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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打臉狂魔出書版番外 + 薛子軒篇 by 風流書呆

高冷冰山鋼琴家→忠犬癡漢霸道重生強攻VS聰明萬能傲嬌微軟萌受,
霸道癡漢佔有慾強抖M妻奴強大攻VS高智商俊美心狠手辣妖孽萬能受,非NP,金大腿,三觀不正,爽文。
本章收錄《薛子軒》出書版、魔教教主與聖僧、妖狐與攝政王、獸人星球蜜月,共計四篇。

快穿之打臉狂魔(上)by 風流書呆
快穿之打臉狂魔(中)by 風流書呆
快穿之打臉狂魔(下)by 風流書呆
快穿之打臉狂魔出書版番外 + 薛子軒篇 by 風流書呆


來,聽我解釋,本章收錄快穿之打臉狂魔的獨立篇:《薛子軒》(就是文案的那一個)
以及快穿之打臉狂魔的出書版中加筆的三篇快穿故事,攻方仍是我們熟知的老攻周玄,
然後加筆的三篇其實是跟著主文連貫的,但網路版跟出書版除了這三篇,其他大家都看過了所以也無大礙
最重要的是爛PO主我嫌麻煩所以全部合併在同一章統稱番外篇(幹)

加筆部分就先不談了,我們來吐槽吐槽薛子軒篇好了哈哈哈哈哈
說真的主篇中我最喜歡的砲灰攻就是薛哥哥了,所以雖然我晚了很久才看到這獨立篇仍然不減我心中的雀躍狂喜
我就是想看這個高冷禁慾冰山攻愛不得吃不到的可憐模樣,但是沒想到……
重生回來的哥哥活脫脫就是老攻轉世呀!你他媽的果然是被魂穿了吧?啊??
竟然果斷放棄鋼琴生涯轉職霸道總裁,不但還成了老煙槍而且魔法師第一次開車就上手,可惡啊哈哈哈哈哈
而且書呆子你一直提到的精神分裂症(正名思覺失調症)根本就不是這樣用的呀……

不過沒關係,這些我都可以不在意,因為出書版有肉!有肉!有肉!(很重要所以說三次)


文案:
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打臉狂魔結局時,
周周把主神摧毀的數據庫修復並保存了,
故事就發生在周周重新建立的虛擬世界裡。
薛子軒vs反派周周,可以當做一個新的故事來看,反派逆襲渣攻重生文,爽文he。
以及薛子軒愛的是周周這個人,這個靈魂,跟他會不會彈鋼琴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作者的話:解釋一下設定,採用的是平行世界理論,反派周第一世,薛第三世,周和老攻第二世。
數據恢復後,第一、三世交疊,第二是獨立。
反派周周跟周周都是同一個人,只是遇到的不是一個人。


內容標籤:強強 靈魂轉換 幻想空間
搜索關鍵字:主角:周允晟│ 配角:薛子軒,趙玄│其它:改變命運,快穿

  
  
  
  
  
  番外一 薛子軒(獨立篇) 
  
  
  第1章忽然來訪
   
  「警告,警告,請宿主馬上回去等待任務,否則抹殺!」冰冷無機質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坐在拖拉機上的少年不為所動,直到劇烈的疼痛席捲全身,才顫抖著開口:「海子哥,你在路邊停一下,我不進城了。」
  
  「咋啦?忘東西了?海子哥帶你回去拿,不礙事兒。」開拖拉機的年輕男人爽朗開口。
  
  這裡是一片黃土高原,缺水、缺電、缺糧、缺人,什麼都缺,就是不缺寒冷刺骨的西北風和漫天塵土。縣裡總是說扶貧,但扶了幾十年,也不見這山旮旯裡富起來。老人們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地勞作也收不了多少糧食。青壯年受不住窮,能跑的都跑了,把年幼的孩子丟在鄉下孤守。
  
  久而久之,這裡的村莊和土地變得一片荒涼,除非必要,村裡人很少出去,外面的人也極少進來。少年等了好幾個月才等來運沙棗的海子哥,本以為能逃出生天,卻還是被阻止了。
  
  「忽然想起家裡的穀子還曬在外面,這時候都下午了,也不知道要忙乎到什麼時候。海子哥你要送貨,先走吧。別為了我耽誤時間。」少年語氣平靜,但攏在袖子裡的手卻微微發顫。系統說的抹殺可不是開玩笑,身體的疼痛早已過去,靈魂的撕扯卻在繼續,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堅決要離開這裡,下一秒就會魂飛魄散。
  
  「沒想到你也毛毛躁躁,丟三落四的。行,海子哥這就送你回去。」男人調轉車頭,「突突突」地往村裡開,車輪攪起漫天黃土,被凜冽的西北風慢慢吹散。
  
  少年咬緊牙關朝手腕看去。除了他自己,誰也看不見他手上還戴著一塊類似於手錶的東西。它叫「反派系統」,直接與少年的靈魂綁定,如果少年沒能完成系統發佈的任務,靈魂就會被抹殺。
  
  少年盯著不停閃爍紅光的錶盤,表情凝重。只要紅光不熄,懲罰就不會停止,逃避任務是重罪,按照慣例,疼痛感將會持續一兩個小時。但怪異的情況發生了,錶盤上的字元忽然扭曲了一下,然後徹底黑屏,身體和靈魂的疼痛也似潮水般頃刻間散去。
  
  少年微微一愣,裝作整理袖口,實則不著痕跡地撥弄錶盤,想看看它是不是死機了。死了才好,他已經受夠了所謂的「反派系統」。也不知撞了什麼霉運,他本來在星網裡逛得好好的,忽然就被弄進一個「主神空間」,強行與系統綁定,送到各個平等世界做任務。
  
  說是做任務也不儘然,最後的結果能否成功,主神並不在意,只要他不試圖逃避,都能得到獎勵。所以說他覺得自己更像是在走劇情,因為系統給他定位的是「反派」,反派的結局只有一個,那就是被主角滅掉,也因此,他做了許許多多的任務,或許起初很順利,但最後總是會功虧一簣。
  
  上個世界,他死得很憋屈,劇情走完後主神獎勵給他五個點數,點數越多,靈魂力量也就越強,積攢到十萬點就能離開主神空間回到現實世界。換個人,或許會對這番話深信不疑,但少年不同,他很聰明,非常聰明,他只經歷了幾次任務就發現,這些所謂的點數並非主神獎勵給自己的,而是自己在每一次的輪迴中慢慢積累的力量。
  
  也就是說,主神將他投入異度空間,讓他經歷各種磨難,以增強他的靈魂力量。這讓他想起了蠱蟲、豬玀、牲畜,總之無論是什麼,都是養肥了待宰的物種。他相信等自己積累到十萬點數的時候,前景一定不美妙,所以他必須自救。
  
  至於具體該怎麼辦,目前還在摸索當中,手腕上的系統是一道枷鎖,同時也是突破主神桎梏的關鍵。每完成一個任務,系統都會將他帶回主神空間,並且與主神進行連接,以獲得下一個任務的資料。少年趁系統將精神絲探入主神系統的瞬間,也把自己的精神絲融合進去。
  
  現在,雖然他的靈魂還完全在系統的控制當中,但憑藉那一絲精神力,他同樣可以感知到系統的內部狀況。等他摸清它的動作方式,黑掉它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按了好幾個按鈕都不管用,可見系統真的死機了,這是極其罕見的情況。要知道每一個系統的運轉都直接受控於主神,系統停擺也就意味著主神那邊出了問題。究竟是哪路大神竟然能破壞主神的中樞系統?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少年暗暗仰慕這位不知名的大神的時候,並不知道滅掉主神的那個人,正是未來的自己。而他的命運,也從這一刻發生了改變。
  
  還來不及歡喜雀躍,錶盤「嗞啦嗞啦」響了兩聲,又重新啟動。少年明亮的眼眸迅速暗淡,狠狠甩了一下手腕。好在之前的懲罰已經取消了,令他避免了長達幾個小時的折磨。
  
  拖拉機「突突突」開到村頭,再往裡去就是狹窄的一人寬的小路,男人靠邊停穩,拍了拍灰頭土臉的少年,笑道:「行了,快回家吧。」
  
  「哎,我走了,哥你路上開慢點。」少年跳下車,嘴巴一咧,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
  
  男人點頭答應,利索地掉頭開走,車輪揚起許多黃沙,被風捲著撲到少年髒兮兮的臉上,令他連打了幾個噴嚏。
  
  「呸,今兒吃了這麼多沙子,飽了,回去不用吃飯了。」少年吐出滿口沙塵,一腳深一腳淺地慢慢朝家走。
  
  說是家也不儘然,不過一口窯洞加一個灶台而已,只少年一個人住。少年本名叫作周允晟,這具身體叫黃怡,是個留守兒童。六歲的時候,周允晟被系統傳送到這個世界,以黃怡的身份活了十年。十年間發生了很多事,先是原身的爹媽出車禍死了,然後爺爺奶奶受不了打擊也跟著去了。兩年前,負責撫養原身的外公外婆先後離世,把這口窯洞留給外孫居住。
  
  原身還有兩個舅舅一個姑姑,爭著搶著要孩子的撫養權,但周允晟都不同意。早不養晚不養,撞死原身爹媽的人送來七萬塊錢之後個個都想養,為了什麼不言自明。周允晟不是軟包子,等著狗來叼,將存摺揣進兜裡就準備離開小柳村,但到底還是被系統攔了回來。
  
  推開搖搖晃晃的木板門,坐在冰冷的土坑上,他垂眸沉思:系統不讓自己離開小柳村,看來這裡有劇情要走,但究竟是什麼呢?難道這個世界的命運之子在小柳村,等著自己去打壓陷害?
  
  周允晟抹了把臉,感覺這個猜測很荒謬。小柳村的人口結構很簡單,除了老人就是孩子,青壯年全都去了外地打工。不是他自視甚高,村裡的孩子,最優秀的便是自己,其餘人可沒有衝出小柳村,衝向世界,最後問鼎巔峰的潛力。
  
  再往大裡說,周允晟從不認為自己比那些所謂的命運之子差分毫。若非反派系統總是發佈一些腦殘智障的任務讓他做,變著法兒地讓主角刷成就,他哪會混得那麼慘。要知道他在現實世界也是呼風喚雨一般的人物,在虛擬世界更能問鼎皇座。
  
  曾經的輝煌不能想,想起來就恨得牙根發癢,周允晟揉揉腮幫子,跳下炕去廚房找吃的。鍋裡什麼都沒有,爛得快散架的櫃子裡倒還有半包麵粉和一兜白菜,可以做一碗麵片湯喝。
  
  周允晟洗乾淨雙手,把麵粉倒進盆裡和水攪拌,完了放在一邊,「嗒嗒嗒」地剁白菜。門外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像是有很多人在靠近。
  
  「怡子,城裡來人看你了!快出來!」一道尖利的嗓音響起,緊接著,廚房的門被推開,一群人呼啦啦地闖進來,把正在切菜的周允晟拖到隔壁堂屋。
  
  「誰來了?我在城裡可沒親戚……」餘下的話全卡在嗓子眼兒,無論如何也吐不出。周允晟必須承認,自己被嚇住了。他破敗不堪、滿是灰塵的土窯裡,竟然站著一名身穿銀灰色高定西裝的男子。
  
  男子很年輕,大約二十五六的年紀,身高足有一百八十八公分,只需再墊墊腳,就能頂到屋頂。聽見響動,他側身看來,一雙狹長的鳳目滿是憂鬱和冷漠,俊美至極的五官似一道光束投入周允晟眼簾,令他忽然就明白了,什麼叫滿室生輝,什麼叫作美如冠玉。
  
  他愣在當場,不由自主地把沾滿麵粉的雙手藏在身後。他喜歡男人,而眼前這個,恰恰是他最喜歡的類型,高貴優雅,氣質獨特,像一束月光般溫柔,又像微風般怡人,然而淡漠的雙眼又暗藏著冰雪般的冷傲。
  
  之前坐拖拉機時吹了冷風,以至於鼻子有點堵,此時竟流下一串鼻涕,周允晟一面在心中為美男子點贊,一面習慣性地擦去,看見對方由淡漠變成厭惡的目光,心臟微微一縮。無論這人是來幹什麼的,對他都沒有好感,看來應該是劇情人物。
  
  身為一個反派,與絕大部分的劇情人物都是敵對關係,這點認知周允晟還是有的。他馬上調整好心態,咧開嘴,沖男人憨厚一笑。
  
  男人撇開視線,淡淡開口:「帶他走。」
  
  「好的,薛先生。」跟隨他同來的一名中年男人點頭應諾,笑呵呵地上前解釋情況。
  
  周允晟這才知道,自己這具身體還有一個雙生妹妹,由於身體虛弱養不活,被父母送給了一對家庭條件優渥的夫婦照顧。那對夫婦正是俊美男子的父母。現在妹妹長大了,無意中發現自己的身世,便哭著求著想把孿生哥哥接過去做伴。夫婦倆不忍心拒絕,這便讓大兒子來找人,於是俊美男子才會出現在周允晟破破爛爛的窯洞裡。
  
  周允晟擺出一副震驚的表情,實則在心裡揣度這忽然出現的俊美男子和他口中的妹妹究竟是什麼身份。有70%的可能是命運之子,還有30%的可能是重要男配女配,是炮灰的可能性為零,因為男人的長相太完美了,一看就不像炮灰。
  
  恰在這時,系統發出「叮」的一聲脆響,任務來了:「請宿主跟隨兩人離開小柳村。」
  
  終於刷出新副本,周允晟渾身輕鬆。他故作驚喜地問了許多問題,諸如妹妹好嗎?住在哪裡?去多久等等。
  
  俊美男子有些孤傲,一直沉默不語,還有些潔癖,始終戴著一雙潔白的手套,不肯碰屋裡任何一樣東西。見助理還在耐心回答少年問題,他沉聲道:「先走吧,有什麼話路上說。」
  
  「好的薛先生。」助理連忙答應,也不徵求少年意見,張口就讓他拿上證件和行李。在他們看來,小柳村窮困不堪,能離開這裡去往大城市生活,誰能抵擋得住這等誘惑?
  
  周允晟還真抵擋不住,他過慣了富裕的生活,在小柳村困守十年已經到了極限。而且原身父母死得冤枉,肇事者用幾個錢擺平了原身的爺爺奶奶,簽下私了協議,卻擺不平他。原身父母在外辛苦工作那麼多年,賺的錢自己沒留下多少,絕大部分寄回來供周允晟讀書,他總不能知恩不報。
  
  俊美男子來自於帝都,而原身父母也是在帝都打工時被撞死的,這次去正好可以查明真相。心裡打定主意,周允晟也不耽誤,立即收拾了幾件衣服和證件,跟隨二人離開。
  
  直到村頭,一輛黑色的SUV依靠在路邊,被一群老人小孩圍著看稀奇,嘴裡發出嘖嘖讚嘆。即便沒見過什麼世面,他們也能從巨大的車身和光亮的金屬漆判斷出它不菲的身價。
  
  喲,路虎攬勝巔峰創世加長版,三百萬打頭,美男子家境不錯嘛。周允晟並非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一眼就看出汽車品牌,對將要前往的人家已經有了大致的瞭解。不說豪門巨族,應該也是頗有餘財,難怪那麼講究。
  
  他裝作與別的孩子一樣,又興奮又好奇地圍著車子轉圈,惹得助理先生呵呵直笑。俊美男子雖然為人冷漠,性格孤傲,但該有的涵養一點兒也不少,等他轉夠了才拉開車門,淡淡開口:「走吧。」
  
  「哎。」周允晟答應一聲,艱難地爬上車門。由於營養不良,這具身體發育非常遲緩,都已經十六歲了才一米六幾,身材也十分纖細,彷彿風一吹就倒,臉上更帶有兩團高原紅,樣子很醜。
  
  助理先生見他吭哧吭哧爬了半天才以半滾的姿勢癱在後排座上,這裡摸摸那裡看看,一臉的驚奇,忍不住又笑開了,眼裡不自覺流露出幾分鄙夷。
  
  俊美男子依然什麼反應都沒有,命他趕緊開車。小柳村漸漸遠去,周允晟趴在車窗上,看著舅舅和姑姑跟著車子追出去老遠,邊追邊喊:「怡子,存摺呢?你去城裡享福,用不到錢,把存摺留下啊!你弟弟妹妹還要讀書呢!」
  
  讀個屁書,過完年就讓他們去沿海打工,工頭都聯繫好了,當我不知道呢。周允晟心裡門清,卻不說破,沖舅舅姑姑頻頻揮手,笑得一臉純良憨厚。
  
  幾個小時後車開進省城,又從省城轉飛機,一天一夜的長途跋涉後終於到達帝都。俊美男子全程無話,周允晟想與他交流交流,順便打探底細,話題都被助理先生岔開了。他顯然不想讓少年打攪俊美男子。
  
  看來我是個不受歡迎的存在啊,那為什麼又要不遠萬里將我帶回去呢?周允晟暗自思忖,已然明白自己身上必定有他們想要的東西。從小分開,且十幾年不見,這樣的兄妹,即便是孿生的,又能有什麼感情?一聽說自己的存在就哭著喊著接回去,卻對死去的父母隻字不提,這情況怎麼看怎麼詭異。
  
  想到這裡,周允晟對這家人的戒備心提升到頂點,卻又在下一秒洩了氣。再戒備又能如何?有反派系統在,不管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他都得闖,而且絲毫沒有反抗的餘地。
  
  看著車窗外不斷向後流動的霓虹燈火,周允晟不著痕跡地嘆了一口氣。車子穿過繁華都市,進入樹木叢生的郊區,行過蜿蜒曲折的盤山公路,抵達一個高爾夫球場。俊美男子的家就坐落在球場的別墅區,這樣的風景,這樣的地段,有錢也買不到。
  
  周允晟不得不對男子的家世重新做出評估,不是豪門也是巨富,孿生妹妹果然是這個世界的命運之子,出生在那樣偏僻的小山村,還被這樣顯赫的家庭找到並收養,氣運逆天。不過為了減少麻煩,很多人喜歡收養偏遠地方的孩子,甚至去國外抱養的也比比皆是,這一點不難理解。
  
  車子繞過噴泉花園,穩穩停靠在大門口。周允晟跳下車時,系統適時發佈了第二個任務──融入新家庭。換一句話說就是處理好與這家人的關係,獲得他們的認同。周允晟立刻露出徬徨害怕的神色,一步一挪地直到俊美男子身邊,輕輕握住他戴著純白的手套的手。
  
  俊美男子顯然沒料到少年會做出這種舉動,立刻甩開他,用冰冷厭惡的語氣一字一句說道:「不准碰我,這是你必須遵守的第一條規矩。」
  
  原來還要遵守規矩嗎?那麼你們究竟把我當成什麼?一隻小貓小狗?下人僕傭?抑或達成某種目的的工具?周允晟對自己的未來有了更深刻的認知。他退開兩步,低下頭,用過長的劉海遮掩自己同樣冰冷厭憎的表情。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客廳,助理跟著提行李。
  
  「少爺,歡迎您回來。熱水已經準備好了,洗漱洗漱就能開飯。」一位兩鬢斑白、身姿挺拔的老人走到門口相迎,語氣十分恭敬。直起腰時,他看向周允晟,視線久久停留在他單薄的胸膛上。
  
  「這位就是小姐的兄弟?」
  
  「是的,帶他回房收拾收拾,太髒了。」俊美男子擰眉吩咐。
  
  「好的,黃先生,請您跟我來。」老人伸手相邀。
  
  周允晟拘謹地點頭,快速掃了客廳一眼,沒發現所謂的孿生妹妹的身影。自己今天會抵達的消息,早在下飛機的時候助理就打電話通知了這家人,如果他們對自己足夠重視,一定會坐在客廳裡等待,更甚者,還會站在門口迎接。
  
  但是沒有,除了俊美男人,這個家的主人一個都沒出現。而這位疑似管家的老人看他的眼神很古怪,不像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看一件死物。他的目光停留在他胸膛時,那冰冷刺骨的感覺令他瞬間汗毛倒豎。
  
  他們究竟想幹什麼?周允晟很不喜歡這種跳入陷阱卻無力攀爬的狀況。但有反派系統在,他只能逆來順受,只能任人宰割,這樣的生活,什麼時候是個頭?思及此處,他胸中翻湧出一股濃烈的怨恨和不甘,面上卻依然帶著小心翼翼又誠惶誠恐的卑微表情。
  
  管家將他引到二樓的客房,說道:「你以後就住在這裡,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提,我是福伯,薛家的管家。」
  
  「薛家?」周允晟小聲詢問,「我妹妹姓薛嗎?她叫什麼?現在在哪裡?」
  
  管家似乎對他的多話很不滿意,冷淡道:「等你打理乾淨就能見到小姐。浴室的設備會用嗎?不會我來教你。」
  
  周允晟知道他們定然已經把自己的底細調查得一清二楚,漲紅著臉搖頭。小柳村連自來水都沒有,一個月洗三回熱水澡都是奢侈,現代化的洗浴設備他怎麼可能見過?
  
  福伯目中流露出一絲鄙夷,走進浴室,把種種設備演示給他看,然後從衣櫃裡取出一套休閒服,說道:「夫人幫你準備了四季的衣服,你帶來的東西不能用,我讓人丟掉。」
  
  說丟就丟,你懂不懂尊重人?你他媽以為自己是誰?周允晟心裡惱恨,面上卻露出怯生生的表情,似是十分羞恥地點頭。
  
  福伯對他的逆來順受很滿意,關上房門快步離開。
  
  等腳步聲遠去,周允晟撩起過長的劉海,挑高一邊眉毛,諷刺地笑了。他佝僂的脊背瞬間挺直,面上的卑微盡數退去,這裡翻翻,那裡看看,搖頭道:「佈置得跟賓館套間一樣,看來主人家不想在我身上花費過多心思,也不準備長期留客。我一個窮孩子,能帶給他們什麼好處?那筆賠償款?」
  
  說到這裡,他先就嗤笑了一聲。能花幾個億買這種豪華別墅的人家,怎麼會看上七萬塊錢的賠償款?簡直荒謬。肯定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他一邊沉吟一邊翻箱倒櫃,終是沒找到自己最需要的東西——手提電腦。
  
  在現實世界,他的職業是駭客,頂級駭客。只要給他一台電腦和一個網路信號接收器,他就能上天入地,呼風喚雨。這個世界的科技發展雖然比不上他所在的星際時代,但電腦早已普及。若是誠心收養一個孩子,幫他準備房間時怎麼能忽略掉這種最基本的配置?
  
  所以說周允晟一眼就看出,這家人接他回來的目的必然不是善待他,而是另有所圖。如果有一台電腦,他現在就能上網,根據現在這個位址和一個「薛」的姓氏,把這家人的底細查個底兒掉。
  
  「算了,查到又有什麼用,反正要上趕著送死。活在這裡的唯一樂趣大概就是能時不時給命運之子添點堵。」周允晟自嘲一笑,放棄了搜查,走進浴室泡澡。
  
  在黃土窯裡住了十年,吃夠了粗糙的棒子麵,睡夠了堅硬的土坑,最後能在這種金碧輝煌的別墅裡住那麼一段時間,也算是夠本了。他心志非常堅毅,即便淪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也從來不服輸。他一直在想辦法掙脫系統的控制,這次不行就下次,下次不行就下下次,他相信總有一天,自己能把所謂的主神踩在腳下。
  
  想必主神也知道,他在虛擬世界的代號是Deieide——弒神者,殺死神明的人。這場遊戲究竟誰才是真正的贏家,尚且沒有定論。將打濕的手帕蒙在臉上,他低低笑出聲來。
  
  一個小時後,管家前來敲門,臉上帶著不滿的神色,許是覺得他一個客人,洗澡的時間竟然比潔癖嚴重的少爺還長,讓夫人、少爺、小姐坐在客廳裡乾等,具是不知好歹。
  
  「福伯,這套衣服好像是女孩子穿的。」周允晟拉開房門,扯了扯身上白色的休閒服。不要以為他來自於偏遠鄉村就覺得好糊弄。這過於緊身的窄腿褲,上衣掐腰的剪裁,還有袖口的小碎花,只有女孩子才這麼穿。
  
  福伯面色不變,許是覺得他因為衣服太女氣才久久不敢出門,不滿的情緒稍減,一本正經地解釋道:「這是男女同款的服飾,你和小姐是孿生兄妹,夫人說穿一樣款式的衣服才顯得親暱。現在流行中性風,大家都這麼穿,不用在意。」
  
  「是嗎?」周允晟半信半疑,拽著衣服下襬,亦步亦趨地跟隨福伯下樓。
  
  俊美男子早已等在客廳裡。他無論是站著、坐著,還是行走中,腰背總是挺得很直,雙手交疊,自然地擺放在膝蓋上,儀態和容貌完美得像一尊雕像。聽見腳步聲,他抬眸看過來,漆黑雙眸平靜無波,不悲不喜。
  
  一名花季少女坐在他身旁,雙手緊緊挽著他胳膊。奇蹟般地,他竟忘了自己的潔癖,對少女包容有加,寵溺非常。
  
  這位大概就是我的孿生妹妹了?周允晟玩味地猜測,視線在對方秀美的臉龐上轉了轉。分明是異卵雙胞胎,兩人的長相卻像足了八九成,唯獨眉眼略有不同。少女的眉毛細細彎彎十分精緻,眼睛是丹鳳眼,頗為內斂。少年的眉毛是斜飛入鬢的劍眉,一雙桃花眼波光瀲灩,惑人心神,便是怎麼收斂,也無法掩蓋它的光彩。
  
  然而雙頰的兩團高原紅和蠟黃粗糙的皮膚令少年本該精緻完美的容貌瞬間失色不少,再加上他拘謹怯懦的姿態,越發顯得格格不入。
  
  少女征征看了他一會兒,雖然極力掩飾,但興奮的表情到底消退不少,目中還隱隱流露出驚懼厭憎。聽說孿生兄弟到家時,她原本非常期待,然而看見對方的第一眼,不知怎的,她忽然覺得很害怕,很惶恐,更有滔天的恨意急急湧上心頭,令她差點失態。
  
  她用力挽住哥哥,像溺水的人挽住一根浮木。一個念頭莫名其妙浮現在腦海,告訴她這個人有可能搶走她的一切,家人、愛人、朋友,甚至生命。
  
  趕他走!快點趕他走!她在心裡瘋狂吶喊,卻也知道這情緒來得太過詭異,到底還是按捺住了。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但俊美男子早已察覺到她的不安,伸出手摟住她瘦弱的肩膀輕輕拍撫。
  
  周允晟更是一眼就看穿了她對自己的戒備和憎恨,心裡暗暗琢磨起來。
  
  客廳裡一時冷場,恰在此刻,一名身穿華服中年女人順著旋轉樓梯緩步而下,柔聲問道:「這就是靜依的兄弟?長得挺像的。」
  
  「你好,我是黃怡。」周允晟怯生生地打招呼。
  
  「坐吧。」女人走進客廳,吻了吻少女面頰,又要去吻男子,被對方避開了,只得遺憾地聳肩,然後招呼管家上茶。
  
  「我是薛李丹妮,這家的女主人,你可以叫我薛姨。這是薛靜依,看長相就知道是你姐妹。對了,你倆誰先出生?」女人親自為少年斟茶,看似熱情的舉動裡卻暗藏著許多漫不經心。她的教養讓她無論面對什麼人,無論心中怎樣不屑一顧,都不會失禮。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很想有個妹妹,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的。」周允晟用力憋紅臉,把一個渴望親人的孤獨少年演繹得淋漓盡致。
  
  「好吧,你是哥哥,靜依是妹妹。」女人掩嘴失笑,指著俊美男子繼續介紹,「這是薛子軒,我兒子,你可以叫他『哥哥』。我們聽說你已經沒有親人了,所以打算收養你。留下來給靜依做個伴好嗎?她一直很想你。」
  
  周允晟低下頭,良久不語。小柳村缺水,沒法經常洗澡,更沒有幫人打理儀容的理髮師。誰若是覺得頭髮礙事了,用剪刀隨便剪剪也就成了,所以他的頭髮不但亂七八糟,還半長不短,此時嚴嚴實實蓋在腦袋上,看不見表情。
  
  女人正準備坐到他身邊,屈尊紆貴地勸說,卻見他忽然抬頭,露出一雙通紅的、溢滿淚水的眼睛。
  
  「謝謝薛姨。我、我以為我已經沒有親人了,我以為今後只剩下我一個。現在忽然有了妹妹,有了家,我很開心。謝謝你們,你們是大好人……」他語帶哽咽,難以為繼,於是再次低下頭,以掩飾自己的失態。
  
  薛李丹妮早猜到少年的反應,卻也懶得浪費感情去安慰,沖管家使了個眼色。管理躬身上前,帶少年回房洗臉。
  
  薛靜依和薛子軒從頭至尾沒說過一句類似於歡迎的話,前者內心掙扎,後者冷眼旁觀。等少年離開了,薛靜依才澀聲道:「媽媽,我沒想到我的兄弟是這樣的。我還沒做好跟他相認的準備。之前的十幾年,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你們的親生女兒。媽媽,我好難受,好害怕。」所以你們能不能把他送走?但最後這句話,她終究還是忍住了,她不想讓養父母和兄長認為她是個罔顧親情的人。
  
  「靜依,我們接他回來是為了你好,你千萬別胡思亂想。不管你是不是我生的,你都是我最疼愛的女兒,這一點永遠不會變。媽媽愛你。」薛李丹妮連忙把女兒抱進懷裡拍撫。
  
  便是冷清得沒有一絲人氣的薛子軒,此時也流露出憐惜的表情。他摸摸妹妹順滑的髮絲,無聲安慰。
  
  周允晟佝僂著背回到房間,關照洗手間的門,再抬頭時,臉上哪裡還有半點感動激盪的情緒,唯餘冰冷的嘲諷。至今見到的所有人,沒有一個真心歡迎他的到來。薛李丹妮大約以為他是個土包子,眼裡的算計半點不加掩飾。而他的孿生妹妹薛靜依,更是莫名其妙地憎恨他。反倒是薛子軒不冷不熱不遠不近,視他如無物的態度更令他放鬆。
  
  把我當什麼了?傻子?這麼多貓膩藏都不願藏?他撩起一捧冷水澆在臉上,漫不經心地回憶相見時的每一個細節。
  
  忘了說,他不但智商超高,更擁有過目不忘的能力,只要閉上眼睛,方才客廳裡發生的一切都會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不會漏掉哪怕一個細枝末節。薛李丹妮和薛子軒略過不提,薛靜依倒是有點古怪,她唇色發白,指甲泛紫,呼吸短促,看上去十分虛弱。一名年輕的女子與管家站在客廳門口,隨時關注她的情況,像是很不放心。不遠處的博古架上擺放著一個醫藥箱,隨手就能拿到。
  
  由此可見,她的身體一定出了什麼問題,白血病?心臟病?或者其他?這正好解釋了薛家為何著急忙慌地把他帶到帝都。他身上果然有他們需要的東西,更確切地說,是器官。
  
  想到這裡,周允晟冷冷笑開了。見多了陰謀傾軋,爾虞我詐,他習慣用最險惡的角度來揣度旁人的心思。而事實證明,他總是對的。
  
  更何況他現在載入了一個反派系統,危險係數成倍增長,便是麻煩不來找他,他自己也要主動往上湊,為孿生妹妹提供器官這種事雖然狗血,但發生的幾率高達百分之七八十。
  
  現在的問題是,他們需要他提供什麼?骨髓?腎臟?肝臟?抑或心臟?前面幾樣好說,後面那個,可是他一條命呢。周允晟臉色漆黑,眸光冷凝,已然明白自己究竟身處怎樣的修羅場。
  
  他垂眸盯著手腕上的智腦,真想把這玩意兒毀了,大家一了百了。智腦上浮現著一行字,那是之前發佈的任務,只要他一低頭就能看見。它在提醒他,不要想著逃避,否則唯一的下場就是被抹殺,神魂俱消。
  
  總有一天,我要讓主神親身體會被抹殺的滋味。他眯眼冷笑,扯掉盥洗架上的毛巾擦臉,慢慢走出房門。
  
  管家見他打理乾淨了,點頭道:「下去吧,大家都在等你用餐,先生也回來了。有一點需要提醒你,少爺有非常嚴重的潔癖,所以你最好注意一下儀容,今天穿過的衣服,明天不能再穿。最重要的是,不要隨便碰觸少爺,他受不了。」
  
  「可是妹妹挽著他,他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周允晟委屈開口。
  
  「你跟小姐不一樣。」但哪裡不一樣,福伯卻沒說。他不耐煩應付一個將死之人,更不會施捨多餘的同情心。
  
  對,我是地下的泥,薛靜依是天上的雲。雲總是純潔美麗,不可褻瀆,泥卻能隨便讓人踐踏。如果我能反抗,總有一日,我要讓你們也嘗嘗被人隨意踐踏的滋味。周允晟垂頭,用濃密的劉海遮住他眸子裡的煞氣。
  
  管家將他帶到飯廳,一名長相富態的中年男人已坐在主位上,顯然是薛家的家主。他剛回來,脫下的西裝外套正掛在椅背,襯衫袖子挽起半截,頭髮略微淩亂,和藹的笑容和不拘小節的舉止與其餘三個高傲刻板的薛家人完全不同,很能博得旁人的好感。
  
  「這就是小怡吧?跟靜依長得真像。隔了這麼遠,名字裡卻都帶得一個相同的讀音,果然是緣分啊。來來來,快坐。我是薛瑞,靜依的養父,以後你就叫我薛叔叔。別拘謹,當這裡是自己家,想吃什麼吃什麼,瞧你瘦的,今後得好好補補。」他邊說邊把少年拉到自己身邊落座,頻頻往他碗裡夾菜,熱情爽朗的態度令人頗為受用。
  
  若說薛家的其他三人是高不可攀的天山雪蓮,這薛瑞卻是見人就笑的彌勒佛,十分具有親和力。被人算計了還得不到一個好態度,周允晟總歸心裡憋著氣,見到薛瑞才算是心理平衡了。
  
  他靦腆地笑了笑,很快就對薛瑞叔叔長叔叔短地叫起來,然後埋頭大口大口吃飯。
  
  
  
  第2章暗恨滋生
  
  
  
  客廳的氛圍算不上好,只有薛瑞一個勁兒跟周允晟攀談,其餘三人沉默不語,用餐的姿態也高貴非凡,越發將周允晟襯托成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席間薛瑞有意無意地打聽他老家的情況,得知他沒什麼親人,跟兩個舅舅一個姑姑都鬧翻了,眉眼間露出放鬆的神態。
  
  小柳村遠在西北高原,道路不通,從那裡來到帝都,等同於來到另一個世界,便是少年在這裡出了事,西北的親人又怎麼能知道?知道了也幫不上任何忙。這就是權勢、財富和地位帶來的好處。身處於社會底層的人,永遠也無法反抗來自於社會頂層的壓迫。
  
  當薛瑞試探少年的時候,卻不知道少年也同樣在試探他,且從他的態度中察覺到很多有用的資訊,對自己未來將要遭遇什麼,越發有了確實的猜想。
  
  這餐飯在眾人的各懷鬼胎中結束,薛李丹妮帶著薛靜依上樓練琴,薛瑞叫住薛子軒,問他收養手續辦好沒有。薛子軒明顯怔愣了一瞬,然後露出嘲諷的表情,一句話不說便轉身離開。這讓薛瑞非常尷尬,他以為兒子能把少年帶回來,也能配合他演一場溫情脈脈的大戲,卻沒料他連樣子都懶得裝。
  
  薛瑞裝模作樣地咳了咳,苦筆道:「你哥哥是個藝術家,脾氣有點古怪,這些俗務他一般不插手。你的收養手續我改天叫助理去辦,辦好了明年送你去上學。我擔心你們那裡的學習進度跟帝都不一樣,所以今年先在家裡自習,明年新學期開始了再去,你覺得怎麼樣?」
  
  周允晟能說什麼?自然只有點頭說好的份兒。他告別薛瑞老狐狸,縮肩弓背,畏首畏尾地上樓,途中被薛子軒叫住,遞給他一個牛皮口袋。
  
  「你的證件。」他淡淡開口。
  
  周允晟雙手接過,態度惶恐。之前怕他中途逃跑,身份證、戶口名簿這些東西都存放在助理處,現在他既已羊入虎口,這些證件再拿著也沒用了。至於剛才薛瑞說的收養手續,從薛子軒毫不掩飾的嘲諷表情就能看出,這不過是一個美麗的謊言罷了。他們只想把他騙來,根本沒有收養他的打算。
  
  薛瑞是生意人,講究和氣生財,如果這件事能妥妥噹噹地擺平,他絕對不會弄這麼多鬼蜮伎倆。損腎臟、肝臟抑或骨髓,對生命不會造成威脅,反覆勸說之下少年不可能放著唯一的親人不管。
  
  周允晟將心比心,覺得自己是對方,必定會大打親情牌,先曉之以情再動之以理,最後誘之以利,不過一個鄉下來的沒見過世面的半大少年,輕而易舉就能拿下。
  
  但他們什麼都不說,一面隱瞞薛靜依真實的身體狀況,一面假意收養他,還有跡象表明,他們正試圖抹消他存在過的痕跡。這代表什麼不言而明。很顯然,他們想要的那個器官,恐怕不是割一刀那麼簡單,而是要他的命。
  
  想到這裡,周允晟接過牛皮口袋,沖薛子軒甜蜜地笑了。誰也不知道,他正懷著怎樣的惡意詛咒薛家人。如果沒有反派系統,如果可以肆意妄為,他一定會送他們下地獄!
  
  「謝謝哥哥。」少年的雙眼很黑很亮,分明綻開一抹極其純良的笑容,卻無法博得薛子軒任何好感。他越過對方徑直上樓,冷聲警告:「第二條規矩,不準叫我哥哥。」
  
  不肯承認我的存在嗎?因為我是個必定要死的人,所以不會在我身上浪費多餘的憐憫之心?抑或你薛子軒就是個沒有感情的怪物?周允晟盯著青年修長挺拔的背景冷笑,他早在短短一天一夜的相處中把對方看透了。他的的確確是個沒有同理心,沒有是非觀,更沒有道德感的怪物。所有人在他眼裡都只是一個個模糊的黑白剪影,他把自己與這個世界徹底隔離開來,沒人能走進他的內心,包括所謂的家人。
  
  兩人交談了短短一瞬又分道揚鑣,一個站在二樓的走廊目送,一個緩步上樓,這場景被悄悄打開房門觀望的薛靜依盡收眼底。她趴伏在門縫上,臉色青白。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兩人站在一起的畫面那樣刺眼,令她僅是匆匆一瞥就心生恐懼。她差點沒能控制住自己,衝出去將他們扯開。
  
  太古怪了,為什麼會這樣?她按壓心臟,急促呼吸,拚命讓自己冷靜下來。她現在很後悔,當初為何要偷聽爸爸和福伯的談話?又為何在得知自己還有一個孿生兄弟時興奮地衝進去,哭著喊著要把他接回來?
  
  那些期待的心情,在看見黃怡的一瞬間消失殆盡,唯余滿心厭憎,這厭憎並非來源於卑賤的血緣、類擬於污點的出身,而是一種玄之又玄的直覺。
  
  她很想告訴父母,讓他們把黃怡立刻送走,卻又知道就算要送走他,這話也不該由自己來說。她不想讓父母失望,更不想讓哥哥以為她無情無義。算了,以後再想辦法吧。她咬唇,正要關門,卻見黃怡走過來,隔著門板問道:「妹妹,我能進去跟你說會兒話嗎?」
  
  「很晚了,我要睡了。」薛靜依連表面的平和都不願意偽裝,「砰」的一聲甩上房門,差點撞扁少年的鼻子。
  
  周允晟久久站立在原地,彷彿非常受傷,直過了好幾分鐘才轉身,邁著僵硬的步伐回到自己房間。悄無聲息地關緊房門,他委屈的表情瞬間變成漠然,目中閃爍著森冷晦暗的光芒。他垂眸看向智腦,第二個任務還停留在控制台上,這表示任務進度依然為零。
  
  想也知道,它發佈的任務,周允晟是絕對不可能成功實施,否則還有主角什麼事?反派的真諦是被推倒,而不是成功上位,任務失敗才是常態。說是任務,其實是一個個坑,只等著他往裡跳之後,命運之子再往上填土,其結果往往是他被活埋。
  
  融入薛家,看上去容易,實則根本沒有可能。如果他們要的果真是他一條命,就絕不會在一個將死之人的身上投注感情。現在的狀況已經很明朗了,薛家把他當成一個容器在培養,先好吃好喝地供著,等時機到了便送去宰割。唯一令周允晟感到困惑的是薛靜依的態度。
  
  他敢肯定,摘取自己器官的計畫,薛家人絕不會告訴薛靜依。想也知道,哪裡會有父母這樣告訴孩子——女兒啊,你看你就要死了,所以我們把你孿生兄弟找來給你移植器官,用他的命換你的命,你可千萬別多想。
  
  誰能不多想?尤其薛靜依還是個十六歲的花季少女,身體不好,受不了刺激。告訴她這種事無異於加重她的心理負擔,會極大的損害她的健康。然而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對自己強烈的憎恨又從哪裡來?
  
  周允晟略略一想也就釋然了。也許自己本身的存在,對薛靜依來說就是一個污點,時時刻刻提醒著她——你並非真正的薛家公主。
  
  「看來這位孿生妹妹也不是個善茬啊,心胸極其狹隘。真搞不懂薛家人幹嗎要把我接來。秘密軟禁在外面也就是了,等到手術那天再帶到醫院神不知鬼不覺地處理掉不是更乾淨?」周允晟搖頭,想不明白其中關竅,卻也知道肯定出了什麼狀況,才導致薛家人不得不把自己接回老宅。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該怎麼完成任務二。
  
  在大家全把他當成死人的情況下博得好感,這難度不亞於登天,唯一的突破口薛靜依也對他諱莫如深,退避三舍。薛家的日子不好混啊。
  
  在反派系統的監控下,周允晟自然不敢逃避任務,只得硬著頭皮上。他像跟屁蟲一般圍著薛靜依打轉,試圖用親情感化她。但他畢竟是要死的,若是與薛靜依處出感情來,薛家人就該頭疼了。
  
  於是福伯立刻阻止了少年的舉動,將他領到無人的角落慎重警告:「黃先生,小姐身體不好,需要安靜的空間。如果你沒事的話不如多看看書,不要打攪她。」
  
  周允晟露出愧疚的表情,追問道:「靜依怎麼了,生產了嗎?」
  
  「沒生病,天生體弱而已。」福伯不肯多說,催促少年趕緊去複習功課。
  
  周允晟順著竿子往上爬,羞赧道:「福伯,我想要一台電腦可以嗎?沒事的時候我就上上網,再不去煩妹妹了。」
  
  福伯求之不得,料想他一個鄉下來的土包子,除了流覽網站,玩玩接龍,大概什麼都不會,當即讓助理送來一台筆記型電腦。
  
  電腦是安裝好的,插上插頭就能用,助理簡單教了一下,又調出幾個單機小遊戲,見少年很快沉迷其中便不疑有他地離開。其間福伯幾次開門查看,見少年趴在床上如痴如醉地玩空當接龍,面上鄙夷,心裡卻很滿意。到底沒見過什麼世面,好掌控。
  
  確定福伯不會再來,周允晟鎖死房門,十指「劈里啪啦」地敲擊鍵盤,只留下一道道殘影。電腦螢幕出現各種各樣的資訊,有薛瑞的、薛李丹妮的、薛子軒的,還有薛靜依的。這家人從小到大的資料,原原本本記錄在網路上。
  
  小柳村沒通水,沒通網路,沒通公路,不說與世隔絕,但也相去不遠。那裡的人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很少與外界交流,唯一的資訊來源就是電視機。但就算是那種早已淘汰的老舊彩色電視機,對貧困至極的黃家來說也是昂貴的奢侈品。周允晟記得自己十歲以後就再沒看過電視,因為姑姑結婚,把電視機當成嫁妝帶走了。
  
  所以從另一個層面來說,福伯對他的評價很準確,他的確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竟不知道薛家人來頭這樣大。
  
  「豪門巨族,真正的豪門巨族,媽的,果然是命運之子,家世背景這麼強大。」只花了幾分鐘就看完薛家人所有資料,周允晟搖頭喟嘆。薛家在帝都都稱得上一流世家,勢力橫跨軍政商三界,薛瑞雖然與薛家的掌舵者關係疏遠,但也算得上嫡支,所建立的薛氏財團實力非常雄厚。
  
  薛李丹妮和薛子軒則是聞名世界的藝術家,一個是小提琴大師,一個是鋼琴大師。尤其是薛子軒,十二歲揚名,至如今二十六,在音樂界已博得「鋼琴皇帝」的讚譽,其達成的藝術成就堪與上世紀的眾多鋼琴大師比肩。
  
  反觀薛靜依,履歷要平凡得多,參加過幾個不大不小的鋼琴比賽,取得過不上不下的名次,實在算不上出類拔萃。
  
  周允晟草草流覽,視線久久定格在一張診斷書上——先天性心臟病,如果不進行心臟移植手術,活不過二十五歲。原來如此,原來真是是想要我的心臟啊。他按壓胸口,感受著胸膛裡傳來的強而有力的跳動,嘴角緩緩上揚,綻放一抹冷曆的微笑。
  
  融入薛家,怎麼融入薛家?把我的心臟無私奉獻給他們嗎?嗯?他盯著手腕上的智腦,表情猙獰,第一萬次湧上同歸於盡的想法。
  
  「監測到宿主情緒失控,啟動一級懲罰程式。」智腦直接與宿主神魂相連,立刻將他大逆不道的想法鎮壓下去。
  
  怎麼只是一級懲罰?以前不是十級懲罰嗎?周允晟面色微凝,似有疑惑。他常常挑釁系統,一是為了探測系統的底線,以圖找到破綻;二是為了用劇烈的疼痛來提醒自己,不要在無盡的輪迴中喪失自我而忘了初衷。他的初衷無關乎能否回去,而是找到主神並將它抹殺。
  
  這樣的想法對系統來說是不能容忍的,它往往往往會開啟最高懲戒,讓他經受二十個小時的靈魂撕裂的痛苦。但現在,它似乎變得仁慈了,竟然只讓他經受一個小時的肉體的疼痛。
  
  最大逆不道的想法只換來最輕微的懲罰,系統很不對勁!周允晟心中存疑,卻又很快按捺下來。經過幾次輪迴,他已經知道什麼想法可以讓系統感知,什麼想法一定要深藏心底。
  
  骨頭碎裂般的劇痛如期而至,周允晟咬緊牙關忍耐,恰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他立即調出空當接龍的介面,然後打開反鎖的房門。
  
  「福伯,吃飯了嗎?」少年笑容純淨,誰也不知道他的身體正經受怎樣痛苦的折磨。
  
  福伯擺手:「還沒到飯點,辦理收養手續之前必須去醫院做體檢,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你換一套乾淨衣服就下去吧。」
  
  「好,我馬上就來。」周允晟立即關上房門,找出一套休閒服換上。他亂糟糟的頭髮已經修剪整齊,但長度不變,依然是垂到肩膀的中長髮,皮膚經過一個星期的保養已變得白皙細嫩,光滑如玉,配上精緻的五官,真有些雌雄莫辯,惑人心神。
  
  薛靜依的齊臀長髮也被剪掉了,換了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髮型,兩人穿上同款式的衣服站在一起,乍看竟有八九分相似,不熟悉的人絕對無法把他們區分出來。
  
  想起薛靜依剪頭髮那天哭得肝腸寸斷的場景,想起她對自己難掩仇恨的表情,周允晟就想笑。薛靜依有什麼資格恨他?薛家人之所以剪掉她的頭髮,只是為了讓她與孿生兄弟更相似罷了。
  
  他們不得已將他接回老宅,必定要千方百計掩蓋他存在的痕跡。所以他們把他打扮成薛靜依的模樣,不允許他隨便出門,不允許他與薛靜依出現在同一個地方。他們試圖把他變成薛靜依的影子,只要時機成熟,這道影子就可以消失,永永遠遠,徹徹底底。
  
  薛靜依恨他帶給她恥辱,他更恨她掠奪自己的生命。然而薛靜依的恨意可宣洩,他的恨意卻只能深埋心底,還必須義無反顧地成全他們。
  
  憑什麼?憑什麼我要被人肆意踐踏,殘忍謀殺?周允晟胸口翻攪著滔天恨意,跨上車時卻笑得非常純良,因為大忙人薛子軒正坐在後排座上看曲譜。發現少年想坐在自己身邊,他頭也不抬地開口:「坐前面。」
  
  周允晟澀然一笑,本已跨上後排座的腳收回來,爬上副駕駛座,乖巧地系好安全帶。
  
  「哥哥……」親暱的稱呼卻換來對方冷酷的一瞥,周允晟連忙改口,「薛先生今天怎麼有空?」
  
  薛子軒自然不會回答。難堪的沉默中,助理將車緩緩開上盤山公路。周允晟只得扭頭坐正,悶不吭聲地看著窗外。這次去醫院幹什麼,他心裡門清,說是體檢,實則是給薛靜依的換心手術做配型,一旦配型成功,一條腿就算邁進了鬼門關。
  
  明明已經洞察他們的陰謀,明明有避開監控安然離開的能力,卻什麼都做不了。等待死亡的恐懼感,遠遠沒有內心的屈辱感和無力感沉重,這令周允晟本就不怎麼美好的心情越發壓抑。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變態,他相信自己早晚有一天會爆發,更會變態。
  
  胡思亂想中,汽車抵達一傢俬人醫院。周允晟剛看過薛家的詳細資料,知道他們掌握著這家醫院56%的股份,是最大股東,擁有許多特權。
  
  果然,他們直接搭乘來到頂樓,由心臟科主任親自接待。周允晟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乖乖地任由兩名護士擺弄,臨走時主任把薛子軒拉到一邊說話,冰冷的目光時不時在他胸膛掃過,似乎已經把他當成了一具可以隨時解剖的屍體。
  
  周允晟衝他綻開招牌式的純良微笑,心裡卻隱藏著無盡的黑暗與憎恨。
  
  體檢後隔了半個月,忙得不見人影的薛瑞和在國外巡迴演出的薛李丹妮忽然回來了,夫妻倆攜手走進家門,有說有笑顯得非常高興。向來眼高於頂的薛李丹妮甚至沖迎出客廳的周允晟綻開一抹溫柔慈愛的笑容,還摸著他半長不短的頭髮讚了一句「好孩子」。
  
  不到半個小時,薛子軒也回來了,平靜的面容看不出端倪,但漆黑的眼眸卻放射出愉悅的光彩,與往日古井無波的模樣大相逕庭。
  
  福伯今日也很慇勤,親自下廚給周允晟做了幾道家鄉菜,別說,味道還很正宗。與薛家人熱情洋溢的態度相比,薛靜依便顯得越發冷淡疏離,她偶爾投過來的目光像錐刺一般鋒利。
  
  這是把我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以為我的到來會奪走你的寵愛?真羨慕被家人保護得滴水不漏的大小姐,需要擔心的問題永遠只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只會胡亂猜忌。周允晟暗暗喟嘆,對薛家人前倨後恭的態度了然於胸。想必今天配型結果已經出來了?很成功?
  
  吃完晚飯,回到房間,他打開電腦黑進醫院,果然看見一份醫療鑑定書,「配型成功」四個鮮紅的大字十分醒目。難怪今天全家團聚,盛情款待,態度比自己初來乍到那天熱情百倍,只因為自己從一個可能有利用價值的人變成了確實的心臟供體。為了女兒的長命百歲,薛家人當然得好吃好喝地養著自己。
  
  一群畜生!他盯著電腦螢幕,眼珠漸次爬滿血絲。
  
  從這天開始,薛家對周允晟的監控更為嚴密,偌大一座別墅,只有管家、助理和護士小鄧在管理,三天兩頭要舉辦一次的大小宴會也取消了,唯恐外人發現他的存在。他們將他軟禁起來,甚至不允許他單獨跨出大門一步。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半月,見任務二沒有完成的可能,系統並未實施任何懲罰,緊接著發佈了任務三——學會彈鋼琴。這對學習能力絕強的周允晟來說輕而易舉。
  
  薛靜依前一陣病發過一次,差點喪命,現在正休學在家。她從四歲開始學習彈奏鋼琴,在音樂方面頗有靈性,為了不致手生,每天早上九點到十點都是她雷打不動的練琴時間。
  
  要學會彈鋼琴,首先必須擁有一架鋼琴,周允晟接到任務的第二天就等在琴房門口。薛靜依穿著一件純白的連衣裙,外罩嫩綠色羊毛開衫,蒼白秀美的容顏和單薄纖細的身體使她看上去格外楚楚可憐。
  
  在看見少年的一瞬間,她溫柔淺笑的表情立刻被冰冷厭憎取代。薛家人在的時候她還會稍微掩飾,一旦周圍沒人,她絕不會給這位孿生兄弟好臉色。
  
  周允晟彷彿沒發現她對自己的排斥,笑著迎上去:「靜依,我能看看你彈鋼琴嗎?」
  
  「不行!」少女斷然拒絕,因為心裡太過牴觸,本就拔高不少的聲音竟帶上了破音。她原來打算把少年當成透明人對待,但現在,當他站在琴房門口,她內心的恐懼和排斥忽然達到極限,令她差一點就撲上去將他撕碎。
  
  薛家的任何地方,他想去便去,但唯獨不能踏入琴房!絕對不能讓他碰我的鋼琴,絕對!不知道這種執念是如何產生,但薛靜依相信自己的直覺。她走進琴房,轉過身冷冷開口:「以後不准進這裡,否則我就讓爸爸媽媽把你送回鄉下。」她以為這是對少年最嚴曆的懲罰,有誰從地獄來到天堂,還想再回去?
  
  但這句威脅對周允晟來說顯然沒有任何作用。在他看來,薛家才是地獄,而曾經待過的、窮困閉塞的小柳村,才是真正的天堂。他上前兩步正想說話,薛靜依卻重重甩上房門,細微的「哢嗒」聲傳來,她把門反鎖了。
  
  什麼玩意兒?周允晟盯著原木門,臉色鐵青,直過了幾十秒才收起憤怒的情緒,緩緩朝房間走去。打開電腦,調出幾個學習鋼琴的視頻看了看,他很快就知道該如何彈奏,只差在實物上演練。
  
  他天生就喜歡這種帶鍵盤的、蘊含規律性的東西,別人要練十幾二十年才能運用自如、爐火純青,他卻只需看幾遍,這就是天才與凡人的差別。他還花了二十分鐘編了一個彈鋼琴的軟體,迅速從剛入門的菜鳥成為指法圓融的高手。連指令最複雜的手動機甲都能操控的人,又如何會被一架古老的樂器難住?
  
  用軟體彈了一曲《至愛麗絲》,他點擊智腦提交任務,但系統告訴他,只有用真正的鋼琴彈完一曲才算是完成任務。
  
  「所以說我必須偷偷溜進琴房彈奏?要是被發現了,肯定會被送走吧?」周允晟摩挲下顎,覺得這個任務很有趣。
  
  「宿主不得離開任務場所,否則抹殺!」系統適時發出警告。
  
  「開個玩笑而已,那麼認真幹什麼?」周允晟漫不經心地擺手,留在系統內部的一絲精神力卻衝破了第一層防禦,進入第二層。
  
  這天,家庭醫生照例來給薛靜依做體檢。因為女兒身體不好,薛瑞把地下停車場改建成一個小型的醫療間,裡面應有盡有,設備齊全。若是女兒出事,根本用不著送去醫院,在家裡就能做急救,甚至動手術,薛家聘請的醫生和護士二十四小時待命。
  
  當初周允晟完全可以在地下室進行體檢,但薛瑞擔心他產生懷疑,堅持讓兒子帶他去正規的醫院。
  
  福伯、助理、小鄧全跟去照顧小姐,家裡十分安靜。周允晟打開房門左右探看,確定四周沒人,這才悄悄溜到三樓。
  
  由於家庭醫生早來了半個小時,薛靜依走得匆忙,竟忘了鎖門,以至於輕輕一推,門就開了,一架白色的三色鋼琴擺放在寬敞的房屋中間,落地窗半敞著,白色紗幔被微風輕輕撩動,帶出一股清新的香氣。璀璨的陽光經由琴蓋反射到純白牆面上,投下一片菱形的淡金色光影。
  
  這是一個無比靜謐、無比明亮的空間,站在此處,浮躁的心緒自然而然就沉澱下去。周允晟不受控制地往裡走同,輕輕地、緩慢地撫摸這架古老的樂器。
  
  對來自於星際紀元的他而言,鋼琴早已消失,人們需要什麼聲音,用智腦合成便可,演奏家這一職業只存在於歷史。能親眼看見,能親手觸摸,甚至能親手彈奏只存在於史冊中的樂器,令他對這架鋼琴不可遏制地產生了喜愛與敬畏。
  
  他坐下,打開琴蓋,小心翼翼地按了幾個音符,聽見清脆的叮咚聲,臉上首次綻開一抹真心實意的笑容。他端正坐姿,十指輕觸琴鍵,根據記憶彈奏了一曲《清晨》,這是薛靜依最常練習的曲目。
  
  剛演奏完第一樂段,房門被猝然打開,薛子軒和薛靜依站在門口,一個神情莫測,一個目眥欲裂。
  
  「你以前彈過鋼琴?」薛子軒率先走進來,他剛結束一場巡迴演出,行李還提在手上。
  
  周允晟搖頭:「沒彈過,聽幾遍就會了。」
  
  薛子軒面露異色,薛靜依卻扶著門框,似乎搖搖欲墜。她當然知道來自於窮鄉僻壤的少年不可能學過鋼琴,他此前連鋼琴長什麼樣兒都不知道。也就是說,他是個天才,聽幾遍就能準確彈奏曲目的天才。而哥哥,只會被富有音樂才華的人吸引。
  
  你給我馬上滾,滾出我的家!她在心裡狠狠咒駡,面上卻極力忍耐。薛子軒直到鋼琴邊,淡淡開口:「再彈一次,完整的。」
  
  周允晟連忙答應,從頭開始彈奏,並不時偷覷薛子軒神色。他眼瞼微合,神情肅然,拇指按揉太陽穴,彷彿在思忖,又彷彿在隱忍。彈到第二樂段時,他終於露出不耐的表情,猛然合上琴蓋。
  
  周允晟的十指差點被壓斷,高昂的、混亂的琴音在空曠的室內久久迴蕩。他用力出出指尖,紅腫破皮的傷痕在蒼白肌膚的映襯下顯得觸目驚心。他疼得直抽氣,用憤怒疑惑的目光進青年看去。
  
  「以後再碰鋼琴,我會打斷你的手。」他撇下這句話,舉步離開。
  
  「為什麼?」周允晟咬牙詢問,十指因為疼痛而不受控制的顫抖。
  
  「你的琴音是沒有靈魂的行尸走肉。」說這句話時,他語氣難掩厭惡。
  
  房門「砰」的一聲被甩上,琴房內頓時安靜得落針可聞。周允晟站起來,擰眉盯著早已紅腫不堪的手指,臉色青白變幻。
  
  而之前還目眥欲裂、憤怒異常的薛靜依,此時卻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她微彎的眼裡全是愉悅,緩緩說道:「我記得之前警告過你,不要進琴房,否則就讓爸爸媽媽把你送走。不過算了,看在哥哥已經教訓過你的分上,這次就原諒你。沒有靈魂的行尸走肉?你怎麼做到的?這是我聽過的最糟糕的評價。」
  
  她開心極了,所有的不安惶恐,在看見哥哥差點壓斷少年指骨時變成了釋然和解脫。彷彿這一幕,她已期待了很久。天才?不過如此。
  
  周允晟並不回應她的諷刺,略一點頭便匆匆離開。回到房間,智腦傳出任務完成的提示音,但這並不能熄滅他心中的怒火,反倒讓他陰狠地笑出聲來。
  
  「你早就預測到這種情況對不對?我是反派,我的任務就是被主角一次又一次地打擊?媽的,我到底哪裡彈得不好?」他打開電腦,用軟鍵彈了一遍《清晨》,強忍疼痛說道「看看這指法,看看這音準,看看這節奏,爐火純青、登峰造極、出神入化!到底哪裡不好,你倒是說說看?沒有靈魂的行尸走肉,嗤,聽都聽不懂!」
  
  智腦不可能給予任何回應,周允晟咒駡了一會兒便平靜下來,正準備蒙頭睡一覺,福伯板著臉推開房門。
  
  「聽說你今天擅自闖入琴房,惹怒了少爺?」他目中滿是鄙夷和厭惡,冷冷警告道,「這個家你哪兒都可以去,就是不能進入琴房,如果下次再犯,我就稟明先生和夫人,讓他們送你回鄉下。」
  
  一個兩個都拿這句話來威脅我,有本畫你們現在就送我回去,老子求之不得!你們敢嗎?不敢就別他媽嘰嘰歪歪!周允晟心中冷笑,面上卻擺出怯懦的神態,縮在床角不敢動彈,彷彿真被嚇住了。
  
  薛家的條件比起小柳村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便是在薛家當一條狗,也比待在小柳村好過。福伯以己度人,認為少年必定捨不得離開,見他知道怕了,這才把一個醫藥箱扔過去:「自己包紮一下,我沒空。」
  
  周允晟唯唯應諾,取出藥膏塗抹在紅腫的手指上,指關節還能活動,看來沒斷,但會不會骨裂就不得而知,除非薛家人願意帶他去醫院拍張X光片。但想也知道這事不可能發生,莫說十指斷裂,便是四肢全廢,只要心臟還健康,他們便不會搭理。
  
  變態,畜生!他在心裡默默問候薛子軒幾百遍,然後接著問候薛家祖宗十八代。
  
  從這天開始,福伯派遣助理寸步不離地跟著周允晟,然後把他的一舉一動上報給薛瑞。擅自碰觸鋼琴到底讓薛家人對他產生了反感,薛李丹妮嚴禁女兒與少年接觸,說他沒規矩,手腳不乾淨。
  
  當然,這些都是藉口,她最擔心的是女兒在朝夕相片中與孿生兄弟培養出感情,日後他莫名消失會惹得女兒傷心。若非女兒偷聽到丈夫的談話,硬要把兄弟接回老宅照顧,他們原本打算將他軟禁在別處,等動手術的時候再帶來。
  
  薛靜依表面抗拒,做出回護兄弟的樣子,內心卻暗暗高興。她覺得自己找到了將少年趕出薛家的辦法,她可以讓父母和哥哥越來越討厭他,直到忍無可忍,但具體該怎麼辦,目前還沒頭緒。
  
  周允晟明顯感覺到薛家人對他的態度改變了。他們把他當成一個容器,一顆活動的心臟,一隻小白鼠,就是不把他當人。薛子軒甚至不願意與他同桌進食,讓福伯將他的飯菜單獨送到房間。
  
  他的頭髮越來越長,衣服越來越女氣,長期被軟禁導致他的皮膚呈現病態一般的蒼白,走出去,活脫脫是第二個薛靜依。而家庭醫生開始頻繁造訪薛家,用中西醫結合的方式為薛靜依調理身體。
  
  兄妹倆是孟買血型,放眼全華國,只有四十個人擁有同種血型,可想而知,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心臟供體該有多艱難。實在無法可想,薛李丹妮才同意丈夫去尋找女兒遠在西北的親人,哪料到她的直系親屬全死了,只有一個孿生兄弟還留在世上。
  
  孿生兄弟、孤兒、相同的血液、健康的心臟、卑微的出身……一個個標籤浮現,預示著一種可能,讓女兒完全恢復健康的可能。希望的曙光乍然出現,夫婦倆如何肯錯過,自然忙不迭地把人找回來,並積極調養女兒的身體。為防夜長夢多,這顆心臟還是遲早取出來才好。
  
  周允晟也跟著每天做檢查,務必確保身體健康。看見他包紮簡陋的手指,家庭醫生倒是很有閒心,幫他拆開重新包了一遍,卻也沒提拍片子的事。心臟沒出問題就好,手腳健不健全無所謂,反正都快死了。
  
  薛子軒最近很忙,不常回家,當然也有家裡來了陌生人,讓他感覺極其不適的原因。半月之後有一場非常重要的演出,他正與樂團的同事進行排練。
  
  「OK,這一遍沒有問題,下次試試不用節拍器。」樂隊指揮擺手讓大家解散。
  
  薛子軒從鋼琴前站起來,走出去兩步,忽然昏倒在地。
  
  「呀,不好了,薛先生暈倒了,快快快,快打120。」眾從連忙圍過去,也不敢碰他,紛紛撥打急救電話。
  
  當薛家人收到消息時,薛子軒已經昏迷兩個小時,一直未有甦醒的跡象。醫生為他做了全面檢查,沒發現任何異常,只好將他留在醫院觀察。
  
  薛李丹妮遠在國外,薛瑞匆匆回家給兒子收拾衣服和日用品,與福伯說話的時候忘了壓低聲量,又讓女兒聽見了。薛靜依嚇得差點昏倒,哭著喊著要一起去醫院。
  
  周允晟十指還沒消腫,不能玩遊戲也不能程式設計,正點開一部電影看得津津有味,聽見樓下的吵鬧聲,原來不相理會,直到薛靜依淒慘地哭起來才懷著幸災樂禍的心情開門查看。
  
  「薛叔叔,發生什麼事了?」他站在樓梯口,滿臉擔擾。
  
  「沒什麼事,你回房去吧。」薛瑞強顏歡笑。薛靜依也不吵鬧了,默默擦眼淚。
  
  周允晟識趣地回房,貼在門板上偷聽了一會兒,這才知道薛子軒莫名昏迷了,現在正躺在醫院。
  
  「死變態,你也有今天。」他眯眼,陰惻惻地笑了。
  
  
  
  第3章重返人間
  
  
  
  在美好的夢境中,薛子軒慢慢閉上雙眼,本以為會永遠離開人世,卻不知為何來到一個廣袤無垠的空間。這裡掛滿璀璨的星辰,密密麻麻的小行星組成的寬廣銀河在他腳下穿過,而他則站在虛無的空間中浮浮沉沉,尋尋覓覓。
  
  起初,他覺得這裡大概是所謂的奈何橋、幽冥界,人死後該去的地方。所以他耐心地等待,等待那個先他一步逝去的人來到此處,與他再見一面。哪怕什麼話都不說,哪怕只是擦肩而過,能遠遠看他一眼,已經足夠告慰薛子軒絕望至破碎的心靈。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也許等待了幾十年、上百年,抑或幾千幾萬年,他終究沒能等到他。他漸漸從期望到絕望,又變得心如死灰。原來最殘忍的詛咒不得心愛之人的憎恨,而是上天入地永不復見。
  
  哪怕一輩子得不到他的原諒,也好過永生永世的分離。薛子軒漸漸變得瘋狂,想要掙脫虛無空間的束縛,去往心愛之人所在的世界。在反反復複的衝撞中,他隱隱約約有了一種玄奧的感知,此處,並非他想像的幽冥界,而是一個異度空間。
  
  腦海中似有若無的牽引告訴他,這個世界存在神明,而他是神明。他瘋狂地吸收破碎星辰的力量,終於有一天,這個空間開始搖晃、撕裂、崩塌。
  
  薛子軒將所有的力量包裹在體表,試圖抵抗空間坍塌造成的吸引力。他看見自己周圍的星辰一個個碎成齏粉,寬廣的銀河化為光帶流向空間裂縫,一股強大的威壓籠罩在虛無空間中,那是主神,他在召喚他的造物轉化為最原始的形態為他所用。
  
  於是未破碎的星辰和銀時瞬間解體,變成由0和1組成的一串串資料流程,瘋狂湧向主神的所在。
  
  薛子軒也受到了召喚,主神希望他變成最原始的形態反哺自己。直到此時,他才忽然明悟,也許這裡並非什麼異度空間,而是一個虛擬世界,自己也不是什麼擁有靈魂的高等生物,而是一串簡單的資料。
  
  他並不笨,相反,還極其聰明,當虛無空間盡數化為一串串資料流程時就已意識到,主神出了問題,他正遭受攻擊,瀕臨毀滅的邊緣,所以需要龐大的能量作為支撐。如果他毀滅了,自己能否掙脫束縛前往別的世界?
  
  薛子軒不知道前路如何,他只知道自己必須離開,必須找到最愛的人,哪怕死,也要與他死在同一個世界。不管他是什麼,有沒有靈魂,有沒有生命,只要最愛的人曾經真實存在,那麼他也就是真實存在的。
  
  因為那個人,他得到了永存。這股信念令他變得無比強大,竟然掙脫了主神肆無忌憚的掠奪。忽然之間,主神消失了,一股柔和溫暖的力量籠罩此處,令碎成粉末的星辰重新拼湊,令流失的銀河重新歸位。
  
  說不上為什麼,當這股力量觸及薛子軒的身體時,他流淚了。就像被最愛的人擁抱在懷中,就像回到與他朝夕相處的每時每刻,強烈吸引著他。
  
  薛瑞公司有事,先走一步,留下福伯和薛靜依在醫院照看兒子。這是一個豪華套間,臥室,會客廳,廚房,洗手間,樣樣俱全,外帶一個寬敞的陽臺。福伯正在廚房裡熬粥,薛靜依坐在病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哥哥,他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
  
  忽然,心臟監測儀發出短促的「滴滴」聲,打破了一時靜謐。
  
  「福伯,不好了,快去叫醫生!」薛靜依六神無主地大喊。
  
  福伯立即關火,從廚房匆匆跑進臥室,摁亮床頭的急救鍵。醫生護士不到五秒鐘就迅速趕來,正準備實施急救,不停鳴叫的各種儀器瞬間安靜,與此同時,床上躺著的俊美無儔的青年,慢慢睜開雙眼。
  
  他盯著雪白的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聽見醫生焦急的呼喚,這才遲緩地偏頭,朝握著自己右手的薛靜依看去。沒有焦距的雙眼忽然凝實,那目光如此冷冽、森寒、暴戾,令薛靜依差點失聲驚叫。
  
  「你怎麼在這裡?」薛子軒還沒弄清楚狀況,卻反射性地收回右手。他初醒之後想見的人,絕不包括薛靜依。不,應該說他誰都不想見,只想找到小怡,找到他最愛的人。為什麼連死了,這些人都不讓他安寧?他撇開頭,看見站在人群週邊的福伯,目中更添幾分厭憎。
  
  薛靜依被他充滿憎恨與排斥的語氣嚇住了,捂著胸口退後兩步,不自覺地搖頭。哥哥彷彿一夕之間變了個模樣,變得她都不認識了。
  
  幾名醫生圍著病床展開各種檢查,其中一人翻了翻薛子軒的眼皮,輕微的刺痛令他渾身僵硬。他盯著他們,表情漸漸從迷茫變成疑惑,又變成不敢置信和惶恐不安。
  
  「我沒事了,你們都出去。」他啞聲開口,態度堅決。
  
  各項指標恢復正常,醫生們見他情緒不對,便想著等他緩一緩再送去體檢科做進一步檢查,於是紛紛離開。
  
  薛子軒等人走了立即翻身坐起,攤開自己掌心查看。沒有,白皙的掌心什麼都沒有,那條令他感激涕零的傷痕,已經完全消失了。或者說,它現在還未出現。
  
  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哪怕只是一個虛幻的隨時會甦醒的夢,也足夠令薛子軒激動落淚。他立即跳下床,赤著腳,穿著病服,匆匆往外跑。
  
  「少爺,您去哪兒?少爺您忘了穿鞋,地上涼。」福伯拎著一雙拖鞋追出去。
  
  薛靜依這才回神,慘白著臉緊緊跟在後面。她腦海中反覆迴蕩著哥哥初醒時的問話——你怎麼在這裡?那語氣中沒有期待、高興、憐愛,唯餘慢慢的厭憎,彷彿多看她一眼都是種難以忍受的折磨。
  
  由於身體虛弱,時常發病,弄得全家上下跟著受累,她從小便練就了察言觀色的本領,力求讓自己更懂事更貼心,以避免被他們厭棄。然而病情越重,家人的疼愛越甚,讓她不安的心情慢慢消減。尤其是哥哥,對外人冷漠如冰,對自己卻溫柔體貼,不得不令她倍感驕傲。
  
  但就在剛才,哥哥看她的目光竟暗藏著恨意,為什麼?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這個問題縈繞在腦海中,令薛靜依惶恐不已。
  
  薛子軒急速跑過走廊,下到樓梯間,從十九層一直跑到醫院的大廳,瘋狂的表情和無措的舉止引來許多人駐足觀望。保安察覺情況不對,連忙上前阻攔,頻頻用通話器詢問十六樓的神經科有沒有病人跑出來。
  
  薛子軒奮力掙扎,卻被兩人合力扭住胳膊。
  
  「你們幹什麼?快放開他!」匆匆趕回國,連行李都來不及放的薛李丹妮出現在大廳,一眼看見被人群圍在中間,狼狽不堪的兒子。
  
  他頭髮亂了,衣服破了,臉上帶著瘋狂的表情,漆黑雙目溢滿淚水,彷彿隨時會掉下來。她幾乎不敢相信那是她的兒子,無論在哪兒都散發著璀璨光芒的兒子。他那麼激動,那麼暴躁,牙關咬得死緊,即便隔了很遠,也能看見他額頭暴凸的青筋。
  
  「母親?」聽見熟悉的聲音,薛子軒安靜下來,轉頭看去,表情越發茫然。死去的人一個個出現在眼前,讓他更為相信自己的判斷。他回來了,回到過去,回到一切還未發生的時候。
  
  被牢獄生活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母親,此刻正穿著昂貴的定製套裝,快速朝他走來,保養得宜的臉龐不見一絲皺紋。她還是那個貴婦人,享譽全球的小提琴家,而不是人們口中的殺人犯。
  
  乍然相見,薛子軒感到驚詫的同時,又深深地憎恨。他放棄掙扎,用漠然的目光看著她,眼中的淚水一瞬間蒸發的一乾二淨。
  
  保安看見派頭十足的薛李丹妮,看見跟在她身後,幫著提行李的一串助理,知道這人來頭很大,立刻放開青年,退後兩步。
  
  「神經科沒有病人跑出來,你們再查查別的科系。」通訊器適時傳來回覆,令薛李丹妮黑了面色。但她什麼都沒說,伸手去攙扶站立不穩的兒子。
  
  薛子軒肌肉緊繃,內心抗拒,但並未表現出來。他定定看了母親一眼,察覺到腳底的寒涼,這才失聲苦笑。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如何能讓小怡看見?幾百上千年都等了,不差這一刻。
  
  他順勢將胳膊從薛李丹妮懷中抽出,朝電梯走去。門開了,福伯和薛靜依從裡面跑出來,看見他,面上滿是驚喜。
  
  「少爺,把鞋子穿上吧。」福伯將拖鞋放在地上。
  
  「哥哥,你怎麼了?」薛靜依怯生生地詢問。
  
  薛子軒完全沒心情跟他們說話,事實上,薛家所有人,他一個都不想理會。他忘不了他們造下的罪孽,忘不了他們布下怎樣一個殺局殘害他最愛的少年。他連自己都無法原諒,更遑論他們?不,至死也不原諒。
  
  他穿好鞋,沉默地走進電梯,視而不見的態度令福伯和薛靜依感覺十分尷尬,又暗暗憂心。薛李丹妮也很擔憂,一上到頂樓就要求醫生給兒子會診,結果自然是沒有問題。
  
  「腦電圖和心電圖出來了,很正常。您若是不放心,還可以再住一段時間觀察觀察。」主治醫生提出建議。
  
  薛李丹妮正要答應,薛子軒已冷聲否決:「不,馬上幫我辦出院手續。」說這話時,他低頭看了看手錶,確定這個時候,小怡已經被他接到薛家。他腦子空白一片,沒有此世的記憶,卻把少年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鐫刻在骨髓裡。
  
  如果他擁有靈魂,那麼一定也書寫在靈魂的最深處。他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不是真實的,但只要這個世界有少年存在,是真實還是虛幻,又有什麼關係?
  
  「再住一段時間吧?半月之後的演出我已經幫你推掉了。別的都是虛的,只有健康最重要。」薛李丹妮苦口婆心地勸阻。
  
  「是啊哥哥,你看看我,想幹什麼都幹不了,就是因為身體不好。難道你想變成我這樣?」薛靜依自嘲地苦笑。
  
  薛子軒不為所動,打開衣櫃親手收拾行李,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小怡呢?他在哪兒?」
  
  「小依不就在這兒,你傻了?醫生,我兒子真的沒問題?」薛李丹妮誤以為兒子口中的「小怡」是指女兒薛靜依,本就不怎麼放心,此時心情越發焦躁。人就在眼前還問,這一暈,莫不是暈壞了腦子?
  
  醫生聳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叮囑了幾句便匆匆離開。
  
  「哥哥,我在這兒呢。你昏迷的時候我一直陪著你。」薛靜依強捺羞澀,走上前挽住哥哥手臂。得知自己不是父母的親生女兒,她內心的喜悅遠遠超過恐懼。沒有血緣關係,她就能光明正大地與哥哥在一起,這份悖德的感情,終於有了安放之處。
  
  被她碰觸的那條手臂像纏上一條毒蛇,冰冷而又噁心。薛子軒立即推開她,提著行李退後兩步,沉聲道:「我說的是黃怡,他在哪兒?」
  
  薛靜依臉色漲紅,十分難堪,盯著被甩開的手,好半天沒說話。薛李丹妮不耐煩地道:「你沒頭沒腦的,忽然問起他幹嗎?他還在別墅裡關著呢,跑不了。」
  
  意識到對方畢竟是女兒的兄弟,那樣說會讓女兒察覺不妥,薛李丹妮抿了抿嘴,轉臉去看福伯。福伯點頭,表示別墅裡有人專門看管少年,絕對跑不了。
  
  看見他們的反應,薛子軒心直往下沉。一切已經開始了嗎?殘忍冷酷的殺局、肆無忌憚的利用、虛情假意的對待,還有致使少年永遠離開他的那場偶遇。想起薛閻,想起他與少年震撼世人的婚禮,薛子軒心臟一陣絞痛,身體更是不受控制地發抖。
  
  「我要出院,立刻!」他不再整整齊齊地摺疊衣服,而是將它們揉成一團,胡亂塞進行李箱。
  
  這舉動絕不是潔癖嚴重的兒子能幹出來的。薛李丹妮越發擔憂,卻拿固執的兒子沒有辦法,只得讓助理去辦出院手續。
  
  一輛豪車穩穩停在醫院門口,司機下車,為僱主打開車門。薛子軒率先坐進去,看見隨後跟進來的薛靜依,語氣漠然:「去坐前排。」他說不清自己對這位妹妹究竟懷著怎樣的感情,愛已經消磨乾淨,恨也沒了心力,原來絕不可能,唯有漠視。
  
  如果可以,他不想與她出現在同一個時空,同一個位面。然而他回來了,那麼只能當她不存在。他不想再與她產生一絲一毫的關聯。
  
  薛靜依大受打擊,泫然欲泣地看著他。楚楚可憐的表情非但沒得到薛子軒的內疚,反而讓他想起上輩子,這位妹妹是如何用虛弱的表像掩蓋罪惡的念頭,又是如何果決地實施了那場謀殺。
  
  如果不是她,他和小怡絕不至於走到無可挽回的地步,然而他自己也同樣罪不可赦,所以算了吧,誰也沒有指責誰的資格。
  
  眼眶微熱,薛子軒再次有了落淚的衝動,但他忍住了。在長達幾十年的懺悔與等待中,他早已學會了怎樣從崩潰中掙扎,怎樣讓自己徘徊在絕望的邊緣而不至於跌落。只要那個人還活在距離他十分遙遠的地方,只要能通過電視和網路,零星得到有關於他的資訊,他就能一直一直活著,一直一直守護。
  
  所以在得知他離世的第二天,他也徹底心灰意冷,重歸虛無。
  
  現在,他回來了,而少年也在這裡,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比這更美妙的奇蹟。薛子軒用力握拳,才不至於讓自己因為狂喜而痛哭失聲,但越來越粗重的喘息終究洩露了他內心的激動。
  
  「兒子你怎麼了?不舒服嗎?要不我們回醫院?」薛李丹妮憂心忡忡地開口。家裡的醫療間是專門為女兒建造的,只有治療心臟病的儀器和藥物,像兒子這種莫名昏迷和情緒失控的病症,還是住在醫院更為保險。
  
  「司機開快點。」薛子軒不答,反而沉聲催促。
  
  「你這孩子到底怎麼了?臉色白成這樣還不肯看醫生,你是想讓媽媽擔心死嗎?」薛李丹妮有些受不了這樣的兒子。見慣了他的冷淡自持、平靜淡然,卻還是頭一次看見他狂亂失措、惶恐不安。他究竟在害怕什麼?
  
  「母親,我沒事。我想回家。」回家,見到心愛的少年,他就能好,比任何時候都好,破碎的心臟能重新拼湊,空虛的靈魂能重新填滿,因他而生又因他而死的愛情,又能開出無數錦繡斑斕的花朵。
  
  如果能插上一雙翅膀,他現在就想飛到他身邊,將他緊緊地、牢牢地抱在懷裡,揉入胸膛,嵌入骨血。
  
  薛李丹妮被兒子眼中一閃而逝的狂熱震住了。她幾乎不敢相信這個面容微微扭曲的青年是那個連親生妹妹死去,也未曾皺一下眉頭,掉一滴眼淚的兒子。他到底經歷了什麼?又是因為誰才變成這樣?抑或,這種失常只是她的錯覺?
  
  汽車越駛越近,一棟帶花園的別墅矗立在綠茵如織,草木繁盛的高爾夫球場深處,車輪碾過鋪滿碎石子的匝道,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薛子軒握緊雙拳,咬緊牙關,呼吸越發短促,眼眶越發乾澀。
  
  他反覆做著深呼吸,恐懼與期待的情緒混雜在胸腔中,令他倍感壓抑。什麼叫近鄉情怯,此刻的他終於明白了。曾經奉上靈魂也妄想擁有的重來一次的機會,終於實現時,他竟覺得那樣沉重,膽怯,不敢靠近。
  
  「到家了。子軒,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說不能出院你偏不聽!小王,回醫院!」薛李丹妮下車後等了許久也不見兒子有動靜,連忙彎腰往裡看,卻見他面容蒼白,額冒冷汗,似乎在承受著某種巨大的痛苦。
  
  「我很好,不用去醫院。」薛子軒啞聲開口,仔細聽,嗓音裡還帶著顫抖的哽咽。他快速眨眼,把急速湧上眼眶的酸意壓回去,然後邁步下車,往前走了一段又停住,眸色沉沉地盯著籠罩在璀璨日光下的豪華別墅。
  
  「哥哥進去吧,外面冷。」薛靜依乖巧地依偎在他身邊,柔聲勸慰,並伸出雙手,試圖挽住他胳膊。
  
  薛子軒不等她靠近便避開了,繼續向前走,先是小步慢行,緊接著大步疾奔,快到門口時兩三下跳上臺階,推開沉重的實木門。
  
  客廳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廚房裡傳來助理和護士聊天的嬉笑聲。聽見開門的聲響,他們走出來查看,並露出驚喜的表情。
  
  「薛先生您醒了?」
  
  「少爺您出院了,我正在熬粥,您要不要來一碗?呀,夫人和小姐也回來了。」護士小鄧連忙上前幫薛李丹妮提行李,又把臉色慘白的薛靜依扶到沙發上坐好。
  
  薛子軒對兩人視而不見,在樓下轉了一圈,沒發現自己要找的人,不免抬頭朝二樓看去。恰在這時,一名少年出現在樓梯口,正探出腦袋往下看。
  
  「薛、薛先生,你回來了。」周允晟的視線與薛子軒深不見底的眼眸輕輕一觸又立即分開,囁嚅地打了一聲招呼,心底卻暗自嘆息:怎麼就出院了?果然是禍害遺千年。
  
  「嗯,我回來了。」這一世我會好好保護你,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這句話曾反覆出現在薛子軒的夢境中,然而當夢境成為現實,他卻發現自己哽咽得難以為繼。他不受控制地跑上樓,將單薄瘦弱的少年狠狠摁入懷中,用顫抖的胳膊將他死死箍住。
  
  「我回來了,我終於回來了。」他把臉埋入少年溫熱的肩窩,不讓他看見自己淚流滿面的表情,不讓他看見自己的懺悔與罪惡。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卻發現此時此刻的自己,除了感受少年的呼吸、心跳、體溫,再也沒有別的奢求。他拚命壓抑著痛哭的慾望,狂喜與悲傷充斥心間,令他止不住地顫抖。連帶的,少年也被他搖晃得抖起來。
  
  周允晟感覺肩窩濕漉漉的,耳邊斷斷續續響起壓抑的抽噎聲,素來高高在上的人卻不顧一身狼狽,正抱著他默默流淚,那濃烈的悲傷那麼明顯,那麼沉重。樓下,薛家人都愣住了,正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們,想上樓,卻又唯恐刺激薛子軒。
  
  周允晟忽然間很想笑,這是什麼情況?一出院誰都不理,只管抱著自己哭,腦子進水了?他根本無法體會青年的哀傷,也不可能對他產生同情。什麼樣的委屈,能比挖心更殘酷?自己都沒哭,他有什麼資格?
  
  他強忍厭惡,低聲詢問:「薛先生,你怎麼了?」
  
  對方並未理會,只抱著他的雙臂更加用力。他感覺腰都快被勒斷了,只得用隱痛不已的手指頭戳了戳他頭皮,再次追問:「薛先生,有什麼事最好說出來,別悶在心裡,薛阿姨和靜依都很擔心你。」
  
  薛子軒終於停止了哭泣和顫抖,抬起頭,用通紅的雙目死死盯著少年,修長的手指在他半長不短的順滑髮絲中穿梭,終於緩緩地、淺淺地綻開一抹微笑。他不會認錯,這的確是他的少年,十六歲的清澈如水的少年。
  
  所有的惶恐不安,在將他抱入懷中的這一刻,盡數化為感激與感動,薛子軒撩開他腮側的髮絲,在他白皙的臉頰輕輕一吻,帶著無盡痛悔與虔誠的一吻。
  
  不說樓下的薛家人驚呆了,連向來機敏的周允晟都有些反應不過來。他伸手蓋住臉頰,眼睛瞪得溜圓。
  
  薛子軒輕鬆的表情只維持了一瞬,當他觸及少年纏繞著繃帶的手背,頓時重新陷入慌亂:「你的手怎麼了?」這雙被譽為世界瑰寶的雙手,何曾受過一丁點傷害?
  
  直到這一刻,那些隱藏在腦海深處的,有關於這一世的記憶才紛至遝來。他懷著謀殺一條年輕生命的險惡用心接走少年,他拒絕少年的碰觸,拒絕親暱的稱呼,甚至拒絕與他同桌吃飯。最後用力蓋上琴蓋,壓傷了少年的雙手。
  
  他簡直無法相信那個殘忍至極的人,就是曾經的自己。他輕輕捧著這雙手,指尖在微微顫抖,生怕一不小心就將它碰碎了。他痛徹心扉,感同身受。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已經是他的全部,是他的生命,怎麼可能不感同身受?怎麼可能不痛徹心扉?
  
  他以為自己來得不算晚,卻沒料終究還是晚了,自責與痛悔折磨得薛子軒無法呼吸。他艱難地喘了一口氣,將少年半拖半抱地帶下樓,啞聲道:「去醫院。」
  
  「好好好,去醫院。小王呢,趕緊讓他去車庫取車。」薛李丹妮這才回神,不顧形象地跑到門口大喊。兒子太反常了,一回家就抱著黃怡痛哭,雖然沒發出聲音,但他不停顫抖的肩膀和脊背,連她見了都覺得無比心酸。
  
  她敢肯定,這兩個人平時沒有一點兒交集,哪怕住在同一個屋簷下,關係卻比陌生人都不如,兒子若是遇見傷心事,不可能與黃怡有關。但他誰都不要,誰都不理,偏偏抱著黃怡不撒手,這情況實在是沒法解釋。所以一定要去醫院,把腦子好好檢查幾遍。
  
  薛靜依盯著幾乎摟抱在一起的兩人,指甲掐進肉裡,弄出幾道血痕。尖銳的刺痛感由掌心直接蔓延到心臟,令她一陣眩暈。但她拚命壓抑住了,她不能暈倒,不能讓黃怡單獨與哥哥相處。
  
  這份執念從黃怡到來的那一天,就莫名其妙地紮根在腦海,無論如何也無法消除。黃怡果然是個不祥的人,他想從她身邊奪走任何東西,都無法令她動容,唯獨哥哥不行。哥哥只能是她的。
  
  一行人剛走到門口,司機便把車開了過來,慢慢停靠在噴泉池旁邊。微風吹起沁涼的水滴,紛紛揚揚灑落在眾人面頰上,薛子軒習慣性地抬手,幫少年遮擋。
  
  「小怡,對不起,哥哥錯了。」他鬆鬆握著少年纏滿紗布的手,不敢用力,也不敢放開,只能無力地道歉。
  
  周允晟一直處於恍惚中。他看著憔悴不堪的青年,目光十分陌生,彷彿一夕之間不認識他了。事實上,現在的薛子軒的確一反常態。他穿著一套皺巴巴的休閒服,頭髮有些淩亂,下顎長滿青色的胡茬,素來古井無波的漆黑雙眸,此刻溢滿真切的關懷與深沉得看不懂的情緒。
  
  曾經那個如松如竹、孤傲不群的音樂家,此刻只是個處於惶恐不安中的普通人。他向自己道歉,還自稱哥哥?我耳朵沒出錯吧?
  
  周允晟想掏一掏耳朵,纏著紗布的肥大手指卻只碰到耳廓便被擋在外面。他想離這個神經失常的人遠一點,卻被硬塞進後排座,被對方禁錮在懷中。
  
  薛子軒通過記憶得知,雖然自己來晚一步,但心愛的少年還未與薛閻遇上,一切還有挽回的餘地。想起薛閻,他內心滿是恐懼,不自覺把少年扣進懷裡,雙臂從他腋下穿過,牢牢鎖住他細瘦的腰。
  
  周允晟聞見青年身上傳來的古龍水香氣,極其不自在地掙紮了一下,後腦勺立即被對方摁住,強硬地壓入肩窩。香氣越發濃郁,灼熱的體溫源源不斷地傳來,這姿勢實在是太過親暱,令他倍感不適。
  
  不用檢查,鐵定是腦子壞了。看見我像餓了幾百年的狼看見肉,眼睛綠油油得滲人。周允晟又是齜牙又是撇嘴,滿心的不耐與幸災樂禍。
  
  薛李丹妮也想跟著上車,卻見兒子空出一隻手臂,「砰」的一聲關緊車門,對司機沉穩下令:「去醫院。」
  
  「少爺,夫人和小姐還沒上來呢。」司機轉回頭提醒。
  
  「不用管他們,開車。」薛子軒已完全恢復冷靜,因痛哭而泛紅的眼珠此時一片漆黑。他本就是沒有同理心和是非觀的怪物,在虛無空間中飄蕩了幾百近千年,感情越發淡漠。這世上,唯一能令他心臟跳動的人,唯一能讓他感覺自己還活著的人,現在正被他緊緊擁抱在懷中。別的人或物,於他而言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司機被他冰冷的眸光刺了一下,連忙踩下油門開上匝道。薛李丹妮追在後面喊了幾聲,還被鋪滿碎石子的小路崴了腳,疼得直冒冷汗。看見兒子不為所動,越去越遠,她一瘸一拐地走回來,連聲催促:「小周呢?再去取一輛車,動作快點!這孩子瘋了,真瘋了!」
  
  專門負責看管周允晟的助理小周拔腿朝車庫跑去。薛靜依和管家一左一右攙扶著薛李丹妮,均是滿臉擔憂。
  
  「媽媽,哥哥他究竟怎麼了?」薛靜依快哭了,眼眶紅彤彤的。事實上,看見哥哥抱著少年壓抑低泣時,她的心也在抽泣,也在絞痛,花了極大的自製力才沒讓自己暈過去。哥哥醒來後的一系列變化令她心慌意亂,坐立難安。
  
  「我也不知道,這回一定要把他留在醫院觀察幾天。」薛李丹妮疲憊地扶額。
  
  一個小時後,汽車在醫院的地下停車場停穩。周允晟幾乎是懷著被救贖的心情去開車門。一路上,他先是被青年抱在懷裡,掙扎兩下後被摁入懷中,腦袋擱在他肩窩,後來覺得胸口發悶,呼吸困難,忍不住又掙紮了兩下,便被直接抱到膝上,叉開雙腿坐在青年懷中,背部抵著他堅硬的胸膛。這姿勢,像年輕的爸爸抱著不滿五歲的頑皮兒子,生怕他在車裡亂蹦亂跳,抑或推門摔出去。
  
  周允晟極其不自在,掙紮了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掙扎過後,都會被青年再抱牢一點。看上去十分消瘦的人,身體裡卻蘊藏著如此可怕的力量,差點把他的腰勒斷。這簡直是變相的謀殺。
  
  後來他乾脆自暴自棄,徹底放鬆身體軟倒在青年懷中,對方反而放輕了力道,用小心翼翼的姿態將他環抱著,下顎擱在他肩頭滿足地喟嘆。他呼出的熱氣把他的耳垂都燙紅了。
  
  說老實話,若非知道這人想挖走自己的心臟,單憑他俊美非凡的外貌,修長挺拔的身形,至尊至貴的氣度,周允晟沒準兒會對對方動心。好不容易熬到醫院,他不著痕跡地鬆口氣,迫不及待地將手搭放在門把上,卻又被硬生生拽回去。
  
  薛子軒受不了少年離開自己的懷抱。他害怕這次重生只是一個虛幻的夢境,不知什麼時候,夢就醒了,自己依然漂浮在無盡的虛空中等待。所以他需要確定少年的存在,需要把他時時刻刻禁錮在身邊,因為他沒有時間去浪費。
  
  察覺到少年試圖離開自己,他環著他纖腰的手臂瞬間收緊,打開另一側的車門,以強硬的姿態將他抱下去。少年已經十六歲,身體卻還未發育完全,個頭嬌小,身體單薄,輕輕鬆松便能被他托舉在背彎裡。
  
  「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感覺青年的手掌貼在自己臀肉上,周允晟面紅耳赤地提醒。與一個男人如此親密地接觸,他還是第一次,總有點不適應。
  
  薛子軒腳步未停,直接走進電梯,按了頂樓的鍵。司機小王陪伴在他身邊,一副見了鬼的表情。少爺連自己親爹親媽、親妹養妹都沒抱過,卻抱著這個小土包子,像得了無價之寶一般不肯撒手,果然腦子壞掉了。
  
  醫生早先接到薛李丹妮打來的電話,看見走進辦公室的薛家大少,並未感到驚訝,而是吩咐護士帶他去照腦部CT。
  
  薛子軒放下臂彎裡的少年,一隻手搭在他肩上,一隻手纏著他腰,沉聲道:「我沒有問題,幫小怡照一個手部CT,儘快。」
  
  「他的手怎麼了?」醫生正是被薛家買通做換心手術的那位,自然知道少年只是個供體,早晚要死,不過手殘了而已,治不治根本沒必要,面上不由自主帶出幾分不耐。
  
  薛子軒這才想起醫生與薛家的關係,二話不說便帶領少年離開。司機小王喊了幾聲,見他頭也不回,只得趕緊跟上。
  
  「少爺,怎麼又不看了?」一行人上車後,小王疑惑不解地詢問。
  
  周允晟被安放在青年膝頭,老大地不自在,一邊偷偷挪動屁股想找一個舒適的坐姿,一邊在心裡腹誹青年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這都過了多久了才想起給他看手,話才說一句又走,裝也不裝徹底,糊弄誰呢?
  
  薛子軒察覺到少年坐立難安的狀態,見他挪得越來越遠,快要掉落在座椅上,雙手從他腳彎穿過,用抱嬰兒的姿勢將他側身抱在懷中,順手脫掉他腳上的鞋子。
  
  周允晟面色一黑,完全沒法動彈了。動個屁,鞋子都沒了,想跑都跑不了。
  
  薛子軒這才輕輕笑出來,摸了摸少年因為沮喪而鼓起的雙頰,吩咐道:「換一個醫院。」
  
  「可是咱家的醫院就是最好的,為什麼不在這裡看?」小王將車開上狹窄的車道,速度刻意放緩。
  
  「去市人民醫院。」薛子軒並未解釋。重生一次,曾經所有牽連進那場謀殺的人,他都不想再見。況且,把心愛的少年交給一個沒有醫德的醫生照看,他怎麼放心?
  
  小王覺得今天的少爺特別反常,特別強硬,與以往那個高貴而不流俗的鋼琴家完全是兩個人。
  
  原來不是不看,而是換一家醫院。為什麼?這家醫院不是薛家的產業嗎?醫療水準也是頂尖的。周允晟滿頭霧水地瞥了青年一眼。
  
  「那家醫院的醫生沒有醫德,日後我們看病都不去那裡。小怡,抱歉,真的很抱歉,原諒我……」薛子軒接收到少年的疑問,語焉不詳地解釋,末了伏在少年肩頭,無比哀傷而又無比滿足地嘆息。
  
  
  
  第4章精神失常
  
  
  
  到底不是自家醫院,沒有專屬停車位,小王在停車場裡轉了很久才搶到一個,終於滿頭大汗地將車子停穩。
  
  周允晟扭扭屁股,想從青年膝頭跳下來,又怕弄髒襪子,而且現在已經入冬,外面天寒地凍,一腳踩出去非得把腳底板凍脫一層皮。思及此處,他暗罵薛子軒歹毒,故意把他的鞋子扔到前排座,讓他想撿都撿不回來。
  
  「別亂動。」薛子軒拍拍少年肉乎乎的屁股,沉鬱的眉眼終於透出一絲明朗。他將少年擺放在座椅上,開門下車,彎腰在副駕駛座底下摸索。
  
  小王看得一頭黑線,弄不明白少爺幹嗎要把小土包子的鞋扔到前座,這不是沒事找事嗎?不過腹誹歸腹誹,他還是極其敬業地趴過去,幫著一塊兒找。藏得夠深的,都卡住了。
  
  周允晟盤腿坐在後面,看著兩個大男人吭哧吭哧忙活,心裡的怪異感越發濃重。薛子軒這回出院,真是壞了腦子,莫名其妙對他好起來,為什麼?難道自己哪裡露出破綻,讓他警覺了,所以這會兒採取懷柔政策,好打消自己的疑慮?
  
  但是不應該啊,在薛家人眼裡,黃怡是個什麼都不懂的鄉下小子,人都已經被扣在薛宅,便是知道真相也跑不了。他們完全沒有必要討好他,直接暴力威脅就成。
  
  所以說薛子軒對自己這麼溫柔體貼,圖什麼呢?周允晟百思不解的時候,薛子軒終於把鞋子從座椅下掏出來,半蹲在車門外,柔聲道:「小怡,穿鞋。」
  
  「哦,我自己來。」周允晟立即回神,探出半邊身子。
  
  「你手包成這樣怎麼穿。我來吧。」薛子軒盯著少年裹滿紗布的雙手,狀似不經意地問:「這些天你都是自己洗臉洗澡,穿衣吃飯?」
  
  「嗯。」周允晟一隻腳被青年強硬的拽過去,面上怯懦,心裡卻惡意滿滿,真想抬起來,狠狠踩扁青年的俊臉,但終究是忍住了。
  
  薛子軒一邊為他穿鞋,一邊吩咐:「以後不要自己動手,想幹什麼跟我說,我來。」這雙曾經被譽為世界瑰寶的手,不能再遭受任何傷害,尤其那傷害還來自於他。
  
  眉眼再次沉鬱下去,薛子軒加快了動作,但繫鞋帶的時候依然顯得非常笨拙。周允晟狀似受寵若驚地答應,實則心裡很不以為意。他猜這位少爺大概是想豢養一隻寵物,心情好的時候悉心照顧,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一腳踢開,只不知道這股新鮮感能維持到幾時。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就算是出於某種目的,抑或心血來潮,總會在付出的時候不可避免地帶上幾分真心,日子不長倒沒什麼,日子長了,能把自己也算計進去。若沒有反派系統的轄制,周允晟本可以利用薛子軒這份善意,慢慢誘惑他,軟化他,以達到擺脫困境的目的。
  
  然而那只是妄想,一旦他試圖離開薛家,甚至產生扭轉局面的想法,都將承受系統最嚴酷的懲罰。所以這條路根本走不通,也因此,他沒心情陪薛子軒玩耍,只能虛以委蛇。
  
  少年沉默不語的走到自己身側,從上往下看,他精緻的側臉那樣恬淡可愛,溫柔乖巧,令薛子軒滿足地笑起來。這樣平和而又靜謐的片刻,彷彿又回到上一世,還未經歷過背叛與謀殺,鮮血與痛苦。
  
  究竟是怎樣的奇蹟才能造就眼前的一切?他衷心感謝將他帶回來的力量,甚至感謝那已經隕落的神明。
  
  走個路也看看看,看你媽個頭!還把眼珠子看紅了,你是不是有病啊?青年把自己的腰越勒越緊,幾乎半抱著往前走,腳尖都不能沾地。周允晟為了穩住身形,不得不摟住對方並不怎麼強壯的胳膊,心裡瘋狂腹誹。
  
  「系統,檢測看看,薛子軒是不是被人魂穿了。」他在腦海中與系統溝通。
  
  「一個空間只有一名系統持有者,宿主多慮了。如果外來靈魂未經允許侵入本世界,會遭受主神的抹殺。」系統冷冰冰的解釋。
  
  周允晟消停了,用疑惑不解的目光掃了青年一眼,繼續掛在他身上往前走。有人願意當代步工具,何樂而不為?死前能好好奴役這位貴公子一把,算自己賺了。懷著這樣的心情,他不再細思這人的轉變,反倒心安理得的享受起來。
  
  薛子軒明顯感覺到少年對自己的抗拒在減少,他甚至主動攀住他胳膊,把全身的重量放在他身上。這令薛子軒欣喜若狂,越發慇勤地忙來忙去,上下打點,反倒是小王,成了徹徹底底的閒人,只需在少爺排隊時幫忙照看一下少年。
  
  「你說你,只是手指傷了,又不是腳斷了,犯得著嗎?少爺對你太好了,日後可得感恩啊。」小王非常敬業的給少年洗腦,目中隱隱流露出一絲不屑。
  
  周允晟點頭應諾,心裡冷笑道:嗯,感恩,照顧我一回兩回,就要我拿心臟去換,這個恩,你怎麼不去感?
  
  思忖間,薛子軒已掛了號,打了電話開了後門,直接帶人上樓。骨科的主任醫師已經等在診室,問明情況,開了單子便去拍片。結果很快出來,骨頭沒傷到,用藥膏把瘀血揉開,再過幾天就能恢復如初。
  
  「醫生你確定?真的不會影響手指的靈活性?」薛子軒拿著片子反覆詢問。
  
  「確定,真沒事,回去喝點骨頭湯什麼的補一補就好了。這些紗布也幫他拆掉,整天纏著反而不利於淤血消散。我剛才幫他揉過一回藥,你要不相信,過幾個小時再看,那淤青一準兒會消。」主任醫師被他問得哭笑不得,恨不得拿起掃帚把人攆出去,同一句話問了五六遍,有意思嗎?
  
  司機小王也覺得丟臉,更有些匪夷所思。眼前這個上下打點,婆婆媽媽,唸唸叨叨的青年,真是薛家猶如天山雪蓮一般高傲冷漠的大少爺?這畫風轉變得也太大了,令人接受不能。
  
  周允晟全程閉嘴,被動配合,只在薛子軒看過來時遞一個或感激,或純淨,或憂鬱的小眼神。感激時,對方會露出愧疚難當,心痛自責的情緒;憂鬱時,對方越發感同身受,抱著他不停拍撫安慰;純淨時,這個就有點不好說了,對方似乎,似乎很痴迷?
  
  想到這裡,周允晟抖了抖,暗道自己一定是看錯了。胡思亂想間,走廊外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嗒嗒」聲,顯得非常急促,不過幾秒,薛李丹妮和薛靜依便出現在診室外,身後跟著福伯。
  
  「怎麼跑到這裡來了?要不是小王打電話,我還以為你失蹤了。」她秀眉微蹙,指了指樓上說道,「我已經約了腦科的劉主任,你上去拍幾張ct,若是情況不明,今天就直接住院。」
  
  剛才還纏著醫生不斷詢問的薛子軒瞬間冷臉,他將光片收進牛皮口袋,挽住少年細瘦的胳膊,柔聲道:「醫生說沒事,下去取了藥我們就回家。」話落從薛李丹妮和薛靜依中間穿過,連個眼角餘光也吝嗇贈予。
  
  薛李丹妮幾次被兒子當透明人對待,稱呼也從「媽媽」變成了冷漠疏離的「母親」,彷彿又回到十幾年前,還未接受心理治療時的狀態。那個時候他誰都不認,誰都不理,滿心滿眼只有鋼琴,似乎鋼琴才是他的全世界,讓她既心疼又難過。
  
  但現在,這種心疼難過,遠遠超過了往昔。因為他把對待鋼琴的態度,轉移到了黃怡身上,彷彿他變成了他的全世界,乃至於生命。
  
  薛李丹妮在兒子身上花費了那麼多心力,對他的關愛,甚至比患有心臟病的女兒還多,又怎麼可能不瞭解他的一舉一動,所思所想。
  
  自從醒來之後,他的目光總是停留在黃怡身上,不曾有片刻轉移,走哪兒都抱著摟著,像對待一件價值連城又易碎的寶貝。這種轉變如此莫名其妙,匪夷所思,她都有點懷疑,兒子是不是被黃怡下了蠱?
  
  「你去哪兒?你給我回來!媽媽讓你去檢查,難道是害你嗎?」看見兒子自顧自離開,薛李丹妮慌忙追上去。
  
  薛靜依緊緊跟在後面,跑了一天,她的身體已瀕臨承受的極限。但她不能倒下,哪怕眼眶和鼻頭被酸意充斥,哪怕內心被嫉妒侵蝕,她也絕不能倒下,絕不能讓哥哥帶著黃怡越走越遠。
  
  不,也許我錯了,我應該倒下,看看哥哥會選擇誰?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還是一個相識不過幾月的陌生人。這種想法如醍醐灌頂,令倔強的薛靜依瞬間放下堅持。她扶著走廊的牆壁踉蹌幾步,拼盡力氣大喊一聲「哥哥」,然後軟倒在地。
  
  「靜依,你怎麼了靜依?醫生快來啊!」薛李丹妮連忙跑到女兒身邊,焦急地大喊。
  
  「小姐,小姐你醒醒,你的藥呢?」福伯沒在薛靜依隨身攜帶的手提包裡找到急救藥,頓時嚇得臉色發白。所幸這裡是醫院,很快就有醫生和護士聞訊趕來,將人抬到移動病床上。
  
  小王聽見響動轉頭一看,當即慌了神,急促道:「不好,小姐發病了。」
  
  周允晟也側過身子,踮起腳尖,朝圍觀的人群裡看,果見薛靜依奄奄一息地躺在移動病床上,一名醫生正坐在她腹部,一下一下做著胸外按壓。幾名護士將病床推向電梯,高聲呵斥堵住過道的行人。
  
  小王連忙避開,等病床經過時跟隨在六神無主的薛李丹妮和福伯身後,準備隨時幫把手。薛靜依並未陷入完全昏迷,眼睛半眯著,經過哥哥身邊時艱難的轉頭,死死盯著他。她已經無法自主呼吸,額頭沾滿冷汗,有一些順著腮側滑落,有一些掛在眼角,像是在哭泣。
  
  她乾枯皸裂的嘴唇微微開合,無聲呼喚著什麼,仔細看,似乎是在叫「哥哥」,手臂抬起又重重落下,終究沒能拽住不遠處的兄長的衣袖。
  
  本就酸意上湧的眼眶再也兜不住淚水,她顫抖著哭起來,嘴唇急動,一聲一聲喚著「哥哥」,卻因為戴著呼吸機,本就微不可聞的音量盡數被吸入氧氣管。
  
  這副瀕死絕望的模樣當真可憐到極點,連周允晟看了都覺得不忍心,更遑論薛李丹妮。她怨氣十足的呵斥:「你還愣著幹什麼?沒見你妹妹在叫你嗎?快過來拉住她的手。」女兒最虛弱的時候誰都不要,只要兒子,這一點薛家人都知道。
  
  周允晟收起多餘的同情心,快速瞥了青年一眼,然後微感驚詫。薛李丹妮說錯了,薛子軒哪裡是在發愣,他雙目漆黑,眸光清冷,一隻手圈著自己肩膀,一隻手插在衣兜裡,站姿雖然筆挺,肌肉卻非常放鬆,顯然正處於極度的鎮定當中,完全沒有親人病重的焦急與驚慌。
  
  這還是那個對誰都冷漠如冰,唯獨對薛靜依溫柔寵溺的薛子軒嗎?他究竟怎麼了?周允晟不相信一個人會在一夕之間產生如此巨大的改變,定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大事。然而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這人會是重生的。
  
  薛子軒上輩子便知道,病痛與虛弱是薛靜怡最有力的武器,無論她犯了什麼錯,只要摀住胸口,做出難受的表情,別人就會無條件的原諒她,並且把她想要的東西雙手奉上。久而久之,她把別人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甚至連孿生兄弟的生命,也能毫不猶豫地奪取。
  
  所以這輩子,他並不打算再縱著她。體弱如何?瀕死如何?這都是命,她生來必須承受的命,不是她的錯,也不是任何人的錯,唯有她自己能夠承擔,卻不能把掠奪當成延續生命的手段。
  
  現在的她的確很可憐,但是誰又來可憐他的少年呢?他才是最無辜的人,這樣想著,薛子軒將少年緊緊攬入懷中,遮住他凝望向病床的眼睛。
  
  薛李丹妮和薛瑞擔心薛靜依與少年處出感情,他又何嘗不擔心?這輩子薛靜依總會死,到了那個時候,與其看著少年哀傷哭泣,不如現在就隔絕他們。
  
  溫熱的手掌橫隔在眼前,擋住了匆匆滑過身邊的移動病床,周允晟往後縮了縮,捲翹濃密的睫毛輕輕撓著青年掌心,令他低聲一笑。
  
  這時候還笑得出來?畜生啊!周允晟為薛子軒的冷血無情咋舌。
  
  躺在病床上的薛靜依看見哥哥向自己投來的冷漠眼神,本就絞痛的心臟彷彿徹底碎裂。她用盡力氣喊了一聲「哥哥」,然後陷入昏迷。
  
  薛李丹妮淒厲的叫起來,顧不上冷眼旁觀的兒子,一個勁兒催促醫生快點施救。福伯和小王跟在後面推床,進入電梯時,他們回頭看去,發現少爺正站在走廊的另一頭,用深沉難測的目光盯著他們。
  
  不等電梯門合攏,他抱緊懷裡的少年,轉身離開,步伐緩慢而又沉穩。福伯和小王不由對視,從彼此眼中看見了心寒徹骨和不敢置信。少爺的感情缺失症似乎更嚴重了,連小姐也無法再激起他絲毫的情緒,這樣的少爺,令人恐懼。
  
  周允晟忍了又忍,終是沒能忍住,低聲問道:「你不跟去看看嗎?」
  
  「不用去,薛靜依死不了。」她要是不折騰自己,活得比任何人都長。上輩子,無論受了多大的刺激,她都能挺過來。她腦海裡每天轉著那樣陰暗噁心的念頭,背著所有人完善謀殺的每一個細節,呆在森冷的地下室日日夜夜觀摩血腥的手術視頻,這些舉動,連正常人都無法承受,久了還有可能發瘋,但她卻絲毫不受影響,反倒把身體調理得一天比一天強壯,直至能夠親手實施謀殺,直至能夠經受換心手術的風險。
  
  這樣的人,薛子軒無論如何也無法對她產生憐憫之心。「柔弱可憐」這4個字,用來形容她簡直是個笑話。若非她自己放棄生存的希望,也不會衰竭而亡。
  
  「她不會有事。」不方便向少年解釋更多,他揉了揉他半長不短的頭髮,笑著安撫。
  
  「可是看上去很嚴重,我們真的不去看看?她得的什麼病?」周允晟假作焦慮,順便試探一二。
  
  「先天性心臟病。」薛子軒坦言相告,卻並不打算深入探討這個話題。
  
  「我們還是去看看吧,我真的很不放心。」周允晟拽住青年衣袖,露出乞求的神色,於情於理,他都必須去看薛靜依。要知道她是黃怡在世上唯一的親人。
  
  薛子軒的情感缺失症,只有面對少年時才會不藥而癒,他因為他而感到悲傷,哀愁,痛悔,卻也因為他才知道什麼是喜悅,感動,幸福。他是他的所有,所以他無法拒絕少年的任何要求,只得無奈地嘆口氣,帶領他朝急救室走去。
  
  周允晟覺得自己跟薛靜依的待遇弄反了,忍不住摸摸臉,懷疑係統誤把薛靜依的主角光環安在自己頭上。這種想法一閃而過,令他玩味的眯了眯眼,卻並未當真。
  
  兩人走到急救室時,紅燈還沒熄滅,薛李丹妮疲憊的靠坐在椅子上,福伯背著手走來走去,小王躲在樓梯間吸菸。
  
  聽見腳步聲,薛李丹妮抬頭看去,欣慰的喟嘆道:「你來了。」兒子終於來了,終究放不下妹妹,她也放心了。如果女兒出了不測,兒子的感情缺失症進一步加重,她不知道這個家,還能不能算一個完整的家。
  
  薛子軒沉默不語,牽著少年在離她很遠的另一端坐定,面無表情的等待。
  
  周允晟可不敢像青年那樣,老神在在的坐著。他現在扮演的是一個渴慕親情的孤兒,對妹妹自然十分在乎,急急走到門邊,詢問福伯:「靜依怎麼樣了?會不會有事?」
  
  福伯用鋒利的目光刺了他一眼,彷彿非常不滿他的出現,卻又不能苛責什麼,對方畢竟是少爺帶來的。
  
  薛李丹妮就沒有那麼多顧慮,尖聲呵斥:「你怎麼把他也帶來了?小王呢?趕緊讓小王送他回去。」她絕對不能讓少年知道女兒的真實病情,更不能讓他聽見與換心手術有關的字眼,否則會平添許多麻煩。
  
  「阿姨,我想留下來看看妹妹。」周允晟露出委屈的表情,小臉煞白,眼角含淚,立刻便讓薛子軒心如刀割。他早已發過誓,這輩子,絕不會讓少年遭受任何傷害。
  
  「薛靜依到底是小怡的親生妹妹,他比我們都有資格留在這裡。」他徐徐開口,站起身,把少年抱入懷中,手掌按住他後腦勺,將他委屈的小臉壓入自己胸膣,順勢吻了吻他柔軟的發頂。
  
  「可是靜依的病……」薛李丹妮想到少年來自於資訊閉塞的農村,知道心臟病,卻未必知道心臟病還能通過換心手術治療,於是及時住嘴。
  
  薛子軒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摟著少年坐回原位。小王聽見夫人的喊聲,把吸了一半的香菸杵滅,急急忙忙跑進走廊,連聲問「怎麼了」。
  
  「沒事。」薛李丹妮憋屈地擺手。
  
  薛子軒聞見他身上濃郁的煙味,拉著少年起身,說道:「給我一支菸。」
  
  「好。哎?」小王反射性掏出香菸,意識到問自己話的人是向來菸酒不沾的少爺,當即愣住了。
  
  薛子軒卻早一步接過香菸,強硬地箍緊少年肩膀,將他半拖半抱地弄進樓梯間。
  
  「介不介意我抽菸?」背部抵著牆壁,薛子軒嫺熟的夾著香菸,朝少年晃了晃。
  
  「不介意,你抽吧。」周允晟奇怪地看他一眼。薛子軒的詳細資料還留存在腦海中,對方從不吸菸,從不喝酒,從不親近女色,更談不上涉毒涉賭,是個堪稱聖人的完美存在,與眼下這個頹廢陰鬱的青年完全是兩個人。
  
  要不是系統的檢測能力非常強大,他都要懷疑是不是有人把薛子軒掉包了。
  
  懷疑他被掉包的還有隨後跟來的小王和福伯,小王手裡拿著打火機,不知道該不該給少爺點燃。福伯奉夫人之命前來詢問少爺什麼時候學會的抽菸。是昏迷,又不是失憶,怎麼整個人都變了。
  
  樓梯口非常狹窄,薛子軒把少年拉到最裡側,將自己的外套鋪在臺階上,讓他坐著,自己卻堵住門,彷彿生怕他趁自己抽菸時跑了。確定少年繞不開自己,他才看向猶豫不定的小王,淡聲道:「火。」
  
  小王立即把火苗遞過去,見少爺一隻手擋風,一隻手夾煙,小口抽著,點燃後深深吸了一口,從鼻端噴出一股濃郁的煙霧,這動作嫺熟無比,壓根不是剛學抽菸的菜鳥,而是一桿老菸槍,心裡不免疑惑。
  
  福伯憋不住了,低聲道:「少爺,您什麼時候學會抽菸的?抽多了對身體不好,還是戒了吧。」
  
  薛子軒沉默不語,顯然把福伯當成了透明人。什麼時候學會的抽菸?他已經記不住了。在無盡的絕望中,在看不見盡頭的苦痛和等待中,唯有入喉的辛辣和侵入腦髓的絲絲飄然能帶給他片刻安寧。
  
  夜深人靜的時候,當巨大的思念折磨得他痛不欲生,他甚至想過借助毒品和酒精來讓自己獲得解脫。但是他害怕先一步離開人世,害怕黃泉之下也與心愛的少年錯過,所以他把自己的身體保護得很好。
  
  吸菸,是他唯一的紓解方式,在煙霧繚繞中他可以慢慢回憶過去,細細品味每一個心動的瞬間,反覆感受曾經擁有的幸福和快樂。他已孑然一身,除了回憶,什麼都沒有。
  
  窒息的感覺粹然襲來,打斷了薛子軒的思緒。他恍惚意識到,那個在絕望中掙扎的自己已經回來了,這一世,他還有挽回一切的機會。低低笑了一聲,他彈掉指尖的菸灰,緊挨著少年坐下,佔有慾十足地摟住他消瘦的肩膀,親暱地搖晃了兩下。
  
  席地而坐,吞雲吐霧,臉上帶著疲憊而又歡愉的表情,從貴公子到農民工,這畫風轉變得實在太快,令周允晟大開眼界。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對現在這個薛子軒,反而看得比較順眼。當然,這只是跟薛家其他人比,他自然不會忘了對方把他帶回帝都的目的。
  
  福伯捂著胸口,好半天說不出話,顯然被氣到了。他何曾見過少爺抽菸?何曾見過他席地而坐,不修邊幅?他還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讓黃怡當墊子,也不嫌髒,真是魔怔了。但他也知道,少爺患有情感缺失症,你便是再生氣,再責難,他若不想理會,就可以完全不把你看在眼裡。
  
  所以現在說什麼都沒用,誰也管不著他。福伯只能用遲來的叛逆期安慰自己,沖小王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盯緊點,轉回去繼續陪著夫人。
  
  「你要不要來一根?」小王不像福伯那般管的寬,抽出一根香菸,遞給少年,自己嘴裡也叼了一根。
  
  周允晟不反感別人抽,但自己絕對不碰,正想擺手推拒,薛子軒沉聲開口了:「小怡從不抽菸,別教壞他。」但是他很擅長剪雪茄,這是為了照顧薛閻才刻意學會的。
  
  想起上輩子,薛子軒的心情再次陷入低谷,站起身,走到少年身後的臺階坐下,兩條大長腿岔開,將他夾入懷中,用胳膊牢牢箍著,冷凝的面色這才和緩,狠狠吸了一口香菸,又吐出來,彷彿這樣就能把所有不堪的回憶也從心底深處釋放。
  
  周允晟滿頭黑線,掙紮了兩下卻被抱得更緊,只能選擇妥協。他覺得薛子軒一覺睡醒,不但得了情感缺失症,還得了肌膚饑渴症,一秒鍾不抱著自己就會死。這一點毫不誇張,他的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極其強硬的勢頭,儼然要把自己時時刻刻禁錮在他身邊。
  
  忍了又忍,他還是沒忍住,提出一個良心的建議:「薛先生,要不你去照一張腦部ct?」能去神經科看看就更好了。
  
  「叫哥哥。」薛子軒附在他耳邊低語,含著濃郁煙味的熱氣吹得周允晟耳廓通紅。
  
  他揉了揉耳朵,囁嚅道:「你不是讓我叫你薛先生嗎?」
  
  「之前那個薛子軒是傻逼,你可以不用搭理,叫哥哥,叫哥哥我就去照片。」薛子軒柔聲誘哄。
  
  叫什麼都無所謂,反正周允晟從未把薛家的任何人放在心上。他故作羞澀地猶豫了片刻,終於低不可聞地叫了一聲。
  
  薛子軒快活地笑起來,眼裡濃得化不開的陰鷙盡數散去。他杵滅香菸,摟著少年往外走,把髒了的外套扔在地上,並不打算再要。
  
  小王愣了愣,隨即追過去,問道:「少爺,您真去拍照啊?」夫人小姐死勸活勸都不奏效,小土包子叫一聲哥哥就搞定了,少爺得有多喜歡對方?還真不是逗對方玩兒啊?
  
  薛子軒不答,推開電梯裡的人群,把少年禁錮在最裡側的角落裡,兩隻胳膊撐在他身旁,避免了陌生人的接觸,他低頭俯視少年可愛的發旋,問道:「小怡擔心我?」
  
  周允晟語音不詳的「嗯」了一聲,電梯裡人多,擠擠攘攘的,但青年卻為他支撐起一個獨立的空間,除了對方灼熱的呼吸,不受任何干擾。但正因為這帶著古龍水香味的呼吸,反倒令他更為不自在。他必須承認,青年俊美無儔的外表,修長挺拔的身形和尊貴儒雅的氣質非常迷人,再加上他忽然轉變的,溫柔中卻又帶著強勢的態度,足以令任何人為他沉迷。
  
  他簡直就是移動的荷爾蒙,對周允晟這個純粹的同性戀來說,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對,致命的吸引力。要是被他迷住了,什麼時候就糊裡糊塗把自己的心臟當成禮物送出去。周允晟面上羞澀,心裡卻警惕萬分。
  
  薛子軒顯得很高興,嘴角一直掛著燦爛的笑容,連素來漆黑的眼眸都明亮了幾分。
  
  檢查的結果自然是沒有任何問題,周允晟有些不相信,路過神經科時很想把人拉進去,卻又忍住了。發瘋就發瘋,他奉陪到底,如果這人對他用了真心,不捨得他死了,結局會如何?一定很有趣!
  
  「檢測到宿主試圖改變世界命軌,啟動一級懲罰程式,啟動一級懲罰程式。」系統冷冰冰的金屬音在腦海中響起,隨之而來的是身體撕裂的劇痛。
  
  周允晟腳步微微一頓,然後仿若無事地繼續往前走。改變世界命軌會導致這個平行世界徹底崩塌,其嚴重程度甚至超過抹殺命運之子,然而系統卻只給了最輕微的一級懲罰,這種情況從未發生過。
  
  周允晟已經能百分之百肯定,系統出了問題,更甚者,是主神出了問題,難道主神與系統之間的聯繫切斷了?這是否代表自己有機會逃脫二者的掌控?
  
  這個想法令周允晟心頭一片火熱,連帶的,身體的疼痛也得到極大的緩解,他與薛子軒回到急救科時,薛靜依已經脫離危險,被安排在頂樓的貴賓房。
  
  薛李丹妮被病弱的女兒和忽然叛逆的兒子折磨得憔悴不堪,聽見開門聲,連頭也沒回。小王為了緩解氣氛,低聲道:「夫人,少爺去拍了腦部ct,醫生說沒有問題。」
  
  「是嗎?讓我看看。」薛李丹妮到底還是放心不下兒子,接過片子仔細查看,福伯也湊過來,戴上老花鏡研究,其實他們哪裡看得懂,不過圖一個安心罷了。
  
  周允晟走到病床邊,盯著薛靜依沉睡的臉龐,小聲詢問:「她怎樣了?」
  
  薛子軒跟過去,用更為複雜的目光看著昏迷中的少女。
  
  「沒事了,休息幾天就能出院,這種病主要還是靠靜養,只要不勞累,不情緒浮動,就能長命百歲。」福伯哪能讓少年知道小姐的真實病情,謊言張口就來。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薛阿姨,你和福伯先回去吧,我守著妹妹。」他主動請纓。
  
  薛子軒眸光微閃,終是沒能拒絕,想守就守吧,只要他安心就好,日後再想辦法把兩人隔離開。
  
  薛李丹妮和福伯卻不領情,耐著性子哄勸他回去,還頻頻沖小王使眼色,讓他把人拖走。小王剛伸手,就被少爺擋開,兩人半摟半抱地出了病房,在走廊裡糾纏了一會兒,少年到底年紀小,身體瘦弱,被少爺夾在臂彎裡帶走。
  
  薛李丹妮只想讓黃怡走,哪知道兒子也跟著離開,連昏迷中的妹妹都不顧,當即氣得渾身發抖。
  
  「子軒,你留下,妹妹醒來沒看見你會傷心的。」她追出走廊大喊,路過的護士豎起食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薛子軒聽而不聞,只是擺了擺左手,倒是少年頻頻回頭,面露不捨。薛李丹妮看著兩人走進電梯,下到一樓,這才回到病房,頹然的靠坐在椅子上。
  
  「你說他為什麼忽然間對黃怡那麼好?好的過頭了!難道他不知道黃怡是靜依的心臟供體?」薛李丹妮疲憊開口。
  
  「少爺許是無聊了,想找個樂子。」福伯猜測道。
  
  「但願如此。」薛李丹妮點頭,心裡卻隱隱不安。
  
  薛子軒把少年帶到停車場,小王自覺跟下來送人。點燃引擎後,薛子軒命令道:「去附近的商場。」
  
  「少爺您想買什麼?打電話讓人送就好了。」小王慢慢把車開出去。
  
  「給小怡買幾件衣服。」他扯了扯少年身上不男不女的休閒服,眼裡暗藏許多嘲諷。這輩子父母依然沒改換策略,還是打算把少年變成薛靜依的影子。但他們絕想不到,最終,卻是薛靜依成了少年的影子,他那樣出類拔萃,獨一無二,總有一天,會綻放璀璨奪目的光彩。
  
  薛靜依站在他身旁,只會淪為陪襯。所以她才會嫉妒到瘋狂,嫉妒到恨不得殺了對方。血腥的記憶再次湧上腦海,似乎每一次想起薛靜依,就能激起他隱藏在內心深處的黑暗。所以他才要避免與她相處,否則他擔心自己會趁她還未傷害少年時,先一步將她扼殺。
  
  就在剛才,當他盯著薛靜依昏迷的臉龐時,差一點就伸出手,關掉她的呼吸機。這念頭出現得並不突兀,因為他從來就沒有是非觀和道德感,殺一個人,對他而言,等同於踩死一隻螞蟻,但他不想讓少年發覺自己殘忍無情的一面,所以忍住了。
  
  這輩子,只有薛靜依安安分分,不再對少年抱有敵意,他不會動她。手上的刀疤沒有了,但心裡的罪孽還在,為了心愛的少年,他願意改變,變成一個更好的人,哪怕只是表像。
  
  周允晟並不知道短短的幾分鐘,薛子軒經歷了怎樣可怕的心路歷程。他裝作受寵若驚的擺手:「不用了,薛阿姨幫我買了很多衣服,每天換著穿都不帶重樣。」
  
  「那些衣服不適合男孩子,你看看大街上的少年,誰會穿成你這樣,還留著中長不短的頭髮,難看。」薛子軒將少年鎮壓下去。他忘不了少年穿著純白長裙,在酒宴上被薛閻肆意撫摸的場景,哪怕隔了一世,他現在想起來依然忌妒得雙眼發紅。
  
  那般暴露的女裝,這輩子絕對不能出現在少年的衣櫥裡,頭髮也必須剪短,務必讓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個男孩。如此,刻意親近他的人應該會少很多,薛閻也不會再對一個男孩一見鍾情。
  
  懷著這樣隱秘的想法,薛子軒先把少年帶到理髮店剪頭髮,然後挑選了一水兒的男裝,各種風格各種款式,小王跟在後面,大包小包提都提不動,只能讓售貨員幫忙送去薛家。
  
  「少爺,您把黃怡打扮成這樣,讓人看見了,問起來,我們不好說啊。」挖心可是謀殺,把受害人打扮的這麼顯眼,不是平白招惹麻煩?小王總覺得不安,等少年進去試衣服的時候小聲提醒。
  
  薛子軒冷凝的視線定格在小王脆弱的咽喉上,沉聲道:「忘了我把小怡帶回來的目的,她以後是我的弟弟,我的親人。」還會是我的情人,我的愛人,我的珍寶。
  
  小王摸摸涼颼颼的脖子,乾澀道:「那小姐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薛子軒忽然間笑起來,彷彿這個問題很有趣,為什麼所有人都認為,小怡合該把心臟給薛靜依?難道就是他欠薛靜依的?笑話!
  
  簡短交談幾句,他沉默了,不再搭理小王。事實上,除了心愛的少年,他不想搭理任何人,也不在意任何人。
  
  
  
  第5章轉機初現
  
  
  
  周允晟此時正坐在試衣間內,垂眸盯著手腕上的智腦,就在剛才,一級懲罰程式已經結束,智腦上的倒計時從00:00:01跳轉成00:00:00,也就是說,一個小時的劇烈疼痛,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但這僅僅只是系統想讓他看見的表像而已,實際上,周允晟智商奇高,大腦的運算能力絕不下於最頂尖的電腦,不用刻意留意,他也知道,一個小時的懲罰應該何時結束。
  
  少了兩秒,這次懲罰少了兩秒,看似微小的誤差,卻隱藏了極大的問題。自從上次在小柳村,智腦死機一次過後,他經歷了兩次一級懲罰程式,第一次少了一秒,當時他只以為是系統仁慈,所以並未往心裡去,這次卻少了兩秒。
  
  這意味著什麼?為何懲罰變得如此輕微,時間也在不著痕跡地縮短?難道說系統果真與主神切斷了聯繫?系統運轉所需要的能源直接來自於每一次任務結束後回到主神空間時主神的賜予。如果它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在具有一定智慧的情況下,必定會為了自己的存活而節約平時所需的運轉能量。
  
  也就是說,它對宿主的控制,在一天天的削弱。而這次任務之後,自己可能再也不用回到那個囚籠一般的主神空間,再也不用完成那些狗屎的任務,但代價是,他也永遠無法回到現實世界,只能一輩子停留在這個虛擬空間。
  
  是這樣嗎?周允晟思考了很多種可能,但內心的希冀讓他選擇了最美好的一種。回不到現實又如何?那裡並沒有任何讓他留戀的東西,而在這裡,他擁有身體,擁有靈魂,他的身體會疼痛,靈魂會得到自由和解脫,有比這更美好的未來嗎?
  
  沒有!所以回不回去,真的無所謂。周允晟盯著微光閃爍的智腦,低低笑了。接下來的一段日子,他會好好與智腦「相處」,看看它究竟是什麼狀況。
  
  這樣想的同時,他暗中輸入智腦中的那一絲精神力已攻破第二層防禦系統,進入第三層,便是智腦與主神沒出問題,相信徹底擺脫他們,也只是時間早晚。
  
  將額前過於濃密的劉海扒拉到腦後,周允晟背抵試衣間的牆壁,長舒口氣,這才取下掛在鉤子上的新款牛仔褲,慢騰騰的穿起來。
  
  薛子軒突如其來的熱情也是困擾他的一大原因,他竟然把他的頭髮剪短了,還帶他買了一堆男裝,就不怕變了模樣的自己回到薛家老宅,會被周圍的人看見?要知道,住在附近的都不是普通人家,腦子裡多的是彎彎繞繞。而且出於商業利益和競爭關係,想必暗中盯著薛家的人不在少數。
  
  自己的忽然出現和忽然消失,肯定會引起有心人的關注。若他們往深裡想想,或乾脆調查清楚,薛家必定會有大麻煩。謀殺可不是小事,鬧開了,足夠薛家人身敗名裂。
  
  不過管他呢,薛子軒本人都不擔心,作為受害人的周允晟也樂見其成,薛家的麻煩自然是越多越好。
  
  思忖間,他換好衣褲,推門出去。售貨員圍著他一通誇獎,什麼花兒一般的少年,小鮮肉,美顏盛世,怎麼肉麻怎麼來,叫他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把剛才試過的衣服全部包起,謝謝。」薛子軒臉色有點黑,但依然彬彬有禮地遞出黑卡,末了向另一名售貨員借了一把剪刀,將吊牌剪掉。
  
  「就這樣穿著吧,不用脫了,很好看。」他話不多,但語氣卻十分真摯,漆黑眼眸裡蕩出層層笑意和淺淺溫柔,模樣非常迷人。
  
  周允晟快速瞥他一眼,點頭應「是」。
  
  刷完卡,簽了字,薛子軒左手拎著一個巨大的購物袋,右手牽著少年,走出商場,小王也拎了幾個大袋子,亦步亦趨跟在後面。
  
  薛家不想讓更多人知道,他們意欲謀殺一位無辜少年的罪行,所以辭退了園丁,僕傭,廚師,修理工等人,只留下忠心耿耿的福伯和幾個心腹,為的正是這場籌謀已久的換心手術。
  
  護士小鄧熬了白粥,已經送去醫院,家裡只留下助理小周。偌大一棟別墅,唯有客廳亮了一盞燈,其餘房間黑漆漆的,與附近幾棟燈火輝煌的宅邸比起來,越發顯得冷寂。
  
  車子拐上碎石子鋪成的匝道,隔了老遠,薛子軒就看見記憶中的老宅,整個人不免陷入黑暗的回憶。在那裡,他第一次意識到世界是彩色的,第一次明白何謂心動,第一次知道除了音樂,世上還有一種造物能令自己那般熱愛。然而,更多的苦痛和絕望卻也紛至遝來,猝不及防。
  
  只要閉上眼,薛靜依緊握的刀尖,似乎就近在咫尺,濃郁的血腥味也撲面而來,薛子軒立刻搖頭,把不堪的記憶甩出腦海。
  
  就在此時,一輛汽車迎面駛來,極其罕見的車牌號令他渾身巨震。他本就蒼白的面色瞬間變得鐵青,把趴在車窗上眺望夜景的少年強行摁入懷中,一隻手輕輕蓋住他瑩白如玉的臉頰。
  
  「怎麼了?」周允晟的腦袋被壓在青年堅硬的胸膛上,呼吸有些發堵,忍不住掙紮了兩下。
  
  「別動。」薛子軒啞聲開口,嗓音裡暗藏恐懼,那是薛閻的車,他竟然也在這裡,不,絕不能讓他看見少年,這輩子,他必須把少年藏好,不讓任何人奪走。
  
  車漸漸駛近,小王也認出家主的車牌號,遠遠按了一聲喇叭。對方回按一下,就是這一下,令薛子軒呼吸暫停,心臟狂跳,「怦怦怦」的響聲連周允晟都聽得一清二楚。
  
  「你怎麼了?」他再次詢問,嘴唇卻被青年用手指輕輕摁住。
  
  「不要動,也不要說話,小怡,不要離開我好嗎?」薛子軒將少年緊緊抱著,大拇指貼在他柔軟的唇瓣上,手掌將他精緻的臉龐遮住大半,沙啞的嗓音帶上了幾分哽咽。這一刻,他是如此恐懼,這比上一世,少年知道真相後更為恐懼。
  
  什麼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不是未得到和已失去,而是將要得到之時卻驟然失去,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他曾體驗過一次,這輩子,不想體驗第二次。
  
  他知道車窗貼著車膜,從外面看不見裡面,但他依然擔憂的無以復加,車子漸漸駛近,他的肌肉也跟著繃緊,好在對方只按了一聲喇叭就開走了,並未停下來寒暄。
  
  車尾燈消失在匝道拐角,薛子軒回頭凝望許久,這才松開懷裡的少年,幫他理了理額角的亂髮。
  
  周允晟分明感知到,剛才那一刻,青年的神經已繃到極限,他的心跳那麼快,呼吸那麼淺,嗓音因為恐懼而顯得破碎不堪,他究竟在害怕什麼?他用手擋住自己的臉龐,是擔心自己被人看見?
  
  之前裝的那般溫柔體貼,最後還不是露了餡兒?何必給人希望,又硬生生將這份希望摔碎呢?有那麼一個瞬間,他是真的想要去相信青年釋放的善意,想要相信他能帶自己脫離困境,但他還是讓他失望了。
  
  既然害怕別人認出來,又何必幫他改頭換面。這些藝術家的腦回路果然與常人不同,周允晟垂眸冷笑,對青年的戒備心不減反增。
  
  薛子軒絲毫不知道少年在想些什麼,他似是劫後餘生般摟著他,緩緩的,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命令小王開快點。
  
  車子在噴泉池邊停穩,他牽著少年快速下車,對迎出來的小周視而不見,徑直帶人上樓去了。
  
  「薛少怎麼了?臉色很難看,檢查結果不好?」小周滿臉疑惑。
  
  「檢查結果沒有問題,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會變成這樣,可能受了刺激,小姐還躺在醫院呢,他看一眼就走了,還有閒心帶小土包子去剪頭髮買衣服,實在是反常。」小王比劃一下腦袋,暗示僱主可能精神方面出了岔子。
  
  「你不說我還沒注意,薛少把小土包子打扮成這樣問過薛先生沒有?要是讓附近的人看見,並且懷疑起來,薛先生的麻煩可就大了。」畢竟是謀殺,小周不得不緊張。要知道附近的住戶,有幾家與薛瑞存在競爭關係,時常盯著薛宅的一草一木,忽然間多了一名與薛靜依長相神似的少年,怎麼不惹人疑竇叢生。
  
  「薛先生還不知道,晚上有的鬧了。」小王搖頭嘆氣。
  
  薛子軒將少年帶到自己房間,反鎖房門,拉緊窗簾,這才打開壁燈,從床底下抽出一個巨大的行李箱。
  
  「你要幹什麼?」周允晟歪著腦袋看他。
  
  薛子軒打開衣櫃挑選衣物,一件一件摺疊整齊放進箱子,柔聲道:「收拾東西搬去外面住,你跟我一起。」碰見薛閻後他才意識到,住在這裡是極其危險的一件事。
  
  「為什麼忽然要搬走?」周允晟狀似懵懂,實則心裡一清二楚。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副模樣肯定是不能見人的,不如軟禁在外面,等薛靜依動手術的時候直接帶去醫院。難怪這人對他如此溫柔體貼,原來是為了防止他離開薛靜依後出現情緒反彈。
  
  因為我想把你藏起來,不讓某些人看見,這句話,薛子軒沒法對少年傾訴,只是走過去,雙手捧住他臉頰,慎重道:「小怡,我想保護你,所以要帶你離開,相信我,這裡不是什麼好地方。」薛家的人,也不是什麼好人,包括我。隱去未盡之語,他繼續整理衣物和日用品。
  
  半真半假的謊言最難拆穿,因為撒謊的人會用真實的那部分催眠自己,讓自己也深信不疑,騙過了自己,自然也騙過了別人。周允晟知道他說的沒錯,薛家的確不是好地方,但要保護他之類的話,說說也就罷了,千萬不能當真。
  
  但是欺騙歸欺騙,能離開偏僻的薛宅,去往交通更為發達的市區,周允晟求之不得。若是能在動手術之前攻破反派系統的防禦,脫離他的掌控,從市區逃出去,總比從山區逃出去容易得多。
  
  這個念頭剛浮現,智腦便開始發出警告:「檢測到宿主試圖離開任務場地,請宿主留下,否則將啟動二級懲罰,否則將啟動二級懲罰。」
  
  以往開口閉口就是抹殺,要麼便是十級懲罰,現在「抹殺」兩個字幾乎不再提,陣法也是從最低級開始啟動,這樣仁慈的系統,周允晟覺得相當陌生,也相當有趣。
  
  一個習慣了靈魂撕裂般劇痛的人,對一兩個小時的身體疼痛,早已產生了強大的免疫力。系統所謂的警告,聽在周允晟耳裡等同於笑話。
  
  他嘴裡說著:「我覺得這裡很好,靜依在這裡,我想留在她身邊。」心中卻躍躍欲試。
  
  系統並未馬上開啟懲罰,它還在觀望事態發展。
  
  薛子軒知道少年對薛靜依有多麼留戀,他是為了她才跟隨自己來到帝都。他想了想,安慰道:「靜依可能要在醫院住很久,老宅地處偏僻,來往不便,我們住進市裡,每天都能去看她。我在醫院附近有一棟公寓,來回只要20分鐘。」
  
  其實薛靜依從不會留在醫院太久,薛宅的醫療器械比醫院更為高精齊全,還有醫生護士24小時待命,在薛家療養,比醫院舒服太多,但他絕不會告訴少年真相,他留在這裡,總有一天會遇見薛閻。那是他的噩夢。
  
  周允晟「認真」考慮片刻,點頭答應了,好心問道:「要我幫忙嗎?」沒有這位大少爺的允許,他可不敢隨便碰他的東西。
  
  說起這個,他才恍然憶起,青年今天的表現很不正常,他會抽菸,會席地而坐,會抱著他不撒手,還會親手幫她穿鞋,彷彿病態般的潔癖一夕之間不藥而癒,然而,潔癖真的那麼容易克服嗎?
  
  薛子軒心裡十分熨帖,如此乖巧懂事的少年,他有多久未曾見過?想起來,似乎過了好幾個世紀,但似乎又只是在昨天。真好,能重新見到年少的他,感覺實在太好。
  
  「幫我把這幾件襯衫疊起來。」他取出幾件白襯衫,嘴角掛著愉悅的笑容。
  
  「我先洗個手。」周允晟跑進浴室,按壓洗手液,雙手果然如醫生描述的那樣,揉了藥膏,淤青很快就散了,除了輕微的刺痛,看上去和平常一樣。
  
  薛子軒笑容微窒,少年謹慎小心的態度,一瞬間讓他清醒過來。他差點忘了,這輩子的薛子軒曾如何傷害過少年,又是如何在少年心底留下濃重的陰影,以至於他不敢叫自己哥哥,不敢與自己同桌吃飯,甚至連自己的物品都不敢碰觸。
  
  他的乖巧懂事,何嘗不是變相的冷漠疏離。這項認知令薛子軒頃刻間從重生的狂喜跌入恐慌的地獄。他面色灰敗,看著衣櫃裡一成不變的白襯衫,忽然覺得無比厭惡。
  
  穩了穩心緒,他走進浴室,握住少年沾滿泡沫的雙手輕輕揉搓,然後放在水龍頭下清洗,再用帕子細細擦拭。
  
  「飯前飯後洗手,這是良好的生活習慣,但只是疊個衣服就完全沒有必要,我的確患有潔癖,受不了別人的碰觸,這其中卻絕不包括你,小怡,對我而言,你是特別的,獨一無二的,無論你做什麼,我都能坦然接受。」他一字一句輕柔訴說,為了彰顯話中的真實性,把少年白嫩的雙手貼合在自己臉頰上,緩緩蹭動,並露出痴迷而又眷戀的表情。
  
  沒有人知道,這雙手會創造出怎樣的奇蹟,它們曾經是世界的瑰寶,也是他至死的渴望。多少次午夜夢迴,他緊緊握著這雙手,用最卑微的姿態,乞求少年的原諒。
  
  現在,由細嫩掌心傳導過來的體溫告訴他,那些夢境已經變成現實,他雖然犯了一些錯誤,卻還有挽回的餘地,無數感激湧上心頭,他垂眸,在殘留著洗手液馨香的掌心烙下一個滾燙而又虔誠的吻。
  
  周允晟被青年類似於告白的話鎮住了,直至對方親吻自己掌心才猛然回神,暗暗忖道:原來薛子軒不僅想騙我的心,還想騙我的身。他是gay嗎?怎麼看不出來?
  
  不過,無論對方心裡打著怎樣的主意,對他而言都沒有影響。他只要離開薛宅,再想辦法擺脫系統的掌控,日後就能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至於這場感情遊戲,最後誰騙了誰,又是誰輸誰贏,現在還是未知數。
  
  這樣想著,他發揮了百分百的演技,迅速將手抽回來,白皙的臉蛋漸次染上紅暈;濃密捲翹的睫毛微微合攏,遮住眼底的羞澀;嘴唇一開一合,似是有話想說,卻拚命壓抑,模樣顯得十分慌亂無措。他撇開頭,腳步挪移,試圖逃離此處。
  
  薛子軒再也無法壓抑滿腔熱愛,將他死死抱進懷裡,粗重的喘息起來。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狂跳,血液在沸騰,重生後的不確定感,終於化為實實在在的擁有。他知道少年有可能會膽怯退避,但是他不想再等了,1分1秒也不想再等,幾十年的苦痛絕望,以及此後幾百近千年的尋覓,他的耐心,早已消耗得一乾二淨。
  
  「小怡,小怡,小怡……」他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呼喚著懷裡的少年,臉頰埋在他頸窩,用力嗅聞他的氣息。
  
  周允晟起初還答應幾聲,後面便開始不耐煩,「嗯嗯啊啊」地敷衍,歪著腦袋,垂著眼瞼,暗暗罵了一句「瘋子」。
  
  薛子軒花了十幾分鐘才平復激盪的情緒。事實上,自從醒來之後,見到少年,他一直踩在雲端,如夢似幻,從未有過踏實感。一隻手勒緊少年纖細的腰,一隻手摁在他後腦勺,強硬地在他臉側印下一個吻,薛子軒這才恢復冷靜自持的常態。
  
  「剛才那些話不管你聽不聽得懂,你一定要記住,我永遠不會傷害你,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見少年臉蛋通紅,目光閃躲,薛子軒笑著拍拍他發頂。
  
  周允晟心中不屑,面上卻露出感激的表情。
  
  薛子軒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下到2樓,把少年的證件帶上,衣櫃裡不男不女的服裝全留在薛宅,讓薛靜依自個兒慢慢穿,今天買來的那些男裝還未發貨,可以讓售貨員改送去市區的公寓。
  
  「好了,看看還有什麼忘了帶。」拉上行李箱的拉鍊前,薛子軒柔聲提醒。
  
  「我能帶上這個嗎?」周允晟指了指擺放在書桌上的筆記型電腦,他現在一分錢沒有,總得為離開薛家後的生活做打算。別人頂多用電腦上上網,辦辦公,他卻能用它創造旁人難以想像的巨額財富。
  
  「當然可以。」薛子軒立即把電腦拆開放入箱子,一切收拾妥當,兩人攜手下樓。
  
  看見一手拖著箱子,一手牽著小土包子的少爺,小王和小周非常驚訝,連忙問他要去哪兒。
  
  薛子軒不答,也沒讓小王開車,自己拿著鑰匙去取車,讓少年等在門口。外面已是繁星點點,燈火輝煌,草叢裡偶爾有悉悉簌簌的蟲鳴傳來,一切都顯得那麼靜謐美好。
  
  周允晟坐在行李箱上,心情十分明朗。離開薛宅之後,他必須先想辦法擺脫系統,然後弄一筆跑路費,等生活安定下來,在籌畫該怎麼報復薛家這些畜生,至於薛靜依,讓她慢慢等死也就夠了。
  
  一張計畫表在腦海中逐漸成形,強烈的情緒波動再次引起了系統的警惕。它發出尖銳的嘶鳴聲,用冰冷無感情的嗓音說道:「檢測到宿主試圖毀滅平行世界,系統將代表主神執行抹殺程式。現在宿主還有三十分鐘時間悔改,30分鐘過後,程式將立刻啟動。」話音剛落,錶盤開始倒計時。
  
  周允晟經由侵入系統內部的那一絲精神力感知到,它已經啟動了自毀程式,三十分鐘的蓄力過後,它隨時隨地都會爆炸。系統與宿主的靈魂綁定在一起,它若是爆炸,宿主也會魂飛魄散,這次可不是開玩笑。
  
  它雖然變得仁慈了,但主神為他制定的最高準則卻不受任何影響,一旦有人試圖破壞這個世界原本的平衡,就會遭到無情的抹殺。而現在,周允晟的想法觸犯了他的底線,被他認定為異端。
  
  媽的,這都是什麼事兒!周允晟暴跳如雷,立刻從箱子上跳下來,在原地踱步。薛子軒已經打定主意帶他走,作為一個傀儡,一個隻負責提供新鮮心臟的容器,他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
  
  如果撒潑,打滾,跪地哀求,能讓薛子軒同意他留下,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去做,但是這些招數有用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薛子軒既然為他改換了面貌,必定已經想好該如何安置他,薛宅裡只能有一個薛靜依,根本沒有所謂的孿生兄弟。
  
  他越想越氣惱,看了看智腦上顯示的剩餘時間,終於有了命懸一線的感覺,什麼叫不作不死?這就是了。
  
  冥思苦想中,薛子軒的座駕緩緩駛來,如果無法在半個小時中讓他改變主意,周允晟知道自己只有死路一條。但他並未洩露內心的焦慮,而是拖著行李箱,仿若無事地走過去。
  
  恰在此時,又一輛車開進大門,堵住薛子軒的前路,薛瑞抱著薛靜依下車,福伯和小鄧從後備箱取出摺疊輪椅,迅速打開,薛李丹妮也隨後跟下,手裡抱著一條毛毯。
  
  「這麼晚了,你們去哪兒?」薛瑞沉聲詢問。
  
  正往輪椅上鋪毛毯的薛李丹妮也停下動作,滿臉驚怒:「你怎麼穿這身衣服?哪兒來的?你還剪了頭髮,誰允許你這麼幹?」她恨得咬牙切齒,活像下一秒就會撲上來將少年生撕了。
  
  薛瑞把女兒輕輕放在輪椅上,拍了拍激憤的妻子,示意她為女兒蓋毛毯,這才走上前,沖跨下車的兒子問道:「你要帶他去市區住?」
  
  他一看見模樣大變的少年,便知道,對方在薛宅住不得了。若非迫不得已,他原本也不想把少年帶回來,兒子能送他離開自然最好,隨便找一個公寓軟禁者,也比養在薛宅安全。他從未想過兒子會寧願捨棄妹妹,也要保住一個陌生人,所以他不像薛李丹妮那般憤怒,反倒覺得兒子的顧慮更周全。
  
  薛子軒用複雜的目光看著許久不見的父親,現在的他年富力強,意氣風發,正是最得意最輝煌的時候,也是最殘忍最冷酷的時候。他一定認為自己打算把少年帶到別處軟禁,所以態度才會如此平和。
  
  軟禁?怎麼可能?他的確會把少年藏起來,杜絕旁人的覬覦,但同時也會親手為他插上翅膀,讓他自由翱翔,越飛越高。
  
  但這些念頭,卻絕不能讓父親和母親知道,因為薛子軒明白,現在的自己只是一個鋼琴家,除了不菲的積蓄,什麼都沒有。他需要人脈,需要勢力,需要掌握薛家乃至於薛氏財團的話語權。如此,才能保護好心愛的人,才能與充滿變數的未來抗爭。
  
  薛閻的強勢介入讓他痛失所愛的同時,也明白了權勢和財富的威力,他早已經做不回曾經那個為音樂而生,為音樂而死的鋼琴家,這一世,他為少年而生,也將為他而死。
  
  「對,我帶他去市區,住在這裡不方便。」他略微頷首,語氣淡漠。
  
  「行,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薛瑞二話不說便同意了,還慈愛地拍拍少年發頂。
  
  一切跟周允晟預料的一樣,他們果然打算找一個更安全的地方軟禁自己,現在該怎麼辦?跪下來死乞白賴?
  
  自毀程式已經蓄力完畢,隨時都會爆發,錶盤上的倒計時也在飛快地跳動,周允晟偷偷瞥了手腕一眼,感覺膝蓋有些酸,很想跪,他勉強站穩了,囁嚅道:「哥哥,你不是說住在市區方便照顧住院的妹妹嗎?現在妹妹回來了,我們還走嗎?」
  
  薛子軒尚未回答,薛瑞便介面了:「當然要走,沒幾個月你就要開學了,我幫你聯繫了一所學校,住在市區上學更方便,靜依身體養好了也會住過去,到時候你們又有伴了,你看靜依現在,經不得疲累,也經不得吵鬧,你留下什麼忙都幫不上,不如早點過去適應環境。以後在學校,靜依就拜託你照顧了。」
  
  話說到這份上,周允晟也沒轍了,他狀似靦腆地點頭,內心卻慘嚎不斷,懷著壯士斷腕的決心去拉車門。
  
  薛子軒從後面摟住他的腰,手掌擺放在他頭頂,柔聲提醒:「小心撞頭。」末了將行李收入後備箱,從另一邊上車,點燃引擎。
  
  一直沉默不語的薛靜依開口了:「哥哥,送完黃怡你快點回來陪我,我難受。」話落摀住胸口,彷彿隨時會暈倒。
  
  在醫院裡醒來的那一刻,她以為會看見哥哥焦急的臉龐,但是病床邊圍滿了人,卻唯獨沒有哥哥的身影。他走了,他竟然在她生死不明的時候離開了,怎麼會這樣?
  
  在黃怡與自己之間,他選擇了黃怡。他趁自己昏迷的時候帶他去剪頭髮,買衣服,卻完全沒有想過,他最疼愛的妹妹,正處於昏迷當中。
  
  薛靜依難過得快要死掉,心臟卻沒有任何反應,因為它早已在反反復複的疼痛中變得麻木。好在回到家,得知哥哥準備把黃怡送走,她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她讓小鄧把輪椅推到車邊,探著腦袋往車窗裡看,再次撒嬌道:「哥哥快些回來,我等你。」至於孿生兄弟,卻連一句再見也欠奉。
  
  周允晟對她冷漠的態度不以為意,他知道,自己能否留下的關鍵,就在薛靜依身上。揉揉痠軟的膝蓋,他純良的問道:「哥哥把我送下山就回來嗎?我一個人住在外面?」
  
  「怎麼會?小周也跟著去。」薛瑞沖助理擺手。
  
  小周連忙跑過去,鑽入後排座。
  
  薛子軒的眸色異常森冷,卻還是壓下滿心不耐,溫柔的撫了撫少年略帶嬰兒肥的臉頰,篤定道:「不會讓你一個人住,哥哥陪你。」話落看向窗外,柔和的表情已被漠然取代:「小周下車!薛靜依,你回去好好養病,我們走了。」
  
  薛靜依感覺不對,十指扣住車窗,急道:「什麼意思?哥哥你不回來了?你要跟黃怡一塊兒住市裡?」
  
  等小周膽顫心驚的下車後,薛子軒慢慢升上車窗,既不回答,也吝嗇給個正眼,操控座駕朝大門開去。
  
  薛靜依害怕十指被車窗夾住,不得不收回來,改為握緊門把手,哭喊道:「哥哥你別走,別丟下靜依,靜依難受,靜依今天差點就死了,你知道嗎?」被你折磨死了!
  
  她臉色煞白,眼眶通紅,頭髮被夜風吹得亂糟糟的,像厲鬼一樣,邊哭邊叫,還頻頻用手拉動把手,試圖把車門打開。
  
  薛瑞等人被她瘋癲的模樣嚇了一跳,等回過神來,她的輪椅已經被車子帶著往前走,身子也搖搖欲墜,眼看就要掉在碎石子路上。若是在這種道路上被拖行一段距離,非死即傷。
  
  薛瑞和薛李丹妮追上去,一邊敲擊車窗,一邊高聲命令兒子停下來,福伯更是不要命地攔在車前,表情既怒且驚。
  
  周允晟臉貼在車窗上,盯著薛靜依的一舉一動,見此情景,連忙哀求薛子軒停車。
  
  薛子軒本打算將薛靜依當成透明人,但現在看來,這個想法只是他的一廂情願。他可以不搭理薛靜依,薛靜依卻會死纏著他不放,憤怒的情緒漸漸翻騰,上湧,那些壓抑在心底的憎恨,那些試圖遺忘的惡念,一股一股的往外噴發。
  
  他忍無可忍,猛然按了一下方向盤,緊接著按第二下,第三下。尖銳刺耳的喇叭聲響徹夜空,驚得居住在附近的寵物狗陸續吠叫。
  
  薛瑞等人再次嚇了一跳,薛靜依卻仿若未聞,她的注意力只集中在手上,她死也不會放開哥哥的座駕,寧願被他拖拽著成為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也不願意眼睜睜的看著他與黃怡離開。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偏執,有些病態,但她改不了,也不想改。她一定一定要守住哥哥,直到死亡那一刻。
  
  薛子軒絕不會當著少年的面殺人,哪怕他現在早已被恨意沖昏了頭腦。他煩躁地扒拉頭髮,隨即又溫柔似水的摸摸少年白嫩的臉頰,輕聲道:「在車上等我。」
  
  下車,繞到薛靜依身邊,他壓抑的低吼:「薛靜依,你瘋了!」
  
  周允晟趴在車窗上觀望,心情十分微妙。面對自己的時候,青年溫柔體貼,輕聲細語,是個十足十的紳士,面對旁人卻冷漠疏離,愛搭不理,顯得高高在上;面對曾經萬分寵溺的薛靜依,竟陡然變得冷酷無情,狂躁厭憎,像是有什麼深仇大恨一般。
  
  這人,莫非得了……精神分裂症?思及此處,周允晟似是醍醐灌頂般拍了一下額頭,?????薛子軒還真是病的不輕呢。
  
  「哥哥,求求你留下來,沒有你我真的很害怕,你知道嗎?也許今天,也許明天,我就要死了,你難道不心疼我嗎?你難道捨得連我死了都不見我最後一面?哥哥,求你留下陪我走完生命最後的路程,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薛靜依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何曾想死,若是能永遠陪伴在哥哥身邊,她怎麼捨得死,哪怕拼盡全力也要活下來。但是她必須把自己說得淒慘無比,不知什麼時候,她竟然需要拿自己的生命來乞求哥哥一個憐憫的目光,她怎會變得如此卑微?
  
  黃怡,這一切都是黃怡的到來造成的,如果沒有他就好了。薛靜依順勢跪倒在地,死死抱住哥哥雙腿,臉上涕泗橫流,心裡卻湧上強烈的恨意。
  
  薛氏夫婦心疼壞了,連忙跑過去攙扶她,還對我動於衷的兒子斥駡不休。
  
  撒潑、打滾、跪地哀求,這些都是自己預想的招數,現在全被薛靜依用上,這場倫理大戲,真夠精彩!周允晟趴在車窗上看的津津有味,臉上卻帶著慌亂和心疼的表情。
  
  薛子軒垂眸盯著薛靜依漆黑的發頂,內心充斥著快意,也縈繞著悲哀和厭憎。「你難道捨得連我死了都不見我最後一面」,這話她根本沒必要問,因為上一世,他就是這樣做的。他沒有見她最後一面,因為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
  
  她率先解脫,他卻留在絕望的深淵中苦苦掙扎,究竟誰更可憐?誰又更可恨?其實都可憐,也都可恨。
  
  他彎腰,掰開她鐵鉗一般堅硬的指骨,將自己的雙腿解救出來,然後將她抱到輪椅上,淡漠開口:「回去吧,不要再鬧了。」那漫不經心的語氣,像是在安撫一隻小貓小狗。
  
  「不要!我不讓你走!我會死,我真的會死!」薛靜依瘋了一樣,身體隨之抽搐起來。
  
  「藥藥藥,快去拿藥!」薛李丹妮也哭了,眼淚打濕精緻的妝容,讓她顯得極其狼狽。
  
  薛瑞拽住兒子,惡聲惡氣地斥道:「靜依都這樣了你還走,你是不是人?你有沒有心?」轉而想起兒子的情感缺失症,他瞬間啞口,眼底湧上哀痛之色。兒子確實沒有心,這怪不得他,只能怪他們沒能給他一個健康的身體。
  
  福伯和小鄧取出放置在車裡的醫藥箱,一陣胡亂翻找,平時放在最顯眼位置的藥瓶,現在竟然怎麼找也找不到,好不容易找到了,打開盒蓋時手一抖,藥片灑了一地。
  
  臨到此時,周允晟覺得火候總算到了,連忙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踉蹌跑過去,伸出手卻不敢碰抽搐中的少女,只能改為抱住青年勁瘦的腰,哭求道:「哥哥,我們不走了好不好?靜依病得這樣嚴重,我想守著她,我只有她一個親人了!」
  
  薛靜依哭得再淒慘,也無法激起薛子軒絲毫憐憫,然後少年只是紅了眼角,晶瑩的淚珠尚未滾落,只凝聚在目中蕩出一層水光,便叫他心如刀絞,痛不可遏。他連忙反手摟住他,用指腹將他眼角的淚意抹去,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妥協道:「行,我們不走了,別哭,她會沒事的,她會好起來的。」
  
  他真的拿懷中人毫無辦法,他想留下,他只能陪他留下,他想高飛,他只能親手為他插上翅膀,若是能得到他的心,他願意付出一切。
  
  福伯聞聽此言鬆了口氣,這才平穩地取出幾片藥,塞進小姐嘴裡,小鄧連忙幫著喂水。
  
  抽搐中的薛靜依隱約聽見這句話,心臟似被割裂般劇痛,原來她的眼淚,哀求,乃至於性命,竟比不上黃怡簡簡單單一句話。
  
  
  
  第6章不忘初心
  
  
  
  薛家人一陣兵荒馬亂後,總算將半昏迷的薛靜依抬入臥室,小鄧為她吊上吊瓶,做了簡單的護理,然後給醫生打電話,那邊說很快過來。
  
  薛子軒打算搬離薛家的計畫徹底失敗,卻只能勉強壓抑著焦躁的心情,柔聲吩咐少年回房洗臉。面對薛靜依時他可以無動於衷,心硬如鐵,卻見不得少年流半滴眼淚。
  
  周允晟關上浴室門,瞬間就腿軟的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馬桶蓋上。天知道,剛才揪揪纏纏的一二十分鐘裡,他一直處於命懸一線的狀態。系統以往只是言語威脅,真正啟動抹殺程式還是第一次。當它蓄力完畢後,他明顯感覺到從靈魂深處傳來的寒意和恐懼,若非心理素質過硬,他早就癱軟了。
  
  好在薛靜依沒讓他失望,撒潑打滾的技術委實一流,連性命都不顧,就為了把薛子軒留下,她對這位養兄的感情,怕不僅僅是親情那樣簡單。
  
  那薛子軒對自己的感情呢?真的有人在昏迷過一次之後,忽然間對一個人愛入骨髓嗎?沒錯,他只能用這4個字來形容薛子軒對自己的態度,哪怕他並不相信,並且還保持著高度的懷疑,卻依然會在不經意間,為他流露出的深情厚愛所打動。
  
  一團亂麻啊,周允晟越理越覺得亂,乾脆什麼都不想。你愛我,我愛你,你卻愛他,這些愛來愛去的小遊戲,對他而言實在太過遙遠,相比於薛靜依,他才是活了今天沒有明天的人,愛情,親情,幸福,快樂,這些對普通人而言平平常常的點綴,於他卻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
  
  便是現在,他能想到的唯一一個念頭,也是該怎麼利用薛子軒的這份虛情假意來擺脫困境。是的,他不相信忽如其來的恨,所以也不相信忽如其來的愛。他想不出薛子軒有什麼理由能愛上自己,愛上一個24小時之前還萬分反感的人。
  
  輕輕嗤笑一聲,他曲起雙腿,踩在馬桶蓋上,手腕微抬將黯淡下去的錶盤置於眼前查看。成功留在薛家後,抹殺程式也就隨之取消,對他而言,不過一場虛驚,對系統來說顯然損失重大。
  
  雖然它極力掩蓋了,從正常運轉的錶盤和操作後臺也看不出端倪,但不要忘了,周允晟的一絲精神力已悄然入侵系統內部,只要花費些心思,還是能探知到異狀。
  
  啟動一次抹殺程式,系統需要調用非常龐大的能量,程式取消以後,那些能量也不會回流,而是頃刻間逸散。若是能完成任務,回到主神空間,浪費再多能量,對系統都不會造成妨礙,但現在不同了,它回不去了,能量自然是用一點少一點。
  
  更不幸的是,它並不知道宿主也猜到了這一點,並且在不斷的撩撥和刺探一下,有意無意地消耗它的能量,並趁它一次比一次虛弱之時,將一絲精神力持續往前推進,直至攻破所有防禦,到達核心,然後用自己的意志取而代之。
  
  這個過程原本是極其漫長的,周允晟還曾設想過,能真正攻破智腦防禦體系的那一天,也就是自己的靈魂力量強過系統的本源力量的那一天,那需要幾千幾萬次的輪迴,幾千幾萬年的積累。
  
  然而現在,他興奮地察覺到系統與自己之間的差距在不斷縮小,只要持續消耗下去,系統的力量早晚敵不過他的靈魂之力,那時,碾碎系統便如碾死一隻螞蟻一般簡單。
  
  就在剛才,他的精神力趁系統陷入虛弱之時連續攻破了7層防禦體系,前面還有多少層不得而知,但已經夠了,周允晟已經能預見自由的,開闊的,美好的未來。
  
  他現在能做的,便是繼續與系統作對,在不踩到它底線的情況下,一次又一次的讓它不得不懲罰自己。那肯定很痛,但用一點疼痛換取所有的未來,疼痛也就變成了狂歡。
  
  周允晟用手掩面,低不可聞地笑了,然後打開水龍頭,慢條斯理的洗臉。
  
  等候在外間的薛子軒也想了很多。他再也不是上輩子那個目下無塵,孤高清傲的鋼琴家。他經歷過家破人亡的痛楚,身敗名裂的恥辱,更因為痛失所愛而沉溺在絕望中。
  
  他一輩子都在等待,與此同時也曾奢望過,當自己強大到薛閻那樣的程度時,能否將心愛的少年奪回來。當然,他也深深明白,這只是妄念,全世界都買不到愛情,尤其是那樣專注的,熾熱的愛情。
  
  但若是有了權勢,卻能守護愛情,如果他當初有反抗父母的能力,有保護少年的能力,有隔絕薛閻的能力,他絕對不會淪落到那般境地。
  
  傷了手,不能再彈奏鋼琴,這種打擊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用音樂天賦交換少年的性命,他甘之如飴,日後,當他看著掌心的傷疤時,甚至是心懷感激的。
  
  然而現在,那條傷疤還未出現,也永遠不會出現,他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喜悅,從睜眼到現在,他甚至從沒想過,用這雙手再去碰觸鋼琴。
  
  那個愛琴如命的薛子軒,早已經消失了,現在這個薛子軒,他的情和命,全部屬於少年,想到這裡,他低不可聞地笑了,走到浴室門口,輕聲道:「小怡,我讓福伯去做飯,你想吃什麼?」
  
  周允晟洗完臉,推門出來,憂心道:「福伯還有心思做飯?」
  
  「難道薛靜依暈倒了,大家也要不吃不喝不睡的陪著她苦熬?她又不是世界的中心,大家都要圍著她轉,沒心情也要做飯,否則薛家白給他開那麼高的工資做什麼。」薛子軒平淡的嗓音裡透出一絲寒意。
  
  這位管家,上輩子可是幫助薛靜依謀殺少年的關鍵人物。他從小看著薛靜依長大,對對方的感情不亞於薛父薛母,他跟他們一樣,只把薛靜依當然看,別的孩子合該為她犧牲一切。
  
  薛靜依的瘋狂、福伯的殘忍、父母的冷漠無情,一張張熟悉萬分的面孔,如今已在薛子軒的眼裡變的面目可憎。回來之後,他儘量選擇無視他們,然而一旦發現他們還像上輩子那般,意圖傷害他最心愛的人,他也會毫不留情的反擊。
  
  他克制著心中的憎惡,前往薛靜依的臥室尋找福伯。薛家其餘人全聚在此處焦急的等待。薛靜依每一次發病都鬧得驚天動地,他們早就習慣了時刻圍在她身邊,不錯眼地盯著她,彷彿下一秒她就會消失。
  
  對此,薛子軒只覺得可笑。薛靜依心理素質之強悍,恐怕高過在場所有人,她為什麼頻頻發病?說穿了,不過是自己折騰自己罷了。
  
  薛子軒站在門口,沖福伯招手,發覺身旁的少年意圖走進去探望,立刻握住他手腕,低聲道:「別去添亂,裡面人夠多了。」
  
  周允晟乖巧應諾,心中卻腹誹這位大少爺防自己像防賊一樣,殊不知,他防備的是薛靜依,不過未能表達清楚罷了。
  
  「少爺,您有什麼吩咐?」福伯輕手輕腳地走過來,語氣裡透出幾分焦躁和敷衍。
  
  「去準備晚餐,我們餓了。」
  
  「可是小姐現在還昏迷著,您有什麼事等她醒了再說吧!」福伯擺手推拒,果然沒有烹飪的心情。
  
  周允晟偏頭去看青年,眸光純淨清亮,心裡卻頗有些幸災樂禍。原來這位薛家真正的繼承人,地位卻比不過一個被收養的孤女,都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吃,薛靜依的確病重,但於她而言,何嘗不是一種優勢?至少所有人的心,都會寄放在她虛弱的身體上,許許多多的疼惜和憐憫,足夠讓他們忘了她的血緣和出身。
  
  薛子軒不欲與福伯爭辯,深深看他一眼,牽著少年緩步離開。
  
  周允晟心裡樂呵,面上卻小心翼翼的道:「我就說福伯沒有心情做飯,妹妹病得那樣重,大家都很著急,你上去陪妹妹吧,我來熬粥,等會妹妹醒了正好能吃。」
  
  他想不透薛子軒究竟是什麼意思,不但對自己態度大變,連對薛靜依的態度也是,他似乎把他們的位置對調了,該疼寵的人變成厭憎,該厭憎的人反而疼寵,簡直莫名其妙,精神失常。
  
  「他們忘了誰也不會忘了薛靜依,她要是餓了,多的是人給她熬粥做飯,你不用操心。家裡太亂,我們出去吃。」薛子軒從玄關處的抽屜裡取出一把車鑰匙,半拖半抱地將少年帶走,他喜歡少年掛在自己身上,踮著腳尖往前挪移,嘴巴微微撅著,既想掙扎又莫可奈何的模樣。
  
  他還是像上輩子那般可愛,不,更可愛了,只因這樣的他,全部都屬於自己。
  
  薛子軒心情愉悅,開車在少年在市區最繁華的地帶兜風,完全忘了還躺在病床上的薛靜依。周允晟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和五彩斑斕的霓虹,這樣的景象,無論看多少次,依然覺得新奇有趣,迥異於科技高度發達而顯得越來越沒有人情味的星際都市。
  
  「想不想去夜市逛一逛?」薛子軒含笑提出建議。
  
  「哥哥也逛夜市?」周允晟覺得很新奇,他以為這位大少爺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雅士。
  
  「沒逛過,偶爾嘗試一下也不錯。」薛子軒潔癖嚴重,不喜與人太過接近,但只要少年陪伴在身邊,讓他觸手便能企及,那麼還有什麼是他不能忍受的?他可以為他放棄音樂,自然也可以為他改變秉性。
  
  「那我們下去逛一逛吧?」周允晟漂亮的桃花眼睜得圓溜溜的,那股渴望的勁頭兒,那股彷彿立馬就要打開車門往下跳的蠢蠢欲動,令薛子軒忍俊不禁。
  
  「好,我找個地方停車。」少年最近吃好睡好,臉頰養豐碩些,看上去粉粉嫩嫩非常可愛,薛子軒捏了捏他腮側的軟肉,對指尖細膩的觸感愛不釋手。
  
  找了一家商場把車停好,兩人往人頭攢動的步行街走去,耶誕節快到了,兩旁的櫥窗貼滿雪花,寫滿merrychristmas的字樣,行人中有帶著鮮紅聖誕帽的,有帶著發光的鹿角的,還有人站在街邊兜售花朵和各種聖誕小商品。
  
  薛子軒原本以為自己會因為過於嚴重的潔癖症而焦慮,他素來不喜吵鬧,更不喜接觸人群,但是當把少年抱入懷中,用兩條手臂圈緊他,防止陌生人的碰撞時,他沒有一絲一毫的不適,只覺得滿足而又寧靜,他甚至希望這條路能長一點,再長一點,最好一輩子都走不完。
  
  說老實話,周允晟現在很不舒服。青年從背後摟住他,雙臂交叉,箍住他腹部,一百八十八公分的高度非常具有壓迫性,使他整個人都窩在他懷中,被迫跟隨他的步伐前行。
  
  他感覺自己的後背緊貼青年前胸,嵌合的那樣嚴絲合縫,這直接影響了他的動作,導致他走幾步絆一下,走幾步絆一下,不得不把全身的重量壓在青年的兩隻胳膊上。
  
  他看似摟著他,實則等於抱著他在街道上漂浮,腳尖沾地即離的感覺實在算不上好,周允晟仗著青年從背後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一會兒撇嘴,一會兒翻白眼,對他的肌膚饑渴症很是鄙夷。
  
  薛子軒卻樂在其中,岔開兩條大長腿,貼著少年,黏黏糊糊往前挪移。
  
  「先生,買一朵花吧。」一名少女攔住兩人去路。她一眼就在人群中發現連體嬰一樣的兩人。青年高大俊美,貴氣非凡,少年嬌小精緻,靈氣逼人,兩人一個寵溺一個傲嬌,互動的感覺和諧友愛,叫她看得心肝兒都快化了。
  
  發覺兩人越走越近,她不受控制的跑過去,熱情兜售自己的花。
  
  「抱歉,我們不買花。」周允晟擺手拒絕。
  
  薛子軒更為乾脆,一句話都不說,便帶著少年往前走,他從來不搭理陌生人。
  
  少女大概很想做成這單生意,抑或想與小鮮肉和美男子多說兩句話,十分慇勤地追上去,喋喋不休的推薦:「不喜歡玫瑰花嗎?我這裡還有康乃馨和桔梗,康乃馨的花語是親情與思念,桔梗的花語是絕望的愛……」說到這裡她察覺自己失言了,連忙補救道:「啊,雖然很絕望,但是當桔梗盛開的時候,預示著幸福會再次降臨,所以它也代表著不死的愛,永恆的愛……」
  
  少女顯然對花很有研究,一說起來就剎不住,眼看兩人越走越快,像是急於擺脫自己,她放棄了,怏怏不樂地停下步伐。
  
  但奇蹟般的,薛子軒回頭了,沉聲問道:「你說桔梗的花語是什麼?」
  
  「永恆的愛!」少女眼睛一亮,立馬從花籃裡取出一朵桔梗花,在美男子眼前晃蕩。
  
  「不是這個,絕望的愛後面是什麼?」薛子軒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少女思忖片刻,恍然大悟道:「桔梗花雖然代表絕望的愛,但是傳說中,當桔梗花盛開的時候,幸福還會再次降臨,所以它也代表希望,代表重生。」
  
  幸福還會再次降臨嗎?薛子軒粲然一笑,用幾張大鈔交換了這朵迎風飄搖的紫色桔梗,小心翼翼的塞進少年手裡。
  
  周允晟莫名其妙,但好在青年沒在眾目睽睽之下買玫瑰花送給自己,一朵桔梗花而更容易接受,他捏住花,垂頭輕嗅白色的花蕊。
  
  少女手忙腳亂地推拒:「一朵桔梗只要5塊錢,先生,你給的太多了!」
  
  「不多,很值得,謝謝你。」薛子軒微笑,桔梗的花語,彷彿預示著他的命運,重生後的當天能得到「幸福再次降臨」的祝福,沒有什麼比這句話,這朵花,更為貴重。
  
  他很少笑,所以真心實意的笑出來時,俊美非凡的臉龐好似在發光,容色也溫柔得不可思議,周允晟快速瞥他一眼,幾秒鐘後又瞥一眼,不得不承認自己差點被迷住。
  
  他有些受不了青年的溫柔體貼,悉心照顧,那會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青年將他帶到帝都的初衷。
  
  什麼樣的人,能夠一邊覬覦著他的心臟,一邊做出如此暖心的舉動?好吧,青年得了精神分裂症,所以能毫無違和的在溫柔哥哥與冷血殺手之間轉換,面對一個腦子有病的人,周允晟感覺很無力。他捏著桔梗,繼續窩在青年懷中飄蕩,臉上帶著茫然與掙扎。
  
  他多麼希望,青年給予他的溫暖,完全發自於內心,而非殘忍的利用或心血來潮的戲弄。輪迴了幾世,他渴望安定,渴望自由,更渴望疲憊的時候,能有一個相依為命的肩膀。
  
  這是屬於他的肩膀嗎?他偶爾也會奢求,但很快卻又恢復平靜。在沒能擺脫反派系統之前,他沒有資格擁有任何東西。
  
  感覺到懷中的人由興致勃勃變成心不在焉,薛子軒偏頭去看他,柔聲問道:「是不是餓了?我們找個地方吃飯?」
  
  「嗯,吃完飯早點回去吧,我擔心靜依。」周允晟有氣無力地答道。
  
  薛子軒眸色微沉,但到底沒說什麼,改摟抱為牽手,帶領少年進入一家非常高檔的法國餐廳。由於受到節日氣氛的感染,餐廳裡賓客滿座,衣香鬢影,沒有預約,一時間竟找不到位置。
  
  好在薛子軒是常客,貴賓卡遞過去,侍從馬上為他們安排了一個雙人座。
  
  周允晟捏著鮮花,被俊美無儔的男人摟著腰,剛及對方肩膀的高度使他看上去有種小鳥依人的曖昧感。一路上,不停有人看過來,認出鋼琴皇帝后,莫不表情驚詫,交頭接耳。
  
  薛子軒的高冷在圈子裡出了名,今天的他卻溫柔淺笑,體貼入微,還寶貝一般緊緊護著少年,行為舉止與以往判若兩人。
  
  鋼琴皇帝不會是戀愛了吧?物件還是一個小男生?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是個gay!不出一天,諸如此類的流言就會在上層圈子裡傳遍。
  
  周允晟越發弄不懂青年打算幹什麼。他原以為對方為自己改頭換面是想重新找一個地方軟禁。但眼下,他帶著他公然出入高檔場所,態度不見迴避,反倒更體貼入微,這高調的舉動與他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馳。
  
  他難道不怕有心人探查自己的身世,繼而戳破薛家的陰謀?周允晟反覆忖度、卻壓根就沒考慮過青年對自己的感情是真實的,而非別有用心的利用。
  
  胡思亂想間、兩人已經坐定,侍從彎腰送上兩張菜單。
  
  周允晟這才回神,匆匆瞟了一眼就把單子挪開,面紅耳赤地低語:「哥哥,我看不懂。」事實上,他的精神力與智腦相連,智腦內存儲著有關於這個世界的所有資訊,包括各個國家的歷史和語言。別說法語,便是非洲土著語,他只要調動系統的資料庫,就能瞬間掌握。但黃怡來自於偏遠閉塞的鄉村,能說好普通話已經很不錯了,又哪裡懂外語。
  
  薛子軒探出手、捏了捏他緋紅的臉頰,笑道:「哥哥帶你點。」沒想到上輩子精通十門外語的小怡,也有如此窘迫的時候。但他知道他是何等地聰明絕頂,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他能成長得比任何人都優秀。
  
  「今天的主打菜是什麼?」他用標準的法語與侍者交流。
  
  「白汁燴小牛肉,配菜的甜品是巴黎車輪餅。」
  
  薛子軒點頭,目光在餐單上搜尋,幾秒鐘後指著一行小字,吩咐道:「給我們來一份情侶套餐。」
  
  花幾千塊錢專程吃一頓情侶套餐,兩名男子究競是什麼關係已經昭然若揭。侍者卻沒露出任何異樣表情,繼續問道:「先生想要配什麼酒?」
  
  「一杯阿爾薩斯黑皮諾,一杯熱牛奶。」
  
  「好的,請您稍等。」侍者捧著菜單下去了。
  
  薛子軒抬眸沖少年微笑。周允晟也純良一笑,內心卻糾結萬分。點情倍套餐是什麼意思?欺負我聽不懂法語?
  
  恰在這時,一對兒穿戴奢華的男女用完餐後起身離開。他們在薛子軒的座位前站定,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容。
  
  「子軒,聽說你病了,現在好點沒有?」
  
  「我現在很好,謝謝關心。」薛子軒禮貌地頷首。
  
  「這位是?」男人遲疑開口,女人卻在細看少年後發出驚愕的聲音:「子軒,這是誰啊?長得跟靜依好像!」
  
  像到這種程度,說沒有血緣關係她都不信。難道他們猜錯了,這位不是薛少的小情兒,而是薛總的私生子?但是不對啊,哪有私生子跟原配的兒女感情這麼融洽的?薛子軒看上去文質彬彬,實際上卻非常不容易接近。
  
  「這是黃怡,薛靜依的孿生兄弟,也是我的弟弟。」薛子軒平淡敘述,「薛靜依與我沒有血緣關係,她是薛家收養的孩子。」
  
  這樣一說,兩人立馬明白了,原來那個備受寵愛的小公主不是薛家的種。
  
  「小怡,叫方哥方嫂,他們是我的朋友。」薛子軒沒有朋友,但為了將來,他願意從現在開始多交幾個朋友。
  
  「方哥方嫂,很高興認識你們。」周允晟乖巧地問好,心裡卻暗暗打鼓。他越發看不懂薛子軒。從這兩人的態度可以推測,他們與薛家頗有淵源,把自己介紹給他們,等同於讓外界知道自己的存在,那薛家的換心手術怎麼進行?
  
  薛子軒到底想幹嗎?他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琢磨這個問題。
  
  兩人對薛少的用詞很是受寵若驚。朋友?帝都的上流圈子,哪個敢說自己是薛少的朋友?這位可是天山雪蓮一般的人物。
  
  他們立馬熱情起來,攀談了一會兒,又邀請兩人參加幾天後的宴會,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心滿意足地離去。
  
  薛子軒看著兩人相攜的背影,神情怔忡。現在的薛家還未落魄,薛氏財團依然是不可撼動的業界龍頭,擁有常人難以想像的財富和權勢,然而這些都不屬於他,旁人對他的恭維和敬畏,不過看在薛瑞的面子上罷了。
  
  一個鋼琴家,哪怕享譽全世界,在某些人眼裡也是螻蟻一般渺小的存在,只需彈彈指尖就能碾壓。所以他需要權勢和財富,去守護心愛的少年。
  
  這對曾經那個愛琴如命的薛子軒而言也許很難,但對現在的他來說,卻很簡單。上輩子,為了等待少年的原諒,他不敢遠離,不敢死去,因此遭受到薛閻一次又一次的打擊。在爭鬥的過程中,他學會了爾虞我詐、陰謀算計,也學會了如何周旋在紙醉金迷的名利場。
  
  他將薛家僅剩的產業轉移到國外,慢慢經營擴張,最終重新在華國站穩了腳跟。當然,這裡面,不乏薛閻看在他救了少年的面子上故意放水。但無論如何,他必須感謝他教會了自己很多東西,譬如守護、譬如狠辣。
  
  思忖間,侍者將菜品一一端上桌。薛子軒立刻回神,為少年鋪好餐巾,擺好餐具。
  
  「哥哥,我不會用刀叉怎麼辦?」周允晟憋紅了臉詢問。
  
  薛子軒忍俊不禁,附在他耳邊柔聲道:「我怎麼吃你就怎麼吃。當然,要我喂你也可以。你的手雖然瘀青散了,應該還有些疼吧?」
  
  話落,他舀了一勺土豆泥焗牛絞肉,送到少年嘴邊,殷切地看著他。
  
  青年的一舉一動體貼萬分,漆黑深邃的眼眸裡更是柔情滿溢,彷彿正注視著自己最心愛的人。沐浴著如此熱辣的目光,周允晟憋紅的臉這會兒竟真的羞紅了,微微垂眸,不敢與他對視。
  
  「張嘴。」薛子軒語氣中暗藏笑意。
  
  察覺到周圍人怪異的目光,周允晟無法,只得強忍羞臊把土豆泥吞掉,含糊道:「哥哥,你自己吃吧,我跟你學一遍就會了。你看,我的手全好了,一點兒也不痛。」話落舉起雙手,輕輕搖晃。
  
  本打算故意出個洋相,讓薛子軒這朵天山雪蓮也跟著丟臉,哪知道對方壓根就不要臉。他敢打賭,要是自己裝相賣醜,對方一定會拿著刀叉,一口一口地喂過來。
  
  「系統,這人真的沒被魂穿?你再掃瞄一遍,仔細點。」他在腦海中下令。
  
  系統也檢測到資料異常,浪費了一點能量,將薛子軒從頭到尾掃瞄了好幾遍,用冰冷的電子音回覆道:「報告宿主,此人魂體契合,確定是本世界的造物。」
  
  周允晟模仿青年的舉動切掉一塊牛排,放進嘴裡慢慢咀嚼,一雙桃花眼在他身上掃來掃去,隱含探究。若是可以,他真想撬開青年的腦袋,看看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怎麼了?」薛子軒被少年專注的目光看得戰慄不止,裸露在外面的脖頸、雙手,浮起一層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這絕對不是反感厭惡,而是太過酥麻興奮造成的生理反應。'
  
  如此專注的、純淨的目光,是他奢求了一輩子的東西。
  
  「哥哥用餐的時候特別好看。」周允晟適時拍了個馬屁。當然,他內心也是這樣想的。青年到底出身大家,又從小受到藝術的薰陶,一舉一動平添許多雅緻的韻味兒。尤其他還長得面如冠玉、風度翩翩,是多少女人心目中的完美男神。
  
  毫不誇張地說,滿餐廳的上層人士、社會精英,在容貌和氣度上能勝過青年的,幾乎沒有一個。
  
  薛子軒從不在乎旁人的詆毀和讚譽,但是現在,他愉悅極了,一隻手繞到少年背後,搭放在椅子上,將他半環在臂彎裡,湊近了去親吻他粉白瑩潤的臉龐。
  
  這個吻如蜻艇點水般一觸即離,力道很輕,溫度卻灼人。周允晟從不知道自己的臉皮竟然那樣薄,立馬便紅得燙手。他睜圓濕漉漉的桃花眼,低聲道:「你幹嗎?好好的,你親我幹什麼?」
  
  薛子軒盯著他微笑:「當喜歡一個人到極致的時候,看見他就會有親吻他的衝動。」
  
  媽的,又表白,你是表白狂魔嗎?周允晟再次被調戲,恨不得潑對方一臉紅酒。但為了避免00C他拚命按捺住了。黃怡是個有點自卑,有點缺愛,還有點膽小怯弱的少年,他如果聽見這句話,最真實的反應一定是羞澀,而不是憤怒。
  
  周允晟放下刀叉,用兩隻手摀住臉頰,只剩一雙快溢出水的眼眸露在外面,慌亂而又無措的小模樣看上去可憐又可愛。
  
  薛子軒低低笑了,只要與少年待在一起,每一分每—秒都無比快活,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甜美的香氣,每一口進食都能嘗到幸福的滋味。這樣的生活,與上一世的絕望比起來,無異於極樂之巔。試問他怎麼捨得放手?自然死也不會放手。
  
  「好了,親吻是西方人表達親暱的方式,你看。」他捏捏少年紅的滴血的耳垂,示意他往右看。
  
  隔壁坐著一對兒外國情侶,邊進餐邊聊天,不知女方說了什麼,男方笑眯眯地親了親她臉頰。
  
  忽悠,接著忽悠,男人親女人那是平常,男人親男人能算嗎?而且你還瞞著我點了情侶套餐,送上來的提拉米蘇切成心形,你當我二傻子呢?腹誹到這裡,周允晟洩氣了,不得不承認自己在薛家人的心目中,大約真跟二傻子一樣。
  
  他看了幾眼,這才慢慢放下捂臉的雙手,小聲道:「原來是這樣。」話落拿起刀叉,準備趕緊把這頓情侶大餐消滅掉。,「哥哥喜歡你才會親你,那你喜不喜歡哥哥?」薛子軒卻並不打算放過他,循循善誘道。
  
  媽的,你還沒完了是吧?你個誘拐犯,死基佬!罵到這裡,周允晟意識到自己也是基佬,不由噎了噎。他抬起頭,用溢滿朦朧水霧的眼眸朝對面的青年看去,無聲地哀求。
  
  薛子軒被他看得渾身發熱,一隻手覆蓋在他後腦勺上,繼續追問:「小怡喜不喜歡哥哥?嗯?」最後那個尾音潛藏著無數期待。
  
  周允晟作為一個缺愛的被好心人收養的孤兒,能說自己不喜歡養兄?他艱難地點頭,然後下意識地舔了舔唇瓣。
  
  薛子軒眸色一暗,覆蓋在少年後腦勺的手掌微一用力又很快鬆開。他剛才差點就把少年壓向自己,不管不顧地撕咬他紅潤的唇瓣。天知道,他是多麼渴望他,渴望得心都碎了。
  
  青年一瞬間施加的壓迫,周允晟不可能錯辨。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他一面低不可聞地說「喜歡」,一面慢慢靠近,在青年臉上飛快一吻。
  
  薛子軒本想偏頭,讓這一吻印在嘴唇上,但思及少年羞怯的性格,只得勉強按捺。他不想現在就把他嚇跑。
  
  臉頰沾了一點濡濕的痕跡,還帶著牛排和醬料的的氣味,卻絲毫沒讓薛子軒感覺到噁心。恰恰相反,他現在非常滿足,非常愉悅。此時的少年是喜歡他的,只要想到這個,他便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再次吻了吻少年面頰,他退回去,用十分緩慢的速度進餐。周允晟卻動作飛快,吃完正餐和甜點,抱著牛奶杯小口小口抿。看著周圍的賓客一個個離開,餐廳從擁擠變得空蕩,周允晟懷疑青年會吃到天荒地老。
  
  薛子軒已經盡力在延長兩人相處的時間,但它還是一分一秒地流逝。眼看餐廳快打烊了,他才結了賬,摟著少年離開。
  
  停車的地方離餐廳還有一段距離,周允晟想快點走,腰腹卻被青年托著,倚靠在他懷中一步一挪地前行。兩人像連體嬰一般貼得死緊,投射在地上的倒影完完全全融合為一體。
  
  薛子軒將攏在袖中的桔梗花插入少年胸前的口袋,偏過頭,吻了吻他冰冷的面頰。
  
  周允晟知道,一旦開了閘,瀉出的洪水就收不回了。薛子軒得了便宜,這不,吃起嫩豆腐來越發順手,動不動就湊過來親一口,沒完沒了。
  
  他極想一巴掌把他拍開,卻不得不強忍,於是分心找了個話題:「你什麼時候把花帶出來的?我還以為丟在餐廳裡了。」一朵花而已,用得著走哪兒都帶著嗎?
  
  「這朵花是我買給你的第一份禮物,意義不一樣,怎麼能隨便亂丟。」薛子軒滿足地喟嘆,目中更浮上許多愧疚。上輩子,直到慘劇發生,他都未曾送給少年任何禮物,不是不夠愛,而是不知道怎麼去愛。
  
  這輩子,他願意去學習,去改變,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奉獻給懷中的少年。
  
  周允晟不屑地撇嘴,動作卻十分輕柔地撫了撫紫色的花瓣。這也是他收到的第一份禮物。
  
  天空飄下紛紛揚揚的雪花,溫度驟然降低很多。路人有點興奮大叫,有的豎起衣領步履急促。薛子軒摟著冷得瑟瑟發抖的少年走了幾步,路過一扇櫥窗,看見模特身上的一件長款男式大衣,佇立觀望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詢問價格。
  
  七八千的售價對薛家大少而言不算什麼,他很快刷了卡,讓售貨員剪掉吊牌。
  
  周允晟瞅了瞅大衣,覺得這種帶貂毛領的風騷款式與青年很不搭。他穿的衣服素來是髙級定製,又低調又奢華,而且全世界只此一件。
  
  但這是一個看臉的世界,無論多麼暴發戶氣質的衣服,配上薛子軒那張貴氣逼人的臉,格調立馬提升好幾個檔次。他穿上大衣,在售貨員痴迷的目光下走出商店。
  
  「這樣就暖和了。」將衣襟敞開,把少年完全包裹在懷裡,他頂著一頭雪花,沉聲低笑。
  
  厚重的布料隔絕了四面八方的冷風,還有青年適宜的體溫源源不斷地傳過來,其間夾雜著古龍水的香氣。這個看似不可靠的懷抱現在卻那麼溫暖、寬闊、靜謐。周允晟往懷抱的更深處鑽去,極力忽略不斷輕顫的心弦。
  
  薛子軒連人帶衣捂得嚴嚴實實,一步一步穩穩地朝座駕走去。打開車門,開啟空調,兩人都舒服地嘆了口氣,卻又隱隱覺得失落。
  
  回到薛宅已是半夜一點多鐘,福伯還等在客廳。
  
  「少爺,先生在書房等您。」他迎上前,給兩人遞了兩條乾燥的毛巾。
  
  「我知道了。」薛子軒面無表情地點頭。面對外人的時候,他還是那個血液冰冷、心臟堅硬的薛家大少。然而轉身看向少年,他立馬柔柔笑了,彎腰為他脫鞋。
  
  「我自己來。」周允晟面紅耳赤地推拒。
  
  「襪子濕了,趕緊回房泡腳。」薛子軒動作極快的脫鞋子,還摸了摸少年腳底板,彷彿從未染上過潔癖症。
  
  福伯越看越心驚,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活像調色盤。
  
  
  
  第7章隱退上位
  
  
  
  周允晟在福伯厭憎的目光中匆匆跑回房,洗了個熱水澡,本打算直接滾上床睡覺,想起大少爺的吩咐,撇著嘴端來一盆熱水,不情不願地泡了一會兒。
  
  還別說,一股熱氣由腳底的經脈傳導至全身,那感覺比單純洗澡要舒服多了。泡完之後雙腳紅彤彤的,又熱又軟毛孔舒暢,幾乎一鑽進被窩,微微蹭動幾下,腦海就湧上一股強烈的睡意。
  
  周允晟打了個哈欠,嘴裡嘟囔著「真暖和」,心裡想著的,卻是大雪紛飛中,青年用寬厚胸膛和強壯臂彎為他支撐起來的靜謐而又安靜的懷抱。
  
  陷入酣睡之前,他忽略掉內心的留戀與不捨,反而一再告誡自己,不要沉迷,不要放鬆警惕。
  
  與此同時,薛子軒走進書房,淡聲道:「父親,你找我?」
  
  「把門關上。」薛瑞一邊抽菸一邊擺手。
  
  薛子軒將門反鎖,走過去,極其自然地拿起擺放在桌上的香菸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找我什麼事?」用打火機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他面無表情地詢問。
  
  兒子的臉龐一半隱在黑暗中,一半繚繞在煙霧後,如雕刻般俊美的臉龐,此時顯得那樣冰冷懾人。他狹長眼眸中情緒不再是淡漠憂鬱,而是一種極其危險的野性、陰鷙,甚至暴戾。他彷彿一夜之間歷經滄桑,從一個不染塵俗的音樂家,變成了眼前這個深沉難測的上位者。
  
  薛瑞的感覺沒錯,上輩子,薛子軒便是憑一己之力,把幾欲分崩離析的薛氏財團,重新推上國際財閥的行列。他強迫自己去成長,去爭奪,去追逐,他不但在音樂上擁有極高的天賦,於經商上也無師自通。人一旦把自己逼到極限,爆發出的能量往往是驚人的。
  
  重生而來的他,無論氣度還是能力,已經能夠完全壓制住薛端。
  
  「你什麼時候學會抽菸了?」原本的斥責瞬間變成試探,薛瑞扯開一抹慈愛的笑容。
  
  「不知道什麼時候。」薛子軒吐出一口煙霧,修長白晳的指尖被明明滅滅的小火苗印出一點暗紅,在燈光昏黃的房間裡顯得有些刺眼。
  
  他原本就是個存在感極強的人,走到哪兒都是人群的焦點。但現在,他無須表演,只需沉穩端坐,就能把這一方空間,變成自己的王國。
  
  在兒子面前,薛瑞竟覺得老大不自在。他杵滅煙蒂,苦口婆心:「少抽點,對身體不好。我過一段時間也準備戒菸了。」
  
  薛子軒所而不聞。他知道該如何保養身體,這一世,他還會像上輩子那樣,在少年閉上雙眼的翌日離去。他總要比他多活一天,這樣才能守護他到底,哪怕這份守護他並不需要。
  
  房間裡陷人一片尷尬的沉默。薛瑞忽然覺得,眼前這人是如此陌生,陌生得都不知道該如何與他交流。
  
  定了定神,薛瑞端起架子斥道:「你帶黃怡去哪兒了?知不知道你妹妹還在生病?」
  
  「她哪天不生病?難道她生病了,所有人都要不吃不喝地陪著?」
  
  薛子軒吐出一口煙霧,微眯的眼眸裡全是嘲諷和不以為意。
  
  薛瑞疲憊擺手:「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她依賴你,醒來看不見你哭了很久,差點又昏過去。今天她已經復發過兩次,不能再受剌激。你以後多陪陪她,多關心她,等她身體養好就能動手術。日後,她健健康康的,我們也就不用再操心了。」
  
  薛子軒狠狠吸了一口香菸,吐出的濃密煙霧遮擋住了他眼中的暴戾。他多想揪住父親的領帶,質問他為何能如此心安理得,難道薛靜依的命是命,少年的便不是了嗎?
  
  他們可知道,那人已然是插在他胸口的尖刺,是融入骨血的依託,更是刻入靈魂的眷戀。他們想剜他的心,要他的命,亦等同於要自己的命。
  
  勉強壓下與父親撕破臉的衝動,薛子軒沉聲道:「你說完了嗎?」
  
  薛瑞被他滿不在乎的態度氣到了,正要拍桌子訓斥,又聽他說道:「我準備隱退,正式接手家族生意。」
  
  「你說什麼?」薛瑞急忙追問。
  
  「我要隱退,然後接手家族生意。」薛子軒不厭其煩地重複一遍。他明白自己的敵人有多強大,所以迫切地渴望權勢。
  
  「好,我馬上找人安排。」薛瑞什麼都顧不得了,兒子只對音樂感興趣,完全沒有繼承家業的打算,這一直是他的心病。大房、三房、四房那頭盯得緊,一旦他垂垂老矣,對薛氏財團的掌控力削弱,這份千辛萬苦搶來的若大家業,便會淪落為狼群爭食的獵物,最終被撕咬瓜分得一乾二淨。
  
  那樣的前景,他只需要想想便覺得心臟絞痛,沒病也能活生生憋出病來。之前他還考慮著該如何勸說兒子學習經商,更曾暗搓搓地琢磨過,若兒子不行,就找個情婦再生一個,日後精心培養。
  
  然而薛李丹妮的娘家也不是吃素的,真有私生子找上門來分家產,他們能把帝都鬧得天翻地覆。愁人啊,薛瑞一直在發愁,但忽然間,兒子開竅了,最大的問題迎刃而解。只要兒子不是草包,他有絕對的把握將他培養成為合格的繼承者。
  
  「你想從基層幹起還是直接空降?」薛瑞拿起手機,邊撥號碼邊詢問。他希望兒子選擇從基層做起,那樣最能看出他的潛質。
  
  薛子軒沉聲低笑。上輩子,把分崩解體的薛氏財團轉移到國外並將它發展成國際大財閥的人,何需從基層做起?他現在最耗不起的就是時間。薛家其他人也許覺得薛靜依的病情很嚴重,需要經過長期調理才能承擔換心手術的風險。唯有他知道,她的生命力究竟有多麼強悍。
  
  一旦她想通了,不再自己折騰自己,痊癒的速度只能用「驚人」二字來形容。所以他必須在她好轉起來之前,把薛家內內外外的勢力完全掌握在手心。
  
  「直接空降業務部。」將煙蒂壓入菸灰缸,用力碾了碾,薛子軒的語氣中透出不容置疑和斬釘截鐵。
  
  「我建議你從人力資源的基層做起,先摸清公司的現狀。業務部人多口雜,藏龍臥虎你降不住。」薛瑞苦口婆心地勸說。到底是自己的親兒子,還是希望他少走些彎路。薛氏財團並非他的一言堂,還有大房、三房、四房,包括本家的人,尤其是業務部,充斥著各種明爭暗鬥、爾虞我詐,兒子醉心於藝術,何曾領教過商場的詭譎?
  
  他若是不慎被人算計,從高處跌落的慘敗足夠他一輩子抬不起頭,股東也會對薛氏財團的未來失去信心,從而給其他三房以可乘之機。所以,薛端寧願他從最底層做起,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地往上爬,便是偶爾失敗,也還有重新站起來的能力。
  
  「降不降得住我心裡有數。就去務業部,職務是總經理,你幫我安排一下。我把樂團那邊的工作交接完,三天後去公司報到。」不等薛端點頭,他站起身直接走人。
  
  兒子連樂團那邊的工作都打算辭去,看來是動真格的。薛瑞老懷大慰,心道總經理就總經理,大不了安排幾個心腹協助他就是了。這時候非跟他擰著,指不定明天又反悔。
  
  這祥想著,他趕緊撥打電話,把兒子任職的事安排下去。
  
  薛子軒離開書房後徑直前往少年的房間,剛走下樓梯,就見薛靜依蜷縮在拐角的陰影中,臉埋在雙膝之間,似乎睡著了。大冷的天,外面還飄蕩著紛紛揚揚的雪花,她卻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棉質睡裙,光裸的手臂和腳踝露在外面,凍起一層雞皮疙瘩。
  
  薛子軒放輕腳步,從容路過,竟沒想著一為她披上一件外套,然後抱回房間。他對她的所有疼愛與憐惜,早在上輩子便消磨得一乾二淨。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她反反復複地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圖的是什麼?她越是想要以此來博取同情,他便越是厭惡她。
  
  薛靜依如薛子軒料想的那樣,並沒有睡著,不過裝個樣子罷了。她像個小可憐一樣蜷縮在陰暗寒冷的角落,哥哥再心硬,這會兒也該軟化了吧?也該像往昔那般將地擁人溫暖的懷抱,送往柔軟的床榻,然後她就能順勢「醒過來」,握住他的手,訴說今天的委屈與難過。
  
  但是哥哥竟然選擇了默默走開!他怎麼能?怎麼忍心?他難道不知道她的身體承受不了炎熱與寒冷,悲傷與痛苦嗎?他難道不擔心她在走廊裡睡一整晚,第二天感冒發燒,病情加重嗎?
  
  不管薛靜依心中有多少震驚怨懟,事實是,薛子軒靜靜走開了,將蜷縮在角落裡的人徹底忽視。
  
  薛靜依無法,只得強忍悲憤地抬起頭,輕聲喚道:「哥哥,你回來了。我等了你一晚。」
  
  「你可以穿著厚厚的睡袍,坐在暖爐前等我,也可以在開了中央空調的臥室裡等我。大晚上的,你穿著睡裙縮在角落,準備幹什麼?再生一場病纏住我?你自己都不愛惜自己,別人又怎麼會愛惜你?」薛子軒站定,用冷厲的目光朝少女看去。
  
  「對不起。媽媽和福伯讓我早睡,所以我不敢在客廳裡等。在房間裡,我又擔心聽不見你回來的腳步聲。哥哥,我向你保證,我以後一定會好好愛惜自己。你別生氣了好嗎?我做錯了哪裡你告訴我,我一定改。」薛靜依猶猶豫豫地走上前,試圖去拉扯哥哥衣擺。這是她的習慣性動作,彷彿綴在哥哥的衣擺上,就能一輩子與他相隨。
  
  薛子軒退開兩步,淡聲道:「你回去吧。」做錯了一定改?這種話也只能騙騙盲目疼愛她的父母。薛靜依若是認定了什麼,便是踩著一地鮮血和屍骨也會奮力前行。
  
  「我不回去,我想跟你談談。」薛靜依仰起小臉,表情泫然欲泣。
  
  「我跟你沒什麼好談的。」薛子軒轉身離開,頭也沒回地道,「身體是你自己的,你喜歡踐踏是你的事,也許別人會心疼,但我不會。你好自為之吧。」這是他最後的忠告,如果這輩子她依然往老路上走,他對她不會心存絲毫仁慈。
  
  薛靜依摀住嘴,痛苦得難以言喻。不會心疼自己,哥哥竟然親口承認,他不會心疼自己。這句話帶來的寒意,遠遠勝過外面的冰天雪地,薛靜依瞬間凍僵了。直到很久之後,她才邁開腳步,緩慢走回臥室,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般神情漠然地鑽入被窩,閉上眼睛。
  
  她本以為自己的心臟會被這句話撕裂,但是詭異的,她沒感覺到任何不適。冥冥之中,她彷彿變得更為堅強果決,只要哥哥不離開自己,多殘酷的打擊她都能承受。
  
  「哥哥,你說你不會心疼我,一定是騙我的對吧?這是激將法,一定是激將法,免得我總是不愛惜自己。好,我聽你的,我好好養身體,你別生我的氣。我知道,你是疼惜我,你是疼惜我的……」自言自語中,她微笑閉目,沉沉入睡。
  
  薛子軒並不知道薛靜依扭曲了他的本意,當然,就是知道了也不會在乎。他睡不著,哪怕樓下就是少年的房間,也睡不著。上輩子,只要能與少年站在同一片天空下,不遠不近地望著他,他就會滿足。
  
  然而現在,他渴望擁有更多更實在的東西。什麼叫慾壑難填?這便是慾壑難填,看得見是想觸碰,觸得到時想擁抱,擁入懷時想親吻,親吻時,又想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地佔有,一直一直佔有。
  
  壓抑不住心裡和身體的燥熱,他從抽屜裡摸出一根香菸點燃,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面吞雲吐霧,一面靜看外面的皚皚白雪。
  
  雪花飄落時發出「撲簌簌」的響聲,讓夜晚顯得更為靜謐,而濃烈的孤寂感也跟隨辛辣的煙霧侵入鼻腔和肺管,領薛子軒不知不覺紅了眼眶。
  
  他用力吸了兩口,將只燃掉頂端的香菸狠狠碾滅,然後走到少年的房門外佇立。足足過了十幾分鐘,他才將手掌搭放在門把手上,輕輕轉動。
  
  門打不開,臨睡前少年落了鎖。薛子軒扶額,低聲嘆息,而後不顧天寒地凍,三更半夜,硬是把福伯叫醒。
  
  「少爺,大晩上的,您找鑰匙幹什麼?」
  
  「喏,這是一樓房間的鑰匙,這是二樓房間的鑰匙,這是三樓房間的鑰匙。先生的書房是指紋和虹膜鎖,您想進去得找他要許可權,我也沒辦法。這三串鑰匙少爺您拿去吧,不用還給我,家裡人手一份,您一直沒問,我就忘了給。」福伯分別拿出三串鑰匙。薛子軒接過鑰匙直接走人,試了好幾次才找出正確的一把。
  
  睡在狼窟裡,周允晟哪敢放下警覺心,聽見門外傳來開鎖的聲音,立馬翻身下床,躲在門後。走廊的燈光從門縫中投射進來,拉出一條長長的金線,然後便是一道高大的身影遮住光線,徐徐走進。
  
  他身上帶著淡淡的菸草味,還有熟悉的古龍水的清香,十分好聞,令周允晟緊繃的神經立馬鬆懈下來。在不知不覺間,他對這人的防備心已經削弱不少,自己卻一無所覺。
  
  「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他打開燈,用手擋住刺眼的光芒。
  
  「你躲在這兒幹什麼?怕進小偷?」薛子軒聞聲轉頭,看見少年只穿著一套単薄的睡衣,光腳站在地上,連忙走過去將他抱起來,輕輕放進被窩。
  
  「嗯,我真的以為來小偷了,要不是聞見你的味道,信不信我拿鬧鐘砸你?」周允晟困得不行,聲音嘟嘟囔囔的,還略帶一些小沙啞,把一句抱怨的話,硬是說出了撒嬌的味道。
  
  他翻了個身,把藏在身後的手露出來,握緊的拳頭裡攥著一個鬧鐘,鐵質的,完全可以當板磚用。
  
  薛子軒被他可愛的語氣逗得直笑,看見鬧鐘,越發笑不可抑。他鑽進帶著少年融融體溫的被窩,一面將手臂枕在他腦後,一面接過鬧鐘端正擺放在床頭櫃上。
  
  「抱歉,嚇著你了。」他吻了吻少年泛著粉紅色澤的面頰,柔聲道,「快睡吧,明天跟我去樂團。」
  
  躺在少年身邊,躁動的心依然躁動,卻沒有之前的孤寂與沉鬱。他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巨大的、難以承受的幸福感令他頭暈目眩。
  
  這是真的嗎?另一隻手撫上少年臉頰,感受指尖的細膩與溫熱,他輕快地告訴自己——這是真的。
  
  周允晟被他摸得發癢,一面左右擺頭,一面迷迷糊糊地嘀咕:「去樂團幹什麼?你幹嘛非要擠在我床上,我的床太小。」
  
  一米五的床,不夠大少爺把腿伸直,他還非得往他捂熱乎的地方鑽,簡直過分。心裡滿是怨氣,他勉強睜開霧濛濛的桃花眼,瞪視對方,嘴巴不自覺噘起。
  
  薛子軒再次被他逗笑了。他從不知道少年睡迷糊的時候這樣控制不住脾氣,像炸了毛的小貓,隨時會撓上一爪子。但他更喜歡眼前這人肆無忌憚地宣洩不滿的少年。他見過乖巧的他,憤怒的他,悲哀的他,絕情的他,唯獨沒見過躺在軟枕裡,睡得迷迷糊糊的他。
  
  這份真實與鮮活,驕矜與可愛,令他的心都融化了。
  
  周允晟原以為自己會失眠,但也許是青年的肌膚饑渴症強迫他迅速熟悉了對方的氣息與懷抱,他反而比以往睡得更沉,第二天醒來時,天已經大亮,窗戶上結滿細小的水珠,通過水珠,依稀能窺見外面的一片純白。
  
  他翻身坐起,摸了摸旁邊的被縟,涼的,薛子軒早就起床了。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他走進浴室洗臉刷牙,忽聽樓下傳來巨大的摔打碗盤的聲間,還有女人失控的尖叫。
  
  媽的,不會是薛靜依又發病了吧?直接病死就好了,我也解脫了。他幸災樂禍地暗忖,卻也知道誰死了,命運之子都不會死。
  
  僅憑這樣險惡的想法,系統就有必要實施懲罰。它們寄生在宿主的靈魂當中,所掌控的不僅是宿主的性命,還包括他的思想與行為,這才是周允晟最不能容忍的。
  
  但此時此刻,系統卻毫無動靜,彷彿並未檢測到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周允晟微微怔愣了一瞬,馬上就低聲笑開了。沒有多餘的能量了嗎?除了正常的運轉,已經沒有能力再對自己實施懲罰了嗎?很好,離完全擺脫系統的那天又進一步。
  
  他正準備調動精神力,繼續黑入系統的防禦體系,客廳裡又響起新一輪的打砸聲,還有薛瑞與薛李丹妮激烈的爭吵。
  
  他煩躁的扒拉頭髮,不得不走出去查看究竟。薛靜依站在樓梯拐角,目光冷漠地看著下面,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長及腳踝的棉質睡袍,乍一看像顆珠。
  
  「靜依,發生什麼事了?」周允晟輕聲打招呼,上下看她一眼,問道,「你好些了嗎?」還真是好多了,很少看見心臟病發作的人,第二天能下床走動的。命運之子果然都是打不死的小強。
  
  「我好多了,謝謝你。小怡,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今後你能多陪陪我嗎?老實告訴你,我的病很嚴重,不知道哪一天,我暈過去就再也醒不來了。」薛靜依忽然走上前,拉扯少年衣擺,臉上帶著哀戚與懇求。
  
  周允晟連忙抱住她好一陣安慰,一再保證會陪伴她照顧她云云。嘴上說得好,然而內心裡,他對薛靜依忽如其來的親近卻保持著高度警惕。要知道,這是他來到薛家後,第一次得到薛靜依的好臉。
  
  她圖什麼?薛家這對兒兄妹到底圖自己什麼?真他媽的煩人!周允晟不耐極了。
  
  樓下,吵鬧聲越來越激烈,他順勢鬆開薛靜依,探頭看去。只見薛李丹妮和薛瑞隔著餐桌互相指責,地上滿是碎瓷片和食物的殘渣,薛子軒坐在餐桌的另一端,小口小口嗓飲咖啡,姿態十分閒適。
  
  察覺到打探的目光,他抬看來,發現是心愛的少年,沒有表情的俊美臉龐立刻春暖花開,冰雪消融。
  
  「別吵了,我做出的決定,沒有任何人能夠改變。」他放下杯子,沉聲開口。
  
  薛李丹妮尖聲喊道:「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子軒你怎麼可能放棄最愛的鋼琴?是不是你爸爸逼你的?啊?這個老東西什麼都不懂,只懂錢錢錢,錢是世界上最庸俗的東西!」
  
  「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與任何人無關。我很愛鋼琴,但不是最愛,母親你說錯了。」他沖躲在角落的福伯招手,「過來收拾東西,然後再做幾分早餐。」
  
  福伯點頭應諾,戰戰兢兢地清理一地狼藉。薛李丹妮還不死心,圍著兒子苦苦勸慰,見他態度堅決,終是氣急而去。
  
  見兒子並未改變主意,薛瑞鬆了口氣,連忙拿起外套,追著老婆去了。老婆一家雖然是藝術世家,但隸屬於軍隊,岳父岳母都是少將級別,在軍政兩界很有一些人脈,千萬不能得罪。
  
  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薛子軒邁步上樓,直接無視滿目濃情的薛靜依,伸手撫了撫少年唇角,語氣裡飽含寵溺:「在刷牙?含著一些泡泡就跑出來了。」
  
  周允晟點頭,想開口詢問剛才的事,又覺得自己沒那個資格,於是回房繼續洗漱,卻發現衣擺被薛靜依掐得死死的,掙都掙不開。
  
  他用疑惑的目光看過去,薛靜依卻虛弱一笑:「哥哥,我一個人害怕,你多陪陪我。」話雖這麼說,眼睛支直勾勾地盯著薛子軒,也不知道這一聲「哥哥」喊的究竟是誰,又希望誰能陪她。
  
  臨到這會兒,周允晟終於明白了,原來她打算採取迂迴戰術,通過糾纏自己來親近薛子軒。這女人怎麼就那麼煩人呢!明明病得如此厲害,最好不要亂動心緒,她還整天七想八想地蹦躂,她是嫌自己命太長?
  
  局外人能看出端倪,薛子軒自然也能。他語氣十分不耐:「薛靜依,不要鬧了。」話落沖端著早餐急忙跑上樓的小鄧下令,「帶她回房,看緊點。昨天晚上她穿著睡裙在走廊裡坐到半夜。」
  
  小鄧嚇了一跳,連忙掰開薛靜依五指,硬是要帶她回去測量體溫和血壓。薛靜依本來還在掙扎,顯得很是憤怒怨懟,不知想到什麼,忽然就變得十分乖巧,還心滿意足地笑了:「哥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愛惜身體。所謂愛之深責之切,哥哥的心意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薛子軒面無表情,周允晟卻抖了抖雞皮疙瘩。薛靜依最後那個笑容太病態了,看著令人倍感壓抑。她莫非也得了精神方面的疾病?
  
  胡思亂想間,他被薛子軒半拖半抱地弄回房間,握住他的右手慢慢刷牙,然後擰了一條熱乎乎的毛巾仔細幫他擦臉,慇勤周全的態度像對待五歲幼童。
  
  所幸周允晟適應力極強,從最初的窘迫羞惱,慢慢變成了心安理得。兩人吃完早餐,走到玄關處換鞋。
  
  「真的要帶我去樂團?」周允晟坐在矮凳上,表情有些難以置信。
  
  「嗯,今後你跟著我,我去哪兒你就去哪兒,知道嗎?」薛子軒半蹲在少年身前,為他穿鞋。
  
  「可是我以後還要上課。」
  
  「上課的時間不算,下課了我來接你。」
  
  周允晟無言以對,青年的態度非常堅決,彷彿真要把他帶到外界,讓更多的人認識。那薛靜依的換心手術怎麼辦?不做了?
  
  思及此處,他立刻掐滅這點奢求。與其把希望寄託在莫名其妙的人身上,不如靠自己。
  
  薛子軒熟練地幫少年穿好鞋,理了理褲腳,這才坐在他身邊換鞋。恰在這時,探望完小姐的福伯下樓,焦急地詢問:「少爺,您打算把他帶去哪兒?」
  
  薛子軒不言不語,甚至沒去看他,穿好鞋,將少年摟進懷裡,直接推門出去。
  
  「少爺,不要去人多的地方。你別忘了小姐……」餘下的話,福伯不好言明,走上前,拽住少年胳膊,強硬道:「你留下來照顧小姐吧,她剛才一直在念叨你。」
  
  心愛的少年忽然被拉離懷抱,那一瞬間,薛子軒幾乎壓抑不住內心的恐懼和殺意。他憎恨別人搶奪少年的舉動,憎恨失去他後的空蕩感,連帶的,也憎恨整個薛家,包括自己。
  
  「你想幹什麼?你是不是忘了,我雖然叫你福伯,但你只是薛家聘請的傭人,你沒有權力干涉僱主。」他立刻奪回少年,雙手摟得死緊,一字一句道:「沒有下一次。」
  
  周允晟一腦門黑線,心裡嘀咕著:這位大少爺的肌膚饑渴症,似乎越來越嚴重了。
  
  「沒事了,我們走吧。這個家裡沒一個好人。除了我,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薛靜依。但是你放心,我會保護你的,嗯?」垂眸看向少年時,他猙獰的表情瞬間被柔情款款所取代,還用鼻尖親暱地蹭了蹭少年鼻尖。
  
  好吧,精神分裂症更嚴重。周允晟表示他已經放棄抵抗了,反正薛表依還很虛弱,承受不了手術的風險,暫時看著這些人演戲也挺愜意。只是,他必須好好想想該怎麼安排結局,是HE還是BE?嗯,自然是自己HE,薛家BE,這樣才兩全其美。
  
  福伯被少爺兇狠暴戾的表情嚇壞了,怔愣中,那輛黑色的豪車已經駛遠。
  
  薛靜依站在二樓,目光冷凝地盯著空蕩蕩的大門。
  
  接到薛子軒的電話,團長一直在辦公室等待。
  
  「這位是?」兩個寒暄過後,他看向被青年一直鎖在臂彎裡的精緻少年,詫異地叫了一聲,「哎?他怎麼跟靜依長得那麼像?」
  
  「這是黃怡,薛靜依的孿生兄弟。」薛子軒坦然相告,「薛靜依是薛家收養的孩子,跟我沒有血緣關係。」
  
  「原來如此,這是尋親來了?」團長滿臉好奇。
  
  「小怡的父母過世了,我把他帶在身邊照顧。今後他就是我的親人。」薛子軒揉了揉少年額頭,疼愛之情溢於言表。
  
  「是該這樣,到底是靜依的兄弟。」團長唏噓了一會兒,這才拿出一遝檔讓青年填寫。之前,薛瑞已經跟他懇談過一次,讓他不要阻了兒子前程。人家畢竟是豪門大少,還是獨子,不繼承家業又該如何?彈鋼琴說出來高雅,在薛父眼中怕是不務正業。所以今天他也沒準備多勸,利利索索把事兒辦了。
  
  薛子軒連簽字的時候還要分出左手摟抱自己,令周允晟想上個廁所還要徵求對方同意,面上不由帶出幾分哀怨。
  
  薛子軒隨時隨地關注著少年的情緒,見狀捏捏他翹起的嘴唇,柔聲道:「乖,等會兒帶你去參加IT展,最近出了幾款新型筆記本和手機,聽說還有一輛全自動駕駛的汽車,技術含量非常高,有望帶來汽車領域的科技革新。你喜歡嗎?」
  
  等待了一輩子,除了上一世的薛閻,他也許是最瞭解少年的人。對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他都一一記在腦海,不敢或忘。
  
  周允晟果然很感興趣,眼睛亮了亮,點頭道:「喜歡。那你快點填資料,我們早點去。」
  
  「好,那你乖乖的,別亂走。」薛子軒湊過去吻他粉白的面頰,然後繼續填資料。
  
  團長看傻了,悄悄揉搓眼皮,擔心自己出現了幻覺。眼前這個柔腸百結,深情款款的人,果真是面冷心冷的薛家大少?他對懷裡的少年又親又抱,又哄又勸,黏黏糊糊的態度比熱戀中的小青年還誇張。
  
  不敢置信,當真不敢置信。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不停轉換,暗暗忖度他們的關係。
  
  薛子軒沒有一絲一毫的遮掩,別人愛怎麼想,隨他們去吧。飛快填完資料,他帶領少年驅車趕往會展中心。
  
  這個世界的科技發展程度遠不如星際紀元,但也有其獨特之處。周允晟從不會低估任何一種科技,只會不斷地學習和借鑑。他饒有興致地把玩著一副「拓展現實眼鏡」,一會兒戴上一會兒脫掉,頗為愛不釋手。
  
  「喜歡嗎?」薛子軒笑著詢問。
  
  「喜歡,很有趣。」周允晟點頭,把鏡框架在青年鼻樑上,讓他也感受感受。
  
  薛子軒立刻拿出黑卡,遞給導購員。
  
  「你要買給我?」周允晟瞪圓眼睛。
  
  「你喜歡就買。」薛子軒不以為意地擺手。
  
  這麼爽快?周允晟指著擺放在展廳中間的那輛火紅色超跑,問道:「我喜歡這個你也給我買?」事實上,他對奢侈品不感興趣,但如果是科技含量極高的奢侈品,卻又另當別論。
  
  這輛超跑是一款概念車,還未大批量投產,是這個時代對全自動駕駛技術的探索。它囊括了所有最先進的設備,外觀和內置也都是頂級的,價格在七八百萬之間浮動,不算最昂貴,但也絕對不便宜。
  
  整個展廳的新產品,周允晟最喜歡的無疑是這輛車。他有個毛病,看見中意的東西,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得到,所以才會厚著臉皮試探。
  
  但他畢竟是開玩笑,薛子軒再怎麼演戲,也不會把老本賠進去。做一次換心手術花費一百萬已經頂天了,他若想迷惑自己,給點小恩小惠就行,完全沒必要投入七八倍的金錢。
  
  如果他真這麼幹了,周允晟倒是願意相信他那些煽情的臺詞。感情這玩意兒對他來說太虛無縹緲,但若是換算成金錢,認知自然會更直觀。
  
  薛子軒低低笑了。少年敢於向自己索要如此昂貴的禮物,代表著他已經接納自己,他現在心情很愉悅,前所未有地愉悅,發現幾個買家正與導購員交流,立即摟著少年走過去。
  
  那邊還在討論配置和價格,這頭,薛子軒已經把黑卡遞了過去:「付全款的話,我能不能現在就把這輛車開走?」
  
  導購員嚇了一跳,心道這誰啊?買車跟買大白菜似的。
  
  周允晟也一臉驚訝,連忙挽住青年手臂,面紅耳赤地說道:「你真的買嗎,可是我沒有駕照,買了沒用。」比起駕駛,他更享受改裝這輛汽車的過程。他喜歡把半成品一點一點打磨成完美的藝術品。當然,他完全沒料到薛子軒會答應,所以反倒有些不敢要了。
  
  「沒事,不會開我教你。」薛子軒安撫性的摸摸少年發頂,再次要求導購員刷卡。
  
  能買得起這種豪車的人只是少數,大家處於同一個階層,多少能混個臉熟。其中一名買家認出薛子軒,笑著打了一聲招呼。其餘人也沒必要非與薛大少爺爭,車的確好,但更好的不是沒有,何必鬧得臉紅,於是紛紛離開了。
  
  導購員得了一大筆抽成,自然把事兒辦得妥妥的,不出半小時,薛子軒和周允晟便坐在配置豪華的車內,極速往家駛。
  
  今天的一切,徹底顛覆了周允晟的想像。他看著前方,一臉魂遊天外的迷茫表情。就這麼買下來了?上我的戶?八百五十六萬,那可是八百五十六萬啊,夠買幾顆心臟?他指尖動了動,還真掐算起來。
  
  若是可以,他真想揪住青年衣領,大聲質問:你究竟想幹什麼?你知不知道你對我越好,我越害怕?不是怕死,而是怕守不住自己的心。
  
  這份寵溺與縱容,溫柔與體貼,還有那寬闊厚實的胸膛和牢固的臂彎,他很想要,很想很想要!
  
  薛子軒察覺到少年情緒低落,伸手捏捏他肉嘟嘟的頰,笑問:「怎麼子?是不是很想開?」
  
  周允晟迅速打起精神,點頭道:「嗯,很想開,但是不敢,怕把車碰壞。它太貴了。」
  
  「沒事,碰壞了可以再買,但前提是千萬別把人碰傷。」說到這裡,薛子軒嚴肅補充,「以後你考了駕照也不能開著車亂跑,去哪兒最好有我陪著,如果我沒空,隔四個小時必須打電話報備。」
  
  「不,隔三個小時。不行,隔兩個小時。每兩個小時必須報一次平安。還記得剛才在3D展映廳裡我們看的那部電影嗎,《颶風營救》?別以為那是編劇誇大,外面的世界只會比電影更黑暗,你出門在外要注意安全……」
  
  眼看高冷美男一秒鐘變成話嘮,周允晟的迷茫無措漸漸消散,變成了細微的感動和哭笑不得。或許,這一次輪迴,他可以有一點小小的期待?
  
  
  
  第8章耗不死你
  
  
  
  薛靜依站在陽臺上等了一天,從早上到傍晚,始終不見哥哥那輛黑色的座駕從匝道駛來。
  
  「小姐,回房睡一會兒吧,你站一天怎麼吃得消。」福伯心疼得眼眶泛紅。
  
  「哥哥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嗎?」薛靜依沉聲詢問。
  
  「沒有,要不,我給少爺打個電話吧。」
  
  「不用了,我自己打。」薛靜依拿起手機撥號。
  
  電話響了兩聲,被掐斷了,再打,直接變成了無法接通。她不信邪,連連拔打了十幾個,這才無奈地放棄,整個人像失了魂的木偶,搖搖欲墜。
  
  福伯連忙上前攙扶,心中對少爺充滿了埋怨。這人之前還好好的,怎麼說變就變了呢?莫非中邪了?不行,得跟先生和夫人說道說道,找個高人驅邪。
  
  當福伯腦補得越來越嚴重時,匝道盡頭傳來引擎的轟鳴,一輛火紅色的超跑快速駛近,眨眼就衝到薛家鐵門外,來了個漂亮的漂移擺尾,然後穩穩停住。
  
  門衛沒認出這輛車。薛家人性格內斂,買的車也十分低調,像眼前這種騷包到快著火的款式,只有東區那幫紈褲子弟才看得上。
  
  這誰啊?他嘀嘀咕咕上前,看見坐在駕駛座的薛大少,眼珠子鼓了鼓,立馬跑回去開啟鐵門。
  
  「哥哥,這輛車一看就不是你的風格。你看他們的樣子,活像見鬼了一樣。」八百萬砸下來,周允晟對青年的態度終於有了好轉,偶爾也會流露真性情,跟他調侃幾句。
  
  薛子軒顯然很享受這種親暱,探出一隻手揉揉少年後腦勺,但笑不語。
  
  站在二樓陽臺的薛靜依看見這一幕,推開福伯,有氣無力地吩咐道:「去看看是誰來了。」
  
  福伯打電話去門衛那裡詢問,得知回來的是少爺,臉色有點微妙。怎麼出去一趟就換了這樣一款車,開起來轟隆隆的,外形也奇怪得緊。
  
  「小姐,是少爺。」他話音剛落,薛靜依便急急忙忙跑了出去,那急切的樣子,敏捷的動作,真不像身體虛弱的先天性心臟病患者。
  
  路過臥室時,薛靜依頓了頓,走進去加了一件厚厚的羽絨外套,穿上雪地靴,戴上遮耳帽,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這才下樓出門。
  
  火紅色的酷炫超跑停在結滿冰淩的噴泉池旁,越發顯得醒目。坐在駕駛室裡的兩人並未有下車的打算,一個正這裡摸摸那裡看看,一個單手支腮,表情寵溺地笑睨對方。
  
  「好玩嗎?不過現在還不能開。這種超跑性能十分優越,制動時間很短,幾乎一踩油門,車身就飆出去了,所以新手上路非常危險,尤其現在下著雪,路很滑。我車庫裡有一台奧迪,我先拿那輛車教你,教會了才能動這輛。」薛子軒不厭其煩地叮囑,見少年埋著頭,正專心致志地研究自動駕駛系統,對自己不過「嗯嗯啊啊」地敷衍幾聲,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但更多的卻是疼愛。
  
  「有沒有在聽哥哥說話?嗯?」他傾身上前,捏了捏少年肉嘟嘟的粉腮。
  
  「聽見了。」周允晟不得不抽空睇他一眼。
  
  「聽見什麼了,重複一遍。」薛子軒摟住他的肩膀,嘴唇貼在他耳尖上,不斷呼著熱氣。
  
  周允晟怕癢,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含糊道:「現在不能開,等有駕照了才能開。」
  
  看看,壓根就沒在聽,一通胡說,但好在也是那個意思。薛子軒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一隻手搭放在少年肩頭,佔有性地環住他,一隻手扶額,痴迷地凝望。
  
  「大哥,二哥,怎麼不進去?」薛靜依彎腰敲打車窗,笑容非常燦爛。她也是個能屈能伸的主兒,之前可以不給黃怡一個好臉,意識到對方頗有利用價值後,立馬就能親親熱熱,毫無芥蒂。大哥二哥,連稱呼也改得如此自然。
  
  周允晟被她雷了一下,薛子軒卻連眉頭都不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薛靜依的個性有多麼隱忍,又有多麼偏執。她可以一邊微笑一邊把鋒利的刀尖捅進自己兄弟的身體裡,那還是她在世上唯一血脈相連的親人。
  
  「我們再玩玩。靜依,這是哥哥給我買的車,好看嗎?」周允晟也不是什麼好鳥兒,看透薛靜依對養兄的悖德之情後,幾乎是變著法兒地刺激她。
  
  薛靜依面色微凝,強笑道:「好看,大哥的眼光向來很好。」
  
  「好是好,就是太貴了,八百多萬,我都不敢開。」周允晟一臉的受寵若驚,本就黑白分明的桃花眼此刻溢滿水霧,彷彿真的很無措。
  
  薛子軒不是傻子,怎會看不出他有意無意地炫耀?但他一點兒也不覺得反感,反而以拳抵唇,掩飾嘴角的微笑,只因他知道少年不是在炫耀跑車的昂貴,而是在炫耀自己的寵愛。
  
  他喜歡這份寵愛,想要這份寵愛,甚至意圖霸佔,所以才會借此排擠薛靜依。他這副模樣,大概就叫作爭風吃醋吧?
  
  薛子軒終於抑制不住地低笑出聲,捧住少年臉頰,輕輕吻了一記。
  
  又來了,繼表白狂魔之後又成了親吻狂魔,這人已經病入膏肓,可以徹底放棄治療了。周允晟心中腹誹,面上卻適當露出靦腆羞澀的表情。
  
  薛靜依強笑道:「哥哥買給你的,你就放心收下,反正以後我們是一家人。」話落往車裡瞟了一眼,發現只有兩個座,不得不放棄擠進去的打算。
  
  「天冷,你們玩一會兒就進屋去吧。」她柔聲催促。
  
  周允晟還沒研究透這輛車的所有性能,自然不願意下來。薛子軒很享受與少年獨待在狹窄空間中的踏實感與親密感,更不願意離開。
  
  他沒搭理薛靜依,對少年說了一聲「你玩你的」,然後想摁下車窗,掏出一支香菸點燃。濃濃煙霧沖薛靜依撲面而來,令她一面咳嗽一面倒退兩步。
  
  做好晚餐走出來喊人的福伯見此情景責備道:「少爺,您什麼時候學會抽菸的我就不說您了,但您明知道小姐身體不好,您還讓她吸二手菸,這就是您的不對了。先生來了菸癮也是一個人躲在書房抽,從不把氣味帶出來。」
  
  「你誰?」薛子軒冷冰冰的問句堵得福伯啞口無言,尷尬不已。
  
  薛靜依連忙擺手:「沒關係的,哥哥愛抽就抽吧。」她話沒說完,薛子軒已經踩下油門,繞過別墅朝車庫駛去,留下一股嗆人的尾氣。
  
  福伯這才回神,痛心疾首地念叨:「少爺怎麼會變成這樣?到底是誰教壞了他。」
  
  周允晟安安分分坐在副駕駛座,一路無話,心中卻反覆評估薛子軒對薛靜依和福伯的厭憎到底是做戲還是真實情感的表露。他有什麼理由恨上兩人?說不通啊!
  
  他還在琢磨,車已經亭好了,薛子軒掏出手機,讓助理把停放在展廳外的黑色座駕開回來。電話掛斷後,他笑問:「還玩嗎?」
  
  「還想玩,但是沒工具。」周允晟舔了舔唇,目露渴望。他想把這輛車拆了再按自己的想法重新組裝。改裝機械是他的第二大愛好,想當年,他為了躲避政府通緝,還曾偽裝成機甲設計師,在產帝國最大的機甲製造廠裡幹過一年,差點成了他們的首席。
  
  薛子軒盯著少年粉紅色的舌尖看了幾秒,然後艱難地移開目光。
  
  「要工具?你想把車拆了?」他嗓音沙啞。
  
  「可以嗎?」涉及自己的嗜好,周允晟忘了偽裝,撲上去,摟住青年胳膊搖晃。
  
  薛子軒定定看著他,眸色深暗,直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可以,你就算把它燒了也可以。它是你的,隨你處置。」我也是你的,同樣隨你處置。
  
  隱去最後一句話,他溫柔地撫摸少年面頰。
  
  周允晟非常欣賞青年的豪氣。迄今為止,對方無疑是他最喜歡的薛家人,沒有之一。他決定了,就算以後擺脫系統的桎梏,對薛家展開報復,看在這輛車的分上,看在對方的溫柔與照顧,他一定會放他一馬。
  
  「那我真拆了?我真的真的會馬它拆掉的。」周允晟一再重複。
  
  「行,隨你拆。」薛子軒莞爾,推開車門後將少年拉出來,敞開風衣,將他裹在懷中,一步一挪地慢慢遊回去。
  
  薛靜依坐在正對大門的沙發裡,目光渙散,不知在想些什麼。聽見腳步聲,她瞳仁立刻凝實,朝前看去,然後心臟便是狠狠一抽。
  
  只見哥哥與黃怡緊緊抱著,正站在玄關處低聲說話。也不知道黃怡說了什麼,哥哥一面低笑,一面用鼻尖去磨蹭對方鼻尖,削薄的嘴唇差點碰到對方的嘴唇。她幾乎能想像到他們呼吸交纏時是多麼地溫馨偎貼,目光相融時是多麼地柔情滿溢。哥哥甚至彎下腰,親手為黃怡換鞋,手掌握住他腳尖,似乎想捂暖。
  
  便是這樣殷切的態度,也換不來黃怡的感激,他蹬了哥哥一腳,害得哥哥差點摔倒。哥哥非但沒惱,反而低聲笑起來,笑得那樣爽朗愉悅。
  
  這樣溫和可親的哥哥,從未在薛靜依的記憶中出現過,他只存在於她最美好最隱秘的幻想裡。她曾經勾畫的、與自己陷入熱戀的哥哥,就是這副模樣。
  
  陷入熱戀?這四個字像悶雷一般敲打在薛靜依心頭,令她差點驚叫起來。她明白了,忽然之間,她什麼都明白了,對黃怡的憎恨,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急忙掏出一粒速效救心丸,含在舌根下,等心臟的劇痛稍微緩解,這才若無其事地走過去,招呼兩人吃飯。
  
  薛瑞和薛李丹妮今天大概不會回來了。薛李丹妮在娘家還有的鬧,但結果不會改變,李家人沒有理由阻止外孫繼承家業。
  
  薛靜依坐在兩人之間,看著他們你來我往,親密無間的舉動,漆黑的眼底偶爾閃過淬毒的光芒。察覺到哥哥似有若無地瞥了自己一眼,他連忙低頭,默默進食。
  
  一餐飯終於吃完,她放下碗筷,哀求道:「二哥,陪我練練鋼琴好嗎?」
  
  周允晟忘不了薛子軒差點壓斷自己十指時撂下的狠話。薛靜依這個時候約他去彈琴,企圖心不要太明顯。
  
  「我不去了,讓哥哥陪你吧。」他乾脆拒絕。在雙手受傷之後,他對鋼琴僅有的一點興趣已經耗光了。
  
  薛子軒呼吸微窒。前世的過往太沉重,沖淡了今生的記憶,其實他已經記不清當時的情景,只知道少年的琴音令他厭惡,然而那怎麼可能?少年在未來,將成為光耀整個新世紀的偉大鋼琴家,不知有多少人為他的琴音深深迷醉。
  
  一定有什麼地方弄錯了。他急於求證,拉起少年朝琴房走去。薛靜依詭秘地笑了笑,緩緩跟上。
  
  重新站在鋼琴前,薛子軒心緒起伏,神情難辨。他坐下,將十指擺放在琴健上,卻許久沒按下一個音符。隔世而來,掌心的傷疤可以抹消,心裡的傷疤卻永遠存在。他對鋼琴的熱愛與專注,再也沒有辦法找回來,因為他有一更熱愛、更專注的東西。
  
  吐出一口濁氣,他終於放下最後一點留戀,喚道:「小怡,過來彈一首曲子。」
  
  周允晟搖頭,非但沒上前,反而退後兩步,把雙手藏在背後。這人有精神分裂症,天知道會不會聽著聽著就把自己的手碾斷。他上次撂下的狠話,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去吧,再試一試。你真的很有音樂天賦,我不騙你。」薛靜依低聲慫恿。
  
  薛子軒愧悔當年,疾步走過去,將少年抱在懷裡一聲接一聲地道歉。如果能早一點到來,他絕不會做傷害少年的事。
  
  周允晟真的不想再碰這玩意兒,但偏偏久未吭聲的系統忽然發佈了第四個任務——在薛子軒面前彈奏一曲。
  
  根據以往的經驗,系統每次發佈的任務都是一個陷阱,在完成任務的過程中,他總會遭受到命運之子各種各樣的打擊。所以新任務一出現,他就知道沒好事。
  
  他推開薛子軒,轉身就走,態度十分堅決。他正愁該怎麼耗幹系統,機會就來了。逃避任務絕對會受到五級以上的懲罰,需要調動的能量可不少。
  
  少年本該成為光耀世界的鋼琴家,卻因為自己的暴行而對演奏產生了恐懼心理。這項認知令薛子軒心痛如絞。他一會兒覺得自己罪大惡極,一會兒又隱隱約約地想著:這樣也好,如果少年離開那個萬眾矚目的舞臺,自己是不是就能把他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是不是能阻止薛閻與他的相遇相識?
  
  自私的想法只一個閃念就消失無蹤,薛子軒握住少年雙肩,將他按坐的琴凳上,懇求道:「小怡,為我彈一首好嗎?就一曲。」
  
  周允晟不為所動,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青年,無聲述說自己的抗拒。他不是在跟薛子軒較勁,而是在與系統爭鋒。
  
  系統接邊警告了好幾遍,素來平板的電子音出現劇烈的起伏,彷彿被宿主惡意罷工的行為惹怒了。但怒氣再大,它為了自保也只能儘量節省能量,啟動的是三級懲罰,而非既定的五至七級懲罰。
  
  身體撕裂的疼痛席捲而來,周允晟扶額,擋住眼前暢快至極的笑意。他覺得自己大概也得了病,一種名為「自虐證」的病,系統懲罰得越狠,他就越愉悅,從身到心地愉悅。
  
  薛子軒見少年不言不語地坐在鋼琴前,一隻手擺放在膝蓋上,正因為恐懼(其實是疼痛)而微微顫抖,一隻手扶住額頭,遮擋蒼白的面容。他佝僂的身影顯得那樣單薄脆弱,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裂。
  
  薛子軒心疼了,再也不敢逼近他。他反覆責問自己——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你怎麼能傷害他最寶貴的雙手,在他對音樂剛燃起熱情的時候?你扼殺了一個天才你知道嗎?你確定自己是來彌補一切錯誤,而不是鑄成更大的錯誤?
  
  薛子軒,你該死!
  
  他心痛得無以復加,半蹲下去,將少年緊緊抱在懷裡,十指穿梭在他柔軟的髮絲間,哽咽道歉,赤紅的雙目滿是痛悔。
  
  薛靜依死死盯著擁抱在一起的兩人,神情怨毒。她原本想讓黃怡彈奏一首曲子,好叫哥哥看看他愛上的是怎樣一個徒有其表的草包,但事態的發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期。
  
  黃怡太狡猾了,他不但不肯彈,還做出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他想幹什麼?激起哥哥的同情與憐愛?
  
  好吧,他成功了,非常成功。在此之前,薛靜依從沒想過,哥哥會愛上一個毫無音樂細胞的人。她對他太瞭解了,他的耳朵與眼睛,乃至於心靈,只為音樂敞開。如果不能彈奏出打動他的音樂,那麼永遠也無法走進他的心裡。
  
  但這項認知,在這一刻徹底顛覆。薛靜依頹然靠倒在牆壁上,隱約想起一句話——所有的標準,都是為了不愛的人準備的。當你遇到令自己心動的人,你能包容他的一切。她又輸了,但是沒有關係,下次還可以繼續。
  
  周允晟並不知道自己又一次成功打擊了命運之子,他此刻正沉浸在一種微妙的渴望裡。以往每一次懲罰,他都是咬著牙默默忍耐,從未奢想過能有一個溫暖的懷抱讓自己暫時休憩。但現在,他被青年緊緊摟在懷中,力道那麼大,似乎想把他揉入身體,共用一切,包括悲與歡,喜與怒,淚與血。
  
  他鬆開牙關,放軟身體,慢慢地、慢慢地朝他靠了過去。也許這個懷抱的確不怎麼安全,但至少現在,它是溫暖的,非常溫暖。
  
  靜靜擁抱了一會兒,兩人十分默契地離開琴房。薛靜依孤零零地站了一會兒,這才走到鋼琴前,雙手猛然摁下琴鍵,發出一串狂躁的音符。不知誰家貓兒躲在附近,被嚇得淒厲尖叫。
  
  周允晟聞聽響動腳步一頓,薛子軒卻毫無反應,將他強行拉走。
  
  疼痛還在持續,但情況卻非常樂觀。每次,當週允晟逃避任務的時候,系統都會代為接管他的身體,擅自把任務做下去,然而這次,它卻一直沒有反應。
  
  果然能量越耗越少了嗎?周允晟心情很愉悅,回到房間後打開電腦,準備刷一刷新副本。
  
  「擦藥。」薛子軒將筆記型電腦合上,手裡搖晃著一管藥膏。
  
  「已經好了,你看,瘀青都消失了。」周允晟攤開白晳如初的雙手。
  
  薛子軒並不搭理,擰開蓋子,將藥膏細細塗抹在他手背,然後輕輕地抹開,一字一句慎重說道:「小怡,你應該繼續彈鋼琴,無論什麼曲子,你聽一遍就會,這種天賦不能浪費。相信我,你是為鋼琴而生的。」因為我曾見證過你的輝煌,也曾被你的琴音深深蠱惑,如果那樣的天籟之音因為我的殘忍舉動而消失,我會恨自己一輩子。
  
  現在的薛子軒已經無法承受太多自責。他將臉頰埋在少年掌心,掩飾自己通紅的眼眶。
  
  「可是我記得你說過,我的琴音是沒有靈魂的行尸走肉,讓你噁心。你錯了,我沒有什麼音樂天賦,我之所以聽一遍就會彈奏,是因為我擁有超強的暫態記憶。」周允晟指了指自己聰明絕頂的大腦,強調道,「凡是帶鍵盤而又富有規律的東西,包括電腦,包括樂器,我都是一學就會。我絕不是為鋼琴而生,我就是我,我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你無權替我決定。」
  
  因為知道遲早能擺脫系統的掌控,他現在對薛家人也不會太客氣。
  
  薛子軒猛然抬頭,用一種陌生的、全新的目光凝視少年。是啊,憑什麼他們一定要重複上輩子的老路?他知道這就是自己心愛的少年,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高興或不高興時的小動作,他都銘記於心,不可能錯辨。
  
  他還是他,卻又並不是他,現在的他可以說是一個全新的個體,沒有那些痛苦不堪的記憶,只有滿心憧憬。為什麼在他的人生之路還未正式開啟的時候,他要為他強行安排呢?為什麼他們不能重新創造一個隻屬於他們的美好未來?
  
  上一世,他因為琴音而愛上少年,但撇去那些外物,撇去那些耀眼的光環,他最終熱愛的,還是原原本本的他。無論這一世他到底會不會彈奏鋼琴,他愛他,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想通一切,薛子軒抱緊少年,釋然地笑了。
  
  「好,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我不會替你做任何決定。小怡,你是自由的。」他附在少年耳邊,慎重許諾。
  
  我當然是自由的。周允晟心內附和,面上也笑開了。他覺得薛子軒其實人挺不錯,非常上道。他要不是薛家的大少爺,他大概會去追求他。
  
  「那你能不能幫我找些工具?我想把車子拆開重新組裝。」什麼叫得寸進尺?這就是了。
  
  薛子軒壓根沒想過拆開後能不能裝回去的問題。別說一輛跑車,便是少年說要把薛家拆了,他大概還會在下面遞梯子。
  
  「我讓助理購置一批專業的工具,你要是喜歡改車,我讓人把車庫擴建一下,給你弄一個工作間。對了,再買一些機械類的書籍。」他拿出手機,撥通助理電話。
  
  彈鋼琴的事兒就這樣過去了,孱弱的系統拿宿主毫無辦法。薛靜依同樣無計可施,只能整天跟在孿生兄弟後面,尋找機會。當然,她最大的目的還是為了親近哥哥,誰讓哥哥與黃怡是連體嬰,走哪兒都黏在一起。
  
  薛瑞和薛李丹妮翌日早上相攜回來,關係已經緩和很多。聽說兒子買了一輛跑車,也沒覺得好奇。他連隱退這種事都幹得出來,別說燒錢了。
  
  薛瑞現在的宗旨是,只要兒子願意守住家業,他想幹什麼都隨他去。
  
  夫妻倆半步不停,拿上行李又匆匆出門,一個飛去歐洲處理生意,一個飛去南亞巡迴表演。他們前腳剛走,一輛卡車後腳就到,把薛家大少訂購的改裝汽車的設備送了過來。從這天開始,周允晟終於找到了生活樂趣,幾乎沒日沒夜地待在工作間忙碌。
  
  薛子軒已經走馬上任,頭天去就給公司元老一個下馬威,雷厲風行的態度和狠辣幹練的手腕令人刮目相看。
  
  薛瑞得知兒子優異的表現,高興得跟什麼似的,逢人便說兒子不但繼承了母親的音樂細胞,還繼承了自己的經商頭腦,實在是優秀。於是他也不忙著回國,反倒把手頭的幾個大案子全權交給兒子處理,為他徹底接管公司鋪路。
  
  薛子軒並不推辭,他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除非碰見薛閻那樣的對手,否則沒人能讓他吃虧。短短一個月,他已經促成兩項非常重要的合作案,徹底在公司站穩腳跟。他隱退的消息也發佈到網路上,掀起了軒然大波。所有人都在關注他的轉型,絕大多數粉絲希望他認清自己,回歸音樂,但他們註定要失望了。
  
  有句話說得好——你的敵人決定了你的高度。曾經在商場上與薛閻那樣的巨擘相互過招而不落敗,現在的薛子軒,足以應對一切挑戰。
  
  按理說,剛接管公司的繼任者應該是忙碌的,有加不完的班,開不完的會,還有沒完沒了的人情往來,但薛家大少卻是個例外。他一到點兒就走,把未批覆的檔直接帶回家處理。
  
  「今天小怡在幹什麼?」上車後,他一面鬆開領帶,一面詢問司機。
  
  小王只負責每天下班的時候來接一趟少爺,其餘行程自然有公司的助理負責。他現在最主要的任務就是看著黃怡,滿足他的一切要求。還有,不要讓他跟小姐接觸。
  
  這都是少爺的原話,小王起初以為他是為小姐著想,免得換心手術過後,小姐為黃怡的失蹤傷心。但現在再看,卻又不像那麼回事兒。
  
  少爺非但不讓黃怡接觸小姐,自己也絕不與她多說一句話,完全將她當透明人看待,這可不是愛護的表現。
  
  小王心裡暗自嘀咕,嘴上卻麻溜地回話:「今天小怡把跑車的底盤拆掉了,說是換一個微動系統。您回去看看吧,那車都被他拆成了一堆零件,他還老誇口,說改裝後如何如何牛逼,我看懸。那車壓根沒投產,放到4S店都沒人會修,除非聯繫製造商,把他們的專家找來。找專家重裝又得花一大筆錢吧?」
  
  小王邊說邊搖頭,暗道這些人真是有錢任性。
  
  薛子軒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重申道:「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盯著薛靜依,不要讓她老纏著小怡。」
  
  看看,什麼叫盯著薛靜依?這是把小姐當犯人看呢。小王心裡老大不滿,但到底不敢與boss對著幹。現在誰不知道薛大少已經接手薛家,他短短一個月的表現足以亮瞎人眼。以後整個薛氏財團都是他的,他愛捧誰捧誰,別人沒有說話的份兒。
  
  與此同時,周允晟正躺在車底換零件。薛靜依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蹲在旁邊,指著工具箱問東問西,彷彿對改裝車輛非常好奇。
  
  「你真能把它裝回去嗎?你什麼時候學的機械?這個是什麼,長得好奇怪。」
  
  「讓一讓,我要出來。」周允晟挪了挪小滑車。
  
  薛靜依連忙讓開,看見滿身油污的少年,忍不住退後兩步,掩住口鼻。
  
  「你要是覺得氣味太沖就離開,不要讓在這裡礙手礙腳。」一個月裡又消耗系統幾次,精神力持續接近核心,現在的周允晟說話越來越硬氣。薛靜依愛裝,明明恨不得他去死,還要跟前跟後地套近乎,他看了就煩,恨不得一腳把這女人踹到天邊。
  
  「那我站遠點,不會礙你的事。屋裡只有你跟我,你要是不理我,誰又會與我說話呢?」薛靜依垂頭,滿臉落寞。
  
  然而周允晟卻不為所動。薛靜依要想活下去,就得挖他的心臟。他是反派,她是主角,他們天生就站在對立的兩端,不可能和平共處。一旦擺脫掉系統的掌控,他不說非得報復薛靜依,但絕對會冷眼看著她去死。所以,他對她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可言。
  
  撇撇嘴,周允晟正想再次攆人,一輛豪車駛進車庫,薛子軒穿著一套銀灰色的高定西裝,邁步下車。
  
  看見像個小花貓一樣的少年,他啟唇微笑,目中滿是寵溺,複又看見薛靜依,臉色瞬間冷厲:「福伯和小鄧呢?怎麼不把人看好?」
  
  小王連忙跳下車,諂媚道:「少爺,我這就扶小姐回房。」
  
  「哥哥,你回來了。今天工作辛苦嗎?我讓福伯給你熬了一盅燕窩粥,現在應該能吃了。」薛靜依乖巧地笑,晶亮眼眸裡溢滿期待。
  
  看見她既體貼懂事,又脆弱可憐的模樣,小王真為她不值,本打算將她拽出去,走到近前卻下不了手。當他同情薛靜依的時候,卻從來沒想過,對方的存活是建立在謀殺少年的基礎上。薛靜依有病,與少年又有什麼關係,憑什麼要他付出生命的代價?
  
  「少爺,要不您送小姐回去吧?」小王有心做個和事佬,改善改善兄妹倆的關係。他記得他們之前很親密,也不知什麼時候變成這樣。
  
  看見薛靜依渴盼而又傷懷的表情,周允晟覺得礙眼極了。他走過去,用髒兮兮的指尖拉扯薛子軒衣擺:「哥哥,留下來幫我打下手,我還有兩個零件就裝完了,等會兒一起過去喝粥。」他記得扯衣服是薛靜依的習慣動作,她恨不得把自己當成薛子軒的掛件,走哪兒都黏著。所以他也要跟著學,膈應膈應對方。
  
  薛子軒立馬笑開了,他喜歡少年對自己的依賴,更喜歡他霸佔自己的動作。脫掉外套,扯掉領帶,捲起袖口,他柔聲道:「我對機械沒有研究,只能給你遞個工具,你別嫌棄我笨手笨腳就行。」
  
  「我嫌棄誰都不會嫌棄你。」話外音便是只膩歪薛靜依。
  
  薛靜依鼻頭紅紅的,快哭了,叫小王看得心疼不已。他連忙好聲好氣地勸慰,卻見小姐眼珠一瞪,像是被嚇住了。小王順著她視線看過去,心裡忍不住喟嘆:變了,真的徹徹底底地變了。
  
  不怪他們驚訝。薛子軒患有嚴重的潔癖症,連陌生人的碰觸都受不了,便何況髒汙。然而眼下,少年正摟著他勁瘦的腰,將滿臉黑乎乎的機油蹭在他胸口,嘻嘻哈哈地玩鬧。他非但沒有退避三舍,繼而火速奔回屋洗澡,反倒把把少年摟得更緊,讓他蹭起來更方便。
  
  這樣也就罷了,只能說他與少年特別投緣,但面對旁人的時候,甚至包括薛父薛母,他的潔癖症依然嚴重,而且態度嚴苛得令人髮指。
  
  這獨一份的寵愛與包容,若是還不能叫小王認清現實,那他就白在薛家幹了十幾年。換心手術大約會取消吧?但看少爺能不能扛得住先生和夫人的壓力。
  
  這樣想著,他再不敢隨便開腔,將遊魂一樣的薛靜依帶出去,剛走到車庫門口,就見一群人從地下室裡鑽出來,滿頭水泥灰。
  
  「哎,你們幹嗎的?」他走上前詢問。
  
  「薛先生雇我們來改建地下室。」其中一人答話。
  
  「地下室不能動,裡面有……」手術間!意識到小姐還在身邊,他隱去最後三個字,匆匆跑進去查看。沒有了,所有的手術設備都沒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房間,東面的牆壁被敲開,與其他幾個雜物間連成一片,地面還挖了幾條修車的溝槽,像是要改造成一個更大的工作室。
  
  這是為了誰,不言而喻。看來少爺是動真格的了,他果真不打算救小姐!小王精神恍惚地跑出來,看見站在陽光下,蒼白的透明的少女,喉頭哽了哽。
  
  他本想問問這些人,拆除手術間的事有沒有通知先生、夫人或管家,忽又想到,以少爺現在的性子,怎麼能容忍別人幹涉?自然是一意孤行的。
  
  他擺手放工人離開,不由慶倖小姐什麼都不知道。存活的希望明明就擺在眼前,卻被硬生生奪走,那滋味一定很絕望。
  
  兩人回到主宅休息。半個小時後,薛子軒和周允晟忙活完了,似連體嬰一般抱著進門,坐在玄關處換鞋。
  
  跟薛子軒混熟了,周允晟那些小孩心性便掩不住,拎起他一隻拖鞋,遠遠扔出門去,然後眯著桃花眼壞笑。薛子軒愛死他這副驕矜的小模樣,將人抱進懷裡揉搓,又是蹭鼻尖又是咬耳朵,嘴唇在他腮側連連親吻,甚至好幾次擦著嘴角而過。
  
  鬧完了,他把笑得氣喘吁吁的少年放開,出去撿鞋,一路走一路笑,歡喜得像個孩子。
  
  薛靜依坐在沙發上冷眼旁觀,拳頭握得很緊,緊到肉裡。小王趕走給福伯打下手的小鄧,悄悄把手術間被拆除的事兒說了。
  
  「什麼,他們把手術間拆了?不是說只改建車庫嗎?」福伯大驚,拎著鍋鏟跑出去,看見小姐也在客廳,只得按撩住滿腔怒火,悻悻回轉。
  
  半小時後,洗漱乾淨的兩人來到餐廳,福伯站在門口欲言又止,見少爺始終沒看自己一眼,終於憋不住了,說道:「聽小王說,您讓人把地下室……拆了?這事兒先生和夫人同意了嗎?」
  
  薛子軒一面為少年剔魚刺,一面冷冷開口:「這是我的家,我想拆哪裡無需任何人過問。福伯,我已經警告過你,沒有下一次,所以你可以走了。」
  
  「少爺,您什麼意思?」福伯震驚異常。
  
  薛靜依抬頭朝哥哥看去,一臉的不可置信。福伯可是他們的家人啊?哥哥為什麼能說出這種話?
  
  坐在廚房裡吃飯的小鄧、小周、小王也都擠到門口探看。連福伯都想趕走,少爺真是越來越不成樣子了。
  
  唯獨周允晟吃得津津有味。他當然知道所謂地地下室有貓膩,否則薛家人會這樣緊張,但那又如何,他對這點沒興趣,能看見老東西吃癟就行了。誰讓他總是拿看死人的目光看他。
  
  「慢點吃,當心還有刺兒沒挑乾淨。」薛子軒揉揉少年發頂,複又看向福伯,重申一遍,「我的意思是你被辭退了,今晚就走。」
  
  「先生和夫人……」福伯猶不死心。
  
  「我會給他們打電話。你知道,薛家儘早是我做主,你現在不走,來日照樣要走,我不喜歡別人對我指手畫腳。」
  
  福伯環顧四周,發現大家在少爺的威壓下不敢開腔,又想起對兒子百依百順的薛瑞,終是哽咽應諾。看著福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小王深深埋下頭,竟對boss產生了恐懼。
  
  他只花了短短一個月就完成了藝術家到上位者的脫變。他有能力有手腕,還有世界上最冷硬的心腸,薛家一定會是他的,更甚者,還會成為他的一言堂,到時候,怕是連先生和夫人也沒有說話的餘地。
  
  
  
  第9章兒女是債
  
  
  
  福伯噙著淚慢騰騰走出房門,小王、小周和小鄧迎上去幫人提行李。薛靜依隔著博古架木愣愣地看著,一臉的茫然無措,彷彿還沒弄明白狀況。
  
  當福伯走到門口,哽咽叮囑她保重身體時,她才像觸了電一般跳起來,尖聲嘶喊:「福伯你真的要走了嗎?」她原以為那是哥哥的氣話,福伯不是下人,而是他們的家人,從小照顧人們長大的家人啊!
  
  然而所謂的照顧,也只是照顧她一個罷了。對於患有情感缺失症的潔癖症的薛家大少,他總是避而遠之的,感情不過如此。
  
  「我不要福伯走!哥哥,你是開玩笑的對不對!你快讓福伯留下!」她眼淚汪汪地朝薛子軒撲去,卻被他厭惡地推開,然後用餐巾紙反覆擦手,彷彿碰了什麼髒東西。
  
  周允晟捧著碗,旁若無人地吃飯。
  
  薛靜依好半天爬不起來,乾脆蜷縮在地上哀哀哭泣,一面哭一面求。福伯等人連忙跑入餐廳,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想把她扶起來又怕碰碎了她,急地滿頭大汗。由此可見,薛靜依這個養女才是薛家的寶貝,薛子軒這個親生的反倒像外面撿來的。薛子軒鬧出再大的動靜都沒什麼,薛靜依卻只要喊一聲疼,所有人都會圍著她轉。
  
  這待遇,標準的命運之子啊。周允晟夾起一塊回鍋肉,酸溜溜地暗忖。薛子軒也繼續優雅地進食,對蹲在自己腳邊的一群人視若無睹,更聽不見少女淒慘的哭聲。
  
  福伯又氣又痛,哀求道:「少爺,您讓我走我立刻就走,養老金也不要了,您過來看看小姐吧,告訴她不要傷心。小姐從小最聽您的話,您一句頂我們百十句。您看看她,哭得都快背過氣了,這樣下去怎麼能行?少爺,算我求您,啊?」
  
  話落沖小周大喊:「快給吳醫生打電話,讓他趕緊過來!」
  
  薛子軒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一字一句說道:「福伯,你可以走了。」
  
  一句話噎得福伯啞口無言,定定看他好半晌方頹然離去,臨到門口,他回頭質問:「少爺,您怎麼變成這樣了?」
  
  薛子軒聽而不聞,甚至連個眼角餘光也沒給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若不是這些人聯手謀殺自己的少年,若不是他們把他送到手術臺上,試圖掏挖他的心臟,自己絕不會變成這樣。自己本可以成為一個情感健全的人,本可以擁有一個更美好的未來,但是毀了,全被他們毀了!
  
  不過幸運的是,他又有了重新來過的機會。想到這裡,薛子軒綻開一抹溫柔繾綣的微笑,輕輕揉了揉埋頭苦吃的少年的發頂。
  
  周允晟也抬眸微笑,對薛子軒這神經病的好感度持續攀升。
  
  薛靜依最依賴的人除了哥哥便是福伯,現在哥哥厭惡她,福伯又被趕走,她直覺得沒法活了,一口氣喘不上來,翻著白眼暈死過去。客廳裡自然又是一派兵荒馬亂。
  
  若是往常,周允晟好歹還會裝裝兄妹情深的樣子,但現在,他既然知道自己早晚能擺脫反派系統,竟連表面功夫也不願意做,隨便扒了兩口飯就上樓玩電腦。
  
  薛子軒親手切了一個果盤,擺得漂漂亮亮,準備拿上去供少年享用。小王等人暗暗搖頭,為少爺的冷血無情感到咋舌。
  
  在醫生的救治下,薛靜依轉危為安。她躺在巨大柔軟的床鋪上,由於太過虛弱,蓋上被子連人都找不見。小王越看越痛心,拿出手機給薛瑞和薛李丹妮打電話,將少爺不著調的舉動一一詳述。
  
  電話那頭,薛父薛父暴跳如雷,分別訂了最近一班的飛機票,匆匆往國內趕。
  
  「少爺,您要不要去看看小姐?她昏迷中還在叫您的名字。」小王掛斷電話後斟酌片刻,走到黃怡房間門口叫人。
  
  「你是不是也想走?」薛子軒放下手裡的文件,語氣十分冷酷。
  
  「不。」小王搖頭道,「小姐的情況真的很糟糕,少爺您不理她還好,但千萬別再刺激她,她受不住。我多一句嘴,雖說您和小姐沒有血緣,但好歹從小一塊兒長大,情分放在那裡,是外人能比的嗎?」
  
  薛子軒埋頭看檔,似是什麼都沒聽見。小王心內嘆息,終是不甘心地走了,關上房門的最後一刻,他看見對方撚起一顆草莓,喂進專心玩電腦的少年嘴裡,目中沒有冷酷,唯余滿滿柔情。
  
  原來他並非情感缺失,而是把所有的感情,都傾注在一個人身上,所以在不相干的人看來,才會那般冷漠無情。什麼叫不相干的人?除了自己,大概連小姐、先生、夫人,也是一樣吧。
  
  小王的怨憤絲毫未曾影響到薛子軒,翌日,得知薛瑞和薛李丹妮接到電話已經在趕回國的途中,他直接開了一張支票,讓小王走人。
  
  本還心存僥倖的小王這下蒙了,提著行李走出老遠還回不過味兒來。在薛家供職,不但每月有高額的工資和獎金,還能隨便使用車庫裡的各種豪車,條件十分優渥。正是因為得到這份工作,他才能買得起市中心的房子,娶得到心中的女神,供得了兒子上最好的學校。
  
  正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他一個沒文憑沒能力的破司機,上哪兒再找一份更好的工作養家餬口?思及此處,小王終於被遲來的懊悔打擊得五內俱焚,但他很快又笑開了,暗忖還能拿謀殺的事狠狠敲薛家一筆。薛瑞為了女兒,薛子軒為了黃怡,兩頭都得付錢。得,日後的生活來源不用愁了,興許還能發一筆大財。
  
  薛子軒到底是個毛孩子,辦事不牢靠。家裡的老人,那是能說趕走就趕走的嗎?也不怕惹來一身騷。反覆琢磨了大半天,小王心肝脾肺腎,哪兒哪兒都舒坦了,大步流星地走下山。
  
  與此同時,薛子軒正帶著周允晟在一間高定服裝店裡試禮服。
  
  「薛少,您稍等,我去拿衣服。」店員端上兩杯熱茶,目光在少年過分精緻的面容上轉了一圈。
  
  薛子軒頷首,彎腰為少年脫鞋。他知道他懶,能坐著絕不站著,有坐的地方還不算,還得把鞋子蹬掉,兩條修長筆直的腿兒搭在座沿上,怎麼舒服怎麼來。
  
  果然,周允晟十分默契地曲起雙腿,蜷縮在沙發上,左右挪動屁股,還是覺得窩在青年懷裡最舒坦,將他一隻手撩開,直接往他胸膛上靠,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玩得不亦樂乎。
  
  薛子軒低低笑了,有一下沒一下地纏繞他腮邊的髮絲,嘴唇貼在他粉白的腮邊,像隨時都會吻上去。
  
  兩人親密無間的姿態不但吸引了店員,還吸引了顧客。都是一個生活圈子裡的人,大多互相認識,然而他們只見過獨來獨往、清高孤傲的鋼琴皇帝,何曾見過如此溫柔繾綣、眉目含情的青年?
  
  大家辯認了半天,硬是不敢上去打招呼,就怕搞錯了。恰在這時,店員捧著兩套同款式同顏色的西裝走出來,笑著引兩人去試衣間。
  
  周允晟收起平板電腦,問道:「你真的要帶我去參加宴會?先說好,我什麼都不懂,可能會給你丟臉。」薛子軒想幹什麼,他已經懶得去探究了,只順其自然便成。
  
  「沒關係,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我不覺得丟臉。」薛子軒早打聽過,薛閻現在不在國內,所以才敢把少年帶出去。但他很不喜歡這種狀態,他希望能光明正大地擁有少年,而非現在這樣躲躲藏藏,像是偷了別人家的寶物。
  
  掩去眉間的鬱氣,他親手幫少年換衣,邊邊角角撫平。店員幾次靠近都被他擠開,只得站在一旁幹看,心道這人是誰啊?薛少的小情人兒?瞧這慇勤的樣兒,嘖嘖。
  
  改好衣服,兩人參加了晚上的酒會。只要有人問起,薛子軒必定會把少年的身世坦然相告,且走哪兒都環著少年的肩膀,愛護之情溢於言表。現在的他周旋在爾虞我詐的名利場時,並不像初出茅廬的新手,反倒極其幹練老辣,叫一眾老狐狸都覺得悚然,一個勁兒地暗嘆後生可畏。
  
  不出一天,全帝都的上層圈子都知道薛靜依是從外面抱養來的,薛家心善,得知她的孿生兄弟無依無靠,也一併接來撫養。薛瑞和薛李丹妮下飛機後得到消息,氣得臉都綠了。
  
  兒子不但拆除了手術間,辭退了福伯和小王,還把黃怡那野種當成薛家的乾親介紹給外人,他想幹嗎?
  
  「你是不是想造反?啊?」回到家,飯也顧不上吃,薛瑞把兒子叫到書房,厲聲質問。
  
  「薛家遲早是我的,我有必要造反嗎?」薛子軒點燃一根香菸,不急不緩地抽了一口,似想起什麼,他低笑兩聲,目中滿是嘲諷。
  
  「你才接手薛家多久,就認為薛家是你的了?告訴你,就算你翅膀再硬,那也是我的兒子!你這麼幹,有想過你妹妹的死活嗎?」
  
  薛子軒此睇一眼七竅生煙的薛父,平談開口:「沒想過。她是死是活,那是她的命,關我什麼事?又關小怡什麼事?」
  
  「你個孽子,這種無情無義的話你也說得出口!你說,你是不是看上那小雜種了?」薛瑞氣得幾欲吐血。他萬萬沒想到潔身自好的兒子,臨到頭來給他弄了一個同性醜聞。在車上聽見助理的報告時,他差點以為自己幻聽了。不過想到黃怡那張精緻妖異的臉龐和兒子近來的反常,他又覺得這事兒八成是真的。
  
  「請你放尊重一點,父親。」薛子軒杵滅香菸,漆黑眼底流瀉出一絲怒火,「如果小怡是雜種,那薛靜依是什麼?小雜種?」
  
  「好哇,果真是翅膀硬了。你給我滾出去,明天不用去公司了!告訴你,就算你翅膀再硬,我也能把它打斷!還沒掌權就對妹妹這樣。要真讓你當了家,恐怕連我和你媽也沒有說話的地兒。」說到這裡,薛瑞衝門外大喊:「小周,小周,去把那小雜種送到市裡去,找一個地方關起來!」
  
  薛子軒眸色陰森地瞥他一眼,不慌不忙地把手裡的一個檔袋扔到桌上,淡淡開口:「你現在就試試看,能不能把我的翅膀打斷。」
  
  薛瑞被他看得遍體生寒,不由自主地打開文件袋翻閱,然後愣住了,面容漸漸扭曲。好,真是他的好兒子,接管公司不到兩個月,卻已經把所有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這份文件,不但囊括了他偷稅漏稅、非法融資、商業欺詐等罪證,還有大房、三房、四房那些人虧空公款的詳細條目。
  
  手裡握著這份檔,他想收拾誰就收拾誰,壓根不用顧慮,更甚者,他要想毀了薛氏財團,也是輕而易舉,朝夕之間。
  
  怎麼會?他畢竟是薛家的繼承人,不會這麼狠。薛瑞剛這樣安慰自己,那頭,薛子軒就開口了:「父親,你說薛氏財團現在究竟是誰的?我想要它,它自然蒸蒸日上,我不想要它,它也能頃刻間分崩離析。是現在就離任退休,還是放過小怡,你怎麼選?」
  
  這些罪證,上輩子薛閻打擊薛氏財團的時候就曾公佈過,這輩子,他自然能輕易弄到手。他知道薛瑞本質上是什麼人,他看重的只有家業、權力和地位,妻子兒女都要靠邊站。
  
  上一世他能為了巴結薛閻而放棄薛靜依,這輩子也能為了屁股底下的座位,再次放棄薛靜依。薛子軒知道,他的選擇不會變。
  
  果然,薛瑞靜默良久,終於頹然開口:「子軒,你長大了。爸爸沒想到你能成長得這麼優秀,你是爸爸的驕傲。」裝模作樣地喟嘆一番,他擺手道,「好了,你回去吧,爸爸累了,想一個人待一會兒。薛家早晚是你的,你別急。」
  
  薛子軒面無表情地點頭,推門出去。
  
  在門外待命的小周立刻迎了上來,躊躇道:「少爺,還要不要送……」餘下的話全強行嚥了回去,只因青年的眼神太過陰森鋒利,像是要將他淩遲。
  
  小周膽怯了,略一點頭,飛速遁走。
  
  掩上房門時,薛子軒狀似不經意地道:「還有一件事忘了提。福伯和小王知道得太多,父親最好處理乾淨。」
  
  能跟薛閻周旋一輩子卻沒被徹底打壓的人物,又豈是泛泛之輩?處理這些邊邊角角,壓根無需他親自動手,誰起的頭,便該誰善後。
  
  薛瑞一面擺手說知道了,一面點燃香菸大口抽吸,目中滿是陰狠算計。他拿兒子和黃怡沒有辦法,難不成還對付不了幾個小嘍囉?福伯如果忠心,他可以放了他,小王那人貪慾過重,卻是不能留下後患。
  
  薛子軒處理完薛父,轉而去處理薛母,來到薛靜依臥室,發現母親沒在。
  
  「哥哥你來看我了?快過來坐。」薛靜依拍拍床沿,表情歡喜雀躍。只要哥哥肯來看她一眼,她能立刻把福伯拋到九霄雲外。
  
  薛子軒聽而不聞、視若無睹,反手掩上房門,去薛李丹妮的臥室,同樣找不見人,眉頭一皺,匆匆跑了出去。
  
  薛靜依臉上的燦笑慢慢扭曲,最終凝固成怨毒。
  
  薛李丹妮探望完女兒,聽見丈夫和兒子在書房裡爭吵,憤怒之下去找小雜種算帳。不敲門就徑直入內,看見煥然一新的客房,她委實愣住了。
  
  原本空蕩蕩的房間,現在多了兩面巨大的書架,放滿了有關於機械方面的書籍。一米五的單人床換成了兩米的雙人床,一個高低兩用的書桌擺放在窗邊,兩台筆記型電腦置於其上,一台關著,一台開著。把薛家攪得天翻地覆的小雜種,此刻正專心致志地盯著螢幕,雙手「劈里啪啦」敲擊鍵盤。
  
  這是一個充滿生活氣息的房間,看上去溫馨舒適,卻讓薛李丹妮的心臟持續緊縮。她走到浴室門口,匆匆瞥了一眼。果然,裡面的所有物品都是成雙成對,情侶款的水杯、情侶款的毛巾、情侶款的拖鞋、情侶款的牙刷……凡是能湊成對兒的,都是情侶款。
  
  她哽了一口氣,越發顯得臉色青白,表情猙獰。
  
  周允晟知道薛李丹妮進來了,卻不想搭理對方。他現在完全沒有必要與薛家人演戲,反正薛靜依身體還虛著,他們得好吃好喝地供著他。等薛靜依養好身體,可以動手術了,他大概也擺脫了系統的掌控。
  
  什麼?你說萬一沒擺脫呢?傻啊,再刺激刺激薛靜依,讓他繼續躺屍唄。拿捏一個病秧子還不容易?
  
  薛李丹妮要是知道少年的真實想法,估計會氣炸肺。當然,她現在已經快爆了,走到書桌邊,正欲開口叱駡,兒子卻進來了。
  
  「母親,父親有事找你。」薛子軒緩步而入。
  
  「有什麼事明天再說!」薛李丹妮一臉怒容。
  
  「攸關薛家生死存亡的事。」薛子軒敞開房門,做了個攆人的手勢。
  
  薛李丹妮遲疑了,看了看小雜種,又看了看兒子,轉身離開:「我待會兒再找你們算帳!」
  
  然而沒有所謂的「待會兒」,薛李丹妮進入書房沒多久便臉色蒼白地退出,走路一腳深一腳淺,彷彿失了魂。這人真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兒子嗎?他怎麼能這麼狠?怎麼能這麼狠!
  
  最近周允晟過得舒坦極了,也不知道薛子軒背地裡幹了什麼,他原本以為薛父薛母匆匆趕回國是為了處理自己這個「小妖精」,但其實沒有。只除了到家的當晚,他們態度比較惡劣之外,翌日,他們便將他當成透明人,來個眼不見為淨。
  
  這種態度無疑是最受周允晟歡迎的,他也不耐與他們虛以委蛇薛靜依這回病得不輕,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才能勉強下地。他現在每每看見她站在離自己不遠不近的地方燦笑,就會覺得毛骨悚然。她的笑容是亮的,眼睛卻是涼的,非常瘮人。
  
  還有,她越發地黏人,便是用「死皮賴臉」來形容也不為過,無論周允晟怎麼惡語相向,都沒法把她趕走。
  
  不過在欺負薛靜依的過程中,他也不是全無所獲,每當他舉止稍微過分一點,譬如暗中把薛靜依的速效救心丸換成維生素丸,就會受到系統嚴厲的懲罰。意圖謀殺命運之子是不可饒恕的罪行,便是系統再想節約能量,再想裝死,也不得不運轉起來。
  
  劇烈的疼痛中,周允晟會把速效救心丸重新換回去,惡趣味地告訴系統,他只是開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有那麼幾次,系統被他氣得死機,重啟時,錶盤暗淡了很多。
  
  它一天比一天虛弱,而周允晟的精神力,也一層一層地推進核心。
  
  這日,周允晟躺在車底,把最後一個零件安裝上去。薛靜依讓小鄧在車庫的角落擺放了一個小沙發,正蓋著毛毯蜷縮在上面。
  
  她雙手托腮,看著這輛完美如初的火紅色超跑,幾乎不敢相信這是黃怡親手拆掉,雙親手組裝的。她原本以為它會變成一堆破銅爛鐵。
  
  「改好了嗎?」她輕聲細語地問。
  
  周允晟不搭理她,鑽出車底後自顧自脫掉髒兮兮的工作服,準備進入駕駛室點火。他秉承了薛子軒的做法,對薛靜依採取三無政策——無視、無聞、無話。
  
  薛靜依抿嘴笑笑,彷彿孿生兄弟只是在跟自己鬧脾氣,端的是大度包容,貞靜賢淑。然而很快,她就維持不住表面的淡然,只因那台車,竟然動起來了!黃怡這個小土包子,竟然真的把它改裝成功了!
  
  薛靜依從小在富貴已極的薛家長大,見識自然非同一般,怎麼可能不知道改裝一台頂級超跑,且還未投產的概念車,需要多高精的技術。便是製造商的專家團隊來了,也沒有把握在短短的兩個月裡改裝成功。
  
  但黃怡做到了,這只能說明他是天才,真真正正的天才。
  
  薛靜依嫉妒得眼睛發紅。不知道為什麼,她尤其受不了把「天才」這兩個字安在黃怡頭上,彷彿他合該平庸,合該被自己壓制,那才是正確的人生軌跡。
  
  她撩開毛毯,緩步走到跑車旁邊,狀似好奇地問道:「真的點燃了啊,看來發動機這塊兒沒問題。那其他部件呢?你要不要試一試?」去吧,開出去,撞死在外面才好。黑暗的念頭一旦湧起就停不下來了。
  
  周允晟如何感知不到她的惡意,漫不經心地答道:「我正想開到哥哥公司裡去,你來不來?」
  
  聽說要去探望薛子軒,薛靜依糾結了。她已經很多天沒與他說過話,若是有黃怡在,他好歹還能給她一個正眼。
  
  「可是你沒有駕照。」她目露掙扎。
  
  「那有什麼關係。我跟哥哥學了兩個月的車,技術很好。」周允晟不是吹牛,他連機甲和星艦都能玩得飛起,更何況這種最原始的交通工具。
  
  薛靜依還在猶豫,他卻邁步下車,直接將她推進副駕駛座,綁好安全帶,呼嘯著開出車庫。前後只過了十幾秒,薛靜依發現自己已經在去往市區的路上,兩邊的景色看都看不清,僅是一片浮光掠影匆匆而過。
  
  盤山公路蜿蜒曲折,更有車輛不時迎頭撞來,惹得她驚叫連連,冷汗直冒。
  
  「小怡,慢點開!」她試圖去握周允晟擺放在操縱桿上的手。
  
  「想一塊兒掉下山崖,你就隨便碰我。」周允晟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車輛擺尾漂移的尖銳剎車聲也隨之傳來。
  
  薛靜依被慣性狠狠甩在車門上,半邊胳膊全麻了。她不敢再碰少年,捂著胸口哀泣:「小怡,你慢點開,我求求你慢點開。我心臟不好,會死的,一定會死的!」眼淚鼻涕立時糊了一臉。
  
  周允晟踩下油門,篤定道:「放心,你死不了。」你可是這個世界的命運之子,怎麼可能輕易死掉?
  
  速度瞬間飆升,令薛靜依緊緊貼在車座上,隨時都會窒息。她閉上雙眼,不敢看外面的景象,越發哭得不能自己。直到此時,她才算窺見了少年內心的冰山一角。自己對他滿懷惡念,他對自己又何嘗不是?
  
  然而為了哥哥,她只能在心裡想想,表面還要討好親近,他卻能肆無忌憚施加傷害,甚至將自己逼到瀕死的邊緣。
  
  她拿什麼跟他鬥?他太狠了,心狠,手也狠,更不乏聰明絕頂的頭腦。在這一瞬間,薛靜依對黃怡不可遏制地產生了恐懼。
  
  同一時刻,周允晟也接到系統的警告:「檢測到宿主正在傷害命運之子,請宿主馬上停下,否則本系統將實施半個小時的電擊懲罰。」
  
  半個小時的電擊懲罰?什麼鬼?與一到十級的懲罰比起來簡直像撓癢癢。此時此刻,周允晟衷心感謝系統之前對自己的調教。它讓他歷經苦痛,卻也讓他無堅不摧。
  
  他沒搭理系統,一再踩下油門,觸電的劇痛竄入四肢百骸,令他痛快地大笑,興奮地大吼。他打著呼哨翻山越嶺,風馳電掣,差點把薛靜依活生生嚇死在座位上。
  
  最後,系統為了命運之子的生命安全,在電擊了十分鐘後不得不草草取消。周允晟神清氣爽地把車開到薛氏財團樓下,熟練地打開薛靜依隨身攜帶的小包,取出一料速效救心丸,塞到她舌根下。
  
  「好玩嗎?下回我再帶你飆車。」他眉眼含笑的樣子像個惡魔。
  
  薛靜依捂著胸口,好半天沒法動彈。她腿軟腳軟,渾身都軟,唯獨心臟怦怦直跳,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你不怕被員警抓到?」她艱難開口。
  
  周允晟不以為意地挑眉。這輛車的車牌號、車窗、車漆都經過特殊處理,從監控裡看只能捕捉到一個黑影,所以他一點兒也不擔心。
  
  「你要是沒力氣了就在車裡躺著,我上去找哥哥。」他朝電梯走去,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工具箱。
  
  薛靜依怎麼可能放棄接近薛子軒的機會,便是爬也得從車裡爬出來。她打開車門,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少年後面。兩人乘坐電梯來到一樓,由於薛靜依參加過許多鋼琴比賽,也算是半個公眾人物,前臺很快辯認出她的身份,直接放他們通行。
  
  助理不在,沒人攔門,兩人直接進入辦公室,發現薛子軒與一名坐輪椅的男人正在喝功夫茶,桌子上擺放著一整套茶具。
  
  看見當先而入的少年,薛子軒表情凝固了一瞬卻又很快收斂。他壓下滿心恐懼,招手喚道:「小怡,坐哥哥身邊來。」
  
  「哥哥,我也來看你了。」薛靜依緊跟著開腔,試圖提醒哥哥自己的存在,看清坐在他對面的男人時,不自覺瑟縮了一下,低聲叫人:「叔公好。」
  
  男人便是薛氏宗族現在的族長薛閻,年齡不大,輩分卻很高。
  
  「嗯。」薛閻瞥她一眼,「你看上去倒是不怎麼好,病情又加重了?」
  
  「沒什麼,一直都是這個樣子。」薛靜依強笑擺手。
  
  薛閻不過隨口一問,哪裡會管她的死活,偏頭看向自顧自在的薛子軒身邊坐定的少年,笑問:「這就是你的乾弟弟?」
  
  他刻意加重了「乾弟弟」三個字的讀音,彷彿有些不屑,還有些反感。
  
  周允晟打開工具箱擺弄裡面的零件,對這種戴著有色眼鏡的人不屑搭理。
  
  看見兩人互動,薛子軒忽然之間心平氣和了。他將少年樓入懷中,一面彎腰為他脫鞋,一面笑語:「叔公誤會了,小怡是我的家人。」
  
  薛閻挑眉,不予置評,點了點桌上的文件袋說道:「你如果有意就給我打電話,我隨時恭候。」
  
  「好的,我送叔公。」薛子軒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來,推他出去,兩人行到門口,薛閻不疾不徐地告誡:「聽薛老二說你最近鬧得很不成樣子。男人嘛,玩玩可以,千萬別走火入魔,到了年紀還是得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傳宗接代,這才是正經。」
  
  薛子軒定定看他一眼,頷首道:「叔公,我有分寸。」話落將人交給等在外面的薛老四。
  
  目送一行人走入電梯,他這才關上房門,低低笑了。薛閻竟然告訴他傳宗接代才是正經?這真的是上輩子那個傲睨萬物、狂放不羈的薛閻?他竟然輕視小怡?他竟然覺得一個人就該循規蹈矩地活著?
  
  可笑,真的可笑!薛子軒覺得荒謬極了,同時也輕鬆極了。他走回雙人沙發坐下,拿起檔袋拆封。周允晟順勢把腿搭放在他膝蓋上,不滿地嘟囔:「那人是誰啊,太惹人厭了。」
  
  薛子軒又是一陣輕笑,捏捏少年柔軟的腳心,嘆息道:「那是薛閻,薛氏宗族的族長。」
  
  周允晟點點頭不再追問,繼續擺弄箱子裡的零件。
  
  薛靜依坐在兩人對面,把喝過的茶水倒掉,重新烹製。
  
  薛子軒並未抬頭,拿起手機給小周打電話:「薛靜依在我這兒,你帶小鄧來接她。」
  
  「哥哥,我能跟你一塊兒下班嗎?我很久沒見你了,真的很想你,我們等會兒帶小怡去潘家園吃飯吧?」薛靜依放下茶具,眼睛被渴望的淚水打濕。她快受不了哥哥的冷待了,心臟真的真的,快碎掉了。
  
  薛子軒一頁一頁翻看文件,偶爾捏捏少年不停晃動的頑皮雙足,對少女的眼淚和哀求不為所動。這些東西,他上輩子早已經受夠了。她的眼淚是毒液,虛弱是武器,連哀求都隱藏著別有用心。等忙完這一陣,他會把她送得遠遠的,最好此生不再相見。
  
  小周和小鄧迅速趕到,把哭哭啼啼、踉踉蹌蹌的薛靜依帶走,直接送到醫院。一直沉默安裝機械的周允晟這才抿著嘴笑了。
  
  薛子軒半是寵溺,半是無奈地瞥他一眼,末了拿來了條毛毯蓋在他腿上,然後繼續翻閱文件。許久之後,他扔掉手裡的紙張,無聲笑開。
  
  如果說之前只隱隱約約有了預感,看完檔,他已經百分百能夠肯定,剛才那人不是薛閻,確切地說,不是跟他鬥了一輩子的薛閻。
  
  連幾百個債權人都擺不平,還得向自己這個小輩尋求合作,這可不是薛閻的實力。而且現在的薛家,遠沒有達到上一世的高度。
  
  方才那個薛閻狠毒有餘卻大氣不足,行事方面偏於保守,缺乏銳氣,薛家在他手裡不會沒落,但也不可能更近一步。無論是行為模式還是個人氣質,他都與印象中的商業霸主相差甚遠,他們絕對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意識到這一點,薛子軒所有的擔心和恐懼,都在一瞬間消失。他不好奇此人是誰,也不好奇上輩子的薛閻去了哪兒。他只需確定,少年還是自己的少年就夠了。
  
  心中百感交集,他把半躺在沙發上的少年抱入懷中,綿貫密密地親吻。
  
  周允晟早已經習慣了親吻狂魔偶爾的抽瘋行為,一面躲避雨點般的吻,一面熟練地組裝零件。若非助理敲門說有事,他嚴重懷疑自己的臉皮會被對方親掉一層。
  
  助理進門時,boss正捧著少年雙頰,響亮地親吻他鼻尖、額頭、眉眼等處。少年白皙嫩滑的面皮反射出濕漉漉的光芒,可見少年被荼毒。這還不算,boss甚至拉開少年的高領毛衣,在他粉嬾的脖頸上咬了一口。
  
  冰山boss秒痴漢,助理有些接受不能,拿著檔呆呆站在原地,連門都忘了關。若非少年推了boss一把,不耐煩地說了句「邊兒去」,助理敢打賭,boss一定會親到天荒地老。他看上去高興極了,笑得那樣純真燦爛,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薛子軒意猶未盡地放開少年,轉而翻閱助理帶來的文件。見他沒時間騷擾自己,周允晟加快速度,終於把半尺高的小機器人組裝完畢。薛子軒對他十分大方,把自己的副卡給他用,愛買什麼買什麼,完全沒有上限。
  
  正所謂投挑報李,眼看對方快過生日了,他用餘下的零部件給他做了一個小玩具。他現在還不能肯定薛子軒對自己懷抱著怎樣的感情,但已經確認他不會傷害自己,因為沒人會為了一個心臟供體花費那樣多的時間和金錢。
  
  等助理拿著簽好的檔出去,他把雞蛋形的小機器人擺放在地上,沖薛子軒招手:「過來看看喜不喜歡。」
  
  「這是什麼?」薛子軒圍著小機器人轉了一圈。
  
  「這是我提前送給你的生日禮物,發洩型的小機器人。你要是覺得壓力過大,或者生氣暴躁,可以肆無忌憚地踢打它,它不會壞掉的。」周允晟點了點小機器人光亮的鈦合金外殼,笑容詭異,「對了,它叫反派系統。」
  
  雖然小機器人的功能頗為魔性,名字也很怪異,但薛子軒依然覺得很高興。他從背後摟住少年,輕輕搖晃兩下,貼著他耳廓笑問:「它能啟動嗎?還是只能單純地擺著看。」
  
  「能啟動,我示範給你看。」周允晟一腳將反派系統踢翻,解釋道,「它的啟動方式全靠震感,外部沒有啟動鍵。你狠踹它一腳它就能動了。」
  
  果然,雞蛋樣的小機器人長出短手短腳,「哢哢哢」走了兩步,忽然跪下頻頻磕頭,用滑稽的電子音不斷重複:「主人我錯了,主人饒命!」
  
  薛子軒表情有些微妙。無可諱言,這部小機器人組裝得極為精密,外形也非常獨特,但性能真的很邪惡。
  
  周允晟卻沒意識到這一點,上前又是狠狠一腳。小機器人「丁零哐啷」滾了一圈,然後頑強地爬起來,不停扇自己巴掌:「主人我錯了,主人饒命!反派系統一輩子給主人當牛做馬……」
  
  檢測到這一幕的真正的反派系統:「……」
  
  薛子軒看傻眼了,直到少年掙脫他雙臂,硬扯著他上前踢踹才回過神:「小怡,這是你送給我的第一份生日禮物,我捨不得。」他心疼地抱起小機器人。
  
  反派系統卻不領情,誠懇地央求道:「請主人務必按照一日三餐的頻率踹我,拜託了!反派系統給主人磕頭!」
  
  一時間,薛子軒抱也不是放也不是,心道小怡真是頑皮,幹嗎把小傢伙設定得這麼賤。然而再賤再喪失,他依然喜歡得不得了。
  
  周允晟捂著肚子笑倒在沙發上,惹得反派系統連連發出警告,讓宿主不要對系統進行人身攻擊。但那又怎樣,在不知不覺間,它早已失去了主動權,未來更將失去掌控權。
  
  
  
  第10章二人世界
  
  
  
  自從組裝了反派系統之後,周允晟陸陸續續買了很多零件,打算再製造幾個實用性強的。有些零件市面上沒有,薛子軒直接幫他訂購了幾台機床送到薛宅,間接性地導致了車庫的再三擴建。
  
  薛瑞在公司的威望持續走低。他的好兒子不但籠絡了公司絕大部分精英骨幹,還趁薛閻陷入融資危機的時刻收購了他旗下的一家重裝機械製造公司。聯繫到黃怡目前正在自學機械學,他這次大手筆的併購是為了誰不言而喻。
  
  整個薛家都籠罩在低氣壓中。薛瑞已經後悔了,早知道兒子行事這麼狠,一上臺就將自己架空,他絕不會讓他隱退。
  
  薛李丹妮也是處處不順心,任誰下飛機後回到家,發現自己最喜歡的玻璃房被拆掉,改造成了車間,都會情緒崩潰。
  
  她站在車間門口怒斥,小雜種愣是一個字沒回,一個目光沒給,還打開「轟隆隆」的機床,淹沒她的聲音,叫她渾身無力。
  
  她小受到的教育導致她幹不出衝過去撕扯的舉動,只得咬咬牙離開,好容易等到兒子下班,立即走到玄關處詰問:「你怎麼把我的溫房拆了?」
  
  「我給你重新建一座。」薛子軒彎腰換鞋,漫不經心地道,「你的那些花兒我讓園丁挪到東頭的花圃,目前照顧得很好。我看中一個樓盤,禦品閣,聽說過嗎?」
  
  兒子云淡風輕的態度領薛李丹妮冷靜下來,點頭道:「聽說過,在南郊,靠山臨水的別墅區,環境很不錯。」
  
  「你喜歡就好,我已經把A座1棟買下了,這是鑰匙,裡面有游泳池、後花園、玻璃溫房、琴房,你最近有空的話收拾收拾,和父親搬去那裡住吧。」這棟房子原本就是他為自己和少年準備的,但薛閻既然已經構不成威脅,倒不如住在這裡更方便。至少這裡空間夠大,還能把車間再擴建一下。
  
  薛李丹妮蒙了,好半天才啞聲問道:「你在趕我們走?」
  
  「你們要是不願意,我也可以帶小怡住過去。」薛子軒換好鞋,走進客廳,看見蜷縮在沙發上的薛靜依,補充道:「對了,我聯繫了一家瑞士療養院,條件很不錯,過幾天你們送她走。」
  
  薛靜依差點把手裡的電視遙控器捏碎,薛李丹妮暴跳如雷:「你瘋了!送走我們不算,你還要送走你妹妹?你是不是沒有心,啊?走,跟我去醫院,我叫醫生幫你看看,是不是我生你的時候忘了給你安一個心臟。」
  
  說著說著,薛李丹妮竟哭起來。她已經不能承受更多變故了。薛靜依連忙跑到她身邊,抱著她拍撫安慰,淚汪汪的眼睛盯著兄長,哀聲道:「哥哥,不要把我送走好不好?我一個人在國外怎麼活?你這是想逼死我?」
  
  薛子軒不為所動,提著公事包上樓去了。
  
  周允晟做完零件回到薛宅時,迎接他的是薛李丹妮和薛靜依怨恨的目光。他驚訝地挑了挑眉,卻什麼都沒問,晃晃悠悠上了二樓。
  
  薛李丹妮被他不以為意的態度弄得口不擇言:「早知今日,當初我們就不該把他接回來。我和你爸爸原本是想救你,哪料到卻害了你,還害了你哥哥。」
  
  薛靜依已完全恢復冷靜。也許因為受到的刺激太多,她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越來越強大。若是以往,聞聽哥哥要把自己送走,她早就痛苦得暈死過去,現在卻還安安穩穩地坐著,甚至能抓取到薛母話中的重點。
  
  「救我?他怎麼救我?」她腦海中劃過一個可怕的,卻令人極端嚮往的念頭。
  
  薛李丹妮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她怎麼能在女兒面前談論這種血腥的話題,於是連忙顧左右而言他,試圖矇混過去。
  
  但薛靜依卻鐵了心要弄清楚,緊緊摳著薛母手背,咬牙詢問:「媽媽,告訴我,請你一定要告訴我真相。你們把黃怡接回來,是不是,是不是要給我換心?」最後兩個字很輕,卻又很重,令薛李丹妮不由自主地顫了顫。
  
  女兒都已經猜到了,薛李丹妮只能坦言相告,包括她和丈夫如何尋找少年,如何處理他的身份,如何受到兒子的阻撓,最後不了了之。話落她以手掩目,不敢去看女兒表情。她不想讓她直面這份罪惡。
  
  是的,她不得不承認,這是謀殺,這是罪惡。也不得不承認被兒子逼迫著放棄後,她感覺到的更多是輕鬆,而非憤怒。
  
  「靜依,我和你爸爸另外給你找合適的心臟。當初是我們糊塗了,怎麼會想到做這種事?他,他畢竟是你在世上唯一的親人……」薛李丹妮越說越愧疚。人就是這樣,被蒙了心的時候什麼都敢做,然而那股狠勁兒過了再來回想,卻怎麼都無法釋懷。
  
  薛李丹妮到底不是薛瑞,沒法徹底狠下心。想到自己曾意圖謀殺少年,心中的怒火和怨恨反而慢慢消散了。罷,就當自己欠他的,現在兩清了。
  
  這樣一想,她很快便心平氣和,撿起兒子留在茶几上的鑰匙,真打算搬去山下住。看見女兒還在愣神,她安撫道:「靜依別怕,我和你爸爸商量好了,這回從正常途經給你找心臟,絕對不幹犯法的事兒。你別有太大的心理負擔,我們這不什麼都沒幹嗎?你看看黃怡,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還有你哥哥疼,也算我們薛家補償他了。你不用去瑞士,跟我搬去禦品閣,那兒條件不比這裡差。」
  
  薛靜依「嗯嗯啊啊」地敷衍,實則什麼都沒聽見,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原來自己存活的希望,一直近在咫尺;原來黃怡的心臟,是屬於自己的!
  
  周允晟回到房間,看見坐在沙發上翻閱文件的俊美青年,好奇地詢問:「你惹到薛阿姨和薛靜依了?她們看我的樣子很可怕,像是要吃了我。」
  
  「過來。」薛子軒展開雙臂,輕笑道,「不用管她們。」
  
  周允晟乖乖走過去,蹬掉拖鞋,蜷縮在他懷中,找了個舒適的位置坐定,然後在沙發縫裡摳啊摳,終於摳出一個十二階魔方,全神貫注地把玩。事實上,他對薛家的破事兒一概沒有興趣。
  
  薛子軒箍緊少年腰肢,平淡道:「我打算讓父親和母親搬到別處去住,把薛靜依送到瑞士療養。以後只有我們住在這裡,你覺得好不好?」
  
  「二人世界?當然好啊。」周允晟心不在焉地點頭。殊不知他玩笑性的話語惹得薛子軒心情大悅,捏著他下顎便吻了過去。
  
  兩人經常親吻,卻僅限於面頰額頭等處,諸如情人般的舌吻濕吻,薛子軒目前還不敢造次。所以周允晟接受得也很坦然,甚至主動偏了偏頭,方便青年動作。
  
  綿綿密密地吻了一會兒,青年繼續處理檔,少年繼續擺弄魔方。
  
  半分鐘不到便把魔方還原,周允晟跳下沙發,把自己的工具箱拖過來,準備組裝一架變形金剛。他半躺在沙發上,一邊慢騰騰地擰螺絲,一邊把雙腿抻直,擺放在薛子軒懷裡。
  
  也許是入了迷,他開始哼歌,雙足跟隨旋律左搖右晃,擺來擺去。這可苦了薛子軒,因為少年腳跟按壓的地方,恰恰是他最敏感也最脆弱的胯部。
  
  「小怡,別鬧。」他啞聲提醒。
  
  周允晟聽而不聞,感覺到腳底板有些硌,還輕輕磨蹭了兩下。
  
  這可好,一點火星瞬間蔓延成燎原大火,燒得薛子軒理智全無。他一把拽住少年細瘦的腳踝,將他從沙發那頭拖入自己懷中,一隻手壓住他後腦勺,一隻手箍緊他的腰,深深吻了過去。
  
  這是一個舌吻,也是一個濕吻,滑膩的舌頭鑽入口腔,撬開齒縫,叫周允晟怔愣了一瞬。在他失神的片刻,薛子軒迅速加深這個吻,輾轉變換著角度去舔舐他的上下顎,然後裹住他的舌頭和嘴唇,細細吮吻,慢慢碾磨。
  
  溫柔的試探過後,他瘋狂地掠奪起來,大口大口吞嚥少年口中的津液,一點一點堵住他的呼吸,在他幾欲暈厥的時候卻又猛然退開唇舌,待他張嘴粗喘的瞬間又猛然攻入。
  
  周允晟快被薛子軒狂放的親吻弄瘋了。他鼻端發出甜膩的呻吟,身體輕輕掙扎扭動,雙手抵在對方胸膛,似乎想把他推開,又似乎想把他拉近。吻到最後,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一線銀絲從他無法閉合的唇角緩緩滴落,顯得淫靡極了。
  
  這是自己肖想了兩世的少年,是曾經最嚮往也最瑰麗旖旎的夢境,同時還是最痛苦難耐的等待。得不到的時候,他只能選擇默默守護,然而人就在懷中,泛著紅暈的面頰和彌著霧氣的眼眸如此可愛誘人,叫他怎麼捨得放手?
  
  薛子軒從來不是品德高潔的聖人,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缺乏同理心和道德感的他,其實是個惡魔。他耐心地守著少年,引著他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當少年主動往前撲的時候,他能幹什麼?自然只能敞開懷抱接納。
  
  他抱著少年翻滾到地上,繼續激烈地裹纏他的唇舌,不讓他清醒,更不容他抗拒。他沒有任何性經驗,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唯一的幻想只有少年。在空虛而又痛苦的無數個深夜,他全靠那些濃豔的、激烈的、旖旎的情絲,來麻醉自己。
  
  所以即便全從未實踐過,也知道該怎樣勾起少年的情慾,該怎樣帶給她快樂,該怎樣引誘他與自己一起墮落。
  
  周允晟感覺到自己的衣服被扯開,褲子被脫掉,硬挺的那處被掏出來握在某人掌心,時快時慢地擼動。他想阻止,但腦袋卻一陣一陣地發暈,酥麻的身體更是軟得不像樣子。
  
  不要!他試圖吶喊,嘴巴微張,發出的卻是甜膩膩黏糊糊的呻吟。
  
  走開!他試圖推搡,手臂伸展,卻直接掛上青年修長的脖頸,像無依的幼獸往他懷裡鑽。
  
  日日夜夜的相伴,他早在不知不覺間習慣了青年的靠近,習慣了青年的擁抱,甚至習慣了他綿密而又繾綣的親吻。
  
  慢慢地,他放棄了抵抗,把全部心神交給快樂到極致的感官。
  
  薛子軒察覺到少年在變軟,他像一塊甜蜜的奶油融化在自己懷中,這感覺美妙極了,令他忍不住低笑,一寸一寸品嚐。他一邊笑一邊去嘬少年紅豔豔的小嘴,然後微微抬腰,把自己腫脹堅硬的巨物掏出來,與少年的放在一起摩擦。
  
  兩人衣衫不整,四肢交纏,配合著彼此的律動互相頂胯抽送,發出「咕嘰咕嘰」的水聲。周允晟也是初次,很快就一洩如注,水色眼眸沒有焦距地看著壓在自己上方的俊美青年。
  
  薛子軒動情地吻著他濃密的睫毛,擼動的速度越來越快,硬物一次次滑入臂縫,卻始終徘徊在穴口,彷彿在試探,也彷彿蓄勢待發。恰在這時,房門被人推開,薛靜依站在門口,捂嘴尖叫。
  
  「Shit!」薛子軒低咒一聲,迅速用外套裹住少年,背轉身,把自己不得紓解的巨物收回西裝褲。
  
  「你知不知道『禮貌』兩個字怎麼寫?」周允晟也立刻回神,大大方方地站起來,借助西裝外套的掩護把褲子穿好。白色襯衫的扣子全被青年猴急地扯掉了,他拉開衣櫃,隨便找了一件衛衣套上,末了狠狠瞪視罪魁禍首。
  
  少年被情慾沖洗過後的眼眸又濕又亮,再如何兇惡的目光,也似調情一般動人。薛子軒心癢難耐,下腹更是一陣緊縮,將他摟入懷中用力親了一口,這回不再是額頭或臉頰,而是實實在在的舌吻,吻完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少年紅腫的唇瓣。
  
  薛靜依身形不穩,欲哭不哭,呢喃發問:「你們剛才在幹什麼?你們,你們是什麼關係?」
  
  薛李丹妮聞聽響動也跑上樓,看見胯部腫脹的兒子,又看見明顯被蹂躪過的少年,臉色瞬間扭曲。
  
  「子軒,外面那些傳言是真的?你跟他在,在搞同性戀?」她簡直羞於說出最後三個字。
  
  周允晟一點兒也不著急。他是典型的享樂主義者,能跟薛子軒這樣的極品上床,他並不覺得自己吃虧。至於外人如何評判,關他什麼事?食色性也,他只是遵循了人類的本能,沒什麼好羞恥的。
  
  他走到薛子軒身後,雙手環住他勁瘦的腰,探出半顆腦袋張望,似乎非常惶恐,實際上卻在暗自發笑。他倒要看看薛子軒怎麼處理這種狀況。
  
  薛子軒轉頭親吻少年,表情柔軟,看向薛母和薛靜依時卻又冷硬而強勢。
  
  「坐吧。」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則抱著少年坐在狹窄的單人沙發裡,一隻手握住少年赤裸的雙足緩緩揉捏,一隻手掏出香菸,含進嘴裡。
  
  周允晟十分默契地從他上衣口袋中摸出打火機,小心點燃。
  
  薛子軒吐出一口煙霧,慎重說道:「我原本也沒打算隱瞞你們,更確切地說,沒打算隱瞞任何人。我跟小怡的確在熱戀。」
  
  周允晟萬萬沒想到這廝會選擇出櫃,還說與自己是戀愛關係,能不能別這麼無恥?好吧,他的確有意無意地跟他玩曖昧,還一直以為這只是個遊戲。但他似乎想錯了,當他抱著遊戲的心態與青年周旋時,對方顯然當真了。
  
  他想否認,卻被薛靜依尖銳的叫喊聲打斷:「男人和男人怎麼能在一起?而且他還是薛家的養子。哥哥,你們這是在亂倫!如果傳出去,別人會怎麼說你,怎麼說薛家?」
  
  周允晟立刻收回了反駁的念頭。能讓薛靜依不痛快,還能讓薛家不得安寧,他非常樂意。被人罵幾句罷了,又不會少塊肉。這樣想著,他主動環住青年脖頸,換來對方寵溺的低笑。
  
  沒什麼能比得到少年的認同與回應更讓薛子軒高興。他幻想過無數次的場景,今天全都變成了現實。他可以肆無忌憚地親吻少年,擁抱少年,甚至徹底佔有他,然後向全世界宣佈——這是我的。
  
  他暢快地吸了一口煙,諷笑道:「我從不關心別人怎麼看,當然也不關心你們怎麼看。不要跟我鬧,更不要去打擾小怡,沒用的。」這輩子,誰也不能阻撓他追尋幸福,否則他會發瘋,會展開無差別的報復。
  
  他直勾勾地盯著薛李丹妮,一字一句緩緩說道:「尤其是你,母親,如果你不怕別人說,著名小提琴家薛女士的兒子是個同性戀,你就只管對小怡下手。」
  
  薛李丹妮所有的瘋狂想法因為這句話消散得一乾二淨。沒錯,她愛面子,什麼都力爭完美,包括榮譽和名望。這是她最大的軟肋,之前那些流言,迫使她認下了黃怡的養子身份,若是再鬧出敵人醜聞,她會成為上流社會的笑柄。那等同於讓她被扒光衣服在眾人面前裸奔,感覺羞恥,也生不如死。
  
  「我今天就搬出去。我不鬧,你也別鬧,給自己也給薛家留點臉面。」說完這句話,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薛靜依叫了兩聲「媽媽」卻沒得到回應,終於意識到在這個家裡,已經沒人能阻止哥哥了。同樣是收養的孩子,他愛上的人為什麼不是我?本來不應該這樣的!
  
  薛子軒杵滅香菸,神情莫測。之前那番半威脅的話只是敷衍,並非他的本意。這份感情他從未想過藏著掖著,反而恨不得向全世界宣佈。但心愛的少年就在身邊,如果此刻執意與薛母鬧起來,少年會被迫承受太大的壓力,他還那麼小,理當活得更自在更無憂無慮。
  
  所以他虛晃一槍,先把薛母和薛父打發走,日後那些流言、非議、壓力,全都由他一個來承擔。
  
  心裡存著事,他有些不耐煩,見薛靜依還賴在房裡不肯走,冷聲道:「回去收拾東西,明天我讓人送你去瑞士。」
  
  薛靜依抹掉眼淚,像個遊魂一般飄飄忽忽地離開。臨到門口,她回過頭,鋒利如刀的視線狠狠刺入少年胸膛,似要把他的心臟挖出來。
  
  周允晟何其敏銳,瞬間便捕捉到這一絲殺氣,不由挑眉,暗忖她莫非知道了什麼了?來不及探究,薛靜依已收回視線,轉身離開。
  
  他這才看向青年,詰問:「我什麼時候與你在熱戀?」
  
  薛子軒慢騰騰地為他套上白襪子,低語:「一直都在,而且是以結婚為前提。」
  
  如果此時在喝水,周允晟一定會噴出來。他噎了好半天才狼狽指責:「你不要胡說,我什麼時候答應跟你結婚?華國的同性婚姻是不受法律保護的!」
  
  「那我們就改籍,找一個承認同性戀婚姻的國度定居。我可以把薛氏財團轉移到國外去。」薛子軒雲淡風輕的語氣像是在談論雞毛蒜皮的小事,而非移民,轉移資產等攸關身家性命的大事。
  
  事實上,對他而言,這些的確不算什麼。上輩子他被薛閻逼得無法在華國立足,薛氏財團也被打擊得一蹶不振,不得已之下,他改了國籍,並且把資產轉移到國外。重生而來,他衷心感謝上一世的苦難與顛沛流離,那讓他變得強大,同時也擁有了保護少年的能力。
  
  所以說,上輩子的他確實輸得不冤,在面對家庭的威逼時,他只能一再退讓,一再妥協。這輩子不一樣了,他絕不會重蹈覆轍。
  
  周允晟深深看入青年眼底,發現裡面只有堅定和濃情,沒有敷衍與玩笑,終於確定他說的是真的。如果說心裡沒有半點動容,那是不可能的,這份熱烈的感情,寬闊而溫暖的懷抱,一直是他隱藏最深的渴望。
  
  但他忘不了青年將他帶回薛家的初衷,也無法相信他忽如其來,無根無由的熱愛。如果一味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他害怕自己早晚有一天會失望,甚至陷入絕望。青年已經為他們規劃好未來,但他的未來,卻沒有青年的存在。
  
  說到底,他依然不相信他,或者說不敢去相信。
  
  周允晟撫了撫眼瞼,不敢面對此時此刻,顯得真摯無比的青年,低低說了一聲「我去機房」,便逃也似的跑了。
  
  薛子軒還以為他被剛才的激情嚇到,盯著他倉促的背影,笑容無奈而又寵溺。
  
  周允晟是個沒心沒肺的主兒,天大的事也只能困擾他一時片刻,過了那個坎兒,立馬就忘到腦後。在轟隆隆的機房裡心活了大半天,回去時他已經忘了那些糾結,反而意淫上了薛子軒完美的肉體。
  
  上輩子,為了守護心愛的人直到生命終結,薛子軒養成了健身的好習慣。這輩子重生過來,他也沒懈怠,短短幾個月就把之前那副養尊處優的身體鍛鍊得十分強健,寬肩容肩窄腰大長腿、胸肌腹肌人魚線,一樣不缺。
  
  什麼叫穿衣顯瘦,脫衣有肉,這就是啊。周允晟邊走邊回味中午的激情,頓時有些扼腕。被主神抓到之前,他也是十六歲,一個男朋友都沒談過,後來進入輪迴,整天圍著命運之子轉,更沒有機會。
  
  眼看快吃到肉了,卻被硬生生打斷,錯過薛子軒這樣的極品,日後上哪兒再去找更好的?這樣想著,他小腹不由緊繃,心頭也火辣辣的。
  
  十六七的少年正是對異性或同性充滿性幻想的時候,周允晟這種高智商少年也不能免俗,而且更有行動力。他「噔噔噔」跑上樓,打算在離開薛家之前無論如何要把薛子軒吃掉。
  
  推開房門,看見坐在書桌後認真處理文件的俊美青年,他卻像洩了氣的皮球,立馬慫了,慢慢悠悠地走過去,哼哧半天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薛子軒哪能察覺不到少年的靠近,他臉頰紅彤彤的,鼻頭沾了少許汙跡,看上去十分可愛,然而水汪汪霧濛濛的桃花眼卻又那般惑人,叫他恨不得將他掠到身邊狠狠蹂躪。
  
  下腹迅速腫脹,被打斷的慾望此時洶湧歸返,令他看不進任何東西,他放下文件,慢條斯理地脫掉外套,捲起袖子,啞聲道:「去洗澡。」
  
  「啊?哦。」周允晟傻愣愣地答應,見他站起身,褲襠處隆起好大一團,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你想幹什麼?」他有點膽怯,但更多的卻是躍躍欲試。
  
  「接著幹中午沒幹完的事。」薛子軒將他摟入懷中抵語,太過灼熱的鼻息滿帶情慾的味道。
  
  周允晟猶豫了大概兩秒,舔唇道:「好吧,那我們趕緊的。」話落還用食指勾了勾青年的褲腰帶。
  
  若非氣氛不對,薛子軒當真會大笑出聲。上輩子,經由私家偵探和網路關注少年的一舉一動,他一直知道他其實沒那麼靦腆,反而很熱情很直接,活得肆意而又張揚。但切身體會到他的熱情直接,那感受卻又完全不同。他愛極了此時此刻的他,恨不能將他團吧團吧,一氣兒塞進肚子裡。
  
  兩人像連體嬰一樣摟著晃入浴室,打開蓮蓬頭,急切地撕扯著彼此的衣物。半分鐘不到,他們已赤條條地抱在一起,在熱水的沖刷下瘋狂接吻。
  
  「害怕嗎?」換氣的空當,薛子軒啞聲詢問。
  
  「第一次,有一點。」周允晟意亂情迷地喘息。
  
  「我也是第一次,不過我不會弄疼你的。」薛子軒垂頭啃咬少年修長脆弱的脖頸,低沉的嗓音蘊含著極度壓抑的情潮。這樣不分彼此的糾纏,肌膚相觸的親密,早在上一世,他就幻想過一遍又一遍。
  
  現在的他就像一座幾欲噴發的火山,無論如何也不會停止,哪怕少年呼痛,哪怕少年抗拒,完完全全交給我,我會好好疼你,好好愛你,讓你感受世上最美妙的歡愉。他沿著少年聳動的喉結吻到前胸,一面吮吸他腫脹的紅唇,一面誘哄。
  
  周允晟被他吸得魂兒都丟了,玉莖更是被撫弄得不斷吐出露珠,除了「嗯嗯啊啊」地點頭,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薛子軒低笑,堵住他嫣好的薄唇,手上一個用力,讓他痛快地噴射出來。
  
  周允晟腰肢一軟,不由撲入青年懷中,兩條細細的胳膊掛在他脖頸上,支撐全身的重量。青年將他翻轉過去,趴伏在濕淋淋的牆壁上,一邊將滑膩的沐浴露抹在他臂縫,一面細細密密地親吻他白皙圓潤的肩膀。
  
  忽然,一根修長的手指藉著泡沫的潤滑探入他緊致的蜜穴,然後一寸一寸往裡推進。腫脹的同時更有些許酥麻的電流竄遍全身,叫他情不自禁低呼。
  
  「痛嗎?」薛子軒停下動作,柔聲安撫,「放鬆,試著接納我。」少年的蜜穴又緊又熱,由於過於緊張,正一收一縮地攪著他的指尖,那感覺真要命。他已能想像到,當自己的粗大進入時,該是何等地銷魂蝕骨。
  
  「不痛,好麻。」周允晟搖頭,一面吸氣一面軟松身體,疲軟的玉莖再次顫巍巍地立起來,他有感覺了,而且很強烈。
  
  薛子軒摸到他硬挺的陽物,不由低低笑了,將自己的粗大也塞入他臂縫,時快時慢,時輕時重地抽插,手指也沒閒著,由一根變成兩根,兩根變成三根,從各個角度輕觸少年的敏感點。
  
  「嗚嗚嗚……」周允晟無助地呻吟,分明在搖頭抗拒,臂部卻誠實地高高翹起,將蜜穴往青年手裡送。他大腿根部已被青年的硬物磨成了豔紅色,看上去淫靡極了。
  
  薛子軒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他從不知道,被情慾攝住心神的少年,竟是這般豔麗無匹的模樣。他搖擺著腰臂往自己懷裡送,用濕漉漉的、波光瀲灩的眸子渴求地望著自己,彷彿在邀請自己進入。
  
  指尖快速抽插了幾十下,感覺蜜穴足夠鬆軟濕滑,薛子軒再也按捺不住,扶著自己的巨物一寸一寸刺探。
  
  「好大,好脹!」周允晟悶哼一聲,膝蓋隨之痠軟。
  
  薛子軒如何受得了他下意識的讚美,立刻勒緊他纖腰,狠狠往裡一撞。「噗」的一聲輕響,粗大硬物盡根沒入,令兩人齊齊發出暢快的呻吟。
  
  「疼嗎?」薛子軒緩慢舔舐少年耳廓,勉強抑制住馳騁的衝動。
  
  「不疼,就是有點酸。」周允晟噙著淚珠搖頭,臉蛋被熱水沖刷得紅彤彤的,看上去可愛極了。
  
  薛子軒狠狠咬住周允晟的唇瓣,大開大合地抽插起來。不知碰到哪個點,少年尖聲嘶喊,瞬間癱軟下去。玉莖也一顫一顫地噴出白小濁。
  
  薛子軒立刻將他攬入懷中,側轉身體面對自己,把兩隻腳扛在臂彎,懸空抽送。
  
  周允晟背抵牆壁,全身的重量全都搭放在青年堅硬的巨物上。為了不掉下去,他不得不死死摟住青年的脖頸,臂肉不斷下墜,卻又一次次被他頂了上來,發出「啪啪」的脆響。
  
  太快、太深,太重了,第一次便受到這樣猛烈的攻擊,他顯然有些承受不住,剛發洩過兩回的玉莖又挺立起來,噴出透明的清露。
  
  「放我下來,我沒力氣了。」他雙臂無力,眼看快攀不住青年脖頸,不得不顫聲乞憐。
  
  「乖,我們換個姿勢。」薛子軒顧上不上關水,抱著渾身泛紅的少年,一步一步踏出浴室,將他壓在床上,雙腿折成M狀,繼續挺動腰臀。
  
  「撲哧撲哧」的水聲不斷於耳,腸液與精液混合而成的白色泡沫不斷被粗大的巨物存入又帶出,沾濕了黑色的被套。
  
  周允晟眼尾已變成濃豔的桃紅色,淚水迷濛,欲哭不哭,呻吟不斷的模樣足以令聖人瘋狂。很顯然,薛子軒不是聖人,他盯著在自己身下婉轉承歡的少年,在猛烈的抽送中,在快速的衝刺中,心滿意足地攀到顛峰。
  
  周允晟也悶哼著射出一股清液,身體微微打著顫,似乎還沉浸在高潮的餘韻中。這次體驗無疑是完美的,比他想像中完美無數倍,沒有疼痛,沒有流血,除了最開始的酸脹,接下來全是一波又一波快感。
  
  他艱難地翻了個身,用被子捲住自己,挺翹白嫩的臂肉卻露在外面,一股濃稠的白濁沿著腿根緩緩流出,畫面淫靡至極。
  
  薛子軒看得眼睛赤紅,卻顧忌到他是第一次,不得不壓下再次洶湧的慾望,將他抱入浴室清理,兩人躺在盛滿熱水的浴缸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聲音俱是嘶啞。
  
  「你真的是第一次?」周允晟表示非常懷疑。這技術未免太棒了,若是以後離開薛家,他上哪兒找這麼合心意的床伴?
  
  「現實裡的第一次。」薛子軒低笑,指尖在少年岔開的雙腿間抽動,將自己射進去的濃精一點一點摳出來。
  
  「你又硬了。」感覺到臀縫中卡入一根滾燙的烙鐵,周允晟不自在地動了動。他今天洩了三次,不能再多了,否則真的會精盡人亡,於是果斷地跨出浴缸,擦乾身體,嫌棄道:「你自己擼,我還有事。」
  
  薛子軒盯著自己硬挺的巨物,滿臉無奈。
  
  周允晟隨便找了一件襯衫穿上,抱著筆記本上床。他腦海中反覆回憶薛靜依臨走時盯著自己胸膛的那一眼,總覺得她知道了什麼。
  
  在薛子軒的阻撓下,換心手術取消了,但他絕不會放鬆警惕。如果薛瑞和薛李丹妮不甘心放棄,抑或薛靜依得知真相,他們有的是動機暗中下手。他深諳未雨綢繆之道,早在薛家人的電腦和手機裡植入了監控程序,只要有心便能掌控他們的動向。
  
  趁薛子軒沐浴的片刻,他迅速入侵三人的電腦尋找線索。薛李丹妮不太上網,電腦裡乾乾淨淨。薛瑞存了一些機密文件,幾張豔照,一段小王勒索他的音訊。薛靜依此刻正在搜索資料。
  
  兩人的電腦是同步的,那頭看什麼,他這邊的螢幕也會跳出同樣的網頁。周允晟匆匆瞟了幾眼,不由挑高一邊眉毛。
  
  異卵雙胞胎、基因、血型、配型、換心、成功率……一個個關鍵字蹦出來,已然揭示薛靜依在打些什麼主意。她果然知道了,而且決定奪得這顆心臟。
  
  周允晟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但與薛靜依相比卻相差得遠。至少他從未想過殺死對方,最殘忍的惡念,也不過是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用自己的命去換一個毫無感情的人的命,誰能做到?
  
  然而薛靜依卻在得知真相的同時,連絲毫遲疑也沒有便選擇了謀殺。她此刻正在尋找可靠的黑診所,但由於沒有引薦人,被管理員拒絕了。
  
  所有網頁一個個叉掉,她打算關機了。周允晟立刻拿起手機,調出監聽程式。他知道薛靜依一定會向外界救助,只不知對方是誰,薛瑞還是薛李丹妮?
  
  但是他兩個都猜錯了,薛靜依最相信的人竟然是福伯。耳機裡傳來兩人的對話聲,福伯聽完小姐的請求後立刻同意幫她尋找黑診所。
  
  他到底在富貴至極的薛家待了幾十年,手上很有一些人脈,一再保證聯繫到診所絕對安全可靠,技術精湛。
  
  「嗯,好。不不不,不用你出錢,我自己存了一些積蓄,一百萬應該夠了。哥哥要送我去瑞士,到時候我正好可以躲起來動手術。」薛靜依的聲音聽上去十分冷靜。
  
  「那心臟怎麼辦?」福伯問到最關鍵的問題。
  
  「我目前還沒想好。」
  
  「我找人綁架他吧。」
  
  「家裡安保嚴密,不方便動手,出門的時候他又寸步不離地跟著哥哥,身邊還有很多保鏢,更難接近。福伯,你不要衝動,不然就暴露了。我來想辦法,想好了再聯繫。對了,我們不能用這個號,你馬上去買新手機和新卡,我也準備新的。」薛靜依考慮得面面俱到。
  
  福伯連聲答應,然後掛斷了。
  
  周允晟摘掉耳機,看見螢幕上顯示的音訊已存儲的提示,詭異地笑了。正主兒終於加入這場角逐,接下來的遊戲一定很有趣。哪怕現在就能擺脫反派系統,他也不想走了,他倒要看看,薛靜依打算怎麼弄到自己的心臟。而面對情人與親人反目成仇的薛子軒,又會怎麼處理。
  
  
  
  第11章鋼琴比賽
  
  
  
  自從兩個處男開了葷,事態便一發不可收拾,無論走到哪兒,在幹什麼,都能不知不覺地吻到一塊兒,吻著吻著就滾上床,好幾個小時下不來。
  
  薛子軒果然有精神分裂症,床下溫柔體貼,風度翩翩,床上卻像發狂的猛獸,總是能把周允晟肏得哼哼唧唧,欲哭不哭。
  
  快高潮的時候,他喜歡用力堵住少年紅腫的唇瓣,像過了今天沒有明天一般地吻他,每一次都差點把他的魂兒吸出來。
  
  餘韻過後,周允晟好半天沒法合攏下顎,雙腿與腰肢也痠軟無力,不停抽搐。但即便如此,他對這個床伴卻非常滿意。他喜歡對方的溫柔,也喜歡他的狂野,還喜歡他綿綿密密、沒完沒了的親吻。
  
  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戀人,甚至沒有固定的居所。說到底,他其實是個非常缺愛的孩子,你跟他來軟的不行,來硬的也不行,上陰謀詭計分分鐘被拆穿。接近他的唯一途徑便是給他愛,許許多多的愛,給他安全感,不離不棄的安全感。
  
  他太需要這兩樣東西,但表面上卻假裝堅強,假裝對此不屑一顧。在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時候,薛子軒已經不僅僅是個可利用的工具或任務物件,而是心底最特別的存在。
  
  當週允晟盡情享受生活的時候,薛靜依也沒閒著,逐步完善謀殺的每一個細節。她以為這很困難,但真正實施起來才發現,自己彷彿很有天分,僅憑直覺便知道該怎麼去按部就班,怎麼填補漏洞。
  
  黑診所那邊向她開價三百萬,這遠遠超出了她能承受的範圍。她雖然是薛家的小公主,但平時不怎麼花錢,能存下一百萬已經很不容易,福伯把自己的養老金貢獻出來也才二百萬出頭,餘下的三分之一真不知上哪兒去弄。
  
  她交涉了很多次,診所也不願鬆口。這不但是一場換心手術,還是一場謀殺,術後留下的那具屍體全靠黑診所處理,他們要這個價並不過分。
  
  薛靜依只得另外想辦法。她藉口陪伴爸媽,在華國多留了三天,反覆哀求他們讓自己留下。在華國都難以向黃怡動手,更何況去了瑞士?她的手伸不到那麼長。
  
  薛父薛母自然不想女兒離開,並未通知兒子,自作主張將瑞士的療養院取消了。薛子軒收到療養院的退訂函時臉色黑沉,他極度不喜歡薛靜依,更不喜歡她與少年待在一起。
  
  「你不願意去瑞士?」他走琴房,目光冷厲。
  
  薛靜依彈錯了一個音,卻高興地燦笑起來,這是哥哥性格大變後第一次主動與她說話。
  
  「我不想去。外面人生地不熟的,我不習慣。心臟病不是要靜養嗎?我要是天天心情不好,怎麼靜養?哥哥你有沒有為我考慮過?我只要能待在你身邊,天天看著你,比去任何療養院都有效。」她變相表白。
  
  薛子軒掏出一支香菸點燃,表情很是不耐。薛靜依心理有問題,這一點他上輩子就知道。嚴格來說,薛家沒一個正常人。薛李丹妮過於追求完美,薛瑞過於追求財富權力,而薛靜依則過分偏執。她認定的事,無論你說什麼,都不能讓她改變。
  
  所以他並不打算與她交流,直接命令道:「你想留下可以,搬去禦品閣住,以後不要出現在小怡面前。」
  
  「不要。」薛靜依反射性地哀求,見哥哥目光越發冷厲,連忙補充道:「再給我三天時間好嗎?哥哥你看,我收到蕭邦國際鋼琴大賽的邀請函了,三天後出發去維也納。這幾天我想在家裡好好練習,不想搬來搬去浪費時間。比賽回來我就走,絕對不打擾你和小怡。哥哥,我求你!」
  
  看見印著金色花體字的邀請函,薛子軒表情恍惚了一瞬。上一世的記憶洶湧而來,令他頭腦漲痛。他的愛情爆發於此,也終結於此,這場比賽成就了少年,也斷送了他們的未來。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拿邀請函,卻被人捷足先登。
  
  周允晟原本在機房裡搗鼓一個小零件,忽然接到系統發佈的新任務——參加蕭邦國際鋼琴比賽。什麼鬼玩意兒?他心裡暗自嘀咕,卻不得不丟下手頭的事去找薛靜依打聽情況。
  
  系統每一次發佈的任務都與重大劇情有關,要麼推動男女主的感情,要麼改變男女主的命運。現在,系統對他的轄制已非常薄弱,參不參加完全看他心情,但這種關鍵點他還是要竭力掌控,否則對他的未來會造成不利影響。
  
  他搶先奪過邀請函隨便瞟了兩眼,然後假裝自己看不懂英文,轉手遞給薛子軒:「這是什麼?」
  
  「蕭邦國際鋼琴比賽的邀請函。」薛靜依揚了揚下顎,十分驕傲。
  
  薛子軒有些心神不寧,看也沒看就把邀請函收入信封,還給薛靜依,命令道:「回國後搬走,你不要忘了。」他環住少年,想強行將對方帶離。
  
  周允晟目光有些渙散。他還在考慮要不要接任務。不接的話能刺激系統,接的話能刺激薛靜依,這真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我可以參加嗎?」他猶猶豫豫地詢問。
  
  薛子軒尚未回答,薛靜依就尖叫起來:「不可以!你絕對不能參加!」她的心臟一陣又一陣抽動,彷彿隨時會暈過去。直覺告訴她,一定不能讓黃怡參加比賽,他會經由這次比賽,奪走屬於她的一切。
  
  「你以為蕭邦國際鋼琴比賽是阿貓阿狗能隨便參加的嗎?每一個邀請人都是經過一次次審核選出的佼佼者。你有經過系統的學習嗎?你有參加過知名的比賽嗎?你的考級嗎?你有名氣嗎?你什麼都沒有,只會擺弄那些破破爛爛的零件,弄得一身油污回來。你這樣的人也想參加最頂尖的鋼琴賽事,簡直笑話!」猛然襲上心頭的恐懼感令她口不擇言,忘了在哥哥面前維持溫婉善良的形象。
  
  當然,她不知道的是,無論她怎麼偽裝,薛子軒都已經把她看透了。薛靜依還是那個薛靜依,為了得到禁忌的愛情,什麼都幹得出來。尤其這輩子,周允晟對她的刺激並不比上輩子少。
  
  周允晟面不改色地任她嘲諷,等她說完了才看向薛子軒,宣告一般地開口:「我要參加比賽。」這人到底是鋼琴皇帝,弄一後邀請函應該不難吧?
  
  「不可以!你沒有資格參加!」薛靜依發瘋一般嘶喊。她絕對不能讓黃怡登上金色大廳的舞臺,絕對不能讓哥哥的目光停駐在他身上!
  
  薛子軒沒有搭理薛靜依的叫囂,輕撫少年面頰,低聲詢問:「為什麼想參加比賽?」他的心很亂,不知該高興或悲傷。
  
  少年的這雙手無愧於世界瑰寶的美譽,哪怕這一世不再彈奏鋼琴,也能轉攻機械,它們能演繹最美妙動人的音符,也能製作最高尖精密的零件。無論走到哪兒,少年都能創造奇蹟,亦能綻放耀眼奪目的光彩。
  
  但是他越耀眼,薛子軒就越不巡,彷彿手中沙,怎麼握緊都會從指縫中漏掉。
  
  「沒有為什麼,就是想去玩玩兒。」薛靜依反對得如此激烈,本打算推掉任務刺激系統的周允晟反而想參加了。
  
  「那麼嚴肅的比賽,是你說想玩就能玩的嗎?你把鋼琴當成什麼?把音樂當什麼什麼?玩具?」薛靜依一面反駁一面去看哥哥的反應。沒人比她更瞭解哥哥對音樂的執著,如果誰侮辱了神聖的音樂,誰就會遭到她的厭棄。
  
  但是很遺憾,她記憶中的音痴已經不存在了。上輩子,失去少年和靈活的雙手之後,薛子軒忽然間發現,音樂對他來說早已不是唯一。所以此刻的他並未動怒,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想去就去,我陪你。」他無法拒絕少年的任何要求,哪怕心裡再怎麼忐忑。
  
  薛靜依憤怒而又不可置信,捏著邀請函老半天說不出話。
  
  周允晟則很高興,踮起腳尖親了親薛子軒臉頰,卻被他摁住後腦勺,熱烈地吮吻。
  
  薛子軒說到做到,當天晚上就拿到一張邀請函,代價是擔任成人組的評委。他已經隱退,所有演出活動都取消,能在大賽上露個臉已是舉辦方的榮耀,更何況全程參與。
  
  「我從今天開始要好好練琴,你陪我。」周允晟拿著邀請函翻來覆去地看。
  
  「那當然。不過我要先跟你說好,以你現在的水準,恐怕走不到最後。」薛子軒知道少年很好強,要麼不爭,要麼就爭到底。但是現在的他真的沒有奪冠的機會。
  
  「我的水準怎麼了?我什麼高難度的音都能彈,你不要小看我!」周允晟果然炸毛了,掀開琴蓋,開始炫耀自己的指法。什麼雙音、雙顫音、八度和絃、跳音、觸音……能玩兒的不能玩兒的,全被他玩兒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舞動,似開出一朵朵絢爛的花兒,快得叫人只能看見殘影,忽而兩手伸展,從高音彈到低音,忽而兩手合攏,從低音彈到高音,腦袋一點一點,髮絲也隨之翻飛,看上去像個小瘋子。
  
  一曲結束,不,其實這並非一首曲子,而是少年把所有高難度的指法練習融合在一起組成的調不成調的旋律,他揚起下顎,挺起胸脯,用傲慢的目光直視青年,彷彿在說——看見了嗎,凡人,這就是我的實力。
  
  薛子軒勉強抑制住了湧上喉頭的低笑。現在的少年就像一隻驕傲地打著鳴兒的小公雞,如果自己說他的啼鳴聲不夠嘹喨,他一定會撲棱著翅膀,啄咬過來。
  
  他的確技法高超,事實上,能把最微小的零件組裝成精密的儀器,人完全有能力演繹任何高難度的鋼琴曲。但問題是,他沒有感情。
  
  從他指尖流瀉的音符,更趨向於電腦合成的音訊,而非一個演奏家對樂曲的領悟。
  
  薛子軒不知道這輩子的少年出了什麼問題,或許是曆為自己澆滅了他對鋼琴的熱愛,或許是對機械的研究讓他更趨向於嚴謹刻板,又或者,他的心從未向任何人敞開,也從未接納這個世界,所以他彈奏的樂音才會那麼冰冷、精準、機械。他似乎把自己抽離出來,用旁觀者的姿態看待周圍的一切,包括薛家,包括自己。
  
  他坐得那麼近,卻又那麼遠,分明一伸手就能碰到,卻似乎無論如何都抱不牢。這樣的想法甫一出現,薛子軒就不敢再想下去。他從背後擁住少年,一面輕輕吮吻他修長的脖頸,一面柔聲誇讚:「小怡的指法是世界上最棒的。」
  
  這話並非虛言,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將基礎的哈農練習曲改編成難度超高的嶄新曲目,少年指法早已經登峰造極,甚至比自己還略性一籌。
  
  但他在感情上的匱乏卻是硬傷。薛子軒正在考慮該如何委婉地指出這一點,好叫懷裡的寶貝不要炸毛。
  
  他不在乎他能否像上一世一般成為偉大的鋼琴家,不在乎他的琴音冰冷無情,他愛上的是少年本人,不是人身上附帶的光環。哪怕這輩子他連五線譜都看不懂,又有什麼關係?只要人還在懷裡就好。
  
  在十幾年的等待中,在一次又一次的痛苦回憶中,他對自己的感情抽絲剝繭,尋蹤覓源,終於明白什麼叫真正的愛,又該如何去愛。上一世領悟得太晚,這一世卻不快不慢,恰逢其時。
  
  想到這裡,薛子軒將臉埋入少年頸窩,溫柔地笑了。
  
  周允晟自然知道自己的技法是最精湛的,如果給他一個外科手術的視頻,讓他看一遍馬上進手術室,他也能完美複製,更何況鋼琴這種沒什麼難度的東西。
  
  「那你還說我不能走到最後?」他對這句否定耿耿於懷。比賽還沒開始就打擊自己的積極性,這個愛人怎麼當的?
  
  呸呸呸,狗屁愛人,是床伴!他紅著臉啐了自己一口。
  
  薛子軒見他噘著嘴,小臉氣得通紅,模樣可愛極了,不由湊過去連連親了幾口,正要迂迴解釋,卻聽門口有人嘲諷:「因為你的琴音沒有感情。還記得哥哥壓斷你手指那天說過的話嗎?你的琴音是沒有靈魂的行尸走肉。」
  
  周允晟抬頭看過去,卻見薛靜依站在門口,目中逸出怨毒的光芒。她見不得黃怡纏在哥哥身上下不來的輕狂模樣。不是要透恩愛嗎?那我就偏要提起你痛苦的回憶。
  
  周允晟不為所動。他的確不能介懷,但也不會隨便被人牽著鼻子走。
  
  薛子軒立刻收緊手臂,把少年牢牢抱入懷裡,嘴唇貼合在他耳畔,一聲又一聲地說著「對不起」。除了這三個字,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這份記憶比上一世更為不堪,至少上輩子的自己從未傷害過少年。
  
  如要能早點甦醒該多好?如果時光能倒流……
  
  壓下紛亂的思緒,他冷聲道:「薛靜依,你說夠了嗎?說夠了就滾出去。」他對她的容忍度越來越低,連視而不見都做不到,恨不能她永遠消失。
  
  薛靜依咬唇,委屈開口:「這可不是我說的,是哥哥你自己說的。」
  
  薛子軒漆黑的眼眸流瀉出濃濃的戾氣。他並不知道,自己盯著薛靜依的目光像是在看仇人,而非親人。
  
  薛靜依直面他的仇視,心痛如絞。她慢慢走到鋼琴邊,諷笑道:「我為什麼要走?哥哥你別忘了,這架鋼琴是我的,十歲生日時你送給我的,看,這裡還印著我的英文名字,joy。」泛著紫色的指甲蓋在琴蓋上敲了敲。
  
  「送給我就是我的東西,我有權力處置,是嗎哥哥?你不會想收回去吧?」薛靜依覺得自己瘋了,她一面想撲入哥哥懷中祈求垂憐,一面想把佔據了他懷抱的少年撕成碎片。最終恨意佔了上風,令她不斷吐出刻薄的話語。
  
  周允晟似摸了髒東西一般把放置在琴鍵上的指尖收回,還用紙巾擦了幾下。他現在一句話都懶得跟她說,反正已經撕破臉了,沒必要再虛以委蛇。
  
  「送給你自然是你的。」薛子軒也無意與薛靜依爭辯,半摟著少年離開琴房。他想,從此以後自己大概不會再碰那架鋼琴了,因為上面鐫刻著一個罪惡的名字。
  
  兩人走後,薛靜依才慢慢趴伏在琴蓋上,發出壓抑的哀鳴。她並不想把哥哥越推越遠,但是她控制不了內心嫉妒的魔鬼。
  
  薛子軒動作很快,當天就買了一架鋼琴,讓人送到薛宅,並且把薛瑞的書房改造成琴房。
  
  周允晟看見蹲在地上,親自給鋼琴調音的青年,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他其實參加完比賽就再也不打算碰鋼琴,買來有什麼用?
  
  然而嫌棄歸嫌棄,他摸摸用燙金字體印在琴蓋上的「黃怡」兩個字,傻乎乎地笑了。
  
  「這架鋼琴比薛靜依那架高極吧?」他驕矜地揚了揚下顎。
  
  薛子軒抽空瞥他一眼,發現他又露出小公雞打鳴兒般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真可愛,從來不知道小怡竟然這樣可愛。他放下工具,肯定地點頭:「當然,絕對比她的好。」
  
  「那還差不多。」周允晟嘴角上翹,輕飄飄地冷哼一聲。
  
  三天後,薛李丹妮帶薛靜依飛往維也納,薛子軒不想與她們同行,刻意推遲一天過去。比賽在金色大廳舉行,請來的評委全是世界級的鋼琴演奏大師,其中最有份量的自然是薛子軒。與薛子軒有親緣關係的兩名參賽者也得到了極大的關注。
  
  圈內人或媒體對薛靜依破為熟悉,知道她很有靈氣,水準在所有選手中處於中上游。而黃怡是誰,水準如何,大家卻都一無所知。
  
  薛子軒對居住環境的要求十分苛刻,大賽舉辦方統一安排的酒店令他很不滿意,下飛機會直接去了自己預訂的酒店,要了一間帶鋼琴的總統套房。
  
  「比賽開始前多練練鋼琴,找一找感覺。」他打開行李箱,把兩人的衣服取出來一件一件掛好。
  
  「嗯,先讓我歇一會兒,幫我把鞋子脫了。」周允晟懶洋洋地躺在床上,兩條腿往敞開的行李箱上一搭,還囂張地晃了晃腳丫子。
  
  鞋底沾染的灰塵掉落在箱子裡,若是換個人這樣幹,潔癖嚴重的薛子軒能把對方的雙腳給剁了,然而這是自己的大寶貝,他只能無奈莞爾。
  
  「你想好預賽要彈什麼曲目了嗎?」將少年的鞋子脫掉,又將他身上的衣服剝光,塞入被窩,薛子軒吻了吻他熱乎乎的鼻尖。
  
  周允晟噘起嘴唇回吻,不甚在意地道:「還沒想好,大概是《軍隊波洛涅茲》。」
  
  這是蕭邦為歌頌波蘭民族鬥爭而譜寫的曲目,是他民族精神體現得最強烈的作品之一。整首曲子恢弘大氣,波瀾壯闊,需要演奏者投注百分之百的激情。
  
  薛子軒略一斟酌,眉頭便皺了起來,慎重告誡道:「我建議你不要選擇這首曲子。你的琴音缺乏感情,恐怕不能表達出蕭邦想要傾訴的愛國熱情。」
  
  「那你說我該彈什麼?」周允晟快睡著了,聲音有些迷迷糊糊的。
  
  「彈奏需要技巧多於感情的曲目。你可以專門挑選難度大的曲子,以精湛的技法來打動評委,而非情感。小怡,我的話你有沒有在聽?」發現少年發出細微的鼾聲,薛子軒伸手去捏他臉頰。
  
  「知道了,別吵我,我真的好困。」周允晟將腦袋蒙進被子裡。
  
  薛子軒拉開被子笑道:「不是我存心吵你,明天就要比賽了,你得瞭解一下評委和選手的情況。我剛才的建議都是為了你好。少年組的評委之一奧爾森是我的導師,他鑑賞音樂不是靠耳朵,而是靠靈魂。你的機械風格的演奏,恐怕在他那裡討不了好。依你的情況,上臺之後很可能面臨兩種局面,要麼靠精湛完美的技法獲取滿分,要麼因毫無感情的彈奏得到零分。這對你接下來的比賽很不利。」
  
  「在聽嗎?想不想拿冠軍?小怡,小公雞?」薛子軒輕輕拍打少年白嫩的臉頰,發現他已經睡熟了,頓時搖頭失笑。
  
  比賽如期舉行,周允晟和薛靜依分別抽到二十三號和十八號,處於中間位置。幾天不見,薛靜依精神了很多,原本蒼白病態的面頰微微泛出紅暈,看上去與常人無異。
  
  她躲在角落,拿著一本曲譜默默背記,不與任何人交流。周允晟晃晃悠悠走過去,笑著打招呼:「薛靜依,好久不見。你住哪兒呢?」
  
  薛靜依抬頭,用冰冷的目光盯視他。
  
  「你準備彈奏什麼?」周允晟換了個話題。
  
  「你呢?」薛靜依反問。
  
  「《軍隊波洛涅茲》。」
  
  「那我祝你好運。」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薛靜依低頭繼續背誦曲譜。
  
  周允晟挑高一邊眉毛,興味地笑了。看來謀殺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否則薛靜依的態度不會這樣冷漠。她似乎將他當成了一個死人。
  
  「也祝你好運。」他略一點頭,轉身離開。
  
  原以為薛靜依不會搭理自己,哪料到她忽然鄭重補充一句:「我當然會好運,冠軍是我的。」
  
  「你想拿冠軍?」周允晟回頭,惡劣地挑釁道,「我本來只是想玩玩兒,能不能拿冠軍倒也無所謂。但既然那個獎盃你也想要,不好意思,我就拿走了。知道嗎,我很不喜歡你搶我的東西。」
  
  「你說誰搶你的東西?」薛靜依終於按捺不住了,拽住他一隻胳膊,低聲怒吼,「你才是個掠奪者!你搶走了我的家人,也搶走了我的愛人!你是個強盜!」
  
  「你的愛人?誰是你的愛人?薛子軒?他承認了嗎?要不我倆去他面前問問,究竟誰是他的愛人?」周允晟湊到她耳邊,笑嘻嘻地詢問。
  
  薛靜依雙目充血,面色發白,唯有不斷深呼吸才能讓自己不至於暈倒。
  
  遊戲才剛開始,周允晟可不會讓她死掉,熟門熟路地打開她隨身攜帶的小提包,取出一粒速效救心丸壓在她舌根下。
  
  「好好活著。」拍拍薛靜依臉頰,他自顧自走開,轉到無人的角落,對著牆根兒啐了一口,「呸,竟然跟個小姑娘爭風吃醋,你醒醒吧!」話落還「砰砰砰」地往牆上撞。
  
  「什麼爭風吃醋?」薛子軒一進門就看見少年正往牆上撲棱,頓時笑了。
  
  「沒什麼。」周允晟臉頰泛紅,顧左右而言他。
  
  薛子軒愛極了他閃躲時水汪汪的眼眸,將他摟在懷裡綿綿密密地親吻。毫無疑問,他是小選手們公認的偶像,看見他的到來,許多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尤其當他親吻少年面頰、額頭、鼻尖,甚至脖頸時,許多人忍不住倒抽冷氣。
  
  「哥哥,我有些不舒服,能去你的休息室待會兒嗎?」薛靜依捂著胸口上前。不管哥哥怎麼排斥自己,她都抑制不住向他靠近的衝動。
  
  「不能。」薛子軒乾脆俐落地拒絕,將少年摟入懷中徑直離開,徒留薛靜依被周圍的選手審視嘲笑。
  
  選手們一個又一個地上臺,很快就到了十八號。周允晟這才離開薛子軒的休息室,站在幕布後觀望。薛靜依非常鎮定,向觀眾和評委鞠躬致敬後開始彈奏。她選擇的曲目是《絕望》,上世紀的鋼琴大師波爾多的作品,以激烈的情感碰撞和高難度的技法而聞名。
  
  她演繹得非常棒,遠遠超出了她往日的水準,台下的觀眾熱烈鼓掌,評委們也陸續給出高分。一番計算後,她目前排在已出場選手的第一位,妥妥進入半決賽。
  
  走下臺,與少年擦肩而過時,她停下來低語:「知道坐在中間的評委是誰嗎?奧爾森,哥哥的導師,在圈內有一個綽號。」
  
  「什麼綽號?」周允晟挑眉,覺得奧爾森這個名字好像很耳熟。
  
  「靈魂大師。」薛靜依取掉別在胸前的鮮花,緩慢而又清晰地解釋,「他的琴聲充滿了令人心潮澎湃的力量,被外界譽為『直擊靈魂的演奏者』。他的審美與他的琴聲一樣,以感情表達為基準,而非技法。哥哥是他唯一的入室弟子,深受他的影響,當時聽到你機械性的琴音後,哥哥能壓斷你兩隻手,換成奧爾森,他會把你直接趕下臺,讓你終生放棄演奏。所以,祝你好運!」話音未落,人已遠去。
  
  周允晟不以為然地撇嘴。
  
  接下來的幾名選手都沒能超過薛靜依,終於輪到二十三號,周允晟緩步上臺,沖觀眾席鞠躬。直超腰時,他匆匆瞥了評委席一眼,重點是坐在中間的名牌為奧爾森‧傑羅姆的大鬍子。他體毛非常濃密,以至於看不清面容,但一雙嚴苛又銳利的藍灰色眼睛令人望而生畏。
  
  本打算迅速移開目光的周允晟又瞥了一眼,只因薛子軒恰好坐在大鬍子身後,正豎起大拇指給自己加油。他立時便笑開了,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在聚光燈下閃閃發亮。
  
  奧爾林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道:「這就是你的小公雞?他水準怎麼樣?即便觸犯賽規也要給他弄一張邀請函,這是我認識的公平公正的Sean嗎?」
  
  薛子軒語氣極為淡定:「他水準怎麼樣,老師您聽過就知道了。」這也是他非要把位置挪到奧爾森身後的原因。
  
  兩人談話間,演奏已經開始。少年選擇的曲目《軍隊波洛涅茲》,這是非常需要演奏者投入激情的一首曲目。少年的雙手在琴鍵上飛舞,每一個音都彈奏得精準無比,從頭至尾沒有絲毫出錯。
  
  演奏結束,觀眾們報以雷鳴般的掌聲。在他們聽來,少年的演奏堪稱完美。
  
  評委們思忖片刻,陸陸續續寫下分數,唯獨奧爾森,一又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他太生氣了,是的,少年的演奏的確很完美,但正是因為太完美了,才讓他暴跳如雷。
  
  少年的琴音就像一件失了器靈的寶物,外表再如何瑰麗絢爛,也掩飾不了空無一物的內在。這是對音樂的褻瀆,是演奏界最重大的損失。他怎麼能一點感情都沒有?哪怕只投入一點點,他也不會如此生氣。
  
  奧爾森氣急之下打算直接把少年攆下臺,肩膀卻被弟子死死摁住。
  
  「老師,請不要傷害他,求您。」薛子軒另外一隻手也壓在導師肩上。他不能讓任何人傷害少年,哪怕只是一句小小的指責。
  
  奧爾森竟然沒有能掙脫弟子的壓制。他知道弟子是怎樣的性格,除了音樂,他從不在乎任何人。但現在,他放下驕傲與自尊,只為了讓少年安安穩穩地從臺上走下去。
  
  好吧,看在十幾年的師生情誼上,給他一個面子吧。奧爾森妥協了,在評分牌上畫了個大大的圈。
  
  周允晟察覺到了奧爾森的怒視,並且知道他幾度想站起來,都被薛子軒壓了下去。他想幹什麼?真如薛靜依說的那樣,把自己趕下臺?
  
  思忖間,評委紛紛給出分數,有三名評委打了滿分二十,兩名評委打了十八、十九,唯獨奧爾森,給了個鴨蛋。
  
  觀眾席爆發出一陣私語,並不知道奧爾森打零分的理由,像他和薛子軒那樣對音東感悟至深的人畢竟是少數。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你在臺上表演,我還以為現場放送的是電腦合成的音樂。是的,我承認你的琴音非常完美,甚至可以用精準來形容。但是,它卻沒有感情,沒有靈魂!隨便一台電腦就能把你替代,你只是一部功放機,而非一個全情投入的演奏者。所以很抱歉,我不給機器打分。」奧爾森代表所有評委進行點評。
  
  嘴好毒,竟然變相地罵我不是人!果然是薛子軒那個神經病的老師!周允晟心裡腹誹,面上卻謙虛微笑。
  
  薛靜依躲在幕布後,面上是早有預料的得意表情。
  
  經過背景調查,所有人都知道這位選手是薛子軒的弟弟,他受到自己導師的嚴厲抨擊,薛子軒會是什麼反應?
  
  攝像師在場中尋找薛子軒,並且給了他一個面部特寫,審美觀與導師如出一轍的鋼琴皇帝,竟然正在沖少年微笑。他吻了吻自己指尖,然後朝臺上的少年點去,用口型無聲道:「不要怕,你在我心裡是最棒的。」
  
  經由大螢幕看見薛子軒的舉動,觀眾和評委都驚訝不已,尤其奧爾森,差點兒暈過去。我這兒剛評論完,你就拆我的台,幾個意思?
  
  被人罵了,周允晟多多少少不舒坦,但見薛子軒溫柔沉溺的笑容,安撫性的飛吻,他立刻將奧爾森的話拋到九宵雲外。零分就零分,無所謂,反正要去掉一個最高分,去掉一個最低分,剩下的分數才能用來取平均值。這樣一算,他穩穩壓過了薛靜依,進了半決賽。
  
  鞠躬至敬後慢慢走下臺,看見躲在角落,滿臉怨毒的薛靜依,他挑釁地揚了揚眉梢。然而他自己也知道,若是沒有薛子軒在下面壓住大鬍子,他的下場肯定像薛靜依描述的那樣。
  
  到時就丟人了!吐出一口濁氣,他開始正視這場比賽。
  
  兩個小時後,預賽結束,共有二十人進入半決賽,周允晟和薛靜依分別位列第一、第四。名單公佈後選手們或興奮尖叫,或垂頭喪氣,或默默離開。
  
  周允晟走出休息室,看見等候在走廊裡的薛子軒,立刻跑過去。
  
  看見小公雞撲棱著翅膀朝自己懷裡撲,薛子軒快走兩步將他撈起來,一隻手拂開他額前的亂髮,一隻手托住他挺翹的臀部。
  
  「大鬍子是不是想把我趕下臺?」周允晟雙腿盤在青年腰間,惡聲惡氣地詢問。
  
  「我跟你說過,他是用靈魂在鑑賞音樂。」薛子軒抱著他往外走,一群戴墨鏡的保鏢將他們團團圍住,隔開選手及其家屬。
  
  他們走的是貴賓通道,那裡非常隱秘,沒有無孔不入的記者。薛靜依追在後面喊許多聲也不見兩人回頭,差點氣得哭出來。許多選手對著她指指點點,大約已經看出來她與自己的養兄感情不睦。所幸薛李丹妮快速趕到將她接走,才算保全了她的臉面。
  
  舒適的保姆車內,薛子軒還在教育自己的小公雞:「我早跟你說過,不要選感情豐沛的鋼琴曲。為了能讓你順利進入半決賽,我已經違反了賽規。我干擾了奧爾森的決斷,否則作為主評委的他有權力立刻讓你退賽。」
  
  「你真好,你真偉大。」周允晟一邊擺理弄電腦,一邊心不在焉地誇獎。比賽一完,他心裡那股憋屈勁兒也隨之消散,不就是彈琴沒投入感情嗎?多大的事兒?他今後又不靠這個吃飯。
  
  「又在敷衍我。」薛子軒將他抱到腿上,狠狠咬住他薄唇。
  
  「別叨叨了,像個老媽子。他喜歡打零分就讓他打唄,反正要去掉一個最高分和一個最低分,他的分數影響不了我。」周允晟反咬青年鼻尖一口。
  
  「你說錯了,他能影響評委。他可是奧爾森,靈魂大師,他說你不行,別的評委也會向他靠攏。不過還好,和他一個派系的評委只有三個,另外三名評委是學院派系,更注重規範與技法。有他們在,不能保證你得到高分,但低空進入決賽還是有一點希望。」薛子軒認真分析。
  
  「有一點希望是多少點?」周允晟這才重視起來。
  
  「大概五五。」
  
  「才五五?」
  
  「不是說玩玩嗎?這麼驚訝幹什麼?」薛子軒挑眉。
  
  「可是我已經跟薛靜依放了狠話,要把她的冠軍獎盃搶過來。」周允晟覺得自己被薛靜依和奧爾森聯手坑了。
  
  「她?憑她的水準要想拿冠軍根本不可能。」薛子軒篤定道。
  
  「不,你錯了,她很有可能拿到冠軍。」事實上,這個冠軍獎盃,正是世界意識為命運之子準備的。如果沒有自己搗亂,薛靜依一定能捧杯,或許還能借此得到另一個命運之子的青睞。想到這裡,周允晟深深看了青年一眼。
  
  抹殺命運之子能毀滅這個世界,自己也會隨之死亡,所以不能這麼幹。那麼,打破既定的命運會如何?當設定好的程式出現bug,系統又會如何?死機或徹底癱瘓?
  
  這個想法似閃電一般劃過腦海,令周允晟越發堅定了要奪得冠軍的決心。系統檢測到宿主大逆不道的念頭,即便能量快要耗盡,依然開啟了三級懲罰。
  
  窩在薛子軒溫暖而又寬闊的胸膛裡,將他兩隻手擺放在自己腹部,周允晟發現自己竟然有些享受這種疼痛中被人緊緊擁抱的感覺。
  
  
  
  第12章永恆之愛
  
  
  
  半決賽上,周允晟接受了薛子軒的建議,選擇了一首難度非常大的鋼琴曲,薛靜依與他相反,用一首《悲愴》震撼了評委們的心靈。
  
  她發揮的非常出色,可以說完全超出了以往的水準,使得奧爾森給她打出了十九點五的超高分數,並且預言她將成為與自己兄長比肩的偉大鋼琴家。
  
  薛靜依高興的指尖都在發抖。這就是她想要的,用音樂證明自己比黃怡優秀。經由這場比賽,哥哥一定會再次把目光傾注在她身上。
  
  比賽結束時,共有十人進入最後的對決,周允晟這會依然被奧爾森砸了鴨蛋,好在他技法實在是高超,震撼了另外三位評委,他們給出了兩個滿分,一個十九點五分,這才保證他以平均分第七的成績進入決賽。
  
  離開金色大廳時,所有選手圍過來祝賀獲得半決賽第一名的薛靜依。她挨個兒親吻大家,用滿帶挑釁和鄙夷的目光朝站在不遠處的少年看去。
  
  「你不行!」用她口型無聲預言。
  
  周允晟冷淡地撇她一眼,自顧自走開了。
  
  回到酒店,他坐在鋼琴前,將今天演奏的鋼琴曲彈了一遍,氣呼呼的問道:「我怎麼會不行?琴音有靈魂,這種話我才不信,只要旋律不出錯,任何人彈出來不都是一樣的嗎?」
  
  「不,你錯了。有靈魂的音樂和沒有靈魂的音樂,聽上去會很不一樣。」薛子軒走到他身邊,眸色深暗,「我來為你彈奏一曲?」
  
  周允晟點頭答應。他從未聽過薛子軒彈鋼琴,也沒有要求他彈過。大家都說他是本世紀最偉大的鋼琴家,取得的成就甚至超越了自己的導師奧爾森,但周允晟覺得他並不像傳言中說的那麼熱愛鋼琴。
  
  「你要彈什麼?」他好奇地詢問。
  
  「彈一首我自創的曲子,名叫《forever》。」薛子軒抬頭凝視少年,一字一句說道,「中文名字叫做《永恆之愛》。」
  
  「forever不就是永恆嗎?幹嗎還加兩個多餘的字。要麼你把中文名還成《永恆》,要麼把英文名還成《foreverlove》,這樣才貼切。」周允晟笑著調侃。
  
  薛子軒深深看他一眼,舉手彈奏。舒緩而優美的琴音在他白皙修長的指尖流瀉。第一樂段十分歡快明媚,像是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兩旁盛開沾滿露珠的鮮花,令人身心愉悅。一個重要的顫音忽然跳出來,就彷彿在路的盡頭猛然邂逅了命定的愛人,極速旋轉的音符預示著心動那一刻的劇烈,「叮叮咚咚」的觸音像徵著心跳失控的頻率。
  
  舒緩的琴音變得高亢又短促,薛子軒的表情由微笑變成痛苦。
  
  聽了開頭,周允晟原本以為這是一首愛的曲目,它應該是溫馨的、婉轉的、沁人心脾的。但第二樂段的一連串似撞擊一般的強烈顫音告訴他,這並非什麼抒情小調,恰恰相反,它是洩閘的洪水、洶湧的浪潮、呼嘯的風暴。它的第二樂段,至始至終充斥著強烈的抗爭與深深地無奈。
  
  彷彿有一把看不見的鐮刀,將最初那個鮮花盛開,色彩斑斕的世界,以殘忍而又不可阻擋的方式盡數搗毀。最後一個強烈的顫音落下,急促的旋律慢慢放緩,慢慢輕鬆,最終歸於平靜。而那個絢爛的,充滿愛的世界,也歸於虛無。
  
  薛子軒用最輕緩的觸音訴說內心最深沉的痛苦與懺悔。當最後一個音符消失在指尖,他久久無法回神。這是他花了一輩子的時間,為心愛的少年譜寫的鋼琴曲,它叫做《forever》,也叫作《永恆之愛》,無需再添加一個多餘的英文單詞,因為他用自己的指尖,自己的琴音,去向少年訴說什麼叫做「愛」。
  
  周允晟覺得心臟像裹了一層厚厚的繭,沉悶而又無法擺脫。哀傷的情緒一直盤踞在腦海,另他很不舒服。
  
  他彎腰,認真盯著青年:「你怎麼哭了?這是你為誰寫的曲子?」他對音樂的鑑賞力不高,但即使如此,也能從這首曲子裡感受到絕望。永恆之愛?不如叫絕望之愛。
  
  薛子軒這才感覺臉頰有些冰涼,用手一模,滿是眼淚。他花了一生的時間譜寫這首曲子,卻直到今天才將它彈奏出來,因為它的主人,現在就在眼前。
  
  「這是我為你譜寫的曲子。」他迅速擦乾眼淚,站起身,將少年摁坐在琴凳上,要求道,「小怡,為我彈一次好嗎?我想聽你為我彈一次。」這是他上輩子至死也未能達成的願望。
  
  周允晟將手放置在琴鍵上,久久未能按下去。雖然沒有曲譜,但他只但聽一遍就能完整複製。然而這首曲子與以往聽過的任何曲子都不同。它是活著的,它那麼哀傷,那麼絕望,同時又遍體鱗傷。
  
  他不能彈奏它,真的不能。也許他能複製它的旋律,卻複製不了它的殘缺與美麗。他終於明白了奧爾森所說的話,原來有靈魂的音樂和沒有靈魂的音樂,真的是不同的。有靈魂的音樂會住進人的心裡,而非耳朵。
  
  「不行,我彈不了。」他放下雙手,慚愧搖頭。
  
  薛子軒如墜冰窖,彎下腰,緊緊抱著他,呢喃道:「你彈不了,因為你不愛我。」是的,他終於明白了,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的少年,都沒有愛過自己。哪怕少年與他發生了最親密的肉體關係,他的心依然離得很遠。
  
  絕望的情緒只出現一瞬。便立刻被薛子軒趕出腦海。現在不愛不代表未來不愛。此時此刻,少年就在他懷中,將他空蕩蕩的懷抱填滿,注入溫度。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他有一輩子的時間去得到他的心。
  
  周允晟聽見了薛子軒的低語,但他假裝沒聽見。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份愛。它太沉重,太哀傷,也太絕望。看來薛子軒自己都知道,他們的感情,其實架構在一座隨時會崩塌的空中樓閣上。
  
  他帶他回來是為了心臟,他與他親暱是為了利用。兩個各懷鬼胎的人,如何坦誠相愛?除非一切的一切能夠回到最初。
  
  兩人靜靜擁抱了一會兒,然後在深深的凝視中吻到了一起。薛子軒將少年扔到大床上,草草開拓兩下就衝了進去。他動作很兇猛,雙手死死掐住少年細瘦的腰,以免將他撞飛。唯有這樣,他才能確定少年是屬於他的,裡裡外外都是屬於他的。
  
  周允晟很快就迷失在劇烈的快感中。他喜歡粗暴的性愛,快速而有力的抽插讓他忘卻許多煩惱。當後穴漸漸發熱,當電流穿過全身,當高潮佔據理智,他攀在青年脖頸上忘情的呻吟。
  
  什麼反派系統、命運之子、現在未來,都他媽見鬼去吧。
  
  「快點,快點,再快點!」他拍打著青年沾滿汗水的背脊,一再催促他鞭撻自己。
  
  現在的薛子軒完全沒有往日的溫柔俊雅、風度翩翩,他想是一隻野獸,低吼著侵占身下的獵物,撞擊一次比一次快速,一次比一次猛烈,恨不能把腫脹的囊袋也擠進少年濕熱的蜜穴裡去。當最後一波高潮來襲,兩人死死摟抱在一起噴發,然後抽搐著軟到在床上。他們誰都沒有說話,也不想彼此分開,就著交合的姿勢睡了過去。
  
  翌日,感覺到後穴塞了一根火熱的肉棒,周允晟恨不得將薛子軒那張沉睡中愈顯俊美的臉摁進枕頭裡去。
  
  「你沒有幫我清理?會拉肚子,會發燒,重要的是會影響我比賽發揮。」他心寬的很,早已把昨天的隔閡忘得一乾二淨,掰著手指嘮叨。
  
  薛子軒箍緊他的腰肢,往裡撞了撞,啞聲調笑:「反正要清理,乾脆我再射一回,把你灌滿。」
  
  周允晟很想啐他一臉,但到底屈服在他兇猛的攻擊下,斷斷續續的說:「有、沒有、人說過,你上床是禽獸、下、床、是紳士?」
  
  「沒有,因為我只跟你上床,我只愛你。」薛子軒一面大開大合抽插,一面表白。除了懷裡的少年,他的身體忍受不了任何人的碰觸,他給他下了盅。
  
  激情過後,薛子軒抱著腰酸腿軟的少年匆匆跑進跑進浴室清理,然後買了幾片止瀉藥和退燒藥,趕去金色大廳。
  
  周允晟懶洋洋的不想動,幾乎是被青年半拖半抱地帶去休息室,看見他濡濕的眼眸、紅腫的唇瓣,薛靜依恨不得撲上去將他撕碎。
  
  「小怡怎麼了?」為了能與哥哥說上話,她不得不裝作關切的模樣。
  
  薛子軒並不搭理她,吻了吻少年微紅的臉頰,叮囑道:「都是我的錯,昨晚忘了幫你洗乾淨。等會兒你要是覺得頭暈或者肚子不舒服,一定不要逞強,我們直接退賽。」
  
  「不退賽,我說過一定要拿冠軍。」周允晟想看看打破命運軌跡之後,反派系統會產生怎麼樣的變化。
  
  「好,拿冠軍,你是最棒的。」薛子軒笑著符和,見工作人員通知大家過去抽籤,這才依依不捨的離開。
  
  「拿冠軍?憑你?」薛靜依等哥哥走後,立刻露出惡毒的表情。
  
  周允晟也懶得搭理她,晃晃悠悠的走了。兩人運氣都很好,一個抽到五號,一個抽到六號。
  
  進入決賽的選手大多實力非凡,前面幾場演出非常精彩,觀眾席頻頻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還有人大聲叫著「安可」。
  
  當薛靜依上場時,台下喊聲一片,可見對她報以厚望,連奧爾森都回過頭,對弟子說道:「你這個妹妹不錯,她的演奏充滿激情,完全繼承了你的風格。」
  
  薛子軒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他緩緩的拍著手,態度不冷不熱,當主持人報出薛靜依要演奏的曲目時才露出震驚的表情。
  
  他萬萬沒想到,她表演的曲目竟然是《致帕洛切夫》,上輩子,由小怡完美演繹,並助他順利進入半決賽的《致帕洛切夫》。
  
  這首曲子在古典音樂史上號稱「魔鬼的音樂」,由連續的不協和絃組成,整首曲子至始至終停留在高潮,沒有舒緩的過渡部分。要有這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與情感,才能將它完美演奏。它的旋律非常古怪,甚至稱得上難聽,撕裂一般的情感碰撞會讓演奏者和聽眾陷入瘋狂。
  
  許多知名的鋼琴家試圖挑戰這首曲子,無一例外以失敗告終,因為曲子裡融入的強烈的愛與恨,令它具有摧毀人心的魔力。
  
  據薛子軒所知,上輩子,唯一能把它演繹得完美的人,只有小怡?但是眼下,薛靜依竟不自量力的選擇了這首曲子,她那脆弱的心臟能承受嗎?
  
  然而薛靜依的表現卻讓薛子軒大為驚訝,也讓台下的觀眾震撼莫名。她瘋狂地敲擊著琴鍵,雖然彈錯了幾個音符,但那強烈的愛與恨,卻狠狠刺入每個人心底。
  
  她明白這首曲子的真諦。這是一首復仇的鋼琴曲,譜寫者在向奪走他愛人的死神和世俗復仇。所以,她完全能夠理解那種想把全世界撕碎的怨恨,那種寧願投身地獄也要把愛人奪回來的瘋狂。
  
  她一下一下敲擊著琴鍵,由於太過用力,披散的髮絲已經完全亂了,將她的面頰遮住,仇恨與怨毒的目光從髮絲的間隙中露出,使她看上去像一隻魔鬼。
  
  一曲結束,台下安靜的落針可聞,還是奧爾森首先站起來鼓掌,觀眾才陸續回神,然後報以雷鳴般的掌聲。
  
  「魔鬼的音樂就該由魔鬼來演奏,你與首曲子完全同化了,並且征服了我,我給你打滿分。」奧爾森激動地點評,末了看向深厚的弟子,調侃道,「Sean,你覺得怎麼樣?你的妹妹能繼承你的衣缽嗎?」
  
  薛子軒並未鼓掌,對準導師伸過來的話筒,淡淡開口:「她的確是魔鬼。」
  
  觀眾席發出哄笑聲。他們以為Sean的話是變相的認同,但場內唯有三個人知道,這句話沒有任何誇讚的含義,而是實實在在的陳訴。薛靜依的確實一隻魔鬼。
  
  最終,奧爾森一派的評委給出了一個滿分,兩個十九點五分,但很遺憾,另一派的評委對技法更為看中,她彈錯了好幾個音符,這是不可原諒的,所以給出的分數並不高,但也不低,平均下來也有十九點二分,目前排在第一位。
  
  薛靜依在眾人的喝彩聲中緩緩下臺,看見等待在布幕旁的少年,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
  
  周允晟一點兒也不緊張,他垂眸看著智腦,上面正浮現一行字,這是系統發佈的新任務——在大賽上輸給薛靜依。
  
  「嗤,你讓我輸,我卻偏要贏,咱們走著瞧。」他默默呢喃,毫不意外的感受到身體開始疼痛。這是系統施與的懲罰,他不想輸,那麼它就讓他疼痛到無法彈奏。
  
  但是它絕想不到,曾經肆無忌憚的懲罰,早已讓少年對疼痛產生了巨大的抵抗力,他一步一步走上台,並未向觀眾和評委致敬,而是高昂著下顎,露出倨傲的表情。疼痛非但沒能摧毀他的意志,反而讓他更為亢奮。
  
  與此同時,主持人宣佈少年演奏的曲目——《炫耀》。
  
  台下頓時一片譁然。毫無疑問,論起技術難度,這首曲子在鋼琴史上佔據著巔峰地位。這是上世紀的鋼琴皇帝西爾斯向同時期的演奏大師們發起的挑戰,他自詡為當時最偉大的鋼琴家,沒有之一,他把最花俏的編曲,最高超的技法,最跳躍的音符,融合在這首曲子裡。並且預言,世界上能將它完整彈奏出來的人,唯有自己。
  
  直到現在,他的預言還沒有人打破。新世紀的演奏者們陸續挑戰,卻又陸續失敗。這首曲子成了一座不可攀登的山巔。
  
  西爾斯憑藉傲慢編寫了它,這是純粹的炫技,而非情感的宣洩、只要演奏者足夠傲慢,並且具備與西爾斯同樣高超的技法就能將它完美演繹。
  
  趕來會場的路上,周允晟和薛子軒不約而同的選擇了這首曲子,因為只有它能彌補周允晟感情匱乏的硬傷。
  
  《炫耀》,竟然是該死的炫耀!薛靜依感覺非常不妙。
  
  坐在評委席的奧爾森已經抖起了大鬍子,他搖著頭,甕聲甕氣地道:「連Sean都無法順利彈完這首曲子,我不敢相信有人竟然選擇了它。這位選手很有勇氣,他同時在向上世紀和本世紀的兩任鋼琴皇帝發起挑戰,我很期待。」說是期待,但意興闌珊的表情告訴大家,這不過是選手的孤注一擲。
  
  觀眾們給與鼓勵性的掌聲。
  
  薛子軒遙望高昂著下顎,坐在鋼琴前的少年,用口型無聲說道:「加油,我的小公雞。」
  
  周允晟懂得唇語,通過大螢幕看見青年特寫的臉龐,倨傲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心道:小公雞,什麼鬼?比賽完你必須想我解釋清楚!
  
  一彈奏鋼琴,老子就是天下第一,什麼西爾斯、薛子軒、奧爾森,都得給我靠後!他默默催眠自己,本就傲慢的不可一世的表情越發欠揍然後抬起雙手,飛快進入第一樂段。幾乎每彈完一個小節,他就要換一種技法,纖白的指尖在聚光燈的照耀下像朵盛開的花兒,美不勝收。
  
  他遊刃有餘的炫耀著自己爐火純青的技藝,表情越來越倨傲,態度越來越漫不盡心。彈到節奏最快的第三樂段,他甚至站起來,做了一個搖擺的動作,顯然樂在其中。他不是在彈奏鋼琴,而是在玩弄鋼琴,當所有人將鋼琴當成聖物一般朝拜時,他卻將它當成玩物,而他則是主宰。
  
  這是一種蔑視,而且該死的傲慢到極點。但正是因為他的傲慢,他的輕忽,他的吊兒郎當,肆無忌憚,使他的琴音具備了無與倫比的魅力。
  
  一曲結束,他現在那裡,沒有頷首,沒有鞠躬,只是撩了撩額角汗濕的頭髮,態度傲慢至極,像一個真正的國王。
  
  台下觀眾全部站起身鼓掌,瘋狂地喊著「安可」,他們徹底被少年征服了。薛子軒尤其激動,他拍的兩手通紅,向少年送去一個又一個飛吻。
  
  
  
  第13章一場謀殺
  
  
  
  掌聲經久不息,即便最沒有音樂鑑賞力的人,也能辨別出這首琴曲是何其的美妙。在此之前,唯有西爾斯在大眾場合成功演繹過它,然而一個世紀過去了,西爾斯這位鋼琴巨匠早已成為歷史,他的巔峰之作《炫耀》也隨之沉寂。
  
  薛子軒曾經彈奏它,但並未進行公演,而是以練習曲的形式發佈在網路上。他沒有把握在正式的舞臺演奏出來,因為他還不夠傲慢,不夠目空一切。
  
  但是他知道,少年絕對能做到這一點。他擁有權世界上最聰明的頭腦和最靈活的雙手,靠著它們,他無所不能,也因此格外驕傲。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當他用那雙明亮的眼睛觀察周圍一切時,他採用的是俯瞰的角度,像一個徹徹底底的旁觀者。
  
  他與西爾斯一樣驚才豔豔,也與西爾斯一樣不可一世。這《炫耀》,幾乎是為他量身打造。
  
  周允晟站在原地,下頜維抬,眉峰高挑,態度傲慢極了。他好像並不在乎評委的打分,自顧自的調整著胸前佩戴的鮮花。
  
  評委們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討論了大概一分鐘才陸續給出分數,二十、二十、二十……主持人每報出一個分數,觀眾就要驚呼一聲,這麼多滿分,創下了數年比賽的紀錄,終於輪到奧爾森時,他故作姿態咳了咳,這才慢吞吞的按下計分器。
  
  鮮紅的二十分跳了出來,六位評委,六個滿分,毫無疑問,少年已經預先奪得了這次比賽的冠軍。
  
  「我不得不承認,你很聰明。你選擇了西爾斯的《炫耀》,彈奏它不需要豐沛的感情,只需要足夠的自信與驕傲。你的演奏很完美,像個十足十的傲慢鬼,如果西爾斯還活著,我想他會非常討厭你,因為你打破了他的預言。」
  
  奧爾森簡單點評幾句。他無法昧著良心給少年打零分,即便他做了弊,用討巧的曲目規避了自己的硬傷,但也從側面反映了他的實力,因為世界上,或許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能把這首《炫耀》用如此漫不經心的方式演繹出來。
  
  想想看,連如此高難度的技術都為麼地讓他認真對待,還有什麼曲目能難倒他?如果他能投訴一點感情,哪怕只是一點點,他都將成為比Sean更偉大的演奏家。奧爾森不與遺憾的暗忖。
  
  周允晟在觀眾的喝彩聲中緩步下臺,看見站在幕布後,臉色慘白,雙目噴火的薛靜依,大拇指向上,做了個羞辱的手勢。
  
  系統給予他的懲罰還在繼續,他的身體撕裂一般疼痛,心情卻暢快至極。命運的軌跡從這一刻開始轉變,紛至遝來的蝴蝶效應會像一個個病毒,猛烈攻擊系統的運算核心。它該怎麼把世界導正?如果無法導正,他又會陷入怎樣的境地?
  
  周允晟垂頭盯著忽明忽滅的智腦,目中滿是興味。
  
  黃怡這個名字快速風靡了全世界,他在金色大廳的演奏出現在電視上,網路上,被人們瘋狂追捧。當他彈到興起時忽然站起身,擺著小腰,晃著翹臀,髮絲忽上忽下的翻飛,那畫面慵懶極了,也性感極了,令所有注視著他的人怦然心動。
  
  他的容貌本就超脫了性別的美麗,倨傲的神態更增添了幾分野性的魔魅,他是天生的發光體,和該被人仰望,膜拜。
  
  回到華國時,他已經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幾百名記者堵在飛機場,只為了拍到他一個側臉。
  
  好不容易擺脫追逐,回到薛宅,周允晟累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彈。
  
  「廚房裡又熱好的飯菜,你趕緊吃,吃完了不要馬上睡,去外面走幾圈,消消食。最近耽誤了很多公務,我得去公司處理,傍晚來接你吃完飯。」薛子軒一面交代一面為少年脫掉板鞋,換上舒適柔軟的拖鞋。
  
  「你怎麼不吃了飯再走?」周允晟滾進沙發,抱著抱枕。
  
  「有一頓商務餐要趕。我走了,記得吃飽了千萬不要馬上去睡,對胃不好。」薛子軒不厭其煩的提醒,見少年已經閉上眼睛,似乎快睡著了,連忙捏住他鼻子,哭笑不得地補充,「但是也不能什麼都不吃,餓著肚子睡。起來吃東西,聽見沒有?小怡,小公雞。」
  
  「你說誰小公雞?」周允晟忽然睜眼,一個翻身將薛子軒壓在地毯上,用抱枕打他腦袋,氣勢洶洶的逼問,「為什麼叫我小公雞,我有那麼醜。」
  
  薛子軒掐住他細細的腰肢,半寵溺半調笑說道:「還說自己不是小公雞,生氣的時候會炸毛,驕傲的時候會挺小胸脯,高興不高興的時候都喜歡亂撲騰,還特愛打鳴兒,你看看你現在像不像一隻小公雞。」
  
  拿著抱枕一頓亂砸的周允晟動作微微一僵。
  
  薛子軒低聲笑了,順勢將他掀翻,壓在地毯上用力吮吻,舌頭在他口腔裡進進出出地攪動,掃蕩著清甜的唾液。
  
  「好了,不鬧了,快起來吃飯,我聽見你肚子在咕咕叫。」吻完,他撈起滿面潮紅氣喘吁吁的少年,將他抱到餐廳。
  
  餐桌上擺著幾樣家常小菜,還冒著白色的霧氣,顯然剛熱好,新請來的管家是個老實的中年婦女,看見兩位僱主的親密舉動,並未表現出絲毫怪異的表情。
  
  擺好餐具,她默默離開,順便通知新請來的司機把車開到大門口。
  
  薛子軒夾起一塊紅燒肉味進少年嘴裡,然後湊過去含住他油乎乎的唇瓣,溫柔而又緩慢地舔舐,想在品嚐頂級美味。
  
  「新來的廚子手藝很不錯。」品嚐完畢,他中肯地評價。
  
  周允晟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
  
  「晚上等我。」薛子軒又吻了他幾下,這才戀戀不捨的離開,剛走到門口,就見薛李丹妮帶著薛靜依回來了。
  
  「薛靜依,你怎麼還不走,記得之前答應過我什麼嗎?」他語氣平淡而又冷漠。
  
  薛李丹妮似乎在隱忍什麼,她安撫性的拍拍女兒手臂,說道:「我們回來收拾東西,馬上就走。子軒,你別光顧著教訓妹妹,你又記不記得答應過我什麼?」
  
  黃怡的名聲越來越響亮,很多人把他和兒子放在一起討論,說他有可能成為與兒子一樣偉大的鋼琴家。這讓薛李丹妮忐忑難安,恐哪一天兒子與黃儀的醜事曝光。
  
  若黃怡還是之前默默無聞的狀態,她絕不會忌憚,但他但現在不同了,他那樣耀眼,優秀,惹來無數人的矚目。他待在兒子身邊就像個定時炸彈,早晚有一天,公眾會從他們親密的舉止看出端倪。
  
  到時候他們會說怎麼說?薛李丹妮你竟然養出了一個同性戀的兒子!薛李丹妮的兒子和養子竟然亂倫!薛李丹妮到底是怎麼教孩子的,她幾十年的高等教育全都白費了!薛李丹妮是李家的恥辱,她生下的兒子給李家抹黑……
  
  諸如此類的攻擊性言論在薛李丹妮腦海中迴蕩,令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她害怕自己經營了半輩子的完美形象會被兒子和黃怡毀於一旦。
  
  她是帝都最優雅的貴婦,最知名的藝術家,最幸福的妻子和母親,她丟不起那個人!自從比賽結束以後,看見報紙上鋪天蓋地的追加報導,她沒有一天過過好日子,唯恐哪天看見兩人的同性醜聞出現在頭版頭條。
  
  所以今天她才會出現在薛宅,她被女兒說服了,放任妥協不是好辦法,讓黃怡永遠消失才是解決之道。
  
  薛子軒顯然不記得之前的承諾,但他並不回答,換好鞋推門出去。
  
  薛李丹妮衝著他的背影低喊:「你說過會給自己和薛家保留一個顏面,但你食言了!你帶著黃怡跑來跑去,在鏡頭面,摟他抱他,還親他,你是唯恐別人不知道你們那點醜事?你還有沒有腦子?知道這麼幹會給薛家造成什麼影響嗎?」
  
  薛子軒猛然回頭,冷聲道:「母親,我奉勸你不要打擾我和小怡的生活。否則,你們還想過現在的安穩日子恐怕有些困難。」如果他與他們一樣,保有前世的記憶,那該知道生不如死究竟是什麼滋味。
  
  薛李丹妮精緻妝容的臉龐已經扭曲了,兒子這是在威脅她,她氣衝衝的返回屋內,看見坐在餐廳裡。正優哉遊哉的啃著一根醬豬蹄的少年,恨不能撕碎對方。
  
  薛子軒跟過來,淡聲道,「你們收拾完東西立刻走,家裡沒客房了。」
  
  薛李丹尼冷笑:「怎麼會沒有客房?你是在趕我?」
  
  「我已經讓人把客房裡的床都拆掉,你們願意睡地板的話請隨意。」薛子軒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薛李丹妮被噎的面少青紫,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恢復平靜:「好,我們收拾完行李馬上離開。你要出門辦事的話先走吧,不用留下來監視我們,你把我們當賊嗎?」
  
  薛子軒把跑出來看熱鬧的少年摟入懷中拍撫,並未有離開的打算,他怎麼可能讓少年單獨約二人相處?自然要守著他,直到閒雜人等離開。
  
  薛李丹妮想勸兒子先走,又擔心引起他的懷疑,不得不與薛靜依上樓收拾東西,兩人始終找不到單獨與黃怡說話的機會,只得隨便撿了幾件珠寶首飾,然後匆匆離開。
  
  回市區的路上,薛李丹妮接到一個電話。
  
  「怎麼樣了?事兒辦完了嗎?」薛瑞口氣很不好,他的權利早已被兒子架空,公司裡的大小決策根本沒有他說話的餘地,連他都助理也把重要的檔直接交給薛子軒簽署。
  
  他曾經很擔心家業沒人繼承,但那種擔心只存在於他老的走不動路的時候。他原以為把兒子培養成才,至少需要十幾年,到時退休剛剛好,還能享受幾把人生,然而現在,他正值壯年,還有許多抱負沒能施展,卻被兒子逼到這個境地,他真的不甘心,很不甘心。
  
  前幾天他的併購計畫被兒子否決為了促成這筆生意,他花了三年時間調研,一旦成功將帶領薛氏財團更上層樓。便是力壓薛閻的中信企業也完全沒有問題。但最後表決的時刻,兒子投了反對票,所有股東在他的指示下也投了反對票。
  
  他描繪的宏偉藍圖,被他們批的一文不值。他從未覺得兒子如此面目可憎,會議結束後,他摔的茶杯怒吼讓他滾出公司。
  
  兒子,一言不發,只投給他一個輕蔑的、憐憫的眼神。薛瑞沒有心臟病,但他覺得自己早晚會被氣出病來。兒子的改變是從黃怡來到薛家開始,他喜歡那小子?那麼他就毀了他!黃怡的死能讓兒子明白,這個世界總有他無法掌控的事。
  
  薛李丹妮眸光微微一暗,搖頭道:「還沒有,進門的時候碰見子軒,他盯著我,我不好辦事。」
  
  「那就趕緊辦完,靜依等不起!」薛瑞厲聲催促,「好,馬上。」掛斷電話,薛李丹妮指使司機在市區繞了幾圈,然後折回薛宅。
  
  看見去而複返的兩人,管家很驚訝,上前詢問:「大人,小姐,你們怎麼回來了?」話落頻頻去著坐在客廳裡玩PSP的少年,生怕她們為難他。
  
  薛李丹妮扯唇道,「靜依忘了拿曲譜,所以我們又問來了。曲譜有幾十本,很重,你上去幫她提一下。」末了拍拍女兒肩膀,暗示道,「你和管家上去,媽媽累了,想歇一會兒。」
  
  薛靜依點頭,將猶豫不決的管家拉上二樓。
  
  薛李丹妮這才走進客廳,在周允晟對面坐下:「你奪得了鋼琴比賽的冠軍。獎勵是什麼你知道吧?前幾天柯帝士音樂學院給你寄來錄取通知書,你想去嗎?」
  
  「我不想離哥哥,而且我不會說英文。」周允晟扔掉PSP,委婉的拒絕。
  
  「不想去的話你得簽署一份申明檔。」薛李丹妮從包裡取出一個檔袋,確認道,「你真的不想去?」
  
  「不想,在哪裡簽名?「周允晟取出檔快速翻頁,似乎在尋找簽名的地方。他怎麼可能不懂英文?薛家這些蠢貨也大小看他了,竟然大刺刺的把英文版的器官捐贈協議書拿給他看。
  
  只要簽署了這份檔,如果他意外死亡,能移植的所有器官都會捐贈給有需要的人,被挖空的軀體還會送去醫學院,供學生做解剖用。
  
  他不反對在死後為社會做出適當的貢獻,但這份檔裡包藏的可不是善意,而是禍心。一旦醫生宣佈他死亡,作為親屬的薛靜依能優先獲得他的心臟。
  
  眼下,他們需要考慮的唯一問題是,如何讓他合理合法地死去。
  
  周允晟略一思索便能想出幾百幾千種辦法,對於手眼通天的薛家人來說應該也不是難事。他們有錢,自然多的是人願意為他們賣命。
  
  「簽在這兒,你要想好了,簽字以後再反悔可就來不及了。」薛李丹妮啞聲提醒。
  
  「不反悔。」周周允晟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在薛李丹妮手指的地方簽下大名。不說他們能不能殺死他,便是這份檔的合法性,在真相大白之後也會被推翻,所以簽了也沒關係。
  
  薛李丹妮再三確認後迅速將檔收人皮包,與此同時,薛靜依與管家也提著行李下來了。
  
  「媽媽,好了嗎?」薛靜依含糊其詞地詢問。
  
  「好了,沒什麼可收拾的了,走吧。」薛李丹妮擺手,快步走出薛宅。
  
  兩人離開以後,周允晟拿出手機,將存儲合卡里的音訊和視頻檔一個一個調出來查驗,他萬萬沒料到薛靜依如此瘋狂,竟把薛李丹妮也拖下了水。不,這其實並不奇怪,他們本就目的一致。所以早晚能殊途同歸。有了他們的聯手合作,這場謀殺計畫應該能完美實施。
  
  不過很遺憾,他們面對的不是普透人,而是周允晟,他站在門口,遙望薛李丹妮越去越遠的座駕,臉上露出冰冷的笑容。
  
  而他的精神力也沒閒著,正一鼓作氣,攻破反派系統的最後幾層防禦。比賽過後,系統一直忙於運算該如何導正脫軌的命運。它的螢幕時常出現各種各樣的亂碼,密密麻麻地出現,又接二連三地消失。似乎預示著它正在一點一點崩潰。
  
  忽然間,腦海中傳來一道細微的「哢嚓」聲,如果不仔細留意,很有可能錯過。周允晟怔愣了一瞬,然後低聲笑了。
  
  他一隻手扶額,一隻手扶著門框,越笑越大聲,直至把眼淚笑出來。誰也看不見,他手腕上的智腦正發出急促的閃光,連閃了幾百下之後乍然熄滅。系統的能量沒有耗盡,但很遺憾,宿主的精神力卻先一步攻破了它的防禦,佔據了主控地位。
  
  周允晟迅速抹消了主神植入反派系統內部的運作程式,用自己的意志搶佔了操作後臺。從此時此刻開始,無論是神體還是靈魂。他都是自由的。
  
  「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究竟是哪位大神事先幹掉了主神?否則我不會贏得這樣輕鬆。」他撫著重新亮起來的智腦喃喃自語。
  
  然而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位讓他仰望的大神,正是未來的自己。
  
  「這玩意兒挺有用的,能當智腦使用,碾碎了實在可惜。」本打算把反派系統毀滅,臨到頭他改了主意,將它留下來,重新編寫了一套運作程式,還起了個名字叫007。
  
  用精神力植入新程式,開啟007,他伸了個懶腰,自言自語道:「看來,離開薛家的時候到了。」
  
  坐以待斃不是周允晟的風格,他一直在監視薛家所有人,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包括他們收買了誰,又如何執行謀殺計畫,簽署檔後,他本就不打算留在薛家,於是上樓收拾東西。
  
  他的行李很少,幾件衣服,幾張證件,一張銀行卡,收攏起來口需要一個不大不小的背包就能全部帶走。卡里的錢是他賣小軟體的收益,還有比賽的獎金,至於薛子軒給他的副上,被他端端正正地擺放在書桌上。屬於薛家的東西他一樣都不拿。
  
  來帝都都一年多了,眼看還有幾個月就滿十八歲了,他當真有點感慨。原以為這是一場絕望之旅,沒料到卻充滿了歡樂與希望。是的。他不得不承認。最初的冷待過去,薛子軒給了他從未有過的溫暖。留在他身邊,他總會不知不覺忘了他們的相遇是如何的居心叵測。
  
  如果沒有薛靜依和薛李丹妮帶來的協議書,他恐怕會一直與他在一起,當作什麼都不知道。但那可能嗎?顯然不可能,所有的惡因都會結出惡果,他早晚要面對這一天。
  
  當然,薛子軒也必須面對,他以為把自己和薛家人徹底隔離就能解決一切,這樣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人一旦滋生惡念,被腐蝕的心便再也無法保持完整。它會持續潰爛,直到爛透了為止。
  
  認真洗了個澡,換上最初來到薛家時穿的那套休閒服,周允晟慢慢悠悠地上了三樓,推開薛子軒為他佈置的琴房。這些日子,他長高了不少,伸手撫摸鐫刻在琴蓋上的文字時,衣袖明顯短了一截。但人好看,自然穿什麼都好看,他這樣穿著倒有點玩世不恭的味道。
  
  把手機放置在譜架上,打開攝像功能,他一面漫條斯理地按壓琴鍵,彈奏調不成調的音符,一面徐徐開口:「我要走了。」
  
  指尖跳躍的速度漸漸加快,調不成調的音符也彙聚成短促而又激昂的旋律,他曼聲道:「你們總是說我彈奏剛琴時無法投入感情,你們知道原因嗎?」
  
  用力按壓琴鍵,彈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高音,他忽然扯唇笑了:「因為我在最開始的時候就知道,你們把我找回來,為的是什麼。這首《風中的刺客》送給薛家所有人,感謝你們對我的照顧。」
  
  危險又短促的旋律變或大開大合的重音,少年狠狠摁下最後一個音符,這才抬起結滿寒霜的臉龐:「這首曲子怎麼樣?感情投人的還到位?」他諷刺性地笑了笑,拿起手機,走回自己臥室,將攝像頭對準擺得滿滿噹噹的書架。
  
  他白皙的指尖劃過一本又一本外文書籍,有英文、法文、德文、俄文……十幾種不同的語言令人眼花撩亂。他抽出其中一本,翻開其中一頁,流利地朗誦,未了潸然一笑:「薛阿姨,驚喜嗎?沒想到我一個鄉下來的土包子竟然會懂外語吧?我整天捧著這些書看,你們竟然也沒發現,只能怪你們不夠關心我。不過,這也無可厚非,誰會去關心一個容器?一個很快就要入土的死人?是我,我也不會。現在,你是不是覺得把英文版的器官捐贈協議書直接交給我簽名是個非常愚蠢的舉動?」
  
  他明亮的桃花眼微微彎起,妖異俊美的臉龐竟也顯出幾分可愛:「放心,我不會笑你的,因為世界上比我聰明的人真的不多。」
  
  他將手機豎起來,擺放在自己對面的桌上,開始收拾書架上的機械書,繼續道:「從踏入薛家的第一天開始,我就知道你們在打什麼主意,當我看著你們在我面前惺惺作態的時候,你們知不知道我有多噁心?我當時就發誓,定要讓你們付出代價!」
  
  他回過頭,表情森冷,忽而又擺手微笑,越發顯得陰晴不定:「好了,不說廢話了,多少反派正是因為話太多,最後被主角絕地反擊,我是不會給你們這個機會的。當然,我也不是反派,是個受害者,而你們是謀殺犯。」
  
  將幾本沒看完的機械類書籍放入背包,他帳然若失地喟嘆:「薛子軒,你說過愛我,但是很抱歉。這份愛始於謀殺,我不敢要。我想知道,面對親人和我,你會怎麼選?」
  
  他先近攝像頭、低聲道了一句「再見」,然後關掉手機。
  
  收拾完東西,他跟管家說要去公司找哥哥,管家絲毫也不懷疑,讓他不要自己開車,叫司機送。新聘任的司機正圍著他改裝的超跑轉悠,面色古怪。
  
  「你在幹什麼?」周允晟挑高一邊眉毛。
  
  「黃少。你這輛車太酷了,我從來沒見過。」司機是個三十出頭的退伍軍人,濃眉大眼,長相周正,背景也很乾淨。
  
  但周允晟卻知道,薛瑞早就把他收買了,等捐贈器官的協議書在紅十字會報備並正式生效後,他負責在車裡動手腳,製造一場車禍。
  
  「今天給你個機會開一開怎麼樣?」他走過去,把背包扔進副駕使座,笑道,「送我去公司找哥哥。最近交警查得嚴,我沒駕照。」
  
  捐贈檔剛簽署,並未具備法律效應,所以司機也沒對車子動手腳。剛才真的只是看一看,覺得這麼好的車撞壞了有點可惜。能在撞壞之前開幾圈過過癮,他當然求之不得,立刻就鑽進去。
  
  「你在部隊裡是開車的?」周允晟狀似不經意地問。
  
  「對,我們部隊也有好車,但頂天就是悍馬,跟您這款概念超跑不能比。瞧瞧,一踩油門就飆出去了,夠勁兒!」司機啟動引擎,眨眼就開出別墅。
  
  周允晟但笑不語,到達市區,讓司機在路邊停一停:「我去買瓶水。你要嗎?」
  
  「我不要。謝謝黃少。」司機客氣地擺手。
  
  周允晟進入一家小超市,取出背包裡的PSP,隨便擺弄了幾個鍵。與此同時,坐在駕駛座裡的司機感覺安全帶猛然勒緊方向盤自動轉了轉,引擎也發出蓄勢待發的轟鳴,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操縱這輛車。
  
  「怎麼回事兒?」司機慌神了,一面把操縱桿換到泊車檔,一面去解安全帶,但一切舉動都是徒勞,安全帶越勒越緊,操縱桿也自動變換到前進檔位,大紅色的超跑轟鳴兩聲,閃電一般竄了出去。
  
  可機發出驚恐的喊叫,急急回頭,卻見穿著白色運動衫的少年從店裡跑出來,又是跳腳又是怒駡,彷彿對他盜車的行為十分氣憤。旁邊有幾個年輕人圍過來,搖晃著手機,似乎在提醒他報警。
  
  紅色超跑以每小時一百六十公里的速度在市區裡亂竄,每每在緊要關頭便會自動避開前面的障礙,卻從不減速,也不等待紅綠燈。
  
  接連闖了好幾個路口都沒能攔截,交警不得不用無線電通知全市的同僚對這輛紅色超跑進行圍堵。能買得起這種豪車的,大多是帝都的上層人士,最近新領導上任,對社會風氣管理得極為嚴格,在這關頭胡亂飆車,無異於頂風作案,便是家裡再有權有勢,恐怕也壓不住。
  
  能順利攔下來倒也罷了,罰錢、繳車、扣駕照就能了事,若引起嚴重的交通事故。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也不敢擔。
  
  交警們正準備把危險扼殺在搖籃裡,那頭果真出事了。在市區遊蕩很多圈的超跑撞上了一輛賓士,車頭全毀,駕駛室扭曲,司機卡在裡面生死不知。
  
  賓士車主也頭破血流地趴在安全氣囊上,任誰叫都沒反應。救護車呼啦啦地開過來,交警聯合消防隊,花了一個多小時才鋸開兩輛車扭曲變形的車門,把傷患弄出來。
  
  圍觀的群眾站在不遠處指指點點,還有很多人拿起手機拍攝視頻,然後發到網上。這年頭車禍並不罕見,但罕見的是出事的兩輛車都是豪車,身價至少五百萬打頭。
  
  那輛賓士邁巴赫是加長防彈頂配款,賣價六百多萬,那輛超跑更別提,市面上根本就沒的賣,還得定製,少說也要七八百萬。
  
  這樣一算,今天這場車禍一撞就撞出去一千多萬,唉呀媽呀!好事者熱血沸騰,用扼腕的口吻寫了一條悚動的標題發到網上,立刻引起了無數線民的關注。他們對紅色超跑在市區內飆車的行為深惡痛絕,一再要求交警嚴查到底。
  
  這事兒鬧大了,再遮掩也是徒勞、交警立刻調查兩位車主的身份。
  
  當司機和賓士車主被送往醫院時,周允晟已經買好去英國的機票,坐在候機室裡玩遊戲。他自己做了幾個證件,足以以假亂真,任誰也查不出他的去向。
  
  懸掛在大廳裡的LED大螢幕正在播放車禍的新聞,有記者採訪路過的群眾,大家一致呼籲官方公開調查結果,不要因為肇事者是權貴而忘卻公正,立刻便有交通局的領導站出來表示會徹查,引來一片讚譽。
  
  看到這裡,周允晟玩味地笑了。離開的同時把薛家踩入地獄,這才是他的行事風格。想也知道他怎麼可能悄無聲息地,灰溜溜地離開?
  
  然而他也不會拿無辜之人的性命開玩笑。得知薛靜依的全盤計畫後,他就策劃了這場車禍,而那輛賓士車主,非常巧,正是撞死他父母的罪魁禍首。
  
  經過調查,他漸漸還原了當年的真相,賓士車主酒後駕駛。撞翻了黃父黃母的三輪車。兩人躺在地上生死不知,那車主走下來看了兩眼,探了探鼻息,然後倒回去重新碾了一遍,又碾了一遍,直至把人徹底碾死,這才不慌不忙地離開現場。
  
  還原這份被交通局內部人員銷毀的監控視頻時,周允晟眼睛都紅了,恨意鋪天蓋地地湧上心頭。
  
  他當然知道賓士車主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撞傷人需要賠付高額的治療費,而且上不封頂,但撞死了人,一條命只需賠償二十萬,加起來也不過四十萬。
  
  周允晟查到車主是一家跨國企業的老總,身家至少上百億、與薛瑞的地位相差無幾。兩個人的治療費,他完全有能力承受。但是他卻選擇了謀殺,只因他說怕麻煩。
  
  怕麻煩?便是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奪走了周允晟這一世的父母的生命。賓士車主最後連四十萬也不想出,找了幾個混混威脅黃家人,竟只花了七萬塊就擺平了。
  
  也不知道這些年午夜夢迴,他有沒有做惡夢。大概不會吧,因為像他和薛瑞這樣的人,根本不把別人當人看。
  
  想到這裡,周允晟冷笑了一下,沒錯,他無權無勢,不能讓對方身敗名裂,但用同樣的方法奪走他的小命卻不難。自從查到車主的身份後,他一直在監視他,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在哪裡,今天操控跑車在市區裡轉了一大圈,等的正是兩車相遇的一瞬間。
  
  LED螢幕還在播放車禍視頻,可以看見過紅綠燈時,超跑非但沒減速,還猛踩了一下油門,像子彈一樣發射出去,狠狠撞在了賓士上。
  
  候機的乘客發出驚呼聲,都說跑車是故意的。周允晟暗暗點頭,聽見導播通知前往英國的旅客從十三號登機口登機,便站起來,順著人流慢慢走了進去。
  
  薛子軒總覺得心慌意亂,會開到一半,他的特別助理忽然闖入會議室,把一份文件遞給他。這名特別助理專門負責監視薛家人,發現異樣會立刻通報。
  
  只看了兩頁,薛子軒就面色大變,冷聲道:「會議延後,我有重要的事處理。」
  
  眾人魚貫退出,臉上帶著敬畏的表情。別看新上任的boss以前是藝術家,但身上卻絲毫沒有藝術家的溫和優雅,反而冷酷至極。
  
  除了面對薛家那位養子的時候,旁人從沒見他笑過,彷彿只有跟對方在一起,他才是有悲有喜、有血有肉的正常人,離開對方便沒了心,沒了情,只餘一具空殼。在這樣的老闆手底下做事,其實挺滲人的。
  
  現在,薛子軒正露出罕見的震怒表情,扭曲著面容問道。「這份檔哪兒來的?」
  
  「從薛總私人律師的電腦裡偷出來的。我發現兩人最近聯繫太過頻繁,就留了心,後來那律師去了幾趟紅十字會,諮詢捐贈器官的事,我就請人黑了他的電腦,沒想到會看見這份檔。」特別助理便是薛子軒上輩子經常合作的私家偵探。他從他那裡買到很多小恰的照片,對他的能力自然深信不疑。
  
  看了看檔的日期,薛子軒臉色稍緩,擺手道:「我知道了,你繼續盯著。」檔昨天才擬定,他們應該還來不及讓小怡簽字,所以不會動手。
  
  特別助理正準備走,卻又轉回來,低聲道:「我還發現這位律師與你家的司機有過接觸,所以順便查了查司機的財務狀況,發現他欠了幾百萬的外債。」
  
  薛子軒眸色暗沉,咬牙道,「當初請人的時候你不是說他沒有問題?」
  
  助理很慚愧,低頭道:「那些債務是掛在他弟弟頭上,我沒注意。總之是我疏忽了,我會重點監視他。」
  
  「嗯,我把園丁辭了,你今天就去我家頂替這個職位。」頓了頓,薛子軒慎重補充,「不要讓小怡看出來,他會害怕。」
  
  助理低聲應諾,匆匆出去了,兩人都沒有想到薛瑞會那麼著急,剛擬好檔就迫不及待的讓少年簽署。
  
  被兒子逼到絕境,他想著,或許黃怡死了能讓兒子一蹶不振,能讓他明白再怎麼鬥,他也不是他老子的對手。況且弄死黃怡還能順便救下女兒,何樂而不為?他把他找回來,不就是為了他的心臟?
  
  市人民醫院,手術室的紅燈依然亮著,兩名傷者都在搶救當中,情況並不樂觀。
  
  「頭兒,查出來了,那輛邁巴赫的車主名叫胡東,東潤集團總裁,那輛蘭博基尼Egoista的車主是黃怡,薛氏財團總裁薛瑞的養子。」一名年輕交警跑到手術室門口,將手裡的一遝資料遞給等候在外的隊長,繼續道,「但是開車的人並不是他,而是薛家聘用的司機,名叫趙寅。」
  
  這次車禍,紅色超跑的車主要負全責,隊長原以為敢在市區裡飆到160公里的牛人要麼是權貴要麼是二代紈褲,哪料到只是一個小司機。
  
  「瞎,我說,這趙寅真他媽膽兒夠大的,這是看僱主的車好,偷偷開出來過癮?難怪飆那麼快,手賤啊!他要死了倒好,沒死話得脫一層皮!」隊長沒好氣地低咒。
  
  「脫什麼皮啊,沒死也是個半殘。」年輕交警顛了顛裹在證物袋裡早已碎成塊兒狀的兩部手機,說道,「這玩意兒毀成這樣,連開機都開不了,否則早就聯繫上家屬了。頭兒,你打電話還是我打電話?我最怕這種時刻,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當然是你打!好好說話,注意安撫家屬情緒,讓他們儘快趕過來。」隊長有些煩躁,走到樓梯間抽菸,見副手準備撥號,又提醒道,「別忘了通知黃怡和薛瑞,他們是肇事車輛的車主和車主監護人,也要擔責任。」
  
  「不會忘的。」年輕交警拿著手機去安靜的地方。
  
  
  
  第14章
  
  
  
  接到交警的電話時,薛瑞好半天回不過神。
  
  「你是說趙寅開我養子的車撞了人,現在在醫院搶救?那我養子呢?」
  
  「目前我們也在找他,但是電話一直處於關機狀態。」年輕交警語氣有些嚴厲,「請你儘快帶他來局裡協助調查,要知道他的車撞了人,雖然駕駛員不是他也要負連帶責任。」
  
  話音剛落,又一名交警匆匆跑過來,說道,「核實清楚了,這輛車不是黃怡借給趙寅的,是趙寅趁黃怡進店買東西的時候偷走的,110有接到黃儀的報警電話,就在四小時之前。那家店也提供了監控,錄下了趙寅盜車的全過程。」
  
  年輕交警聞聽此言,面色有些尷尬,對著話筒道:「薛總,剛才真是抱歉,經過調查你的養子黃怡與此事無關,但還是請您帶他過來一趟,他畢竟是車主。」
  
  「好,我會聯繫。」他薛瑞掛斷電話,立刻撥打少年的手機號碼,檔剛簽署,計畫中的車禍,就提前了,而且傷的還是他預先收買的人,這事兒怎麼看怎麼邪乎。連打了幾個電話都沒接通。他內心升起不祥的預感。
  
  同一時刻,薛子軒也在給少年打電話,「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的提示音令他越發心慌意亂,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打算回家一趟,卻沒料到助理推門進來,將一個信封遞過來,「薛總,這份檔指明要送到您本人手上,您看看?」
  
  「我沒空。」薛子軒擺手推拒,擦肩而過時,瞥見信封上的文字,卻又猛然停步。
  
  「送信的人呢?」他躲過新豐焦急追問信封上的字龍飛鳳舞,鐵畫銀鉤,百分之百是小怡的筆記。
  
  「早走了,是中通快遞的人,門衛處有登記,我代您查一查。」助理話沒說完,副總已經追出去了。
  
  薛子軒當然知道這時候追不到人,他很慌亂,同時也很疑惑,小怡有什麼話不能說,偏偏要給他送信,而且手機一直關機,他打算幹什麼?
  
  薛子軒頭皮發麻,幾乎不敢去深究內中的原因,他邊等電梯邊拆開信封,發現裡邊有一張存儲卡和一頁紙,紙上沒寫多少字,指簡簡單單一句話——卡里的資料,誠邀薛家全體成員共同觀看,黃怡敬上。
  
  什麼資料?為什麼要請全家人觀看,薛子軒像只困獸在逼仄的電梯裡來回踱步,俊美的臉龐因為焦躁而徹底扭曲,看上去嚇人急了。
  
  電梯來到一樓,他又打了幾個電話,依然是提示關機,只得聯繫薛瑞。
  
  「你把小怡弄到哪兒去了?」他是啞的嗓音滿帶戾氣。
  
  「你在說什麼?他去哪兒我怎麼知道?你不是跟他形影不離嗎?」薛瑞還在裝傻,交通局那裡他並不打算出面,只派自己的助理去看看情況,他現在也很想知道黃怡那小雜種去了哪兒?
  
  薛子軒待要逼問,卻不小心撇到大廳LED的螢幕上面正播放車禍的畫面,那輛殘破不堪的紅色超跑他太熟悉了。
  
  一瞬間,他血液凍結,人也身形不穩,若非一名工作人員發現總裁有暈倒的跡象好心扶了一把,他恐怕會當場癱軟。
  
  「薛總,你要不要緊?我送您去醫院吧?」
  
  「對,去醫院,我要去醫院。」他拂開那名工作人員,先是踉蹌了幾步,然後發瘋一般朝停車場跑去。
  
  他一面啟動引擎,一面給交管部門打電話,詢問車禍的事。接線員也不清楚情況,聽說他是肇事車主的哥哥,立刻讓他去醫院找人。
  
  薛子軒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醫院,正好與薛瑞的助理在大門口碰上。助理看見他像老鼠見了貓,順著樓梯就上去了,連電梯都不敢坐。
  
  薛瑞冷冷撇他一眼,不預理會,直接上到頂樓的手術室。
  
  負責處理這起交通事故的警員自然認識大名鼎鼎的鋼琴家,看見大步而來,面容慘白的男人,連忙把他帶到空置的病房內談話。
  
  「小怡呢?他怎麼樣了?」薛子軒的聲音在打顫。一路上他什麼都不敢想,因為越是想會越害怕,他已經無法承受再一次的失去。
  
  「咦,你父親沒有告訴你嗎?開車的人不是黃怡。四個小時之前,你們家的司機趙寅把他的車偷了,在市區沒飆了兩個小時,與一輛邁巴赫撞上。目前兩人都在搶救。」
  
  「開車的不是小怡?」薛子軒慢慢坐在一張病床上,啞聲詢問,「那他去哪兒了?」
  
  交警無奈擺手:「這得問你們啊,我們也無從得知。要不你去警局看一看吧,沒準兒他去報警了。」
  
  「好,我立刻就去,謝謝你。」薛子軒站起身要走,卻被交警攔住:「哎,你先別走。那車是黃怡的,作為監護人之一,你得留下來協助調查。等會邁巴赫車主的家屬來了,也得找你交涉。趙寅的家屬都在外地,明天才能到,你們既是車主又是僱主,總得露個面。」
  
  見男人神色暴躁,交警安撫:「別擔心。被盜車撞了人,你們是無需承擔責任的,只要與被害家屬說一聲就行,不然他們吵著要叫你們,我們還得把你們找來,何必費那事兒。」
  
  話音未落,外面便是一陣吵嚷,一名警員探頭進來催促:「劉隊,受害者家屬來了,正在外面哭呢,你快去看看。」
  
  交警還未答應,薛子軒就推門出去,看見穿著華貴,頭髮卻散亂不堪的中年女人,他僵立當場。
  
  「邁巴赫車主是誰?」他雙眼漸次爬滿血絲。直到這一刻,他才察覺到,這很有可能不是一場意外,而是人為造成的車禍。他認得這名婦人,她的丈夫便是殺死小怡父母的罪魁禍首。上輩子,他們被薛閻整得家破人亡,這輩子,他原本打算為小怡報仇,只是還沒來得及。
  
  趙寅誰都不撞,偏偏撞了小怡的仇人,天下間有這樣的巧合嗎?他不禁想起小怡改裝好車輛後用PSP操控它在盤山公路疾馳的畫面,心裡推斷出模模糊糊的真相。而警員的回答讓他更為確定,這場車禍,百分之八九十是小怡的手筆。
  
  本打算立刻趕去警局的他留了下來,坐在冰冷的長凳上等待。他得為小怡善後,無論這場車禍是不是小怡策劃的,他都得讓它成為純粹的意外。
  
  吭哧吭哧爬上頂樓的助理看見副總還在,頓時不敢上前。
  
  「回去告訴薛瑞,今天晚上八點,我在家裡等他,如果他想學薛氏財團倒閉的話,盡可以不來。」薛子軒摸了摸口袋裡的存儲卡,臉上露出風雨欲來的冷沉。
  
  助理連連點頭,不敢多問。
  
  薛子軒又拿出手機,給薛李丹妮和薛靜依發短信。他從來不會違背小怡的意願,哪怕他把閘刀懸在他頭頂也不會躲避。他想讓薛家所有人看這張存儲卡,那就看吧。
  
  這樣想著,他按了按心臟,只覺的胸膛內頓痛不已。
  
  胡夫人得知紅色超跑屬於薛家養子,氣勢洶洶地走過來興師問罪,還未開口,就被青年赤紅的充滿戾氣的雙眼嚇了一跳。
  
  「在逼問別人之前,你最好先問問自己你老公無不無辜?他沒準兒他現在遭受的一切都是報應。」他低不可聞的訴說,末了站起身,走到樓梯口吸菸。
  
  顫著手點燃香菸,他狠狠吸了一口,然後毫無形象的坐在臺階上,掏出手機給少年打電話。自動掛斷後再打,再掛斷,機械的提示音一遍又一遍迴響,令人無端端心慌。若非要為少年善後,他早就不顧一切地衝出去尋找對方。他的神經已然崩到極限。
  
  兩個小時後,趙寅和胡東雙雙脫離生命危險,但像約好了似的,前者截掉了左腿,後者截掉了右腿,都造成了終身殘疾。
  
  胡夫人哀聲痛哭,邊哭邊罵肇事者,還不時用仇恨的目光瞪視薛子軒,薛子軒得知兩人明天才能醒,二話不說便告辭離開,經過胡夫人身邊時,連個正眼也沒給,更沒有半句安慰。
  
  當小怡的父母被胡東的車輪碾壓過一遍又一遍時,他就該知道自己早晚會有這麼一天,不過是斷了一條腿,跟上輩子比起來已經算是幸運了,總好過身陷囹圄,最終還被囚犯越大致死。薛閻做事總不會給人留任何餘地。
  
  「我想看看盜車的視頻可以嗎?」攔住交警,他溫聲詢問。
  
  「沒問題,你跟我去局裡吧。」交警點頭同意。
  
  一行人到了交通局,把店主提供的視頻和路邊的公共視頻調出來查看。畫面不太清晰,但少年精緻非凡的長相卻具有極高的辨識度。他穿著一套不太合身的休閒服,背著一個黑色雙肩包,慢慢走進店舖。
  
  他手裡拿著一個psp,邊看貨架邊漫不經心的擺弄,晃到飲料區時拿了一瓶礦泉水,走到櫃檯付帳。掏錢的時候他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後丟下礦泉水快速衝出去。
  
  店舖的視頻只錄到這裡,交警又掉出公路上的視頻,繼續播放。一輛紅色超跑呼嘯開走。少年氣的跳腳,在周圍人的提醒下拿起手機報警。
  
  一切都與110回饋過來的資訊對的上,少年的的確與車禍無關,至於他的行蹤,大概丟了車,又氣又怕之下不想回家也是有的。
  
  「視頻就這麼多。」交警關上頁面,安慰道,「這些足以足可以證明黃怡的清白。你們還是儘快找到她,跟他說清楚,這事兒不用他負責,無需害怕。」
  
  「好的,謝謝。」薛子軒與各位警員告辭,回到自己車上時才露出焦躁的表情。
  
  別人不知道內幕,他卻瞭解的一清二楚小怡手裡的psp,正是用來操控跑車的。它能隔著幾百公里把跑車由崎嶇的盤山公路遙控回來,自然也能讓它去撞胡東。
  
  現在的問題是如果員警對車輛進行拆解檢查,會不會發現端倪?會不會查到和胡東與他的舊怨,然後對他產生懷疑?
  
  薛子軒掏出香菸點燃,一面狠狠抽吸,一面思索著該怎麼處理這件事,他一定不能讓小怡坐牢,便是他捅破了天,他也得想辦法把窟窿補上,不惜一切代價。
  
  一口把香菸抽完,他杵滅煙蒂,快速駛離交通局,路上不停打電話,恨不得把所有的人脈都用上,也沒忘了叫保鏢滿世界尋找小怡。
  
  熬到晚上八點,,人依然沒找到他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薛宅,發現薛瑞,薛李丹妮和薛靜依正坐在客廳裡。
  
  「找我們來幹什麼,你不要總是拿整垮公司做威脅,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薛瑞面容鐵青。
  
  「哥哥,聽管家說小怡失蹤了?你找到他了嗎?」薛靜依最關心的還是自己的心臟。
  
  薛李丹妮端著咖啡啜飲,姿態優雅,但微顫的指尖洩露了她內心的緊張。趙寅撞了人,她擔心警方順藤摸瓜找到薛家買兇殺人地證據,想來今晚又要失眠了,然而她並不知道今晚她恐怕沒有機會再回到那個富麗堂皇的家。
  
  薛子軒一言不發的打開電腦,將存儲卡插進埠,徐徐道:「這是小怡送來的東西,說是讓我們全家一起看。」
  
  說到這裡,他心臟又是一陣緊縮,坐在離薛家人最遠的位置,靜靜觀看。
  
  少年正有一下沒一下的彈著鋼琴,聽不出是什麼曲調他湊近攝像頭,向所有人告別,一句「我要走了」,令薛子軒呼吸停滯。
  
  直到此時,斷斷續續的琴音才連成短促而又激揚的旋律,那是《風中的刺客》,西爾斯為傳說中的英雄刺客曼德拉譜寫的曲目。他為了報仇潛伏在敵人身邊,用鋒利的匕首一一割斷他們咽喉。這是一首充滿了憎恨、嘲弄與殺機的曲目,少年用纖白的指尖敲下一個個重音,尖銳的音符像一把把短刃,紮進薛子軒的胸膛,將他的心臟攪成一團碎肉。
  
  他猜的果然沒錯,少年之所以彈奏不出富有情感的樂曲,不是因為他沒有天賦,而是因為他從來就沒有向他們敞開過心扉,試問在這天下間誰會與一群意圖謀殺自己的人交心?
  
  當少年彈奏這首復仇之曲時,那濃烈的殺機與冰冷的厭憎,足以讓聽眾心臟麻痺。他一點兒也不缺乏情感,只不過不會把情感浪費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罷了。
  
  始於謀殺,這四個字,摧毀了薛子軒的意志和靈魂,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他恍然意識到——少年兩世都沒愛過自己。
  
  無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少年都清楚的知道,他們的開始源於一場謀殺,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看見薛靜依的第一眼,他已洞悉一切,那自己在他心裡又是什麼?一個可利用的工具?甚或一名謀殺犯?
  
  想到這裡薛子軒喉頭湧上一股腥甜,然後低低笑了,笑聲充滿苦澀。是啊,他愛上誰都不可能愛上一個謀殺犯,這份愛讓他感到恐懼,所以他不敢要。
  
  少年曾利用自己的事實遠遠比不上他在害怕自己,更讓薛子軒絕望,這是比上一世更為深沉的絕望,越是瞭解少年生活在薛宅的不安與如履薄冰,便越無法釋懷。
  
  本以為重生回來能改變一切,卻原來從一開始他們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他怎麼會忽略了小怡的聰明絕頂,怎麼會以為憑他的睿智,連薛家的陰謀都無法洞悉?是他太愚蠢,還是一直不敢去深想?
  
  薛子軒慢慢摀住因為絕望而扭曲的臉龐,無聲痛哭。
  
  然而視頻結束後,電腦還在運作自動播放一個又一個音訊,他不得不壓下心中無盡的恐懼,認真聆聽,聽到最後,他迅速取出存儲卡放入早已改了密碼的保險箱內,然後轉身看向呆怔中的三人。
  
  他知道他們打算謀殺小怡,卻不知道他們這麼狠,計畫在小怡的包裡藏毒,然後報警抓他,再買通媒體把此事宣揚出去,徹底讓小怡擔上癮君子的汙名。等小怡名聲敗壞,信譽破產之後。他們再在在小怡的車裡藏毒,讓他墜下山崖,當場死亡。
  
  好算計,有了之前的案底又有車上的毒品,誰能想到這是一場謀殺,員警先入為主的便會認為是小怡吸毒過量導致的車禍。
  
  好狠,好毒!這樣一條很毒的計策,竟是由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女策劃的,從音訊檔中可以得知,薛靜依不但提出了大概的思路,還親力親為完善了每一個細節。
  
  若不是擔心破壞心臟的健康,她原本打算讓趙寅引誘小怡吸毒,之後幾分思索,才改換成車禍前讓他喝一杯添加了毒品的飲料。
  
  這是雙重保險,便是車子沒被動手腳,被毒品侵蝕了頭腦的小怡也會載下山崖,命喪當場。
  
  薛子軒幾乎不敢想像,當小怡聽見這些音訊時是何等的心情。難怪他走的如此乾脆,難怪他對趙寅毫不留情。
  
  也許他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他恨薛家所有人,包括自己。他會像風中的刺客用閃爍著寒光的匕首一一割開仇敵的咽喉,然後引入風中消失無蹤。想到這裡薛子軒猝然流下兩行眼淚,他現在很絕望,痛不欲生的絕望,很無助,前所未有的無助。
  
  若是可以,他恨不能毀滅這座富麗堂皇的宅邸,毀滅在場所有人,最後毀滅自己,好叫一切重新來過,然而那只是痴心妄想,所以他只能拿起手機,做出正確的選擇。
  
  薛瑞回神想搶奪存儲卡的時候已經晚了,卡被兒子鎖進了保險箱,他連忙撲過去按下密碼,但他忘了薛宅早已不是他的天下,這裡的僕傭、房屋、設施都已經全部重置,他根本沒有辦法取出裡面的罪證。
  
  「把卡給我!」他轉身怒吼,看見兒子手機螢幕上的電話號碼,發瘋一般撲過去,「你想報警?」
  
  「滾開!」薛子軒一腳將他踹開,赤紅的雙目滿是仇恨。他們毀了他上輩子,又毀了他這輩子,究竟什麼時候是個頭?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身體裡的血液全部還給薛家,用它來交換自己的少年。
  
  「子軒求求你不要報警!你要是報警,我們全家都完了,我以後還要登臺演出,你妹妹還要上學,她剛收到柯帝士音樂學院的錄取函,她還有遠大的前程。子軒,媽媽求求你了!」薛李丹妮也堪堪回神,撲到兒子腳邊跪求。
  
  她真的嚇傻了,完全想不到黃怡把罪證收集的這麼齊全,他在他們身上安裝了竊聽器?他怎麼會有這種能力,難道是兒子在幫他?擔看兒子的反應,卻又不像。
  
  速來對少年漠不關心的她,不會知道對方大機械和it領域擁有多麼令人驚嘆的天賦。他只需要在他們的手機裡植入一個小軟體,就能監聽他們的電話,還能隨時啟動手機的錄音功能,讓他變成一個誰也不會設防的監聽器,卻不會干擾通話,更不會被機主察覺。
  
  這個小軟體24小時不間斷的工作著,不但錄下了他們的密謀,連晚上打鼾的聲音也不錯過,便是手機關機了,它依然能正常運轉。
  
  薛婧依發現其中幾個音訊是自己和福伯打電話的聲音,立刻掰開手機殼,卻沒找到類似於監聽器的東西。她看見父親被踢得爬不起身,看見母親跪地哀求,看見哥哥義無反顧地撥通110,這才尖叫著衝過去。
  
  「哥哥,小怡不是沒出事嗎?他走了,我們再也不傷害他,你就饒了我們吧!我們是一家人啊!哥哥你忘了我們小時候多親密嗎?你說你會照顧我一輩子……」話未說完她的咽喉便被薛子軒掐住。
  
  「小怡沒出事,所以你們對她他的傷害就能原諒嗎?」電話被薛李丹妮打掉,薛子軒正欲彎腰去撿,卻被薛靜依牢牢抱住。一時間恨意滔天,他死死掐住薛靜依,想把這個毀了他兩輩子的女人送下地獄。早知道她本性難移,在醒來的第一時間,他就該殺了她。
  
  五指越收越緊薛靜依的臉色,也從蒼白變成黑紫,眼看就要斷氣了。薛李丹妮把手機踢的遠遠的,轉回來捶打兒子手臂。薛瑞踉蹌起身也不過去救人。四人扭打在一起弄翻了桌子杯盤,駭得管家不敢靠近。
  
  「不能原諒,一個都不能原諒。」薛子軒發出野獸一般的嘶吼,就在掐斷薛靜依脖子的前一秒猝然放手。他攤開掌心,上面已完好如初,在沒有上一世那條猙獰的傷痕,但它依然留在他心裡,鐫刻在靈魂中,那是他的榮耀、勛章、感激,是他對是他做對的唯一一件事。
  
  如果殺了薛靜依,罪惡的血液會玷污這份榮耀。他曾經說過,這一世,願為了小怡,變成更好的自己,他不能食言。
  
  他一瞬間清醒過來,甩開薛靜依和薛李丹妮,彎腰去撿手機,卻感覺冰涼的槍管抵住自己太陽穴。
  
  「把卡給我!」薛瑞厲聲呵斥。他早該記起來,為了以防萬一,他曾在客廳的茶几下藏了一把手槍。
  
  薛子軒撿起手機,慢慢起身,薛李丹妮和薛靜依爬到離兩人較遠的位置,默默不吭聲的看著。她們不想坐牢,所以不擇手段也要得到這張卡。
  
  「你以為小怡只有這張卡?你以為他只會寄給我一個人?薛瑞,你什麼時候也這麼天真了?」薛子軒啞聲一笑,不管不顧的繼續撥號。
  
  薛瑞表情猙獰,他當然知道黃怡不止這張卡,他收集了那麼多罪證卻不報警,而是玩失蹤這一套,不就是為了求財嗎?他把卡寄到薛家不就是為了震懾嗎?他敢肯定,要不了幾個小時,黃怡就會打電話回來勒索一大筆錢。
  
  屆時他可以跟他慢慢周旋,然後再把人找出來斬草除根,原打算讓他舒舒服服的死,他偏要選擇生不如死,他有什麼辦法?在這個世界上,不知好歹的人太多了!
  
  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要怎麼阻止一根筋的兒子。薛瑞用槍管頂了頂兒子太陽穴,厲聲道「放下電話,把卡給我!」
  
  薛子軒聽而不聞,電話已經撥通了,他張口便要說話,卻聽到「哢嚓」一聲,原來是薛瑞氣急之下竟真的扣動了板機。
  
  薛李丹妮和薛靜依放聲尖叫,之後才發現槍裡沒有子彈,瞬間癱軟在地上,薛瑞也癱了,他剛才簡直著了魔,如果槍裡有子彈他就是殺人犯,他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
  
  薛子軒早知道槍裡沒有子彈,小怡好奇心很強,他自然不會讓他碰這麼危險的東西,但是他萬萬沒料到父親會真的扣動板機,就讓他想起上一世為了脫罪,父親把所有矛頭都指向薛靜依,後來又讓母親為他承擔絕大部分罪名。
  
  他就是這樣一個自私自利的人,為了自己什麼事都幹的出來。果然這個家裡沒有一個好人,所有美好的東西,遲早都會被他們摧毀。
  
  薛子軒紅了眼眶,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的焦急的聲音,緩緩說道:「你好,我要報警,我的父親、母親、妹妹,意圖聯手謀殺我的弟弟,現在我弟弟失蹤了,請你們幫我找找他。」他報上地址,那邊說很快會派員警過來。
  
  「你在胡說什麼?黃怡走了,他沒事,我們根本沒有謀殺他!」薛瑞撲上去搶奪手機。
  
  薛子軒一腳將他踹開,接著打電話,讓常年與他保持合作的安保公司派幾個人過來看守薛瑞一行。
  
  嚇蒙了的薛李丹妮和薛靜依被迅速趕來的保鏢帶到了二樓客房,薛瑞坐在客廳,被另一名保鏢用槍指著腦袋。
  
  薛子軒取出保險箱裡的存儲卡將小一告別的那段視頻剪切到另一張磁片上這段影像他要自己保存不想交給員警。
  
  他出神的盯著磁片,直過了許久,才啞聲開口:「你以為小怡把證據寄回來是為了勒索?你錯了,他走的時候沒帶任何值錢的東西,唯獨出來我們家時穿的那套衣服。他嫌我們家髒,汙了他的手。」
  
  薛瑞急得滿頭大汗,附和道:「是,我們錯了,我們不該害他,他是個好孩子。兒子,爸爸求你了,看在我們把你養這麼大的份上,你就放過我們吧?等把黃怡找回來,你們愛出櫃就出櫃,愛結婚就結婚,我們都不管。趁員警還沒來,你把那張卡毀掉,大家相安無事,快快樂樂的過日子,何必要搞到這個地步。子軒,爸爸求你了!」
  
  「我放了你們,誰來放過小怡?」薛子軒忽然站起身暴喝,「如果他沒有察覺你們的陰謀,你們打算幹什麼?給他灌多?讓他墜崖?挖他的心臟?誰來放過他?誰來放過他?」他奮力摔打客廳裡的東西,絲毫不知道自己早已淚流滿面,幾乎崩潰。
  
  薛瑞被他吼得近若寒蟬,保鏢握槍的手也抖了抖。他從未見過僱主如此憤怒失態,也許下一秒,僱主就會瘋掉。
  
  但薛子軒到底沒瘋,他必須把心愛的少年找回來,必須為車禍善後,必須處理這些謀殺犯。他踩過一地碎屑,做到在沙發上,垂眸盯著手錶。
  
  只等了一個多小時,警車才開到薛宅門口。薛子軒把截掉視頻的卡交給負責辦案的警員,又為他們播放了磁片。這樣,他們就不會知道這是小怡蒐集的證據,只以為他得知真相,害怕逃家了。如此,他可以完全置身事外。
  
  員警對音訊的來源表示懷疑,靴子軒說是自己聘用的私家偵探交給自己的。
  
  「你僱傭私家偵探監視自己的家人?」警員與他單獨找了一個房間談話,言辭間很不認同。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嗎?當初他們讓我接小怡回家就是為了挖他心臟,經過我反覆勸說才取消計畫,但是態度很勉強。為了保證小怡的安全,我不得不監視他們。」薛子軒面無表情的訴說。
  
  「你當初怎麼不報案?」警員皺眉。
  
  「都說家醜不外揚,我總得給他們一個改過的機會,你以為舉報自己的家人很容易?你以為擁有這樣的家人很光彩?」薛子軒眼珠赤紅,頭髮散亂,臉上還沾著晶瑩的淚痕,看上去狼狽極了,他不停看手機,隔幾秒就撥打少年的電話,焦急的情緒不似作假。
  
  警員非常同情他,簡單詢問了幾句便把尋找黃毅的通緝令發佈出去。
  
  另一頭薛瑞三人一再否認音訊的真實性,卻依然被帶回局裡關押。由於音訊是竊聽的,其來源違反了正常的法律途徑,不能作為立案的證據,所以員警必須找到更多的人證物證才能提起公訴。
  
  好在福伯兆尹軒瑞的私人律師被買通的醫生都是涉案人員把他們抓起來審問,總能找到突破口,這件案子要結案,一點兒也不難,只不過內幕實在是聳人聽聞。從音訊可以發現案件的主謀竟然和受害者的孿生妹妹,叫辦案人員好一頓唏噓:這薛家都是些什麼人啊,太可怕了,幸好黃怡聰明,走的快。
  
  翌日,兩條重磅新聞橫空出世,而且都與薛家有關的。第一條:撞了人的超跑,屬於薛家的養子黃怡,他失蹤了;第二條薛氏財團的總裁及其妻子女兒涉嫌謀殺黃怡被逮捕。
  
  社會上一片譁然,薛氏財團的股價也一路下跌,公司裡人心慌慌,亂成散沙。這種場面薛子軒早已經歷過不知道多少次,他迅速召開股東大會,宣佈了幾個非常龐大的跨國併購案,穩住了公司的股價和人心,接著去往車管所詢問車禍的調查進度。
  
  公司、股票、家業,甚至關押在拘留所的父母,都可以放一放,但小怡捅開的窟窿,他必須第一時間補上。他不能讓他成為謀殺犯。沒錯,他的確是雙重標準,無法原諒父母與薛靜依的同時,卻又可以包容小怡的一切。
  
  也許有人覺得他罪大惡極,但薛子軒知道他是無辜的,在所有人裡他才是最無辜的。如果沒有薛家,沒有胡東,他還與父母快快樂樂的生活在一起,雖然清貧,但溫暖,安全、舒適。他來到薛家不是進了天堂,而是下了地獄。
  
  當薛子軒一臉憔悴的跨進車管所,辦案的交警投給他一個同情的眼神:「聽說黃怡離家出走了?因為發現你父母和妹妹要謀殺他?」
  
  薛子軒面無表情的「嗯」了一聲。
  
  交警挺理解他這種萬念俱灰的狀態,能像他這樣為了法理而選擇舉報家人的人不多了。如果家人犯了罪,親人都幫遮掩,那受害者怎麼辦,誰來給他們公平正義?尤其主犯還是薛靜依,黃怡唯一的血脈相連的親人,這個世界對他而言太殘酷了,不走不行。
  
  「我想問一問,什麼時候能把車子取回來?」薛子軒試探道。
  
  「都撞成這樣了你還要?」交警有些意外,不過想到這輛車全世界只有五台就這麼丟了確實可惜,於是答道,「等鑑證科的人檢查完,確定了事故責任人,就能還給你們,快的話一兩個月,慢的話大半年。」
  
  薛子軒沒在多問,他可以直接找上面的人瞭解內容,離開車管所時,他問道:「趙寅醒了嗎?」
  
  「醒了,這會兒我們的同事和警察局的人正在給他錄口供呢,這人心黑手賤呀,哪兒哪兒都有他摻合。」交警鄙夷的搖頭。
  
  「我能去醫院看看嗎?」薛子軒禮貌的詢問。
  
  「行,正好我也要去,一塊兒吧。」
  
  兩人來到醫院,趙寅還沒從殘廢的陰影裡掙脫,就又攤上了謀殺罪,正聲嘶力竭的申辯:「我還來不及動手就出車禍了,算不上謀殺吧?員警同志,這應該算不上謀殺吧?你看看我,我也是受害人啊,我沒偷車,是那車自己開動了,在街上亂竄。我告訴你,它忽然就勒緊安全帶把我困在車上,然後踩油門,轉動方向盤,開上了路。有鬼。是鬼在開車,你們相信我。」
  
  他越說越激動,越說越語無倫次,站在一旁的護士值得給他紮了一針鎮定劑,讓員警等他情緒平復了再來錄口供。
  
  「有鬼在開車?」薛子軒甲做疑惑。
  
  「這種話你也信?世界上哪兒有鬼!除非是有人在遙控那輛車。」說到這裡,交警擺手道,「瞎,瞧我這異想天開的,具有自動駕駛功能的車最多只能開到每小時三十邁,比我們散步還慢,而且不能離開拿著遙控鑰匙的車主五百至八百米範圍以外,像趙寅這樣開到每小時一百六十公里,繞城範圍達到三百二十公里,而且完美躲避所有障礙物,這是目前的造車技術無法達到的高度,也許再過五十年或者一百年我們才能開上這種車。
  
  薛子軒點頭,並不對這番話加以評論。離開醫院,他給相關的熟人打電話,詢問跑車檢查的怎麼樣。
  
  「你想拿回去也行,我讓手底下辦事快點,但我要告訴你那輛車完全撞壞了,沒法修。」那人以為他心疼車,語氣中不乏遺憾。
  
  「車子有沒有異常?」薛子軒沉聲道。
  
  「沒有異常,趙寅還來不及動手。」對方顯然也知道薛瑞買通趙寅在車上動手腳的內幕。這事兒鬧得太大,估計帝都裡耳目通天的人沒有不聽說的。
  
  「我什麼時候能拿到車?明天行嗎?」
  
  「一堆破銅爛鐵你也要?」
  
  「要。」薛子軒不想多談。
  
  「行,明天早上你來取吧。」
  
  電話掛斷了,薛子軒扶額,感覺非常疲憊,他想知道小怡在哪裡,過的好不好,心情怎樣,還有,這輩子會不會回來,會不會原諒自己。
  
  他不想走到這一步,但當他懷著挖取一顆健康心臟的目的找到他時,他們就已經註定了決裂。他以為這一世的重生是上天的餽贈,以為自己來的不晚,但其實在小怡看見薛靜依的第一眼,就已經晚了。這不是餽贈,而是懲罰,上一世不夠還債,這一世老天爺讓他接著還。
  
  他無法想像這一年多,小怡是怎麼熬過來的,他那麼聰明,察覺到薛靜依的病情,幾乎立刻就明白了真相,他每天困在囚籠裡,身邊環繞著一群謀殺犯,究竟是怎樣入睡的?又是以怎樣的心情去面對孿生妹妹的惡念?
  
  難怪他睡著以後總喜歡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因為他在害怕,一直一直在害怕,而那麼多的擔憂與害怕,終於凝結成那樣濃烈的仇視與憎恨,所以他不會愛自己,所以他選擇消失在風中……
  
  阻止自己再想下去,薛子軒緊緊握住方向盤,發出痛不欲生的哀鳴。
  
  
  
  第15章桔梗盛開
  
  
  
  當薛子軒忙的焦頭爛額時,周允晟剛剛抵達英國倫敦,買了一些必備用品後又輾轉去了曼徹斯特的約克鎮,找到一家舒適的小旅店住下,睡了一覺,醒來去百年老店品嚐茶店,隨後背著自己唯一的財產,一個雙肩小背包,晃晃悠悠去參觀約克大教堂。
  
  這是一棟極具哥特式風格的建築,華麗而又莊嚴,幾何形的線條中鑲嵌著色彩的玻璃,將陽光折射成塊狀的斑點。有人在禱告,有人在唱讚美詩,還有人低著頭默默沉思,唯獨周允晟抬頭望著穹頂,腦袋裡一片空白。
  
  終於自由了,但說老實話,感覺並不如想像中暢快。他忽然間覺得很茫然,不知該往哪兒去,也不知該做些什麼,整個人空蕩蕩、輕飄飄,像無根的浮萍。
  
  教堂裡肅穆安靜的氛圍令他窒息,他坐了十幾分鐘便有些受不了,悄悄站起身,退了出去。今天天氣非常好,雖然有些冷,但陽光十分燦爛,他不想搭車,所以踩著枯黃的落葉,一步一個腳印的往回走。
  
  新買的大衣很厚,圍巾也很保暖,但不知怎的,他總覺得少了什麼。一對兒情侶手挽手從身邊路過,不知你女人說了什麼,男人大笑著將她抱進懷裡,地上拉長的影子合二為一。周允晟踩著這影子上,忽然間就明白自己少了什麼,少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少了兩隻強壯的臂膀,少了吹拂在耳邊的熱氣,少了掛在脖子頸上的重量。以往覺得煩不勝煩的糾纏,現在卻在記憶裡閃著光。
  
  周允晟抹了抹被風吹的麻木的臉龐,不讓自己再想下去,他快走幾步,路過旅店旁邊的高爾夫球場,忍不住又想起同樣位於高爾夫球場的薛宅,薛子軒說過要教他打高爾夫,以後怕是沒機會了。
  
  見鬼,怎麼哪兒都有他的影子!低咒一聲,周允晟籠了籠淡灰色的羊毛圍巾,走入旅店。房間裡很暖和,他扔掉背包。隨便找了張沙發躺下,雙腿搭放在茶几上,等著某人來給自己換鞋。
  
  房間裡靜悄悄的,沒有那人的嘮叨和低笑,大約一分鐘後,周允晟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了。從今以後,再沒有人會在進門的時候幫他換鞋,疲憊的時候抱他上床,空虛的時候撫慰他的身體和心靈,饑餓的時候為他張羅美食。
  
  心裡像長了草,哪兒哪兒都不舒坦,哪兒哪兒都不安寧,周允晟認命的爬起來,胡亂蹬掉板鞋,抱著新買的手提電腦爬上床流覽國內新聞。
  
  果然如他所願料的那樣,網上炸開了鍋,他失蹤的消息被人扭曲成煙幕彈,說開車撞人的,其實正是這個黃怡,但薛家卻讓他的司機趙寅頂缸。
  
  這條言論一出,被人群起而攻之,大家都說樓主沒智商,頂缸用的著截斷自己一條腿?有這麼賣命的司機嗎?況且消防隊把傷者從車裡救出來的過程是直播的,怎麼作假?
  
  警方第一時間發佈了趙寅盜車的視頻,證明黃怡與撞車事件無關。緊接著薛子軒召開記者發佈會,就謀殺案件帶父母及妹妹向公眾道歉,然後宣佈開除薛瑞在薛氏財團的一切職務,由自己頂上。自此這起孿生兄妹換心案終於真相大白,而被逼遠走的黃怡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情。
  
  螢幕上,薛子軒的臉色十分蒼白,站起身鞠躬致歉是甚至搖晃了兩下,差點昏倒,他扶著額頭連連擺手,在記者的圍追堵截下往門外擠。
  
  周允晟在他搖晃的時候也跟著抖了抖手,想要攙扶才恍然記起,他們現在不僅隔著一塊薄薄的螢幕,還隔著天涯海角。
  
  一名記者將話筒舉到他嘴邊,咄咄逼問:「請問薛先生,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舉報自己的親生父母和從小一起長大的養妹,你心裡是怎麼想的?你怎麼能做到這一點?說說你的心路歷程好嗎?」
  
  「你的意思是我做的不對?」薛子軒猝然停步,轉頭潮記者看去,「那你覺得我該怎麼做?當做什麼都不知道,隱瞞下一切,眼睜睜看著我的父母和妹妹聯手殺死小怡,挖出他的心臟?更甚者我還應該參與進去,幫他們毀屍滅跡,清理前後,這樣做才對是嗎?有人說我沒有良心,連自己的父母都舉報,那我問問你們,幫他們犯法,幫他們殺人,就是有良心?那你們所謂的『良心』實在是太可怕了。」
  
  記者被問的啞口無言,他就是在沒有腦子,也知道薛子軒一點兒也沒有做錯。那些非議他無情無義的人也都不敢開腔。新領導上任,正是整治社會風氣最嚴厲的時期,誰也沒有那個膽子公然說薛子軒維護法律,維護正義的行為是有違人倫的。
  
  他本就站在法律和道德的制高點,無可指摘。
  
  「傳說中呢你與黃怡保持著不正當的男男關係,這才是促使你舉報自己父母的主因,是這樣嗎?」那名記者鐵了心要與軒子軒對著幹。
  
  一直面無表情的青年竟罕見的露出怒容,他一字一句沉聲開口:「不要用你齷齪的思想玷污我們的關係,如果有人就此事散佈謠言或誹謗我們的名譽,我會採取必要的法律手段。」話落,他在保鏢的保護下迅速離開。他多麼想當著全世界的面大聲說出自己的愛,但是不行,他不能把少年推到風口浪尖上。
  
  周允晟盯著播放完畢,已進入廣告時段的頁面,好半天回不過神。他查了查薛氏財團的股價,有下跌,但幅度不大,幾個跨國併購案發佈的很及時,股民對薛氏財團的發展前景充滿信心,也許再過一段陣兒,股價會漲回去,而且比以前更高。
  
  他吐出一口濁氣,萬萬沒料到薛子軒竟會選擇報警。他以為他會暗地裡把這件事抹平,把薛家的損失和負面影響降至最低,但他沒有,他竟然親自舉報薛瑞三人,而且招開記者會公佈案件真相。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維護自己,而且把自己摘出去,避免了媒體的胡亂猜測,周允晟說不出內心是什麼感受,他眼眶有點酸,鼻頭有點堵,胡亂揉了揉,這才點開其他新聞。
  
  趙寅和胡東並未在車禍中身亡,這一點他早有預料。不說他把那輛跑車的安全係數提了又提,便是胡東的邁巴赫都是防彈防震的,能最大程度保護車主的生命安全。兩人一個截斷左腿,一個截斷右腿,也算是報應,他把胡東當年撞死自己父母的視頻發回國內,這事就算兩清了,至於留在車裡的自動駕駛系統,便是再給鑑證科一百年他們也破譯不了,只以為是普通的娛樂設施。
  
  現在警方已經逮捕了一系列涉案人員,根據音訊找出完整的證據鏈是早晚的事。薛瑞目前正在招攔律師為自己辯護,謀殺雖然已在進行當中,但人畢竟沒死,判一個謀殺未遂罪,頂多做三五年牢,運作得當還能緩刑兩年,除了名譽上的損失,根本不用付出任何代價。
  
  他想的很美,但不幸的事,他聽從薛靜依的建議購買了兩公斤海洛因用來陷害黃怡。買賣毒品是重罪,更何況數量如此巨大,便是判無期或者死刑也是有的。
  
  薛瑞這才慌了,立刻翻供,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薛靜依頭上,薛李丹妮也聽從律師的建議,供認薛靜依為主謀。
  
  事實上,他們也沒冤枉薛靜依,從已得到的證據顯示,薛靜依的確是主謀,為了掠奪孿生哥哥的心臟,她精心擬定了好幾套殺人計畫,可謂是不擇手段,殫精竭慮。
  
  薛靜依得知所有證據都指向自己,更因為購買毒品數額巨大,她將面臨最重死刑最輕十五年有期徒刑的懲罰時,整個人都蒙了。
  
  此時恰逢央視的記者來採訪這位元曾經光環圍繞,而今身陷囹圄的未來之星,就見她搖晃著牢門,痛哭吶喊,一再說自己錯了,自己只是鬼迷心竅云云。
  
  「我想見哥哥,我要律師,讓哥哥幫我請最好的律師來!黃怡離家出走了,他沒死,我們不算犯罪。」她還心存僥倖的辯解。
  
  央視記者站在旁邊觀望了一會兒,拍足了她涕泗橫流,幾近瘋癲的醜態,這才上前採訪,卻見幾名律師提著公事包匆匆走過來,表情十分嚴肅。
  
  記者認出這些人是華國有名的大狀,諮詢費個頂個的貴,故而完全不把旁邊的攝影相機放在眼裡。
  
  「李叔叔,你來了!是不是我哥哥讓你來幫我辯護的?」薛靜依隔著牢門去抓李律師衣角。他是薛瑞顧友,從小看著薛家兩兄妹長大,沒料到會出這種事。
  
  由於他性格耿直,為人剛正,薛瑞只請他處理公司的法律事務,某些見不得人的陰私則交給另外一名律師去做,這也是他沒被拖下水的原因。
  
  說老實話,事件爆發那天他非常痛心,也非常震驚,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老友為了延續養女的生命,竟把主意打到一名無辜少年頭上。更讓他難以置信的是薛靜依的狠毒。聽過那些音訊檔,他從內往外冒著寒氣,簡直無法想像黃怡聽到這些是什麼心情。
  
  他避開薛靜依伸出的手,臉上不自覺流露出厭惡的情緒,隨即從公事包裡掏出一份檔說道:「這是解除你與薛家的收養關係的檔,薛瑞和薛李丹妮已經簽了字,你也簽吧。」
  
  記者敏銳的察覺到這是一個爆點,連忙讓攝影師拍攝那份檔。遠在英國的周允晟也得以看清楚檔的內容,果然是解除收養關係的檔,簽了這個,薛靜依便於薛家沒有任何關係。她還想讓薛子軒幫她請最好了律師,保釋出去,那是做夢。
  
  曾經高高在上的薛家公主,從今天開始什麼都不是。哦不,她至少還有一個「顯耀」的身份——階下囚。
  
  看到這裡,周允晟長長嘆了口氣,如果沒有擺脫反派系統,薛靜依的今天便是他的明天。他也有可能因為迫害她而坐牢,也有可能出了什麼意外而合理合法的獻出心臟,讓她與心愛的人過上和和美美、快快樂樂的日子。
  
  但是憑什麼呢?憑什麼他要用生命去成全他們?揉了揉眉心,他無動於衷的盯著螢幕裡崩潰大哭的少女。
  
  此時此刻,她在沒有金色大廳中的光鮮亮麗與從容鎮定,她試圖奪過檔撕扯,被律師避開後便滿地打滾哭嚎,捂著心臟喊痛,她用盡一切辦法規避這份檔,最終還是如了願了,預警匆匆趕來將她送去醫院,記者追在救護車後面跑了一段,只得無功而返。
  
  視頻結束,周允晟「劈里啪啦」敲打鍵盤,很快查出薛靜依去了哪家醫院。她沒死,但虛弱的身體導致她無法接受審判,就算判了刑,也能獲得保外就醫的機會,但那又如何,她現在無家可歸,出去還不如坐牢舒坦。
  
  那份檔她一直不願簽署,薛子軒卻單方面宣佈解除了與他的兄妹關係,然後向法院提出控訴要求強制執行。
  
  疼愛她的父母現在恨她入骨,而她最愛的哥哥,連看她一眼都覺得噁心,他們都不要她了,這讓她生無可戀。
  
  薛靜依感受如何,有沒有後悔,會不會心衰而死,周允晟一點都不在乎。他流覽完所有的相關新聞,知道曾經傷害過自己,或試圖傷害自己的人都過的淒慘落魄也就安心了。
  
  他準備關掉電腦時,匿名註冊的微博卻發出清脆的提示音,關注攔裡有人更新動態,他只關注了薛子軒一個,如今薛家內憂外患,他還有心情發微博?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順手點開,發現那人只寫了一行字,發了一個秒拍視頻。
  
  「等你回來,無論多久。」簡簡單單一句話,沒有賣萌的表情也沒有華麗的修飾,下面附了一個視頻:一隻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拍打一個半尺高的金屬雞蛋,雞蛋晃了晃,外殼「哢嚓哢嚓」打開,長出小短手小短腳,然後跪下一邊磕頭一邊用逗趣的金屬音求饒:「主人我錯了,主人饒命!主人我錯了,主人饒命……」
  
  視頻不斷迴圈播放,反派系統認錯的聲音灌入耳膜,揮之不去,周允晟盯著螢幕,沉默許久。
  
  地球的另一端,薛子軒發完微博,也正盯著螢幕出神。通過上一世的瞭解,他知道少年很喜歡混跡網路,他蒐集各種各樣的電子產品,也蒐集各色各類的消息,他還喜歡用小號窺屏,順便調戲自己的粉絲。
  
  走出陰霾的他活的很精彩,很快樂,上一世有薛閻陪伴在他身邊,這一世會是誰?想到這裡,薛子軒又覺撕心裂肺的疼痛。他摀住胸口,低低哀鳴。誰也不知道,他曾經有多麼記恨薛閻,恨不能取而代之;誰也不知道,他曾經離幸福那麼近,近的只需要一伸手就能夠著。
  
  現在,只需一個眼神,一抹微笑,就能讓他幸福無比的少年在哪裡?有沒有害怕,有沒有疲憊,有沒有吃好,有沒有穿暖?他牽掛著他,恨不能把自己的靈魂割裂成兩半,一半放在少年心裡,一半連成線系在自己手腕。
  
  然而這些終究都是妄想。薛子軒摀住通紅的眼睛,好半天才從這絕望的深淵掙扎出來,他可以等他一世,便能等他兩世三世,生生世世。
  
  「不管你在哪兒,記得好好吃飯,按時睡覺,不要熬夜,不要因為偷懶便穿著衣服睡覺,那樣不舒服,而且容易感冒,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注意安全。」打完這句話發不出去,薛子軒關掉微博悵然嘆息。
  
  他一直沒放棄尋找,但小怡真的很聰明,竟然一絲痕跡也沒留下,不過想來也是,他能造出幽靈一般行駛自如的車,自然也能像幽靈一般消失,無論上一世還是這一世,他從來不是泛泛之輩。
  
  周允晟一字一句閱讀薛子軒新發的微博,真的很佩服他,隔了這麼遠,嘮叨的本性還是改不了。由於薛家最近鬧出太多醜聞,他的微博粉絲暴漲了一百多萬,當然之前他的粉絲也不少,而且全世界各地都有。
  
  這條微博一發出,大家就已經猜到他等待的人是黃怡。有噴子在噴,但絕大部分人點了贊,並未逼遠走的少年祈禱,還有人對反派系統很感興趣,一直在問哪裡有賣。
  
  薛子軒沒回覆,他只是盯著一個個ID,希望裡面有心愛的少年。
  
  周允晟指尖旋在滑鼠上想點贊,卻最終沒能按下去,他關掉電腦,捲上被子,假寐了幾分鐘又忽然蹦起來,先是煩躁的扒拉頭髮,然後才不情不願的脫掉衣服褲子。
  
  想當初他回到家什麼都不用管人往沙發上一坐,或者往床上一躺,自動有人走上來為他換鞋、脫衣、擦臉、泡腳,日子不要過的太舒坦。
  
  家,他竟然把薛宅那種地方稱作家?周允晟暴躁的捶床,把衣褲往地下一扔,滿心煩惱地滾進被窩裡。
  
  在英國無所事事的遊蕩了好幾個月,把卡里的錢花的所剩無幾,周允晟這才租了一所房子,購置了幾台設備先進的電腦,打算編寫幾個小軟體賣錢。
  
  薛子軒從未曾放棄尋找,他過上了類似於上一世的日子,不停的僱傭私家偵探不停的追逐,只要哪裡傳回神似少年的照片,他就會丟下繁重的公務不遠萬里的趕過去,但結果總是失望。
  
  歲月如梭,時光荏苒,不知不覺兩年便過去了,周允晟早已在英國紮根,他沒有固定的工作,有時候賣小軟體,有時候幫某些公司設置網路防禦系統,客戶遍佈世界各地,漸漸積累了一筆巨額財富。
  
  他偶爾也會買幾檔股票理財,但絕大部分存款都用來揮霍,譬如購買最先進的科技產品,豪車、豪宅,甚至古堡莊園。錢對他來說只是個符號,花光了隨時能賺,久而久之,生活竟也變得索然無味。
  
  這天是平安夜,在家宅了將近兩個月的他決定出去約會。這是他來到英國後第一次約會,物件是網上認識的朋友,在此之前從未見過面,但言辭風趣幽默,看得出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紳士。
  
  周允晟喜歡紳士,最好像薛子軒那樣床下溫柔體貼,床上強勢瘋狂,還要有藝術家的浪漫與純粹。整理頭髮的時候,他不知不覺便把擇偶標準套用在薛子軒身上不由低咒了一聲。
  
  「怎麼總是陰魂不散!都已經離開了,還想個屁。」他嘴裡念叨動,作卻很不自覺,打開電腦,登陸微博查看那人的最新動態。
  
  那人還是鋼琴家的時候,一年也不見發一條微博,改行之後反倒成了微博控,每天早中晚準時發三條,偶爾還會配圖配照片,分享自己的心情與經歷。
  
  今天的微博有三條,七點半準時發了一句「早上好,記得吃早餐」,習慣了這種規律的粉絲陸陸續續回覆「早上好」,中午12點多微博配了一張午餐圖片,簡單的白米飯、醬豬蹄、什錦蔬菜、油爆青椒,文字也十分簡潔——吃完午飯不要忙著睡午覺。晚上那一條是一句祝福:平安夜平安,配圖是戴著聖誕帽的反派系統。
  
  粉絲有點讚的,有祝福的,有誇獎反派系統好萌的,還有呼喚黃怡趕快回家的。他們知道男神每天牽掛的是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只能依靠這種方式,把自己的思念傳達出去。
  
  兩年下來,薛子軒得了個暖男稱號。起初有人說他是作秀,是在洗白自己系白薛氏財團,但七百多個日日夜夜的堅持,那些嘲諷的聲音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感動和同情。
  
  他沒有說過任何露骨的話,但字裡行間隱藏的愛意令人心酸。別人說他是噁心的同性戀,他可以置若罔聞,但要議論到少年頭上,立刻就會收到律師函和警告信。
  
  謀殺案爆發之初,薛氏財團的確受到一些影響,但現在,他早已成為巨無霸一般無可撼動的存在,連薛氏宗族的族長薛閻都常常感嘆後生可畏,所以沒人敢跟薛子軒對著幹,那些噴子、恐同者,早已消聲滅跡。
  
  「今天根本沒吃早餐,你七點半起床,我七點半才忙完工作,剛剛睡下。」周允晟盯著午餐圖片流口水,「英國吃不到油爆青椒,好餓,午飯也直接睡過去了,平安夜快樂。但是這句話恐怕晚了,你那裡應該到耶誕節了。」
  
  他關掉電腦,悠然長嘆。都說過節的時候是最想家的時候,這話果然沒錯,他現在竟然很想念曾經冰冷如囚籠的薛宅。
  
  怔仲間,手機響了,約會對象把約會地點發了過來。他才打起精神出門。他購置了幾棟別墅,還有一座佔地廣袤的莊園古堡,但到頭來還是喜歡住在位於倫敦市區的兩百多平的複式公寓裡。
  
  房屋的面積越大,心就越空蕩,他不喜歡自言自語的時候還能聽見自己的回音,那一瞬間的孤寂感令他格外難受。
  
  把車停在最近的停車場,他慢慢朝街角的餐廳走去。餐廳裡飄蕩著食物和美酒的香氣,賓客們聚在一起慶祝節日,時而高談闊論,時而竊竊私語,時而歡笑不斷。一名侍者迎上來,問他有沒有預定。
  
  「我約了人。」周允晟解下厚厚的圍巾。
  
  不等侍者說話,一名單獨落座的白人青年舉起手來招呼:「Chen?」
  
  「是我。」周允晟微笑走過去,不著痕跡地打量對方很高,很英俊,穿著也非常合體,言談禮貌又不失風趣,與網路上的形象很一致。
  
  這次約會很愉快,至少對從未交過朋友的周允晟來說是這樣,離開餐廳時,他邊走邊考慮要不要進一步發展,忽然一群飛車黨從拐角快速駛過來,嘴裡發出威懾的聲音。
  
  周允晟還來不及反應,白人青年便快速衝到街對面,背部緊貼牆壁,雙手舉過頭頂,以示自己沒有威脅。被他孤零零留在路中間的周允晟被飛車黨包圍,摩托車噴出的尾氣令他連連咳速。
  
  幾拳就能解決的問題,周允晟今天卻懶得動,他掏出皮夾把數百張大額鈔票扔到天上,趁飛車黨和行人搶錢的時候舉步離開。
  
  白人青年愣怔了一瞬,然後急急忙忙追上去道歉:「Chen,剛才很抱歉,我不應該把你留下……」
  
  「你不用道歉,我們華國有句老話,君子不立危牆,遇見危險的時候每個人下意識的舉動都是保護自己,換成是我,我也會。」說到這裡,他表情恍惚。
  
  是啊,每個人都會下意識的保護自己,但薛子軒卻不會,他總是把他的安危放在第一位,記憶中有一次過馬路,他貪玩,只顧盯著psp,忘了看路,差點被超速車輛撞到。是薛子軒將他拉回去,並把他緊緊抱在懷中,把自己的後背暴露給車輛駛來的方向,如此,就算被撞了,也是他承受最多的傷害。
  
  生死攸關的一秒鐘,人的行為是不受大腦控制的,他們做出的選擇往往是內心最深刻的執念,薛子軒的執念是保護自己,對嗎?直到此時此刻,薛子軒才醍醐灌頂般明悟過來。
  
  他還記得危險過後,那人是如何的暴跳如雷,如何的瘋狂吻他,如何的奪過他手裡的psp,摔成粉碎,當時他覺得很煩,覺得小題大做,而今在看,內心唯餘滿滿的感動和遺憾。
  
  白人青年還在耳邊說著什麼,但周允晟已經聽不見了,他心不在焉的告別,然後開車飛速離去。回到家,他打開電腦,看見薛子軒又發了一條微博,只有兩個字——想你。配圖是一張巨大的餐桌,一頓豐盛的菜餚,一隻手正夾著菜放入隔壁碗裡,但隔壁座位卻是空的,他等待的人依然遠在天涯。
  
  粉絲在下面回覆,不約而同選擇了流淚的表情。
  
  「黃怡,你哥哥喊你回家吃飯!」一名網友痛心疾首的呼籲,附和者甚眾。
  
  周允晟盯著這條微博足足有十幾分鐘,這才猶豫不決的點了個贊。他開始流覽有關薛子軒的新聞。
  
  青年越來越強勢冷酷,在商場上的名聲極其不佳,人送外號「食人鱷」,因為他在擴張薛氏財團的過程中喜歡吞併同類型的公司,其中不乏某些曾叱吒風雲的巨無霸。
  
  兩年前的薛氏財團主要從事金融和地產業,現在卻以機械重工製造為主,薛子軒還吞併了最著名的汽車製造公司之一amu公司,接下了連通亞歐兩洲的海底隧道工程,利潤高達百億。
  
  他像個貪得無厭的饕餮,把看中的獵物一一吞噬,恨不能把自己的觸角伸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某位商業巨擘曾經諷刺他是暴發戶,恨不得把全世界買下,當記者問起時,他竟然面無表情的點頭,同意了這一說法。當天晚上,他發佈了一條微博——全世界都找不到你,所以我只能把全世界買下。
  
  霸道總裁的宣言讓愛幻想的小女生激動了好些天,也叫薛子軒連續失眠了半個月。現在,他把薛子軒曾經發過的微博一條一條翻出來,一條一條流覽,空蕩冷寂的心競慢慢被填滿,也同時被溫暖。
  
  當倫敦還是晚上十一二點時,華國帝都已是要日淩晨七點半。教還是晚上十一二點時,華國寄都已是型目淩晨七點半,薛子軒又做了一晚上的夢,總是以泥濘的鄉村小路為起點,以無盡深淵做終結。他想回到過去,回到遇見少年的的那個破敗土窯,牽起他的手,告訴他自己會好好保護他愛他。但夢裡的他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當他伸出手的時候,近在眼前的少年會忽然變得遠在天邊,他朝他消失方向追去,卻一腳踏人深淵。
  
  抹點額頭的冷汗、薛子軒習慣性地拿起手機,發了一句「早上好」。偌大的薛宅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住,管家和僕傭住在後花園的角樓裡,穿好衣服走下臺階時,他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迴響,孤寂的感覺瞬間襲上心頭。
  
  他不可遏制地思念少年,卻又對尋找他無能為力。他躲藏得太好,根本沒留下任何可治蹤的痕跡。有時候,他甚至絕望地想著:有生之年,自己能否與他見上一面?
  
  他走過草地,繞過工作間,來到兩年前建造的溫房,裡面並未種名貴花草,除了桔梗還是桔梗,在溫度適宜的情況下已經結了花苞,再過一陣就能盛開。
  
  他給沾著露珠的嬌嫩花骨朵拍了一張照片,發佈到微博上,懷著祈求的心情寫下這句話——傳說當桔梗盛開的時候,幸福會重新降臨,請給我重新過得幸福的機會,好嗎?
  
  遠在倫敦的周允晟先是看見那句早上好,然後又看這張圖片,不由愣住了。薛子軒最近兩年迷上了種花,常常在微博上發佈自己澆水除草的照片,那面的植物無一例外是桔梗,他原以桔梗是他最愛的花,沒想到卻是因為這句花語。
  
  恍惚中,他記得那年的耶誕節前夕也同樣收到一朵桔梗。賣花少女說桔梗代表絕望的愛,卻也代表永恆的愛。
  
  絕望而又永恆,這樣一份愛無疑是殘酷的,彷彿預示著他們的感情從一開始就是悲劇。但誰不渴求幸福?薛子軒想要,自己何會不想?周允晟忽然之間覺得格外難受,他發現自己的反射弧很長、這份疼痛與遺憾,遲了整整兩年。
  
  他躺倒在床上,用被子矇住頭,艱難的呼吸,低低的哀鳴,不知不覺便淚流滿面的睡了過去,第二天醒來發現頭昏腦漲,渾身痠軟。
  
  「糟糕,睡覺忘了脫衣服,要是在家裡肯定會挨駡。」他有氣無咕噥,滾下床,找了幾片感冒藥吃,然後又躺倒在沙發上。
  
  臨到下午,他從昏睡中醒來,幾乎連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額頭很燙,耳朵「嗡嗡嗡」地響個不停。
  
  發燒了,得趕緊吃藥打針。但家裡沒有退燒藥,也沒有朋友能把送進醫院。手機就擺放在茶几上,伸出手卻無論如何也搆不著。周允晟試了幾次,終於從沙發上滾下來,爬到茶几邊,拿到手機。
  
  這時候他已經累出一身冷汗,撥號的手指都是顏抖的,他以為自己打的是急救電話,但聽見那頭傳來的低沉悅耳的嗓言才知道,迷糊之下,自已竟然把爛熟於心的號碼輸了進去。
  
  電語來自英國倫敦,這對薛子軒來說並不罕見,但號碼卻非常陌生。他接連詢問了好幾遍,那頭卻只傳來粗重的喘息。
  
  漸漸地,他似乎意識到什麼,心臟狠狠抽痛了一下,平靜的語氣變得哽咽又迫切:「是小怡的?是你嗎?說話,哥哥求求你說句話!」
  
  卑微的祈求刺痛了周允晟的心,生病的人總是格外脆弱、尤其是遠在異國,無人照看的時候。他忍了又忍,終是沒能忍住,啞聲道:「哥哥,是我。」
  
  「小怡,你在哪裡?你怎麼了?」薛子軒立刻便察覺到少年的嗓音不正常,急忙起床穿衣。
  
  「我生病了。」這句話剛說完,周允晟便向走失的孩子找到家人,哭哭啼啼的撒起嬌來,「我發繞了,但是家裡沒有退燒藥。我頭疼,耳朵嗡嗡響,手腳發軟走不動,我想去醫院,哥哥你送我去醫院好不好?」
  
  所有偽裝的堅強,偽裝的不在意,此時此到盡數崩塌,露出深深掩埋在心底的脆弱與依戀,這個人,是輪迴了幾世,唯一給予他溫暖與保護的人,是唯一說愛他疼他,永不傷害他的人。
  
  薛子軒又是激動又是擔優,反倒把一瞬間的狂喜壓了下去。他不敢耽誤,一面打開衣櫃找衣服,一面柔聲誘哄:「小怡乘,哥哥馬上來陪你,你把地址告訴我。你病得很重,必須馬上去醫院,但哥哥最快九個小時之後才能到,所以得叫人先把你送去醫院。你有力氣開門嗎?」
  
  周允晟報出地址,迷述糊糊道:「我沒有力氣了,我想哥哥,想你抱抱我,親親我。我想找個人約會,重新開始。但那個人沒有你好,沒有你一半好。」
  
  人在意識模糊的情況下總會把內心最深切的渴望道出。周允晟也不能免俗。他不知道自己的話以怎樣強勁的方式將薛子軒從絕望的深淵的拯救出來。
  
  他幾乎快要把手機捏碎,才能抑制住馬上飛到少年身邊,抱抱他,親親他的衝動。他擔心得五內俱焚,卻又喜悅得頭昏腦漲。
  
  「小怡,哥哥也想你。」他捨不得掛掉電話,卻又必須聯繫私人飛機,聯繫遠在英國的下屬趕緊把少年送進醫院。此時,他不由慶倖自己把事業擴張到歐洲的決定,否則小怡孤立無援的時候,他不會有保護他的能力。
  
  他一面誘哄著少年慢慢說話,一面跑進書房,用另一支手機聯繫助理,那頭,小怡似手睡看了,呼吸聲有些滯塞,一下一下響在耳邊,他卻捨不得掛斷電話,而是把它貼在胸口。
  
  「好的薛總,我馬上聯繫機場。「深夜一兩點被吵醒,助理卻不敢有絲毫埋怨。這可是總裁找了兩年多的寶貝,要是再弄丟,總裁能扒了他的皮。
  
  「英國那邊我會聯繫文森特,讓他馬上趕過去。」聽說少年燒得很嚴重,可能連開門的力氣都沒有,助理馬上聯繫了常與他們合作的安保人員,開個鎖應該是手到擒來。
  
  「好,你讓他快點!」薛子軒掛斷電話,把另一隻手機貼在耳邊,聽一聽少年的呼吸聲,這才跑回房換了一套西裝,拿上護照開車出門。
  
  這一天,男神的微博沒有更新,有人說他終於裝不下去了,有人說公務太忙,還有人說可能黃怡找到了,但是,遠在雲端的薛子軒已沒空理會,趕去機場的路上,他一直沒掛斷電話,面是連上耳機,貪婪的聽少年的呼吸聲。
  
  大約二十分鐘後,那頭傳來焦急的呼喊,文森特趕到了。對方注意到少年死死握著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正是boss的電話號碼,他試圖將將手機抽卻毫無辦法,只能舉著少年的手通話,「boss,他握著手機,不肯鬆開看來他很想你。」
  
  「不要廢話,趕緊送他人醫院,天冷,記得給他戴圍巾,穿大衣,再裹一層厚毛毯。」薛子軒心裡又是焦急又是甜蜜,等那邊應諾才極其不捨得收線。
  
  原來,當桔梗花盛開的時候,幸福真的會重新降臨。
  
  如果一個人很多年沒生病,偶爾病一次,哪怕只是小感冒,也會顯得特別嚴重,周允晟被送到醫院時高燒四十度,雖然昏睡過去,嘴裡卻還不停說看胡話。
  
  薛子軒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倫敦已是九個多小時之後,少年還處手昏睡當中,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眉頭皺得很緊,嘴唇乾枯皸裂,看上去憔悴極了。
  
  「老闆……」坐在病床邊的文森特站起來。
  
  「噓,不要吵到他,出去說。」薛子軒壓低嗓音。
  
  兩人來到走廊,輕聲交談。
  
  「醫生怎麼說?」
  
  「只是普通的感冒發燒,吊完水就能回去。」
  
  「嗯,昨天晚上辛苦你了,謝謝。」薛子軒真心感謝文森特能在最快的時間趕到。
  
  「不用,記得把報酬給我。」文森特捶了捶青年肩膀,自顧自離開。
  
  薛子軒回到病房,直勾勾地盯著躺在病床上、昏睡不醒的少年。他已經十九歲,長高了很多,但身材依舊消瘦,嘴唇一開一合,似乎在呢喃著什麼。
  
  薛子軒湊近去聽,發現他在叫「哥哥」,語氣十分脆弱,還暗藏著深深的依戀。在這一瞬間,強裝的鎮定與從容盡數崩塌,他將臉埋在少年滾燙的頰邊,低聲哽咽。他太想念他了,在看見他的第一眼,真恨不得找個籠子把他關起來,又恨不得將他揉入骨血。
  
  「小怡,你太頑皮了。以後你要是再離家出走,哥哥一定打斷你的腿。」好不容易平復情緒,他抬起頭,用顫抖的雙手輕撫少年臉頰,嘴裡吐出極具威脅性的話語「boss,這是黃少的證件,文森特剛才交給我的。」助理推門進來,看見雙目通紅,臉帶淚痕的老闆,目中隱現震驚。他沒想到冷面冷心,威儀攝人的老闆也有這樣失態的時候。
  
  薛子軒接過證件看了看,Yusuf‧Chou,很普通的英文名字。
  
  「為什麼姓周?」他有些許異,卻並不深究,過去的經歷,少年想拋棄一切重新來過很正常。
  
  「現在已經淩晨三點,你也累了,找個酒店體息去吧。」他沖助理擺手。
  
  「那您呢?」助理有些遲疑。
  
  「我在這裡陪小恰,明天早上你帶早餐過來,要中餐,最好是粥水之類。」薛子針一面吩咐,一面蘸濕棉花棒,輕輕擦拭少年乾枯皸裂的唇瓣。
  
  「好的,我把行李放櫃子裡。」所幸文森特訂的是ViP病房,有一室一廳一廚一衛,還有沙發、衣櫃、書桌等傢俱。助理把boss的行李歸置好,這才告辭離開。
  
  薛子軒擰了一條熱毛巾,給滿身大汗的少年擦澡,擦完自己也洗了個戰鬥操,鑽進被窩,將少年緊緊抱在懷裡。這一次,不用服食大量的安眠藥他便睡了過去,一夜無夢。
  
  翌日,周允晟從昏沉中醒來,發現渾身痠痛得厲害,手腳也十分無力。一陣灼熱的鼻息吹拂在耳邊,令他轉頭去看。
  
  「你你你,你怎麼在這兒?」他震驚得說話都不利索了。
  
  「你生病了,給我打電話說很想我,讓我親親你,抱抱你,還讓我趕快過來送你去醫院,於是我就來了。」薛子軒側躺在少年身邊,一隻手枕在少年頸下,一隻手插住他纖瘦的腰。
  
  「放屁!」周允晟矢口否認。他病糊塗了,根本不知道自己病後吐真言,什麼親親我、抱抱我?這麼肉麻的話一定不是他說的,一定不是!
  
  「你不相信?聽聽看。」薛子軒掏出手機,開始播放音訊。這通電話無疑是他最珍貴的回憶,沒有之一,他當然要永遠保存下來。
  
  周允晟蒼白的面色漸漸轉紅,完全不敢相信電話裡哭哭唧唧撒嬌的人會是自己,都說人在最脆弱的時候第一個想起的人。便是他最重要的存在。他不知道這句話對不對,但細細思索,在這個世界上,似乎唯有薛子軒才是他唯一的牽掛和遺憾。
  
  音訊錄製得很長,連自己昏睡時的呼吸聲也沒遺漏。薛子軒聽得津津有味,周允晟卻覺著羞惱極了,奪過手機關掉。
  
  「謝謝你不遠萬里地趕過來。」他摸了摸滾燙的臉頰,真誠道。
  
  「我們之間何需說謝謝,當你難過的時候第一個想起我,我很高興。」薛子軒抱緊少年,用臉頰感受他額頭的溫度,笑道,「現在不燒了,等會兒我們就出院回家!
  
  「回哪個家?」周允晟傻乎乎地問,大病一場,他腦子有些轉不動。
  
  「你想回哪個家?你在哪兒,哪兒就是我的家。」薛子軒直直望進少年眼底。
  
  周允晟被他看得很不自在、想躲開,卻又被猛然箍緊腰膚,差點閉氣。他雙手搭放在青年強壯了不少的胸膛上,低聲道:「等我病好了,我們就回去吧。」
  
  薛子軒不著痕跡地深呼吸,顫聲問道:「回哪兒?」
  
  「回國,回薛宅。」周允晟終於放棄了抵抗,然後心安理得的往青年溫暖的懷抱鑽去。
  
  薛子軒高懸的心緩緩落地,一面低笑一面去親吻少年乾燥的嘴唇。這是一個很輕柔很漫長的吻,舌尖抵著舌尖,緩緩摩擦,細細交纏,微弱的「嘖嘖」聲響在耳畔,似滿足的喟嘆。
  
  一吻畢,兩人貪婪地凝視彼此,微微笑了。
  
  三天後,兩人回到華國。記者無意中拍下兩人手牽手走出飛機場的畫面,發佈到網上,大家這才知道男神為什麼連續好幾天沒更新微博,原來不是裝不下去,而是找到了最心愛的人。
  
  青年高大俊美,少年纖瘦精緻、一個垂眸淺笑,一個仰臉述說,看上去般配極了。向來不允許媒體對自己大肆報導的薛子軒竟然沒封殺這張照片,還轉發了微博,極為誠擎地寫下四個字——感謝有你。
  
  絕望中,感謝有你;一路走來,感謝有你;你是世上最美好的存在。
  
  雖然不知道淚點在哪裡,但粉絲們對著這張牽手照和這句話,哭成了傻逼。
  
  薛宅還是老樣子,只多了一個巨大的玻璃溫房,裡面種滿了桔梗花。周允晟回去那天正逢桔梗花開星星點點的紫色花朵看上去美極了。
  
  薛子軒從背後擁住他,綿綿密密地親吻他腮側和頸窩,面上洋溢著快樂,周允晟正準備偏頭,結結實實給他一個舌吻,管家卻敲了敲玻璃門,說道:「薛小組又來了,她病得很重,我們不敢碰她,先生您要去看看嗎?」
  
  「薛靜依?」周允晟挑高一邊眉毛。他以為遭受了牢獄之災和身敗名裂的打擊,薛靜依那脆弱的小心臟會不堪重負,但他顯然想錯了。
  
  「嗯,她沒隔一兩個月就來。」薛子軒面上的溫柔淺笑頃刻間散去。
  
  他已經起訴法院與薛靜依強行解除了兄妹關係,薛靜依除了姓氏與薛家再無瓜葛,薛瑞被判七年,薛李丹妮五年,薛靜依為主犯被判刑十五年,卻因為身體狀況獲得了保外就醫的機會。
  
  但她沒有家人,沒有積蓄,保外就醫真不如坐牢舒坦,至少在牢裡有飯吃,有地方住,在外面卻風餐露宿,朝不保夕,她沒錢買藥,名聲太臭也找不到工作,定時前去拜會她的獄警見她實在可憐,每個月賙濟她幾百塊錢。
  
  周允晟走到大門口,幾乎不敢相信,趴在鐵門上,面色臘黃,骨瘦如柴,頭髮蓬亂的人是曾經高高在上的薛家小公主。
  
  「小怡,你回來了!我錯了,求你原諒我吧!我鬼迷了心竅才會那樣幹,其實我不想的,我每天都在後悔,每天都在反省,我真的知錯了,你讓哥哥原諒我,接我回來吧?我是你唯一的親人,我們快快樂樂的生活在一起難道不好嗎?小怡,你讓我進去,我們好好談談。」看見手裡捧著一束桔梗花的少年,薛靜依放聲大喊。
  
  她知道求薛子軒沒有用,他一點兒也不會可憐她,每次都讓保鏢將她丟去出去,看著她的目光像看一件噁心的垃圾。所以她只能求黃怡,但願他念在骨內相連的分上給她一條生路。
  
  離開薛家,她才知道外面的生活究意有多麼艱難、生活上的困苦只在其次,精神上的折磨卻無止無盡。她現在是全國皆知的殺人犯,處處受鄙視,處處遭排擠,根本無法在陽光下存活。
  
  什麼叫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她總算是體會到了。
  
  「我可不敢跟你生活在一起,我怕哪天睡著了,你一刀挖走我的心臟。」周允晟晃了晃花束,語氣淡然。
  
  薛子軒摟著他轉身離開,沖保鏢一擺手,便有幾名大漢將哭叫不休的薛靜依架走。這個人,從今往後會永遠消失在他們的生活中。
  
  次年九月,兩人在國外領了結婚證,卻並太舉辦結婚典禮,也未環球旅行,而是回到遠在大西北的周允晟的家鄉。
  
  「咦,我家的墳地怎麼變成這樣了?」帶兒媳婦來給爹媽爺奶過目的周允晟滿臉驚訝。曾經簡簡單單的幾個小土包,現在砌了水泥,蓋了棚頂,乍一看十分豪華。
  
  「我修的,每年清明節我都會過來拜會爸爸媽媽、爺爺奶奶。」薛子軒淡定地擺好香燭與貢品。
  
  周允晟沉默了好半天才喟嘆道:「你有心了。我爹媽有沒有給你託夢,罵你拐帶了他們兒子,害老黃家絕後?」
  
  「我薛家不也絕後了嗎?」薛子軒溫柔地笑起來。
  
  「好吧,扯平了。」周允晟聳肩,把黃表紙扔進火盆點燃,又倒了幾杯酒澆淋在地面,向爹媽爺奶報告自己這些年的生活狀況。
  
  小土窯還像往昔那般破敗,薛子軒不忍心動這裡的一磚一瓦,只在園子裡種滿枯梗。周允晟拿起擺放在窗臺上的,一個豁了口的小碗,感嘆道:「當年我最喜歡坐在這裡玩泥巴,一邊玩一邊盯著院門口,希望我爹媽回家看看我。」
  
  薛子軒心疼地吻了吻他面頰,說道:「要不我陪你機泥巴?」
  
  周允晟完全想像不出貴氣逼人的薛子軒蹲在地上搓泥巴的畫面,忍不住大笑起來:「算了,我就是隨便說說。走,咱們進去做晚飯。我想吃白菜煮麵疙瘩。」
  
  「這個我會。」薛子軒挽起袖子。
  
  兩人一個生火,一個和麵,水燒開之後一起擰麵疙瘩。說老實話,麵湯挺難喝,但兩人卻吃得津津有味,晚上剛擦黑就滾到炕上,熱烈交纏起來。
  
  薛子軒草草開拓幾下就撞了進去,一隻手抬住少年細瘦的腰,一隻手抬住他下頜,深深看進他迷濛的眼底,啞聲道:「說,你水遠不離開我。」
  
  「嗚嗚鳴,太快了!」周允晟什麼都聽不見。青年像一隻發情的野獸,猛力而又快速地撞擊著他最敏感的一點,令他淹沒在滅頂的情潮裡。
  
  「說,你永遠不離開我,否則我寧願幹死你,再死在你身上。」薛子軒雙目赤紅,幾近失控。他一次又一次貫穿少年,瘋狂的舉止昭示著他並不只是說說而已。
  
  周允展十指摳進青年強壯的背肌,艱難道:「我、我永遠不、離開你,這樣行了嗎?你慢點,我要壞掉了。」他扭動腰肢,試圖躲開他瘋狂的肏幹。
  
  「行了。」薛子軒低哼,果然停止了攻擊,卻也只是一秒,下一秒,他便盡根抽出,又盡根沒入,速度雖然減緩,力道和深度卻令人難以承受。
  
  周允晟覺得自己被坑了,哭哭唧唧地射了出來,拚命收縮後穴,想讓身上的禽獸精關失守。薛子軒卻在他夾擊的時候忽然將他翻轉過來,從以後面頂弄。他啃咬著少年光滑的脊背,在他肩頭印下一朵朵紅梅,窗戶敞開著,月光灑落在紫色與白色的枯梗花上……
  
  
  
  番外二 魔教教主與聖僧
  
  趙玄果真實現諾言,將周允晟送回京城,自己則孤身去了西北。因為西北亂局本就出於他的授意,他去後沒幾個月就再次把蠻夷打退,便又匆匆班師回朝,從此再未離開京城一步。晟帝三十七歲禪位給大皇子,大皇子時年剛滿十五,手段頗為稚嫩,原本還擔心轄制不住群臣,尤其是權傾朝野的西北王趙玄,卻沒料趙玄在禪位大典後竟也遞了摺子告老還鄉。
  
  這二位舉足輕重的人物一前一後退出歷史舞臺,對大齊朝局造成了不小的震盪。所幸大皇子繼承了晟帝的聰明才智,歷練幾年也慢慢穩住了,只是時常思念與虞國公一塊兒遊歷山水的父皇。
  
  也不知是不是趙玄察覺了什麼,為了留住愛人他送出去的代碼越來越少,周允晟雖然著急卻拿他毫無辦法,那畢竟是他下意識的行為,若是當面索要,他恐怕還會懵裡懵懂地問自己代碼是何物。兩人的足跡踏遍了整塊歐亞大陸,直到老得走不動了才定居在某個山清水秀的小村莊,一起慢慢老去。當趙玄永遠閉上眼睛的一刻,他用乾枯蒼老的手臂將愛人緊緊抱住,虔誠地親吻他,把一串長長的代碼送給他作為此生最後的禮物。
  
  即使經歷過無數離別,即使知道還能與這人重逢,周允晟依然感覺到摧心折骨一般的劇痛。他握住愛人冰冷的手,慢慢與他躺在同——個棺內,恍惚想著:下次一定要同時閉眼,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秒,生不能同裘,死定要同穴。
  渾身赤裸地從修復艙內跨出,周允晟的臉色委實算不上愉悅,這讓前來檢査身體資料的醫生和護士非常擔憂。
  
  「您還好嗎,周先生?」
  
  「我很好,奧爾將軍怎麼樣了?」周允晟——面擦拭淡藍色的修復液,一面走到隔壁病床,指尖輕輕撥弄奧爾淩亂的額發。
  
  「將軍還是那樣,沒有甦醒的跡象,但腦死亡的趨勢卻遏制住了。您知道,我們現在非常缺乏醫療資源,為了拯救更多人,恐怕沒辦法長久維持他的生命。」護士長搖頭嘆息。
  
  周允晟眸色微暗,見元帥匆匆趕來,指著奧爾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活著,奧爾就必須活著,如果下——次我沒能甦醒過來,你們才能決定他的命運。能做到嗎?」
  
  少年是帝國最後一絲希望,無論他提出什麼要求,元帥都可以考慮,更何況是這種舉手之勞的小事,於是點頭道:「當然可以。我們保證會一直維持奧爾‧亞賽的生命體徵,直到人類覆滅那一刻。」
  
  周允晟滿意了,前往工作室將代碼提取出來,又把上一個世界獲得的絕大部分能量輸入奧爾腦內,自己留下一小部分備用,休整兩個小時後躺進修復艙進行又一次傳送。元帥和眾位醫護人員被他捨生忘死的精神感動得熱淚盈眶,等他走後自然對奧爾‧亞賽照顧得無微不至,二十四小時都有人盯著病房內的一切情況。
  
  現在的周允晟名叫余滄海,聖教第四代教主,年僅二十三歲就已經把《無極心經》修煉到第六重,以絕對強大的實力穩坐聖教第一把交椅。
  
  《無極心經》乃歷代教主才能修煉的功法,傳承時間不可考,但從通篇的上古文字可以窺見這一功法的歷史淵源。由於這片大陸並不太平,前前後後經歷過許多戰亂,上古功法都已失傳,先輩們揮一揮手便能排山倒海的威能早已成為讓後輩神往不已的傳說,但只要得到一部上古功法,傳說也有可能化為現實。
  
  聖教世代隱居於蒼鷺山中,並不曾過問江湖事,說是一個教派,實則乃上古遺族,為了躲避戰亂才聚居在——起,且人人篤信伽蘭教。族內每年都會推舉出一位元武功高強之輩承擔保衛族地的責任,久而久之便尊稱對方為教主。
  
  每一代的教主都會在族人中選一個資質最好的孩童作為嫡傳弟子,成年後順利通過諸多考驗才能登上教主之位。由於《無極心經》威能太大,卻又缺失了最基礎的鍛體篇,沒有無堅不摧的體魄,肉體凡胎不能承載浩如瀚海的龐大內力,每一任教主修習到第五重便都走火入魔,最終爆體而亡。
  
  周允晟卻是唯一一個例外,他有反派系統加持,又用積分兌換了較為強健的體魄,是以穩穩當當修煉到第六重,莫說飛花摘葉便能化為神兵利器,就是略一拂袖也能殺人於無形,堪稱當世絕頂高手。
  
  如此詭譎莫測的功法,放在外界必是人人爭搶的至寶,少不得掀起一場腥風血雨。族人為了避免被捲入災禍,故而嚴禁外人出入族地。更不允許與外族通婚。
  
  周允最很喜歡這種安定平和、自給自足的生活,也樂於保護族人,但是很不幸,他受制於反派系統,註定要做一些身不由己的蠢事。為了不被主神抹殺,他接受了系統發佈的第一個任務,把外出遊玩遇險的女主救回族地,長久相處下來對她「情根深種、不能自控,不但不准她回歸中原,還意欲娶她為妻,並允許她隨意翻閱《無極心經》。
  
  女主繆瑞靈雖然才十五歲出頭,卻並非單純良善之輩。相反,她心機深沉,手段狠辣,見識非凡,一眼就看出《無極心經》的來歷並打算據為己有。
  
  然而通篇的上古文字並不那麼好認,若是連字音字意都不知曉又如何默記下來?繆瑞靈無法,只能偷偷摸摸地謄抄,卻沒料讓周允晟的貼身婢女發現,立刻奪回秘笈妥善收藏,並告到長老那裡。
  
  幾位長老震怒之下欲將繆瑞靈殺死,繆瑞靈得周允晟傾力相護才平安無事地離開。繆瑞靈回到繆家莊後依然對秘笈唸唸不忘,便將此事告知父親繆勁松和未婚夫湛晨陽。
  
  湛晨陽是碧雲莊的莊主,在中原武林頗有聲望,又是定國將軍袁坤鵬的至交好友,時常為他出謀劃策。
  
  如今的大夏國早已不復當初的強盛,在元和帝的橫徵暴斂之下不可避免地陷入四分五裂、支離破碎的局面。袁坤鵬戰功赫赫,威名遠颺,頗受元和帝猜忌,不但剋扣他的軍飽,還偽造文書污衊他通敵賣國連發幾道聖旨命他歸京受審。
  袁坤鵬並非愚忠之人,很快就舉起反旗自立為王。受他影響,幾位藩王也紛紛與朝廷決裂,意圖謀奪江山。
  
  現在大夏已呈群雄割據之勢,而袁坤鵬便是其中最強大的一股勢力,極有可能坐上皇位。湛晨陽野心勃勃,素來不甘屈居人下,原本只想借助袁坤鵬的力量統一武林,在得知《無極心經》的威能後竟又起了取而代之、登基加冕的心思。
  
  若能練就絕世神功,成為至強至高的存在,這亂世豈不任我來去?多少雄圖偉業不過在揮手之間就能鑄成。這樣的想法在日復一日的思量中漸漸化為執念心魔,無法根除,湛晨陽終是抵不住誘惑,與同樣貪婪狠毒的繆勁松商量過後設下陷阱,等待周允晟自投羅網。
  
  他們讓繆瑞靈假裝遇險,送信給聖教教主讓他來救。
  
  繆瑞靈完全繼承了父親的狡詐奸猾,故意在江湖中惹出許多亂子,且還不是尋常人能擺平的亂子。周允晟接了系統發佈的任務,一次又一次幫她善後,明知她居心不良卻還要做出一副甘之如怡的痴情樣兒。
  
  他運用手中的勢力為繆瑞靈收拾了幾個爛攤子,使聖教的存在漸漸廣為人知。正當大家還在揣度這忽然冒出來的教派是邪是正時,湛晨陽和繆勁松暗中滅了幾個武林世家,盜走財寶、珍玩與秘笈等物,將之嫁禍在聖教頭上。
  
  接連發生了七樁慘案後,聖教儼然成了作惡多端的魔教,人人得而誅之。周允晟明知聖教境況堪憂,卻無法施展手段挽救,還不得不在系統的脅迫下帶走繆瑞靈。
  
  繆瑞靈去後,繆勁松和湛晨陽宣稱女兒(未婚妻)被魔教教主擄走,希望江湖友人鼎力相助。七大世家丟失了那麼多財寶秘笈,而今都在魔教手中,正直的人想著救人,被滅門的人想著復仇,貪夢的人則被錢財,紛紛朝碧雲莊湧去,不過短短數日,湛晨陽就召集了上千武林高手相助。
  
  當族地被無數高手圍困時,周允晟知道自己的反派任務就要結束了。他喝下繆瑞靈端來的毒酒,致使真氣逆流,命在旦夕,卻還是執行了反派系統發佈的任務,假裝毫不知情地把繆瑞靈安全送出族地,自己則昏倒過去。倖存的十幾個族人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帶他逃出重圍,躲入地形複雜的蒼鷺山中。
  
  湛晨陽和繆勁松唯恐有人先一步發現《無極心經》,因此並未對魔教餘孽窮追猛打,而是在繆瑞靈的指點下開啟暗室尋找,多番搜尋無果,這才派人去深山裡追捕。
  
  其餘江湖人士瓜分了魔教多年積累的財富,對此行頗為滿意,不久之後便陸續離開,只有幾個身負血海深仇的滅門子弟一心想要余滄海的命,不停在山中徘徊。
  
  周允晟原本以為自己可以慢慢等死,卻又接到系統發佈的最後一個任務,讓他將《無極心經》交給繆瑞靈。
  
  他心知這場禍事乃繆家莊與碧雲莊聯手釀成,他們沒找到想要的東西,自然會派繆瑞靈前來套話。繆瑞靈果然裝作放不下他的模樣匆匆趕至,頭髮亂了,衣服破了,渾身滿是傷口,看上去非常狼狽可憐,還謊稱自己懷孕了。
  
  教主將死,這未出世的孩子便是遺族最後一絲希望,原本打算殺了她的族人最終放過她,見教主把《無極心經》相傳竟也絲毫不加阻攔。只想著等少主長大後練成神功,可為遺族復仇。
  
  繆瑞靈得了秘笈,轉頭就放出信號,將繆家莊和碧雲莊的殺手引來斬草除根,之後把秘笈交給湛晨陽,敦促他儘快修煉。
  
  湛晨陽畢竟是這個世界的命運之子,雖然已經二十五歲,修煉《無極心經》的速度卻也不慢,短短三年就已練到第四重,成為絕頂高手,最後還找到繪製在心經中的藏寶圖,用上古遺族的巨額財富購置糧草、軍隊、武器、戰馬等物,四處征討天下,成為了新朝的開國皇帝。
  這就是一個男女主攜手並肩,從江湖登頂朝堂的勵志故事,當週允晟睜眼的時候,故事才發展到一半,但余滄海的人生卻已經走到盡頭。
  一名身材高大健壯的男子背著他在叢林裡狂奔,其餘人等護在左右,急促的喘息聲和腳步踏過草叢的「唰唰」聲在昏暗的空間裡迴盪,令人聽了倍感壓抑。一股熱流從008的能世庫內導人血液,滋養他千瘡百孔的身體。
  
  熱流經過的地方,被毒酒侵蝕的經脈得到些許滋潤,渾身的劇痛感稍稍退卻,看著護衛在自己左右的一張張熟悉至極的臉龐,周允晟憑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很快知曉自己究竟來到哪一次輪迴。《無極心經》、遺族、繆瑞靈、湛晨陽……曾經讓他刻骨銘心也痛不欲生的記憶似浮光掠影,在腦海中一一閃現。
  
  熱流甫一消失,劇痛再次如海嘯般席捲而來,讓他越發清明。他艱難地吐出一口氣,已然明白自己當下是何處境。
  
  來得太晚了!族人、族弟,全都被那些所謂的正派人士摧毀,他們再也回不去了!悲慟的情緒頃刻間掩蓋了身體的不適,令他喉頭湧上一股腥甜的鮮血。若不是他非要完成仟務,若不是他明知道前方遍佈陷阱還要踏入江湖,族人不會遭此大難!自己造的孽,結果卻總要旁人來為他承擔,遺族的老老少少何其無辜!
  
  仇恨的火焰在周允晟漆黑的眼眸裡燃燒,他硬生生把滿嘴的鮮血嚥下,而後噴出一股灼熱的鼻息。湛晨陽、繆勁松、繆瑞靈,所有曾經參與這次絞殺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似想到什麼,他勉力抬起手臂拍打背著自己的族人:「阿魀,放我下來。」他身上還穿著繆瑞靈親手縫製的外袍,得趕緊脫掉。現如今還在逃命,每一分每一秒都很急迫,只因為憎恨繆瑞靈就非要扔掉她送的禮物,他還沒無聊到耶種程度,蓋因這件外衫染有追蹤香,乃繆瑞靈擔心他逃得無影無蹤而事先準備的,若不毀掉繆瑞靈還會像上一世那般輕而易舉在綿延十萬里的蒼鷺山中準確找到他的藏身之處。
  
  是的,現在正是余滄海中毒,重傷,被族人救出去的節點,雖然來得有些晚,卻也不算毫無轉圃餘地,至少《無極心經》還在周允晟佩戴的手環裡,只要逃過碧雲莊和繆家莊的捕殺,將毒解開,傷勢養好,再閉關修煉一段時間,他憑一己之力就能血洗整個中原武林。
  
  阿魀非常聽話,即使知道時間緊迫也馬上停下,小心翼翼地把教主放在乾淨柔軟的草堆上,護衛左右的十幾人馬上圍攏過來,神情戒備地看著四周。
  
  周允晟本打算脫掉外衫,卻發現四肢百骸如針紮一般刺痛,摸了幾次衣襟都未能順利解開,不得不仰靠在樹幹上,喘息道:「幫我把外衫脫掉。」
  
  名叫阿魀的壯漢立即依言而行,避開教主密密麻麻的傷口,用最輕柔的動作剝離外衫,將之捲成一團摟在懷裡。沒了外衫教主便只著一件雪白的褻衣,如今正值深秋,到了晚上恐怕會受寒。
  
  「把衣服扔掉,上面有追蹤香。我們馬上離開此處。」叢林中不能生火,否則周允晟更想把衣服付之一炬。
  
  阿魀聞聽此言立即將外衫遠遠扔掉,卻又被一名十三四歲的瘦小少年撿回來,急促開口:「阿魀大哥,你們趕緊帶教主離開,我穿著這件衣往西邊去。」話中之意便是打算以身作餌,把追兵引開。
  
  阿魀正要點頭答應,周允辰卻被氣得噴出一口鮮血,瞪視少年斬釘截鐵地道:「閉嘴!把衣服扔掉一起走!誰若是敢不聽本座號令,族規伺候!」然而遺族已經不存在了,哪兒還有人執行族規?話音未落,他赤紅的眼珠更似要流下兩行血淚。
  
  大家沉默了一瞬,旋即七手八腳地為教主擦拭唇邊血跡,餵食藥丸,然後打起精神帶他往昏暗的深山裡奔逃,瘦小少年見教主自始至終用嚴厲的目光盯視自己,不得不咬牙扔掉外衫,匆匆跟上。他們翻山越嶺,不敢停歇,直至月上中天才找到一個頗為隱蔽的山洞躲藏。
  
  「教主,您吃點東西吧。」一名中年婦女從包裹裡翻出一塊乾糧遞過去。
  
  現在的周允晟經脈俱損,真氣逆流,血肉更是被毒酒侵蝕得千瘡百孔,別說吃東西,便是抬一抬指尖都覺得無力。但他並未顯露岀絲毫痛苦的神色,非常自如地接過乾糧,然後用雙手捧著放置在膝蓋上。此番動作之後竟連呼吸都漸漸覺得困難,一股又一股腥甜的液體湧上喉頭,又被他不著痕跡地嚥下。
  
  大家還沉浸在族地覆滅的悲痛中,也都沒有進食的慾望,拿出乾糧象徵性地啃了兩口就停下,或默默啜泣,或滿目呆滯,更有人因仇恨而扭曲了面龐。
  
  「若不是奎敄引狼人室,我遺族怎會遭此大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將他千刀萬剮。」不知誰哽咽開口,話音未落,山洞內死ー般寂靜,唯獨周允晟的呼吸粗重起來。
  
  奎敄乃教主的貼身侍從,平時頗受重用,許多不為人知的私密之事周允晟都願意交給他處理,其中自然包括秘密安置被救回族地的繆瑞靈。
  
  繆瑞靈是這個世界的命運之子,身上具有某種極其特殊又極其強烈的吸引力,但凡與她相處得久一些,便會不知不覺被她俘獲。奎敄對繆瑞靈暗生情愫,見她被教主強佔後日日悲傷哭泣,心裡便產生了掙扎,輕易便信了她的鬼話,把所謂的軟筋散下在酒裡,試圖迷倒教主後放她歸家。
  
  哪料到軟筋散卻是斷腸散,ー杯下肚,教主便當場嘔血不止,然後經脈俱損,真氣逆流,幾近殞命。
  
  幾位長老立即徹査此事,奎敄為維護繆瑞靈,不但頂下所有罪狀,還自盡身亡。屍體剛變涼,繆勁松和湛晨陽就率眾打上門來。
  
  繆瑞靈與周允晟朝夕相處了大半年,非常瞭解他武功高深到何種地步,莫說召集上千髙手,便是中原武林傾巢而出,也未必能傷他毫髮,反倒有可能被屠戮殆盡,除非少林寺方丈智深大師及其高徒子玄和尚願意出手。是以,繆瑞靈假裝順從地與周允晟回到聖教,然後伺機下毒,並順利得手。
  
  總之,令族地覆滅的罪魁禍首是自己和繆瑞靈,與奎敄無干,他頂多只能算是幫兇。思及此處,周允晟越發懊悔惱恨,差點沒忍住喉頭狂湧而出的鮮血。
  他咬著牙把血吞下,調動儲存在008內的能量解毒並溫養身體,待感覺好些才艱難開口:「放走了我們,中原人不會甘心,必定還要進山圍剿。我們人多,目標太大,最好分頭行動。」
  
  「不行,我們若是走了,誰來保護教主?」阿魀第一個表示反對,其餘人等紛紛附和。他們對教主的忠誠早已刻進骨子裡,便是為教主獻出生命也絕不會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讓你們走便走,莫要廢話!本座自有保命之法!」周允晟厲聲呵斥。
  
  阿魀等人用沉默表示抗議,無論教主如何驅趕,也不願意離開他左右,反將他簇擁在中間和衣睡下,待到翌日繼續逃命。
  
  周允晟經脈破損,承受不住絲毫摧折,哪怕008內儲存的能量可以治癒傷勢,也不能一次性輸人太多,否則恐會爆體而亡。無奈之下只得每日抽取一點慢慢滋養,如此便需耗時半月光景。
  
  然而繆瑞靈卻不會給他太多喘息的時間,她循著香味找到外衫,猜測余滄海已經對自己起疑,於是放棄騙取秘笈的計畫,命殺手滿山圍剿。
  
  才奔逃了兩日,周允晟一行就被碧雲莊和繆家莊的殺手逼至絕境,眼見又死了幾個族人,他運轉內力朝蒼鷺山腹地掠去,放言道:「你們要的東西在本座手裡,有膽跟本座來!」
  
  這些殺手果然撇下其餘人,紛紛急追而去。阿魀等人也想跟上,卻見教主越行越快,眨眼間就沒了蹤跡,只能像沒頭的蒼蝸一般在林中亂竄。
  
  將一眾殺手引開,這些天好不容易蓄積起來的真氣已然耗盡,剛有緩解的傷勢再次加重,周允晟噴出一口鮮血,心道這次恐怕要折在此處,卻忽然感應到愛人的存在,漆黑暗淡的眼眸放射出灼灼光彩。
  
  他一面與眾人拚殺,一面提起最後一絲真氣朝愛人的方向狂奔,其間後心又中一劍,在快要倒下的時刻,一名身穿雪白僧衣的男子拂開層層疊疊的枝葉,出現在他眼前,俊美剛毅的臉上沒有半點表情,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眸就算看見滿地血腥也不見一絲波瀾。
  「救我!」周允晟心弦一鬆,驟然從空中跌落恰好摔在僧人腳邊。
  
  僧人淡淡瞥他一眼,旋即退後一步,雙手合十念了聲佛,並未顯露出救人的意思。他此次下山,一為歷練,二是應碧雲莊莊主所求前來除魔衛道,而此人恰恰就是殺人如麻的魔頭余滄海。
  
  周允晟仰頭看他,赤紅的眼裡交匯著震驚、懷疑、悲憤等複雜難言的情緒,他原本以為愛人總會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刻來到身邊,帶他遠離苦厄,助他脫離閒境,卻萬萬沒料到他竟會在向己瀕死時選擇冷眼旁觀。
  
  他覺得自己肯定是認錯了,但湧上心尖的強烈悸動卻告訴他,這人正是與他相依為命的那一個。
  
  他沒有時間徬徨,強撐起身體卻又狠狠跌落,眼見殺手破開枝葉圍攏過來,眼見自己就要暈厥,不得不用力握住愛人腳踝,咬牙開口:「救我!求求你救我!」
  
  原本我以為這個「求」字永遠不會出現在你我之間,原本我以為你總會奮不顧身地救我,然而你竟是這種反應……思及此處,周允晟噴出一口鮮血,暈倒過去。
  
  和尚垂眸,盯著沾滿赤紅血點的衣擺,眉心漸漸蹙起。
  
  十幾個殺手襲到近前,看見佇立在昏暗密林中,仿若一道聖光降下的白衣僧人,目中流露出驚駭之色。他們顯然認識僧人,事實上,整個中原武林沒人不知道僧人的威名。
  
  他乃少林寺方丈智深大師的關門弟子子玄,擁有萬中無一的純陽之體,最適合修煉少林寺至高功法《密宗大法》。三歲入門,十五歲成就先天,如今才二十有六,武功卻已修煉至臻境,僅一掌就擊敗號稱武林第一人的天山派掌門逍遙子,令其臥床將養了好幾月才緩過勁兒來。
  
  逍遙子憑一己之力便能血洗半個武林,將之作為參照,可以想見子玄的真正實力。他若有心救人,今日誰也別想取走余滄海的命。
  
  領頭那人強忍驚懼,徐徐開口:「此人乃日前做下七樁門慘案的魔頭余滄海,吾等奉命取他首級以祭奠枉死之人,還請大師行個方便。」他們唯恐子玄慈悲為懷,硬要救助這魔頭,於是率先戳破對方身份。
  
  子玄並未細聽黑衣人的話,反而把全副心神都放在被抓住的腳踝上。那人即便暈死過去,五指也未曾放鬆,似握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握住他,眼裡流轉著那樣複雜的情緒,令他忍不住心神動搖。他從小修煉《密宗大法》,最是講究無貪、無慾、無念、無求,心堅志剛,如此方能參悟佛門至高奧義,成就金身。
  
  然而眼下,他素來沒有溫度的軀體竟漸漸感覺到一絲灼熱,沿著經脈,從男人握住的腳踝處一寸一寸往上蔓延,直達心間。
  
  他怔愣了幾息,這才彎下腰伸出手,試圖把那人的五指掰開,然後似水過無痕一般離去,指尖卻在觸及男人手背的一刻頓住了。鮮紅的血液順著男人手腕滑落,早已浸濕褻衣,沾滿皮膚,還散發出微熱的溫度,子玄覺得自己摸到的不是鮮血,而是熔岩,令他似被燒灼一般疼痛起來。
  
  他停頓了片刻,然後繼續掰開男人五指。殺手們紛紛握緊刀劍,等待機會,然而子玄並未像他們猜測的那般離去,反倒把昏迷不醒的男人打橫抱起,一步一步朝密林深處前行。
  
  「大師,你打算帶走他?你可知道此人是怎樣一隻惡鬼?雖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屑,但大師你要知道,死在他手裡的人沒有上千也有數百,你今日救了他,等於來日造下尤數殺孽,少不得損了自身福緣。」領頭的人知道就算與子玄動手,也不能阻止他離開的步伐,只得站在原地朗聲勸解。
  
  「既然他已開口求救,貧僧便不能冷眼旁觀。你們若是想殺他,待來日他離開貧僧再動手也不遲。」渾厚的嗓音還近在耳邊,人卻瞬息走遠,此等縮地成寸的絕頂輕功,便是兩位莊主親至也追趕不上。
  
  領頭人遙望他們離去的方向,片刻後擺手道:「回去覆命!」
  
  繆瑞靈得知余滄海被子玄和尚救走,心內大急。世人都道子玄和尚武功蓋世,乃武林第一人,卻不知余滄海的武功比起子玄和尚只高不低,若是等他養好傷,所有參與絞殺遺族的人都得死。
  
  不,他的傷勢不可能好轉,斷腸散乃世間至毒,無藥可解,子玄和尚再神通廣大,也救不活一個死人!這樣一想繆瑞靈立馬恢復了鎮定,派遣探子秘密追蹤二人行跡。
  
  蒼鷺山綿延數十萬里,哪怕輕功再好,也無法一朝一夕便離開此處。子玄沿河而下,找到一個山洞,打掃乾淨後鋪上柔軟的草葉和藤蔓,把昏迷不醒的男人小心翼翼的放上去。
  
  他握住男人手腕診脈,眉頭再次皺緊。從習武那天開始,他就應帥父的要求不再動念,平日莫說嬉笑怒駡,便是最細微的心緒波動也從未有過,俊美的臉龐似一張面具,始終平靜淡然。但今天,在不經意間,他已皺了兩次眉頭卻毫無所覺。
  
  他探明男人體內所中毒素,心臟微不可察地刺痛了一瞬。究竟是誰下此狠手,竟連早已失傳已久的斷腸散都找了來施放在男人體內,致使他危在旦夕!
  
  斷腸散不但能奪人性命,還會令中毒者修為盡毀,經脈俱碎,可說是一點後路也不留。無藥可解,無藥可解……子玄腦海內反覆迴蕩著這句話,不知怎的,竟覺得渾身的力氣在一點一滴流逝。
  
  他強壓下劇烈波動的心弦,盤坐在洞口吟誦佛經,等頭腦恢復清明才慢慢起身,在附近搜尋草藥。毒不可解,外傷總要治。他無法忍受那人渾身浴血的模樣。
  
  找齊草藥,用溪水清洗乾淨放入缽內搗碎,子玄走到男人身邊,將他本就破爛不堪的褻衣解下來撕成條狀,敷藥後用以包紮。男人身上有好幾處致命傷口,後心中了一劍,從蝴蝶骨貫穿前胸,也不知有沒有傷到心臟,腹部一條刀痕深可見骨,皮肉紅腫翻捲,隱有感染的跡象。如此重傷,莫說子玄一個門外漢,便是神醫谷谷主來了怕也沒有完全救治的把握。
  
  子玄呼吸停滯了一瞬,面上卻無波無瀾,用最輕柔的動作敷藥包紮,然後從包裹裡取出一件乾淨的僧衣蓋在男人身上,見天色昏暗,溫度驟降,立即升起一堆旺火。
  周允晟在昏迷之前已經設置好008,命令它持續不斷地抽取能量絲溫養自己經脈,以免眼睛一閉就再也無法睜開。夜半時分,他從融融暖意中甦醒,甫一轉頭就對上一雙波瀾不起的死寂雙眸。
  
  愛人正盤坐在他身邊,靜靜看著他,口裡低聲吟誦佛經。周允晟凝目一望,差點搖頭嘆息,他竟穿著雪白的僧衣,頭頂明晃晃的十二個戒疤,竟守著佛門最高戒律「菩薩戒」,想來此生已無還俗的可能。
  
  和尚?不過一個輪迴,愛人竟他媽出家了,還差一點對自己見死不救!周允晟的心情複雜得難以言表。
  
  「施主醒了,身體可有不適?」子玄淡然開口。
  
  「哪兒都不適,尤其是這裡。」周允晟指了指左胸,然後移開視線,不想看見愛人光溜溜的腦袋。
  
  「可能是毒性發作了,之前施主昏迷不醒,貧僧不好救治,現在施主已然清醒,貧僧這就為施主運功療傷。」子玄將佛珠放入體內,傾身去抱傷痕纍纍的男人。
  
  「多謝,大,師。」最後兩個字委實難以出口,周允晟語音略微停頓,然後扶著愛人強健的臂膀,慢慢靠坐在他懷內。這個懷抱還是如此溫暖,清新淡雅的檀香味將他周身的戾氣都化解了些許,但也只是些許而已,待他傷勢大好,必要屠戮整個中原武林。
  
  子玄未曾回應,見他連端坐的力氣也無,只得一手摟住他勁瘦的腰,一手緊貼在他後背,沉聲道:「我現在便為你運功驅毒,你莫排斥我的內力。」邊說邊把至純至陽的真氣緩緩輸入對方經脈。
  
  周允晟的身體早已殘破不堪,一時間竟覺得難以承受,不由悶哼一聲。
  
  子玄渾身肌肉瞬間緊棚,馬上撤回絕大部分內力,只絲絲縷縷地送入。不過片刻時間,二人便出了滿身大汗,薄薄的僧衣早已濕透,摸上去非常黏膩,更有灼熱的體溫從緊貼的部位傳導過來,令人無法忽視。
  
  子玄心神動搖,一不小心就多輸了幾絲內力,只聽「噗」的一聲悶響,懷裡的男人猛然噴出一大口黑血,額角的青筋因為太過疼痛而識,亦複如是……子玄退開幾步,默默吟誦清心咒,而後乾澀開口:「施主,沐浴乃私密之事,貧僧實在不便代勞。」
  
  周允晟定定看他半晌,忽而搖頭朗笑,笑罷乾脆擺手:「行,我自己洗,你幫我拿一件乾淨僧衣過來。」
  
  子玄如蒙大赦,立即轉身離開。
  
  周允晟看著映在水面的佘滄海那張妖異俊美的臉龐,滿是興味地挑高一邊眉梢,而後解開衣帶,赤身裸體地滑入。
  
  子玄立在不遠處,等男人白花花的身子完全隱藏進水裡才快步走過去,也不說話,把摺疊整齊的僧衣擺放在乾燥的岩石上就逃也似的離開,臉頰和耳根連成一片通紅。
  
  周允晟自始至終用灼灼目光盯著他,待他走遠才把頭浸入水裡無聲大笑。
  
  子玄並未走遠,盤坐在一根高高的枝杈上,擔心男人手腳無力滑入深水區,念幾句清心咒便睜眼看一看,越到後面越不知自己在念些什麼,臉上不由露出懺悔之色。
  
  然而只需聽見男人的呼喚聲,他就會拋開一切煩惱糾結,腳尖輕點朝他飛去,垂眸詢問:「施主可需要貧僧幫忙?」
  
  「洗好了,抱我過去烤火,頭髮濕漉漉的,又冷又難受。」周允晟自然而然地伸展雙臂,擺出求擁抱的姿勢。
  
  子玄面色緋紅,眉眼低垂,並不敢多看,彎腰將他抱起,快速行至火堆邊。
  
  「幫我擦頭髮。」周允晟海在柔軟的藤草內,鼻端縈繞著溪水的清香和綠葉的澀味,這才找到重新活過來的感覺,把之前換下的僧衣遞給愛人當毛巾用,
  
  子玄接過衣服慢慢替他擦拭頭髮,眼瞼始終半合著,並不敢隨意抬眸。他修為高深,目力過人,只遠遠一瞥便已將男人修長柔軔的玉白軀體看得一清二楚。那畫面像刻在腦子裡一般無法忘卻,還不由自主地反覆追憶回味。他感覺有某種可怕的念頭盤踞在心間,一旦觸碰便會令自己徹底失去理智。
  離男人越近,即將失控的感覺越強烈,子玄不知不覺加快了擦拭頭髮的動作,擦了小片刻才恍然想起,自己完全可以使用內力,於是將真氣覆於雙掌,一綹一綹梳理男人鴉青色的頭髮。
  
  薄薄水霧從發間逸散,變乾燥的頭髮愈加順滑如絲,從他指縫間垂落,似瀑布一般披散在肩頭,更有幾縷鑽入男人大敞的衣襟,貼合在他玉白的胸膛上。黑髮愈黑,白髮愈白,兩點紅纓隱藏其間,形成強烈的色彩反差。子玄只匆匆一瞥便被刺了眼,亦被刺了心,胸腔內猛然竄出一股邪火,焚燒著他本就脆弱的理智。
  
  他似受了極大的驚嚇,連忙拋開男人頭髮踉蹌著退後,雙於合十不停唸佛。
  
  愛人的指尖在頭皮和髮絲間來回撫摸,感覺非常舒適,周允晟正打算靠倒在他懷裡好生享受片刻,剛往後傾便失去倚靠,重重砸在地上。
  
  所幸他現在傷勢恢復了七七八八,只覺得疼,並無大礙。他支起身體,一面按揉後背一面回頭,質問道:「好端端的,作甚忽然跑開?」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子玄無言以對,只能拿這句萬能佛偈搪塞,卻見男人失了倚靠後慵懶地仰躺在碧綠的藤草內,因褻衣褻褲已被殺手劃破且髒汙不堪,便都扔了,如今只披著一件雪白僧衣,且衣帶並未系好,鬆鬆垮垮地掛著,露出半拉胸膛和圓潤肩膀,一雙修長筆直的腿交疊著,在衣擺內若隱若現。
  
  分明是一個男人,卻美得妖異,美得驚心動魄。
  
  子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瞬,隨即低下頭匆忙後退,像是見了鬼一樣。
  
  周允晟被他的反應弄得莫名其妙,略一思索便回過味兒來,以拳抵唇,朗聲大笑。
  
  一縷冷風打著旋兒從樹梢間穿過,將繽紛的鵝黃落葉拋在一站一臥的兩人身上,撲面寒氣令子玄漸漸恢復鎮定,他快速瞥了男人一眼,啞聲道:「如今已是深秋,天氣寒涼,施主沒有內力護體,最好還是把衣襟繫上,免得生病。」
  
  「我渾身無力,哪兒能自己穿衣?你也不知道幫把手。」愛人如此純情,周允晟覺得不調戲他都對不起自己,手腳大剌刺地攤開著,令本就穿得不怎麼牢靠的憎衣又往下滑了滑,露出平坦緊實的腹部和兩條優美的人魚線,些許黑色毛髮由下腹部往更私密的地方蔓延,不難想像揭開布料後,那處是如何綠草如茵的美妙景象。
  分明不欲深想,某些畫面卻自動自發地從腦海裡跳出來,強佔子玄的全部心神。清心咒已被吟誦了好幾百遍卻毫無效用,他改為吟誦大悲咒,額頭滑落許多汗珠,模樣看上去狼狽至極。
  
  周允晟也不催促,眯著水波瀲灩的桃花眼,勾著鮮紅欲滴的薄唇,老神在在地看著他。
  
  狂亂的心跳無法平息,子玄不得不運轉內力強行壓制,待粗喘的呼吸恢復正常才慢慢走過去,將男人的衣帶一根一根繫牢。
  
  「你怎麼給我打了死結?洗澡的時候解不開怎麼辦?」周允晟語氣淡淡,心內卻暗笑不止。
  
  「抱歉,貧僧重新幫施主系。」子玄呼吸微窒,試圖把衣帶解開,手指卻怎麼都不聽使喚,片刻後只聽「撕啦」一聲脆響,僧衣的前襟被他硬生生扯下一塊,露出男人瑩白如玉的胸膛,這回卻是無論如何也遮不住了。
  
  子玄額頭掛滿汗珠,像是被火燒一般猛然退開,心中唸佛,口裡致歉,表情非常懊惱。
  
  周允晟扶額,強行壓下湧上喉頭的笑意,直憋得淚花都出來了才擺手道:「算了,你重新幫我換一件衣服吧。」
  
  子玄尷尬應是,從包裹裡翻出兩件僧衣,閉著眼胡亂套到男人身上,直把他裹成一團蠶繭才低聲道:「夜涼如水,施主先且蓋兩層衣裳禦寒,待明日早上貧僧再幫你穿好。」
  
  周允晟以手掩面無聲大笑,笑罷勾勾食指:「也成,天色已晚,過來幫我暖身。」
  
  子玄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卻不敢推諉。男人失血過多又修為盡毀,體溫確實比常人低,若不注意保暖,怕會染上風寒。
  
  貧僧是為了救治施主,並無旁的心思。正所謂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自當竭盡全力。他如是安慰自己,待額頭的汗珠被冷風吹幹才挪過去,運轉內力讓身體變得火燙,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男人抱入懷中。
  
  這個懷抱總是如此溫暖、安全、舒適,隨時隨地讓自己倚靠。周允晟難得地顯露出一絲脆弱,面頰輕輕在他胸膛上磨蹭,沒過多久便陷入沉眠。
  
  子玄卻睡不著,每一塊肌肉都堅硬得像石頭一樣,尤其當男人在懷裡拱動時,他連呼吸都不敢過重,唯恐驚擾了對方。他抱著他,像懷揣一件無價之寶,不敢放手,不敢用力,只能凝目垂視,心緒翻攪。
  
  翌日,周允晟明顯感覺到愛人在躲避自己,他依然對自己照頋得無微不至,目光卻閃爍不定,絲毫不敢與自己對視。
  
  他眼瞼低垂,表情木然,越來越像一尊無慾無求的佛像。這變化令周允晟急躁,卻也無可奈何,他越是挑逗他,他就越是沉默,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疏遠自己。漸漸地,周允晟不敢再輕舉妄動,與愛人適當保持了幾分距離,這才讓他放下戒備,偶爾也能平靜地交流幾句。
  
  又花了七八天工夫,二人終於走出蒼鷺山,來到一座邊陲小鎮。
  
  「我們不住客棧,容易被人發現。」周允晟見愛人背著自己朝一間客棧走去,連忙低聲告誡。
  
  男人口裡噴出的熱氣吹拂在耳朵上,令子玄心尖報狠一顫。他立即放空心緒,點頭答應,轉了方向朝偏僻的胡同走去,花二兩銀子租了一個破敗小院,先把主屋內的床榻打掃乾淨才把背上的男人輕柔放平,從主人留下的箱籠內找出一條乾淨的棉被替他蓋上
  
  「二兩銀子就租了這麼個破院子,還只租三天,少林寺的和尚都這麼有錢?」周允晟側躺在榻上,津津有味地看著愛人打掃房間。他好像做慣了這些活計,手裡拿著掃帚和撢子這裡掃掃那甩拂拂,原本結滿蛛網的房間很快就煥然一新,看上去倒也簡單舒適。
  
  「那什麼價位才合適?貧僧出門在外,從未住過客棧,更未租過民居,只需一塊空地、一斗星光、幾許微風,便能將就一夜。」子玄淡然開口。
  
  周允晟不說話了,勾著唇,表情透出幾分愉悅。愛人的言外之意便是我租賃民居都是為了好生照顧你,你也別嫌東嫌西,只管住著就是。這光頭和尚,看著挺老實,偶爾說起話來也嗆人,有意思得緊。他低笑著把腦袋縮進被子裡,打算舒舒服服地睡一覺。
  
  子玄放輕手腳,待主屋打掃乾淨就輕輕把門掩上,繼續打掃院落,還把兩口大水缸添滿,直到日上中天才終於收拾俐落,拎著包裹走進灶房,為男人熬粥。
  
  包裹裡除了幾件衣服和幾兩碎銀什麼都沒有,出門時攜帶的乾糧早就吃完了,需得趕緊購置,再者,他也想尋幾味好藥材給男人滋補滋補。
  
  子玄先去主屋看了看,發現男人睡得很沉,這才拿了銀子準備出門,剛行至胡同口,就見幾十個提刀握劍、兇神惡煞的江湖人快速圍攏過來。
  
  他眸色微微一暗,立即返身回到小院,二話不說便把男人連同被子一塊兒撈起來,單手抱著。
  
  周允晟察覺到有陌生人靠近立即睜眼,茶金色的瞳仁裡流瀉出森然煞氣。他早就傷勢痊癒,毒素盡除,只為了戲弄愛人才裝作虛弱至極的模樣,眼下仇人自動送上門來,他差一點就控制不住內心的殺欲。
  
  「別擔心,有我在。」子玄見他面色鐵青,目中泛紅,連忙低聲安慰。
  
  周允晟瞥他一眼,沒有說話。
  
  「子玄大師,你乃一代高僧,為何與這魔頭為伍?要知道他殺了我玉劍山莊三百多人,連尚在繈褓中的嬰兒都不放過,其滔天罪行盤竹難書,您若是還記得佛祖的教誨,就該親手殺了他為武林除害!」打頭一人用劍尖指著周允晟,憤然聲討。
  
  佛祖的教誨?子玄現在哪裡還記得佛祖的教誨,只想著絕不能讓懷裡的人受到丁點傷害。他鎖緊手臂,目視前方,沉聲道:只要余施主待在貧僧身邊一天,貧僧便要保他一口安寧。你們走吧,莫逼貧僧出手。」
  
  江湖人誰不知道子玄武功高絕,內力深厚,乃名副其實的中原第一高手,對付逍遙子那樣的武林巨擘尚且只需一掌,對付旁人怕只在揮袖間。
  
  後面幾人心存退卻之意,領頭那人乃玉劍山莊少莊主,背負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如何肯甘休,提劍就衝了上去。
  
  「保護少莊主,殺了魔頭!」大家不再遲疑,紛紛朝兩人圍攏。
  
  子玄乃出家人,除非必要否則不願殺生,便只一掌一掌將襲到近前的人拍飛出去。起初還有人因為懼怕他而畏手畏腳,見他不欲動真格,膽子就大了,出手越發狠戾,招招式式都直取他和周允晟的要害
  
  「他們要殺你,你還不反抗?」周允晟湊到愛人耳邊冷笑低語。若非之前欺騙了他,現在不好揭破,他早就震碎棉被大開殺戒了。
  
  子玄並未答話,只抬了抬手臂,將他抱牢一些,然後放出雄渾內力把所有人震飛。這些人內力不濟,衝殺了幾次亦無法靠近,只幾刻鐘就支撐不住,紛紛停手喘息。
  
  玉劍山莊的少莊主發覺子玄和尚是鐵了心要維護魔頭,心知今日無法成事,咬牙切齒道:「好一個得道高僧!你與這魔頭同流合污之事我必要回稟智深大師,叫他親自前來清理門戶!」話落轉身揮手,命屬下們離開。
  
  一行人來勢洶洶,去勢頹唐,且還憋了滿心怒氣和不解。不出幾日,子玄和尚墮入魔道的消息就傳遍了中原武林,更有周允晟的仇家集結了眾多高手匆匆趕來,欲取他性命。
  
  本就破敗的院落如今更似廢墟一般。幾棵桂樹倒作地上,枝葉殘落。兩口大水缸已碎成片片,水流得到處都是。屋主扒拉在牆頭上探看,本打算索要賠償,與和尚波瀾不起的冰冷目光對視一瞬,立馬縮著腦袋跑了。
  
  「為何不殺了他們?就這樣把他們放跑,我們的行蹤必定會暴露,今後恐將惹上沒完沒了的麻煩。還有,他們要把你我之事回稟智深大師,你擔心嗎?」愛人素來行事果決,沒料到當了一回和尚,也懂得慈悲為懷了。宗教果然能從根本上改變一個人。
  
  「出家人慈悲為懷,豈可隨意殺生。」子玄略微停頓後說道,「師父不會隨意聽信謠言,貧僧並不擔心。此處既然已經暴露,貧僧這就帶施主另尋它處。」話雖如此,眉心卻下意識地緊皺。
  
  兩人購置了乾糧和禦寒衣物,離開城鎮沿著山林小路前往中原,此後的十多天都風平浪靜,行程順遂。這日傍晚,乾糧再次耗盡,子玄拎眷包裹,目露遲疑。他想前往密林中尋些野果野菜回來,又唯恐男人獨處時遇見危險,頗有些拿不定主意。
  
  「去吧,快去快回,我們總不能餓著肚子趕路。」周允晟用樹枝撥弄火堆,語氣散漫。
  
  「貧僧去了,施主若遇見危險可吹響這枚哨子,貧僧聽見後會立刻趕回。」子玄把一支玉管放進男人手心,不厭其煩地叮囑,「只要聽見些許異常響動,哪怕是風吹落葉抑或鬆鼠在枝杈間騰挪,但凡施主心存疑慮,不管真假,一定要第一時間吹響哨子,貧僧寧願多來回跑幾趟也不願施主遇見任何危險。」
  
  這話說得實在是暖心,令周允晟茶金色的眼眸蕩出層層笑意。他含住玉管吹了兩下,擺手道:「你放心去吧,我不是兩三歲的小孩,需要你時時看護。」
  然而你如今渾身虛軟,卻是連兩三歲的小孩都不如。子玄心內嘆息,晦暗的目光停留在他唇瓣上。殷紅軟肉吮著細長玉管,分明是如此平淡無奇的畫面,看在子玄眼裡卻似暗藏了無數纏綿悱側的遐思綺念,勾著他的心尖,也勾著他的神魂。
  
  他閉了閉眼,熟練地吟誦清心咒,腳尖輕點便消失在昏暗的草叢深處。
  
  待他走遠,斜倚在樹幹上的周允晟立即伸了個懶腰,而後大馬金刀地坐正,從包裹裡翻出一個油紙袋,把裡面剩餘的乾糧渣倒進嘴裡嚼了兩下,旋即「呸呸呸」地吐出來,神情蔫蔫。
  
  趕了這許久的山路,每天三餐不繼,食不果腹,好不容易遇見一個小城鎮,愛人卻不購置滷肉燒鳴,專買那硬邦邦的蕎麥餅,害的他嘴裡能淡出個鳥兒來。早知如此,當初便不該裝病,否則便能自個兒出去打獵。
  
  周允晟想起烤山豬的滋味,忍不住嚥了口唾沫,正欲把油紙揉成一閉扔進火裡,耳尖卻微微一動。
  
  在008持續不斷的溫養下,他現在不但傷勢痊癒,武功更恢復到全盛時期,方圓百里之內的異動也盡在掌握之中。側耳細聽片刻,他勾唇冷笑,負手站立在繽紛落葉中靜靜等待。
  
  「魔頭,拿命來!」一名蒙面人舉著寒光爍爍的大刀躍出草叢,淩厲刀風將擋路的枝杈攔腰劈斷,其後更有數十個蒙面人快速趕至,猩紅的眼裡滿是騰騰殺意。
  
  「來得好!」周允晟裝了十好幾天傷患,骨頭差點生銹,正想拿旁人練練手。遺族被滅,碧雲莊和繆家莊的殺手「居功至偉」。與血洗玉劍山莊一樣,他們同樣沒放過遺族的老弱婦孺,多少牙牙學語的孩童和繈褓中的嬰兒命喪他們刀下,周允晟連掐指計算都不敢,因為那都是他的罪孽。
  
  蒙面人原以為這魔頭武功盡失,身中劇毒,如今又孤身一人,理應很好對付,甫一交手卻驚愕地發現對方根本沒有——絲孱弱的跡象。恰恰相反,他很強,強到令人難以想像的程度。
  
  他腳步未動,只略一拂袖,衣袍帶出的勁風就把衝到最前面的幾人掀翻,落到地面時氣息斷絕,僵死當場。隨後殺來的蒙面人目露驚駭之色,再要退卻已經晚了,只見那人五指分開成爪,噴出一股雄渾真氣,把當先一人吸入掌心,硬生生掏挖出心臟。那心臟離開身體後竟還在一鼓一癟地跳動,被他瞬間捏成一團碎肉,鮮紅的血點濺在他蒼白的皮膚上,顯得那樣觸目驚心。
  
  他眉梢飛揚,唇角微勾,滿臉的邪氣與暴戾幾乎遮擋不住。明知道滅門慘案不是對方所為,且對方也並不是什麼殺人如麻的魔頭,不過一個為情所困的可憐蟲罷了,然而看見這一幕,蒙面人們只覺得一股寒氣飛快從腳底躥上頭皮,令他們肢體發麻,血液凍結。
  「當你們動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把我逼入絕境會造成怎樣的後果?你們想讓我下地獄?那麼我便讓你們切身體會一下什麼叫作『人間煉獄』!」周允晟甩掉殘碎的心臟,徐徐冷笑。
  
  蒙面人們終於意識到自己追殺的是怎樣一隻惡獸,如果說他之前的出招堪稱殘忍,之後的手段便只能用「喪心病狂」四個字來形容。
  
  他們與他對戰無需幾個來回,僅瞬息間就被他透著陰森寒意的真氣貫穿四肢,癱軟在地。然而他並不打算放過他們任何一個,在沾滿血跡的枯黃落葉中遊走,然後彎腰,一個一個掏挖心臟,連同肚腸一併拽出,捏得粉碎。
  
  他滿手都是血腥,赤紅的眼珠暈染出比現實更為濃重的血色,滔天恨意與熊熊怒火焚燒了理智,令他從一個人變成了一隻鬼。
  
  饒是從刀山火海中拚殺出來的蒙面死士,現如今也被嚇得肝膽俱裂,更有幾個大小便失禁,哀嚎求饒。
  
  周允晟聽而不聞,五指成爪捏爆心臟,眼瞼微微低垂,似享受一般聆聽肉塊碎裂的「撲哧」聲和血液滑落的「滴答」聲。
  
  有狼群嗅著濃重的腥味快速跑來,看見站立在一堆殘肢中的男人,連忙半伏下身,發出臣服的低吟。野獸往往具備比人更敏銳的直覺,知道誰可以招惹,誰不能碰觸。
  
  「乖孩子,過來吃。」周允晟勾了勾食指,領頭的灰狼這才一步一步挪過去,「嗚嗚」叫了兩聲,然後把一具沒了頭顱的屍體拖到狼群中大快朵頤。
  
  若是此刻有其他人在場,必會被此起彼伏的嚼碎骨頭的「嘎嘣」聲嚇丟魂兒。周允晟卻面色如常,拎起和尚的水囊,慢慢往掌心倒水,把黏膩的血液和肉末沖洗乾淨。
  
  「你受傷了?」子玄聽見狼群的嚎叫,唯恐男人出事,立即運轉內力快速往回趕,路上發現蒙面人留下的足跡和刀痕,心內越發焦急。
  
  原本用以小憩的空地如今已是屍山屍海,血流成河,更有幾根大腸掛在枝頭,「滴滴答答」往下滴血。他竟對此視而不見,瞥見男人沾滿血點的僧人和臉龐,便什麼都忘了,只一心想著對方有沒有受傷。
  周允晟脊背僵硬了一瞬,扔掉沾了一枚血掌印的水朝和尚看去:「我沒受傷,事實上,我現在感覺非常痛快。」他扯開唇角,露出一抹妖異無比的微笑。
  
  子玄這才意識到,他是站著的,無需任何支撐,雪白的僧衣也完好無損,並沒有被劃破的跡象。換言之,他毫髮無損,滿身的血液都來自於旁人。
  
  子玄緊繃的心弦有片刻放鬆,略微垂眸,這才發現自己站立在半尺深的血泊中,白色布鞋已被染成紅色。血泊、殘肢、頭煩、森森白骨與饑餓的狼群,去時此處還是安靜寧和的歇息之所,回時已變成了人間煉獄,而始作俑者是誰,不言而喻。
  
  子玄猛然抬頭,厲聲開口:「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你才發現?反應真遲鈍。周允晟散漫地答應一聲,走到火堆邊坐下,繼續用樹枝擺弄被燒得通紅的木塊。
  
  子玄深深看他一眼,隨即彎腰檢査屍體,從一堆血肉中翻找出一塊玄鐵權杖,上書「公孫」二字。很明顯,這些人是日前被滅門的公孫世家的子弟,之所以找上門是為了復仇。
  
  子玄將玄鐵權杖合在掌中為這些人唸經超度,從黃昏唸到午夜方慢慢朝火堆邊快要睡著的男人走去,臉上透出風雨欲來的神色。
  
  「你傷勢已經大好,毒也解了?」雖是問話,用的卻是陳述語氣,他已經意識到,自己被男人利用了,這些天無微不至的照顧,想來都是笑話。
  
  「嗯。」既然已經暴露,周允晟也沒想著狡辯,他倒要看看和尚會怎麼對他。
  
  「這些人都是公孫世家的子弟,找你只為復仇。七門慘案既然不是你所為,為何不向他們解釋淸楚,非要造下這許多殺孽?你難道就不怕死後墜入阿鼻地獄受九幽冥火焚燒之苦?余施主,你做錯了……」子玄胸中盈滿怒火,面上卻極為平靜冷淡。他救了這人,這人的罪孽也就成了他的罪孽,叫他如何有臉回師門?
  
  這些人是碧雲莊和繆家莊的殺手,哪裡是什麼公孫世家的子弟?湛晨陽此人心思縝密,連暗殺這種事也不忘栽贓嫁禍到別人頭上,堪稱滴水不漏。然而周允晟卻並不打算解釋,冷笑道:「我哪裡做錯?我若是告訴他們七門慘案不是我聖教所為,他們會信嗎?我並未殺害他們族人,他們卻真真切切地殺死了我的族人,連年幼的孩童亦不放過,這筆血僨我該找淮來償還?」
  
  「冤冤相報何時了?」子玄眸色暗沉地看著他。
  
  「死了便了了。」周允晟舉著水囊,仰頭狂飲,用袖子隨意擦掉唇邊水漬,狠戾開口,「我與中原武林的仇怨已經結下,此生無法消除。若我不死,來日必要血染江湖。難道說中原人的命是命,我遺族人的命便不是命?他們死了門人可以找我復仇,我卻要退一步海闊天空?世上豈有這樣的道理?什麼殺孽,你也有資格與我談殺孽?據我所知,你手裡的人命可也不少。」這些天路過許多城鎮,周允晟細心留意有關於和尚的傳聞,對於他在中原武林的地位和種種軼事非常瞭解。
  
  「然而你殺人,用的都是『除魔衛道』的藉口,把對方妖魔化,便覺得自己不是在造殺孽,而是在積功德了嗎?世上哪有什麼魔鬼,只有心懷叵測的人,殺誰不是殺,偏要弄一個自欺欺人的藉口。死在你手裡的人,果真個個都罪惡滿盈?你敢摸著自己的良心說一句,你從未殺錯?你這次下山,不也是為了來殺我嗎?」說到這裡,周允晟諷刺一笑,「中原人果然個個都是偽君子,連你這得道高僧也一樣。一面手裡捏著無數人命,其中還有不少冤魂,一面又在我耳邊宣揚什麼慈悲為懷,真是笑掉我的大牙!」
  
  每當武林出現動盪,少林寺總是第一個站出來除魔衛道。但那些所謂的魔頭不過是利益分配不均之下的產物,若是一人獨大,眾人勢微,那人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大家口裡的魔頭,恨不能除之而後快。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江湖也不外如是。殺來殺去,又有幾個是為了正義?道貌岸然的面具下隱藏的無不是一張張貪楚的嘴臉。周允晟原本對中原人並沒有偏見,但在族人慘死後,他對中原武林的仇恨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越發反感和尚的規勸。
  「冤冤相報何時了,這句話你應該對那些中原人說,看看哪個會遵從。否則你以為我遺族是如何被滅的?」他站站起來朝溪邊走去,打算清洗滿身血腥。
  
  子玄從小接受正統的佛門教育,對男人的話無法苟同,卻又說不出他哪裡不對。他冋憶生平,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同樣握有許多人命,且這次下山正是為了除掉對方。
  
  心臟在隱隱作痛,大腦也無法思考,子玄覺得自己不能再與男人相處下去,否則連思想都會被他牽制。當他確定男人沒有受傷的剎那竟為他恢復功力而感到慶倖。他竟然慶倖他殺了那些人,而不是被殺死。他原本不該如此冷酷無情,是非不分,但是現在一切都亂了。
  
  「余施主,既然你已經痊癒,貧僧這便告辭了。」他眼眸低垂,雙手合十。
  
  周允晟猛然轉身,瞪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詰問:「你剛才說什麼?」
  
  子玄竟覺得有些膽怯,好半晌才嚅動唇瓣:「余施主的武功遠超貧僧,想來已不需要貧僧照顧。」告辭的話終是沒能再說第二遍。
  
  「我很需要你的照顧。」周允晟一字一句開口,「你留下,不准走!」
  
  他如此強硬,目中卻流露出綿軟溫柔的依戀之色,令子玄怦然心動。但正因為這份「怦然心動」令他越發堅定了要離開男人的想法。他是魔鬼,精怪,已然吞噬了他一半魂魄,他必須保住最後那一半,否則必將陷人萬劫不復之地。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余施主,你請珍重。」他退後兩步,念了句佛,然後拎起包裹絕塵而去。
  
  周允晟反射性地緊追,卻在躍上樹梢後佇立不動了,眸色暗沉地盯著那小小的白點消失在遠方。
  
  他固然可以將他拘在身邊,但強扭的瓜不甜,終是沒什麼意思。他不但要他心甘情願地回來,還要讓他從此以後再也離不開自己
  
  「子玄,你給我等著!」他哼笑一聲,轉而朝溪邊掠去。
  子玄聽見那人緊跟其後的響動,原以為要與他打一場才能脫身,卻沒料他很快就停了下來。快要走出那人目力所及的範圍時,他忍不住回頭看去,卻見他毫不猶豫地轉身,朝相反的方向飛掠。他果真不需要旁人照顧,之前挽留得那樣強硬,放手卻又如此乾脆。
  
  子玄原以為離開男人後陰鬱的心情總會好轉,然而絞痛的心臟卻告訴他,事實與他預料的完全相反。
  
  他步伐越來越慢,最終停留在一塊平坦的山岩上,盤腿坐下吟誦佛經。太難受了,每一滴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令他行動遲緩,思緒紊亂,麻木的表情漸漸扭曲成痛苦。
  
  只吟誦了兩遍就已無法繼續,他站起來,覺得自己應該心無旁騖地趕路,如此便什麼都不用想。一粒鮮紅的果子從他袖袋裡滾落,「啪嗒」一聲砸在岩石上,裂成了兩半。這是他為男人準備的晚餐,走時竟忘了留下。
  
  是了,他還未曾進食。他堂堂聖教教主,從小必然錦衣華服,僕傭成群,何曾過過苦日子?何曾知道什麼果子能吃,什麼果子有毒?他說很需要自己照顧也並非虛言,倘若離了自己,他能否順利去往中原?能否找到食物果腹?他還沒有銀兩,便是路過城鎮也買不到想要的東西……種種念頭在子玄腦海中打轉,讓他越發丟不開手。他躍下岩石,在林中徘徊片刻,終是克制住了飛掠回去的慾望。
  
  不眠不休地趕了兩天路,子玄終於來到一處繁華城鎮,找了一間雜貨鋪購買乾糧,然後花幾個銅錢在客棧訂了一間下房。
  
  若是那人還在,必定住不慣這種陋室,卻得給他訂一間上房才行,彎腰打掃床榻時,他著魔——般想著,待小二送來吃食和熱水便解開包裹翻找換洗衣物。
  
  沾了一枚血掌印的水囊靜靜躺在雪白僧衣上,少許腥氣鑽入鼻尖,令他心神一震。他不受控制的拿起空空如也的水囊,張嘴含住。臨別時,那人便是舉著它,仰頭灌水,晶瑩的水滴從他紅的妖異的唇瓣滑落,又鑽入衣襟,放蕩不羈的舉止和灑脫的表情至今還歷歷在目。
  
  男人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都令子玄無法忘懷。他想抑制住對他的思念,然而離他越遠卻越覺得空虛難耐。進食的時候,趕路的時候,甚至連打坐修行的時候,他的腦海和眼簾都會忽然躍出男人的身影,那樣鮮活靈動。
  
  水囊內還殘留了幾滴水,吸入口腔卻緩解不了乾渴,子玄狠狠皺了皺眉,然後重新收拾包裹,退房離開。他必須儘快回到那人身邊,不為別的,只為了阻止他殺更多的人。他的功力尤在自己之上,入了中原武林必定會掀起陣陣腥風血雨,他有責任看著他。
  
  子玄一面給自己尋找藉口,一面用最快的速度原路返回,剛出城門就見那人不知從哪兒找來一件純黑色斗篷,把頭臉遮住,坐在一輛搖搖晃晃的馬車上。
  
  子玄立即收斂氣息暫避,然後不遠不近地跟著。他不敢出現在他面前,害怕他攪擾自己的情緒,讓自己變得越來越奇怪。
  
  和尚走後,周允晟又殺了一批碧雲莊的死士,從屍體中搜檢出許多財物,雇了一名車伕送自己去中原。沒人轄制,他每一頓都大魚大肉,山珍海味,吃得滿嘴流油,不過八九天光景臉色就紅潤很多。找到一間客棧,訂了兩間上房,他打發車伕回去休息,自己叫了一桌好酒好菜慢慢享用。
  
  子玄隱藏在他房間對面的大樹上,雪白僧衣換成了玄色緇衣,與漆黑夜幕融為一體。男人脫掉斗篷時,他眸光暗沉了一瞬。
  
  原以為男人不會照顧自己,但事實與他預料得恰恰相反,他氣色好多了,身體也強健了些許,茶金色的眼眸閃耀著灼灼光彩,看上去比之前更為俊美。原來他喜歡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與自己在一起的幾十天內卻頓頓茹素,怕是早就餓得狠了。
  
  子玄一面貪婪地注視男人,一面不受控制地追憶與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直到男人脫掉衣服跨入浴桶,才漲紅臉頰背轉身去,卻並不吟誦佛經。因為他知道那對他翻騰的心緒再也沒有絲毫作用,唯有運轉內力才能壓制瘋狂鼓蕩的心跳。
  
  周允晟以拳抵唇,無聲大笑。他武功高出和尚一籌,如何不知道他在跟蹤自己?早知道他會回來,卻沒料回得這樣快,倒是挺乖巧。
  
  洗漱完畢,躺在溫暖的被窩裡美美睡了一覺,周允晟離開城鎮朝戰火紛飛的南境行去。子玄一路跟隨,發現有人意圖截殺男人就先暗地裡驅趕,絕不讓他的雙手再沾血腥,久而久之,子玄聖僧與魔教教主勾結在一起的傳言便甚囂塵上,連素來巋然不動的智深也坐不住了,命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前去找人。
  
  周允晟來南境也是為了找人,且還是一個不久之後就會變成屍體的人。他在一間客桟住下,至晚間便穿上夜行衣,秘密潛入某家妓館。
  
  子玄隱入妓館外的一條昏暗胡同,盯著對面燈紅酒綠、迎來送往、熱鬧非凡的場景,心裡似長出一蓬蓬荒草,又是惶惑又是迷茫,難受得無法用語言形容。
  
  男人去妓館做何?紓解慾望?抑或找人?他更願意相信後一種猜測,因為他無法想像男人抱著一個女人在床上翻滾的場景。荒草頃刻間變成連綿大火,從心裡一直燒人眼底,他在胡同口反覆徘徊,眼珠漸漸變得赤紅,鼻端噴出粗重的喘息,像是一隻被關在囚籠裡的困獸。
  
  周允晟並不知道和尚正在外面撓心撓肺,便是知道了沒準兒還嫌他不夠難受。他在屋頂上跳躍騰挪,解決掉遍佈四周的暗衛,見一列士兵站在一座臨水閣前,指尖連彈射出幾股氣流將他們定住,然後推開房門堂而皇之地走進去。
  
  屋內絲絃聲聲,鶯歌陣陣,更有習習香風撲面而來,令人迷醉所謂的溫柔鄉不外如是。
  屋內幾名大漢或坐或躺,神色慵懶,發現陌生人入內,立即推開懷中女人,拔刀相迎:「你是什麼人?可知道自己招惹的是誰?」
  
  「正因為知道你們是准,我才找過來。」周允晟沖唯一沒有動作的俊偉男子微微一笑。
  
  男子依然歪在榻上,膝上趴著一位美人,懷裡摟著一位美人,背後還有一位美人正勾住他脖頸,伸出香滑小舌舔舐他耳廓,嘴裡咯咯發笑。
  
  哪怕忽然闖入不速之客,這些女人也未露出驚容,蓋因她們知道,無論是誰,招惹了男子就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死無全屍。男子乃南境之王,未來更是大夏國的新主,一人之力又豈能扛得住千兵萬馬?這怡紅院內到處都是男子的暗衛,擒一個刺客易如反掌。
  
  男子看似悠閒,心內卻頻頻打鼓。他每次出行都帶有百十個武功高強的暗衛,然而黑衣男人都已經進入內室,卻還不見暗衛有所動作,怕是早就被男人解決了。
  
  便是號稱「武林第一人」的子玄和尚,與他的暗衛交手也別想全身而退,此人卻毫髮未損,氣息未亂,可見修為遠在子玄和尚之上。男子一面琢磨對方的身份,一面擺手道:「來者是客,這位仁兄,不如坐下與我喝一杯?」
  
  「甚好。袁坤鵬的酒自然是世間最好的酒,本座卻之不恭。」周允晟大馬金刀地坐下,直接拿起酒壺豪飲。
  
  「江湖盛傳余教主身負重傷,命不久矣,看來都是虛言。」袁坤鵬猜到男人身份,心中越發警惕。余滄海滅了七大武林世家,可不是個善茬,日前好兄弟湛晨陽為了未婚妻還曾召集高手圍剿他,若非自己正與北邊打仗,怕也會派遣幾支軍隊前去助陣,他此來莫不是為了報仇?
  
  「放心,冤有頭債有主,你未曾參與滅我族人之事,我也不會遷怒於你。」周允晟一語道破他的疑慮,指尖輕點桌面,「相反,我此來是為了救你一命,因為明天一過,你就會變成一個死人。」
  
  「你他媽胡說什麼?信不信老子割了你舌頭!」與袁坤鵬同來的大將抽刀上前,兇神惡煞。
  
  周允晟蔑笑,略一揮袖,男人就被拍到牆壁上,又順著牆根滑落,眼睛緊閉,口中含血,形容淒慘。另外幾人目眥欲裂,卻也不敢妄動。
  
  方才那人乃將軍麾下最勇猛的副將,一人獨挑百人而不落敗,堪稱功蓋世,然而被男人袖口帶出的勁風一掃就暈死過去,可見男人武功之高已經超出了他們的預料,若是惹惱了他,離他最近的將軍就危險了
  
  「得罪了。」周允晟沒甚誠意地拱手。
  
  「無妨,是我禦下不嚴,這杯酒先幹為敬,算是為余教主賠罪。」
  
  袁坤鵬能坐擁整個南境,自然不是平庸之輩,很懂得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仰頭喝下一杯烈酒,然後將杯子反轉過來以示誠意。
  
  周允晟端起酒杯淺酌,茶金色的桃花眼裡蕩漾著詭異又灼人的光彩,令袁坤鵬看得呆愣。他沒料到湛晨陽口中的魔頭竟是如此不凡的一位人物。其俊美無儔的面容,冷冽森寒的氣勢連他這種久居高位之人都難以抵擋。他不由想到對方剛才那番話,心裡頓時有些信了,淡定從容的表情裂開一條縫。
  
  「余教主是來救助在下,這話從何說起?」他試探道。
  
  「此事說來話長,與其聽信本座片面之詞,不若你親自前去看看。」周允晟放下酒杯,邪氣萬分地勾了勾唇角。
  
  子玄站在昏暗的胡同裡,紅著雙眼遙望對面鸞聲燕語的妓館。兩名妓子扶著一名醉醺醺的大漢從門內跨出,一個將手探入大漢衣擺,撫摸他壯碩的胸肌,一個湊到他耳邊低語,不時掩唇「咯咯」嬌笑。
  
  大漢仿似被挑起了興致,一把將那妓子摟住肆意啃咬,大掌不停揉搓她豐滿白膩的兩團軟肉。來來往往的賓客見此情景莫不高聲調笑,還有幾個打著呼哨,讓大漢再賣力一點。
  
  淫靡不堪的畫面刺痛了子玄的瞳仁,他雙手合十向佛祖告罪,然後毫不猶豫地躍上屋頂,朝妓館靠近。
  
  他止不住地忖度那人眼下在幹些什麼,會不會像大漢那樣摟著幾個妓子尋歡作樂?臆想中的畫面令他心臟抽痛,更使得雄渾真氣不受控制地在經脈中流竄,令他腳步踉蹌,差點從屋頂跌落。他立即停住,盤坐在屋脊調息,小片刻後才擺脫心魂失守的惶惑感。
  
  他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究竟在哪一座亭臺樓閣,只能站在原地目舉目四顧,然後憑直覺選了一個方向,快速掠去。
  
  四周都是被點了穴的暗衛,其詭異手法想來應是那人的傑作,必定就在附近。子玄焦急的心情略微緩解,一個院落一個院落地搜索過去,卻忽然僵住了。他隱在茂密的枝葉間,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盯著對面屋內的兩人。
  
  那是兩名男子,一個單薄瘦弱,一個髙大健壯,正前後交疊著倚在窗前。瘦弱男子什麼都沒穿,雙手撐在窗臺上,臉頰掛著兩行淚水,眉心緊蹙,表情痛苦。
  
  高壯男子赤條條地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拍打他白皙的臀肉,一隻手拽住他頭髮,嘴裡不斷說著污言穢語,胯間一根紫紅色的巨物與男子的私處緊密相連,還一深一淺一輕一重地反覆夯入。
  
  子玄雖然是和尚,但行走江湖的時間並不短,男女之事不說知之甚詳,可該瞭解的也都瞭解。然而眼下這兩人分明都是男子,卻做著只有男女才能做的事。從他們似痛苦似歡愉的表情,還有不停抽送撞擊的動作,子玄已然明白他們正在交媾。
  
  聖人有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動。子玄明知道自己該迅速離開此處,當作什麼都沒看見,腳步卻粘在枝幹上無法挪開。
  
  男子與男子竟也能如此親密,這份認知為他推開了一扇從未推開過的大門,讓他領略到了從未領略過的風景,那般光怪陸離,驚世駭俗。
  
  他覺得惶恐、震驚、迷茫,卻又隱隱興奮難言。恍惚中,瘦弱男子的臉龐變成了令他朝思暮想牽腸掛肚的俊顏,高壯男子則變成了他自己,正用足力氣,狠狠朝緊致濕熱的深處撞擊。
  
  「啊,奴家快要到了!大人快一點,再快一點,把奴家肏死了才好!」瘦弱男子忽然拔高聲量尖叫,然後腰肢往下一壓,高挺的那處噴出汨汨白濁,濺在窗臺上,也濺在他光滑的胸膛上。
  
  壯漢狠力操了十幾下才顫抖著趴在男子背上,抹了一點白濁塞入對方口中,命他盡數吃光。男子有些委屈卻不敢反抗,勉力吞嚥汙物,眼角滿是淚光。
  
  若這張流汨的臉龐換成那人是何種美妙的場景?若讓他流淚的人是自己又會怎樣?這些淫亂不堪的想法似毒蛇一般盤踞在子玄腦海,揮不去,斬不斷,忘不掉。
  
  剛控制住的真氣又開始在經脈裡流竄,令他四肢劇痛,呼吸紊亂。「噗」的一聲悶響,他忍不住噴出一口腥甜血液,腳下踩踏的樹枝承受不住狂瀉而出的雄渾內力,發出簌簌響聲,眼看就要斷裂。
  
  恰在這時,兩名男子從不遠處的臨水閣內飛出,先後向西南方向掠去,當先那人正是子玄苦尋無果的余滄海。
  
  子玄顧不上調理內傷,連忙緊追過去。他赤紅的雙目將男人從頭到腳掃了好幾遍,見他衣衫齊整,髮絲未亂,便知他此來並非為了尋歡作樂,幾欲爆體的真氣竟一點一滴收攏回去,慢慢沉入丹田。心裡好受了很多,子玄這才有心思觀察其後那人。待對方改換方向時才看清他半張臉,竟是大名鼎鼎的南境之主袁坤鵬。
  
  袁坤鵬與湛晨陽是至交好友,余滄海找他所為何事?子玄心中疑慮,越發緊跟不放。
  
  三人在屋頂騰挪跳躍,很快來到一座偏僻小院。周允晟帶領袁坤鵬避開重重護衛,隱在某個房間的房樑上,悄無聲息地朝下看。
  
  屋內擺著一張八仙桌並三面書架,空氣中飄蕩著濃郁的墨香味,顯見是某人的書房。此時已將近子夜,房內卻還點著一豆燭火,想來主人家並未休息,沒準兒下一刻就會折返。
  
  「這是何處?」袁坤鵬用口型無聲洵問。
  
  「你等會兒就能知道。」周允晟漫不經心地擺手。
  
  子玄站在離書房稍遠些的樹枝上,猜測二人前來所為何亊,此處又是誰的居所。但很快,他的疑惑就有了答案,只見一名身材高大,氣質卓然的男子沿著昏暗小徑走來,前後跟著兩名提燈籠的護衛,身旁伴著一位體態婀娜、長相絕美的女子。這二人赫然是大名鼎鼎的碧雲莊莊主湛晨陽和繆家千金繆瑞靈。
  
  子玄下山時曾聽師父說過,魔頭余滄海不但血腥洗劫了七大武林世家,還貪圖美色據走了繆莊主的愛女,可算是惡貫滿盈。
  
  這女人就是令余滄海神魂顛倒的繆瑞靈?果然好相貌。子玄盯著對方,並未發現自己俊美的臉龐正不受控制地扭曲變形,最終化為一個猙獰的表情。像是過了許久,其實只是一瞬,他迅速控制住略微粗重的呼吸,以免被越走越近的二人發現。
  
  所幸他武功遠超二人,即便受了嚴重的內傷,且隱隱還有走火入魔的跡象,也很好地收斂了氣息,未曾讓底下人發現。二人毫無所覺地路過他藏身的大樹,推門進入書房。
  
  袁坤鵬看見燭火映照下的兩張熟悉面孔,猶疑之色變成了驚訝,蓋因他昨天才收到湛晨陽的信箋,說自己如今正在繆家莊陪伴受了驚嚇的未婚妻,不能前往軍營與他謀事。
  
  本該在千里之外的人,卻原來一直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袁坤鵬弄不明白好兄弟為何要欺騙自己,心裡禁不住產生了各種猜測。他眸色晦暗,嘴唇緊抿,表情非常不悅,卻在凝視繆瑞靈時不自覺柔和了面色。那是他愛而不得的女人。
  
  周允晟知道繆瑞靈魅力非凡,卻不知道連袁坤鵬也中了招,不禁勾唇蔑笑。如此正好,之前愛得多深,之後便恨得多深,遊戲也越發好玩。
  
  兩人都是絕頂髙手,只要自己不想暴露,任何人也無法發現他們蹤跡。湛晨陽與繆瑞靈自顧自走到桌邊坐下,並未察覺丁點異樣,倒了兩杯熱茶慢慢說起話來。
  
  「《無極心經》什麼時候才能到手?」
  
  「我派去的人全都被殺死了,且下手之人非常狠辣,連一具全屍也未留。這絕不是子玄和尚的行事風格,你說會不會是余滄海?」
  
  「不可能,我親眼看著他喝下斷腸散,現如今早該腸穿肚爛,武功盡失,哪裡有能力殺人。」
  「不是他殺的,又會是誰?」
  
  繆瑞靈擺手不答,似在思索。
  
  隱在房樑上的袁坤鵬從這簡短的幾句話中已理清大概。這二人要殺余滄海,目的似乎不是外傳的那般正義凜然,反倒是為了謀奪那本所謂的《無極心經》。
  
  余滄海乃上古遺族,手中多多少少會保存一些古物,旁的珍玩倒也沒甚稀奇,但若是一本武功心法,那就得另當別論。
  
  世人都知道上古時期的高手具有排山倒海之能,譜寫的功法非常玄奧,最合乎人體經脈的運轉,修煉到一定程度還能破碎虛空,超凡成聖。然而接連幾場浩劫令這些功法失去傳承,導致了武學的沒落。現在的絕頂高手若是放在上古,不過是一隻隨意可被捏死的螻蟻罷了。
  
  若此時誰能擁有一本上古功法,無異於擁有了淩駕於眾生之上的資本,超凡成聖或許不可期,但登臨世間至高寶座卻實屬輕而易舉之事。
  
  袁坤鵬想得越深,越是為好友的勃勃野心感到驚訝。他原以為對方是不慕名利的濁世公子,卻原來是一隻衣冠禽獸,而純潔善良、熱情開朗的心上人私底下卻行事惡毒,手段狠辣。二人如此巨大的反差令袁坤鵬無比失望,又深深忌憚。
  
  想到身邊這人手握一本上古功法,來日神功大成,天下間誰還奈何得了他?袁坤鵬睇視對方的目光一變再變,但最終還是把陰暗的念頭壓下。對方僅憑一人就擺平了他苦心訓練出來的暗衛,便是派遣大軍圍剿恐也有本事毫髮無損地離開,離開之後若再悄然潛回取自己性命,於他而言易如反掌。如此勁敵還是少惹為妙。
  
  周允晟怎能不知道袁坤鵬的想法,但他一點也不在乎,對方若是個明白人,他還能與他繼續合作,哪天要是腦子犯抽,他也可以立馬送他去死。
  
  森森寒氣從男人茶金色的眼眸內流瀉而出,令袁坤鵬打了個寒戰。他垂眸看向下方,再不敢多想。
  
  繆瑞靈和湛晨陽還在商討該如何奪取《無極心經》,恰在這時,一隻白鴿撲簌簌落在窗臺上,嘴裡發出「嘰嘰咕咕」的低鳴。繆瑞靈取下綁縛在白鴿腿上的細小竹筒,遞給湛晨陽。湛晨陽用內力吸出裡面的紙條,眯眼流覽,少頃後嘴角微微上揚。
  
  「什麼消息?」繆瑞靈湊過去看了看,隨即喟嘆道,「你的機會來了。待他一死,你大可接收他的勢力,成為南境之主,等奪得秘笈修煉成絕世神功,便是登基為帝也指日可待。」
  
  湛晨陽愉悅地低笑起來。
  
  袁坤鵬的表情不停轉換,起初是驚訝,後來是失望忌禪,及至眼下變成了怒意滔天。他雖然看不見紙條上的文字,但從二人的談話卻可以得知,他們非常期待他的死亡,甚至早就謀劃好了該如何侵吞他的勢力。
  
  登基為帝,好一個登基為帝!若自己死了,湛晨陽打著為自己報仇的旗號,輕而易舉就能指使自己的手下為他搏命征戰,當真是狼子野心。袁坤鵬死死握緊拳頭,克制住了躍下去砍殺二人的衝動。
  
  「蒙江派來的人恐怕不是袁坤鵬那些暗衛的對手,為了保險起見,你最好也派幾個死士混入其中,確保袁坤鵬活不過明天。」繆瑞靈心思毒辣,行事果決,將紙條燒掉後免不了叮囑一句。
  
  「嗯,我正有此意。」湛晨陽攤開一張宣紙,匆匆寫了幾行字,捲入竹筒內讓信鴿帶走。二人略坐片刻,聽見屋外傳來丑時的更鼓聲,這才滅了燭火攜手離開。
  
  ─刻鐘後,隱在房樑上的二人鑽入隔板,掀開瓦片,悄然竄出,又把瓦片恢復原樣,這才鬼魅般飄飛而去。周允晟追上先前那隻信鴿,取了竹筒內的紙條遞給袁坤鵬,等他臉色鐵青地看完便又塞回去,放飛信鴿。
  
  竹筒上雕刻著一朵半盛開的蓮花,此乃江湖最大的情報組織息音閣的標誌,而湛晨陽字裡行間的措辭卻表明,他正是息音閣的主人。
  
  所以他能第一時間獲悉北境之主蒙江要暗殺自己的消息,獲悉不算,他還打算插一手,送自己歸西。袁坤鵬想到與對方把酒言歡,秉燭夜談的種種往事,只覺得又是噁心又是憤怒。還有繆瑞靈,竟用那般雲淡風輕的語氣說著確保自己活不過明天的話,心腸何其狠毒,以前的自己真是瞎了眼才會看上她!
  
  袁坤鵬默默嚥下一口心頭老血,沖周允晟略一拱手便要告辭。他與息音閣一直保持合作關係,每個月都要花費重金購買各地藩主的情報,而湛晨陽正是為他牽線搭橋的人。
  
  他從未向自己透露過他就是息音閣主的資訊,更每個月都要提升情報價格,從自己那裡搜刮無數金銀財寶。
  
  什麼叫作「好兄弟」?袁坤鵬總算是見識到了,思及副將又蒐羅了一批黃金準備交付給息音閣,他頓時耐不住了,立馬就想飛回去阻止。付銀子?付個屁!他現在只想把湛晨陽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袁將軍,你打算如何對付湛晨陽?」周允晟攔住對方去路。
  
  「自然是將他誘人軍營,萬箭穿心。」袁坤鵬咬牙切齒道。
  
  「就那麼讓他死了豈不是太過便宜?我有更好的玩法,你可願聽?」周允晟笑容邪肆。
  
  袁坤鵬略微思索片刻,邀請道:「若是余教主有更好的主意,袁某自然願意配合。余教主初來南境,無處安身,不若與袁某一塊兒回將軍府慢慢商討。」
  
  他手握百萬大軍,並不怕余滄海的仇家前來挑事。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把那些以武犯禁的江湖人全殺乾淨了才好!
  
  話說回來,以湛晨陽和繆瑞靈的狠毒,那所謂的七門慘案很有可能是他們做下然後栽贓到聖教頭上,為的不過是激起群憤,再聯合眾多高手滅了遺族,以謀取這人手裡的武功心法。如此斬草除根不留後患的惡事,唯有湛晨陽和繆瑞靈才幹得出來。
  
  袁坤鵬對二人的印象已與之前截然相反,一面在心內為聖教唏噓感嘆,一面用同病相憐的目光偷覷男人。
  
  周允晟假作不知,轉頭朝某棵大樹瞥了一眼,率先朝將軍府的方向掠去。等二人走後,子玄才從繁茂的枝葉間顯出身形,表情若有所思。
  
  他看不見屋內的情景,也聽不見二人談話,但能讓余滄海如此大費周章地夜探,想來應與遺族被滅有關。難道七門慘案其實是碧雲莊和繆家莊所為?但為何一定要栽贓到聖教頭上?圖的是什麼?
  
  二位莊主樂善好施,廣結良緣,在武林中頗有聲望,子玄實在法想像他們心狠手辣的樣子。但相比於二人,他更願意相信余滄海。勉力壓下翻騰的真氣,他腳尖輕點緊緊跟上,投身於將軍府對面的客棧,用幾個銅板租了一間下房,這才坐下運功調息。他幾次妄動慾念,以至於真氣逆流,丹田碎裂,再不加以控制怕是會走火入魔。
  
  然而當他試圖打坐入定時,心中卻久久無法平靜,一會兒揣度那人與繆瑞靈的愛恨情仇,一會兒又暗想袁坤鵬與他在幹什麼,會不會如妓館裡的客人那般招來幾個貌美歌姬尋歡作樂?早知如此,他當初就不該離開那人,否則現在就能第一時間獲悉他的一舉一動、所思所想。
  
  懊惱、愧悔、恐懼、迷茫,種種情緒在胸中翻攪,最後卻化為一幅淫靡畫卷在腦海內徐徐展開。在畫卷中,他將那人壓在窗臺上狠狠肏弄,令他嗚嚥著哭出來。
  
  一聲佛號陡然從心底深處傳來,似響在耳畔,使得子玄神魂劇震,口噴鮮血。他目無焦距地盯著沾滿血點的牆壁,直過了小半個時辰才舉起雙手,掩住因為痛苦而扭曲猙獰的臉龐。
  
  佛祖,請您饒恕弟子的罪過,並給弟子指出一條生路!他雙手合十虔誠禱告,卻沒能獲得哪怕一丁點的救贖。
  
  翌日,袁坤鵬照例前往軍營巡視,卻沒料中途忽然冒出上百個蒙面剌客朝他圍殺過來。所幸他早有準備,在暗衛的保護下衝出重圍,命潛伏在此處的幾千弓箭手施放箭雨。
  
  武功再高也敵不過鋪天蓋地的亂箭,蒙面刺客霎時死了大半。剩下一些也受了重傷,當即咬破毒囊自盡而亡。
  
  袁坤鵬命人翻檢屍體,果然沒找出絲毫有用的線索,便裝作非常憤怒地回了將軍府。與此同時,湛晨陽收到刺殺失敗的消息,惱恨之下一劍將書桌劈成兩半。他等待了數日才「風塵僕僕」地趕到將軍府慰問,卻發現袁坤鵬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名羽扇綸巾、神清骨秀的少年。
  
  少年乃墨家嫡傳弟子,雖年紀尚幼卻足智多謀,乃袁坤鵬費盡心機尋來的謀士,僅入職兩三天就取得了軍中上下的信任。
  
  湛晨陽自詡才智過人,然而與少年談話時卻總會被問住,頻頻顯露出愚蠢的一面,備受眾位將士嘲笑。他發現自己的職務已經被少年取代,袁坤鵬也不似以往那般重視他,反倒日漸疏遠,還再三勸說他回去陪伴未婚妻,頗有攆人之意。
  
  湛晨陽只能笑著答應,離開將軍府時回頭望向掛在房梁頂端的燙金匾額,竟忽然產生了此處高不可攀的感覺。
  
  他回去後苦思幾日,決定乾脆動用美人計,讓繆瑞靈親自上門去打探虛實。袁坤鵬的態度變化得太快,他擔心是不是自己私下裡的所作所為暴露了。
  
  繆瑞靈恨不能一杯斷腸散下去,用了結餘滄海的方式了結了袁坤鵬。但袁坤鵬的屬下可不像避世隱居的遺族人那般好糊弄,若自己登門拜訪過後袁坤鵬死於非命,他們必會讓所有嫌疑者為他陪葬。這些行伍之人行事粗狂,手段單一,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拿來對付繆瑞靈這種心機深沉之輩格外管用。所謂的「一力降十會」正是如此。
  
  繆瑞靈擺了一桌好酒好菜,邀請袁坤鵬共進晚餐,席間頻頻倒酒,意圖將他灌醉。
  
  之前的刺殺之所以會失敗蓋因袁坤鵬早有準備,而且此後不久,他就開始疏遠未婚夫,說他對未婚夫未曾起疑,繆瑞靈自己都不相信。目前最大的問題是:他知道多少,心中有何打算?如此,他們才好設法應對。
  
  碧雲莊與繆家莊雖然在江湖中頗有威望,但與手握百萬大軍的袁坤鵬卻毫無可比性。若是樹立了袁坤鵬這樣的勁敵,日後恐有滅門之災。存了這番顧慮,繆瑞靈表現得越發熱情洋溢。
  
  與此同時,暫歇將軍府的周允晟正歪在一張華麗至極的軟榻上,一面哼著著塞外小凋,一面拎起一隻白玉壺往嘴裡灌酒,神情傭懶。
   因功力恢復,寒暑不侵,他眼下只披著一件單薄紗衣,衣襟大敞著,露出白皙光滑的胸膛,長及腳踝的黑色髮絲瀑布般蜿蜒而下,經由肩頭流瀉到榻上,鋪得滿地都是。
  
  濃重的鴉青色越發襯得他膚白勝雪,唇紅似火,眼波如水。他有些醉了,蒼白面頰浮上兩團紅暈,微微上挑的眼角似染了脂膏,飄飛出兩抹桃粉色,本就亳無瑕疵的臉龐越發美得妖異。
  
  軟榻正對著一扇窗戶,子玄隱在不遠處的大樹上,眸色暗沉地盯著男人,胡亂竄動的真氣撞擊著他的經脈,令他渾身似刀剮一般劇痛。
  
  但相比於身體的疼痛,他更無法忍受男人離開自己的視線,只要超過一個時辰未見,他就會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懼慌亂,然而見了他,那恐懼和慌亂卻又會成倍增長。男人柔若無骨地歪斜在榻上,黑髮披散,醉眼朦朧,模樣那般惑人。他一眼望過去就像被施了定身咒,除了看著他,唸著他,哪裡還記得什麼佛祖和救贖?
  
  察覺到和尚的呼吸變得粗喘,周允晟撩起一縷黑髮纏繞在指尖,一面徐徐把玩一面忖度他究竟能忍多久。他可以等他,卻也有一個期限,若是到了期限對方還不醒悟,他少不得使些非常手段,屆時一定好玩極了。周允晟低笑兩聲繼續灌酒,直把最後一滴瓊液都倒入嘴裡才作罷,咂摸著嘴慢慢回味。
  
  恰在這時,一名身穿白色儒衫、氣質飄逸卓然的少年推門入內,罷手遣散隨侍左右的兩名婢女,而後掩上房門跪到榻邊,脆生生地詢問:「教主,我們什麼時候走?」
  
  少年名叫阿魁,正是當初打算穿著染有追蹤香的外袍,為周允晟引開追兵的遺族少年,眼下換了個身份,乃袁坤鵬的軍師魁斗。
  
  「你想走去哪裡?我已經把你賣給了袁坤鵬,不給他幹滿五年,你哪兒也不能去。」周允晟捏了捏少年略帶嬰兒肥的臉頰,話中滿是戲謔。與其把族人帶在身邊,讓他們遭受無窮無盡的追殺,他更傾向於給他們找一個安全的去處,等把所有仇家都解決再回來帶他們去塞外隱居。
  
  少年眼中泛淚,恐懼不安道:「教主,那五年之後呢?」
  「五年之後我自然會回來接你。」
  
  少年終於放心了,拍打胸脯保證道:「教主放心,我一定好好幹活,不給您丟臉。您跟袁坤鵬要了多少銀兩?若是不夠的話我再去磨他一磨,他挺好說話的。」
  
  這是典型的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啊,真傻。周允晟搖頭失笑,心內卻感動連連,把少年摟入懷中狠命揉搓了一頓。
  
  子玄從不知道余滄海的眼神能那般溫柔,笑容能那般燦爛,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孩童,與人翻滾到一處嬉戲打鬧,親密無間。他定定看了半晌,面色忽然一沉,旋即飛身離去,回到客棧後對準恭桶吐出一口鮮血。
  
  察覺到和尚離開,周允晟並未流露出任何異樣,放開阿魁後問道:「繆瑞靈與你在府上可有撞見?」
  
  「一來就見了一面,但她並不記得我是誰。」少年面色猙獰,做了個刀切脖子的手勢,「教主為何不乾脆殺了她?」
  
  「因為我想讓她生不如死。」周允晟森然一笑。
  
  少年了悟,沖教主投去崇拜的目光,旋即壓低嗓音:「教主,方才袁坤鵬跟我要了一粒專解迷魂散的藥丸,你說是不是繆瑞靈要向他下手?」
  
  少年從小跟隨大長老學習醫術,於製藥方面頗有天賦。然而斷腸散毒性劇烈,發作快速,他根本沒有時間研製解藥,為此悲痛傷懷了很久,及至抵達中原,看見活生生的教主才從絕望中掙脫。
  
  迷魂散並非毒藥,效果卻十分奇異,可使人產生幻覺,從而對下藥者言聽計從,半個時辰後藥效便會自動化去,任誰都查驗不出。繆瑞靈入府時袁坤鵬必定已經探明她身上攜帶的種種物品,這才向魁斗索要解藥。不管繆瑞靈打算幹什麼,這次都別想得逞。周允晟勾唇冷笑,將魁斗往腋下一夾,飛去正院看戲。
  
  暖閣內,袁坤鵬已經喝得「酩酊大醉」,腦袋搖晃幾下就趴伏在桌上不動了。繆瑞靈附在他耳邊低語:「坤鵬,你還好嗎?」
  
  「喝!繼續喝!」袁坤鵬猛然抬頭,拍打桌面大聲叫嚷。
   繆瑞靈嚇了一跳,定了定神才繼續追問:「坤鵬,這些日子你為何疏遠晨陽?可是他哪裡做得不對?」中了迷魂散的人無論身旁是誰問話都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且探得消息後下毒者還能用言語引導,令對方失去相應的記憶。
  
  原來是為了這事。袁坤鵬重新趴回去,含糊開口:「他搶了我的女人,我為何不能疏遠他?我還想殺了他!」
  
  繆瑞靈面色微微一變,既覺得厭惡反感,又免不了心中得意,對男人的劣性根越發嗤之以鼻。她端起酒杯淺酌幾口,思忖著回去後該如何向晨陽解釋個中緣由。若是他知道袁坤鵬有意疏遠他是因為對自己的佔有慾,會不會吃醋嫉妒?想著想著,她竟自顧自低笑起來。
  
  袁坤鵬被她得意洋洋的笑聲弄得心頭火起,發狠想著:這樣一個婊子,我當初是狗屎糊了眼睛才會看上,竟還打算一輩子護著她,真是蠢到家了!不行,我定然不能讓她如此得意!
  
  袁坤鵬怒極,一時間惡念叢生,乾脆借酒裝瘋撲到繆瑞靈身上,將她死死扣住。繆瑞靈以為他中了迷魂散,對自己言聽計從,於是毫無防備地打算讓他起開,卻沒料他非但沒起開,還點了她穴道,然後伸手探入她裙襬,三兩下就撕開薄薄的小衣,旋即拉下自己褲頭,將紫紅色的巨物朝她私處撞去。
  
  繆瑞靈嚇傻了,直等劇痛傳來才高聲呼救,見無人趕至又苦苦哀求。
  
  袁坤鵬對她恨之入骨,動作間哪裡有半分憐香惜玉之意,抬起她兩條腿一下又一下狠命肏幹,嘴裡不停吐出各種污言穢語,直叫繆瑞靈身心受創,痛哭流涕。
  
  她再如何心機深沉,也不過十五六歲的半大少女,便是當初被余滄海軟禁在聖教,也靠著迷魂散次次從容騙過,何曾遇見如此可怕的遭遇。直至此刻,她才猛然意識到並不是所有人都能任憑她擺佈,「玩火者必自焚」這句話總有它的道理。
  
  但她明白得太晚,想後悔也來不及了,只能聲嘶力竭地哭喊求饒。袁坤鵬聽而不聞,對方叫得越大聲反而越興奮,恨不能把人捅個對穿才好。
  
  周允晟抱著阿魁站在暖閣對面的大樹上,身邊伴著將軍府的兩名暗衛。他摀住阿魁亮閃閃的眼晴,笑駡了句「畜牲」,旋即盤腿坐下,等著看後續。
  繆瑞靈到底是習武之人,身體強健,被那般大力鞭撻竟沒昏死過去,見求饒沒用就開始唾駡,結果反被折騰得更狠,久而久之便學乖了,咬緊牙關一聲不吭。直過了小半個時辰,袁坤鵬才仰頭低吼,一洩如注。
  
  「你他媽竟然不是處女!」剛把疲軟的陽具抽出來,他就狠狠扇了繆瑞靈一巴掌,冷笑道,「之前裝得那般冰清玉潔,不諳世事,卻原來就被人給肏爛了。媽的,平白讓老子沾了一身晦氣!」
  
  擔心染上髒病,他用烈酒反覆沖洗私處,然後捲起衣擺隨便擦了擦,提上褲子走人。他哪裡會在意什麼處不處女、幹不乾淨,不過藉故海辱繆瑞靈罷了。
  
  繆瑞靈在他退出自己體內的時候就想破口大駡,哪料到嘴還未張就被一耳光扇得頭暈眼花,面頰紅腫,頓時蒙了。她知道勳貴世家的人與他們江湖中人不一樣,對女子的貞潔看得很重,卻不想會重到這種程度。只因為不是處女就能把之前對她的愛意一筆勾銷,簡直不可理喻!
  
  她素來心志堅毅,詭計多端,被欺辱到最後己經慢慢想通,打算利用袁坤鵬對自己的愛與愧疚控制住對方,為未婚夫謀奪些好處,待來日袁坤鵬的利用價值被他們壓榨乾淨,便削了他四肢和陽物,做成人彘
  
  她想著先痛斥,再裝柔弱可憐,然後欲擒故縱,把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種種計畫還來不及施展,就被袁坤鵬一耳光全都扇飛。他非但沒摟著她安慰賠罪,竟還嫌棄她身子不乾淨?
  
  饒是再心堅如鐵,繆瑞靈也差點被活活氣死。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下身一片狼藉,又因為被點了穴無法動彈,只能無助等待。她想嚎叫、怒駡、尖聲吶喊,甫一張嘴卻發出痛苦至極的悲鳴。
  周允晟這才放開摀住阿魁雙眼的手,沖兩名暗衛說道:「你們將軍真是個畜生。」
  
  暗衛無動於衷,堅定地站在自己的崗位上。
  
  阿魁貶了眨眼,小聲辯解:「這叫『惡人自有惡人磨』。袁將軍雖然壞,但壞得有根由,壞得乾脆俐落。」不像教主你,被那女人騙得團團轉還放著她四處蹦躂。
  
  周允晟如何不知道少年在腹誹自己,輕彈他額頭笑語:「好傢伙,這麼快就對袁坤鵬死心塌地了。你現在覺得我仁慈,來日見了繆瑞靈的下場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報復,好戲還在後頭。」
  
  「那教主你打算怎麼做?」阿魁滿懷期待地問。
  
  周允晟豎起食指抵住唇瓣,笑容詭異。
  
  因袁坤鵬功力遠勝於繆瑞靈,他點下的穴道,繆瑞靈根本無法衝開,只能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等待。她一時怒極,一時又倍感絕望,心緒翻騰不休,久久無法平靜。
  
  直等了一個多時辰,才有兩名婢女端著一盆冷水進屋,將她扶到榻上草草收拾了一番,也不說為她換好衣褲蓋上被子,竟就將她赤條條地晾著,自顧自走了。繆瑞靈剛遭受一輪慘無人道的摧殘,正是身體極度虛弱的時候,哪裡還有餘力運功禦寒,沒多久就感覺身體冷得刺骨,眼皮也漸漸變得沉重。
  
  迷糊中,她想起以往來到將軍府做客時,袁坤鵬待她如珠如寶、無微不至的態度,再對比眼下的肆意羞辱和踐踏,竟止不住地痛哭起來。哭了整整一夜,翌日,一名管事娘子給她送來一張一千兩的銀票,說是已備好馬車,這便送她回繆家莊。
  
  「你們這是何意?」繆瑞靈抖著銀票,面容猙獰。強佔了自己再給一千兩銀子,袁坤鵬拿她當什麼?妓女?
  
  「這是將軍送給姑娘的壓驚費。姑娘若是嫌少,奴婢這便去回了帳房,讓他給你添一點。但兩千兩也就頂天了,不能再多。」管事娘子表情輕蔑,完全把繆瑞靈當成個粉頭看待。
  
  繆瑞靈氣得七竅生煙,提劍便想把此人劈成兩半,哪料對方竟也身懷武藝,躲閃之下退出房門,把銀票也一併帶走了。
  
  繆瑞靈將劍尖杵在地上,想起昨晚至今天的種種變故,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中了袁坤鵬的喑算。他根木沒中迷魂散,否則哪能不聽她號令,還反過來欺辱她?繆瑞靈從小便展露出遠超同齡人的聰明才智,十歲上下就幫著她爹打理山莊事務,哪個見了她不誇一句「秀外慧中,才幹非凡」?然而直至今日,她才真切地意識到,世界上不僅僅只有她一個聰明人,當她肆意玩弄別人的時候,就要做好被玩弄的準備。
  
  繆瑞靈憤怒、絕望、迷茫,摀住臉龐一聲更比一聲淒厲地尖叫,竟似瘋一般。
  
  袁坤鵬剛從軍營回來,正漫步在竹林小徑上,聽見尖叫嚇了一跳,還當府裡發生了什麼慘案,急忙奔去查看,發現始作俑者是繆瑞靈,暗罵了一聲「晦氣」。
  
  「聽說你不要我的銀票?也罷,我給你兩條路,第一,你可以回去繼續與湛晨陽成婚,反正你不是處女,只要不把這事說出去,他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第二,我納你為妾。」
  
  「你納我為妾?」繆瑞靈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納你為妾還算是抬舉你了,我袁坤鵬的後院向來不收不乾不淨的女人。」
  
  繆瑞靈咬碎一口銀牙,提劍殺過去,厲聲吼道:「我跟你拼了!」
  
  袁坤鵬一掌將她拍飛,也不管她撞上牆壁後足否內傷,冷笑道:「繆瑞靈,別給臉不要臉。當初若不是你有意勾引我,我怎會對你另眼相看?你要裝貞潔烈女就裝得像一點,成婚前莫與男人亂搞,沒準兒昨日我要了你的初次還能給你一個正妻之位。但現在的你……」說到此處他略微停頓,一面推門出去,一面搖頭嗤笑,「不過是一雙破鞋罷了,我袁坤鵬從不撿別人的破鞋穿。要錢拿錢,不要錢就滾。」竟連納妾的念頭也完全打消了。
  
  繆璀靈從小養尊處優,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再也克制不住地噴出一口鮮血。但眼下誰還會憐惜她?莫說找大夫診治,便是來個人看一眼也無。她在地上呆坐許久,等胸口的劇痛稍微緩和才收拾包裹悄然離去。她知道自己被姦污的事必定已傳得滿府皆知,哪裡還有臉見人,只但願別傳入未婚夫耳中才好。
  
  因袁坤鵬下手毫不留情,她受了極重的內傷,找了一間客棧慢慢療養,半月之後才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到家中。
  
  一路上,她總懷疑袁坤鵬是不是知道了什麼,思來想去又覺得不大可能,否則他絕不會讓她活著離開將軍府,他那種人心裡藏不住事,有仇當場就報,根本不會忍耐。至於他為何沒中迷魂散?繆瑞靈猜測他那天本就有意借酒裝瘋,以便強佔自己,故而用內力偷偷把酒液逼出體外,順便把毒素也一併逼了出來,算是歪打正著。
  
  聽說袁坤鵬是因為嫉恨才疏遠自己,湛晨陽委實鬆了一口氣,叮囑道:「既然他是因為你才對我看不順眼,你就為我吊著他,莫讓他與繆家莊和碧雲莊生疏了。日後我們總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繆瑞靈心頭滴血,面上卻強笑道:「你就不怕他佔我便宜?」
  
  「靈兒如此聰明絕頂,就是被余滄海擄回魔教也能全身而退,哪會讓袁坤鵬那種沒腦子的粗人佔了便宜?我相信你。」湛晨陽對未婚妻的手段很有信心。
  
  繆瑞靈越發笑得勉強,攏在袖中的手緊握成拳,差一點連骨節都捏碎。他們滿以為她聰明絕頂,能力過人,把別人全當成傻子糊弄,卻從未想過,當別人具備絕對的實力,壓根不屑與她玩腦子時,那「聰明反被聰明誤」的下場究竟會何等淒慘。
  
  繆瑞靈一路行來想了很多,對以前的自我認知產生了巨大的懷疑,卻不敢在未婚夫和父親面前表露,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繆瑞靈走後,周允晟也準備告辭,從袁坤鵬的私庫裡搜刮了幾大壇烈酒,命僕役抬上馬車。
  
  「這些時日,余教主看戲看得可滿意?把袁某當槍使的人,余教主還是第一個。」
  
  「袁將軍此言差矣,若餘某不找上你,你現在哪裡還能當槍,早化成一抔黃土了。說句大實話,你別不愛聽,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若是你,倒寧願活蹦亂跳地當槍桿子,也不願當一具冰冷僵硬的屍體。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周允晟拱手燦笑,末了腳尖輕點躍上馬車。
  
  袁坤鵬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見魁斗竟還在一旁頻頻點頭,直言「教主說得有理,袁將軍碰上教主是福氣」等話,頓時被氣笑了:「罷了,余教主的救命之恩袁某記下就是,我們有緣再聚。」話落揮手攆人。
  
  周允晟叮囑一句:「幫我好生照顧阿魁,五年後我來接他。」隨後命車伕啟程。子玄站在不遠處的大樹上,似鬼魅般緊跟其後。
  
  周允晟這回沒再遮掩容貌,穿上遺族特有的服裝招搖過市,還專往人員複雜的客棧、酒樓、妓館等處跑,生怕旁人認不出自己。
  
  子玄看在眼裡急在心頭,幾次都想不管不顧地衝出去規勸,卻又強行按捺住,默默替他收拾找上門的仇家。
  
  除非必要子玄並不願意殺人,只點了穴,把人扔到一旁就作罷,然後繼續趕路。他雖然行走江湖多年,卻因為師門聲望和高強武功的震懾,並不曾瞭解江湖的險惡,故而也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很不可取。這些人沒了性命之憂,只會越來越憤怒,越來越肆無忌憚,被點穴多次後竟聯起手來,打算先把他殺了再栽贓到余滄海頭上,讓少林寺的高僧去找余滄海的麻煩。
  
  子玄雖然年輕,輩分卻頗高,少林寺「智」字輩的和尚只有他師父智深一個,餘下幾名長老也都是「覺」字輩,到了子玄跟前還得管他叫一聲「師叔」,故而子玄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住持。
  
  未來住持都被人殺了,少林寺豈會善罷甘休?放在以前這些人絕不敢輕易把腦筋動到武林第一高手頭上,但與子玄交手幾個回合之後,這些人漸漸察覺出他身受重傷內力不濟的事實,又不欲見血,他們膽子也就大了,這才定下——條借刀殺人之計。
  
  這日,子玄照舊跟在周允晟身後掃尾,把幾十個殺手引到一處空地居住,卻沒料解決一撥又忽然冒出另一撥,竟似沒完沒了,且各個出手狼辣,角度習鑽,令他疲於應付。
  等他察覺情況有異時,身上已經中了兩刀,本就不太穩固的真氣又開始在經脈中橫衝直撞,幾欲失控。他本已經做好殞命在此的準備,只是遺憾未能見男人最後一面,卻沒料空中忽然傳來一陣清朗的笑聲,把一干殺手震得頭腦發暈,氣血翻騰。
  
  當武功修煉到極致,莫說飛花摘葉就可殺人,哪怕一道目光,一陣聲波,亦能化為無形利器,於瞬息間取人性命。
  
  眾人抱著腦袋在地上翻滾,之前還躊躇滿志、得意洋洋,現在則神魂俱裂、肝膽欲碎。因子玄的攔截,他們從未與周允晟交過手,便是有人碰上他,也早就變成一具冰冷死屍,無法宣揚他的可怕之處。故此,他們並不瞭解周允晟的武功究竟高到何種地步,隻影影綽綽地聽人說與子玄和尚在伯仲之間。
  
  但現在再看,這哪裡是伯仲之間?竟已達到了神鬼莫測的程度,人未至,聲先到,且眨眼間就震碎了十幾人的頭顱,令紅白腦漿灑了遍地,當真好殘忍的手段!在場眾人唯獨子玄毫髮未損,正表情焦慮地舉目四顧。
  
  「余滄海,你莫要……」他運轉內力高聲規勸,話未說完就被一股氣流點住穴道,似木頭一般僵在原地。
  
  周允晟唯恐有人趁機傷他,從半空中驟然墜落,將他摟入懷中帶離戰圈,散漫開口:「和尚,感謝你這些天的照顧,但你的照顧只會令我徒增煩擾,不若讓我自個兒來解決。」
  
  子玄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像利箭一般射入人群,眨眼就捏爆了兩人腦袋,複又旋身掏出一人肚腸纏繞於另一人頸間,使他二人抱在一起痛苦死去。
  中原人對武學一道頗多講究,招式既要犀利又要美觀,把「殺人於無形」視為殺戮的最高境界,與人對敵時若能一劍刺死,絕不出第二劍,血流得越少越好,事了拂去衣擺上的塵埃,又是翩翩君子一枚。
  
  然而余滄海卻恰恰相反,最是喜歡血流成河、殘肢遍地的場景,鼻端傳來的血腥味越濃烈,他就越興奮,殺到最後,一雙茶金色的眼眸已完全變成了赤紅色,扯掉人四肢,掏出人心臟,切斷人頭顱,令空地上頻頻噴濺出三尺高的血柱,把周圍的空氣都染紅一大片。
  
  現在的他哪裡還像是一個人?卻是一頭發狂的野獸,一隻索命的厲鬼,硬生生將風景如畫的人間變成了屍山屍海的地獄。
  
  倖存下來的幾人早已失去鬥志,不等他近身就「撲通」跪下,用力磕頭,鬼哭狼嚎地求他高抬貴手。他果然高高抬起手手臂,五指併攏成手刀,眨服就割斷幾人頭顱。幾根血柱衝天而起,最後又慢慢化為血霧,澆淋在他頭頂。
  
  子玄從未見過如此駭人的場景,恍惚中,他差點以為自己來到了傳說中的血池地獄,見到了鎮守在此處的閻羅。他實在看不下去,又無法開口阻止,只能閉上眼睛為死去的人默念度亡經。
  
  周允晟仰頭嗅聞瀰漫在空氣中的腥甜味道,臉上露出享受的表情。所有該死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他與和尚,連野獸和飛禽也受不了他的陰寒殺氣,紛紛遁走。
  
  萬籟俱靜之下,微風吹拂落葉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更有樹葉上沾染的血滴似雨點般落下,把半凝固的血泊砸出許多小坑,若是此處有路人經過,怕是會對「腥風血雨」這個詞感受深刻。
  
  「你在為他們唸經超度?」周允晟緩步走到和尚身邊,徐徐開口,「可是他們要殺你。」
  
  子玄未曾睜眼也未曾答話,因鼻端的血腥味太過濃重,忍不住皺起眉頭。
  
  周允晟嗤笑,抬手解開他啞穴。
  
  子玄將最後一段經文唸完才睜眼,看清站立在身前的男人,呼吸微亂。
  
  有雄渾真氣護體,即便他手段狠辣,招招見血,身上也未曾沾染絲毫污穢。他滿腔戾氣狂瀉而出,眼珠和眼尾因為殺意太盛而變成赤紅色,卻無損俊美面容,反更添了幾分驚心動魄、攝人心魂的魔力。子玄越發懷疑自己遇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魔。
  「你……」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實在是殺戮太過!」
  周允晟抱臂冷笑。
  
  「他們都是七門子弟,均為復仇而來。你既然知道真兇是誰,就應該蒐集證據為自己洗刷冤屈,讓所有枉死的人得到安寧,而不是又斷送這許多人命。阿彌陀佛,余施主,你已被心魔所控,還望早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說到這裡,子玄閉目唸佛,不敢再看男人第二眼。他也著了魔,竟覺得男人身穿白衣站立在血泊中的場景極為動人。
  
  「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問你,當初七門慘案發生時,他們可有蒐集證據查明此案?僅憑牆上幾行血書就認定是我聖教所為,然後糾集人馬滅我族人,這事又該怎麼算?你們中原人有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在他們眼中,中原人是人,我遺族人就不是人,可以任由他們隨意殘殺。當初他們不問根由妄造殺孽,我也可以以牙還牙以血還血。這就是你們佛門所謂的因果輪迴,善惡有報。」
  
  子玄張了張嘴,竟不知該如何辯駁。余滄海未曾殺七門子弟,七門子弟卻殺害了他的族人,這的確是一切罪孽的根源。
  
  周允晟湊到和尚耳邊,一字一句開口:「別再勸我,我絕不會善罷甘休。當初參與滅族的所有人,都要死在我手裡。」
  
  「然而你殺的人越多,結下的仇家也就越多,難道你打算與全天人為敵?你一個人能殺得了全天下人?」子玄並不敢苟同。
  
  「能殺一個是一個。」周允晟退開幾步,嗤笑道,「殺人者人恆殺之,今日我殺他們,來日他們也能殺我,端看誰實力更強,笑到最後。事已至此,我沒法回頭。」
  
  「怎會無法回頭?」子玄目中流露出一抹急切,規勸道,「佛祖有言『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只要你肯罷手,與我一起回少林寺了卻塵緣,那些恩恩怨怨就都與你無關。師門總會看護你。」很多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惡人最後為了活命都遁入空門。有少林寺作後盾,外人再不敢挑事。然而他們也要接受寺廟最嚴厲的管教,直至大徹大悟,皈依佛祖。
  
  子玄越想越覺得此法可行。這不但是男人唯一的生路,也是他唯一的生路。待男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的心緒就再也不會受他牽動。
  周允晟像是聽見了天大的趣談,一面朗聲大笑,一面用奇異的目光打量和尚。這人不但徹底改了脾性,竟打算讓他也變成一尊無慾無求的菩薩,宗教對一個人的影響力委實太大。
  
  他將雙手搭放在和尚肩頭,語氣略帶幾分惡意:「你想度我入空門?知道嗎,我更想讓你墜入地獄。地藏菩薩曾經說過『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地獄未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證菩提』。他願投身地獄以證佛法,你呢?你可有那個魄力?」
  
  男人按壓在肩頭的雙手越來越用力,令子玄察覺到了危險。他想退後,身體卻被點了穴道無法動彈,想移開視線,卻被男人深邃的眼眸勾走魂魄,雙目只能被動地、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心臟開始狂跳。
  
  墜入地獄?他要如何使我墜入地獄?
  
  周允晟笑容詭異,右手順著和尚肩膀緩緩向上撫摸,從脖頸滑到耳際,最終覆蓋在他後腦勺上,然後猛然欺身上前,含住他乾燥蒼白的唇瓣。
  
  子玄驚駭難言,尚來不及收回心神就被男人滑膩的舌頭撬開齒縫,探入口腔,時快時慢,時輕時重地舔舐他上顎及牙床等處,緊接著勾住他舌尖肆意糾纏。
  
  子玄本想推拒,舌尖微微一動竟自髮捲了過去,與他追逐嬉戲,欲罷不能。頭腦裡再也容不下佛祖、經文、師門,除了親吻男人,他再也無法思考別的。
  
  周允晟對和尚熱情的反應非常滿意,手掌按壓在他後腦勺上,不斷加深這一吻,恨不能探入腹中將他生吃了才好。吻著吻著,他漸漸離了他雙唇,開始啃咬吸吮他耳垂、脖頸、鎖骨等處,雙手向下滑落,用力揉搓他強健的胸肌和結實平坦的腹部,然後包裹住他早已硬挺的巨大陽物緩緩擼動,啞聲嗤笑:「你已犯了色戒,若是再繼續下去,就該身在地獄了。」
  
  子玄有片刻清醒,眼裡流露出抗拒的神色。
  
  周允晟乾脆解開他褲頭,讓碩大的硬物彈跳出來,此處從未用過,色澤淺淡,形狀優美,頂端的孔洞因為前所未有的刺激已沁出些許白濁,正抽著絲往下滴落,場景十分淫靡。
  
  周允晟存了戲弄和尚的心思,同樣掏出自己硬挺的陽物,與和尚的放在一起摩擦擼動。或許因為親熱的物件是本該無慾無求的和尚,他情緒格外激動,一面前後款擺腰肢,加大摩擦的力道,一面舔著和尚的耳廊,喘息詢問:「和尚,知道我們在幹什麼嗎?爽不爽快?舒不舒服?想不想要更多?」
  
  子玄額角冒出一條條青筋,伴隨著他挺動的節奏一下一下彈跳,面頰漲得通紅,顯然已隱忍到極致。他如何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他想與他交媾,令他犯下色戒,從此與佛法絕緣,他意圖毀掉他,讓他永生永世在地獄中遭受折磨。
  
  然而奇異的是,他竟慢慢在他手裡放棄了抵抗,恍惚想著:若地獄中有他,若日日能與他身體交纏,這地獄卻也比天堂快樂。
  
  罪惡的念頭在腦海中瘋狂蔓延,最終完全取代理智,當子玄打算徹底妥協時,男人卻忽然後退,掏出手帕將漂亮至極的陽具擦拭乾淨,鎖入褲頭,然後舉步離開,竟絲毫也不管那處快頂到肚臍的子玄。
  
  「你就這樣走了?」子玄的嗓音沙啞不堪,其間更飽含許多痛苦。
  
  「你修行不易,我想了想,還是決定放過你。」周允晟頭也不回地擺手,然而嘴上說著放過,心裡卻謀劃著下回該怎樣調戲。他喜歡和尚在慾海中浮沉的表情,分明想放縱,卻又告誡自己要清醒克制,十分地糾結苦痛。他倒想看看他能堅持幾回。
  
  子玄本該鬆口氣,疼得發緊的陽物卻令他心緒難平。雄渾真氣不受控制地從丹田狂瀉而出,在經脈中橫衝直撞,竟一下就撞開穴道,令他恢復自由。
  
  他來不及整理衣衫,飛身上前把男人禁錮在懷中,有樣學樣地按壓他後腦勺瘋狂啃咬。他已經徹底被心魔所控,眼珠同樣變成赤紅色,腦海中反覆迴蕩著一句話:不要放過我,我願與你一起墜入地獄!
  
  周允晟原本只想逗一逗和尚,撕開他聖潔的面具,並未打算做到最後。此處乃荒郊野外,隨時都會有一大幫仇家殺過來,他不要命了才會幕天席地地幹那事。
  然而他萬萬沒料到和尚會如此不經引逗,竟衝破穴道撲過來,似野獸一般上嘴就啃,豪無章法,還壓著他後腦勺,不允許他逃避。
  
  周允晟從來不會對愛人設防,故而被撞得踉蹌一下,摔到在半凝固的血泊裡,濺起的血滴沾染在他腮側,似開出一朵朵紅梅。
  
  分明是腥臭難聞的血氣,卻因為附在男人俊美妖異的臉龐上,竟也變得幽香襲人,子玄雙手按壓在男人雙肩,禁錮住對方的動作,湊近了去嗅聞他全身,表情沉醉。他猩紅的雙眼、粗重的鼻息,以及漆黑的看不見一絲光亮的眼眸,都一再告訴周允晟,他已經走火入魔了。
  
  「你聞起來很美味。」子玄笑容詭異,眯眼道,「你打算扔下我就耶樣走了?不是說好了要拉我下地獄嗎?」
  
  周允晟握住他脈門,輸入一絲真氣迅速查探了一圈,急切開口:「子玄,你必須馬上冷靜下來,否則極有可能爆體而亡!你的真氣已經失控了。」見對方無動於衷地扯唇冷笑,他掙脫箝制,打算再次點住對方穴道。
  
  子玄分明受了極重的內傷,真氣逆流之下武功卻並未減弱,反而暴漲了兩三成,不但避開了無形襲來的氣流,還搶先將男人定住。
  
  周允晟大驚失色,急急開口:「子玄你別玩火,你現在的情況很危險。」他後悔了,早知道會惹得和尚陷入險境,就不該如此戲弄他。
  
  子玄並未答話,只冷笑一聲,聖潔的表情已被邪氣四溢所取代。
  
  他衣褲並未穿好,那處還挺立在外面,一絲一絲地往下滴落著黏滑的液體,偶爾還彈跳兩下,顯然已蓄勢待發。
  
  他一面在腦海中回憶妓館內看見的男男交歡的場景,一面迫不及待地去解男人衣襟,解了幾次都沒解開,乾脆直接用內力震碎。
  
  周允晟從來不會拒絕愛人的求歡,但這次卻不同,若他不趕緊幫愛人疏導真氣,而是放任自流,他很有可能做到一半就死去,慾望會令本就不受控制的真氣變得越發狂暴。
  
  「子玄,你聽我說,你必須停下來……。」話未說完,子玄就點了男人啞穴,喘息開口:「你真吵。說要拉我入地獄的人是你,說要放過我的人也是你,你究竟打算幹什麼?然而你剛才說得很對,事已至此,我們都無法回頭。」他一邊啃咬男人凸起的喉結,一邊撫摸他修長柔韌的軀體。
  
  男人躺倒在血泊中,蒼白的皮膚已被血水染紅,漆黑的頭髮似海藻一般層層疊疊地鋪散,像一朵本該盛開在極樂天國的曼陀羅華,卻墮落成了盛開在地獄的曼珠沙華,散發出濃烈的死亡氣息。
  
  若是換個人,必定會被這恐怖的景象嚇得噩夢連連,然而在子玄眼中,男人卻如此惑人,以至於勾走了他的心,也勾走了他的魂,令他著魔。他瞳孔劇烈收縮了一瞬,指尖也開始微微顫抖,本就急切的動作變得瘋狂起來,低下頭,像野獸啃咬獵物一樣哨咬男人的身體,留下一個個帶血的牙印。
  
  周允晟疼得直抽氣,卻說不出半個字,分明心急如焚,敏感的身體卻在疼痛中有了反應,疲軟的那處顫巍巍站起來。
  
  子玄眸色一亮,順著他結實平坦的腹部啃咬下去,唇舌終於停留在散發著腥氣的柱體頂端。
  
  千萬別咬!周允晟在心裡大喊。若是換成以前的愛人,他必不會白白操心,然而眼前這個做了二十幾年的和尚,男人跟女人該怎麼做都未必知道,更何況是男人跟男人?
  
  子玄並沒有咬,相反,他對這根漂亮的柱體十分喜愛,近乎於本能地納入口中吸吮舔舐,目露沉迷。現在的他不知道什麼叫作羞恥、什麼叫作色即是空,他只知道他想品嚐男人的一切,最好能把他整個人都生吞活剝下去,卻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生吞活剝,而是進入他身體最深處,讓他裡裡外外都染上自己的氣味。
  
  強烈的獨佔欲沖昏了他的頭腦,當男人漲紅臉頰,無聲呻吟著噴發出來時,他含著他略帶腥鹹味道的白濁液體,反渡回他口中,用舌尖推送著迫使他嚥下一部分,自己把剩餘的吞掉。如此,他腹中就染上了男人的氣味,而男人也應該染上他的氣味。
  
  這樣想著,他掰開男人白皙修長的雙腿,用赤紅的眼珠死死盯著男人後穴。本該是五穀輪迴之所,卻美妙得超出了他的想像,那處竟然是粉紅色,因為受了刺激正一緊一鬆地收縮著,像是在等待著吸入某個粗大灼熱的物體。子玄腦中劇烈轟鳴,徹底沒了理智,扶著自己已然勃起一條條青筋的陽物往穴口送去。
  
  周允晟急得滿頭大汗,卻沒法開口。他萬萬沒料到和尚竟一下就找準了地方,還打箅強行進入,他難道不知道這樣做會讓自己受傷慘重?哦,他差點忘了,他這輩子轉生成了聖僧,當然不知道交歡之事。
  
  聖僧?有點了人穴道,強行與人交媾的聖僧嗎?而且還是在幕天席地之下!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他一面擔心和尚逆流的真氣,一面又擔心自己的安危,恨不能立馬衝開穴道,把和尚狠揍一頓。然而走火入魔之後的和尚功力驟然飆升,就算他拼盡全力去衝擊,一時一刻也未能把穴道解開。
  
  周允晟正暗暗著急,子玄的陽物已抵在他穴口反覆摩擦,藉著頂端泌出的一汩汩黏滑液體,慢慢擠了進去。他曾無數次地幻想過進入男人體內是何感覺,會不會又緊又熱,美妙得令人迷醉,還曾屢屢失去理智,做出自瀆的醜事。
  
  但想像永遠只是想像,無法與現實相比,當他真正進入朝思暮想的所在時,那銷魂蝕骨的感覺令他幾欲瘋狂。那處不但緊致、灼熱,還非常濕潤,更有層層疊疊的軟肉夾攏過來,攪著他的陽物,吸著他的陽物,引領他往更深處探去。
  
  他咬緊牙關,一點一點往裡擠,因為過程實在難捱,忍不住發出野獸一般的低吼。周允晟感覺到身體像是被利刃劈開一般,疼得幾近麻木,也不知少林寺的住持從前拿什麼餵養和尚,竟讓他長得如此高大健碩,連那處也尺寸驚人,若不做好充分的潤滑和擴張,委實難以容納。他越發急切地衝擊穴道,剛凝聚起一股強勁內力,試圖往封閉的穴位上撞,就感覺和尚堅硬如鐵的陽物陡然跳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疲軟。
  
  由於是第一次,且男人的後穴堪比頂級名器,能把人的魂兒都勾去,子玄只入了半截就按捺不住雷擊般的快感,噴射出來。
  
  他行走江湖,在路邊的茶棚裡歇腳飲茶時免不了聽旁人說些葷話,自然知道持久力對男人的重要性。莫說挺動,連入都未入就洩了出來,簡直丟人至極。子玄一時間僵住了,反射性地朝身下看去,果然見那人唇角微勾,目中隱有譏笑之意。
  
  他本就不甚清明的腦袋越發像炸開的爐子,火星四濺,然後熊熊燃燒,把佈滿血絲的眼珠熏得赤紅,與此同時,剛紓解過一回的那處以最快的速度腫脹充血,蠢蠢欲動。
  
  看見男人諷刺的表情變成了驚訝,子玄低聲冷笑,將他兩條腿扛在肩上,直視兩人緊密相連的私處,一入到底。有了之前那股濃精的潤滑,粗硬的巨物輕易就擠開層疊軟肉,抵達花心。
  
  劇痛過後,強烈的快感猝不及防襲來,令周允晟乾燥的眼眶漸漸浮上一層水霧,若是沒被點住穴道,他早就攀著和尚的肩膀大叫起來。
  
  太舒服了,是他一直渴望的滋味,因疼痛而疲軟的那處終於再次顫顫巍巍地豎起來,緩緩吐出一滴清亮滑膩的露珠,「爽不爽快?舒不舒服?想不想要更多?」子玄把男人調戲自己的話盡數奉還,每說一句就狠狠挺動一下。
  
  他低垂著頭,死死盯著男人後穴,見自己每撞擊一次就帶出些許白色的濁液,然後又被一圈豔紅色的媚肉吸入更深處,越發覺得欲罷不能。
  
  擠出的白濁順著男人的股縫滑至後背,然後緩緩浸入血染的布料裡,那畫面淫靡至極卻又驚心動魄,令他幾乎看呆了去。他全身的血液瞬間燃燒起來,冒著沸騰的氣泡盡數往堅硬如鐵的陽物裡填充,若是不用力貫穿男人,讓他分擔一些灼熱的溫度,他一定會被綿延的慾火焚燒成灰燼。
  
  周允晟的身體本就非常敏感,被他一次又一次撞擊花心,早就承受不住,大張著嘴急促喘息,朦朧的眼裡透出淚水。
  
  用力,再用力,往上一點,就快到了!若是能開口說話,他一定會大聲吶喊,讓和尚滿足自己的一切要求。和尚雖然是第一次,動作太過粗魯急切,卻恰恰撓到癢處,令他被接連不斷的高潮推至巔峰,彷彿沒有盡頭。
  
  子玄愛極了他失神的表情,掐住他下顎,一面狠狠衝刺,一面啞聲低語:「痛快嗎?痛快就哭出來!」當男人被慾念折磨得淚流滿面時,他就會感到無比滿足。
  
  周允晟左右擺頭,表情倔強。
  
  子玄停下動作,把男人的雙腿搭放在臂彎裡,讓他面對面地坐在自己懷中,托住男人臀肉的掌心往下一壓,把男人全身的重量都放置在自己堅硬的陽物上。
  
  碩大的頂端破開花心,探入更緊致更濕熱的深處,令男人的肚皮凸出一塊。周允晟無聲吶喊,被突如其來的劇烈快感折磨得差點發瘋,這樣的深度是以往從未達到過的,誰說和尚不會做愛,他簡直無師自通!
  
  子玄見男人眼角終於流下幾滴淚水,欲落不落地掛在濃密的睫毛上,這才滿意地低笑,一面瘋狂吸吮他殷紅似血的唇瓣,一面挺動腰臀用力衝撞,直撞了幾百下才低吼著洩出來。
  
  與此同時,周允晟也在接連不斷的強烈刺激下射出汩汩白濁,然後抽搐著癱軟在和尚懷中,小穴不受控制地一緊一縮,把和尚疲軟的陽物往外擠。
  
  他臉頰通紅,雙眼濡濕,渾身沾滿晶瑩的汗珠與猩紅的血點,像一枚爛熟的果實,散發出令人瘋狂的甜美氣味。
  
  子玄看著還沉浸在高潮餘韻中的男人,下身再次有了反應,狠狠往裡一撞,又入了花心。周允晟像觸電一般抖了抖,然後拚命眨眼,目中滿是抗拒。有人來了,不過片刻就能抵達此處,若是仇家,樂子可就大了。
  
  快離開!他收縮的瞳孔裡寫滿這三個字,子玄分明也聽見了響動,卻依然不管不顧地撞擊,臀肉與大腿互相拍打,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快離開!你他媽瘋了嗎?再做下去,別人一刀能宰兩個!周允晟一面在心中怒駡,一面收縮後穴,試圖把男人夾出來。
  
  子玄果然很舒爽,喉頭逸出野獸一般的嘶吼,等來人近在咫尺才抱起男人,並同時解開他的穴道,朝遠處掠去。他功力暴增,瞬息間就已去到千里之外,確定四周無人就立馬停下,把男人壓在粗壯的樹幹上繼續大力頂弄。
  
  周允晟背部抵著樹幹,雙腿被他架著,臀部直往下墜,不得不伸手摟住他脖頸,仰頭悶哼:「唔,太快了!」
  
  「你剛才不停夾我,不就是嫌我不夠快嗎?」也不知子玄跟哪兒學來的葷話,幾乎不用思考就脫口而出。
  
  他像打樁機一般猛力夯了十好幾下,然後把男人的一條腿放下,另一條腿舉高,也不抽出粗硬的巨物,掐著男人纖細的腰將他轉了個身,從後面頂弄。他用力拍打男人極富彈性的臀肉,把它揉搓成不同的形狀,然後掰開臀縫,赤紅著眼珠緊緊盯著自己進出男人身體的動作。
  
  穴口紅腫了一圈,因沾滿濃精而反射出清亮的光芒,更有許多腸液順著臀縫流到男人的囊袋上,把他漆黑的毛髮盡數打濕,然後抽成銀絲滴落。這幅畫面像世間最劇烈的春藥,令子玄發狂,用盡全力一下又一下地朝男人敏感的那一點撞擊。
  
  「啊啊啊!」周允晟被他撞得嗓音都在發抖,呻吟聲情不自禁變成了一連串低叫,雙手撐在樹幹上,以免被撞飛出去,咬牙道,「叫你慢一點,你他媽的沒聽見嗎?」
  
  「你這裡可不是那樣說的。」子玄順著濕滑的囊袋摸上他堅硬如鐵的陽物,惡劣地堵住他快要噴發的孔洞。
  
  「你放手!我快要到了!」周允晟轉回頭,狠狠瞪視和尚,卻被他粗魯地堵住雙唇,叼住舌頭,嘖嘖有聲地吸吮。所有的悶哼和低吼全都被二人吞嚥下去,唇舌的交纏更加深了肉體的快感,令他們在數十下的狠命撞擊中攀上巔峰,齊齊射了出去。
  
  周允晟被一波又一波的高潮折磨得生不如死,身體斜倚在樹幹上微微抽搐。子玄格外喜歡觀看自己灼熱的硬物進出男人身體的情景,他垂頭凝目,一點一點把半軟的柱體拔出來,當碩大的頂端撤離,一股白色的濃精立即從紅腫的穴口滑落,並帶出一截微微蠕動的媚肉。無論看多少次,這畫面依然能激起他洶湧澎湃的情潮。幾乎在瞬息間,他那處又開始腫脹發硬。
  
  媽的,剛開葷的處男都是不知節制的禽獸!周允晟一面在心中唾駡,一面喘息道:「你真氣逆流,丹田受損,不想死的話就馬上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調息。」
  
  子玄聽而不聞,用力一頂就入了進去,發起又一輪進攻。周允晟沒空再想別的,仰躺在男人懷中一聲接一聲高叫。二人從午時廝混到月上梢頭才堪堪停下,找了一條小溪匆忙清洗一番,然後潛入最近的小鎮歇息。
  
  一座廢棄的民居內,子玄盤坐在早已昏睡過去的男人身邊,一點一點疏導逆流的真氣。當暴湧的真氣盡數沉入丹田,他眼裡的猩紅褪去,腦海中的嗡鳴消失,理智也逐漸回籠。
  
  淫靡而又瘋狂的畫面在腦海中一一閃現,他一會兒看看還沾著少許血跡的雙手,一會兒又看看側躺在自己身邊睡顏恬淡的男人,露出驚駭的表情。
  
  他希望剛才的一切是一場荒誕不羈的夢,天亮了,夢也就醒了,於是悄然躍出窗外等待黎明。兩個時辰後,一縷陽光破開雲層照射在他臉上,帶來一股融融暖意,卻沒能令他露出舒緩的神色,反而如墜深淵。他真切地意識到,自己背叛了佛祖和師門,在魔鬼的引誘下墮入了魔道!
  
  子玄木然地站在屋頂上,既不敢回去面對師父,也不敢進屋面對纏綿一夜的男人。察覺男人呼吸漸重,隱有甦醒的跡象,他連忙逃也似的離開此處,卻沒料半道遇見一眾長老,被他們強行帶回師門等候發落。
  周允晟醒來時不見子玄,還以為他像以往那般出去找吃食,便老神在在地躺在榻上等,足等了一個多時辰還不見人回來,擔心他遇見伏擊,連忙出去尋找。
  
  他在方圓百里之內搜尋了一番,看見林中大樹倒下,似有打鬥的痕跡,樹幹上殘留著幾枚掌印,明顯是少林寺七十二絕學之一的大力金剛手所致,這才徐徐鬆了口氣。子玄被帶回了師門,並非遇害,這便好。他購置了許多乾糧,一刻不停地往少林寺趕。
  
  與此同時,一身狼狽的子玄正跪在戒律堂內,接受智深方丈與一眾長老的審問。
  
  「你已洩了元陽,走火入魔了。」智深方丈握住徒兒脈門查驗,眼裡流露出沉痛之色。徒兒原是純陽之體,只要元陽不洩,有生之年定能把《密宗大法》修煉到極致,成就金身。然而現在,一切都毀了。
  
  子玄低下頭,心中又愧又悔,並不曾出言為自己分辯。按照寺中規矩,墮入魔道者理當廢去武功逐出師門,從此生死自負,但智深到底捨不得,與一眾長老商議過後決定罰他三百棍,並關入達摩洞內自省五年。
  
  子玄硬捱了三百棍,內傷越發嚴重,本就不受控制的真氣從丹田內狂湧而出,竄入經脈,令他再一次走火人魔。他眼珠赤紅,體表浮現一根根鼓蕩的青筋,皮膚從古銅色變成了青白色,看上去不像是人,倒像一隻厲鬼,形容非常可怖。
  負責看守他的和尚見他咬緊牙關默唸經文,似在極力克制,心知等他克制不住恐怕會大開殺戒,連忙跑去稟報方丈。方丈與眾位長老匆匆趕來,看見他半人半鬼的模樣也免不了露出驚駭之色。
  
  「不好,這是要成魔了!快快壓制!」智深方丈率先坐下,指尖蓄積起一縷雄渾真氣,輸入徒兒體內,幫他把逆流的真氣引入丹田,其他幾位長老各自落座,將人圍在中間,相繼渡入真氣。
  
  然而便是幾位絕頂高手一同出手,也只是令情況稍微緩和,子玄眼中血氣未散,青筋一會兒隱人肌理,一會兒又浮出體表,看上去竟比之前更為可怖。
  
  「命般若堂所有弟子前來吟誦降魔經,快!」智深方丈一面加大真氣的輸入,一面高聲下令。守在洞外的戒律堂僧人不敢耽誤,連忙跑去找來一眾師兄弟,將達摩洞團團圍住,齊聲吟誦經文。
  
  躺倒在血泊中的修長玉體漸漸變得模糊不清,那些動情的低吼、悶哼、呻吟,以及肉體撞擊的脆響被嫋嫋梵音所取代,似從九天之外傳來,又似響徹耳畔,令子玄心境澄明,神志甦醒。他跟隨大家的步調加入誦經的隊伍,慢慢地,眼裡的血色褪盡,體表的青筋平復,逆流的真氣一點一滴沉人丹田,從萬丈深淵的邊緣又走回了正途。
  
  智深見徒兒已經入定,這才小心翼翼地收回真氣,帶領眾位長老離開,剛走出去不遠,就見一名弟子飛奔而至,雙手合十道:「啟稟方丈,那魔頭找上門來了!」
  
  「來得好!」智深厲聲大喝,當即決定讓余滄海有來無回。少林寺僧人從不妄造殺孽,然而魔道中人又該另當別論。
  
  周允晟負手站在寺門前,運足了內力喊道:「開門,把子玄放出來!」聲波層層擴散,莫說整個少林寺震了兩震,便是方圓百里也清晰可聞。智深與一眾長老連忙運功抵禦,方穩穩站住了,其餘弟子卻都打了個踉蹌,或面露痛色,或悶哼出聲,或口噴鮮血內傷嚴重。
  
  本已心境澄明的子玄聽見熟悉至極的嗓音,腦海中又開始浮現二人在血泊中交纏的畫面,那銷魂蝕骨的滋味,孟浪激狂的衝撞,心願得償的滿足,似毒液一般將他剛砌好的心防腐蝕出一個個大洞。
  他忍了又忍,終是睜開雙眼,沖面前的岩石噴出一口腥甜血霧。洞外的弟子用梵音抵禦住了聲波的攻擊,卻沒料還是令師叔祖心旌動搖,連忙加大聲量,並把木魚敲得震天響。
  
  子玄體表的青筋一會兒浮起,一會兒平息,似乎隨時都有可能爆體。
  
  「阿彌陀佛,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做是如觀,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還請師叔祖將此前種種視作虛妄盡皆拋卻,方可回頭是岸,重修金身。」般若堂主站在洞口溫聲勸解。
  
  子玄呼吸微窒,心內掙扎,然而到底從小在寺廟里長大,對佛祖的虔誠早已經刻入骨子裡,竟用密宗大法強行封存了那些不堪的記憶,令自己重又變回曾經無慾無求、無悲無喜的模樣。
  
  「阿彌陀佛,多謝師侄勸解。」他雙手合十,表情平淡。
  
  般若堂主頷首微笑,折回去繼續唸經。
  
  大門外,周允晟被少林寺的和尚團團圍住,因此處乃愛人師門,不好大開殺戒,他行動間極為克制,只把襲上前的人一掌一掌拍飛出去,慢慢走入門內,運功高喊:「子玄,我來接你了!」
  
  幾位長老與各大堂主心知他修為頗深,連忙命弟子退後,隨即震碎僧衣,擺出十八羅漢陣,誓要令他斃命此處。
  
  他抿唇蔑笑,指尖輕彈便把率先衝過來的大長老擊飛數丈,雙掌往前一推,其餘十七人只感到一股山崩地裂般的氣浪迎面而來,將他們一身銅皮鐵骨盡數撞碎,吐血不止。如此高深莫測的武功竟只在上古傳說中才聽過。
  
  智深揮袖將十八人捲回身邊,手臂一伸便是一個千手如來掌壓過去,口裡大罵「孽畜」。周允晟哼笑,與之對了一掌。巨大的轟鳴伴隨著漫天塵土在寺內席捲,將樹木磚石瓦片等物紛紛掀飛。
  
  二人堪稱當世絕頂高手,簡簡單單的對掌也能造出這般浩大聲勢,令在場眾人驚駭不已,連忙運轉內力護住全身,以免被掌風波及。待飛沙走石漸漸散去,二人依然站在原地,不同的是,那魔頭嘴角含笑,目露精光,方丈卻口含鮮血,臉色灰敗,顯見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連方丈都不是他對手,誰還能制得住他?倘若他今日大開殺戒,少林寺怕是會在江湖上銷聲匿跡。思及此處,眾位僧人免不了心中發寒,見他邁開步朝殿內走去,竟齊齊退後幾步,露出怯弱之色。
  
  智深見狀終於按捺不住,一口鮮血「噗」的一聲吐了出去。沒想威名赫赫的少林寺也有被人欺上門來壓著打的一天,真真是顏面無存!
  
  恰在這時,般若堂堂主舉步走來,溫聲開口:「余施主,子玄師叔讓貧僧給您帶句話。」
  
  一直被這些和尚「魔頭魔頭」地叫著,忽然來了一個叫自己「施主」的,又是給子玄帶話,周允晟目中寒氣稍微散去,擺手道:「無需你帶話,讓他自己出來與我說!」
  
  「師叔不能見您。」般若堂主走下臺階,將住持扶回大雄寶殿,安置在蒲團上。
  
  「為何不能見我?」周允晟氣笑了。
  
  「師叔因為您已經走火入魔,之前血氣逆流,真氣爆體,差點殞命。若是見了您心魔再起,那便誰也壓制不住。還請余施主念在師叔曾救您一命的分上也救他一救,莫要再與他相見!」
  
  周允晟靜默片刻,隨後斬釘截鐵地道:「不行,我定要見他!」話落輕蔑一笑,「你請我救他一命算是說對了,我內力比他深厚,正可幫他調息失控的真氣。憑你們那點微末內力,便是十人聯手也未必能幫他消除隱患,但是我卻能。你們不想讓他死就趕緊把他交給我!」
  
  「內力微末」的智深與幾位長老露出難堪的表情,般若堂主也半晌無言。他說得的確沒錯,放眼中原,唯一有能力幫子玄壓制真氣的便是他,若他出手,子玄立時就能恢復如初,總好過廢掉武功重新修煉。但他是子玄的心魔,天知道子玄見了他會不會發狂從而徹底失去理智。
  
  殿內寂靜無聲,周允晟沒有耐心等待答案,舉步便往般若堂主來的方向走。他們不讓見,他自己去找也是一樣,今天不把和尚帶走誓不甘休。偏在這時,一道低沉嗓音從虛空傳來:「阿彌陀佛,余施主,請你速速離開。」
  
  「子玄?」周允晟愣住了,不敢相信纏綿過後這人竟用如此冷漠的態度馳趕自己。他咬了咬牙,繼續往前走,腳步越發急促。
  
  般若堂的弟子匆匆趕來阻撓,都被他一掌拍飛,因心中飽含憤怒竟一點也未留手,把幾個修為較淺的弟子拍得幾欲瀕死。
  
  「你若是不出來,我今天便屠了少林寺!」他揚聲大喊。
  
  眾僧人被逼得節節敗退,心知他定然有實力將一番狠話付諸行動,面上忍不住露出哀戚之色。子玄沉默了,片刻後嘆息道:「貧僧與少林寺共進退,你若屠寺,貧僧唯有與你死戰到底。」話落停頓片刻,冷漠疏離的語氣瀉出一絲壓抑的顫音,「然而你若是能立下誓言,貧僧或可與你一見。」
  
  「什麼誓言?」周允晟迫不及待地追問。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若是答應貧僧此生再不造殺孽,且謹守誓言十年,貧僧便與你約在十年後一見。」待到那時,該遺忘的都已經遺忘,該消散的也盡數消散,便如朝露與繁花,只能剎那存在,無法永恆,再見亦如不見。
  
  周允晟先是一愣,繼而仰首諷笑,越笑越大聲,不知不覺竟流下兩行熱淚。這真的是他的愛人?與他不離不棄、生死與共、相依為命的愛人?他讓他發誓永不殺生,可知道以他現在的處境,無異於逼他去死。然而他卻如此地雲淡風輕,渾不在意,彷彿對他而言,自己的命只是一粒塵埃,略一拂袖就能抹去。
  
  子玄被他淒苦萬分的笑聲激得氣血翻騰,立即運轉密法穩固心神,眼珠忽而發紅忽而變黑,最終斂去所有神光,化為一潭死水,沉聲詢問:「余施主可願答應?」
  
  周允晟笑罷,朗聲道:「好,我答應你!我余滄海在此立誓,從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再手刃任何一人性命,否則天上地下生生世世,永不得與你相見!」
  感覺下顎濕冷,用手一摸才知道自己流淚了,他暗暗嘲諷自己的軟弱,然後毫不猶豫地舉步離開,眸中愛意一點一滴凝結成寒霜。踏出寺門時他轉身遙望達摩洞的方向,心中暗忖:是時候讓你明白,在江湖中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下場究竟是什麼。我要把你的天真、純善、聖潔,一一摧毀。
  
  「天上地下生生世世,永不得相見」這句話似魔咒一般打入子玄腦海,令他再也克制不住地噴出一大口黑血。他摀住心臟,只覺得那裡活生生被人挖走了一塊,痛不可遏。
  
  他後悔了,幾乎在男人話音剛落的一瞬間便後悔了!然而世上沒有後悔藥,除了順勢而為,他已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大慟之下,他恍惚憶起一句佛偈: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如今的他已沉淪在苦海中,唯有遺忘才是真正的救贖。
  
  周允晟殺上少林寺時並不避人,故而不出幾天,他立下的誓言就已經傳遍江湖。辱駡子玄與魔頭同流合污的人紛紛轉了口風,說他不愧是得道高僧,竟連余滄海那樣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也能感化,當真是割肉喂鷹,以身飼虎的典範,當然私下裡少不了非議二人的關係,漸漸散播出一些不堪入耳的傳聞。
  
  七大世家的倖存子弟確認傳言無誤,立馬拿上武器朝少林寺趕去。那魔頭武功太過高強,且手段毒辣,他們奈何不了,現如今他既已放下屠刀,他們便乾脆送他去西方極樂,也好助他早日成佛。
  
  江湖就是如此,再貴重的金盆,再純淨的水,也洗不掉曾經沾染在雙手上的血腥,更洗不掉諸般恩恩怨怨,愛恨情仇。當一個人放下武器,換來的不是息事寧人,而是更無情的殺戮。
  
  周允晟上山時轟轟烈烈,下山時隱匿行蹤,很快就悄無聲息地來到將軍府。袁坤鵬正與魁斗在涼亭裡下棋,已經連輸十九盤,看見略微高興起來的少年,眼裡流露出寵溺之色,待要將棋子放入某個棋格內,忽見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從天而降,穩穩落在隨風搖擺的樹梢上。
  「教主!」魁斗慌忙跑過去,因為太過激動,差點從高高的臺階滾落,好在袁坤鵬及時上前將他撈入懷中,這才避免鼻青臉腫的危險。
  
  「袁將軍別來無恙。」周允晟飛入涼亭,微笑拱手。
  
  「你來幹嗎?」袁坤鵬不自覺將懷中少年摟緊,沉聲道,「當初我們可是有言在先,即便你打算退出江湖,也不能把阿魁帶走。」魁斗被他夾在臂彎裡,臉頰漲得通紅,用力去掰他鐵鉗一般的大手卻無法撼動一絲一毫,只能眼淚汪汪地開口:「教主,你怎能發下那樣的誓言?你可知道現在江湖上已經傳開了,無數人放言要殺了你,連那些不入流的江湖混混也想取你首級揚名立萬。那和尚蠢鈍不堪,拿你的性命當兒戲,你豈能由著他?莫非你與他果真,果真……」他難以把那些下流不堪的傳言說出口,臉頰越發紅得滴血。
  
  袁坤鵬按捺不住,用粗糙的食指刮了刮少年挺翹的鼻頭,見周允晟目光如刀地掃過來,不由哂笑。
  
  「我此來並非帶走阿魁,但若是袁將軍照顧不好他,我也能隨時反悔。」周允晟自顧自落座,看向少年時表情立馬柔和下來,「阿魁莫擔心,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我只說不手刃任何一人,卻沒說不借刀殺人。」
  
  他話音一落,阿魁就心領神會,清亮的水眸一眨不眨地朝袁坤鵬看去。
  
  當余滄海找上門來的那天,當阿魁越發吸引自己的時候,袁坤鵬就有了做遺族人專職槍桿子的覺悟。他抹了把臉,嘆息道:「說吧,你打算讓我做什麼?」
  
  「放心,不會讓你吃虧。」周允晟捏斷從小佩戴的手環,把藏在裡面的一卷帛書取出,扔在棋盤上。
  
  阿魁頓時臉色大變,慌忙阻止:「教主,這可是遺族聖物,豈可隨意交給外人?」
  
  「外人」袁坤鵬鬱悶地瞥他一眼,真想將他撈進懷裡痛痛快快地踩躪一番,反倒對所謂的聖物沒什麼興趣。
  
  周允晟見狀心下大定,坦承道:「這就是湛晨陽和繆瑞靈費盡心機也想得到的《無極心經》,它不但是一部上古功法,扉頁中還隱藏著一張藏寶圖,只需用火焰烘烤片刻就能顯現。那是已經滅絕的上古五大氏族留下的財富,我們遺族就是五族後裔,因生活平淡安樂,自給自足,故而未曾動用過。」
  
  袁坤鵬這才流露出驚訝之色,弄不明白余滄海為何會將如此要命的東西交給自己。阿魁更是急出滿頭大汗,眼眶紅彤彤的,彷彿下一刻就會哭出來。他知道自己左右不了教主的決定。
  
  「哭什麼!」周允晟取出手帕蓋在少年臉上,喟嘆道,「族地已經不復存在,要這些死物有何用?不若用來為枉死的族人討還一個公道,更為天下人買一個太平。」話落沖袁坤鵬拱手,「袁將軍,望你日後能做一位好皇帝,讓全天下的百姓莫再失去家園,顛沛流離。」
  
  阿魁被他最後一句話觸動心弦,用帕子摀住眼睛小聲啜泣。遺族人已經失去了家園,嘗盡顛沛流離之苦,教主不但想救族人,更想救全天下的人,教主果然胸襟廣闊,大仁大義,非常人所及,想來還是自己太過狹隘了。
  
  袁坤鵬見他哭得傷心,也顧不上什麼《無極心經》和遺族財富,將他摟入懷中好聲好氣地安慰。
  
  周允晟看看無人問津的帛書,頗有些啼笑皆非,等少年哭聲漸消才徐徐開口:「袁將軍,煩請你取出財寶後在原地埋下八百斤黑火藥,我有大用。」
  
  「你這是……」袁坤鵬略略一想已明白他的意圖,心道此人好狠辣,竟打算將整個江湖炸上西天!好,好得很,此法果然爽快,他早就看那些橫行無忌的江湖門派不順眼,只苦於前線吃緊,騰不出手。
  
  阿魁忘了哭泣,一雙眼睛睜得圓溜溜的,似是十分興奮,當即把誇讚教主仁義的話忘到腦後。
  
  「我不會親手了卻他們性命,但架不住他們自己跑去送死。阿彌陀佛,人性貪婪,我也無力阻止。」周允晟雙手合十,滿臉悲憫,少頃眼眸微眯,又變得邪氣萬分,「將軍屆時別忘了派遺士兵守在附近,莫讓露網之魚走脫。」言下之意竟打算趕盡殺絕,一個不留。
  袁坤鵬朗笑答應,這才接過帛書翻看。
  
  周允晟自顧自飲酒,漫不經心地道:「你現在就用火烘烤片刻,顯出藏寶圖讓阿魁臨摹,而後將秘笈謄抄一份,有看不懂的地方阿魁自然會教你。這份真跡我要拿去作餌。等你大業得成,我所求也不多,只希望你在塞外給我和我的族人一塊肥美草原居住便可。」
  
  至於秘笈缺了鍛體篇,修煉到某種程度會爆體而亡的事,他並未和盤托出。連湛晨陽都知道適可而止,袁坤鵬也該明白這個道理。若是他貪慾太過,枉送性命,怪只怪他沒有當亂世雄主的胸襟和氣魄,怨不得旁人。
  
  他給他秘笈不但是為了交易,還為了試探,如果他能一直保持本心,自然能安安穩穩地活著,若是多疑猜忌,且還打算恩將仇報,不用別人出手,他自己也能把自己作死。
  
  送了兩份大禮又挖了一個巨坑,周允晟在將軍府休整幾日便悄然離開。他廣發帖子,言及自己要公佈七門慘案的真相,請大家前去做個見證。帖子上沒有標註時間和地點,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眾人正躊躇間,卻發現那魔頭竟大搖大擺重出江湖,引得許多人追在他身後喊打喊殺。他果然不敢違背誓言,只拔足奔逃,並未還手,好幾次都差點被圍剿致死,形容十分狼狽。
  眾人見此情景,越發覺得他是拔了牙去了爪的老虎,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兒,莫說七門倖存子弟窮追不捨,殺欲高漲,便是普通的過路人也想插一手。如今的中原武林已產生了一個共識,誰殺了余滄海,誰就能名利雙收,平步青雲。
  
  少林寺內,智深閱讀完老友來信,灰敗的臉色略有好轉。信中陳述了余滄海的現狀,還推測說不出七日他定然會殞命。一個人武功再高又豈能與全天下人為敵?若是他拿不出證據洗刷汙名,早晚會被仇敵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當初徒兒讓他立下那等誓言,智深就已經預見到他將來的下場,卻沒料這一天來得如此迅速。似他那樣殺人如麻的惡鬼,正該人人得而誅之,徒兒那日的所作所為總算是將功折罪了。智深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達摩洞外每時每刻都有弟子在吟誦降魔經,人數卻大為縮減,還有一個七八歲的小沙彌專門負責為子玄送飯。這日,小沙彌提來食盒卻遲遲不走,欲言又止地看著閉目打坐的子玄。
  
  「師叔祖,您請用飯。」他奶聲奶氣地提醒。
  
  子玄一動不動,似乎已經變成了一座雕塑。
  
  「師叔祖,那魔頭很快就要死啦。」小沙彌興高采烈地說道,「等他一死,您的心魔自然就會消散,方丈很快會把您放出去的。師叔祖,您出去了能不能教弟子習武?」
  
  子玄猛然睜開雙眼,漆黑的瞳仁隱有淡紅血氣劃過。然而他用密宗大法封印了那些不堪的記憶,只心弦略微一顫就恢復平靜,若無其事端起瓷碗進食。小沙彌仔細打量他面色,見他表情冷硬似是無動於衷,忍不住垂頭撇嘴,心內憤憤。
  
  子玄這邊心境澄明,風平浪靜,周允晟那邊卻是疾風驟雨,險象環生。他躲過無數次圍剿,見跟隨在自己身後的江湖人越來越多,不但當初參與滅族的人全在此列,還混入不少貪圖名利之輩,這才招搖過市地朝碧雲莊趕去。
  
  湛晨陽和繆瑞靈當初只打算悄悄把余滄海殺死,卻沒料他會被子玄聖僧所救。現如今他如此高調行事,引得全江湖人追殺,最急的不是他自己,反倒是此二人。
  
  他們唯恐別人先得了手,並且發現《無極心經》的存在,故而把暗中蓄養的死士全派去圍捕余滄海。得到余滄海正往碧雲莊趕來的消息,湛晨陽以為他對未婚妻無法忘情,想見她最後一面,當即便定下美人計,讓未婚妻伺機騙取功法。
  
  繆瑞靈印象中的余滄海是個武功高絕頭腦簡單之輩,十分好糊弄,當即就滿口答應,完全忘了在袁坤鵬那裡吃過的大虧。
  
  湛晨陽和繆瑞靈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正等著余滄海悄悄上門擄人,屆時繆瑞靈假裝順從地跟他離開,用柔情蜜意慢慢蠱惑,令他主動把(無極心經》交出來,然後再將他毒死,砍掉人頭掛在門口,為碧雲莊造勢。若計畫成功,湛晨陽不但能修煉上古神功,還能廣結善緣,揚名立萬,最終統一江湖,統一大夏。
  
  他二人想得很美,卻沒料余滄海竟不按牌理出牌,柢達碧雲莊後,非但沒隱匿行蹤悄然行事,反倒大搖大擺地盤坐在屋頂,手裡提留著一隻白玉酒壺,時而搖頭晃腦的哼唱,時而大口大口灌酒,態度十分倡狂。山莊門口很快就聚攏了百十號人,全是緊追他爾來,面上無不殺氣四溢。有幾個自恃武功高強,竟不顧山莊護衛的阻攔,飛身朝屋頂上的男人殺去,口裡大喊:「納命來!」
  
  周允晟眯眼蔑笑,廣袖輕輕一揮就將這些人拍出數丈。為了不讓追殺自己的人心生退怯之意,他一路忍耐得十分辛苦,把武功壓制到一二重的境界與他們周旋,並不敢下狠手,甚至好幾次故意露出破綻,讓他們以為殺死自己指日可待。
  
  若非如此,追殺他的隊伍也不會變成今日這般龐然。他只在屋頂上停留了小片刻,碧雲莊門口就漸漸變得人山人海,有的試圖衝開大門,有的乾脆直接越牆而入,都想第一時間摘取他首級。
  
  觀眾數量足夠,好戲正該上場,他沒了顧忌自然不用對底下人留手。不能殺人而已,於他而言沒甚妨礙,反正他有的是辦法讓人生不如死。
  
  被拍飛的幾人勉力爬起,除了胸口有些憋悶,似是並無大礙,心道這魔頭果然不敢大開殺戒,如此就能肆無忌憚地動手,待他內力耗盡,說不定還能鑽個空子。
  
  與他們持同一看法的人還有很多,於是當即提劍殺過去。其餘人順利上了屋脊,而最先發起攻勢的那幾個卻忽然從半空跌落,往腹部一摸,滿手都是鮮血。
  
  這是……丹田被毀了?他們後知後覺地發現異狀,與他們同來的友人立馬撩起衣擺査看,果見他們腹部印著一枚烏青掌印,一旦運轉內力,便有細細密密的血珠從印痕中滲出,看上去十分駭人。
  
  這是什麼掌法?竟如此詭異,一點痛感也沒有便悄無聲息地毀了一個人。他們行走江湖,依仗的是自己的武功修為,沒有修為便只能任人宰割,可以說比殺了他們還難以忍受。
  
  余滄海此前一直躲避,未曾還手,幾次都差點被圍殺致死,慢慢地,他們竟真把他當成沒了牙的老虎,焉知他爆發起來會如此恐怖。他的確沒有殺人,但他現在所使的手段卻比殺人更殘忍無數倍。
  
  這幾人摸摸肚皮,並未感覺到絲毫疼痛,但丹田內蕩然無存的內力卻實實在在地告訴他們,他們已經成了廢人。守在他們身邊的幾個江湖人心有所感,仰頭大喊:「快回來,小心中招!」
  
  但是已經晚了,這一次足有二十幾人躍上屋頂,要不是對碧雲莊稍有顧忌,唯恐把它踩塌了,沒準兒所有人都會一擁而上。
  
  這些人的動作看上去疾如閃電,但在周允晟的眼裡卻相當於慢動作。他把烈酒一飲而盡,仔細將價值連城的白玉壺別在腰間,這才輕彈指尖,把一道剛猛氣流射入最先襲來的那人丹田內,對方痛呼失聲,當即從半空墜落。
  
  又有幾人提刀砍來,他廣袖翻飛將眾人兵器盡數絞斷,掌法變幻間似盛開一朵朵白蓮,十分炫麗卻又危險至極,瞬息就把這些人擊落,而後腳步輕移,在刀光劍影中騰挪穿插,或一拳,或一掌,抑或只是彈彈指尖,振振衣袖,就有人慘叫著倒飛出去,被底下人接住後掀開衣擺,丹田無不血肉模糊,鮮血直冒,雖無性命之虞,終究與武道絕緣。
  
  這些人恨意滔天,指著屋頂上的魔頭破口大駡,罵著罵著竟淚流滿面,顯見已知道自己將來的下場。旁人齊齊舉起刀劍,加人唾駡的隊伍,然而讓他們再往屋頂上衝卻是一個都不敢。
  
  原以為魔頭不殺人了應當很好對付,卻不想他現在的手段比直接殺人更毒辣!也不知他修煉了什麼武功,幾十個絕頂高手都拿他毫無辦法,旁的人若是貿然過去註定不會有好下場。
  
  自詡修為高過魔頭的,在場眾人中沒有一個,罵罵咧咧了一會兒也覺得沒趣,想走又怕失了顏面,正絞盡腦汁地想著該如何收場。躲在門後觀望的湛晨陽和繆瑞靈這才越眾而出,沖屋頂上的人拱手:「余教主,您有什麼冤屈或誤會,不若隨湛某入內,大家坐下來慢慢談,何必動刀動槍傷了和氣。我莊內還有很多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莫要驚擾了他們。」
  
  「是啊。余大哥,你不是說要公佈真相嗎?不如把證據拿出來讓大家看看,也好叫大家心服口服。」繆瑞靈見縫插針地試探。她知道未婚夫行事縝密,必不會留下把柄,只想把人引人山莊再伺機而動。
  
  「余滄海,我等今日就好生看看你能拿出什麼證據!」有了梯子下,怒駡不已的人終於停歇了。
  
  周允晟沿著屋脊舉步走來,穩穩站立在氣勢猙獰的獸頭瓦上,殷紅似血的薄唇略微上揚,顯露出一抹輕蔑笑容。他玉白的指尖在人群中一一點過,被點到的人面色煞白,骨髓發寒,面面相覷之下竟發覺都是七門殘存子弟,不由暗忖:這魔頭故意將我們點出來是想幹什麼?斬盡殺絕?不,現在的他不會殺人,只會讓人生不如死!子玄聖僧當初怎那般大意,竟沒聽出他誓言中的漏洞,否則也不會造成今日慘狀。
  
  他們完全忘了對方是被他們逼到絕境才下此狠手。正如周允晟當初所說,在他們眼裡,他們自己的命才是命,別人的命全如螻蟻草芥,可隨意抹殺,這是何等荒謬的強盜邏輯。
  
  周允晟笑容更盛,目中卻漸漸凝聚起血氣,負手站在高處,垂頭詢問:「我今日既然敢現身,自然拿得出證據。我聖教並未殘殺七門子弟,七門子弟與碧雲莊繆家莊卻聯起手滅我聖教,之後我一路大開殺戒為我聖教弟子報仇,你們可覺得冤屈?」
  
  「若是你能證明七門慘案並非你所為,我們自然會承擔起滅你族人的後果。所謂的一報還一報正是如此,我們誰也不怨!」一名相貌清俊的男子揚聲回覆。他目中正氣凜然,顯見說的是實話,其餘人等雖覺得遺族人死有餘辜,此時卻並不敢開口。若余滄海果真能拿出證據,他確實站在了道義那方。
  
  周允晟深深看那人一眼,哼笑道:「我還當中原人全是卑鄙無恥之徒,卻原來還有一個良心未泯。甚好,今日我可放你一馬。」話落朝被晾在一邊的繆瑞靈和湛晨陽看去,諷剌道,「我與你們沒什麼好談的。想將我引入山莊擒拿,湛晨陽,你的手段還是這麼老套。話說回來,你也真夠大方,幾次三番地把自己未婚妻往別人懷裡送,讓我玩弄倒也罷了,競又送到袁坤鵬那裡,如此喜歡綠帽罩頂的男人,我也是頭一回見,佩服佩服!」
  
  湛展陽和繆瑞靈被他這番話批得面色鐵青,心內氣極卻又暗自膽寒,聽他的口氣似乎已猜到真相,此行卻不是來敘舊情,而是算總帳。
  
  他能拿出什麼證據?七門慘案他們做得乾乾淨淨,未曾留下任何把炳。不,的確是存在把柄的,當初他們不但把七大世家滿門屠戮,還洗劫了他們的寶庫以壯大勢力,如今那些極具標誌性的貴重物品都放在碧雲莊的暗室內。思及此處,湛晨陽和繆瑞靈忍不住用力踩了踩中空的地磚,只覺得心慌意亂。
  
  余滄海不可能知道碧雲莊還有一個地下迷宮,更不可能知道那些東西存放在裡面,守衛迷宮的死士全都被慢性毒藥控制,不可能將此事透露出去。
  
  當湛晨陽和繆瑞靈自我安慰的時候,清俊男子又說話了:「不敢讓余教主高抬貴手,若是余教主拿不出切實有力的證據,吾等必有一場死戰!」
  
  「明知道我不會殺人,還口口聲聲說什麼死戰,你是故意欺我!」周允晟眯眼冷笑。
  
  你的確不殺人,但你廢除我等武功,卻比殺了我等更殘忍無數倍,究竟是誰欺誰?清俊男子覺得余教主當真很喜歡顛倒黑白,卻又不敢反駁,只滿面悠屈地拱了拱手。
  
  周允晟不再廢話,伸展雙臂震動廣袖,一股強勁氣流隨著他翻飛的袖口從腳底席捲而來,將所有人拋到空中,隨即便是一陣陣山石碎裂的轟鳴,方才還被踩踏在腳下的厚重地磚竟蔓延出條條縫隙,在氣流的衝擊下堅持不到幾息就「砰」的一聲炸開,形成一個黑漆漆的巨大洞口。
  
  眾人紛紛躍到屋頂或牆頭,定睛往下一看,洞內不只釘斷瓦殘垣,還有一格一格的暗室,許多身穿黑衣的死士以為山莊遭遇敵襲,舉著寒光爍爍的利劍從暗室中躍出,目滿足殺意。
  
  「那面牆上懸掛的可是我玉劍山莊的鎮莊之寶青泥?」有人大聲質問,眾人順著他指尖的方向一看,果然最大那間暗室的牆上懸掛著一柄泛著幽幽青光的寶劍正是玉劍山莊的至寶,當時十大神劍之一的青泥!沒了屋頂的暗室暴露在陽光中,裡面存放的物品一目瞭然,遮也遮不住。
  
  「這些黑衣人可是碧雲莊蓄養的死士?」又有一人開口詢問,語氣暗藏暴戾。蓄養死士是武林各大世家和門派的慣例,並沒有什麼出奇,但奇就奇在這些人的身法竟然與當日殘殺七門的殺手非常接近。
  
  武功招式可以模仿,但身法和氣勢卻刻入骨髓難以改變,為了把嫌疑引到遺族頭上,湛展陽當初刻意留下幾個目擊證人,今日卻恰恰成了為余滄海洗刷冤屈的關鍵。
  
  「請湛莊主為在下解惑,為何我玉劍山莊的至寶會懸掛在碧雲莊的暗室內?」
  
  「請湛莊主為在下解惑,為何你蓄養的死士,身法與滅我慕容世家的殺手如此相似?」
  
  「請湛莊主解釋解釋,為何我鐵荊門的鮫人珠會在你府上?」
  
  「那是我楊家祖傳的金絲軟甲和飲血刀,怎會在此處?」
  湛晨陽有一個癖好,那就是喜歡蒐集戰利品,但凡從仇敵身上搜刮來的寶物都會一件一件地擺放在巨大的博古架上,得了空就拿出來把玩一二,從中找尋運籌帷幄、無往不利的快感。
  
  但是今天,這一癖好將他的種種惡行公之於眾,無需他分辯,只往那博古架上看一眼,許多人就能從中辨識出家族至寶。當初他們聚集在此處,商議該如何報仇並找回家族傳承的寶物時竟萬萬沒有料到他們的仇人就坐在他們對面,寶物就踩在他們腳底,這是何等的諷刺?沒有人懷疑這是余滄海的陰謀,他不可能在滅了七門之後反把寶物轉移到碧雲莊,還能指使碧雲莊的死士看守,他又不是碧雲莊莊主。
  
  現在真相已經很明顯,七門慘案必是湛晨陽所為。其實不僅僅是七門,從堆得滿滿噹噹的藏寶室來看,湛晨陽幹滅門洗劫之事顯然不是第一次,死在他手裡的的人何止千萬。說他一句惡賢滿盈也不為過!
  
  眼見上一刻還對著余滄海喊打喊殺的人,下一刻卻對著自己露出猙獰之態,湛晨陽和繆瑞靈終於亂了心神,揮手讓黑衣人清場。黑衣死士二話不說就圍殺過去,只要所有人斃命此處,今日之事便能了結,死人絕不會洩露任何秘密。
  
  「踏平碧雲莊!」淸俊男子拔劍相迎,其餘人這才回過神來,與黑衣人展開了死戰。周允晟站在獸頭瓦上俯看底下的刀光劍影與血雨腥風,,眉梢輕揚,表情閒適。見遠處還有一大撥追殺自己的江湖人靠近,粗略一數少說也有上千,他這才滿意一笑,飛身離去,順手廢幾個不長眼的東西。
  
  離開碧雲莊,周允晟徑直入了將軍府,出示一道玄鐵權杖後毫無阻礙地前往密室。袁坤鵬與幾名心腹正在清點一箱箱金銀財寶,即便他見識廣博,定力十足,在五彩斑斕的寶光而前依然把持不住,臉上隱隱露出激動的神色。唯獨魁斗站在一旁認真書寫清單,表情平淡。
  
  「阿魁你來,但凡有看上眼的寶物全拿走,無須顧慮。」袁坤鵬沖少年招手,言辭間頗為縱容。其餘幾名副將都得了一件賞賜,對少年的特殊待遇卻也並不眼紅,這些財寶本就是遺族之物。
  
  「沒什麼想要的。」魁斗頭也不抬地道。他最想要的東西旱已經失去了,在他看來,小時候與夥伴一起玩過的木頭房子、泥丸彈珠,也比這些價值連城的寶物更珍貴。
  
  袁坤鵬越發覺得少年性子純然可愛,不愧是上古遺族之後。遺族人世世代代坐擁如此財富,卻從未想過找出來揮霍,反倒更喜歡男耕女織、自給自足的生活,他們樸實、赤誠、勤勞善良,好似渾身上下都冒著仙氣兒,與這戰火紛飛,良知盡喪的亂世格格不入。
  
  思及此處他略微一滯,暗暗忖道:當然要除開余滄海。那廝不是冒仙氣兒,是冒魔氣,冒黑水,心都爛透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身穿玄色勁裝的男子打開密室大門,緩步而入,走到一箱鮫人珠跟前,隨意踢踹道:「湛晨陽搶了鐵荊門的鮫人珠,當寶貝一般用千年寒玉托著,唯恐失了靈光,我們的老機宗倒好,隨便找了個破箱子收撿。看來上古時期鮫人很多,這玩意兒並不值錢。他們萬萬沒料到自己隨便拿來當彈珠耍弄的小東西,後世競成了無價之寶,真是歲月變遷,滄海桑田啊。」
  
  搖頭嘆息一陣,周允晟忽而咧嘴邪笑:「炸藥都埋了?消息可曾放出去?」
  
  袁坤鵬見他與阿魁一樣,對這些寶物頗為不屑一顧,越發覺得可與他們加深來往,當然,對阿魁他樂意掏心挖肺,對余滄海這廝卻只能敬著,萬不敢與之為敵。
  
  「事情都已辦妥,只等有心人入套。」袁坤鵬頷首回話。
  
  《無極心經》中暗藏藏寶圖的消息一旦傳出,除了吸引各大江湖門派,還會吸引割據四方的藩主,畢竟招兵買馬需要大筆銀兩。屆時他們必定會派遣心腹悍將前來搶奪,更甚者還有可能親自現身査探虛實,若是埋於地下的黑火藥被引爆,也不知能除掉多少勁敵。
  
  在不久的將來,大夏國的各方勢力怕是會重新洗牌,而自己無疑是其中的佼佼者。思及此處,袁坤鵬滿懷感激地瞥了余滄海一眼。
  
  「很好。湛晨陽已經被我逼到絕境,想來很快就會求助於你。」周允晟隨便撿了個寶箱當凳子坐,取下腰間的酒壺豪飲。之前他已把《無極心經》中暗藏藏寶圖的消息透露給湛晨陽,此人果然心機深沉,善於隱忍,竟一直按捺不動。但如今他已走投無路,為了自保,必定會拿藏寶圖的消息與袁坤鵬做交易,請他出兵增援碧雲莊。然而等他意識到這個消息已經傳遍江湖時,怕又會順勢而為,一面借袁坤鵬的軍隊震懾各大門派,一面請他們聯手截殺周允晟以奪取心經。
  
  周允晟只略一震袖就掀翻了碧雲莊的暗室,此等功力堪稱神鬼莫測。想從他手裡搶奪心經,沒有百十個絕頂高手絕成不了事。故此,向來善於審時度勢的江湖人必定會摒棄前嫌,一致對外。
  
  當利益和正義擺放在同一個天平上時,毫無疑問,絕大多數人會選擇利益。這不是周允晟的偏見,而是歷經無數次背叛後得到的血的教訓。所以他總是習慣從最險惡的角度去揣測人心,以免遭到暗算。
  他相信再過不久,那些所謂的正派人士就會洗白碧雲莊,然後把髒水潑到他頭上,從而為討伐他找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衣冠禽獸不外如是。
  
  思忖間,一名暗衛果然拿著一封密信匆匆趕至,說是碧雲莊送來的。
  
  袁坤鵬打開一看,當即冷笑:「真是本將軍的好兄弟,收到消息足有一個多月,現在才給我遞信,還美其名曰欲助我成就大業。」他搖頭嘆息了一會兒,揮手道,「馬上把碧雲莊附近的軍隊遣去馳援。」
  
  暗衛拱手領命,頃刻間消失在門口。
  
  周允晟拾起一枚拳頭大的翡翠把玩,漫不經心地道:「這塊翡翠大約是哪個老祖宗在野外遊玩時撿到的,覺得顏色好看就帶回家收藏,像現在的小孩撿雨花石和貝殼那樣,不過是個擺著好看的玩意兒罷了。」邊說邊隨手把翡翠一扔,駭得一名副將飛撲過去接住。
  
  他見此情景拊掌朗笑,腳尖挑起地上的幾塊翡翠,讓周圍人跟著四處翻滾補救,舉止十分令人惱怒。
  
  袁坤鵬瞥他一眼,心道這廝如此聰明狡詐,放蕩不羈,也不知當初怎麼就看上了繆瑞靈那樣的婊子,後又中了子玄和尚的蠱惑,果然人無完人。他卻是忘了自己也在繆瑞靈和湛晨陽手裡吃了許多悶虧。
  
  周允晟順走幾罈好酒,這便向眾人告辭,準備接受第二次追殺。這回為了藏寶圖和上古功法,怕是許多已隱退江湖的老怪物都會親自出馬,一定比之前那場遊戲更好玩,一直躲在達摩洞內的子玄也該出來了。
  
  與此同時,湛晨陽還在與眾多仇家廝殺,眼看蓄養的死士一個個殞命,莊內僕役也都躺倒在血泊中,他沖反鎖在書房內的繆瑞靈大喊:「信送出去了嗎?」
  
  「送出去了,我爹和袁坤鵬應該很快就來。」繆瑞靈估摸著送信的人已經從書房的暗道潛出山莊,這才推開房門殺出去。二人傷痕纍纍,鮮血淋滴,顯見已是強弩之末,就在絕望之際,「轟隆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上萬兵士將山莊團團圍住,挽弓搭箭,蓄勢待發,江湖人再橫行無忌也萬萬不敢與南境藩主為敵,趕緊把自家的寶物納入懷中,狼狽退走。湛晨陽大鬆口氣,顧不上處理傷勢,連忙把袁坤鵬派來的副將引入屋內。
  
  普通江湖人也許不敢直面軍隊的箭雨,但其中絕不包括余滄海那樣的絕頂高手。他只略微振袖就掀翻了碧雲莊固若金湯的地宮,可見修為已入先天之境,五感神識可洞察萬物。若派遣軍隊前去圍剿,當士兵還在千里之外時,他恐怕就已聽見響動消失無蹤。
  
  他武功那般高強,足可以去往廣袤大地的任何一個角落,屆時誰又能尋到他身影?故此,派兵闈剿乃下下策,將他逼急了怕是什麼都得不到。
  
  湛晨陽苦苦尋思了好幾天,覺得要抓住余滄海,人貴精不貴多,只百十個絕頂高手秘密潛伏跟蹤過去,合力將之圍捕,這才有五六成的把握,若還能擒了他的族人以命相脅,則又多了兩分勝算。
  
  然而碧雲莊如今樹敵無數,上哪兒尋找百十個絕頂高手幫忙?副將聽了他的訴求也連連擺手,說軍中並無此類高手,讓他自己想辦法。若是他不能替將軍找到寶藏,碧雲莊也不用存在了。
  
  湛晨陽一面暗罵袁坤鵬冷血無情,一面又覺束手無策,恰在焦頭爛額之際,繆勁松領著許多人步入花廳。湛晨陽定睛一看,不由露出驚容。這些人前不久還試圖踏平碧雲莊,怎麼這會兒又來了?
  
  不及多想,他下意識地命人看座奉茶,好生招待,等繆勁鬆開口敘述才知道藏寶圖的消息已經傳遍江湖,不說人人皆知,但耳目靈通的卻都心裡有數。
  
  這些人不是傻子,見袁坤鵬派遣重兵保護碧雲莊,心知他與湛晨陽肯定有重大的利益糾葛,否則怎願意為了他得罪整個江湖?結合藏寶圖的事,當即就明白連藩主也已經盯上了《無極心經》,這是讓湛晨陽代為尋寶呢。
  
  他們自然不敢與藩主搶東西,但分一杯羹卻也並非不可能。藩主的士兵雖然悍勇,但拿來對付余滄海那樣的先天高手怕是不頂用,他聽聞動靜一跑了之,誰又能奈何得了他?戰馬再快也快不過他神行萬里的輕功,不若請百十個頂尖高手合力圍捕更有勝算。與其讓潘主費神招募,不若他們上門自薦,既可賣藩主一個人情,事後又能得到不少好處。
  
  他們的心思與湛展陽不謀而合,坐下後熱烈商討起來。袁坤鵬派來的副將只管坐著喝茶旁聽,並未乾涉,等聚會結束才指著繆瑞靈,徐徐開口:「這都一個多月了,袁將軍頗為思念繆姑娘,待莊主得了空閒,莫忘了把繆姑娘送去將軍府伺候幾日。」這卻是坐實了之前余滄海的話,繆瑞靈果真是湛晨陽拿來籠絡人心的工具。
  
  冰清玉潔、名滿江湖的瑞靈仙子原來是個人盡可夫的婊子,當真是一雙玉臂千人枕,一點朱唇萬人嘗。也不知多少人入過她香閨,上過她軟榻?在場眾人一面意淫一面站起身,畢恭畢敬地送走副將,然後詭笑著把繆瑞靈的上下三路來來回回掃視了好幾遍。
  
  湛晨陽不敢置信地瞥了繆瑞靈一眼,見她目光閃躲,身體微抖,瞬間便猜到她與袁坤鵬已有了私情,心底恨極卻又不好當場發作,差點被一口心頭老血噎死。現在碧雲莊能否存活甚至更進一步,全在袁坤鵬一念之間。他不敢,也不能得罪對方。
  
  「其他細節我們明日再議。大家千里迢迢趕來襄助湛某,湛某感激不盡,已備好上房請各位回去稍作休息,晚上還有酒宴款待,敬請賞臉。」他故作淡然地拱手。
  
  眾人也不戳破,寒暄一番後各自散去。等腳步聲徹底消失,湛晨陽反手就給了繆瑞靈一巴掌。繆勁松勃然大怒,當即與他爭執起來,言及他把自己女兒當成爭權奪利的工具,是個狼心狗肺忘恩負義之徒。二人均怒火狂熾,有失理智,說著說著竟打起來,把好好一個花廳弄得滿地狼藉。
  
  繆瑞靈受不了他們互相指責時的惡毒言語,提著裙襬匆匆往自己的小院跑,途中遇見幾個借住此處的江湖人,覺得自己彷彿沒穿衣裳,簡直無地自容,連忙摀住臉加快速度。
  
  等她消失在轉角,其中一人冷笑道:「瑞靈仙子,憑她也配?」
  
  此人乃白水宮少宮主。其外祖父是十二洞府的洞主,修為己達半步先天之境。此次前來助袁將軍奪取《無極心經》。
  
  很不湊巧,內水宮正是之前被碧雲莊滅門的七大世家之一,若非為了那筆足以買下好幾個大夏國的財富,他與外祖父絕不會與碧雲莊握手言和。當初湛晨陽和繆瑞靈為了彰顯自己仁義,對倖存的七門子弟多有照拂,繆瑞靈更是在滅門慘案發生的第二天趕去現場,把死士們故意留下的活口一個一個拖出來救治。
  
  這些人自覺受了繆瑞靈莫大恩惠,或對她忠心耿耿言聽計從,或對她情愫暗生傾慕不已,白水宮少宮主便是她眾多愛慕者中的一位。
  
  然而當初的感激和愛慕有多深,現在的仇恨就有多深。湛晨陽先一步搭上了袁將軍,他們只能按捺不動,等寶藏到手,少不得想辦法讓碧雲莊永遠消失。
  
  袁將軍胸懷大志,眼界廣闊,想來不會為了湛晨陽得罪整個中原武林。要知道曾經的七大世家根深葉茂,地位穩固,便是現在被滅了門,也有許多同氣連枝的親朋好友。這些人聯起手來足以踏平十個碧雲莊,除非湛晨陽也有餘滄海那樣的本事,能憑一己之力抵禦千軍萬馬。
  
  「既然她已經被人玩爛了,哥幾個玩玩也沒什麼大不了。湛晨陽現在有求於我們,必不會計較。」又有一人嬉笑開口。他也是繆瑞靈從血案現場「拯救」出來的倖存者,現在一想才驚覺世上哪兒有那麼多巧合,竟每個家族的子弟都被「正好路過」的繆瑞靈所救,卻原來她才是罪魁禍首,早就未卜先知了。
  
  「好主意。什麼時候動手?」其餘幾人紛紛附和。
  
  「今夜子時。」白水宮少宮主森然一笑。
  
  是夜,繆瑞靈翻來覆去難以成眠,屈辱感像是一條條毒蟲在她的骨髓裡竄動啃噬,痛不可遏。想起離開花廳時湛晨陽厭惡的目光,她不知不覺淚流滿面。恍惚中,她隱約嗅到一股甜膩的暗香,心裡咯噔一聲就要下床,卻發現自己渾身無力,像是中了軟筋散。
  
  「來人啊!快來人!」她試圖大聲喊叫,張開口卻只能發出低不可聞的呻吟。
  
  幾條黑影從半敞的窗戶躍入屋內,先剝了她褻衣褻褲肆意玩弄,複又掰開她雙腿一個一個姦淫,許是玩到興頭上,竟把她抱起來夾在中間,倆人一塊兒操幹,直把她前後兩穴鮮血淋漓方意猶未盡地罷手,臨走時嬉笑道:「滋味兒不錯,比秦淮坊的花魁還帶勁。你先歇著,明日我們換個花樣。」
  
  碧雲莊的的護以和死士全在之前的衝突中被殺得精光,防務問題只能交給袁坤鵬派來的士兵。但這些人早得了上頭交代,一點兒也不肯出力,分明看見從繆瑞靈房間內鑽出幾個人影,卻毫無追究之意,全當自己眼瞎了。
  
  房間裡非常安靜,之前那些喘息、低吼、辱駡,全都消散,唯餘一股刺鼻的腥味。繆瑞靈原以為在將軍府那一次是自己最無助的時候,至如今才明白,有些事一旦開了頭就永沒有停歇之日。
  
  她的名聲想必早已經臭不可聞,被貼上「人盡可夫」的標籤又結下如此多的仇敵,一旦失去袁坤鵬的照拂,她的下場必定會比今天淒慘無數倍。
  
  她悔了,悔到斷腸,這才明白善惡到頭終有報的道理。然而誰又能將她救出泥潭?湛晨陽對權勢的渴望大過一切,為了籠絡住袁坤鵬,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將她送出去。從此以後,她就真的是一個婊子,一個妓女,早晚會被踐踏成灰。
  
  誰來救救我?老天爺,求你派個人來救我!藥效漸漸化去,她摀住臉龐壓抑地痛哭,明知道不可能卻著魔一般思忖:若是余滄海並未發現那些真相,他一定會前來帶走我。他武功絕世,天下間沒有去不了的地方,也沒有殺不了的人。跟他在一起,誰也不能欺辱我踐踏我,包括南境之主,也包括未來的皇帝!余滄海你在哪裡?我後悔了你可能聽見?
  
  然而她永遠都猜不到,她今日的下場正是周允晟一手促成。袁坤鵬的憤怒報復、藏寶圖和《無極心經》的問世、各方爭奪的局面以及惡行被披露之後繆瑞靈等人將要面臨的下場,所有的一切全在他的算計之內。
  
  一個女人要想在亂世中立足,要麼自身強大,要麼低調行事,要麼依附強者。繆瑞靈自身並不強大,行事也不低調,更糟糕的是還屢屢算計一直庇護她的強者。
  
  似她這般「機關算盡太聰明」,結局往往只有一個,那就是「反誤了卿卿性命」。所以不用周允晟親自出手,她以前造了多少孽,現在就要還多少債,至於湛晨陽和繆勁松,死期也不遠矣。
  
  少林寺達摩洞內,子玄已經閉關七七四十九日,心魔早已被鎖入意識深處,再難翻出什麼風浪。他一下一下敲擊木魚,口裡誦經不停。一名長相玉雪可愛的小沙彌提著食盒走人,把一碗白米飯和一盤水煮青菜擺放在地上。
  
  「師叔祖,該用飯了。」他小聲提醒,等子玄端起飯碗,狀似不經意地道,「師叔祖你知道嗎,原來大家都冤枉余滄海了。七門慘案是碧雲莊莊主湛晨陽所為,栽贓嫁禍到他頭上,可惜聖教子弟已經活不過來了。江湖真險惡啊。」他擠著眉頭,似是非常害怕。
  
  子玄沉默進食,彷彿無動於衷,眸色卻喑淡了一瞬。
  
  小沙彌等了又等,見他始終沒有反應,只好收拾碗碟三步一回頭地離開,臨到洞口隱晦地瞪了他一眼。
  
  小沙彌把食盒提回廚房,一路噘著小嘴喃喃有詞,表情非常憤恨。他弄不明白教主為何要讓自己做和尚,還讓自己守著那冷血無情的聖僧。雖說五年後教主就會來接他離開,但不能吃肉的日子委實太過難熬。
  
  他把食盒和碗碟收拾乾淨,見四下無人,連忙踮起腳尖順走灶臺上的一小包鹽巴和一罐辣椒面,偷偷往後山跑。他本想打些鳥雀烤來解饞,卻沒料剛出了前院,就見一群身穿勁裝的江湖人迎面走來,個個表情肅然,面露煞氣。
  
  小沙彌連忙躲到一棵菩提樹後,探出半個光溜溜的腦袋偷看。因他年紀幼小,又沒有武功,這些人察覺到他窺探的視線卻並未起疑,只當小孩子好奇而已。
  小沙彌來之前就得了教主提點,知道藏寶圖和功法的消息一旦傳入江湖,必定會引起各方垂涎,其中有武林門派也有朝廷勢力,競爭十分激烈。
  
  因教主武功絕世,難以對付,這些人會儘可能多地召集頂尖高手前去助陣。論起武功修為,子玄聖僧和智深方丈分別佔據了江湖排行榜的一二位,若是能請到他們加盟,勝算也會大上幾分。
  
  故此,在看見這些江湖人的一瞬間,小沙彌就猜到了他們的來意,心中暗暗忖道:也不知少林寺方丈會如何抉擇,果真像教主所說會加入追殺他的隊伍?可是出家人不該六大皆空,慈悲為懷嗎?
  
  雖然才入寺幾月,但寺中的師兄對他卻頗為照拂,不但教他習武練字,還常常告訴他要保持本心,與人為善,他實在不想把這些和尚想得那樣壞。
  
  教主分明已經找到證據洗清了聖教的汙名,江湖人欠了遺族人那樣一筆血債,憑什麼不認罪償還,卻還要反過頭去搶奪他們的功法和財富?小沙彌憤恨不解,早已把打牙祭的想法忘到腦後,躡手躡腳地靠近大雄寶殿。
  
  殿外守著五名江湖人士,吐息綿長,天庭飽滿,一看就是高手。小沙彌連忙躲進隱蔽的角落,不敢再上前。這幾人默默無言地站了一會兒,似覺得少林寺內不會發生危險,漸漸放下戒備開始聊天。
  
  「余滄海那廝真夠倒楣的,為湛晨陽背了一次黑鍋,現在又得背第二次。」
  
  「沒辦法,不是他背又能誰背?我們討伐他總要找個好聽的名頭吧?」
  
  「但這名頭編造得委實太過粗陋,哪裡有人會把搶來的財寶偷偷往別人莊子裡搬?還一搬就是幾十口大箱子,當碧雲莊的護衛都是死的麼?他們給余滄海羅織罪名的時候我差點笑出聲來,真他媽敷衍了事。」
  
  「對付遺族人何需找什麼正兒八經的理由,殺了也就殺了!」
  
  「像咱們這樣的混不吝自然不講究說頭,但別人可不一樣」年紀最大的一人指了指內殿,譏笑道,「若是想請智深方丈這樣的武林泰鬥出馬,你要是說不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們也抹不開面子。咱們可以隨便殺人,他們卻不能師出無名,到底被名聲所累,不好妄動。」
  
  「有道理!」其餘幾人紛紛附和。
  
  沉默了小片刻,又有一人好奇地追問:「智深方丈會出手嗎?他已經十多年未曾過問江湖事了。」
  
  「應該會。聽說遺族人的寶藏裡有一顆混元舍利子,乃佛門失傳已久的至寶。」年長者指著少林寺最高的一座佛塔說道,「那座塔名叫混元塔,從上古時期就已存在,顧名思義,就是為了安置這混元舍利子。哪料舍利子卻在浩劫中丟失,尋了一千多年也未曾尋到。鎮寺之寶重新問世,哪怕只是一個捕風捉影的消息,智深方丈都不會白白錯過,自然要探一個究竟。」
  
  「遺族人竟連這樣的寶貝也有,豈不是三歲稚兒懷抱金磚過市,明晃晃地招人下刀子?被滅族也是他們的命數。」眾人嗤笑,言談間極為殘忍冷酷。
  
  小沙彌眼珠赤紅,雙拳緊握,恨不能撲上去咬斷這些人的喉嚨,卻不得不拚命忍住。
  
  過了大約一刻鐘,一名精神健碩的老者與智深並肩走出,朗聲道:「繆某感謝大師的鼎力相助,日後事成,必定將佛門至寶雙手奉還,「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智深雙手合十,表情悲憫,「除魔衛道本就是我佛門中人的責任。那余滄海作惡多端,殺人如麻,早晚應有此報。」
  
  繆勁松越發笑得爽朗,再三與智深道謝後方躊躇滿志地去了。
  
  小沙彌趕緊蹲下身摳出一坨泥巴揉搓,假裝自己在玩耍。一行人匆匆路過,連個眼角餘光也未給,顯見對他毫不設防,反倒是戒律堂的師兄搖了搖頭,斥了一句「頑皮」。
  
  小沙彌把捏成木魚狀的泥巴揣進懷裡,一溜煙兒跑了,鑽入自己的小廂房,這才趴在被子上無聲痛哭。教主果然說得沒錯,這些人都該死,連和尚也沒一個好人。
  
  熬到下午,他照例提著食盒去了達摩洞,用指尖碰了碰碗沿,發現粥水滾燙,連忙忍著疼痛端出來,二話不說便往子玄腦門上扣。子玄躲也不躲,抹掉粥水後定定看向始作俑者,眸子裡沒有惱怒和疑惑,只有死水一潭。
  
  小沙彌見他連質問自己的興趣都沒布,只瞥了一眼就開始唸經,差點沒被氣暈過去。世人都道少林寺是難得的清修之地,但如今看來卻名不副實。所謂的得道高僧也不過爾爾,被財帛引誘後亦能昧著良心行事,偏還要擺出慈悲為懷、匡扶正義的模樣,倒比那些真小人更齷齪!
  
  「你知道嗎,教主原本已經為我聖教洗刷了冤屈,準備隱退江湖了。」他已做好了離開少林寺的準備,故而言辭間並未遮掩身世,「但是因為他懷揣上古功法,且功法內暗藏一張藏寶圖,那些江湖人為了奪寶便又顛倒黑白,說他是栽贓陷害碧雲莊,欲聯起手來置他於死地。你那好師父已活了一百多個年頭,豈會看不穿其中貓膩?但他方才並未點破,反倒答應了碧雲莊的招攬,要親自出手對付教主。看看你們中原人的嘴臉,虛偽、貪婪、歹毒,連和尚也沒一個好人!你們自己溢殺無辜,又哪來的資格要求教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小沙彌越說越激動,指著子玄的鼻子痛駡:「教主擔心你走火入魔,命我入寺時時看著你,你倒好,一力將他往死路上推。十年之約,狗屁的十年之約,教主在江湖上樹敵無數,你讓他發誓不再殺人,與讓他引頸就戮有何區別?你坐在這裡誦經唸佛,活得好不安逸,焉知教主每天要經歷多少次追殺?這回中原武林的頂尖高手傾巢而出,便是教主修為再高也有內力耗盡的時候。他早晚會被你害死!呸!你這黑心爛腸、假仁假義的和尚,抱著你的木魚上西天去吧!」小沙彌想啐他一口卻又不敢,狠狠跺了跺腳就朝山下跑,誓要與教主共進退。
  
  子玄抹掉臉上黏膩的粥水,繼續敲打木魚,面上不顯,心緒卻開始翻騰。他知道余滄海洗清了汙名,卻沒料事態會如此急轉而下。
  
  上古功法和寶藏,這兩樣東西的確能令人瘋狂,他發下那樣的誓言等同於卸掉武器脫掉鎧甲,赤身裸體地行走在刀山火海中,不但會被割得遍體鱗傷,還會被焚燒成灰燼。
  
  子玄用力敲擊木魚,試圖驅趕腦海中不停浮現的男人俊美妖異的臉龐。對方蹙著眉頭,眼裡閃爍著粼粼波光與漫漫春潮的樣子,輕啟唇瓣悶哼低吟的樣子,探出舌尖婉轉索吻的樣子……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根曼妙的線條,都那樣清晰地鐫刻在心底,無法遺忘,更不能抹消。然而子玄還來不及細細描摹回憶,那張臉龐就在轟然噴薄的烈焰中化為灰燼,然後消失無蹤。
  
  他方寸大亂,竟錯手將木魚敲擊成了碎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心魔以猝不及防的態勢破閘而出,令他當即口噴鮮血,暈倒過去。再醒來已是三天後,他躺在石床上,周圍全是般若堂的子弟,嘴裡正有條不紊地吟誦降魔經。
  
  「師父呢?」他半坐起身,低垂的眼瞼遮住了隱隱冒著血光的眼眸。
  
  「師父有事外出,不日就能回轉。」般若堂主含糊其辭地道。
  
  子玄點頭,從容不迫地穿好僧衣、布鞋,朝洞外走去。
  
  「師叔,您要去哪兒?別忘了您還在禁足!」般若堂主急忙追趕。子玄不答,看似走得很慢,實則瞬息就已拉開距離,把一干弟子遠遠拋下。直至此時此刻,他才恍然意識到:自己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余滄海受傷。
  
  當對方的臉龐在腦海中燃燒成灰燼時,他的靈魂似乎也因為劇烈的疼痛而顫抖,更有無邊恐懼鋪天蓋地地襲來。有一道聲音急切地催促著,讓他儘快趕去余滄海身邊,確保他平安無事。
  
  與此同時,周允晟正被各路人馬追殺。與袁坤鵬一樣,其他幾個藩主也收攏了許多江湖髙手前去奪寶,更有幾個眼皮子淺的竟親自出馬,率重兵圍剿。周允晟一直未曾與這些人正面相抗,而是邊打邊退。他在等一個人,只有他來了,這場遊戲才會真正開始。
  剌骨寒風由漠北高原呼嘯而下,似刀刃一般切割在臉上,令人感覺疼痛難忍。黑壓壓的軍隊站立在草坡上,從服飾判斷應該來自不同的陣營。
  
  幾名將領打馬走到草坡邊緣,俯瞰下麵的一場大戰,雖極力克制,目中還是流露出驚駭之色。他們的主子不但派遣重兵圍剿,還招募了幾個武林高手助陣。那些高手來之前就曾斷言,憑這麼些人馬根本無法生擒余滄海,不若在週邊給他們掠陣。
  
  幾位將領當時還覺得這些江湖人口氣大,哪裡有人能憑一己之力抵禦萬眾之師?然而三天三夜的追捕下來,他們才切身體會到余滄海的可怕之處。他能在千軍萬馬中來去自如,能在萬箭齊發下毫髮無傷,若他沒有立誓,現在的漠北草原早已經血流成河了。
  
  思忖間,從男人袖中甩出的幾道剛猛真氣裹挾著勁風襲上草坡,一名將領連忙翻身下馬滾到一旁,回頭一看,卻見自己的坐騎站著不動了,直過了幾息才有鮮血從額頭中間噴薄而出,然後緩緩裂成兩半倒伏在地上,腸子內臟「嘩啦啦」地流淌,氣味實在是難聞。
  
  那真氣有了馬匹的緩衝竟絲毫不減力道,接連斬斷幾名士兵的手臂方被一面厚重的盾牌擋住。拿盾牌的士兵被真氣衝擊而來的慣性帶著倒退,雖然背後有無數兄弟支撐,依然退出去幾丈遠,等真氣完全消散才手腳發軟地跪倒,垂眸一看,用青銅打造的盾牌已經裂成了兩半,斷口似被利刃切過,非常光滑平整。
  
  不過一道真氣,且還是由數百里之外襲來,卻能把好好一支軍隊衝擊得七零八落,若他本人親自出手,也不知會造成何等可怕的傷亡。
  
  他哪裡是人,分明是會行走的兇器。所幸他受到子玄聖僧感化,立誓不再殺人,否則大家全都要交待在這裡!將士們在心中默默感謝佛祖後,隨即打馬後退,離戰圈更遠一些。
  
  這場大戰已持續了三天三夜,他們觀戰的距離也一遠再遠,唯恐被波及,但即便如此,余滄海的戰力依然在不停刷新他們的認知。
  
  一人獨鬥幾百高手,且還是在備受制肘的情況下,若是換個人,然而他不但沒死,且還遊刃有餘,反倒是其餘人內力紛紛耗盡,不得不改用車輪戰,這才勉強打了個平手。
  
  周允晟也有些厭煩,拍飛一名半步先天的高手,準備飛身離開此處,眸色卻忽然一喑。熟悉的氣息由遠及近,快速趕來,是子玄無疑。他苦等了三天的人終究還是出現了。立即把功力壓制到三成左右,他臉色一白,動作一緩,裝出真氣耗盡的模樣。
  
  「那魔頭支撐不住了!大家快上!」離他最近的人大聲呼喝。這句話令眾人精神大振,便是那些內力不濟退出戰圈的也連忙圍攏過去,施展各種刁鑽手段。
  
  周允晟一一接招,感覺子玄已近在咫尺,分明能躲開背後的暗劍,卻故意撞了上去。當子玄匆匆趕來時,看見的正是男人被利刃穿胸而過的場景。
  
  他反手將偷襲自己的人拍飛,而後擰斷插在胸口的劍尖,口中噴出大股鮮血。本就滿是腥氣的寒風似乎越發刺鼻,熏得子玄眼眶發紅,喉嚨堵塞,心臟更是與男人一樣,像是被利刃穿胸而過,痛不可遏。
  
  隱隱冒著血光的眼珠徹底變成赤紅色,雄渾真氣也不受控制地從丹田內湧出,一遍一遍沖刷著經脈,子玄強忍著剮骨劇痛衝入戰圈,把攔住自己去路的人一一擊飛,迅速朝被圍在中間的男人靠近。
  
  「嗯?那是子玄聖僧?不是說他在閉關嗎?」站在草坡上的一名將領錯愕開口。
  
  「他來得正好,這場大戰總算要結束了。」另一名將領悠長地嘆了口氣。在此之前,他絕對想像不到一個人能把武功修煉到這種地步。
  
  底下的幾百名江湖人士,單獨拎出來,個個都是以一敵百的頂尖高手,卻與他纏鬥了數日還分不出勝負,並且還是在他處處留情的情況下。若他不受誓言掣肘,肆無忌憚地大開殺戒,也不知現在還有多少人能完好無損地站著。
  
  「子玄,你怎麼來了?」智深見余滄海受了重傷,料想他支撐不了多久,於是退到戰圈週邊旁觀,並不打算趁人之危。看見忽然出現的徒兒,他目露驚訝,心中更升起不祥的預感。
  子玄死死盯著戰圈內的男人。他傷了心脈,鮮血正一汩一汩往外噴湧,即便點了穴道也不見絲毫緩和,再這樣下去早晚會血盡而亡。
  
  他知道自己命在旦夕,拼盡全力突圍,卻礙於誓言不敢下殺手,反倒令自己更加狼狽。險險避開雷霆萬鈞的一掌,他藉著掌風倒退數丈,一面口吐鮮血,一面冷冷而笑:「想要《無極心經》?給你們便是。」話落從懷裡掏出一卷帛書拋到空中,然後掌心蓄力要把帛書震成碎片。
  
  「不好,他要玉石俱焚!快救心經!」不知誰大喊一聲,幾百名高手似蝗蟲一般朝空中的帛書撲去,其間不忘你來我往地過招,試圖阻礙彼此。
  
  周允晟屈膝半跪,一手捂著不停湧血的傷口,一手支撐在地上,頭一低便吐出一攤黑色的血液。劍上竟然淬了劇毒!這些人果然是不擇手段!
  
  子玄對智深視若無物,腳尖一點就飛躍到半空,幾掌把擋住自己前路的人擊飛,然後踩著他們下落的身體朝上攀越,三兩下就把帛書握在手中,如離弦的箭,沖奄奄一息的男人疾馳而去。
  
  「子玄聖僧?」原本快要搶到帛書的幾人被他迅猛無比的身法驚住,待看清他面容,差點嚇得真氣潰散。只見他臉色青白,眼珠赤紅,體表更浮出一條條粗壯的青筋,看上去像一頭掙獰的野獸。他眸子深處再沒有半點悲天憫人的情懷,只有濃重到有如實質的殺氣。
  
  「你來了。」周允晟推開試圖摟抱自己的和尚,抬眸瞥他一眼,也免不了露出驚駭之色。他只想讓他看清何謂江湖,卻不想刺激得他走火入魔,爆體而亡。
  
  勉強定下心神,他從008內匯出兩股能量,一股用來護住心脈,一股蓄積在指尖,朝和尚的丹田點去。
  
  子玄不閃不避,強硬地把男人摟入懷中,丹田內左衝右突的真氣把男人渡入的能量盡數吞噬。他心魔已成,再如何引導也變不回原本的模樣,乾脆逆轉真氣,恣意放縱,卻沒料自己不但沒死,反而功力暴增,這才能在短短的十個時辰內從少林寺趕到漠北。
  「你受傷了!」子玄啞聲開口,想把真氣送入他體內護住心脈,卻又遲遲不敢動作,他現在的真氣與別人大為不同,充斥著暴虐的能量,甫一入體怕是會把男人的經脈絞碎。他虛扶著他,連輕輕碰觸也不敢,唯恐他像腦海中的幻影那般化為片片灰燼消散。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周允晟笑睨他,每吐出一個字就要噴出一口鮮血,「我沒有違背誓言,所以你看,我馬上就要去西天了。你現在可覺得滿意?」
  
  我怎會滿意?我怎能眼崢睜地看著你死在我面前?若是連你的今生都把握不住,還要什麼來生來世?子玄的頭腦前所未有地清明,卻又前所未有地淩亂。
  
  他徒勞無功地摀住男人汩汩流血的傷口,赤紅的眼珠充滿熱淚,嘴巴開合卻說不出話,只能從喉頭擠出困獸一般的悲鳴。男人即將離他而去的事實令他心神大亂,無邊恐懼當頭壓下,差點碾碎他的脊樑。然而他沒有時間悲切,把奪回來的帛書塞入男人懷中,將他打橫抱起飛離此處。
  
  「不好,他要救走魔頭,快追!」其餘人立即撲過去,卻被他甩出的狂猛掌風震開數丈。掌風去勢不停,連連擊穿幾十人胸腹才被一塊巨大岩石攔住,留下一枚深深的掌印。此等功力莫說在場眾人,便是余滄海恐也稍遜一籌。
  
  智深走到石頭前凝目細看,許久後才雙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功力暴增至此,定是已經徹底墮人魔道,再難挽回了。
  
  「我原本以為十年後再見,你還是那個聖僧,我卻成了一把枯骨,卻沒料臨死前還能見你最後一面。」周允晟表面看上去傷得嚴重,實則用008溫養半月也就好了。但他絕不會說出來,反倒不斷刺激和尚。
  
  「我絕不會讓你有事。」子玄嗓音顫抖,不時垂眸觀察男人傷勢,只覺得胸口正被無形利刃反覆切割,撕心裂肺一般疼痛。他震開前襟,把男人裹入懷中,用最快的速度朝神醫谷趕去。
  
  周允晟果然不再說話,摸出和尚塞給自己的帛書,恨不能再吐出二兩血。真他媽多管閒事,你來就來吧,還搶什麼東西,把我好好的佈局攪和的一團亂!眼下該怎麼辦?找機會把帛書再捨出去?他想得頭疼,乾脆腦袋一歪睡死過去。
  
  子玄見他暈倒了還不忘緊緊拽著帛書,絞痛的心這才好受一點,暗道自己總算幹了一件正確的事,幫他保住了遺族的傳承。
  大戰過後,草原上一片狼藉,原本半人高的草叢盡數倒伏,隨處可見一窪一窪的血泊和殘肢碎肉。寒風裹挾著濃郁的血腥味四處掃蕩,把百里之內的狼群都吸引了過來,見軍隊還未散盡,便站立在草坡上引頸咆哮,此起彼伏的「嗷嗚」聲和掩映在夜幕中的星星點點的慘綠獸瞳令人不寒而慄。
  來自不同陣營的幾名將領環顧四周,只覺心裡瘮得慌,一面抽打馬匹一面高喊:「快點離開,磨磨蹭蹭的幹什麼!跑步前進!」
  
  士兵們大聲應諾,舉著火把爭先恐後地朝幾里外的營地跑。幾百名高手也都回去向各自的主公覆命。
  原以為此戰必勝,待殺了余滄海他們再來爭奪《無極心經》的歸屬權,卻沒料與他打了三天三夜只勉強扯平,眼看快磨死了他竟又冒出一個子玄聖僧,將他從容不迫地救走了。
  這下,心經怕是會落在少林寺手裡。眾人各自思量,不約而同地做下決定——不能讓少林寺獨佔鰲頭,必須把子玄聖僧也一塊兒殺了!他既然救走了魔頭,想來應是已墮入魔道,該當死罪!
  
  南境大軍的軍營裡,依附在在袁坤鵬麾下的數十名高手正在自己的帳篷內運功療傷。帳篷外的空地擺著幾具冰冷的屍體,胸腹均被一掌擊穿,露出白森森的肋骨。袁坤鵬與幾名副將站在屍體旁查驗,片刻後沉聲問道:「這些人都是子玄聖僧所殺?」
  
  「啟稟將軍,正是。」
  「這年頭真是奇了怪了,魔頭處處留手,聖僧卻一來就大開殺戒,真是乾坤顛倒,正邪難辨。」袁坤鵬示意護衛蓋上白布,搖頭暗嘆余滄海心黑,把好好一個得道高僧調教成了殺人不眨眼的魔僧。現在想來,他當初發下的誓言和穿胸而過的一劍全是給子玄挖的坑,就等著引他往裡跳呢。這下好了,子玄怕是再也無法在中原武林立足。
  
  然而袁坤鵬卻半點也不同情對方,反倒十分怨怪。他來便來吧,搶什麼帛書?把他們布好的局全盤打亂。按照原先的計畫,不管今日誰奪得帛書,勢必會引起一輪又一輪的爭奪,就好比養在罐子裡的蠱蟲,互相廝殺到最後只能存活最強大的一隻。無論最後是哪個利益聯盟得到《無極心經》,結局只有一個,那就是被炸上西天。這個過程非常慘烈,足以幫他除掉許多勁敵,現如今卻因為子玄的「神來一筆」而化為泡影,也不知余滄海接下來會如何應對?袁坤鵬壓下滿心擔憂和疑慮,朝點著昏黃燭火的主帳走去。
  
  湛晨陽對袁坤鵬的真實心意一無所知,正為今天的戰敗而心憂如焚,唯恐對方覺得自己沒有利用價值一腳踹開。要知道他招募來的高手中幾乎有一半都是死敵,若非上頭有南境藩主護著,怕是早就被他們千刀萬剮了。他知道他們正在等待時機,一旦自己被棄之不用,立刻就會有滅門之災。
  
  所以對湛晨陽而言,搶奪《無極心經》是最後的機會,成功了,他會獲得袁坤鵬的重用從此平步青雲、位極人臣,失敗了,結局必定是萬劫不復、死無全屍。在性命都保不住的前提下,他已經不敢奢望什麼上古神功、巨額財富、登基稱帝了,便是當初愛若珍寶的未婚妻,此時也能毫不猶豫地捨出去。
  
  「繆瑞靈,袁坤鵬已經趕到營地,你梳洗梳洗過去伺候。」他調息完畢,朝坐在燈下繡錦囊的女人看去。
  
  繆瑞靈動作本就笨拙,聽了這話一針紮進指頭,痛得鑽心。這些天為了留住湛晨陽的心,她不再外出闖蕩,不再交際會客,反倒認認真真學起女紅,到頭來還是沒能躲過被送出去的命運。
  
  若是袁坤鵬還似以往那般迷戀她也就罷了,離了湛晨陽她照樣能過得風生水起,但袁坤鵬明顯把她當妓女看待,去了反倒更遭罪。她從小就是天之驕女,仗著容貌出眾,武功高強,總以為能左右逢源,無往不利,臨到頭卻發現天下如此之大,竟沒有她的立錐之地。
  
  她越發感懷余滄海對自己的千依百順,萬般寵溺,低著頭啜泣良久,這才開始梳妝打扮。
  
  湛晨陽被她斷斷續續的抽噎聲弄得心煩,冷笑道:「前後兩穴都讓人操爛了,這時候還裝什麼貞潔烈女?要哭滾出去哭,別在這兒礙我的眼!」
  
  那天白水宮少宮主等人走後,也不知房內為何會忽然冒出一名婢女,看見渾身赤裸、下體狼藉的繆瑞靈,當即就嚷嚷開了,直言府內進了採花賊,把未來少夫人給采了。
  
  繆瑞靈體內的軟筋散還未完全化去,有心阻止卻沒法動彈,只能躺在床上絕望哭泣。借住在碧雲莊的江湖人大多與他們有仇,只是看在袁將軍的面上才暫時按捺,聽了喊叫哪裡會避嫌,個個抱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跑來,把她狼狽萬分的模樣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目中淫意大盛。
  湛晨陽和繆勁松是最後趕來的,這才把哭得快厥過去的繆瑞靈用被子裹住,命人清場。然而從那天開始,兩人對她的態度就變了,莫說湛晨陽越發冷漠刻毒,便是繆勁松也避而不見,顯然已將她視作恥辱,且回去後把幾個庶女拘在後院學規矩,再不准拋頭露面。
  
  曾經的繆瑞靈是皎皎月華一般的存在,現在則變成了一攤污泥,任誰都能踩上幾腳,更甚者還有人連踩都不願踩,唯恐髒了鞋襪,這人便是袁坤鵬。
  
  他已經連續幾月沒近女色,看見掀簾而入,穿著暴露的繆瑞靈,飛快朝坐在對面的魁斗看去。
  
  「誰准你進來的?滾出去!」他略一拂袖,擺放在桌上的酒杯便朝繆瑞靈疾射而去,重重撞在她高聳的胸脯上,令她倒飛出帳篷,掉落在地不停吐血,已是受了嚴重的內傷。
  
  袁坤鵬想起那日與繆瑞靈的糾纏,渾身上下都開始不舒服,更有一種莫名的心虛感,不得不以手掩面,躲避魁斗亮晶晶的目光。
  
  魁斗卻並不在意,把自己的酒杯遞過去,笑眯眯地道:「主公幹得漂亮,對付這種女人正該如此,否則早晚會被算計。」
  
  袁坤鵬聽了這話像是打了雞血,佝僂的背挺直了,掩面的手放下了,對準少年喝過的杯沿灌了一大口,傻笑道:「阿魁你放心,日後我定然潔身自好。那些女人打哪兒來的就滾回哪兒去,我再不見她們!」
  
  「主公雄才大略,智勇雙全,只一個弱點便是貪慕美色。現在能說出這番話實屬不易,將來若能貫徹始終,必能成為一代聖君。」阿魁拱手笑言,並未往自己身上聯想,令袁坤鵬十分失落。
  繆瑞靈強忍著胸口的劇痛,一步一挪地離開。來之前她擔心被袁坤鵬糟踐,來之後卻發現若是自己毫無利用價值,定會被湛晨陽棄若敝屣,下場比現在怕是要淒慘無數倍。
  
  原來她的處境已如此艱險,上前一步是深淵,退後一步是泥沼,已到了進退不得,生不如死的程度。日後可該怎麼活下去?
  
  她抬頭仰望光輝璀璨的星空,心裡卻是一片黑暗。絕望的眼淚還來不及落下,忽有一人從角落裡竄出,將她擄進馬棚,淫笑道:「小賤人,看來袁將軍已厭了你,反正這身子空著也是空著,不若讓我物盡其用!」
  
  「大哥,你快著點,兄弟們還等著呢!」又有幾人鑽出來,摁住拚命掙扎的繆瑞靈,還點了她啞穴。
  
  繆瑞靈心如死灰,掙著掙著便不動了,意欲咬舌自盡,卻有一人眼疾手快,先一步卸掉她下顎,冷笑道:「要死也得等哥幾個爽過了再死。瑞靈仙子,你當初闖蕩江湖時仗著自己美貌便四處勾搭留情,哪門哪派的弟子都有你的愛慕者。偏你不明著拒絕,反倒吊足了別人胃口,叫人為你出生入死,赴湯蹈火。你如此玩弄人心,就沒想過日後會遭報應?如今你落到這個下場,怨不得旁人,全是自己做的孽。他話裡滿是怨氣,可見曾經也被繆瑞靈玩弄過,現在一心想找回場子。
  繆瑞靈眼裡最後一絲光亮盡數散去,腦海中浮現自己縱馬江湖的情景。那時的她多麼風光無限,豪氣萬千,總以為所有人都是手裡的棋子,合該被肆意擺佈利用,卻從未想過人心哪裡是那麼容易算計的?稍不謹慎便會落得個滿盤皆輸的下場。等她終於知錯的時候,曾經犯下的罪孽卻已經一一在身得到報應,再也沒有退路可走了。她閉上眼睛,淚水奔湧而出。
  
  與此同時,子玄抱著周允晟踏入神醫谷,徑直來到谷主房間,命守在門口的藥童即刻去稟報。
  
  「子玄聖僧?您怎麼來了?」谷主匆匆趕至,表情驚訝。
  
  二人一個還在昏睡,一個小心翼翼地抱著對方,不時伸手去試探鼻息,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恐懼。感覺到指尖傳來細微的熱度,子玄大鬆口氣,沉聲道:「救他。」這是命令,不是請求。
  
  谷主遲疑了一瞬,拱手道:「敢問聖僧此人是何身份?」邊說邊不著痕跡地打量男人因失了血色而顯得蒼白透明的臉龐。
  
  子玄解開衣襟,把男人裹得更為嚴實。他感覺到對方的體溫正在急速消退,方才還有些溫熱的軀體現在已是冰涼一片,他的時間似乎不多了。
  
  「讓你救便救,哪兒來那麼多廢話。」他再也按捺不住滿心戾氣,本已恢復正常的雙眸又變得赤紅如血,裡面翻攪湧動的殺意令人毛骨悚然。
  
  「看我作甚,好好把脈。」子玄瞥他一眼,目光似尖刀一般鋒利。
  
  谷主慌忙收回視線,細細査驗片刻,搖頭道:「此人不但心脈已斷,且還中了『牽機』之毒,毒素由心脈直接導入全身,便是大羅金仙下凡也救不回,聖僧,還請您另請高明吧,許某怕是無能為力。」子玄表情不變,合十的雙手卻在微微顫抖,血紅的眼珠久久凝視男人,一字一句道:「救他!」若連神醫谷都無能為力,他又能將他帶往何處?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笑話,天大的笑話!他想啟唇諷笑,卻忽然噴出一口鮮血,見男人臉側沾了幾滴血點,連忙伸出指尖輕輕替他抹去,唯恐將他碰碎了。
  
  谷主猝不及防之下被噴了半邊身子,連忙站起來退後數步,驚駭道:「聖僧,您像是走火入魔了,待許某替您查驗查驗。」
  
  「不用管我,救他!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一定要救他!」子玄擒住對方手腕,力道大得能捏碎對方骨頭。他不知自己現在的表情有多麼無助,熱淚充斥眼眶,在赤紅雙眸的映襯下竟似血淚一般。
  
  谷主呆視他良久,已然明白榻上之人對他的重要性。他已走火入魔,隨時都有可能爆體,心裡唯一的念頭卻只有救活此人,怕是把此人看得比他的性命還重要。想起曾經的恩情,谷主咬牙道:「好,許某勉力一試。」話落打開藥童遞來的藥箱,使出追魂十八針為男人續命。
  
  見男人的臉色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恢復正常,子玄這才摀住劇痛的胸口,一點一點吸入空氣,竟似死過一回。
  
  周允晟醒來時已到半夜,感覺胸口憋悶得慌,立即去解繃帶,無需任何救治,半月之後他自然能好。子玄盤坐在他身旁,一雙赤目一眨不眨地凝視他,唯恐他會消失不見。發覺他在胸前摸索,連忙把帛書遞過去,嗓音異常沙啞:「《無極心經》在這裡,我一直幫你收著。」話中隱有邀功的意味。
  
  周允晟奪過帛書,表情有些微妙。
  
  「你放心,日後誰若是敢傷你,抑或搶奪你的東西,必得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見男人沒存反應,子玄越發急切地許諾,末了伸出手,似乎想摩挲他蒼白的臉頰,卻又不敢妄動。
  
  周允晟扶額低笑,極為輕柔卻又極為惱恨地斥了一句「蠢貨」。
  
  「是,貧僧的確是蠢貨。」否則怎會讓你置身如此險境。子玄認真點頭。
  
  「你知不知道……」周允晟將帛書捲成條狀抽打和尚臉龐,卻不小心拉到傷口,未說完的話盡數卡在喉頭,令他猛烈咳嗽起來,唇角緩緩沁出一絲血跡。
  
  「谷主剛為你續上心脈,你別說話,更別胡亂動作。待日後你痊癒了,我讓你打罵個夠。」子玄點住男人穴道,強勢地、不由分說地抽走他掌心的帛書放入袖中,而後把被角捂嚴實,見他用明亮濕潤的桃花眼瞪視自己,心癢難耐之下竟慢慢俯身,在他唇上啄吻一記。
  
  這個動作像是打開了閘口,把他深埋在心底的渴望盡數釋放,他雙臂撐在男人臉側,以免壓著他,垂頭深深吻住他唇瓣。
  
  心靈的悸動牽引了靈魂,在他的頭腦中震盪出一陣陣嗡鳴。與男人唇舌交纏的感覺如此美妙,像是乘著風飄浮在空中,又像是乘著扁舟蕩漾在水面,一上一下,忽左忽右,時而喜悅難耐,時而又恐懼徬徨,恨不能將他揉入骨血中才能徹底安定下來。
  
  周允晟起先還有些抗拒,待他濕滑的舌頭探入口腔,攪著自己的舌頭不肯離去時才漸漸柔軟。
  
  察覺到身下人的沉迷,子玄越發心馳神蕩,空出一隻手輕輕揉弄他耳垂上的黑色耳釘,下意識地把一串代碼輸入進去。
  
  室內響起綿密而又低緩的「嘖嘖」聲,直等桌上的油燈快要熄滅,子玄才離開男人唇瓣,臉上露出意猶未盡的表情。
  
  他摸了摸男人冰冷的臉頰,又垂頭在他鼻尖啄吻幾記,這才翻身下床,添了些燈油,胯下巨物即便隔著寬鬆的僧袍也能清晰可見,更有一團濕痕沾染在布料上,尤為打眼。
  
  周允晟動彈不得,眼珠子衝他下身狠狠一瞪,心裡暗罵一句「淫僧!」子玄卻彷彿對自己的窘態毫無所覺,脫掉僧衣露出健碩的身體,而後鑽入錦被把男人摟入懷中,咬著他耳垂道:「睡吧。」
  
  至純內力把被窩烤得熱烘烘的,十分舒適,周允晟輕哼了兩聲,這才沉沉睡去。
  
  子玄一夜未曾闔眼,本就赤紅的雙目越發紅得瘮人。哪怕已經將男人禁錮在懷裡,內心的恐懼卻依然沒有消減分毫,對方被利劍穿胸而過的場景一次一次在腦海中重演,也令他的心臟一次又一次地遭受淩遲之痛。他必須用眼晴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才能確定他還好好的,並沒有消失。
  
  周允晟一覺睡醒,正對上一雙紅得滴血的眼珠,嚇得倒抽一口氣。他原本以為有了自己渡入的一縷能量,和尚應該很快就能把失控的真氣引回丹田,但事實好像與他猜測的有些偏差。
  
  他張了張口,卻發現和尚點下的穴道還未解開,只能一邊眨眼一邊「嗯嗯啊啊」地示意。
  
  子玄並不搭理他,命藥童拿來傷藥和繃帶,替他重新處理傷口,而後端起藥碗小抿一口,發現藥液沒那麼滾燙才把男人安置在膝頭,一勺一勺地餵食。
  
  周允晟想偏頭躲避,身體卻不能動彈,只得乖乖把藥喝了。加了許多黃連的藥當真令人難以下嚥,叫他連眼淚都嗆出來,子玄卻彷彿很喜歡他依偎在自己懷中,淚珠盈睫、欲哭不哭的表情,放下藥碗後凝視良久,並不避諱滿屋的藥童與婢女,小心翼翼卻又透著幾分急迫地吻了過去。管他什麼佛門戒律,正邪之分,他要他,瘋狂地想要他,哪怕眾叛親離,哪怕與全天下人作對,他也定要護著他。
  
  正準備收拾碗碟的藥童嚇了一跳,不慎將手中的託盤打翻。
  
  「丁玲噹啷」的脆響聲中,擁吻的兩人還在繼續,動作越發纏綿悱惻。其餘人等不敢再看下去,默默行禮告退,出了房門被冷風一吹才回過味兒來,露出驚駭的神色。那人果真是子玄聖僧?他怎麼、怎麼會親吻一個男人?
  
  與此同時,一隻信鴿落在神醫谷主的窗櫺上「嘰嘰咕咕」叫得歡快。
  
  三天後,周允晟胸口的劍傷已略微好轉,只體內的毒素還在肆虐,隨時都能要命,當然,這只是脈相如此罷了。
  
  子玄每日都去藥廬站那麼小片刻,虎視耽耽的目光令苦心研製解藥的谷主壓力倍增。這日,他剛從藥廬回來,就見一名藥童端著託盤入內,把幾樣粥水並一碗黑乎乎的藥汁擺放在桌上。周允晟伸手去拿魚片粥,卻被他輕輕握住手腕,並無奈勸道:「先喝藥。」
  
  周允晟瞪他一眼,轉而去端藥碗,垂眸輕嗅,臉色大變。見和尚攪拌著粥水要往嘴裡送,他奪過湯勺嗅聞,隨即一言不發地把碗扔在地上。「砰」的一聲悶響,滿室皆靜,藥童與婢女連忙跪下請罪,臉上滿是迷茫之色。
  
  子玄漆黑的雙目泛出一縷血氣,沉聲道:「藥跟粥都有毒?」雖是問句,語氣卻十分篤定。
  
  周允晟點頭,正欲抬手按揉太陽穴,卻被和尚先一步抱入懷中,雙掌在他背部反覆揉搓拍撫,似要將他揉進骨髓裡去。
  
  周允晟從他輕微顫抖的身體裡察覺到了恐懼,輕嘆一聲後主動軟倒在他寬闊的胸膛上。他不得不讓他見識到江湖的血腥和人心的險惡,不得不刺激得他墮入魔道,因為正邪不兩立,更因為佛祖與自己,他只能選擇一個。昔日好友的背叛不過是個序幕而已。
  
  子玄呼吸粗重,手腳冰涼。他很害怕,怕得厲害,以至於壓抑在心中的殺意和暴戾像地獄之火一般熊熊燃燒。
  
  煉丹房內,谷主正割開一名幼童的手腕,將對方暗紅色的鮮血引入瓷碗。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縷縷藥香在空氣中飄浮瀰漫,聞上去有些令人頭暈。
  血裝了一碗又一碗,到第四碗的時候,連成線的血液漸漸變成滴滴答答的血珠,已是放盡了。谷主並指,用內力逼出幼童身上最後一滴血,這才把早已冰冷的屍體隨手扔掉。
  
  不多時便有幾名弟子走進來,把屍體連同不慎濺落的鮮血打掃乾淨,動作熟練,表情冷漠。在他們看來,這些藥人與牲畜無異,死了也就死了,沒什麼大不了。
  
  等腳步聲遠去,又有一名身穿白色勁裝的弟子推門而入,拱了拱手,嘴唇開合似要說話,乾澀的喉嚨卻發不出聲音,額角更有豆大的汗珠接連滾落,濕透了衣襟。
  
  然而谷主背對他,並未發覺異狀,一面把鮮血倒入冒著熱氣的丹爐,一面漫不經心地詢間:「藥和粥他們可曾喝掉?」
  
  「回、回谷主……」餘下的話他已經沒有機會說出口了,放置在他頸間的大手微微使力,頃刻間就扭斷了他脖子。骨頭斷裂的「哢嚓」聲和屍體倒地的悶響終於驚動了谷主。
  
  「子玄聖僧?」谷主連連倒退,背部差點抵住燒得發紅的丹爐。
  
  子玄並不與他多說,抬手就點了他穴道,而後緩步上前,一雙赤紅眼眸裡殺意蒸騰,竟比不斷噴薄著熱氣的丹爐更為熾烈瘮人。
  
  「解藥。」他言簡意賅地索要。
  
  「沒有解藥!你可知道你要救的人是誰?是殺人如麻的魔頭余滄海。你師父來信了,言及你若是能親手了斷他,並把心經帶回去,便饒恕你這一回。你一得道高僧,緣何要與這種人為伍,平白損了修為,毀了名聲。自古以來正邪不兩立,我們正道中人……」
  
  不等谷主說完,子玄垂眸笑開了,低沉渾厚的笑聲蘊含了幾絲內力,當即震得谷主口噴鮮血。
  
  「正邪不兩立,什麼是正什麼是邪?你穀中圈養無數藥人,每日必取三名藥人的血液煉藥,此等暴行也能算是正道中人?為了一本心經,你們顛倒黑白,是非不分,就連那些慘遭滅門之禍的人也能轉瞬與仇家握手言和,撒下彌天大謊,而貧僧的師門更為了一顆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混元舍利子便助紂為虐,實在令人齒寒。經此種種,貧僧已然看明白了,江湖上沒有所謂的正邪之分,也沒有是非黑白,一切不過為了『利益』二字。今日貧僧便叫你明白,強者說出來的話才叫正義,螻蟻沒有資格置喙。」話落雙手合十念了一句佛,表情悲憫,下手卻極為狠辣。
  
  因谷主身上藏有許多毒粉,故而他並未近前,只將體內暴虐至極的真氣逼出少許,周身便颳起一股罡風,把谷主籠罩在內。一陣嗚咽聲過後,谷主已是鮮血淋漓,皮開肉綻,唯獨一雙手卻毫髮無損,乃他刻意留下來讓谷主煉藥用的。
  
  「解藥。」子玄走到他身邊,分明語氣非常平淡,卻叫人不寒而慄。
  
  谷主已嚇得說不出話來,目中滿是驚駭。他從未見過如此邪門的功夫,競只是站在原地就能把體內的真氣化為罡風殺人於無形,此等功力已無限接近那些具有排山倒海、呼風喚雨之威的上古大能。窺一斑而知全豹,憑子玄方才那一手,別說滅了神醫谷,便是蕩平整個中原武林也不費吹灰之力。
  
  就為了一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農鼎,他何苦惹上如此勁敵?谷主心內懊悔,見子玄雙指併攏朝自己虛點過來,連忙喊道:「求聖僧饒命!我雖然沒有牽機的解藥,卻收藏了兩丸能解百毒的神丹,聖僧只管拿去!」
  
  子玄收回蓄積在指尖的內力,淡淡開口:「多謝谷主。」此時他表情悲憫,態度謙和,除了一雙紅得滴血的赤目,看上去與往昔那聖潔高遠的聖僧一般無二。
  
  谷主心內發冷,因雙腿已被罡風鋸斷,不得不拖著殘敗的身軀向暗室爬去,留下一條長長血痕。待取出神丹,滿以為自己能保住一條性命時,他卻駭然地發現子玄正把一雙鮫人紗裁剪而成的手套戴上,然後緩步走來。鮫人紗水火不侵,刀槍不入,還能隔離世間一切汙物,自然不怕他塗抹在體表的毒粉。
  
  「聖僧,您把我兒子……」話未說完,他下顎已被卸掉,只能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這手套分明是他送給兒子的十八歲生辰禮物,為何會在子玄手裡?想到其中內情,他目眥欲裂。
  
  子玄拿起擺放在木架上的瓶瓶罐罐,不拘毒藥還是補藥,盡數往谷主口裡倒,而後眯眼審視對方,見他口眼歪斜,唇色發紫,顯然已身中劇毒,這才取出一丸神丹塞進他口中以觀後效。
  
  大約一刻鐘後,幾近瀕死的谷主漸漸緩過來,漲紫的臉皮變成了正常的蠟黃色。子玄見狀略微頷首,將剩下一枚丹藥塞入懷中,舉步離開。
  
  谷主大鬆口氣,還以為自己能逃過一劫,卻沒料一股罡風忽然從眉心鑽入,又從腦後爆出,令他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僵冷的臉上還殘留著劫後餘生的表情。
  
  子玄合上煉丹房的石門,避開藥童與谷中弟子,快速回到暫居的小院。
  
  「把這個吃了,可解百毒。」他將淡褐色的丹藥喂到男人唇邊。
  
  周允晟扔掉手裡的書簡,沒去吃藥,而是用疑惑的目光掃視他手上潔白的鮫人紗,問道:「這玩意兒哪兒來的?」
  
  「跟少谷主借的。」子玄並未說明的是,那少谷主試圖阻礙他進入煉丹房,已在他暴虐真氣的剮蹭下化為了一攤血水,唯獨被鮫人紗包裹的雙手還完好無損。他見這玩意兒似乎有些妙用就搜刮了來。
  
  「你喜歡嗎?原就是為你尋。」子玄微微一笑。他願意把世間最好的一切都捧到這人面前,只為了他能多看自己一眼。
  
  周允晟果然定定看了他一眼,卻不說喜不喜歡,伸出舌尖把藥丸捲入口中,囫圇吞了。殘留在體內的毒素迅速消解,這藥丸果然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東西。子玄傾身,雙目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見他蒼白的臉色泛出一絲紅暈,這才放開呼吸。
  
  「谷主許昌已把我們的行蹤透露出去,此處不可多留。」他脫掉手套,轉而戴在男人手上,用布巾裹了些傷藥、銀兩、衣衫、乾糧等物,然後將男人抱入懷中乘風而去。
  
  大約一個時辰後才有藥童發現躺倒在煉丹房內的谷主和少谷主,待要追捕兇手時已經晚了,二人已在千里之外。
  
  「你把許昌和他兒子殺了?」周允晟躺在一張華麗的軟榻上,周身縈繞著一縷縷香風。此處乃城中某位富戶為安置外室購買的院落,非常精緻奢華。那外室及其一干僕役全被子玄點了穴,如今正七零八落地躺在庫房內。
  
  子玄不答,只雙手合十,默默誦經。
  周允晟瞥他一眼,冷笑道:「燒殺搶掠的事兒都幹齊全了,這時候裝什麼得道高僧,不若蓄髮還俗吧。」他最初的目的就是為了逼愛人還俗。他要是當了和尚自己怎麼辦?也去當和尚?此事絕無可能。
  
  子玄停下誦經,搖頭道:「不還俗。」
  
  「都這樣了你還堅持不還俗?你就那麼愛你的佛祖?」周允晟被氣笑了,拽住和尚的衣襟逼問。
  
  子玄用微微泛紅的雙目凝視他,似有千言萬語,卻偏偏隻字不提。
  
  二人對峙良久,終是周允晟率先敗下陣來,鬆開他衣襟冷笑,然後拿出懷中的帛書,捲成條狀抽打他平靜無波的臉龐:「你攪了我的好事知不知道?我早已把寶藏取出,盡數送給袁坤鵬,而後把幾百斤黑火藥埋進去,只等著某些人自投羅網。偏你多管閒事,把帛書搶了回來。」
  
  子玄眉頭緊皺,臉色暗沉:「你把寶藏送給了袁坤鵬?」
  
  「寶藏是我的,我愛送給誰就送給誰,與你何干?你既不想還俗就給我滾回少林寺去!」周允晟不想再看見和尚光溜溜的腦袋,乾脆閉眼假寐。
  
  子玄眸色幾變,直過了許久才壓下翻攪的殺念和妒意,低聲誦經。
  
  「別對著我唸經,我還沒死。」周允晟抬手逼出一縷掌風,將掛床幔的金鉤打落,把和尚隔離在帳外。
  
  子玄似是充耳不聞,把音量稍微壓低些許繼續誦經。在嫋嫋梵音中,周允晟滿心的怒氣一點一滴化去,頭漸漸歪在枕上陷入黑甜的夢鄉,臨到黃昏才甦醒過來,偏頭一看,和尚依然跪在外面唸經,像是一步也未曾離開過。
  
  「你還有完沒完?少林寺你是回不去了,就別念了成嗎?」他掀開紗帳,無奈嘆息。
  
  子玄這才消停了,站起身査看窗外的天色,問道:「餓了嗎?我去做飯。」
  
  「快去快去。」周允晟一面擺手一面下床穿鞋。
  
  子玄並未離開,而是走過去半跪下來,將他玉白的腳放置在膝頭,輕輕套上鞋襪,複義握住他手腕査驗脈相,見毒素已經清除才徹底放心,掩上房門朝廚房走去。
  
  二人用過晚餐天色已經全黑,一輪弦月掛在窗櫺上,灑下瑩瑩微光。子玄點燃油燈,把一冊遊記寒入男人懷中,溫聲道:「你先看著,我去打水為你洗浴。」
  
  周允晟惱他不肯還俗,卻義無法抗拒他的體貼溫柔,僵著臉接過遊記,一言不發地翻閱。子玄本想俯身去親吻他眉心,被他避開了,眼裡迅速劃過一抹暗芒。熱水很快打來,子玄抽走他手裡的遊記,自顧自將他抱起。
  
  「我只是傷了心脈,又不是傷了手腳。你出去,我自己洗。」周允晟掙紮著想下地。
  
  「別鬧。」子玄拍打他臀部,語氣像是在哄孩子,見他用濕漉漉的桃花眼瞪視自己,心裡瘙癢難耐,垂頭封住他惱人的嘴,吻完嘴去吻鼻尖,又沿著鼻尖吻到眼瞼,最終滑至臉側,含住他圓潤可愛的耳垂,下意識地給008輸了一串代碼。
  
  周允晟原本想咬破他舌尖,好叫他明白自己的憤怒,卻不知不覺沉迷在纏綿悱側的熱吻中,頭腦暈乎乎的,沒法再考慮其他。
  
  耳邊傳來心上人小貓一般的低吟,又見他主動伸手攀住自己脖頸,依賴之情溢於言表,子玄暗沉的眸色這才稍微明亮些許。
  
  因愛人傷在心脈,子玄不敢妄動,只得強壓下腹中燥火替他洗浴,末了用布巾擦乾水滴,將之抱到榻上。
  
  周允晟隨便披了一件外袍,腰間用玉帶鬆鬆垮垮地繫著,翻入榻中繼續看書。見和尚洗了個戰鬥澡,赤身裸體地走過來,胯間巨龍一彈一跳十分猙獰,之前的怒火重新燃燒起來,冷笑道:「滾去別的屋睡。」子玄悶不吭聲赤紅雙目緊緊盯著他半裸露的胸膛和衣擺下若隱若現的雙腿,正欲伸手將他濕漉漉的頭髮烘乾,卻被他用書簡狠狠抽打一記,斥道:「別碰我。正所謂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你可千萬別犯色戒,否則佛祖會怪罪的。」
  子玄唇角略微上揚,不管他如何抽打,依然堅定地探出手,用內力將他一頭瀑布般的黑髮弄幹,而後跪坐在床沿,握住胯間的巨龍。
  
  周允晟只略一垂眸就能種見高昂的龍首,那玩意兒十分碩大,上面還佈滿條條青筋,看上去非常猙獰卻又十足性感,勾得他心旌動搖,身體發熱。然而愛人對佛祖唸唸不忘,也不知哪天頓悟便會像上次那樣悄然離去,令他非常沒有安全感。故而他就是憋死,也不會再讓這人近身。
  
  「你意欲為何?對我用強?末了再回少林寺面壁,做得道高僧?你倒是想得美。」他眯眼,面上滿是嘲諷。
  
  子玄眸色幾度變換,語氣卻十分平靜:「你傷還未好,我自然不會動你。上次的事我很抱歉。」邊說邊時快時慢、時輕時重地擼動胯間巨物,呼吸漸漸粗重,一雙赤紅眼珠似燃了兩團烈火,燒灼無比。
  
  周允晟被他看得熱血沸騰,蠢蠢欲動,卻又不想被他發現,察覺到自己的那物也在甦醒,連忙翻了個身,背對和尚,假裝惱怒道:「你竟然對著我自瀆,還要不要臉?」
  
  子玄粗喘道:「不要。」
  
  周允晟噎住了,乾脆以書掩面,來個不理不睬。
  
  輕薄的布料緊貼在心上人體表,勾勒出他修長柔韌的身體曲線。他腰肢十分纖細,臀部卻飽滿挺翹,一雙赤足白生生的,在燭光的照耀下散發出微弱的瑩光,黑色長髮蜿蜒旖旎,鋪了滿滿一榻,乍一看似一匹光滑細膩的綢緞,勾得人直想上手去摸一摸。
  
  僅一個背影便讓子玄心醉神迷,情難自已,他空出一隻手去握男人的髮絲,另一隻手加快了擼動的速度。
  
  「撲哧撲哧」的水聲令周允晟心煩意亂,他極想回頭看一眼,又唯恐和尚發現自己下身的異狀,只能苦苦忍耐,心裡把和尚罵了個狗血淋頭。
  
  「滄海,余滄海……」口裡一遍又一遍地唸著心上人的名字,子玄悶哼一聲洩了出來,汩汩白濁沾染在鴉青色的髮絲上,十分具有視覺衝擊力。
  周允晟扶額哀嘆,等他呼吸平緩了才冷笑道:「給我打掃乾淨,然後滾出去!」
  
  子玄求之不得,撩起一縷髮絲舔舐,待把所有的濁液都捲入口中才強硬地將心上人翻轉過來,渡入他口中。
  
  濃郁的鹹腥味在舌尖綻開,想到這是愛人留下的痕跡,周允晟便昏了頭腦,張開嘴悉數吞嚥,臉頰通紅,雙眸濡濕,一副春情蕩漾的模樣。
  
  子玄愛得不得了,雙手捧住他臉頰輾轉親吻,見他快要窒息了才稍微退開,輕輕啄咬他紅腫的唇瓣,末了含住他耳垂,習慣性地輸了一串代碼。
  
  周允晟神志恢復後暗恨自己意志不堅,正要一腳將和尚踹下去,卻又發現008內多了一串代碼,當即什麼脾氣都沒了,把臉埋入枕頭裡嘆氣。
  
  子玄眸中閃過一抹笑意,手掌輕輕拍撫他脊背,然後沿著脊椎線滑至挺翹的臀部,加大力道揉搓,啞聲道:「睡吧,時辰不早了。」
  
  周允晟拍開他不安分的手,把被子一裹,沉沉睡去。
  
  二人在小院裡歇了一晚,翌日解開眾人穴道,又借走兩匹馬,朝南境疾馳。他們並未掩蓋行跡,不出半月身後就尾隨了許多高手,個個都想殺人奪寶。
  
  周允晟只管冷眼旁觀,讓和尚去對付,即便有人向自己進攻也不躲不避,直愣愣地站在那裡。
  
  子玄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每每在他快要受襲之際趕到,把人一掌拍飛,見他還有閒心衝自己微笑便知他是故意不還手,只得把他摟入懷中,寸步不離地帶著。
  
  身上多了一個人,即便子玄功力暴增也難免受制,很快就掛了彩。周允晟這才裝作痛心疾首的模樣喊道:「放了我倆,心經你們只管拿去!」話落從懷裡掏出帛書扔向遠處。
  
  眾人都知道他身受重傷沒有自保之力,又知道他對子玄非常痴迷,為了對方什麼都願意捨棄,故而毫不懷疑帛書的真假,紛紛撲過去搶奪。
  
  「我們快走!」周允晟附在和尚耳邊低語,心裡委實鬆了口氣,總算把誘餌拋出去了。
  
  然時他放心得太早,子玄忽然將他拋到不遠處的馬上,一道輕巧掌風拍在馬腹,令它悶頭狂奔,眨眼就去了老遠。
  
  他反射件地握緊韁繩,逆風回望,只見子玄已躍到半空,再次把帛書牢牢拽入掌心,然後一腳踏在某人頭頂,藉著慣性朝掠來。
  
  那人慘叫一聲從半空跌落,「嘩啦啦」地癱在地上,竟裂成了一窪血水,其間隱隱可見內臟和骨頭渣子混合而成的紅白碎末,被寒風一吹,飄出一縷縷腥臭難聞的霧氣。
  
  如此狠辣手段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駭得餘下幾十人真氣潰散,紛紛跌落,不等站穩就屁滾尿流地爬開,試圖離那血水遠一點。
  
  這是什麼招數?竟比當年五毒教教主修煉的嗜血魔功還要恐怖。方才那人果真是子玄聖僧?不是哪個老魔頭假扮的?眾人僵立原地,一時間竟忘了去追,當然也不敢去追。
  
  子玄落在馬背上,將男人摟入懷中,一隻手用力甩動韁繩,催促馬兒快行,一隻手將帛書塞回男人衣襟內,柔聲道:「好生收著,別再丟了。」
  
  周允晟一口心頭老血哽在喉頭,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轉回頭惡狠狠地瞪視和尚,正欲開口卻被他封住唇瓣,肆意舔舐啃咬,吸吮攪弄,「嘖嘖」水聲混合著馬蹄聲越去越遠。
  
  不過半月工夫,他吻技已然突飛猛進,且膽子越來越大,總是莫名其妙地強吻過來,不拘吃飯、睡覺,抑或趕路逃命,似得了唾液饑渴症。
  
  周允晟被他吻得昏頭轉向,氣喘吁吁,想要躲避卻被他掐住下顎,摁住後腦勺,脖子寸許也移動不得,只能生受。
  
  等他吻盡興了,馬兒也慢慢在一條小溪邊停下,愜意地啃著地上嫩綠的草葉。周允晟一把將和尚推開,自己卻因為反作用力從馬上摔下,一面抬手擦拭嘴角的唾液一面瞪眼怒視。
  子玄被他充斥著朦朧水霧和融融春情的眸光瞪得渾身舒坦,下馬後走過去,又將他吻住,直吻了半刻鐘才把他安置在乾燥柔軟的藤草上,然後熟練地生火做飯。
  
  周允晟掏出帛書翻看,越看越氣惱,冷聲問進:「和尚,你知道什麼人成佛的速度最快?」
  
  「得道高僧?」子玄將乾糧倒入紫金缽,用煮沸的溪水化開。
  「錯了,是殺人如麻的魔頭。」
  
  「為何?」子玄非常意外。
  
  「佛偈說得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想要成佛根本無須當和尚,拿起屠刀殺百十個人,再把屠刀一扔,雙手合十念一句阿彌陀佛,也就成佛了。你說你當了二十幾年的和尚,是不是傻?」周允晟挑高一邊眉梢,臉上滿是嘲諷之意。
  子玄抿唇微笑,不言不語。他看出來了,這人純粹是想找碴兒,他若是反駁一句,他必定還有十句百句在等著自己,不如讓他罵個痛快。
  
  然而他不理踩的態度反倒讓周允晟更氣惱,將帛書捲成條狀狠狠拍打他光禿禿的腦袋,斥道:「你這蠢貨!淫僧!滿腦子精蟲!你明知道我設好了陷阱,這秘笈就是誘餌,你為何將它搶回來。第一次我可以當你不知情,第二次又是為了什麼?坑我?你若再攪了我的局,你便給我滾回少林寺去!」
  
  子玄不但沒躲,反倒壓低腦袋,讓他打得更加順手,等他打累了才把熱騰騰的粥水遞過去,溫聲道:「這心經是你先祖之物,理當好好保存,為何要當誘餌捨棄?便是日後找回來了也已被人玷污,你可忍心?你想報仇我便替你報仇,無須借助旁人之力。那袁坤鵬不過為了利用你罷了,待他日後大業得成,也不知會不會鳥盡弓藏,卸磨殺驢,你還是遠著他為好。」話落微微一頓,輕聲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不知別人會不會成佛,擔你卻是我心中的佛祖,我是你的信徒。你讓我還俗,我又能上哪裡去還俗?」
  
  周允晟愣住了,舔了舔乾燥的唇瓣問道:「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此生我願把你當佛祖一般供著,你就是再不喜,我也不會離開你。」子玄將一勺粥吹涼,喂進他半張的嘴裡,語氣極為平靜。
  
  周允晟傻不愣登地喝粥,直吞了三四口才回過味兒來,面上的喜悅之情無論如何也壓不住,偏偏嘴裡不肯承認,只冷哼了一聲。
  
  子玄最愛他傲嬌的模樣,放下紫金缽,將他拉入懷中好好吻個夠。周允晟再不抗拒,雙手攀往他脖頸熱烈回應,靈巧的舌頭強硬地擠入他嘴甩糾纏攪弄,嘖嘖有聲。
  
  二人吻著吻著已是情動不已,互相摸索對方身體,將衣帶、腰封,外袍等物盡數脫掉,動作十分急迫。子玄一隻手勒住男人勁瘦的腰,一隻手扶著自己紫紅的巨物,在臀縫與穴口反覆摩擦徘徊。
  
  周允晟確定了愛人心意,自然會毫無保留地接納他,趁換氣的空當離開他唇瓣,喘息道:「先不要入,會受傷,幫我擴一擴。」
  
  子玄只在妓館裡看了個大概,如何知道前戲?得知貿然入內會弄傷對方,立馬韁住了,歉然地親吻男人耳垂,問道:「上次可曾弄傷了你?」
  
  接收到他下意識輸入的一串代碼,周允晟用微微發紅的眼眸笑睨他,啞聲道:「有些紅腫,並未受多大罪。你來,我教你。」
  
  他張開筆直修長的雙腿,將那處展示給愛人,指尖在愛人冒著露珠的龍首上蘸了蘸,藉著黏稠液體的潤滑朝裡探去,放浪形骸地索求:「舔它,用手指抽插它,會嗎?」最愛的人就在眼前,他如何忍耐得住,自然怎麼暢快怎麼來。
  
  男人外衫已被剝掉,玄色裡衣掛在臂彎,露出光滑白皙的胸膛,兩點紅櫻因為情動已經腫脹挺立,十分惹眼,下身光溜溜的,兩條玉色長腿極力分開,露出挺立的柱體和粉嫩的穴口。
  
  當穴口被沾著黏液的指尖輕輕點弄並往裡探去時,子玄能清晰地看見一圈圈媚肉正在蠕動收縮,將那指尖往裡吸,如此淫靡的景象本就勾走了他的三魂,又加之男人言辭間的挑逗,更連七魄都被震到九霄雲外。
  
  他漆黑的雙目漸漸變得赤紅,著魔一般彎腰低頭,伸出舌尖擠開層層褶皺媚肉,往深處探去。
  
  周允晟往後仰倒,雙臂支撐著上半身,難耐地低吟:「唔,就是這樣,深一點,再深一點,試著動一動,攪一攪。」他一條腿抻得筆直,一條腿壓在愛人背上,腳尖因為強烈的刺激而一蜷一縮,似在抽搐。
  
  他嗓音低沉瘖啞,若是覺得爽利了便會忽然拔高些許,發出誘人的呻吟和悶呼,聽在子玄耳裡無異於最強烈的春藥,又似繞紅的火炭,將他渾身的血液都煮沸了。他雙手捏住男人臀辦,用力分開,使舌頭入得更為順暢,類比交合的頻率深深淺淺抽插,發出「噴嘖」水聲。
  
  周允晟舒爽極了,卻又覺得稍有不足,長腿在他背上輕踹,央求道:「不夠,還要再深一點。」他一面喘息一面左右擺頭,黑色的髮絲像海藻一般鋪散,更有許多汗珠沾染在髮根,將他腮側打濕一片。
  
  滿是春情的紅潤臉龐襯著鴉青色的亂髮和透明的汗液,那畫面誘人極了。子玄看得入迷,動作也越發急切,竟無師自通地將手指塞入他口中抽插,待唾液沾了滿手才朝小穴裡探去,反覆摳撓戳刺,發出「咕嘰咕嘰」的水聲,忽而摸到一處小小的凸起,就見男人猛烈抽搐了一下,又渾身軟倒,扭著腰臀低叫,雙手握著自己漂亮的玉柱快速擼動,已情動到極致。
  
  「是這裡?」子玄咬牙詢問。男人全身上下已被汗水打濕,摸上去滑膩一片,微微泛紅的眼角沁出許多淚水,像是非常痛苦,又像是極為歡愉。
  
  子玄見了他這副春潮湧動的模樣,下身已腫脹到幾欲爆炸,卻又怕弄傷了他只能苦苦壓抑。不等男人回答,他一指變兩指,專朝那敏感的一點進攻。
  
  周允晟被一波接一波的快感弄得發瘋,雙手在他光溜溜的腦袋上一陣胡亂摸索,然後勉強半坐起來,親吻他頭頂的戒疤,催促道:「是那裡,不要手指,要你的陽物。進來,快進來!」
  
  子玄聽了這話哪還忍得住,立即抽出手指,扶著自己的巨龍朝一開一合的粉紅小穴裡擠,唯恐傷了他,入得十分緩慢。
  
  周允晟覺得體內空虛極了,後穴更有些瘙癢難耐,雙腿纏在他腰間用力一夾,讓巨龍藉著唾液的潤滑盡根沒入。
  
  「撲哧」一聲輕響過後,兩人仰頭齊齊悶哼。
  
  「吃素吃多了,沒力氣是嗎?沒力氣就滾下去。」見和尚趴在自己身上久久不動,周允晟咬著他耳尖嘲諷。
  
  子玄用赤紅雙目深深看了他一眼,雙手捧住他極富彈性的臀肉,大開大合地抽插起來,每一次都盡根沒入又盡根而出,發出淸脆的「啪啪」聲。他的龍根實在是太過巨大,將周允晟的小腹都頂出些許,狂猛的力道似要將對方撞飛出去,卻又被他粗糙的大掌壓住臀肉拽回來,刺入更深處。
  
  周允晟已經說不出話了,仰著頭「嗯嗯啊啊」地悶哼,雙手攀住和尚脖頸,雙腿纏住和尚腰肢,恨不能與他合二為一。他感覺穴口一陣酸麻腫痛,穴裡卻又高潮連連,刺激不斷,眼前滿是白色的光點,什麼都看不清,似要爽快得暈過去。
  
  「還要用力嗎?嗯?」子玄含著男人耳垂,啞聲詢問,為了懲罰他看不起自己,每一下都十分狂猛。
  
  008的記憶體裡忽然湧入一串代碼,周允晟卻沒有心思查看,雙手在和尚健碩的背肌上摳撓,留下一條條帶血的傷痕:「有多少力氣,都,給我,使出來,難道你,還怕我,承受不起?」他眼裡噙著淚珠,嘴角流著涎水,雙頰因為情動而通紅一片,看上去實在是狼狽,偏又不肯認輸,反倒一再挑釁。
  
  子玄愛死了他傲嬌的小模樣,不免啞聲失笑,笑罷將他雙腿從腰間卸下,扛在肩頭,雙手掐住他纖細的腰,對準紅腫的穴口快速夯入,濃精與腸液混合在一起,被他紫紅的巨物攪成白色泡沫,隨著抽插的頻率一點一點沁出,又化為黏滑的液體順著男人臀縫滴落在藤草上,散發出濃烈的麝香味兒,又有囊袋碰撞臀肉的「啪啪」聲不絕於耳,場面淫靡至極。
  
  周允晟被反覆攻擊最敏感的那處,粉紅柱體幾乎不用撫摸按揉就已經硬到極致。他弓著背,挺著腰,把小穴直往和尚的龍根上送,終於在一陣抽搐過後射了出來。子玄被他不停收縮的媚肉夾得欲生欲死,快速撞了幾百下,忽然將他纖腰一勒,低吼著釋放。
  
  二人摟在一處綿綿密密地接吻,交換灼熱的鼻息和清甜的唾液,連身體帶靈魂都舒爽無比。
  
  「幫我洗乾淨,那玩意兒不能留在裡面。」周允晟摩挲著和尚光禿禿的腦袋。以前十分討厭他剃光頭的模樣,現在卻越看越喜歡。子玄低聲答應,將他打橫抱起,踏入溪水。
  
  「我看看有沒有受傷。」他分開男人修長的雙腿仔細查驗。穴口因為猛烈的撞擊還未完全收攏,微微蠕動間有濃稠的白色液體流出,似煙霧般在溪水裡暈開,美妙至極的景象令他剛疲軟的那處又迅速腫脹變硬。
  
  「讓我歇會兒……」周允晟察覺到他的異樣,連忙試圖併攏雙腿,然而話未說完就變成一聲悶哼,只因他已扶著龍根狠狠夯入,絲毫不帶停頓。
  
  「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就是變成了和尚也是個淫僧。」他嘴裡罵罵咧咧,身體卻非常誠實,款擺著腰肢迎上去。
  
  子玄低笑,含住他耳垂送了一串代碼入內,繼而托著他臀肉「啪啪啪」地肏幹,將溪水濺得到處都是,片刻後把他翻轉過來,從後面頂弄。
  
  直到月上中天,二人才終於消停,在溪水裡泡了一會兒便穿衣上岸。紫金缽內的粥水已經涼透了,子玄撿來乾柴重新生火,等水開的片刻將手腳還在發軟的男人抱在懷中,用內力細細烘乾他鴉青色的髮絲。
  
  「等我大仇得報,我們就帶著族人去塞外隱居,你覺得如何?」周允晟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子玄雙手從他腋下穿過,拿著湯勺緩緩攪拌粥水,低應道:「都聽你的,你去哪兒我自然去哪兒。」
  
  「你把心經又搶回來,這下我要報仇可麻煩了。」
  「無需你髒了手。」子玄握住他白皙修長的手指,放在唇邊一根一根親吻,柔聲道,「你把仇敵名單給我,不出三日我便把他們的頭顱帶回來。」
  
  「不做大慈大悲的菩薩了?」周允晟挑髙一邊眉毛,心道當初讓我不要妄造殺孽的人究竟是誰。
  
  「你做菩薩,我做你的怒目金剛如何?」子玄低笑,綿綿密密地親吻男人腮側,又愛憐地含了含他圓潤的耳垂。
  
  周允晟拍打他光溜溜的腦門,也跟著笑開了。再沒有哪一刻比現在的感覺更好,與他相依為命不離不棄的人終於又回來了。
  
  二人互相表明了心意後便溜溜躂達地往南境走,每到一處落腳地,必然要酣暢淋漓地糾纏一番。這日,二人在一處山谷內小憩,剛經歷了一場情事,正抱在一起纏綿悱側地接吻。
  
  周允晟雙腿盤在和尚腰間,私密處還塞著和尚疲軟後依然體積碩大的陽物,小聲地說著閒話。子玄雙手覆蓋在他挺翹的臀瓣上,輕輕揉搓撫弄,似是意猶未盡。
  
  「再來一場。」周允晟被他揉得火起,一面收縮小穴用力夾擊,一面調笑著去親他喉結。
  
  子玄求之不得,往裡狠狠頂了一下,正要大開大合地抽插,卻忽然翻身而起,扯下掛在樹梢上的外衫將男人裹住。
  
  他真氣失控後乾脆逆轉經脈從頭修煉,卻沒料功力不但未曾消退反倒暴漲了兩三成,便是已將《無極心經》修煉到第七重的周允晟也稍遜一籌。是故周允晟還未聽到響動他就先一步察覺,把人倒飭整齊後抱到粗壯的樹幹上安置,這才慢條斯理地穿僧衣。
  
  「又追來了。」周允晟側耳細聽片刻,搖頭嗤笑,一雙玉色裸足在半空中晃蕩。
  
  子玄握住他雙足吻了吻,這才輕輕替他套好鞋襪,溫聲交代:「你既然發下那等誓言,為防我們下輩子不得相見,還是不要出手為好,只管坐在這裡看著。」
  
  「我幫你掠陣。放心,我不會殺人,只廢了他們武功而已。」周允晟從樹枝上拽下一把葉子,激亮的桃花眼裡滿是興味。
  
  子玄彎腰,一面低笑一面寵溺萬分地吻了吻他殷紅的薄唇。
  
  當一群江湖人趕到時,看見的便是坐在樹幹上輾轉親吻的二人,不免露出驚訝又鄙夷的神色,尤其是少林寺的幾個和尚,恨不能一棒子將二人打開。
  
  「師叔,住持讓您回去領罪!但您若能助我等殺了這魔頭,日前種種住持可既往不咎。」他們揚聲高喊,目中滿是殷切的斯待,又有幾個汀湖人跟著附和,直言殺了魔頭他們便不計較他墮入魔道之事,只在寺廟內清修,永世再不入江湖就好,又恐他不聽勸,將魔頭的罪行一一細數。
  
  子玄本就非常不耐,見他們把那些莫須有的罪名強加到愛人頭上,越發殺氣四溢。
  
  「阿彌陀佛,貧僧不願妄造殺孽,追魂鞭江濤、鐵手神猿樊岐、玉面郎君何世刀、太倉鼠姚沛留下,其餘人等可自行離去。」子玄雙目微眯,在百十號人裡大略一掃就找出了滅殺遺族的幾個罪魁禍首。
  
  湛晨陽和繆勁松自知與余滄海仇深似海,只挑唆袁坤鵬和一群江湖人前去追殺,並不敢露面,整日待在軍營裡寸步不離,好似那黑壓壓的幾萬大軍能帶給他們安全感一般。
  
  聽了這話很多人心生怯意,偏偏少林寺的和尚不願離開,指著他怒駡:「子玄,你本是得道高僧,為何要自甘墮落。當初便是這魔頭故意勾引你,害得你二十多年的修行一朝盡喪,你還不吸取教訓?他現在身受重傷,無法自保,這才拉著你不放,等你沒了利用價值,那下場你自己想想吧。」
  
  子玄聽而不聞,對這些所謂的同門越發沒了耐性。他與心愛之人的感情哪裡是旁人能夠置喙,便是被利用個徹底又棄如敝履,他也無怨無悔,甘之如飴。
  
  不想再與他們廢話,更不想聽他們廢話,子玄一言不發地朝人群中掠去,目標直指鐵手神猿樊岐。
  
  樊岐早在被他點名時就已提高了戒備,見他襲來也不驚慌,運足內力與他對了一掌,本以為是不分勝負之局,卻沒料他的真氣十分古怪,似千萬利刃,又似熊熊烈火,濃濃岩漿,蘊含著鏽虐無比的能量,甫一進入掌心就沿著經脈遊走全身,把肌肉骨頭、內臟盡皆絞碎。
  
  旁人只聽樊岐「啊」的一聲慘叫,隨即倒飛出去,落地時已化成了一攤腥臭的血水,莫說死不瞑目,便是連個全屍也未留下。
  
  眾人駭得臉色發白,真氣更是運轉不暢,連站立都沒了力氣。不等回神又見和尚拽住姜濤的追魂鞭,旋身纏繞在江濤自己的脖子上,只輕輕一勒就割斷了他頭顱。
  
  餘下的何世刀與姚沛連忙轉身逃命,卻見和尚指尖隔空虛點,二人的心臟就被真氣擊穿,從胸骨中爆開,化成兩蓬血霧。
  
  此狠辣血腥的手段,這些人平生從未見過。死掉的四人俱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高手,無不踏入半步先天之境,在子玄的手裡卻撐不住一息時間,那他轉頭要殺了自己豈不是易如反掌?思及此處,眾人已是冷汗淋漓,心神大亂,握刀劍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有人奪路而逃,有人跪下求饒,還有人僵立原地不敢動彈。當然也有人狗急跳牆,試圖擄了「毫無自保之力」的余滄海,逼子玄就範。
  
  周允晟笑盈盈地盤坐在樹幹上,指尖捏著一片樹葉,見有人朝自己奔來,輕輕將樹葉彈射出去。這些人連忙揮舞刀劍格擋,卻聽「叮叮鐺鐺」一陣金屬撞擊聲,原本脆弱不堪的樹葉竟直接洞穿玄鐵打造的武器,沒入他們腹郎。蘊藏在樹葉中的狂猛真氣瞬間炸開,震碎了丹田,令這些人驟然跌落,躺在地上時已變成了徹徹底底的廢人。此等手段卻比殺人還要恐怖,大家這才怕了,屁滾尿流地逃離。
  
  一路上像這樣的場景並不罕見。二人武功絕世,配合默契,一個負責殺人,一個廢人武功,遇上他們要麼死,要麼生不如死,真真沒一個好下場。
  
  久而久之,意圖奪寶的江湖人也就歇了心思,再不敢往刀口上撞。而且他們逐漸意識到,子玄殺的全是當初參與剿滅遺族的那幫人,並不累及無辜,只要你不主動招惹,他們也懶得鉿你個正眼,很是恩怨分明。
  
  故此很多人暗鬆了口氣,也有人輾轉反側,夜夜難眠。曾手染遺族人鮮血的髙手紛紛捲著包裹逃逸,但不出三天必定橫死街頭,無一例外,一時間鬧得人心惶惶。
  
  江湖上再沒人敢打藏寶圖和秘笈的主意,反倒一聽別人提起就搖頭擺手,直言莫去找死。然而那些野心勃勃的藩主卻還死盯著藏寶圖不放,見招募不到江湖人就派遣軍隊去圍剿,次次都鎩羽而歸。
  
  軍隊再如何行動快速,「嗒嗒嗒」的腳步聲和「噔噔噔」的馬蹄聲即使遠在萬里之外也不亞於天邊悶雷,聽在絕世高手耳裡當真響亮得很,他們立即就施展輕功離開。是故等軍隊趕到時往往連個影子都見不到。幾次三番下來,士兵和將領都已精疲力盡,對成功抓到二人並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若要成就霸業,哪裡能缺少錢財?各大藩主正絞盡腦汁地想著該怎麼把藏寶圖弄到手時,余滄海卻發話了,說誰能幫他把仇人折磨得生不如死,就把藏寶圖雙手奉上。
  
  且不論這話是真是假,能在無計可施下尋到一條明路,誰不願意嘗試?各大藩主頓時摩拳擦掌,蠢蠢欲動,派人前去一打聽才知道余滄海的仇人或被子玄殺死,或被他親手廢掉武功,都已得了報應,只除了躲在南境的湛晨陽、繆勁松、繆瑞靈三人。藩主們急了,唯恐袁坤鵬拔得頭籌,立即派遣死士前去擄人。
  
  這些時日,南境高手懾於子玄血腥殘忍的手段,紛紛向袁坤鵬辭行。他們當中絕大多數都參與了絞殺遺族之事,這會兒無不急著逃命,哪裡還有心思奪寶,卻又在三四日後相繼傳來死亡的消息,令湛晨陽和繆勁松嚇破了膽。
  
  真正算起來,他二人才是罪魁禍首,且看子玄跟余滄海的行進路線,分明是衝著他們來的。二人像攀著救命稻草一般攀著袁坤鵬,見對方缺錢,恨不能把碧雲莊和繆家莊的地磚都刮下來送入將軍府,只希望能保住自己一條性命。
  
  這日得到余滄海發佈的消息,二人頓時手腳發軟,面無人色,哪裡還有當初意氣風發的神采。
  
  繆瑞靈則躲在廂房裡瑟瑟發抖,把幾床棉被全攏到身上還是覺得冷,冷進了骨子裡。
  
  她被人姦淫的事早在江湖上不脛而走,軍營和將軍府內也傳得沸沸揚揚,不但僕役對她沒有半點尊重,侍衛和門客更是淫心大盛,虎視眈眈,總想著將她擄來糟踐一番。
  
  她原本就是靠美色在江湖上行走,又因為愛慕者眾多而揚名中原,一旦名聲有損,桃花債就變成了桃花劫,反噬到她自己身上。
  
  又一次被幾個人堵在牆角時她發了狠,一劍刺死其中一個,卻沒料激發了這些人的獸性,將她摁在地上挑斷手筋腳筋,使她變成了徹底的廢人。繆瑞靈向湛晨陽和父親哭訴,因兇手是袁坤鵬的心腹愛將,二人不但不給她做主,還勒令她不准聲張。
  
  她絕望極了,幾度哭得暈過去,本以為這已經是人間煉獄,哪料到余滄海竟發佈了讓他們生不如死的追緝令,難道她還不夠生不如死?她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境況能比現在更恐怖,然而人心的險惡她已經體會了十成十,自然知道折磨一個人的手段總是層出不窮的。忽然間,她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取下掛在牆上的寶劍就要自刎。
  
  「你瘋了嗎?」繆勁松趁夜趕到女兒房間,正好看見這一幕,劈手打掉寶劍,低聲道,「與我一起走,動作快一點。」
  
  他跟湛晨陽合計後決定馬上逃離將軍府,余滄海拿一座寶藏來換他們性命,誰又能抵擋得住這等誘惑?待袁坤鵬見錢眼開、倒戈相向的時候他們再想走就晚了。
  
  本以為會被丟棄的繆瑞靈重新燃起希望,連忙收拾好東西跟隨父親離開,與等候在假山裡的湛晨陽會合。
  
  三人躍過牆頭,找了一處隱秘的院落小憩一晚,翌日城門一開就縱馬狂奔,恨不能瞬息去到萬里之外。
  
  三人前腳出了城門,袁坤鵬後腳就宣佈他們已經不在自己府中,並表示錢財雖重,卻重不過兄弟情誼,他不會參與追捕三人的行動,那寶藏誰愛拿誰便拿,與他無關。
  消息一出就為他大大刷了一回聲望值,在民間博了個重情重義、寬和仁厚的好名聲。
  
  起初還有藩主以為他是在故佈迷陣,實則人已經被他控制住了,打探了幾次未果,又有人在南境邊界看見三人出沒,這才信了,慌忙派遣死士去追,且把繆家莊與碧雲莊的餘孽全抓了,意欲賣給余滄海當添頭。當然,余滄海所說的讓仇人生不如死的話他們也沒忘,各種酷刑輪番在這些人身上使了一遍。
  
  曾經遺族人四處逃命的絕望與恐懼,現在的湛晨陽、繆勁松、繆瑞靈全都體驗了一遍。莫說各大藩主想抓他們,就是某些江湖人也鍥而不捨地圍堵他們,這些人惹不起余滄海和子玄,卻惹得起這三隻喪家犬,將他們擒住就能換取一座寶藏,何樂而不為?
  
  被人抓了七回,又被搶走七回,因余滄海放話要讓他們生不如死,這些人並不下殺手,而是虐打折磨,那滋味實在是難以用語言形容。短短兩個月,湛晨陽和繆勁松已經沒了人形,恨不能立時就死過去,卻偏偏不能如願,這才明白什麼叫真正的人間煉獄。
  
  又經過幾輪搶奪,三人最終被北平王擄走。北平王的實力與袁坤鵬相當,但性格卻十分殘暴,因造反需要錢財,幾乎將治下的百姓活剮掉幾層皮,還屢屢傳出生啖人肉、姦殺孕婦等醜聞。
  
  三人落到他手裡,下場自是不言而喻。砍殺了幾批前來搶人的死士,他為防夜長夢多,急忙讓屬下去請余滄海前來看貨。
  
  周允晟走得很慢,這種消息他一個月能收到兩三條,每每不到主家地界,人又會被搶走,像貨物一般在各大勢力的手中打轉。
  
  周允晟次次空手折返,不但不覺得厭煩,反而很是愉悅,蓋因轉手的次數越多,這三人受得罪也就越大,什麼叫生不如死的滋味,想來他們已經體驗過幾百遍了。
  
  北平王不愧為實力最雄厚的藩主之一,當週允晟與子玄抵達軍營時,湛晨陽三人竟然還未被劫走。
  
  「余教主,子玄聖僧,快快請坐。王爺平時居住在王府,這會兒相見,您二位若是不棄,可在此梳洗小憩,等王爺來了我們便帶你們去看貨。」一名將領把二人引入一座乾淨整潔的帳篷。
  
  「無妨,我們一路風塵僕僕,正好吃些東西小睡片刻。你無須招待,我們自便。」周允晟微笑擺手。
  
  將領有公務在身,也不多作推辭就匆匆走了。幾名士兵魚貫而入,把各種美味佳餚一一擺放在桌上,畢恭畢敬地請客人慢用。周允晟擰下一隻雞腿,湊到和尚嘴邊晃蕩,調笑道:「來,開開葷。」
  
  「我已開過葷,且還是頂級美味,這種尋常肉食實在是看不上。要喂就喂些好東西,莫敷衍我。」子玄面上一本正經,言辭卻極富挑逗意味。
  
  周允晟下腹微微發熱,撤回雞腿啃了幾口,含糊道:「吃完就喂你,趕了幾天路,我也餓得狠了。」二人對視良久,心照不宣地加快了進食速度。
  
  等北平王趕到時,一輪酣戰剛剛結束,子玄還是那副得道髙僧的聖潔模樣,周允晟卻滿頸都是吻痕,濡濕髮紅的眼角更含著一抹春情,沒骨頭般斜倚在榻上,一隻腳自然彎曲,一隻腳擺放在和尚懷中,傭懶的姿態很是風流不羈。
  
  北平王見了他眼眸發亮,顯見是動了心思,卻又急於得到藏寶圖,勉強按捺了下來。
  
  他領著二人來到馬棚,指著已被砍掉手掌腳掌、脖子上拴著韁繩,正撲在馬槽邊吞嚥污水的湛晨陽和繆勁松說道:「你們可就近看看,他們落在本王手裡已有八日,尋常酷刑都用了一遍,就是專門施展在女子身上的木驢兒也已騎了兩回,若是不滿意咱們還能坐下來慢慢談,本王有幾個手下很精於此道,這便招來見一見?」
  
  周允晟不用走近就已聞到二人身上傳來的腥臭味。他們已經無法直立行走,像牲畜一般在地上爬,不但體表全是傷痕,就連後方也淌著屎尿和血水,顯見腸子已經爛了。
  
  聽見北平王要把行刑者招來,二人抖得跟篩糠一樣,張著嘴嗚咽地求饒,露出半截焦黑的舌頭。
  
  他們沖周允晟磕頭,極想磕死過去,卻因為渾身無力而癱軟,渾濁的眼睛流下兩行血淚。他們後悔了,悔不當初,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多希望余滄海看完他們慘狀後能大發慈悲,給他們一個痛快。
  
  周允晟眯眼看了片刻,擺手道:「王爺的手段余某非常敬佩,煩請王爺儘量讓他們活久一點。」
  
  北平王自然滿口答應,看也不看因為絕望而痛哭起來的兩人,指著不遠處的幾個破敗帳篷說道:「本王將繆瑞靈安置在軍妓營裡,每日必不讓她閒著,余教主請。」話落伸手相邀。
  
  子玄卻忽然開口:「那處污穢,還是算了吧。」
  
  周允晟笑睨他一眼,點頭附和。北平王巴不得能省些事,命人趕緊置辦酒席招待貴客,上菜的間隙搓手向二人討要帛書,並當場置於火上供烤,等藏寶圖全部顯現才放下心來,拊掌大笑。
  
  周允晟:「王爺可還滿意?」
  
  「滿意,太滿意了!余教主果然守信,本王敬你一杯。」把帛書交給幾名門客驗過真假,北平王這才端起酒杯致意,又命侍從給子玄倒了一杯熱茶,以茶代酒。
  
  周允晟將琥珀色的酒液置於鼻端嗅聞,冷笑道:「余某信守承諾,王爺卻是個過河拆橋的小人。這杯酒,餘某可不敢喝。」
  
  來之前他已經料到北平王必不會讓自己安然離開,一是為了免除後患,二是為了保證帛書的真假。只有把人控制在手裡他才能徹底安心,等找到寶藏便會乾脆俐落地殺掉。
  
  上位者就是如此多疑,所以總喜歡沒事兒找事兒。周允晟搖頭嘆息,正要動手卻被子玄摟入懷中,衝破帳篷遠去,臨走不忘隔空將帛書吸入掌心。
  
  他周身颳起一股罡風,將屋內的將士撞得東倒兩歪,等眾人爬起來追趕時,卻見端坐在主位的北平王臉上緩緩出現幾條血痕,然後轟然裂成百十塊碎肉,腸子內臟淌了一地,竟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王爺!」淒厲的叫喊聲在帳篷內炸響,已遠在千里之外的周允晟不忘傳音嘲諷:「若是北平王能信守承諾,何至於落到這種地步?自己嫌自己命長,便莫怪別人下狠手,此等背信棄義、暴虐無道之人,沒有資格坐擁天下!」
  
  軍營裡亂成一團,哪裡還有工夫去追捕兇手。等袁坤鵬得到消息時,北平王的藩地已經分裂成了幾塊,實力大大削弱,根本沒有能耐與他爭奪皇位,不有暢快地笑開了。
  
  自此以後二人便失去了蹤影,《無極心經》和巨額財寶漸漸變成了一則傳說,少有人提及,子玄也得了個「嗜血魔僧」的稱號,可止小兒夜哭。
  
  五年後,大夏國被大隆朝取代,飽受戰亂之苦的百姓們終於能夠安定下來。
  
  京都最有名的一座茶館內,當朝相爺魁斗正在招待貴客。他分明已位極人臣,此時卻站在一名玄衣男子身旁為他端茶倒水,態度十分恭敬。
  
  玄衣男子鼻若懸膽,鬢如刀裁,一雙桃花眼似有情似無情,淡淡斜睨過來時令人頭腦發暈,心馳神蕩,模樣很是俊美不凡。他擺手讓魁斗入座,淺飲一口熱茶後趴在窗邊朝外探看,嘴角噙著一抹燦笑。
  
  魁斗順著他目光看去,卻見子玄聖僧正站在街對面,被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教主,您竟然讓聖僧去給您排隊買燒雞,可不是存心為難他嗎?他怕是會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魁斗拊掌朗笑。
  
  周允晟沖愛人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動作快點。子玄轉頭回望,目中滿是濃濃愛意,掏出一袋銀子發放給排在自己前面的百姓,終於搶到一隻燒雞,舉步朝茶館走去。身後幾個大娘立即朝他背影啐了一口,表情十分鄙薄。
  
  子玄武功絕高,如何不知道她們在幹些什麼,但見愛人似乎被取悅了,正趴在窗臺上笑得前俯後仰,自己也跟著低笑,寵溺之情溢於言表。
  
  魁斗端起茶杯掩住面上的失落與羨慕,暗暗喟嘆道:光陰飛逝,歲月荏苒,很多人變得面目全非,卻又有很多人一如往昔,此志不移,這樣真好。
  
  周允晟安頓好了族人之後便跟隨子玄前往各國遊歷,等老得走不動了便回到族人新建立的族地,雙雙躺進同一個墓穴,一起閉上眼睛。
  
  子玄還是像以往那般,把心愛的人緊緊摟在懷中,嘴唇貼合在他耳垂,輸了最後一串代碼,一字一句慎重說道:「還記得你的誓言嗎?我們下輩子,下下輩子,永生永世都要在一起。等我。」
  
  周允晟與愛人十指交扣,微笑點頭,再醒來時已經回到了修復艙,守在病房裡的兩名護士連忙為他排掉營養液,打開艙門,拿了兩套病服換穿。
  
  「奧爾將軍怎麼樣了?」他完全忽略了正往自己身上貼各種檢測儀器的醫療人員,徑直走到隔壁病床,查看奧爾‧亞賽的情況。腦域圖還是他離開時的模樣,除了一小部分橙色活躍區域,其他都是代表壞死的灰色,心臟還在跳動,雖然緩慢,卻很有力。
  
  「奧爾將軍情況很穩定,但還是沒有甦醒的跡象。您放心,我們一定會信守承諾,只要這家醫院還存在,就一定會保持好他的生命體徵。」院長知道他與元帥所做的交易,一臉堅定地許諾。
  
  「非常感謝。」周允晟用力握了握院長的手,等醫療人員得到自己的身體資料後就匆匆趕往工作室解析代碼,並把從上個世界獲得的能量提取出來。
  
  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三天三夜,他頂著一頭亂髮和一雙遍佈紅血絲的眼晴回到病房。
  奧爾‧亞賽比上一次又消瘦了些許,胸膛微弱地起伏著,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具屍體。周允晟慢慢走過去,彎腰凝視他俊美卻陌生的臉龐,直到鼻尖快要抵住鼻尖才停下。
  
  從這個角度看,像是他在偷吻對方,站在門口的士兵很識趣地轉過身去,頭頂的監控器也只能看見兩人交疊的後腦勺。
  
  周允晟這才微微一笑,將008戴在奧爾耳垂上,注入能量。大約五分鐘過後,008發出只有他能聽見的「滴滴」聲,這表示能量還剩下最後的10%。
  
  他按了終止鍵,取掉008後重新戴回自己耳垂。虛擬世界非常危險,一不小心就會面臨魂飛魄散的局面,為防萬一,他不得不保留一些能量。
  
  有了這股能量的滋養,奧爾的腦域圖又發生了變化,橘紅色的區域開始向外擴散,雖然速度緩慢,卻實實在在地改變了。
  
  周允晟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忽然盤起雙腿,合起雙手,模仿子玄的模樣開始唸經。那人在他耳邊念了一輩子的經,把所有最美好最虔誠的祈願都加持在他身上。
  
  他說要像供養神佛那般供養他,也從未食言。每天夜晚,周允晟都是在襲襲梵音中人睡,翌日又在嫋嫋梵音中醒來,甫一睜眼總會看見子玄那雙愛意流轉的眼眸。
  
  當他唸經的時候,他總喜歡趴在他背上,雙手從衣襟探入,撫摸他健碩的胸膛,看著他白皙的耳根一層一層染上緋紅,漆黑的雙目一點一點蕩出柔情與慾念。他總是堅持不了多久,不過一時半刻就會反手將他撈入懷中,熱烈地親吻……
  
  回憶戛然而止,周允晟放下雙手,眼裡緩緩沁出晶瑩的水光。他仰著頭,不讓眼淚凝結成水滴掉落,等眼眶徹底風乾了才一躍而起,按下床頭的通話鍵:「準備準備,我要再次進入星網。」
  
  「可是您只休息了一個小時都不到,這樣沒問題嗎?」醫療小組很快趕至,對他大無畏的精神又是敬佩又是焦慮。要知道他還只是個十六歲的孩子,卻把自己逼到這個份上。「時間就是生命,我能等,大家卻不能等。」周允晟面上說得大義凜然,實則對這個世界並無留戀。沒有愛人的地方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醫療小組無法,只得調試好儀器,扶著他慢慢躺平。看見逐漸浸泡在藍色液體中的瘦弱少年,大家心生肅然,齊齊向他彎腰致敬。
  
  
  番外三 妖狐與攝政王
  
  再醒來時,周允晟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輛馬車裡,外面的道路十分崎嶇,車輪碾過土坑碎石時能把人的骨頭架子都顛散。
  
  他感覺渾身難受,尤其是腹部,像被一把鋼刀插入絞碎,痛不欲生,連靈魂都因此而受損。這具身體定然帶有極重的內傷,究竟是哪一世?
  
  他正準備調取大腦內儲存的記憶,卻發現自己的雙手變成了一對雪白的毛茸茸的爪子。他試圖收攏五指,小爪子也跟著一蜷一縮,看上去有些笨拙,卻又十足可愛。
  
  好吧,這下不用翻找記憶,他已然弄明白自己的處境,抑或說族類。毫無疑問,他現在不是人,而是一隻獸,更確切地說是一隻妖獸,但這個世界的設定卻並非玄幻修仙類,不過略帶一點靈異而已。
  
  這裡沒有肆意橫行的妖怪,更沒有仗劍飛行的修者,只有普普通通的人類。周允晟上輩子在這裡待了幾十年,除了原身和原身的姐姐,再沒見過第三隻妖獸,而且他們沒有天賦傳承也沒有妖修功法,完全是野路子,故而連最基本的自保之力都無,所以下場也都特別淒慘。
  
  原身名叫玉璃,是一隻渾身雪白的狐狸,迄今為止活了五十多年,看上去很歲數很大,對妖獸來說卻還未成年。
  
  他母親早亡,唯一的親人只有一個姐姐,名喚紫璃。紫璃修煉了三百多年,早已煉化橫骨,修成人形,相貌十分美豔。
  
  因修煉法術需要吸食大量陽氣,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下山勾搭幾個漢子,也不說把人弄死,吸個泰半也就罷了,將養五六個月照樣生龍活虎,算不得殺生造孽。
  
  按理說她見識了那麼多男人,本該心堅如鐵,卻萬萬沒料到會栽在一個書生手裡。沒錯,狐狸精總是要配書生,這是千古不變的定律,到紫璃這兒也不能免俗。
  
  那書生名叫李文瀚,乃京中鎮國公府的庶子,從小不受嫡母待見,被打發到鄉下莊子裡過活。然而李文瀚是個心有成算的,暗中刻苦進學考取狀元,然後被聖上委派到離京不遠的地方當知府。
  
  紫璃與他相識於貧苦困境,為了助他考取功名並躲避滴母暗害,可說是傾盡所有,毫無保留。他也投桃報李納了紫璃為妾,上任的時候把紫璃一塊兒帶去,頗為恩愛了一段時間。
  
  俗話說得好,「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李文瀚僅用一個妾位回報恩情,可見對紫璃並無多少真心,反倒利用居多。他在任上取得了一番驕人政績,又結識了一位京中貴女,你來我往之下互生愛慕,有心求娶。
  
  紫璃畢竟是妖狐,性子極烈,無意中發現二人在書房行苟且之事,當即便怒火狂熾,吵嚷開來。
  
  為了保護心上人的閨譽,李文瀚命侍衛堵住紫璃的嘴,那位貴女卻更為彪焊,直接抽出腰間的龍骨鞭,生生將她抽得昏死過去,讓牙婆來領人,欲將之賣到勾欄院。
  
  紫璃失去意識前又驚又駭。她法力再低微也是妖獸,對付幾個凡人理應易如反掌,卻在那貴女手底下撐不過兩息。貴女的鞭了似乎淬入了三昧真火,直將她抽得神魂俱裂,痛不欲生,便是當朝國師也萬萬沒有如此厲害的手段。
  
  紫璃醒過來時已被扔進了勾欄院,撐著最後一口氣逃到山上,被周允晟撿到。她斷斷續續地交代了前因後果,尤其是貴女的詭異之處,讓弟弟不要為自己報仇。
  
  周允晟若是不被反派系統控制,自然會選擇聽取紫璃的意見。他體長不足半尺,既沒有法術又不能化形,隨便來一個八九歲的孩童也能輕易把他捏死,又哪裡是那對狗男女的對手。
  
  況且那貴女並非常人,恰是這個世界的命運之戶,受世界法則眷顧且身具女主光環,可說是萬法不侵諸邪不近,紫璃遇上她當然只有被炮灰的份兒。
  
  然而反派就要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膽量和氣魄,他不得不接了系統發佈的「為姐姐報仇」的任務,下山找女主送死。
  
  女主名叫歐陽明月,是天元國某個一流世家歐陽家的嫡女,因生母早逝繼母不慈,從小被打發到鄉下獨自生活。她身邊圍繞的全是毫無見識的農婦莽夫,大小婢女也都盡皆被繼母收買掌控,按理說應該會被養歪,然而好巧不巧,她十四歲時溺水昏迷,再醒來靈魂卻換成了現代的女殺手,同樣也叫歐陽明月,從此開始了波瀾壯闊的一生。
  
  這個歐陽明月全不似原本那個懦弱膽小的歐陽明月。她性格十分狂放,手段也頗為狠毒,誰得罪了她,她定然會百倍千倍地報復回去。她格外反感封建體制對女子的束縛,所謂的三從四德、賢淑貞靜,在她看來全是狗屁。在現代她就有許多情人,來了這裡自然也不會改變本性,看見闔眼緣的男人就要想盡辦法弄到手。
  
  李文瀚不怛長相俊美,還手握地方實權,一來就被歐陽明月相中,花了幾番力氣勾搭,也間接促成了紫璃的悲劇。
  
  之前已經說過,命運之子是世界法則的寵兒,為了讓他們一路順遂,法則會不停給他們裝載金手指,而女主最需要的金手指恰好在玉璃身上,所以紫璃才會在浪蕩廠三百多年後莫名其妙地愛上李翰文,更莫名其妙地當了他的妾,白白斷送性命,還把玉璃引到女主身邊。
  
  女主未來要征服許多男人,莫說滿朝文武為她要死要活、痴心不改,便是此界最強大的兩個國家的皇帝都爭搶著欲立她為後,甚至不惜互相妥協,造就兩王一後的神奇傳說。
  
  女主再如何強悍也是普通人,哪能承受這麼多男人,於是世界法則給她送了一個金手指,那就是玉璃的妖丹。玉璃與紫璃完全不同,生來便是純陰之體,其妖丹自有特異之處。
  
  周允晟下山後想盡辦法接近女主,因為外形可愛,被女主當成物豢養,後被愛慕女主的國師發現身份並殺死,掏出妖丹讓女主吞食,女主得了妖丹體質大為改善,本就絕美的容貌越發美得傾國傾城,更隱隱帶一股勾魂攝魄的媚香,那處也變成十大名器之首的十重天宮,嘗過它滋味的男人莫不飄飄欲仙,恨不能做死過去。
  
  這還不算,女主的性情也被妖丹同化,變得與狐狸精無異,每到月圓之夜便狂性大發,非得同時與七八個男人歡愛,飽食他們精元,否則便會慢慢虛弱致死。如此,誰還敢獨佔女主?便是有那個心也沒那個力,故而女主一生擁有無數男人,大家還都心甘情願,和樂融融,在她的操控下締造了一個輝煌盛世。
  
  周允晟一面回憶女主生平,一面用爪子摀住臉,免得自己猙獰的表情引起對方懷疑。然而很快他又悻悻放下,顯然記起自己是一隻孤狸精,臉上全是絨毛,就算五官全移了位旁人也看不出來分毫。
  
  這回他又來晚一步,玉璃早已混成歐陽明月的愛寵,還趁她睡熟之際打算下殺手,卻被她的護體金光擊成重傷,連妖丹都裂了許多細縫,沒個百八十年怕是難以痊癒。
  
  上輩子周允晟為了療傷吸食了許多人的陽氣,這才被國師發現,這輩子他無需如此,只管調出008內儲存的能量就可把妖丹復原。然而玉璃的身體實在是脆弱不堪,經脈細小如絲線,稍不謹慎就會爆體而亡,只能每日吸收涓滴能量,掐指一算,至少需五六年才可大好。這一回周允晟一點也不著急,沒有系統催命,無論多久他都等得起,紫璃的仇自然要報,但最緊要的還是把愛人找出來。
  
  思忖間,他感覺後頸一痛,一隻纖纖玉手將他拎起,放入一個馨香溫暖的懷抱,清脆婉轉的嗓音含笑問道:「想什麼呢,一臉呆相。」
  
  周允晟抬頭仰望,果然看見歐陽明月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她今年剛及笄,五官還未完全長開,鬢邊只戴著一朵褪色的絹花,卻絲毫未曾折損容貌,反倒越發顯得清麗脫俗,嬌俏迷人。然而這只是表像,沒人比周允晟更瞭解她的心狠手辣。別看她現作把玉璃當成寶貝一般寵愛,一旦需要,她也能毫不猶豫地利用甚至捨棄。
  
  歐陽明月顯然沒指望一隻畜牲能聽懂自己的話,眼下不過是心情好,拿他當個消遣的玩意兒罷了。拍了拍傻乎乎的小狐娌,她朝身邊的婢女看去:「還有多久才能到歐陽府?」沒錯,在她多番運作之下,歐陽家終於想起先夫人的嫡女還寄養在田莊,如今及笄,該回來談婚論嫁了。
  
  婢女掀開窗簾看了看,畢恭畢敬道:「回小姐,大約還有兩刻鐘就能到家了。」
  
  李文瀚外放三年,如今正該回京述職,且還得了上峰暗示,或能再晉一級成為天子近臣。歐陽家在朝堂根深葉茂,他若是娶了歐陽明月,也可彌補人脈上的不足,與嫡母一系互相抗衡。故此,他主動承攬了護送歐陽明月回家的任務,順便拜訪歐陽家主。
  
  作為一顆政壇新星,李文瀚的表現非常亮眼,據說已被攝政王欽點為下一任戶部侍郎,前途非常光明。歐陽家表面上看去繁花似錦,烈火烹油,內裡卻已日漸顯露頹勢,很需要拉攏一些朝堂新貴,尤其是像李文瀚這樣無所依傍的人。歐陽明月讓李文瀚在信件中隱約透露出求娶之意,以增加自己的份量,此舉果然引起了歐陽老爺子和渣爹的重視,正可遏制心懷叵測的繼母。
  
  兩人此時的情分並不如何深厚,不過是互相利用外加肉慾的吸引罷了。
  
  兩刻鐘後,馬車在路邊停下,歐陽明月掀開車簾凝視懸掛在巍峨大門上的燙金匾額,目中滿是冷意。李文瀚下馬後徑直上前敲門,被門房反覆盤問了幾句,心中很是不快。歐陽老爺子和渣爹聞訊趕來,開了大門迎女兒歸家,態度非常親熱,彷彿從未將女兒送到鄉下自生自滅。
  
  與一干人等寒暄幾句,男人們前去書房議事,女人們則入後院敘舊。繼母牽著歐陽明月的手,一邊走一邊細細詢問她這幾年過得如何,幾次三番落下眼淚,好似對這個繼女想念非常。
  
  論起演技,歐陽明月也不遑多讓,趴在她肩膀嚶嚶哭泣,眼中的儒慕之情似要化成水兒流淌出來一般。二人你來我往地打著機鋒,叫周允晟著實看了一場好戲。
  
  妖狐一族毛色越純則體質越純,玉璃是千年難得一見的純陰之體,故而渾身上下毫無雜毛,白得像雪團兒一般,更有一雙茶金色的、濕漉漉圓溜溜的大眼晴,歪著腦袋瞧過來的模樣能把旁人的鐵石心腸都化成水兒。
  
  他體長不足半尺,被婢女托在掌心,看上去小小軟軟一團,越發顯得可愛。歐陽明月的繼妹歐陽雅兒幾乎一眼就看上了小狐狸,指著婢女下令:「把它給我。」
  
  「妹妹當心著點兒,別看小白長得瘦弱,實則野性難馴,恐會傷了你。」歐陽明月溫言軟語地勸說。
  
  歐陽雅兒輕蔑地瞥她一眼,劈手將小狐狸撈入懷中,愛不釋手地撫摸。周允晟這輩子不受反派系統轄制,自然無須在歐陽明月面前刷忠誠度,故而安安靜靜地待在歐陽雅兒懷中,還眯了眯眼,發出舒適的「咕嚕」聲。
  
  歐陽雅兒喜滋滋地笑道:「看來小白很喜歡我呢,姐姐不若送給我如何?」
  
  歐陽明月頷首道:「妹妹喜歡只管拿去。」話落在腰間的荷包摸了一把,竟憑空取出一枚紅豆,不聲不響地朝小狐狸疾射而去。
  
  周允晟因妖丹碎裂本就渾身難受,忽覺脊背嵌入異物,疼得鑽心,反射性地便撓了歐陽雅兒一把,然後從她懷裡跳出來,鑽人草叢遁走。歐陽雅兒手背被撓出幾道血痕,疼得連連驚叫。
  
  「我說那畜牲野性難馴,妹妹偏不信。快,快去找大夫,遲了怕會化膿。」歐陽明月連忙上前攙扶歐陽雅兒,裝腔作勢地關心一番,實則暗嘆小狐狸怎沒把她的臉蛋給撓花。
  
  繼母把女兒疼得跟眼珠子一樣,見此情景勃然大怒,勢要把闖禍的小畜牲抓出來剝皮。歐陽明月未曾表態,倒是歐陽雅兒捨不得,連說是自己沒抱好,不是小狐狸的錯,不要傷害它云云,這才保住周允晟一條小命。
  
  周允晟躲在草叢裡,強忍著幾欲爆體的劇痛從008內攝取了一股能量,好施展隱身訣離開歐陽府,見歐陽雅兒力保自己,心中微微動容,最終還是選擇留下,原因有二:一,他妖丹受損,正是最虛弱的時候,離開歐陽府未必能活下來,要知道雪狐的毛皮非常值錢,小小一張足可以賣幾百兩銀子,說不得遇見哪個貪財的路人就會送命;二,愛人等級很高,入了輪迴,身份地位必定與命運之子相當,且與命運之子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繫,待在歐陽明月身邊,找到愛人的幾率將大大提升,總好過在外面胡亂闖蕩。
  
  把能量小心翼翼導回008,已有幾處經脈因承受不了過於龐大的能量而斷裂,使得周允晟連爪子都抬不起。他躺在原地默默凋息,等入了夜才悄然潛回歐陽明月的小院。
  
  「小姐,看看誰回來了!」大丫鬟翠兒甫一出門就看見踉蹌著跑來的小狐狸,連忙把他抱入內室。
  
  歐陽明月放下手中書卷,招手道:「給我抱一抱。」
  
  翠兒剛要遞過去,卻見自己左手沾滿鮮血,忍不住低叫起來:「呀,小白受傷了!」
  
  歐陽明月冷笑,取下髮簪在小狐狸沾滿鮮血的脊背上用力一剌,將那顆嵌入皮肉的紅豆挑了出來,然後一面擦手一面徐徐說道:「我歐陽明月這輩子最恨背主的東西,分明是我的寵物,卻乖乖趴在別人懷裡,如此,乾脆我親手毀去,也免得便宜旁人。今日歐陽雅兒倒也識趣,未再索要,不然明早我就把這畜牲的屍體送過去,看她敢不敢拿」
  這話是說給誰聽的不言自明,屋內的幾個婢女全都慘白了面色,連忙跪下來磕頭表忠心。周允晟渾身都在發抖,並不是因為疼痛,而是憤怒。歐陽明月我今日流的每一滴血,來日必定讓你加倍奉還!
  
  這次受傷,周允晟足足將養了十多天才好,其間歐陽雅兒來探望過幾次,卻再不敢親近,只用渴慕的眼神死死盯著。她繼承了母親的精明,如何看不出歐陽明月的改變,心知她從小在田莊里長大,肯定對家人抱有怨恨,小狐狸好歹是她的寵物,若自己強行索要,難保她氣急之下送給自己一具屍體,那便不美了。
  
  姐妹二人整日裡互相試探,暗中較勁,不知不覺就迎來了百花節。因一直養在鄉下,歐陽明月即便貴為歐陽世家的嫡長女,卻從不被外界所知,正可借助賞花盛會露個臉,顯個名,方便日後在京中立足。
  
  她化著嬌豔無比的桃花妝,身穿百褶如意月裙外罩翠紋織錦羽鍛鬥蓬,烏黑如雲的秀髮挽了個飛天髻,一一插上精美絕倫的紅寶石簪花,往外一站當真是耀人眼目,尤其她懷中還抱著一隻小小的雪狐,滴溜溜的茶金色獸瞳四處亂轉,更添幾分靈動可愛。人美,寵物也美,真個是神仙妃子一般的人物。
  
  賞花會的東道主乃舒太妃,遠遠見了歐陽明月就喜歡上了,命人把她叫來說話,反倒忽略了歐陽夫人和歐陽雅兒,叫兩人很是難堪。
  
  歐陽明月從小就接受嚴苛的訓練,不僅武藝高強,才藝也不弱,可說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在舒太妃的考校下大方地展露才華,吸引了許多青年男子的視線。所謂的賞花會,可賞樹上的繁花,也可賞養在閨閣的嬌花,實乃變相的相親會,她行事如此高調,自然被不少人惦記在心。
  
  李文瀚與一群風流名士坐在不遠處的涼亭裡飲酒作對,看見意中人的優秀表現,心裡非常自豪。另有一名英俊青年卻目露痴迷與愧悔,也不與人交談,只管端起酒杯狂飲,似有滿腹心事。
  
  原來他便是原主曾經的未婚夫白漣,因聽說歐陽明月體弱多病,貌醜無鹽,便急急上門退親,在歐陽夫人舌燦蓮花的勸說下改退親為換親,與歐陽雅兒定了婚期。今日見了正主兒他才知道自己上當受騙了,對方分明是傾國傾城、才華橫溢的絕代佳人,姐妹倆站在一處,原本還算長相上乘的歐陽雅兒簡直沒法看。
  
  有知曉前事的便拿他打趣,說他揀了芝麻丟了西瓜,拿個魚目當珍珠,沒得瞎了眼,又說歐陽夫人好厲害的手段,為了打壓嫡女竟傳出如此過分的流言,也不怕閃了舌頭,越發惹得他惱恨異常。
  
  歐陽夫人和歐陽雅兒儼然成了花會上最尷尬的存在,所有人都拿異樣的目光打量二人,表情頗為不屑。歐陽明月一面與眾位貴女交際,一面側耳細聽周圍的響動,心下非常滿意,見貴女們對自己懷中的雪團兒很感興趣,便帶著他四處轉悠搭訕,倒也無往不利。
  
  「小白,管好自己的爪子,不要隨便傷人,否則回去我剁了它喂狗,可聽清楚了嗎?」歐陽明月湊在小狐狸耳邊低語,表情溫柔萬千,言辭卻狠辣無比。
  
  她發現自從被紅豆打傷之後這畜牲便心野了,不但學會了反抗,還常常躲得不見蹤影,除非餓極了才回來。然而她卻全不在意,因為她享受的不是寵物的依賴與陪伴,而是馴服一隻野獸的過程,這些狠話他也許聽不懂,但說得多了總能學個乖。
  
  周允晟一動不動地趴伏在她懷中,茶金色獸瞳微有冷光閃過。
  
  一群貴女眾星拱月般圍在歐陽明月身邊,用指尖戳弄小小軟軟的狐狸,抑或揪耳朵,捋尾巴,玩得不亦樂乎,還頻頻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引得周圍人時不時側首眺望。
  
  恰在此時,一位身穿明黃色蟒袍的男子大步走入百花園,左右伴著七八位內侍並兩列全副武裝的禁衛軍。他所過之處滿場皆寂,大家回神後立馬露出誠惶誠恐的表情,想要跪下行禮,卻被他擺手阻止:「無需多禮,各自賞花便罷。」他嗓音渾厚低沉,更帶有不可忽視的威儀,令眾人不敢忤逆。大家紛紛嚥下請安的話,只站在原地鞠躬致敬。
  
  男子不但身材高大健碩,長相也俊偉異常,一雙濃眉斜飛入鬢,一雙眼眸深邃幽暗,鼻樑高挺,蒲唇緊報,淡淡一瞥間似能把人連皮帶骨全都看透。便是心志再堅定的人,到了他跟前也似沒毛的鵪鶉,抖抖索索,戰戰兢兢,唯恐舉止不當。此人便是天元國實際上的統治者,當朝攝政王趙玄。
  
  見前方有許多貴女在笑鬧,他停步轉身,打算換一條路。
  
  與此同時,懶洋洋的周允晟忽然從歐陽明月懷中跳下,朝靈魂隱有共鳴的方向跑去。歐陽明月伸手撈了一把,卻連根毛都沒抓住,貴女們先是驚叫,然後四散開來前去追逐,以免小狐狸被不長眼的人踩傷。
  
  趙玄原本已走出去老遠,聞聽響動略一側首,就見一團小小的雪球兒朝自己顛顛跑來,蓬鬆的尾巴一搖一晃似是十分激動。
  
  他定晴一看,卻是一隻體長不足半尺的小狐狸,又圓又大的茶金色獸瞳充斥著晶瑩剔透的水光,一眨不眨地凝望自己,像是凝望著黑喑中唯一的光束。一名內侍上前幾步欲把小狐狸抓住,免得他攪擾到王爺,卻被厲聲呵退:「不許動它!」
  
  說話間,小狐狸已跑到近前,兩隻小爪子扒拉著明黃色的衣擺,小屁股一拱一挑,似乎想往上爬,圓圓的獸腦越發濡濕明亮,像隨時都會掉淚一般。周允晟真是激動得快哭了,卻苦於無法開口成言,只能聳動著粉嫩的鼻頭,發出「嚶嚶嗚嗚」的撒嬌聲。你還傻站著幹嗎?不知道把我抱起來嗎?
  
  趙玄這才將神魂從那雙奇美無比的眼瞳中抽離,彎腰將他撈入懷中,小心翼翼地撫了撫,嘴角展露一抹溫柔至極的微笑:「可是想讓我抱抱你?」
  
  一眾內侍驚得目瞪口呆。伺候王爺這麼多年,最是瞭解對方秉性。他生而愛潔,莫說與動物親密接觸,便是皇上不慎碰了他哪裡都會被嫌棄。這狐狸一路跑來,獸爪早已髒得不成樣子,留在他衣擺上的幾個黑色梅花印足可以用觸目驚心來形容,他卻彷彿毫無所覺,還將之抱起來輕輕愛撫,真是轉了性了。
  
  周允晟撲入愛人懷抱,緊繃了好幾個月的心弦終於放鬆下來,伸出舌尖舔舐他堅毅性感的下顎,小鼻子微微聳動挪移,在他身上嗅來嗅去。這是小動物表達親近的方式,他如今附在狐狸身上,壓根控制不住獸性本能,見了心愛的人只想舔一舔,聞一聞,最好還能咬一口。這念頭剛一浮現,他便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含住愛人微微凸起的喉結。
  
  「王爺!」一眾侍衛嚇得目眥欲裂。狐狸雖小,牙齒卻非常鋒利,咽喉又是人體最脆弱的要害處,只需入肉三分就能送命,他們焉能不急?
  
  趙玄擺手表示自己無礙,不但沒把膽大包天的小狐狸扔掉,還發出偷悅的低笑聲。他從小狐狸璀璨的金瞳裡看見了渴慕、狂喜、愛憐、依賴,唯獨沒有殺意。他並不討厭他放肆的舉動,恰恰相反,他還想要得更多。當小狐狸帶著細小毛刺的舌頭劃過他喉結時,那酥麻難耐的感覺似電流劃過全身,令他戰慄,沉醉,欲罷不能。僅一眼,他就把這忽然冒出來的小東西愛進骨子裡去了。
  
  「鳴嗚咽咽的,可是受了委屈?你是哪家的?我把你要過來可好?」他一隻手托住小狐狸軟綿綿的屁股蹲兒,一隻手輕輕撫弄他脊背上的絨毛,語氣前所未有地溫柔。
  
  歐陽明月匆匆趕至,正好聽見他最後一句,連忙屈膝行禮:「啟稟王爺,這是民女的寵物小白。」末了並未說送與不送,她當然不是捨不得這小畜生,而是不想巴巴地上去獻慇勤,反而令人鄙薄。不若王爺自己討要,反倒欠她一個人情。
  
  趙玄垂頭親了親小狐狸圓溜溜的腦袋,連個正眼也沒給歐陽明月,極為強勢地說道:「本王很喜歡它,這便帶走了。王寶,看賞。」
  
  一名內侍躬身領命,等王爺走後沖面色僵硬的歐陽明月甩了甩拂塵,尖著嗓子道:「走吧,隨雜家去領賞。」
  
  沒有詢問自己是誰家女兒,也沒有經過自己的同意,這便把那小畜牲帶走了?歐陽明月深恨特權階級的強盜行徑,暗暗記了攝政王一筆,領到賞賜後將內侍打發走,冷笑道:「這年頭,竟連只畜牲也喜歡攀高枝,可算是開了眼。」
  
  一眾婢女垂頭沉默,卻都不約而同地暗忖:就憑你對小白的打罵虐待,它今日才跑也算是有情有義了。
  
  趙玄抱著小狐狸踏入世家子弟們聚集的涼亭。眾人連忙起身行禮,態度恭敬。
  
  「聊的什麼?」他在主位落座,見涼亭外四面臨水,時時有初春寒風颳過,唯恐小狐狸受寒,立即解開衣襟將他兜進去,只露出一雙小爪子和一個圓溜溜的腦袋。
  
  威儀懾人的王爺懷裡裹著雪團兒一般的小狐狸,畫面十分違和。一眾士子莫不流露出驚詫萬分的表情。李文瀚最先回神,不卑不亢地說道「吾等不才,正為朝廷今年頒佈的新政爭執不下。」
  
  「可是為開海禁的事?說說你們的高見。」趙玄看也不看旁人,只管垂眸盯著在自己懷裡拱來拱去的小狐狸,見他伸出小爪子努力朝一盤鹽鋦雞探去,忍不住連連低笑。
  
  周允晟感受到他胸膛的震盪,一張老臉羞得通紅。他在歐陽明月那裡本就每天都吃不飽,尤其這具身體還殘留著強烈的獸性,聞見肉味便饑餓難耐,恨不得立馬撲上去大口撕咬。他只探了探爪子,已算是自製力超常了。
  
  眾位士子前來參加百花會,一是衝著美不勝收的貴女們,二是為了能有舉得見攝政王,在他面前展露才華。世人都知道攝政王唯才是用,公正不阿,只要有真本事,必能得他青睞,如今大好機會就在眼前,自然不能錯過。
  
  一名士子迫不及待地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大家立馬七嘴八舌地爭辯起來。趙玄一面聽一面把鹽焗雞撕成條狀,慢慢喂給小狐狸,眼角眉梢全是溫柔的笑意,等眾人爭得面紅耳赤之際才徐徐點評,一字一句莫不震耳發聵,引人深省。
  
  「王爺大才,吾等只能望其項背。」李文瀚不輕不重地拍了一記馬屁,趙玄連個正眼也未給他,擔心食物太鹹齁著小狐狸,連忙給他倒了一杯熱茶,徐徐喂進半杯,剩下的半杯在眾人目瞪口呆中一飲而盡。
  
  周允晟見他一點兒也沒嫌棄自己,心裡感動得一塌糊塗,兩隻前爪搭在他胸口,人立而起去舔他削薄性感的嘴唇,小鼻子發出「咿咿嗚嗚」的聲音,一看就是在撒嬌。
  
  趙玄愛極了他的黏糊勁兒,即便嘴唇被舔得油光發亮也未曾感到絲毫不適,反倒伸出舌尖,飛快攪了攪小狐狸舌尖,心臟滾燙髮軟。
  
  眾位士子莫名覺得一人一獸的互動有些太過親熱,卻又說不出什麼,或撇開視線,或轉移話題,氣氛略微尷尬。恰在這時,一名內侍匆匆跑來,言道:「啟稟王爺,啟稟各位士子,太妃娘娘說時辰已到,可以摘花了。」
  
  眾位士子撫掌朗笑,旋即互相打趣著朝花圃裡走去。這是百花會的老規矩,每一位士子都要摘一朵自認為最美麗的花,送給心中最美麗的姑娘,得花最多的貴女便是此屆的花中仙子,可獨得一份豐厚賞賜,且美名遠颺。往昔的花中仙子都是京中一等一的美人,或嫁入高門,或入宮為妃,均得了好去處,是故很多人爭搶這個名頭。
  
  趙玄不為所動,把小狐狸從懷裡掏出來,本想直接放在桌上,又唯恐涼著他,命內侍墊了幾塊柔軟的方巾才作罷。周允晟吃飽喝足,心情也安穩了,瞌睡蟲便盡數鑽出來,眼皮子一開一合,小腦袋一起一落,眼看就要睡著,但他只喜歡愛人溫暖的懷抱,勉強撐起軟綿綿的小身子,邁著醉步朝他懷裡撲騰。
  
  「知道你黏人,卻不知如此黏人,竟一時一刻也離不開我。」趙玄嘴上抱怨,眼裡卻充斥著濃濃笑意,恨不得小狐狸長在自己身上才好。他生來便心性涼薄,莫說動物幼崽,就連人類也厭惡得緊,萬萬沒想到只一個照面就把小東西愛得跟什麼似的。
  
  心下喟嘆不止,他卻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抗拒,掏出手帕給小狐狸擦拭油乎乎的嘴巴和鼻子,柔聲道:「擦乾淨了才能睡得舒服。小白這名字不好聽,我給你重新取一個,就叫玉璃,玉人琉璃的玉璃。」
  
  周允晟哼唧兩聲表示同意,等臉上清理乾淨,立馬撲入愛人懷中,鋒利的爪子緊緊勾著他明黃色的蟒袍不放,蓬鬆的大尾巴翹起來去撓他臉側和脖子,依戀之情溢於言表。
  
  趙玄心下十分受用,托著他小屁股,將他重新塞回衣襟,胸口的蟒紋刺繡被勾得七零八落也不以為意,施施然出了涼亭去摘花。
  
  「主子今次要送花?」太監總管王寶好奇地詢問。王爺參加了七八回花宴,也沒送出一朵花,讓滿城閨秀好不失望,這次誰那麼大臉面?莫非是剛才那個絕美脫俗的小姑娘?
  
  趙玄但笑不語,在園子裡慢騰騰地轉了幾圈才在萬眾矚目之下摘了一朵紅色的月季,掰斷尖刺和枝葉,朝等待在臨水閣內的閨秀們走去。
  
  眾位貴女看見踏步而入的攝政王,齊齊睜大眼睛又迅速挺直脊背。有人輕撫鬢角,裝作不以為意;有人展顏歡笑,勢在必得;還有人匆匆低頭,掩飾雙頰的紅暈。攝政王今年二十有七,不但大權在握,還俊美無儔,偏偏府中未曾冊立正妃,實屬滿城閨秀最嚮往的夫婿人選。今日他拿著一朵月季入內,莫不是看上誰家姑娘,想成婚了吧?
  
  在眾多目露緊張與渴盼的閨秀中,一直側身而坐、姿態慵懶的歐陽明月最與眾不同。她連個眼角餘光也未曾投給攝政王,反而單手支腮凝望窗外,似乎全身心都沉浸在美麗的春色中。
  
  趙玄路過她身邊時腳也微微一頓,見她放置在腿上的白晳手背躍出一根青筋,便知她不過裝腔作勢罷了,心中不免嗤笑,而後繼續前行,到達舒太妃跟前略一拱手:「多謝太妃款待,本王府中還有要事,這便告辭了。」
  
  「哎,王爺請留步,您拿著一朵花進來就是為了向本宮告辭?這可不合規矩啊。」舒太妃不忍大家失望,連忙出聲提醒。
  
  眾位閨秀不再裝腔作勢,均用灼灼目光朝他看去,便是歐陽明月也回頭望過來,隱約流露出探究之意。她雖然不喜攝政王行事霸道,卻也希望能把這朵花收入囊中,一為加重自己在老爺子和渣爹心中的份量,二也垂涎攝政王俊偉不凡的長相和頎長健碩的身材,雖不想嫁入王府遭受束縛,卻願意來一場浪漫而又不失激情的露水姻緣。
  
  趙玄低沉一笑:「不瞞太妃,這朵花已是有主了。」話落輕輕把花別在早已沉睡的小狐狸耳邊,然後垂頭,愛憐萬分地吻了吻他毛茸茸的小腦袋。小狐狸似有所覺,用小爪子不斷扒拉耳朵,直把月季扒進懷裡抱好才又安安穩穩地睡死過去。
  
  慎之又慎地挑選了幾刻鐘,到頭來卻送給了一隻畜生,王寶彷彿聽見了滿園閨秀心碎的聲音。
  
  趙玄沖表情驚訝的舒太妃擺擺手,旋即大步離開。從這天起,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攝政王養了一隻玉雪可愛的小狐狸,還對他疼寵入骨,恨不能把所有好東西都搜刮來堆放在他跟前,竟連絕世美女也看不入眼了。
  
  毫無意外,歐陽明月憑藉傾國傾城的容貌和無雙才華折服了大部分士子,一舉奪得「百花仙子」的稱號。李文瀚頂著眾人豔羨的目光與她攜手離開,見四周無人,這才低聲交談:「王爺懷裡的小狐狸像是你養的那隻?」
  「沒錯,是我的。」
  
  「如此甚好。王爺能看上它是你的機緣,如果它記得你的好,日後定會跑回來見你,便能與王爺多些接觸。於你於我,都有無窮無盡的益處。」
  
  歐陽明月如何想不到這一層?然而她卻十分淸楚自己對那畜生並無半分照拂,反倒時常虐打調教。狐狸是不是冷血動物,智商頗高,若好生對待理成能養熟,但她當初不過拿他當個打發時間的玩物,又怎會盡心?現在後悔已經遲了,他定不會記著自己,反倒迫不及待地擺脫自己。其中內情,歐陽明月斷然不會告訴李文瀚,他喜歡的是善良、堅強、隱忍的歐陽明月,可不是心狠手辣、冷酷無情的歐陽明月。
  
  「隨緣吧。它記不記得我都無所謂,只願王爺能好生照料它。話說回來,你今日可曾入了王爺的眼?調任之事定了沒?」歐陽明月巧妙地轉移話題,想起趙玄竟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心下微微不適。
  
  李文瀚志得意滿地笑了:「王爺對我印象頗好,已向恩師透了口風,欲將我納入戶部。」
  
  「嗯,既然你的事已經定了,也該準備我們的事。你何時與我父母提親?」歐陽明月迫不及待地想離開歐陽家那個囚籠。她不是鬥不過繼母,而是懶得鬥,她的目光早已突破狹窄的內院,投向了外界更廣闊的天地。
  
  「三日後是個好日子,你要等我。」李文瀚湊過去親吻她殷紅的唇瓣。
  
  周允晟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鋪滿明黃色錦被的大床上,渾身的絨毛柔軟馨香,顯然被清洗過。他站起身,走到床邊張望。對於一隻體長不足半尺的幼獸來說,一米高的床榻看上去像一座高臺,很有些嚇人。玉璃這副身子骨剛遭受重創,正是最脆弱的時候,他想了想,還是沒敢往下跳,張開嘴「傲嗚嗷嗚」地叫喚。
  
  「醒了?怎麼叫得像狼一樣。」趙玄就在外間批閱奏摺,聞聽動靜忙把他抱起來,還寵愛萬分地戳了戳他濕漉漉的鼻頭。
  周允晟順勢含住他指尖吸吮,然後勾住他衣襟,熟門熟路地往裡鑽。趙玄一面低笑一面把他嚴嚴實實裹好,舉步走出去。
  
  「幫你洗澡的時候才發現你實在太瘦弱,毛皮打濕後竟只剩下一副骨架,看來歐陽明月那女人並未善待於你。」他話中隱隱透出一股煞氣,唯恐驚嚇到小東西又立馬柔和了面色,「方才你熟睡之時我找太醫幫你看了看,說是受了極重的內傷,必須靜養。你可聽好了,日後除了我懷裡,哪兒也不能去,若實在想玩也只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莫亂跑。外面的世道並不太平,你這身皮毛又太過值錢,離了我,怕是會被抓去賣掉。」他諄諄教誨,細細叮囑,即便小狐狸聽不懂也未曾覺得厭煩。
  
  周允晟心裡暖融融的,「嗚嗚」低鳴算作回應。
  
  「乖。」趙玄笑開了,捧著他軟綿綿的小爪子親了兩口,補充道,「太醫開了方劑,但我怕你不肯喝,全換成了藥膳,日後吃飯莫挑食,爭取養胖一些。」
  
  周允晟撲上去啃他唇瓣,茶金色的獸瞳亮如星辰。趙玄張嘴含住他粉嫩的小舌尖,細細品嚐了片刻,又定定凝視他瑰麗的眼瞳,面露痴迷,直過了一刻鐘才想起桌上還存一堆奏摺,擰著眉頭拿起來批閱。
  
  一眾內侍低眉順眼地站在角落,心中暗暗咋舌:王爺這哪裡是在養寵物啊,分明是在養孩子。不不不,誰家養孩子也沒有這樣上心,真是寵得沒邊兒了,倒似養了個小情人兒。
  
  周允晟被他看得舒爽萬分,心道就算變成獸,趙玄也愛我愛得死去活來,真好,旋即又渾身一僵,這才想起趙玄的身份。
  
  其實他早該想到,攝政王名喚趙玄,那麼十有八九是愛人的宿體。然而這具宿體卻又很不簡單,不但是天元帝國實際意義上的主宰者,還是歐陽明月前期最大的金手指。在這次百花會上,他本該對歐陽明月一見鍾情,在插花環節送出了園中唯一一朵極品牡丹姚黃,令全國的百姓都知道,他已對歐陽家的嫡女情根深種。
  
  無奈歐陽明月並不想嫁入王府與眾多側妃姬妾分享一個男人,反倒更鍾意好拿捏的李文瀚,回府後就與李文翰定了親,讓攝政王惱恨異常。他生而高貴又能力卓絕,從未被人如此拒絕過,是故對歐陽明月反倒越發上心,私下裡手段頻出,令李文瀚不得不放棄這樁婚事,繼而在歐陽明月遭受退婚閨譽受損時上門提親,逼迫她點頭。
  
  歐陽明月素來不是肯吃虧的主兒,又善於隱忍,雖表面看上去妥協了,實則對攝政王恨之入骨,總想著找機會報復對方。李文翰也轉投當朝皇帝趙宗政麾下,為他出謀劃策,重奪皇權。
  
  歐陽明月遊走於兩撥勢力之間,可說是左右逢源,如魚得水,與國師暗通款曲之後得了玉璃的內丹,成就妖媚之體,利用美色勾搭了滿朝文武為小皇帝造勢,形成了一股極其龐大駭人的力量。眾志成城之下,攝政王自然兵敗如山倒,歐陽明月念在夫妻一場的分上饒他不死,將之貶入皇陵永不得出。
  
  在互相扶持的過程中小皇帝也自然而然地愛上了歐陽明月,不顧她攝政王妃的身份硬要立她為後,還願意與眾多男人共同分享她的身體,種種神奇事蹟廣為流傳。
  
  周允晟盯著愛人俊偉不凡的臉龐,怎麼看也無法將他與那個腦殘王爺聯想在一起。對了,昨日便是百花會,自己卻中途睡死過去,也不知他有沒有受到女主光環的影響,把花送給歐陽明月。他從愛人懷裡跳出來,「伊咿嗚嗚」地質問,還伸出小爪子去撓他握筆疾書的右手。
  
  趙玄聽不懂獸語,自然不明白小狐狸的擔心,還當他在與自己玩鬧,一面愛撫他脊背,一面垂頭親吻他茶金色的獸瞳,笑道:「乖,等我看完這些奏摺再陪你玩耍。」話落怕他無聊,命王寶找些玩具過來。
  
  王爺一回來便打了熱水,親自為小狐狸洗澡,用內力將他皮毛烘乾後抱上床榻陪著睡了一個時辰,起床時唯恐驚動他連被子都不敢掀,直接從被角溜出來,由此可見對小狐狸喜愛到何種地步。王寶自然不敢怠慢,忙去庫房裡找來許多新奇玩意兒,用一口小箱子裝好匆匆抬入偏殿。
  
  「恭請小主子挑選。」將箱蓋打開,他煞有介事地半跪行禮,彷彿伺候的不是一隻畜牲,而是高貴的皇族血脈。
  
  趙玄給了他一個滿意的眼神,擔心大理石地板凍著小狐狸的腳掌,親自將他抱過去,柔聲道:「有喜歡的就叼出來,我幫你放到桌上。」末了沖王寶擺手,「地板涼滑,你即刻讓人鋪上地毯,免得凍著璃兒的小爪子。」
  
  王寶躬身領命,甩一甩拂塵便有兩名內侍匆匆朝內造司去了。
  
  周允晟對小玩具一點興趣都沒有,本想轉頭輕哼以示不屑,卻忘了這具身體還未成年,又獸性難改,正是最愛玩鬧的時候,見了亮晶晶圓溜溜的珍珠寶石等物就想撓一撓,撥一撥,更有一隻做工惟妙惟肖的布藝老虎勾起了他撕咬的衝動。趙玄兩手捧著他腋下,令他無法動彈,只能奮力踢蹬著四隻爪子,想往箱子裡撲。
  
  趙玄被他急不可耐的小模樣逗笑了,輕輕將他放進去,就見他一口叼住布藝老虎的脖頸猛力甩動,喉頭發出兇狠的「嗚嗚」聲,彷彿真逮住一隻老虎般威風凜凜。
  
  「小東西,你怎能如此可愛。」趙玄越發笑得停不下來,等小狐狸撕咬夠了才把他抱出來,指著布藝老虎、布藝猴子、布藝小豬等物,吩咐道,「全擺到桌上去吧。」
  
  兩名內侍連忙上前拿取布偶,走到桌邊卻又露出為難的神色,蓋因桌面早已堆滿奏摺,無處擺放了,正遲疑間,又聽王爺吩咐:「把批閱過的奏摺統統拿走,莫佔璃兒的地方。」
  
  兩名內侍躬身應諾,越發驚異於小狐狸的倍受寵愛。
  
  周允晟得了玩具也不糾結送花的事兒了,憑趙玄對自己的殷切體貼、無微不至,他絕無可能看上歐陽明月。不受控制地抱住一隻粉紅色的布藝小豬啃咬,他頗有些樂不思蜀,玩累了就滾到趙玄手邊,偷喝他杯子裡的茶水,偶爾還會忽然撲過去舔舐他削薄的唇瓣,末了立即跑遠,聳動著小鼻頭「哼哼唧唧」地笑。
  
  「小淘氣,待我批完奏摺定要好生教訓於你。」趙玄嘴上呵斥,眼裡全是濃烈得化不開的柔情蜜意。
  
  你來呀,你來呀!周允晟沒發現自己的腦容量變得跟玉璃一樣小,甩著大尾巴不停蹦躂,挑釁之意非常明顯,見趙玄假裝不理自己,於是慢慢走過去,想再偷襲一次,卻不經意間發現一本未批閱的奏摺,好心情立馬煙消雲散。
  
  這是李文瀚的委任狀,他的才華已被趙玄看重,不日便要調入戶部擔任戶部侍郎一職,從正四品知府一躍成為正三品的京官,可說是平步青雲。然而此人卻是周允晟的殺姐仇人之一,他怎能讓他好過?但他眼下連自保之力都無,又不能口吐人言,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春風得意。惱怒之下他猛然撲了過去,叼住委任狀撕扯,嘴裡發出「嗷嗚嗷嗚」的吼聲。
  
  「呀!」王寶急促低叫。這是朝廷公文,可不是玩具,怎能隨意撕咬?王爺便是再寵溺他,這會兒也該生氣了。
  
  然而事實與他猜測的恰恰相反,趙玄非但沒去搶奪公文,反倒任憑小狐狸撕咬,等委任狀被咬成一堆碎片才無奈地撫了撫他眉心,嘆息道:「怎麼了?好端端的竟忽然發怒,可是我惹你不快?」他能從小狐狸各種各樣的叫聲中辨識對方的心情,自然知道他現在非常憤怒。
  周允晟本想搖頭,又恐殿內侍從發現自己的異常宣揚出去,引來國師,只得忍住了。走上前輕輕舔舐趙玄手腕,發出「哼哼唧卿」的撒嬌聲。趙玄將他抱起來,柔情萬千地親了親他濕漉漉的小鼻頭,安慰道:「莫怕,我會保護你的。」
  
  心中的暖意不可阻擋,周允晟眼眶一酸,差點哭出來,又大又圓的茶金色獸瞳越發顯得閃亮無比。
  
  趙玄愛極了他這雙眼睛,尤其當它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的時候,那感覺像是得到了世上最珍貴的寶物。他垂頭連連親吻小狐狸,等他心情平復了才鋪開一張紙,重新書寫李文瀚的委任狀。此人才華橫溢,遠見卓識,來日或可成為朝堂的中流砥柱。
  
  周允晟剛剛恢復的好心情又被破壞了,恨不能伸出爪子撓趙玄一臉。他飛快從他懷裡竄出來,咬著宣紙重新撕扯,未曾幹透的墨點被甩得到處都是,連趙玄的蟒袍也沒能倖免於難。
  
  「又怎麼了?你今兒非要與紙張過不去?」趙玄搖頭苦笑,沖王寶揮手道,「取一遝雪裡香過來讓璃兒撕著玩。」
  
  王寶額角青筋微微一跳,暗道王爺一遇上小狐狸就有些不著調,卻又不敢反駁,匆匆去庫房拿來一遝雪麗香擺放在桌上。
  
  周允晟看也不看,撕扯完委任狀就趴在布藝小豬身上喘氣,半截小粉舌露在外面,模樣又傻又乖,可愛得緊。趙玄對他當真是一點脾氣也無,拍了拍他圓圓的小腦貨,繼續鋪宣紙寫委任狀,見累癱了的小狐狸猛然抬頭伸爪,又要撕扯,這才回過味兒來,試探道:「你不喜歡李文瀚?」
  
  周允晟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嘴裡「吱吱吱」地叫喚。
  
  趙玄扶額低笑:「我也是傻了,竟問你這個。你哪裡能看懂文書。」末了提筆再寫,見小狐狸抬起爪子隔空在自己臉上一撓一劃,像是在威脅,目中迅速閃過一道暗芒。
  
  「你果真不喜李文瀚?」他舉起小狐狸,鼻尖抵著對方鼻尖,深深看進他絢爛無比的茶金色獸瞳,似要把他的靈魂都看透。
  
  周允晟用鼻子拱他,用爪子拍他,又伸出舌尖頻頻舔舐他唇瓣,討好之意溢於言表。
  
  趙玄沉聲低笑了片刻,這才把小狐狸放下,將僅僅寫了一個開頭的委任狀親手撕掉,緩緩說道:「既然璃兒如此痛恨李文瀚,那便不讓他留在京城礙眼。這回可髙興了?」
  
  高興!非常高興!知我者非趙玄莫屬!周允晟撲上去在他嘴上啃了兩口,「嗚嗚」地表示讚賞。他萬萬沒想到還未修復好妖丹化成人形,就能讓李文瀚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果然還是愛人最給力。
  
  趙玄順勢含了含他濕滑的小舌頭,喉間逸出愉悅至極的低笑。王寶等內侍從未見過如此昏聵無道的王爺,臉上不免帶出幾分驚詫之色。都說美人禍國,哪曾想如今連寵物也能禍國,李大人若是得知真相怕會哭暈在金蠻殿上。
  
  趙玄要整治某人自然不會留下話柄,命人連夜去査李文瀚的底細。李文瀚本就不是風光霽月的君子,雖然政績斐然,卻也做過不少徇私舞弊之事,更為了權力排除異己,迫害同僚,這才爬升得如此快速。
  放眼滿朝文武,能登臨高位者誰人不是心狠手辣之徒,不查便罷,一查一個準兒,趙玄當晚就拿到許多罪證,授意言官在朝上彈劾李文瀚。
  翌日,他穿戴好明黃蟒袍,將半睡半醒的小狐狸往衣襟裡一裹,施施然上朝去了。攝政王素來威儀甚重,從未有衣衫不整,舉止失儀之時,今日卻兜著一隻雪狐登上金鑾殿,那模樣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皇叔,朝堂之上怎好帶著一隻狐狸,還是放到後殿託人照看吧。」小皇帝趙宗政今年剛滿十六,嘴唇上長出一圈半軟不硬的絨毛,看上去青澀而又懦弱,但周允晟卻知道這是位慣愛扮豬吃老虎的主兒,談笑間就能殺人於無形,只花了三年時間就徹底蠶食了攝政王勢力,取得了天元帝國至高無上的權力。但那是上輩子,這輩子換成愛人來當這個攝政王,他無論如何也翻不了身。
  
  趙玄連眼皮子也未抬,輕輕撫摸小狐狸腦袋,淡聲道:「璃兒膽小,一時一刻也離不開本王,否則便心情鬱鬱,不吃不喝。它早前受了重傷,再不能受刺激,還請皇上通融一二。」
  
  趙宗政見他對這小畜牲愛得跟眼珠子似的,心裡惱恨異常,面上卻分毫不顯,擺手作罷。連皇帝都沒意見,朝臣們更不敢置喙,各自站好後開始稟事。
  
  按照攝政王的授意,幾名言官將李文瀚大為彈劾一番,直言他徇私舞弊、迫害異己、貪贓枉法,不配在朝為官,懇請皇上明察秋毫。趙宗政連奏摺都摸不到,身邊也沒有可用之人,對京官尚有幾分瞭解,外方官員一概不識,只能朝攝政王看去。
  
  趙玄一面輕撫小狐狸毛茸茸的耳朵,一面漫不經心地擺手:「徹査。」
  有了這兩個字,大理寺已然明白該如何處置,立馬遣人去鎮國公府擒拿罪臣李文瀚歸案。
  
  李文瀚從恩師那裡得到自己將調任戶部的確切消息後大為揚眉吐氣,且很快又要迎娶歐陽家嫡長女為妻,真真是心想事成,一帆風順,在鎮國公府幾可橫著走。
  
  李國公非常重視這個庶子,讓妻子打開庫房,挑揀了許多貴重東西大張旗鼓地送到歐陽家,行了文定之禮。
  
  歐陽明月與兩家女眷們坐在一處說話,接受她們豔羨的目光。李文瀚今年才二十三歲,卻已經坐到正三品的高位,再過幾年便是封侯拜相、位極人臣也大有可能。嫁給他早晚能撈著一個正一品的誥命,地位高過在場任何一位命婦,說出來誰人不眼紅?更何況李文瀚還長得俊美異常,是許多閨秀的夢中情人。
  
  「月姐兒真是個有福氣的,嫁了李大人什麼都不用愁了。」
  
  「還是大夫人會調教人兒,看把月姐兒養得這般水靈,竟是滿城閨秀都比不上!」
  
  「去了鎮國公府可要好生孝敬公婆,不可任性。」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話,卻不防一名小丫頭闖入正廳,急急高喊:「不好了,姑爺讓大理寺的人抓走了!」
  
  「你說什麼?」歐陽明月淡定自若的面具驟然開裂,旋身就去了前院,臨走時用陰狠的眼神剜了繼母一眼,還當是她在搞鬼。
  
  然而沒過多久她便知道,這般大的陣仗絕不是繼母那樣的內宅婦人能弄出來的。李文瀚究竟得罪了誰,竟欲置他於死地?她一面往回走一面斟酌,心知自己必須想辦法救他。
  
  若在文定之前她大可坐視不理,然而鎮國公府敲鑼打鼓地將聘禮送到歐陽家,又加之她早前得了百花仙子的稱號,一舉一動很是惹眼,故而現在滿京城的人都知道她將與李文瀚成親,二人已是無法分割的整體。
  
  若能把李文瀚撈出來,她自然要盡力一試,免得落了個涼薄無情的名聲,撈不出來再想辦法退婚便是。歐陽明月心比天高,怎願意嫁給一個階下囚?更何況還有繼母在一旁等著看笑話,她越發不會甘於人下。
  
  但她剛回京城不足半月,前去求了老爺子和渣爹,二人都不肯出力,一時間竟有些走投無路之感。她能力再強也只是個深閨女子,在京中一無勢力,二無人脈,哪能把手伸進大理寺?冥思苦想了好幾天,她腦中劃過一抹亮光,立馬換上最精緻得體的衣裙,前往攝政王府
  
  「煩請小哥幫我通傳一聲,就說我是小白的前主人,因極為思念小白特來求見,請王爺看在小白的分上通融一二。」敲開角門後她塞給小廝一兩銀子,絕美的面龐籠罩在絲絲愁緒中,看上去頗為可憐。
  
  門房先是被她的容貌所蠱惑,待問清楚小白就是王爺的掌中寶玉璃,散漫的態度立即變了,熱情地指點道:「王爺帶小主子出去逛街了,你去花鳥市場和古井巷子轉幾圈,沒準兒能遇上。」此女是小狐狸的前主人,小狐狸見了她定然商興,王爺便也高興了,況且她是一個手無寸鐵的弱質女流,並無危險性,不礙什麼。
  
  小主子?不過一隻畜生罷了,活得竟比人還舒坦。歐陽明月心裡非常不適,面上卻笑得溫柔靦腆,謝過小廝後匆匆離開。
  
  與此同時,趙玄正抱著小狐狸在人潮湧動的花鳥市場裡閒逛。他雖然穿著最普通的玄色衣袍,但俊美無儔的面容和不怒自威的氣勢仍然叫人退避三舍,更有幾名全副武裝的侍衛不遠不近地跟隨,越發顯得與眾不同。
  
  周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而他身邊卻空蕩蕩的,沒誰敢湊過來,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若一個人也罷了,擠就擠點兒,但懷中還兜著一隻小狐狸,莫說擠壞了,便是掉一根毛他也得心疼半天。
  
  周允晟舒舒服服地窩在愛人懷中,只露出一個腦袋和一雙爪子,看見懸掛在頭頂的鳥籠和籠子裡飛來飛去啼鳴不止的鳥兒,他就覺得渾身發癢,尤其一雙爪子更是癢得鑽心,直想撲過去一口吞了。忍了足有一刻鐘,當趙玄又路過一隻鳥籠時,他終於忍到極限,「嗷嗚」叫喚著撲了過去。
  
  小狐狸待在自己衣襟裡,小腦袋隨著路邊一一錯身而過的鳥籠前後擺動,濕漉漉的大眼睛裡全是垂誕,小模樣要多可愛有多可愛,看得趙玄差點悶笑出聲。他一時性起,專往鳥籠子多的地方走,見小狐狸忍不住撲騰過去才哈哈大笑著把他從半空中撈回來,象徵性地拍打屁股。
  
  「想要嗎?想要就親我一下,我把全京城的鳥兒都買下來讓你撲個夠。」他湊到小狐狸耳邊低語。
  
  變態,連小動物也調戲!周允晟將腦袋藏進蓬鬆的大尾巴裡,假裝沒聽懂。趙玄目中劃過一抹失望,卻又迅速收斂,親了親小狐狸毛絨絨的腦袋,沖王寶揮手:「去,把這家店舖的鳥兒全買了。」
  
  王寶躬身應諾,立馬走進店門與掌櫃的交涉,得知有幾種鳥兒非常罕見珍貴,需花費萬金之數,一面掏錢一面在心裡腹誹:王爺真是越來越不靠譜了,整一個烽火戲諸侯的昏君啊!
  
  買下的鳥兒自有歡天喜地的店家遣人運到攝政王府,另外還送了許多鳥食,全讓王寶給推了。送什麼鳥食,回去就進了小狐狸肚子,多此一舉,還不如送些調味料。
  
  「王爺,事情辦妥了,回去小主子就能玩兒了。」出了店門,王寶肉疼的表情立馬變成了諂媚至極的笑。
  
  趙玄點頭低應,見藏在大尾巴裡的小狐狸狀似無動於衷,尖尖的耳朵卻一顫一顫,似乎在偷聽二人談話,心裡早已樂開了。都說狐狸性狡,而今看來果然如此。他一面搖頭低笑一面抱著小東西繼續朝前走,路過珍寶閣時腳步微微一頓,旋即跨入門檻。
  
  「小民見過王爺,王爺千歲。」珍寶閣向來是京中勳貴們慣愛光顧的去處,掌櫃自然認識威名赫赫的攝政王,連忙跑出來行禮,起身後指著琳瑯滿目的博古架說道,「王爺您瞧瞧,這都是剛到的寶貝,您看上哪件只管拿去。」
  
  「你們賺幾個錢不容易,倘若讓人隨便拿,豈不要喝西北風?你給本王一個折扣便罷,無需如此。」趙玄淡笑擺手,本想將小狐狸擺放在桌子上,瞥見泛著冷光的酸枝木檯面又遲疑了。
  
  還是王寶最會察言觀色,立即從懷裡掏出一個棉質的小墊子,畢恭畢敬地呈上。
  
  趙玄給了他一個讚賞的眼神,接過墊子擺在櫃檯上,這才輕輕把小狐狸放下,那謹慎小心的態度像是手裡拿著一件價值連城且易碎的寶貝。
  
  掌櫃見此情景恍然大悟,搓著手暗道:這大約就是傳說中的那隻雪狐吧,即便投了畜生道還能如此好命,真不知上輩子積了多少福。我都想跟這畜生換一換了。
  
  思忖間,趙玄發話了:「把你們店子裡的新奇玩意兒全拿出來看一看,不拘價格是貴是賤,只要足夠精緻、足夠新穎就成。」
  
  「哎,小的這便讓人去拿。」掌櫃立即沖幾名小廝擺手。
  
  這些人立即轉身去了庫房,片刻後魚貫而入又魚貫而出,把許多或精緻或普通的匣子擺放在櫃檯上,沒多久就擺得滿滿噹噹,剩下的便只能捧在手裡。
  
  周允晟隨著他們一來一回、一出一進不停擺動腦袋,頗有些頭暈眼花。他也不想緊盯著他們看,但玉璃身體裡的獸性著實強烈,尤其喜歡觀察運動中的人或物,好奇心更是上升到巔峰,見著不認識的東西就想用爪子扒拉,用牙齒啃咬,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末了他只能用大尾巴蓋住腦袋,來個眼不見為淨。
  
  趙玄愛極了小狐狸活潑好動的模樣,扶著額頭連連低笑,見他狀似看得頭暈,越發笑得歡暢,將他抱起來狠狠親了幾口。
  
  歐陽明月遠遠看見珍寶閣門口站著幾名帶刀侍衛,料想攝政王就在此處,立即走上前探看。趙玄並非仗勢欺人之輩,相反,他很注重名聲,對外表現得非常寬和仁慈,禮賢下士,故而並未阻止其他客人入內。歐陽明月順利進了裡間,果然看見趙玄大馬金刀地坐在櫃檯前,正抱著小白那畜生親吻,還伴隨著愉悅至極的朗笑。
  
  趙玄原本是個氣勢極為冷冽威嚴的人,眼下這副如沐春風的樣子很有一番鐵漢柔情的味道,立即就觸動了歐陽明月那顆博愛的心。她撫了撫鬂角,確定自己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失儀之處才婀娜多姿地走過去屈膝行禮:「民女歐陽明月見過王爺,王爺千歲。」
  
  趙玄卻連個正眼也不看她,對著小狐狸的嘴巴又親了幾ロ才將他放回棉墊,打開一個小匣子說道:「這些珍珠來自南海,雖比不得東珠碩大圓潤,卻也算光澤鮮亮。璃兒看看喜不喜歡?」
  
  周允晟湊過去用鼻子輕嗅,用爪子刨弄,嘴裡發出「嗚嗚」的叫聲。他原本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但現在完全控制不住。趙玄見他喜歡,自個兒心裡也很高興,把面前的幾個匣子全打開一一翻看。
  
  歐陽明月膝蓋還彎著,繡滿明豔花卉和各色蝴蝶的裙襬鋪撒在地上,看著很是美不勝收,嘴角的笑容卻漸漸變得僵硬。
  
  她發現趙玄完全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還有小白,竟已把她忘得一乾二淨。她原本想著自己好歹養了它那麼久,便是平常偶有打罵苛待,卻也讓他有吃有住,怎麼著也該有些情分,見了自己理當「嗚嗚」叫著撲上來,如此自己便能與攝政王順理成章地搭上話。
  
  但現在,一人一獸將她視若無物,叫她滿肚子籌謀盡數落空,心裡好不憋屈。深吸口氣,她自發站起身,走到櫃檯邊假裝挑選東西,實則暗暗尋找機會與攝政王搭話。然而看著看著,她便越發不平起來,深恨這萬惡的封建社會和特權階級。什麼叫狗仗人勢?她今天總算是看見了活生生的例子。
  
  只見趙玄把珍寶閣內的好東西全蒐羅到一處,一一打開讓小狐狸嗅聞抓撓,他若是撓得久一點就二話不說買下,若只聞一聞就轉身離開,便退回去讓掌櫃收好。
  
  「這塊琥珀很好,與璃兒的眼睛很相配。」他拿起一塊晶瑩剔透的琥珀,對準小狐狸的眼睛比劃,完了遞給掌櫃,吩咐道,「把它雕成璃兒的模樣,二寸見方便可,用天蠶絲攪成的紅繩串好。紅繩莫要弄得太鬆,也萬萬不能太緊,會勒住璃兒脖頸。」
  
  掌櫃連連點頭應諾,然後把那塊價值連城的琥珀小心放回錦盒內,讓小廝轉給匠人。
  
  趙玄又拿起一枚墨玉扳指仔細査看,似想到什麼嘴角略微上揚,把正在撥弄幾顆琉璃珠的小狐狸抱過來,握住他一隻小爪子慢慢往裡套。扳指不大,小狐狸的爪子卻更小,像戴了一圈手鐲,看著闊氣得很。趙玄還不甘休,揀了一朵環形簪花放在小狐狸頭頂,又挑了一根帶小鈴鐺的黃金手鏈圍在小狐狸脖子上,末了繫上各色絹絲……直把他打扮得富麗堂皇才意猶未盡地停下,端詳片刻後拊掌朗笑:「璃兒這般穿戴真是漂亮極了,滿京的閨秀都比不得璃兒半分。」話落執起小狐狸前爪,用力親了幾口。
  
  周允晟現在的感覺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生無可戀。萬萬沒想到愛人這輩子是個絨毛控,種種怪癖一個比一個奇葩。算了,讓他玩吧,只要他高興就好。這樣想著,他勉強按捺住了想把簪花、手鏈、扳指、蝴蝶結、絹絲等物統統撕扯下來的衝動。
  
  「把這些東西全都打包。」趙玄親夠了,這才讓掌櫃算帳。
  
  歐陽明月看得目瞪口呆,恍惚想著:原來古人如此前衛,竟也有患上寵物依賴症的。這攝政王怕是把小白當兒子一般養育,若想討好他,還得從小白下手。思及此處她慢步上前,徐徐笑道:「民女許久未曾見過小白,著實掛念。小白還有些心愛之物遺落在民女處,王爺若是想要民女改日便送到府上。」
  
  趙玄心知她有求於自己,原本不想搭理,聽說是小狐狸的心愛之物又遲疑了,目光灼灼地看過去:「哦,是何物?對了,本王須得告誡你一句,璃兒現名「玉璃」,可不是什麼小白,莫要叫錯了。」他不喜歡小狐狸身上帶有任何人的標籤。
  
  「啟稟王爺,東西並不貴重,不過是些小衣小褲並瓜皮小帽,還有幾件小披風、幾雙小鞋子,都是小……璃兒慣常的穿戴之物。」歐陽明月拋出誘餌。這些東西自然是莫須有的,但做起來卻十分容易,回去讓丫鬟們連夜趕工,想來一晚上就能備齊。她不喜歡養寵物,當初留下小白只是因為他品種十分罕見珍貴罷了,但真正愛寵物的人見了這些東西定然會大為驚喜。
  
  趙玄果然目露亮光,朗笑道:「好主意,本王怎麼就沒想到給璃兒做幾件衣裳穿?這就去錦衣閣看看。」話落舉步便走,全無下文。
  
  歐陽明月的來意趙玄能猜到,周允晟自然也能猜到,不由在心裡嗤笑這女人臉皮厚。給自己做的小衣小褲?也不知當初威脅說要扒了自己的皮做成圍脖的人究竟是誰。
  
  她若是糊弄旁人或許已經成功了,但要糊弄趙玄還差得遠呢!這廝誑她一個好創意,這不,立馬就過河拆橋,拍屁股走人了。
  
  周允晟很滿意愛人的表現,但想到回去以後要被他當洋娃娃一般擺弄,又是滿心鬱悶。新世界的大門已經推開,再要關上可就難了。
  
  歐陽明月正等著他吩咐自己改日把東西送到府上,屆時好刺探一下口風,順利的話或許能把李文瀚撈出來,卻沒料他竟直接走人,一句準話也沒給。
  
  「王爺,那東西您還要嗎?民女明早給您送過來?」她跟在男人身後,表情有些焦急。
  
  周允晟本來安安靜靜地趴在趙玄臂彎裡,見她越走越近,終是按捺不住地一躥而起,順著趙玄手臂爬到他肩頭,張開滿是雪白小乳牙的嘴,衝她發出兇狠的低吼聲,尾巴高高翹著,長毛根根直立,顯得異常憤怒。這哪裡是對待前主人,分明是對待仇人啊!
  
  趙玄把「嗚嗚」吼叫的小狐狸抱回來,臉上的笑容已徹底消失,目中更凝結著一層厚重寒霜。他輕輕拍撫小狐狸僵硬的身體,等他放鬆下來才看向臉色蒼白的歐陽明月,一字一句道:「歐陽小姐,似本王這般涼薄無情的人,見了動物幼崽都不忍心下手,蓋因他們心思純澈,嬌小脆弱,又於我們無害,何不讓他們好好活著?本王一直以為連動物幼崽都能下手的人已不配為人,她的心要有多黑,手要有多毒,才能幹出那等罪惡行徑?本王要走璃兒的當天便讓太醫看過,它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暫且不提,便是內腑也受傷嚴重,歐陽小姐可能給本王一個合理的解釋?」
  
  歐陽明月啞了,額頭沁出細細密密的冷汗,她萬萬沒想到趙玄對小畜生竟上心到這種地步,帶回去不算,還專程找太醫査驗,叫她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店內還有許多顧客在挑揀東西,看似渾不在意,實則暗暗關注著兩人的互動,聞聽此言心中駭然,莫不用鄙薄的目光朝歐陽明月看去。在他們心裡,怕是已經給她貼上了蛇蠍心腸的標籤。
  
  的確,任何動物的幼崽都是可愛而又脆弱的,總能激起旁人無限的愛憐之心。若連動物幼崽都能毫不猶豫地傷害,得要多狠的心才能做到?若歐陽明月是個男兒倒也罷了,大家頂多說一句「無毒不丈夫」,但她偏偏是個深閨女子,這便有些不妙。
  店內女客居多,回去後少不得八卦八卦,想來沒過多久便會傳得眾人皆知,況且玉璃長得如此可愛,連攝政王都一見鍾情,愛之如寶,越發將歐陽明月襯托得狠毒不堪。
  
  所幸歐陽明月心理素質強悍,很快就反應過來,淒苦道:「原來璃兒竟傷的那般重?民女這些日子非常忙碌,將他交給下人照看,卻沒料到……」
  
  得了,別裝了!我要是修復好妖丹,化為人形,定然親手撕了你的臉皮!周允晟衝她呲牙咧嘴,咆哮連連。
  
  趙玄一面輕輕拍撫小狐狸,一面打斷歐陽明月,冷笑道:「別裝了,交給下人照看,璃兒該恨的人便是下人,又如何會對你目露仇恨。別告訴本王小動物也會騙人,你不覺得可笑?本王知道你故意接近本王為的是你那牢獄中的未婚夫,莫說本王不會徇私,便是要幫,也不會幫你這等心黑手辣之輩。李文瀚貪贓枉法、迫害異己,你心性冷酷,滿嘴謊言,倒也是一對兒璧人,甚為般配。」話落施施然離開。  
  
  他甫一走遠,店內的顧客就指著歐陽明月開始議論,或搖頭惋嘆,或退避三舍,或暗自戒備。與人為善不難做到,難的是把小動物也當成平等的族類愛護。在場眾人沒誰敢說自己良善,卻可以保證絕對會好好愛護弱小。似歐陽明月那般以虐待弱小為樂的人,心性何其冷酷,只能疏遠,不可結交。
  
  歐陽明月站在原處,除了臉色稍微蒼白一點兒,並無過激反應。她沖掌櫃略一點頭,穩穩跨出門檻,不疾不徐地離開,彷彿攝政王的話對她毫無影響。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在心中翻攪的殺意有多麼濃烈。趙玄,我記住你了!今日之恥,改日定要你百倍千倍奉還!
  
  現在的她,骨子裡還保留著現代人的優越感,總以為只要抓住時間和機遇,早晚能屹立在世界之巔,卻不知逍真正的強權有多麼可怕,也不知道古人的心機謀算有多麼深沉,她這裡剛剛得罪了攝政王,二人的談話就已一字不漏地傳入歐陽夫人耳中。
  
  「她的確是長進了,有手段,有謀略,有才華,心也夠狠,但就是因為太狠了,竟已到了狠絕的地步,這樣的人運氣總不會太好,因為不給別人留後路,更不給自己留後路。便是我手把手教導出來的雅兒也尚存一絲柔軟,斷不會向一隻弱小的動物下手,她卻……這樣也好,那雪狐若還認她為主,她如今怕是巳經攀上了攝政王,也沒我們什麼事兒了。一步錯,步步錯,她絕想不到自己會栽在一隻畜生手裡,可笑可嘆。」說到此處歐陽夫人大搖其頭,擺手道,「去,把李家的婚退了,該怎麼做你曉得。」
  
  歐陽夫人的陪房領命而去。
  
  半個時辰後,歐陽明月的心腹丫發翠兒便跪在李家門口,懇求李家行行好放了她們家小姐,又說李文瀚那樣的階下囚怎堪與百花仙子相配,若李家還要臉就該主動退婚才是,把李夫人生生氣暈過去。
  
  路人莫不對翠兒指指點點,大罵她落井下石。古人重諾,輕易毀諾是非常損人品的事,尤其還涉及婚約,更應該堅持守一。雖然翠兒口口聲聲說自己上門磕求乃自作主張,但上樑不正下樑歪,有這樣沒良心的奴才,主人也好不到哪兒去,要不是主人見天兒地叨念,奴才豈會陡生這種妄想?
  
  恰在此時,有幾個從珍寶閣過來的路人,把歐陽明月借小狐狸攀附攝政王卻被狠狠奚落的事兒繪聲繪色地說了一遍,又言她打扮得那麼光鮮亮麗,臉上也絲毫不見憔悴焦慮之色,明裡是為了救人,暗裡怕是為了勾搭權貴另謀出路,越發令大家噁心厭憎。
  
  李夫人原是裝暈,把翠兒打走以後立馬讓人去歐陽家索要庚帖和聘禮,想把婚給退了。
  
  歐陽明月得到消息時氣得渾身發抖,連忙朝家跑去。她心知要想把李文瀚救出來怕是沒有希望了,以他犯下的罪行來看,輕則在牢裡關三五年,重則發配邊疆,流徙三千里。
  
  她不去求攝政王,李文瀚沒準兒還能撈著個從輕發落,她去求了他,大理寺的人哪裡會放過敢得罪王爺千歲的人?故此,她甫一跨出店門就已決定退掉這門婚事,卻絕不是用這種愚蠢至極的方法。
  
  她早已準備了後手,若是李文瀚出不來,就讓一個女人抱著孩子上李家哭鬧,說自己是李文瀚的外室,原本過得錦衣玉食,平安喜樂,等新夫人進門就可入府為妾,哪曾想天有不測風雲,李文瀚鋃鐺入獄,留下她們孤兒寡母,難以為繼,這才不得不鬧將開來。
  
  李文瀚現今已名聲掃地,人還關在牢裡脫不開身,壓根無法為自己辯解,如此,她歐陽明月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又加之她為了救他四處奔走求告,可算是盡心盡力,仁至義盡,誰又能說她半句不是?
  
  但現在,種種佈局全讓翠兒那蠢貨給毀了!她剛得了個蛇蠍女子的稱號,現在又添一個落井下石、背信棄義的汙名,日後如何在京城立足?翠兒,小白,你們該死!歐陽明月首次覺得這般無力,心知自己現在非但不能退親,還必須保住這門親事以挽回聲譽,反正李文瀚出不來,成親之日還能拖上許久,到時候應該能想到破解之法。
  
  但歐陽夫人何其精明,又怎會壞了歐陽家名聲?要知道她的女兒可還沒出嫁呢。是故,當李夫人拜訪時歐陽夫人親自在門口迎接,還跪下誠心誠意賠罪,直言女兒如此不懂事全是自己沒教養好,請親家母原諒,又道這樁婚事絕不會退,歐陽家家風清正,絕不做落井下石、背信棄義之事,等女兒回來,她定然好生相勸云云。
  
  她把姿態放得極低,言辭又十分懇切誠摯,叫路人連連拊掌大讚,說歐陽夫人極有風骨,令人好生佩服,又言那嫡長女到底不在她身邊長大,怪不得她。翠兒這一鬧,卻只壞了歐陽明月一個人的名聲,反而讓歐陽夫人大大掙了一回臉面,連帶著歐陽雅兒也頗為受益。
  
  李夫人自覺李文瀚已經毀了,就是娶一個世家貴女也無大礙,所以很快就與歐陽家達成諒解,帶著一干僕婦匆匆回轉。他們前腳剛走,歐陽明月後腳就進了家門,被渣爹和老爺子叫去狠狠訓斥了一頓,還罰跪三天祠堂,從此對她不聞不問。
  
  歐陽明月跪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把今日的種種變故串聯在一起,如何想不明白自己遭了算計。她原本以為自己恩威並施之下已把翠兒等人收攏得服服帖帖,卻沒想到終日打雁依然被雁啄了眼,落到這等狼狽不堪、進退兩難的地步。
  
  翠兒,小白,趙玄,你們該死!她握緊拳頭,狠狠砸向地面,表情極為猙獰。
  與此同時,李家也給天牢裡的李文瀚遞了口信,把歐陽明月先得罪攝政王,後命翠兒上門求告之事詳細說了一遍。李文瀚連連搖頭,說月兒絕不是那樣的人。侍從把話帶到就匆匆離開,並不管他信與不信。
  
  當晚,看守天牢的侍衛卻又說起這兒樁八卦,末了喟嘆道:「什麼叫『王八配綠豆』,這就是了。一個衣冠禽獸,一個蛇蠍女子,正如王爺千歲所言,甚為相配。」
  
  「倘若那歐陽明月心不那麼黑,好生照看雪狐,憑王爺千歲對雪狐寵愛的程度,說不得就順手幫一把。對旁人而言塌天陷地的大事,到王爺那兒不過一句話的工夫,不說官復原職,好歹還能保住功名和自由,日後慢慢籌謀,說不得就起複了。哪像現在,真是一點指望都沒有。所謂的自作孽不可活,我今兒才算見識了。說起來,王爺對雪狐那稀罕勁兒真是奇也怪哉,連上朝都抱在懷裡不肯放手,像祖宗一樣供著……」
  
  餘下的話李文瀚已經聽不下去了,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自己會落到這個地步,全是歐陽明月的錯!她該死!
  趙玄受到了歐陽明月的啟發,出了珍寶閣又進了錦衣閣,沖快步迎出來的掌櫃擺手道:「把你們店子裡最鮮亮、最柔軟、最名貴的布料全拿出來讓本王看看。」
  
  掌櫃歡天喜地地答應一聲,連連催促小廝趕緊把庫房裡的壓箱寶貝抬出來給王爺過目。
  「王爺您瞅瞅,這是剛從杭州運過來的織金妝花羅,單絲的,紗孔尤為均勻細膩,穿上身感覺特別滑溜,您不信用手摸一摸。還有這匹輕容紗,無比輕薄透亮,全長三丈有餘,卻能全部拽在掌心,放在秤上一稱,淨重不足一兩,可說是頂級好料子。您喜歡哪個顏色?要不小民讓他們把所有花色都拿出來讓您挑?」說到此處,掌櫃立馬轉身呼喝,「怎麼只拿了一個色兒,這讓王爺怎麼挑?快快快,把其他花色全拿出來,一幫懶貨!」
  
  幾名小廝汗都來不及擦又匆匆去了。掌櫃這才彎腰拱背,繼續向王爺介紹其他面料,見王爺只要顏色鮮亮的,還當他是為了討好哪位佳人,心裡正思量著改日去打聽打聽,也好繼續攬住這位大主顧,卻見王爺把懷裡的小狐狸往布料上一放,語氣萬分寵溺:「璃兒去挑一挑,挑中了我全給你買下。」
  
  周允晟心知今日若買了布回去,改日自己就會變成趙玄的洋娃娃,被擺弄個徹底,故而一點都不想挑,屁股往布匹上一蹲,坐著不動了,還用蓬鬆的大尾巴把自己圈起來。
  掌櫃看見這等陣仗,嘴角開始抽搐。合著說了半天,王爺不是為了討好佳人,是討好這畜生呢?這年頭怪事可真多,從未聽過畜生也要穿衣裳,它那身絨毛是白長的?掌櫃腹誹,面上卻不敢表露,這會兒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像鋸了嘴的薪蘆一般站在原地。
  
  趙玄見小狐狸坐著不動,一雙獸瞳濕漉漉的,滿是委屈,心裡別提多喜歡,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捏著他小爪子親了幾口,好聲好氣地勸:「乖,去挑幾匹,挑了咱們就回家。家裡還有許多鳥兒等著你去撲呢,你就不著急?」
  
  這語氣哪裡是在跟畜生說話,分明是哄小祖宗呢!都說攝政王把新豢養的雪狐寵到天上去了,恨不能摘星星套月亮,今日一見才知傳言非虛。但雪狐再靈性,到底是一隻畜生,又哪裡能聽懂人話?掌櫃心中越發沒譜兒,暗想這單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周允晟聽說回去能撲鳥兒,分明心裡嗤之以鼻,還暗罵趙玄幼稚,爪子卻癢得難受,忍不住在綢緞上撓了兩下,把好端端一匹名貴布料撓得滿是褶子和斷絲。掌櫃和王寶齊齊捂臉哀嚎,趙玄卻朗聲大笑,指著小狐狸屁股底下的布料說道:「這匹布本王要了,包起來。」
  
  掌櫃悲痛的心情立即轉為狂喜,顛顛兒地拿出裱紙。
  
  周允晟急著回家玩,本就有些猶豫,不防被趙玄拍了拍屁股,整隻狐往前一撲,掉進了布料堆裡,半天掙扎不出,滿眼都足各種各樣鮮亮無比的花色,頗有些頭暈腦漲。趙玄越發笑得大聲,等他發出「嚶嚶嚶」的哀求聲才將他撈出來,小心攏在臂彎中,卻被他報復性地在臉上撓了一下。
  
  掌櫃看得冷汗都出來了,王寶卻早已習以為常。這小狐狸當真靈性得很,便是被王爺逗弄得狠了,時不時撓王爺幾把,卻從不會亮爪子,反倒非常有分寸。他那梅花小肉墊粉粉嫩嫩,軟軟綿綿,撓一把非但不疼,還怪舒服的,王爺怕是喜歡得緊。
  
  剛思及此處,王寶就見王爺握住小狐狸的爪子,主動往自己臉上湊,似乎想讓他多撓幾下,末了還分別親了親小狐狸粉紅的腳掌,「啵兒」的兩聲特別清脆響亮。這哪是平日氣勢冷冽,威儀懾人,高高在上的攝政王啊,分明是小狐狸的奴才。呸呸胚,胡想啥!思及此處!王寶躲在主子身後,不輕不重地扇了自己一耳光,這可是大不敬。
  
  周允晟被趙玄鬧得沒脾氣了,蔫頭耷腦地縮在他懷裡。趙玄反倒來了興致,挑出一匹大紅鮫菱紗在小狐狸身上比劃,自言自語道:「做成小披風倒也不錯,跟璃兒的毛色很搭配,要那種帶小帽的,颳風下雨還能遮一遮。」
  
  掌櫃這才找到話茬兒,連忙走上前可勁兒地介紹,說是這個可以做一頂小帽,那個可以做一件小衣,小狐狸長得如此漂亮,穿什麼都好看云云。滿京城的人都知道王爺軟硬不吃,尤其不喜歡別人拍馬屁,但拍小狐狸的馬屁卻全然不會令他反感,反而心情愈佳,興致愈濃,直挑了十幾匹布才意猶未盡地去了。
  
  「買那麼多就為了給一隻狐狸裁剪衣裳,半尺不到的身量,得裁幾年才裁得完?況且它那一身毛是白長的?沒事閒得慌!難怪旁人都說做富人家的狗比做窮苦人家的人還舒坦。」一名小廝頗為不忿地說道。
  
  「沒他們咱們吃什麼喝什麼?剛得了人家賞銀,轉眼你還怨恨上了,若真的心中不平就趕緊回去上吊去,沒準兒下回能投個好胎。」掌櫃一巴掌拍在小廝後腦勺,左右看了看,見周圍沒人,這才松了ロ氣。
  
  趙玄抱著小狐狸慢騰騰地往回走,購買的物品自然有人先一步運回王府。逛街這種休閒活動對如今的周允晟來說也成了一件苦差,怪只怪玉璃這具身體太不爭氣,看見新奇的小玩意兒就想撓,聞見食物的香氣,尤其是肉香,口水便會飛流直下,怎麼吸溜都吸不回來。
  
  這不,前方十米遠的地方有一家做肉夾饃的鋪子,燉肉的濃香飄得滿街都是,勾得周允晟心裡像長了草,瘙癢難耐。感覺口裡正急速分唾液,他連忙把嘴巴緊緊閉著,還用兩隻爪子摀住,但沒過多久,氾濫的口水就順著嘴縫兒流出來,不但打濕了他胸前一大片絨毛,還打濕了趙玄衣袖。媽的,要不要這麼饞,八輩子沒吃過肉嗎!他暗暗唾駡自己,見趙玄垂頭望過來,連忙用大尾巴把腦袋蓋住。沒臉見人了。
  
  趙玄摸了摸濕漉漉的袖口,又看了看前方香飄萬里的肉鋪,已然明白是怎麼回事兒,當即便笑開了。
  
  王寶已經數不清這是王爺今日第幾次發笑,以前死氣沉沉的一個人,自從得了這雪狐,便似忽然活過來一般。他時常腹誹王爺不靠譜,卻對王爺的轉變樂見其成。要知道幾月前王爺還因為太過無聊,曾考慮過把皇權還給小皇帝。然而他當那麼久攝政王,在朝中的影響力根深蒂固,小皇帝又怎會讓他安安穩穩地離開?必是要斬草除根的。當時王寶和幕僚對王爺苦勸不止,卻未曾見他改變心意。他彷彿厭倦了這個世界,競不想再活下去了。
  
  但自從得了這只小狐狸,他翌日就開始緊抓朝綱,大權盡攬,作風也越來越強硬,蓋因他有了想要傾心呵護的物件。王爺振作了,跟隨在他左右的擁躉才有活路,王寶等人大鬆口氣,所以王爺就是把小狐狸寵到天上,他們也只抽一抽嘴角,腹誹幾句,絕不會阻撓。
  
  趙玄掀開小狐狸蓬鬆的大尾巴,正好看見他在吸溜口水,小舌頭忙不迭地舔著濕漉漉的胸口,欲蓋彌彰的模樣要多可愛有多可愛。「噗!」他噴笑出聲,冷硬的心已化成了一攤水,當即便把小狐狸舉起來,湊到嘴邊親吻。
  
  周允晟快尷尬死了,被他一笑越發覺得羞惱,見他噘嘴親來,連忙把腦袋偏到一旁,發出「哼哼卿唧」的抗議,但小鼻子卻不受控制地聳動,儘可能地捕捉空氣中濃香誘人的肉味。晶亮的口水抽著絲兒從嘴角滴落,這回不用掩蓋,赤裸裸的證據已擺在眼前,見趙玄五官扭曲,似在極力忍笑,周允晟只能用兩隻前爪摀住臉,發出「嗚嗚」的低鳴。
  
  趙玄忍得滿臉通紅,好不容易把喉頭的大笑壓下,又用手帕擦乾小狐狸濕透的嘴命和前胸,這才朝肉鋪走過去。
  
  「老闆,來十份肉夾饃。」他把王寶等隨從也算了進去,完了掂了掂臂彎裡裝死的小狐狸,笑道,「想吃就吃,有什麼好害羞的?可是嫌棄自己口水流得太多?你才多大?一歲還不到吧?流口水很正常。你瞧人家一歲的孩子,哪個不比你狼狽。」旁邊正好有婦人抱著不足一歲的兒子走過,脖頸上系的圍兜已經濕透了。
  
  按照妖狐的歲數來算,玉璃的確還是個小嬰兒,難以控制獸性。周允晟被趙玄如此安慰一番,心裡總算好受些許,抬起頭盯著大鍋裡翻滾的燉肉。
  
  肉鋪老闆動作十分麻利,已夾出一塊酥爛鮮香的肉放在案板上剁,「咚咚咚」的響聲聽著十分悅耳。王寶點了點人數,言道:「爺,咱們可有十一個人呢,您算少一份。」他自然把小主子也算了進去。
  
  「我跟璃兒吃一份。」外面的東西雖然聞著香,但到底不乾淨,讓小狐狸嘗個味兒也便罷了,他若喜歡,回去讓廚子照做便是。
  
  王寶恍然大悟,這才打開荷包數銅板。
  
  眾人拿著肉夾饃邊走邊吃,尤其當先那位長相俊偉不凡的男子,與懷中的雪狐你一口我一口,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叫來往路人頻頻側目。把最後一點肉末喂給小狐狸,自己吃掉剩下的夾餅,趙玄掏出帕子為小狐狸擦拭油乎乎的嘴角和爪子。周允晟見他手指和嘴角也沾了油蹟,便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尖替他細細舔乾淨。這是小動物表達喜愛之情特有的方式,是一種本能,他壓根控制不住。
  
  趙玄非常受用,張開嘴含住他小舌頭,輕輕攪了幾下。一人一獸邊走邊玩,不知不覺就到了王府,甫一進門,就見一名宮裝麗人款款走來,揮著手絹風情萬種地行禮:「雪兒見過王爺,王爺遣人送來那許多續羅調緞,珠寶玉器,雪兒實在是受寵若驚,愧不敢受,不如讓姐妹們也挑選幾件?」
  
  由於掌櫃沒有細說,送貨的工人便理所應當地把東西交給了王府的女主人。趙玄今年二十七歲,自然已經婚配,府中沒有正妃,只一位側妃並五名姬妾。但這些女人全是各派勢力和小皇帝送來的,莫不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趙玄怎麼可能收用,不過放在後院擺著好看罷了。便是前世的趙玄,為了等待女主也一直保持著童子之身,這是世界意識為女主開的金手指,別管有沒有邏輯。
  
  王寶看了著春風得意、揚眉吐氣的林雪兒,又看了看臉色瞬間漆黑如墨的王爺,額角掉落一滴冷汗。
  
  周允晟在王府住了十幾二十天,從不知道趙玄還有女人,看見林雪兒的時候著實愣了幾息,回神後忍不住在他手背狠狠撓了一下。
  
  「璃兒生氣了?真是個醋罈子。」趙玄明知道小動物再如何聰明也不會懂得何謂爭寵,許是看見陌生人有些害怕,畢竟他在歐陽明月那裡吃了許多苦頭。但他寧願把小狐狸的驚懼看作吃醋,這會令他心情格外愉悅。
  
  「乖,我立馬把她打發走。」話音剛落,他沖王寶甩了甩袖子,「把林側妃帶下去,順便告訴後院那些女人,想走的儘管走,本王幫她們準備嫁妝。對了,別忘了把東西拿回來。」
  
  王寶躬身領命,讓兩個身強體壯的內侍把大驚失色,連連喊叫的林側妃強行帶走。後院那些女人個個都不安分,已經是王府的人了,還時常向外頭傳遞消息,尤其是林側妃,手竟伸得那般長,直接與宮中那位聯繫。以往王爺厭倦了權勢,對她們的行為故作不知,現在王爺有心要爭那至高無上的位置,自然得把王府清理乾淨。大丈夫何患無妻?等王爺日後登頂,三千粉黛隨意挑選,要多少有多少。
  
  這樣想著,王寶把王爺的話一字不落地轉述給後院的幾名姬妾。
  這些人身負使命,自然不想離開,或磕頭痛哭,或意欲尋死,或苦苦哀求。王寶也沒攔著,命人趕緊把小主子的東西送回去,然後站在一邊看戲,結果真想死的人一個沒有,鬧了一場便知王爺已鐵了心,不得不包袱款款地離開。這種事情上輩子歐陽明月嫁過來後也曾發生過,於是白白擔了個妒婦的名聲,趙玄還因此得罪了許多權貴。
  
  但此趙玄非彼趙玄,原主堵不住別人的嘴,不代表趙玄堵不住。這些女人歸家後什麼風浪都沒掀起,不久之後便紛紛嫁去了偏遠之地,再未回京。攝政王府攆走一批女人又招了一批,全是技藝精湛的繡娘,專門為雪狐裁製衣裳,活兒不累,賞銀卻多,許多人擠破了頭也想調去繡房當差。
  
  這下可苦了周允晟,一天三遍地被趙玄捯飭,恨不能離家出走,於是越發努力吸收008內的能量,以期儘快修復妖丹,化成人形。這日,趙玄把小狐狸擺放在桌上,手裡捏著一頂小碎花的帽子不停在他腦袋上比劃,一會兒戴正一會兒戴反,最終歪歪斜斜地戴著露出一隻毛茸茸的耳朵才算作罷,愉悅地嘆息道:「真可愛,我的璃兒定是全天下最可愛的雪狐。」
  
  周允晟生無可戀地撓他一爪,卻被他握住肉墊用力親了一口,然後朗聲大笑。恰在此時,一名身穿灰衣的幕僚緩步走來,將一份文書呈上:「啟稟王爺,這是大理寺對李文瀚的判決,您請過目,若是有不滿意之處還可讓他們修改。」
  
  趙玄接過文書,在小狐狸面前攤開,捏住他一隻小爪子在文書上一一指點過去,逐字逐句地誦讀,有意教導他習字的意圖非常明顯。他總覺得小狐狸非常有靈性,與那些矇昧無知的野獸全然不同。
  
  革除功名、發配邊疆、刺字為奴,對野心勃勃的李文瀚而言已算是最嚴厲的懲罰。為了報復嫡母,他一直努力攀爬,總以為自己早晚會把他們踩在腳下。為了權力、聲望、榮華富貴,他可以把紫璃利用到極致後毫不猶豫地毀掉,沒把他千刀萬剮已經算是仁慈了。周允晟看過文書後非常滿意,轉而想到歐陽明月的反應,又有些遺憾。
  
  李文瀚若是剌字為奴,歐陽明月自然要與他一起前往邊疆,過最卑賤困苦的生活。古代女子的命運便是如此,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無法更改。但歐陽明月卻絕不會認命,她是個殺手,若遇見難以解決的問題,從小培養出來的慣性思維會引導她做出最簡單的選擇,那就是讓李文瀚徹底消失。所以這個局困不住她。周允晟沒法提醒趙玄加強戒備,只能踩著文書「嗷嗷」叫喚。
  
  趙玄不解其意,又加了五十廷杖便在文書上蓋了印,命人速速送去大理寺。
  
  李家得到消息時,李文瀚已被打得半死不活。嫡母見他人都廢了,便也不再打壓,買了上好的金創藥遣人送去,又塞給衙役許多銀兩托他們照看。歐陽夫人也不吝嗇,每日熬了藥讓人往牢裡送,盯著李文瀚喝光才罷,務必要讓李文瀚把歐陽明月順順當當地帶去邊關。在兩位夫人的精心呵護下,李文瀚奇蹟般地活了過來,卻不知道曾經與他最親密的人正精心籌備著一場謀殺。
  三日後,天牢裡死了一個人,衙役用涼蓆把屍體裹住,扔在鎮國公府後角門。上輩子官拜宰相,名垂青史的一代賢臣,這輩子竟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著實可悲。鎮國公府將之草草下葬,並未發訃告,也未掛白幡,一切進行得悄無聲息。消息傳到歐陽家,歐陽夫人微微蹙眉,嘆息道:「她果真有幾分運氣。」
  
  歐陽明月盯著自己白玉無瑕的雙手緩緩笑開,誰又能想到這雙纖細看似一折就斷的雙手會是世界上最危險的武器?便是到了古代,她的能力還在,知識還在,眼界還在,所以能無往而不利。名聲壞了又如何?她不是古人,從不在乎所謂的名聲。
  
  歐陽明月不愧是命運之子,很快就振作起來。由於渣爹和老爺子不再管她,歐陽夫人也對她不聞不問,她反倒比以前更自由,常常換上男子服飾出門尋找商機。
  
  人脈網難以在短時間內建立,銀兩的累積卻很迅速,前提是找準項目。她先是開了一家脂粉鋪子,後又開了一家雜貨鋪子,生意都很不錯,還無意中認識了天元國首富方偉同和前未婚夫白鏈。在與二人的密切交往中,她的大方爽朗、博聞廣識、才華橫溢引得二人為她傾心不已。
  
  歐陽明月已放棄了成婚的打算,只等賺夠錢就離開歐陽家自立門戶,到時候要多少男人有多少男人,而且白漣與方偉同長得都很英俊,身材也頗為健碩,堪稱男人中的極品,錯過便有些可惜了。於是她兩個都忽遠忽近、若即若離地吊著,還分別與之發生關係,將二人迷得神魂顛倒,不知今夕何夕。
  
  方偉同乃天元國最大的皇商,說一句富可敵國也不誇張,能在財力上給予歐陽明月幫助,還能為她穿針引線,建立人脈。白漣出身於書香門第,曾祖父、祖父做過丞相,父親也是禮部尚書,在朝堂上頗有話語權,他自己在翰林院當編修,清貴異常,能帶給歐陽明月的幫助就更大。
  
  為了表明忠心,他幾次說要退掉與歐陽雅兒的親事,卻都被歐陽明月拒絕了。一來,歐陽明月不想吊死在一棵樹上;二來,若是白漣娶了歐陽雅兒,心卻在自己身上,讓歐陽雅兒守活寡,那才叫有趣。
  
  白漣對她的話自是言聽計從,很快就把退親的亊拋到腦後,為了討她歡心,還偷偷帶她去參加一年一度的秋狩。
  
  小皇帝慣愛扮豬吃老虎,一面暗中拉攏朝臣以奪回權力,一面假裝昏聵無能,試圖讓攝政王放鬆警惕。他走上高臺射鹿時假裝拉不開弓弦,一臉尷尬的向攝政王求助。
  
  他這點伎倆哪能瞞過趙玄?但他既然要裝無能趙玄就能讓他變成真的無能,是故走上高臺,換了一張百石大弓,輕輕鬆松就把跑出幾里遠的糜鹿射殺,狂猛的力道令鹿頭當場爆開場面極為震撼。當然,若是他懷裡不兜著一隻雪白的小狐狸,形象肯定會更神武不凡。
  
  「好!王爺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之輩!」
  
  「王爺神勇,實乃我天元之福!」
  
  「好箭法!世人都言王爺文韜武略,智勇雙全,乃經天緯地之才,今日見了才知傳言非虛!」
  
  站在台下的文武百官莫不鼓掌叫好,目中滿是敬畏。當然也有被小皇帝暗中拉攏的官員不過裝裝樣子罷了,實則心中憂慮萬分。小皇帝確實有才幹,也名正言順,如今年滿十六理當親政,然而與英明神武的攝政王相比,那點才能壓根就不夠看。如今二人站在一處,一個宛如天神,有氣吞山河之勢,一個卻還帶著滿身的稚氣與天真,若哪天鬥起來,誰輸誰贏一目瞭然。
  
  這些朝臣之所以受到小皇帝拉攏,絕大部分是為了正統,還有一部分是為了利益。但論起正統,這皇位當年就應該屬於攝政王,是先帝買通太監修改了聖旨才得來。若非攝政王心智超凡,能力卓絕,怕是早就死在邊關了。
  
  先帝昏聵,只知享樂不理朝政,逼得百姓頻頻造反,又服用了太多所謂的仙丹,以至於毒發而亡。他瀕死時見兒子年僅兩歲,無法親政,又有各地百姓聞風而動,試圖推翻暴政,這才聽取朝臣的建議,把攝政王召回來。
  攝政王花了兩年時間平息民亂,又花了十二年時間治理國家。曾經岌岌可危的天元國,現在重新成為最強盛的帝國,令萬國朝賀,百姓歸心。論正統,論功績,誰又能比得過攝政王?某些被拉攏的官員像是忽然從夢境中醒來,這才驚覺自己的選擇是多麼愚蠢。若攝政王有意還回皇權也就罷了,小皇帝的謀劃或許能成功,但攝政王近日來動作頻頻,顯然是打算做一輩子的攝政王,便是開國聖祖來了,也未必鬥得過他。
  
  跟攝政王作對等同於壽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煩了!這些官員大徹大悟,完全不敢往高臺上看,只低著頭悄悄擦拭額角的冷汗。
  趙宗政盯著轟然倒地的麋鹿,心裡同樣翻攪著驚濤駭浪。他知道自己今日弄巧成拙了,讓趙玄找到一個立威的好機會。他不得不承認,現在的趙玄令他感到恐懼。有那麼一段日子,他能察覺出趙玄的百無聊賴與漫不經心,那時的他雖然威儀懾人,卻像一隻逐漸邁人蒼老的猛獸,失去了野心和元氣,讓他覺得有機可乘,但現在的趙玄卻彷彿無堅不摧,所向披靡。他站在那裡,似一座巍峨的高山,不可攀越,他真的能從他手中奪回權力?趙宗政握了握拳,只覺得前途如此渺茫。
  
  歐陽明月上輩子是世界排名第一的殺手,死在她手裡的人有國家政要、恐怖分子、商業大亨。她在槍林彈雨中來去,二十多年從未遇過敗績,久而久之便心生傲然。就算來了古代,見多了所謂的大內高手,武林豪傑,也不過是普通的拳腳功夫,並沒有傳說中飛天遁地,排山倒海的威能,也因此,她總認為自己還可以像上輩子那樣肆意妄為,把那些跟自己作對的人一個一個剷除。
  然而現在,她再不敢對古人心存輕視。這個世界並非沒有高手,而是她不曾遇見罷了。譬如現在站立在高臺上的攝政王,便是她萬萬不可招惹的物件。可笑她還曾預想過,若是攝政王再與自己作對,她就像殺了李文瀚那般偷偷潛入王府殺了他。所幸她只是想想,還未付諸行動,不然現在恐怕已經變成一副枯骨。
  
  她穿著一套男式獵裝,頭髮綁成一束,英氣十足的五官與高挑挺拔的身材令她看上去與其他男兒無異。她悄悄往白漣身後挪了挪,不敢讓攝政王看見,心中卻燃起一股旺火。高臺上的男子是那樣耀眼奪目,他不但有著俊美無儔的長相,經天緯地的才能,還手握滔天權勢,若是能得到他的愛慕,比征服全天元國的男人更有成就感。
  
  歐陽明月沒有別的愛好,就喜歡把看上眼的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讓他們為她要生要死,傾覆所有。唯有如此,她才覺得自己還是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把殺人利器。她得到了李文瀚、方偉同、白漣的心,但那又如何?他們三個加一起,怕是連攝政王一根手指都比不上。這個男人,我要定了!歐陽明月隱在人後,用勢在必得的目光盯著高大俊偉的男子。
  
  周允晟本就具備強大的精神力,又時刻盯著歐陽明月,如何看不見她眼裡的勃勃野心?這是把自己的愛人當成獵物了,不愧是博愛的女主。他嘴裡小聲哼哼,似在嘲笑,見愛人低頭望來,舉起爪子撓了他一下。
  
  「又是誰惹你了?」趙玄無奈低笑,目中的寵溺之情似要化成春水流淌而出,見群臣還在等待自己示下,揮手道,「圍獵開始,大家各自散了吧。」
  
  眾臣齊聲應諾,跪下後山呼萬歲又山呼千歲,隨即三三兩兩地離開。小皇帝也與幾名年齡相當的勳貴子弟相攜前往密林,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王爺,馬已備好,您何時出發?」王寶見主子從高臺上一躍而下,連忙上前詢問。
  
  「從京城到圍場,行了一天一夜,本王倒沒什麼,只怕璃兒受不住,還是回去稍作休息再說。」趙玄將懷裡的小狐狸掏出來,輕輕替他理順毛髮,見他腦袋一點一點,似乎隨時都會睡著,目中流露出心疼的神色。
  
  一行人先回帳篷休整。趙玄不忍吵醒小狐狸,連外袍鞋襪都不敢脫,抱著他小心翼翼地縮進被窩,手臂一動不動,就那樣環著。
  
  倘若按照這種姿勢睡覺,半個時辰後整個肩膀都會麻痺,這哪兒是對待寵物,分明是伺候祖宗啊。王寶一面搖頭喑嘆,一面上前為王爺脫鞋。
  
  「動作輕點,你下邊一晃,我手臂就會動,當心把璃兒吵醒。」
  
  趙玄似木頭人一般挺在床上,聲音儘量壓低到極限。
  
  王寶嘴角微微抽搐,心道奴才伺候您,您還不樂意了?那以後奴才直接伺候小主子也就是了。他寸一寸把王爺的皂靴脫掉,又把白襪取下,似做賊一般躡手躡腳地離開。
  
  趙玄垂眸看看懷裡的小雪糰子,見他呼吸綿長,表情恬淡,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開始閉目養神。許是內傷嚴重的緣故,小東西非常需要睡眠,若是睡不好抑或中途被吵醒,脾氣可大著,逮誰撓誰。擺在床頭的布偶老虎,布偶小豬,布偶小熊早已被他撓爛,現如今已換了好幾茬。所幸他良心未泯,撓自己的時候從不亮爪子,只象徵性地比劃幾下,否則天元國最英俊不凡的攝政王殿下早就破相了。
  
  思及此處,趙玄削薄的嘴唇忍不住彎了彎,心情很是愉悅。
  
  周允晟睡了一個時辰方醒,便是在睡夢中,008也在鍥而不捨地修復妖丹,目前進展良好,也許再過三兩年就能化形。他一骨碌從愛人懷裡鑽出來,弓著脊背伸了個懶腰。
  
  小狐狸一動,趙玄立馬就睜開眼,漆黑雙眸不見半絲迷濛之色,正欲起身,又猝然摔回去。由於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他半邊身子已經麻了,動彈不得。
  
  王寶聽見響聲連忙掀簾子入內,言道:「王爺,奴才幫您揉一揉。」
  
  周允晟這才反應過來,拍開王寶肥碩的大手,撲到愛人身上用前爪在他肩膀手臂等處按揉,末了怕沒有力道,整隻狐跳到他身上踩踏,圓圓的腦袋湊到愛人面前,一邊舔他眼瞼、鼻樑嘴唇,一邊「哼哼唧唧」地叫喚,彷彿在問舒不舒服。
  
  「嘿,小主子真是神了,竟然知道王爺您身體不適,正幫您按摩呢。」王寶笑呵呵地讚道。
  
  趙玄心懷大暢,等手臂不那麼酸麻了,立即把小狐狸抱起來連連親吻,吻了小嘴吻小肉墊,喜愛之情溢於言表。「璃兒真乖,不枉我那麼疼你。你如此靈性,該不會成精了吧?若是成精就好了,如此,你就能一輩子陪著我。」想到尋常狐狸最多只有十五年壽命,而且璃兒還受了非常嚴重的內傷,趙玄深邃的眼眸劃過一道暗芒。
  
  王寶見主子心情不好,也連忙收了笑容,默默端來熱水替主子梳洗。
  
  趙玄像往常那樣,接了濕帕子先給小狐狸擦臉,擦身,擦四隻小肉墊,用內力將他皮毛表面的水汽烘乾,這才開始打理自己。周允晟蹲坐在案几上,覺得爪子有些發癢,忍不住撓來撓去,把好好一張金絲楠木的檯面撓得滿是劃痕,見愛人擦完臉還要換一套獵裝,心下有些不耐,順著桌子腿兒滑落到地面,刺溜一下跑了出去。
  
  帳蓬外全是王府的侍衛,看見小狐狸既不驅趕也不抓捕,任由他趟在草坪上打滾。侍衛統領伺候這位小主子不是一日兩日,見他似乎很是無聊便抓了幾隻蚱蜢,掰斷後腿扔給他玩。
  
  周允晟的靈魂已經淚流滿面,身體卻興奮地撲過去抓撓,見炸蜢不動了還用小爪子輕輕推搡、催促。未成年的小狐狸都是如此活潑好動,這是天性本能,無法控制。就算是三百歲的紫璃,在周允晟的記憶中也是十分頑皮的,常常會化為獸形與弟弟嬉鬧、翻滾。
  
  小狐狸長得玉雪可愛,腦袋圓圓的,眼睛圓圓的,四隻小短腿配上蓬鬆的大尾巴,模樣格外討人喜歡。幾名侍衛看得心癢,恨不能把他抱在懷裡可勁兒地揉搓,卻也知道王爺不許旁人動他一根毫毛,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見小狐狸很喜歡昆蟲,便又捉了許多蚱蜢扔過去,讓他玩個夠。其中一名侍衛惡趣味十足,竟沒掰斷蚱猛後肢,引得小狐狸跟在蚱蜢後面不斷蹦跳撲騰。
  
  我真的不喜歡玩蟲子,另扔了!他媽的,欺負我不會說人話是吧!周允屬「嗷嗷嗚嗚」的抗議聲被侍衛們曲解為歡喜興奮的喊叫,越發慇勤地為他捉蟲子。玩鬧間,一名身材頎長,長相俊美的「少年」走過來,身旁伴著白家的嫡長子白漣。「少年」彎腰,掌心捧著一隻掰斷了翅膀的小鳥。比起蚱蜢,狐狸應該更喜歡捕食飛禽。
  「這就是你一直掛念的小白?長得真可愛。」白漣蹲下身,細細打量渾身上下沒有一根雜毛的雪狐。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雪狐,沒有之一,尤其是那雙茶金色的眼眸,像太陽一般瑰麗絢爛,若是緊盯著這雙眼眸不放,似乎連靈魂都會被吸進去。
  
  白漣的感覺並未出錯,周允晟這具妖身乃純陰之體,故而得到了妖狐一族的傳承天賦——瞳術。但他現在妖丹受損,根本施展不開,故而只是看著漂亮罷了,沒什麼實際作用,更何況這些術法對歐陽明月造成不了任何傷害。
  
  他退開幾步,沖歐陽明月發出兇狠的咆哮,還咧開嘴展示自己雪白鋒利的尖牙。歐陽明月身具大氣運,可說是諸邪不近、萬法不侵,普通野獸或許能傷到她,妖獸卻連她一根頭髮也碰不得,當即就會被她的護體金光刺成重傷。也因此,周允晟根本不能正面與她相抗,只能咆哮兩聲示威。
  
  歐陽明月想接近攝政王卻苦於找不到機會,看見這畜生獨自在草坪上玩耍,便抓了一隻鳥兒過來討好。她原以為動物靈智未開,喂幾口食物就能哄騙過來,卻沒料小白如此記仇,這都過了多久還對她惡意滿滿。
  白漣也很驚訝,不由問道:「它好像很憤怒?月兒,我們站遠一點,免得被咬到。它是王爺的愛寵,便是咬了咱們,咱們也不能還手,只能生受。」
  
  要是能咬人,周允晟早就把歐陽明月咬死了,哪會等到現在。只可惜他奈何不了歐陽明月,只能虛張聲勢。兩人一獸對峙間,趙玄匆匆找過來,一把將小狐狸撈入懷中,朝歐陽明月看去,言辭極不客氣:「日後休要出現在璃兒面前,否則本王擰斷你的脖子!」話落不等二人反應,甩袖便走。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攝政王離不開他那隻雪狐,莫說吃飯睡覺,連上朝聽政都要帶著,寶貝得跟自己眼珠子一般。不能出現在雪狐面前就等於不能出現在攝政王面前,那勾引他的計畫怎麼施行?歐陽明月首次在追求男人方面遇見如此重大的挫折,氣得指尖都在發抖。若非這具身體的容貌與她在現代的容貌一模一樣,都是那般傾國傾城、豔冠群芳,她差點以為自己變成了無鹽女。
  
  趙玄,你給我等著!早晚有你跪下來舔我腳趾頭的一天!她冷哼一聲,掉頭離開。白漣亦步亦趨地跟上,目中流露出一絲憂慮。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麼?要玩可以,絕不能離開我的視線範圍,剛誇你乖巧,轉臉就犯錯,該打。」走出二人的視線範圍,趙玄這才在小狐狸屁股上拍了兒下。
  周允晟拱進他懷裡「哼哼唧唧」地撒嬌,小爪子扒拉他衣襟,熟門熟路地往裡鑽,卻又被趙玄拽住尾巴根兒往外拉。
  
  尾巴根兒是妖狐最敏感的地帶,周允晟瞬間癱軟,一面呻吟一面翻轉過來,亮出自己的肚皮,示意趙玄趕緊愛撫自己。慾望來得十分迅猛,若非這具身體還未成年,那處恐怕早已經硬了。難怪世人都說妖狐性淫,卻原來並非胡言亂語。想到上輩子歐陽明月吞食自己妖丹後每月都要發情幾天,每次需要幾個男人同時伺候,周允晟便為趙玄感到憂慮。也不知他屆時能否滿足自己,別被吸成人幹吧?
  
  胡思亂想間,趙玄的大手已覆了上來,順著他肚皮上下抓撓,見他茶金色的獸瞳籠罩著一層迷濛水霧,顯得格外可憐可愛,輕吟聲全不似平時的撒嬌抱怨,反倒帶上些許曖昧,目中飛快劃過一道精光。尾椎似乎是小東西的要害?他一面暗忖一面又在尾椎處揉了幾下,見小東西似觸電般猛烈彈跳,複又似雪水般融化成一團,喉頭逸出「嗚嗚咽咽」的哀泣,終於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你才幾歲,竟就發情了。」趙玄嗓音沙啞,快走幾步入得營帳,將小狐狸四腳朝天地擺放在雙膝之間,又把他雪白的絨毛輕輕撥開,找到粉紅小巧的那物,沉聲低笑道,「果然是只公狐狸,我很喜。」完了用指尖彈了彈略微發紅的頂端。
  
  周允晟「嗷嗚」慘叫,不是因為疼痛,而是感覺太過刺激。他連忙用前爪摀住那處,又發現脊背似乎被某根粗大、灼熱、堅硬的柱體頂著,立即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忍不住在心裡大罵趙玄變態,對著小動物也能發情。
  事實上,趙玄比周允晟更為驚訝。他從出生到現在,從未對誰動過慾念,卻沒想到首次勃起的對象竟然是一隻小狐狸。他濕漉滴的眼眸,宛轉悠揚的呻吟,小巧可愛的那處,都一再挑動著他的神經。然而人獸殊途,他與他永遠沒有可能。
  
  趙玄陷入了深深的迷茫,抱起小狐狸,額頭抵著他額頭,露出糾結痛苦的神色。
  
  被玩弄的羞憤立馬變成了暢快,周允晟嘴裡「哼哼唧唧」,腦袋擺來擺去,似是十分得意。
  
  趙玄心志堅毅,很快就從抑鬱中掙脫,也不疏遠小狐狸,照樣把他往懷中一塞,還更為憐愛地吻了吻他腦袋,大步出了帳篷。一眾侍衛早已牽著馬在樹林邊等待,見王爺來了紛紛行禮。趙玄擺手道一聲「免禮」,而後躍上馬背,一騎絕塵。他專往樹林深處去,蓋因裡面猛獸更多,危險也更大,看見糜鹿、野豬等獵物就挽弓射殺,看見狐狸卻吹響口哨,令其自發逃遁。
  
  周允晟知道他是愛屋及烏,因為在意自己所以不想傷害自己的同族。這廝雖然變態,卻也非常體貼溫柔,令他一天更比一天深陷。默默用爪子拍打愛人堅硬的胸膛,周允晟目中滿是笑意。
  
  「這便高興了?日後我會對你更好,你豈不是要以身相許?」趙玄垂頭看他,同樣也是笑容滿面。
  
  一眾侍衛齊齊轉臉,以掩飾抽搐的嘴角,王爺在跟一隻雪狐調情?他們沒聽錯吧?果然像王總管說的那樣,王爺越來越不靠譜了。
  
  周允晟抬起爪子捧住愛人俊臉,在他嘴上啃了幾口,末了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早就以身相許了,只是你總失憶,不記得罷了。趙玄含住他舌尖交纏片刻,朗聲大笑道:「既吻了我,我就當你答應了。」話落難掩心中暢快,夾緊馬腹在林間小道疾馳。
  
  王爺又抽瘋了,快追!眾侍衛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甩鞭子跟上。剛跑到一處狹窄拐角,便有許多蒙面人躍出來,手裡握著寒光爍爍的鋼刀,目標直取王爺。
  
  「有剌客,保護王爺!」侍衛統領拔劍相迎,眾人紛紛跳下馬與之纏鬥。
  
  趙玄的馬已被刺客們事先綁好的繩索絆倒。他一隻手護住懷裡的小狐狸,一隻手在馬背上一撐,輕鬆躍到樹梢,垂頭查看戰局。這些刺客極為為訓練有素,武藝也十分髙強,更重要的是,他們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兒,為了殺死敵人可以付出任何代價。不過片刻,就有兩人與侍衛同歸於盡,又有幾人拼著缺胳膊斷腿也要衝任務目標殺過去。很明顯,他們並非普通刺客,而是某人豢養的死士。
  「璃兒莫怕,我很快就把這些髒東西清理乾淨。」趙玄愛憐地吻了吻小狐狸毛茸茸的腦袋,又用大掌遮住他圓溜溜的眼睛,這才向虛空打了個手勢。
  
  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過後,又有許多身穿玄色勁裝的蒙面人憑空出現,揮舞著繡春刀收割這些死士的人頭。本已初顯頹勢的戰局頃刻間扭轉。周允晟聞聽響動連忙用爪子撥開眼前的手掌,津津有味地觀看。
  
  「璃兒不覺得害怕?」尋常野獸早就嚇得四處奔逃,哪像自己懷裡這只,非但不覺得驚恐,還左右擺著小腦袋,似是樂在其中。趙玄低頭看他,也覺得頗為可樂。
  
  這點陣仗有甚好怕?想當年我一人獨鬥百十個頂尖高手……大約是玉璃的腦容量太小,間接影響了周允晟的智商,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訴說起自己的豐功偉績,完全沒發現自己說的是「唧唧嗚嗚」的獸語,旁人根本聽不懂。
  
  但趙玄卻聽得極為認真,還正兒八經地附和道:「是嗎,璃兒真厲害!」末了朗笑著親吻他粉嫩綿軟的肉墊,完全不把樹底下的死士放在心上。笑罷他微微眯眼,森寒冷厲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的一棵巨樹。
  
  躲在樹冠中的歐陽明月差點驚出一身冷汗,呼吸略微加重,又很快制住。她原本與白漣在林中打獵,偶然發現道路兩旁有刀痕和足跡,看上去極為可疑,便甩掉白漣跟蹤過來,卻沒料到這群人欲圍殺的對象是攝政王。
  
  她立即隱入樹冠,以免被牽連。不過一個男人,死了還可以再找一個,雖然有點可惜,對自己而言卻造成不了任何損失,為何要冒著生命危險衝出去?她歐陽明月是殺手,可不是聖母。
  
  但現在,她的想法在攝政王森寒一瞥之下產生了動搖。毫無疑問,對方已經發現了她,倘若她一直隱匿,等暗衛解決了死士,就該輪到清理她了。
  
  她就是長了一百張嘴,也無法解釋自己為何會與死士同時出現在此處。再者,攝政王能發現自己,那些死士同樣也能發觀自己,他們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活口,安然離開顯然是不可能的。她思來想去,決定幫攝政王一把,也好叫他欠自己一個救命之恩,日後定然受益無窮。
  
  死士已經被暗衛絞殺了十之七八,餘下幾人也受傷嚴重,但歐陽明月一路跟蹤過來,知道此處還埋伏著第二批、第三批死士,只為了殺攝政王一個措手不及。她等待的便是他們。
  
  果然,當最後一名死士倒下,暗衛和侍衛略微放鬆警惕之時,又一批死士騰空而出,殺氣凜凜。他們沾了前者的光,很快就取得了優勢,手裡的刀劍還塗有劇毒,觸之即死,可見幕後之人鐵了心要攝政王的命。
  
  「王爺快走!」侍衛統領一邊砍殺敵人一邊高喊。
  
  趙玄悠閒的表情已被冷然取代,正想把衣帶繫牢,以免小狐狸在打鬥中掉出去,卻聽見一陣破空之聲襲來。第三批死士出現了,他們使用的全是淬了劇毒的暗器,叫人防不勝防,躲無可躲。
  
  趙玄立即抱緊小狐狸,欲從樹梢躍下,卻沒料一根龍骨鞭忽然將他捲向另一棵大樹,讓他成功避開了暗器。然而龍骨鞭上滿是倒刺,不但劃傷了他腰間的皮肉,還把腰帶絞爛,令小狐狸從大敞的前襟中掉落出去。
  
  蓬鬆的大尾巴幫周允晟擋住了落地後的衝擊。他迅速從眩暈中回神,往灌木叢裡躲,但這群死士顯然知道他對攝政王的重要性,竟分派出人手前來抓捕,令他疲於應付。
  
  「璃兒!」趙玄目眥欲裂,用內力將龍骨鞭震碎,躍下樹梢沖小狐狸奔去。他現在心急如焚,一雙漆思眼目完全變成了赤色,但凡阻擋在他前方的死士,都會毫不留情地被他一劍劈成兩半。一蓬蓬血霧在他行進的道路上綻放,血霧散去後留下的是一地殘肢碎肉。
  
  死士們原本就知道攝政王武功高強,但真正把他逼急了才知道,他竟然藏拙至此。他們是主上最精銳的一支暗部,每一個人拎出來,都是以一敵百的頂尖高手,在攝政萬劍下卻活不過半息,往往一個照面,連眼睛都來不及眨及眨,就已經變成了一具殘破的屍體。他是如此強大,似乎銳不可當,戰無不勝,何也只是「似乎」罷了。現在的他,擁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雪狐。
  
  君子不立危牆,更何況是攝政王這樣身居高位的人。他理當十分看重自己的安危,第一批死士出現時他站在高處觀望,並未加入戰局就能夠看出他的謹慎。但現在,為了那隻雪狐,他竟然毫不猶豫地離開安全地帶,以身試險,顯然把雪狐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領頭的死士比劃了一個手勢,又有幾人沖奪路奔逃的雪狐追去。接手了那麼多次暗殺任務,挾持人質的事他們自然幹過,但人質變成一隻雪狐卻是破天荒頭一遭。在此之前,他們絕對想像不到有人會把一隻畜生寵愛到這等地步。罷了,不管攝政王的做法多奇葩,只要對他們有利就好。
  
  周允晟左衝右突,險險避開幾人圍捕,體力卻漸漸不支,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暈倒。他一邊吐著熱氣,一邊回頭觀望,見趙玄緊緊追在死士身後,已殺紅了眼,連忙衝他「吱吱」叫喚。他想讓他別過來,自己若是支撐不住還能調動008內的能量,施展隱身訣逃遁。雖然消耗這股能量後,體內的妖丹有可能這輩子都無法修復,但總比雙雙死在這裡要好。
  
  趙玄卻以為他在害怕,一劍削掉前方兩名死士的頭顱,勉強扯開一抹微笑。他試圖用輕鬆愜意的表情安撫小狐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的慌亂與恐懼有多麼強烈。
  
  歐陽明月手裡握著半截龍骨鞭,頗有些傻眼。她完全沒料到攝政王會為了一隻狐狸涉入險境,他瘋了嗎?世上那麼多雪狐,未必沒有比小白更漂亮可愛的,他是攝政王,想要什麼自然有人雙手奉上,死了這只再找一隻又有何難?
  
  心中憤憤,她卻不能半途而廢,已經救了一次,那些死士怕是把她當成了同黨,必要斬草除根,與攝政王共進退才是唯一的活路。抽出暗藏在靴子裡的匕首,她一邊絞殺死士,一邊朝幾近瘋狂的男人靠攏。
  
  趙玄眼裡容不下任何人,除了前方的小狐狸,所有阻擋他的人都必須死。他已記不清自己砍殺了多少人,眼看一伸手就能把小狐狸撈入懷中,卻被一名死士劫去。此人非常果決,一句廢話都沒有,轉手就把雪狐扔下了不遠處的斷崖。他料想這畜生若是摔死了,定會讓攝政王方寸大亂,如此便能找準下手的機會。對方實在太過強悍,一招一式充盈著森然殺機,他們完全不是他一合之敵,唯有以巧取勝。
  
  周允晟跑著跑著感覺腰間一緊,隨後便是一陣天旋地轉,倉促間抬眸四顧,發現自己正不停往下掉落。這是……墜崖了?他連忙張開四肢和尾巴,盡力加大身體與空氣接觸的面積,以緩衝下落的速度。但這種辦法顯然沒有多大用處,除非他會飛天遁地,否則早晚會摔成肉醬。會飛天遁地的都是大妖,便是抽光了008內的能量也只夠修復妖丹,絕無可能讓他瞬息間晉陞大妖,現在的他已無計可施,唯有等死。
  
  小狐狸掉下懸崖的剎那,趙玄的心臟都快爆裂了。他呼吸停滯了一瞬,想也不想就把那名死士劈成兩半,飛身躍下斷崖。前來支援的暗衛和侍衛齊齊驚呼,目中滿是絕望。所幸歐陽明月緊跟在他身後不遠處,見此情景立即解下腰帶,在他掉落的一瞬間及時捲住他左臂,奮力向上拉拽。
  
  趙玄卻並不領情,使出千斤墜令自己飛快下滑,還連帶地把歐陽明月也扯了下去。
  
  「王爺!歐陽小姐!」暗衛們趕到斷崖邊緣時兩人已經消失了。泰半死士被王爺砍殺,剩下幾人不足為懼,很快就被暗衛清理乾淨。他們吹響暗哨,等待同伴前來救援,並四處尋找藤蔓擰成繩索,試圖下到崖底查看。哪怕只有百萬分之一的希望,他們也不會放棄,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趙玄跟本沒有考慮過墜崖後該如何存活,他眼只有那個越來越近的小白點,直至將他一把撈入懷中,緊緊抱好,才似活過來一般,重重吐出一口氣。周允晟正閉著眼晴等死,忽然落入熟悉而又溫暖的懷抱,心尖狠狠顫了一下。他睜開雙眼,果然發現自己正待在趙玄懷裡,一人一獸以極快的速度向崖底逼近。
  
  媽的,誰讓你跳下來的?你以為我們是在演泰坦尼克號呢,你跳我也跳?他氣急敗壞,「吱吱吱」地大叫,渾身的白毛被風吹得倒翻,像是要炸了。
  
  趙玄一面親吻他額頭一面低笑安撫:「璃兒莫怕,我不會讓你有事。閉上眼睛,我們快到了。」他將手裡削鐵如泥的寶劍用力插入崖壁,以減緩下落的速度。金屬摩擦岩石激起無數橘紅色的火花,看上去綺爛極了,一人一獸卻無心欣賞,齊齊屏住呼吸。如是下滑了百十米,刀身承受不住巨大的摩擦力,終於斷成兩截,但這已經給了趙玄足夠的時間觀察四周情況,見崖壁上生長著許多藤蔓,他立即放開刀柄,轉而拽住最粗壯的一根,繼續下滑。
  
  他的掌心已被磨掉一層皮,鮮血順著指縫汩汩流出,濃重的血腥味令周允晟鼻頭發酸,眼睛發漲。一定要把這人活著帶回去,一定,否則他寧願與他一塊兒死在這裡。
  
  下落的速度很快,時間也很短,等一人一獸順利踏上地面,也不過片刻而已,卻彷彿幾萬年那樣長久。趙玄緊緊抱著小狐狸,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他渾身都在發抖,尤其是心臟,似被利刃切割的劇痛現在還未消失。
  
  周允晟也在發抖,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之前逃命的時候消耗了太多體力,腿腳有些發軟。他輕軤鳴叫著,前爪搭放在愛人肩頭,用小腦袋去磨蹭對方臉頰,給予他溫暖和安慰。
  
  恰在此時,空中又有異物掉落,趙玄似想到什麼,把手裡的藤蔓捲向異物,將之拉拽回來。本以為會摔成肉餅的歐陽明月感覺腰間被狠狠一勒,差點將她勒成兩半,然後下落的身體停在半空,往下一看,腳尖還差幾米就能觸及地面。這是——被救了!她緊繃的心弦猛然放鬆,差點流出劫後餘生的淚水。
  
  趙玄跳下斷崖時歐陽明月拉了他一把,所以現在他也拉她一把,算是兩清。至於她抽爛自己腰帶,令璃兒掉落樹下差點殞命的仇,日後慢慢再算。
  
  「王爺,煩請您放我下來。」歐陽明月被拽下斷崖時殺了攝政王的心都有,現在雖然被他救了,卻也無法對他產生半點感激之情。她從未見過這樣上趕著找死的人,還是為了一隻寵物,簡直有病!心中憤恨,她越發想征服這個男人,待他為自己癲狂時再讓他嘗嘗痛不欲生的滋味兒。
  
  趙玄理也不理她,抱著小狐狸直接走了。
  
  歐陽明月憤怒的目光能把他脊背燒穿一個大洞,喊叫無果之下只能用手扯斷腰間藤蔓,把十指弄得鮮血淋滴。她檢起掉落在不遠處的匕首,插回靴筒,順著攝政王留下的足跡緊追過去。
  
  斷崖下麵全是森森巨木,此時又近黃昏,有猛獸出沒,她一個人應付不過來,待在武功高強的攝政王身邊是最安全的。想到男人揮刀割取頭頗的血腥場景,她心中忽而發寒,忽而又冒著熱氣,竟有些痴迷。這個男人很強,比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強,他必須成為她的!
  
  崖底潮濕陰冷,地上滿是野獸走過的痕跡,入夜之後非常危險。趙玄需得趕緊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安頓下來。他一個人怎樣都無所謂,但懷裡的小東西顯然嚇壞了,一直在瑟瑟發抖,令他也跟著心顫難安。尋摸了大半天,他終於找到一處乾燥的山洞,確定裡面沒有猛獸和蛇鼠蟲蟻,這才揀了塊岩石坐下。
  
  「別怕,璃兒別怕,我們現在安全了。很快會有人來救我們。」趙玄頻頻親吻小狐狸濡濕的雙眼,然後解開裡衣將他裹住。只有將他貼合在胸口,讓他的與自己的心臟一起跳動,他才能感覺到片刻安寧。
  
  他嘴裡安慰著小狐狸,內心的恐懼卻一點也不比對方少。他不害怕暗殺和死亡,只害怕眼睜睜地看著他離自己而去,這種感覺糟糕透頂,卻又如此熟悉,彷彿曾經體會過千遍萬遍。
  
  周允晟並不害怕,只是太過勞累,身體控制不住地抽搐,只要再過一段時間自然就好了。但他能感受到愛人的恐懼,他總是害怕失去他,明明他侍在他身邊,也總是不錯眼地盯著,更何況這次差點經歷生死相隔。
  
  我不怕,你也別怕。我們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沒什麼可怕的。他用前爪拍打愛人臉頰,試圖安慰他,又伸出舌尖不停舔舐他乾燥蒼白的唇瓣。趙玄啟唇,攪住他舌尖吸吮,直吸得舌根發痛才意猶未盡地放開,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終於又活過來了。
  
  恰在這時,歐陽明月踏入山洞,故作恐懼道:「王爺,天色已晚,此處荒郊野外又有猛獸出沒,民女能否與您同住?」
  
  「走開。」趙玄雙目赤紅地瞥她一眼。
  
  「王爺別忙著趕民女,民女身上帶有火摺子、金創藥、鹽巴、水囊、鐵缽、烈酒等物,王爺或許用得上。」歐陽明月拍了拍腰間繫得非常牢固的小包。身份低微也有身份低微的好處,至少知道自食其力,不像這位高高在上的主兒,除了一把寶劍,所有東西都讓隨從拿著,眼下獨自流落在外,竟連最基本的求生工具都沒有。
  
  趙玄相信屬下的能力,不出幾個時辰,他們必定能找來,卻也不排除幕後黑手再次派人截殺。如此,他至少要在崖下待一夜,若只有自己自己一個,將就將就也便罷了,死不了,但璃兒體內帶傷,恐是熬不住。思及此處,趙玄冷聲開口:「進來吧。」
  若是往常,周允晟絕對無法忍受與歐陽明月共處一室,但她手裡有金創藥和水囊,正是愛人最需要的東西,只能選擇妥協。他用兩隻前爪抱住愛人鮮血淋滿的右手,極為小心翼翼地舔舐那些翻捲開裂的皮肉,還時不時觀察他神色,但凡他稍微皺一下眉頭便停下來,「吱吱」叫喚喚著安慰。
  
  「不要舔了,傷口很髒。」趙玄就算痛死,心裡也是甜的,更何況這點小傷於他而言無關痛癢。他極為享受被小狐狸關心照顧的感覺,身體像是浸泡在溫熱的泉水中,暖融融的,舒坦得不得了。
  
  就是因為髒才要舔,口水可以消毒,尤其是妖狐的口水。周允晟「吱吱吱」地解釋,末了舔得更加賣力。
  
  歐陽明月擰眉盯著一人一獸,終是忍不住開口:「畢竟是野獸,吃多了生肉,嘴裡可能會有細菌。還是我來幫您處理傷口吧。」她幾次三番地救攝政王,又急於在他面前表現自己的堅強與勇敢,為的便是讓他儘快對自己改觀。
  
  「璃兒從不吃生肉。本王吃什麼他便吃什麼,嘴裡怎會有細菌?細菌又是何物?」趙玄冷冷瞥了歐陽明月一眼。他對這個女人實在喜歡不起來,更何況她今日出現得非常突兀,雖然幾次三番救自己,眼裡卻透著深沉的算計。他倒要看看她究竟想幹什麼。
  
  歐陽明月柔聲解釋:「細菌是一種看不見的生物,會吞噬我們的血肉化成膿水。若是嘴裡有細菌,您的傷口非但不會痊癒,還會惡化。民女這裡有一小壺烈酒,傾倒在傷口上可殺死細菌。」
  
  趙玄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正欲擺手拒絕,卻被小狐狸叼住衣袖,輕輕拉扯了兩下。他垂眸一看,只見小東西茶金色的獸瞳裡滿是懇求和擔憂,嘴裡「嗚嗚」低鳴,像是在勸他不要任性。
  
  趙玄心情大悅,將小狐狸抱起來狠狠親了兩口,言道:「烈酒拿來,本王自己可以處理。」
  
  因他把小狐狸牢牢護在懷中,雙手還有意無意將之遮掩得嚴嚴實實,生怕被旁人看了去,故而歐陽明月並未發現小狐狸勸解的舉動,還當他感懷於自己的體貼溫柔,態度有些軟化,於是立即取出小酒壺扔過去。
  
  趙玄打開瓶蓋後嗅聞片刻,確定無毒才傾倒在傷口上,見小狐狸眼淚汪汪地盯著自己,「唧唧嗚嗚」叫喚不停,似在安慰,臉上不自覺綻開一抹燦笑。他原本氣質冷冽,威儀甚重,此時乍然露出笑顏,當真俊美到到極點,令歐陽明月沉迷其中不可自拔,越發堅定了要得到他的念頭,見他清理乾淨傷口,立即撕掉衣擺,取出金創藥,意欲替他包紮。
  
  周允晟如何看不見她眼中的覬覦,想到愛人這具身體本該是女主的後宮之一,他心裡就膈應得慌,果斷跳出來擋在她面前,弓著身子咆哮低吼,警告她勿要靠近。金創藥留下,你,滾開!
  
  歐陽明月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手勢,打趣道:「小白,我只是想給你的主人包紮傷口,不會害他。」
  
  「金創藥給本王,你滾開,不要刺激璃兒。」趙玄說出了周允晟的心聲,換來對方一個讚賞的目光。
  
  歐陽明月心裡氣得要死,面上卻分毫不顯,乖巧應諾後將金創藥和布條放在地上,默默退開幾步。她來時撿了許多枯枝,此時天色已暗,溫度驟降,應該生一堆火取暖。她一邊用石頭搭建灶台,一邊不著痕跡地觀察一人一獸,思量著該如何打破堅冰。攝政王本已經對她軟化了,但是小畜生吼了兩嗓子,他又變得冷硬無情,看來還是得先搞定小畜生。
  
  若討好不成,乾脆弄死算了。歐陽明月做慣了殺手,處世準則總也離不開一個「殺」字。
  
  周允晟沒興趣探究歐陽明月的心態,他把布條刨到一邊,滿是絨毛的臉上流露出顯而易見的厭惡,然後聞了聞藥瓶,確定沒有問題才叼到愛人跟前,用前爪扒拉他褲腿兒,催促他趕緊上藥。趙玄快要被小狐狸一系列關心維護的行為給感動得融化了,哪還記得什麼傷口,將他撈起來又親又揉,愛不釋手。
  
  周允晟嘴裡含著瓷瓶,沒法抗議,只能不停用前爪拍打他臉頰,讓他別鬧。絨毛控簡直沒治了。
  一人一獸玩鬧了一會兒才開始清理傷口。趙玄不但右手被劃破,腰間也被歐陽明月的龍骨鞭抽出一條條血痕,初時不覺得疼痛,現在卻熱辣脹麻,頗為難受。
  
  龍骨鞭滿是倒剌,能把活生生一個人剮成白骨,耍得不好更是傷人傷己,是極為陰毒的兵器。正所謂君子用劍,狂士用刀,可見一個人選用什麼兵器與他的性格是相關的。這歐陽明月的心,怕是比他預想的還要狠毒。況且她自小在鄉野長大,身邊除了幾個粗鄙的農婦,並無能人異士照拂,本不該擁有如此髙強的武藝,還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裡。此人非常可疑,須得徹査!趙玄一面包紮傷口,一面暗暗忖度。
  
  歐陽明月在他解開裡衣時,呼吸便開始加粗加重。她上輩子不知玩弄過多少男人,卻從未見過誰的身材能比攝政王更為精壯健碩、性感完美。由於常年習武,他的皮膚已被曬成古銅色,在篝火的照耀下發出微弱瑩光,看上去十分誘人。
  
  他身高足有一百九十公分,與普遍矮小的古人相比自是鶴立雞群,氣度凜然,又加之滿身威儀,誰站在他旁邊都顯得那般渺小,連皇帝也不例外。此刻他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塊岩石上,露出壯碩的胸肌和排列緊致的腹肌,那些帶血的傷口非但沒顯得狼狽,反倒令他更為迷人。
  現在的他像一頭負傷的野獸,如此危險,卻又透出致命的誘惑力。連慣愛遊戲人間的歐陽明月也不免心跳加速,想立馬吃掉這個男人。不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個男人與白漣那些蠢貨可不一樣,他根本沒把自己看在眼裡。要得到他,必須讓他對自己另眼相看。歐陽明月一面暗忖,一面往火堆裡添了幾根乾柴,喚道:「王爺,秋夜寒涼,您過來烤烤火吧。」
  
  趙玄撕掉衣擺,將傷口包紮嚴實,然後抱起小狐狸朝洞外走。他們與死士纏鬥許久,墜崖之後為了尋找落腳處一直未曾停歇,現在早已饑腸轆轆。他能忍,小東西卻萬萬不能忍,得趕緊給他打些獵物果腹。
  
  周允晟自然也想到這茬,見愛人右手受傷只能用左手舉著寶劍,行動頗為不便,深覺現在是自己表現的機會,於是刺溜一下從他的懷裡鑽出去,跳進了漆黑一片的灌木叢裡。
  
  趙玄怔愣了一瞬,等問神時只覺得眼睛發花、頭皮發麻。現在月上中天,正是野獸出沒之時,小狐狸那般嬌小脆弱,遇見危險怎麼辦?他心弦幾欲崩斷,差點就不管不顧地大喊起來,所幸在開口的一瞬間找回理智,慌慌張張往小狐狸消失的地方鑽。他不敢劈砍樹叢,唯恐誤傷小狐狸,短短幾息已急得滿頭滿臉都是冷汗。這種被恐懼淹沒、幾欲窒息的感覺,他無法承受第三次。
  
  歐陽明月跟著跑出山洞,正想靠近,就見小畜生忽然跑了,攝政王也跟著跑了,片刻工夫就不見蹤影,徒留她站在涼風習習中倍感蕭瑟。她四下里找了幾圈,無果,只得回去坐等。
  
  不足半尺的小狐狸,往灌木叢裡一躲,便是青天白日也難以尋找,更何況是夜晚。趙玄找了許久,忽然想起什麼,立即往山洞狂奔。他喘著粗氣到達洞口,啞聲問道:「璃兒可曾回來?」
  
  「未曾得見。王爺,您傷口裂開了!」歐陽明月好心提醒。
  
  趙玄對她後半句話聽而不聞,面沉如水地站在洞口,漆黑眼目緊緊盯著四周,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就立即走過去查看,又滿臉失望地走回來。
  
  他找不到小狐狸,唯恐與他失散,只得回來等待。這種無望的感覺令他幾欲發狂,反覆查看幾次都落空後,一雙眼眸已變成了猩紅色,顯然已瀕臨崩潰的邊緣。他想著等小狐狸回來,定要狠狠教訓他一頓,片刻後又想著只要他回來,他願意把自己擁有的一切都給他。原來不是他一時一刻離不開自己,而是自己一時一刻都離不開他。他已經對他如此重要,勝過所有,勝過生命。
  
  「王爺,您過來坐吧,我幫您處理一下傷口。」歐陽明月受不了他走來走去的舉動,苦口婆心地勸解,末了不無惡意地說道,「小白畢竟是野獸,比起被人豢養,肯定更喜歡叢林中自由自在的生活。它許是已經逃遠了,不會再回來。畜生畢竟是畜生,您別指望它們懂得感恩。當初我…」
  「閉嘴!若是日後再讓本王聽見你叫璃兒畜生,本王砍了你的頭。」趙玄猛然轉身,猩紅眼眸裡滿是殺意。
  
  歐陽明月被他猙獰的表情嚇了一跳,連忙低下頭不敢多言,心裡卻暗暗忖道:果然得了寵物依賴症,這是病得治!希望那畜生死在外面,再也回不來。
  
  趙玄收回視線,轉而望向洞外。恰在此時,灌木叢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緊接著一隻小狐狸蹦跳而出,口中叼著一隻比他還大的山雞。看見疾步迎來的男人,他左右搖晃著大尾巴,又挺了挺胸脯,似是十分驕傲。
  喏,咱們的晚餐。周允晟把山雞吐在地上,「傲嗚傲嗚」叫喚兩聲,卻不防被趙玄一把撈起來,然後便是一張俊臉埋在他蓬鬆的絨毛裡,鼻端噴出的灼熱氣流令他瘙癢難耐。
  
  周允晟用四隻爪子推搡愛人大臉,想看看他表情。他覺得有溫熱的液體浸透絨毛沾染在皮膚上,不似汗水,倒像是眼淚。他該不會哭了吧?為什麼?思及此處,他想到自己招呼也不打一聲就跑去狩獵的行為,頓時僵硬了。這廝定是「一秒不見恐懼症」又發作了,佔有慾一世比一世強烈,該怎麼辦才好。
  
  別哭了,男兒有淚不輕彈,你羞也不羞?他「嗚嗚」地安慰,又伸出舌頭舔舐愛人露在外面的額角,自己的眼眶也跟著發酸。
  
  心愛的寶貝失而復得,那感覺比劫後餘生更令人喜悅。趙玄等氣息平穩了,熱淚蒸發了,才放開小狐狸,沉聲問道:「你去哪兒了?知不知道外面很危險?若是再有下次,我定然,我定然……」結果他什麼狠話都說不出,只是在小狐狸嘴上狠狠親了一口,目中殘留著狂喜與激動。
  沒有下次了,我這不是不會說人話嘛。我馬上就提取能量煉化橫骨,以後做什麼事必定先向你報備。周允晟「嗚嗚」地許諾,然後沒完沒了地舔舐愛人臉龐,直將他舔得濕漉漉的才甘休。
  
  趙玄滿心的恐懼與擔憂在小狐狸溫情的撫慰中漸漸消退。他像徵性地打了他兩下屁股,以示懲罰,然後轉身回山洞。
  周允晟不幹了,四隻爪子用力踢蹬,小腦袋沖地面一點一點的,提醒他別忘了自己千辛萬苦捉來的獵物。他一身雪白皮毛在叢林裡很不實用,便是在漆黑的夜色中也頗為醒目。那些小型動物不等他靠近就聞風而逃,幾次撲空之後他不得不在枯葉叢裡翻滾了幾圈借滿身落葉當掩護,這才捕住一隻肥碩的山雞。愛人受了傷,自然要吃得好一點,多補充些體力。
  
  趙玄看了看比小狐狸還要大的獵物,擰眉問道:「你忽然跑走就是為了幫我找吃的?」
  
  周允晟「嗷嗚」叫了兩聲,還挺了挺小胸脯。變成一隻袖珍妖狐,而且沒有法力,他這輩子和上輩子一樣,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躲在愛人的羽翼之下接受保護,這讓他感到極為羞恥和挫敗。愛人能為他毫不猶豫地往斷崖下跳,他只是為他捉一隻山雞當晚餐,又能算得了什麼?等他化為人形,自是要以身相許,傾力相報。
  
  趙玄又是氣惱,又是感動,用力捏了捏小狐狸沾滿泥土的小爪子,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真是栽在這小東西手裡了,管他是人是獸,有沒有未來,這輩子他要定他了。
  
  「璃兒竟然能捉住這麼大的一隻山雞,真厲害,幸好有你,否則今天晚上我們就得挨餓了。」在小狐狸渴盼目光的注視下,趙玄昧著良心誇獎。
  
  周允晟開心了,一面揮舞前爪一面「吱吱吱」地叫,用獸語述說自己捕捉獵物的過程。趙玄撿起山雞,慢慢朝洞內走,雖然一個字都聽不懂,卻「嗯嗯啊啊」地應和,還很給面子地笑兩聲。
  
  聽見攝政王爽朗的笑聲,歐陽明月眸色微微一暗,心道定是那小畜生回來了,轉頭一看,果見高大健碩的男人一手抱著雪狐,一手拎著山雞,漫步而入。
  
  「璃兒並未離開,它見本王受了傷,便給本王打獵去了。」不管多成熟穩重的男人,也有幼稚的一面,趙玄也不例外。想到這女人剛才還說小狐狸是因為嚮往叢林的生活而逃離自己,他就氣悶。現在小狐狸回來了,立即板著臉解釋,目中滿是驕傲。
  歐陽明月調教了雪狐好幾個月,也不見他對自己表示親近之意,到攝政王手裡才多久?竟就懂得忠心護主了。她勉強笑應,實則把雪狐恨進了骨子裡,心道這畜生不但忘恩負義,還要擋我的路,早晚得找個機會捏死它。
  
  小東西去而複返,趙玄別提多髙興,之前什麼事都不想幹,現在卻忙得不亦樂乎。一會兒打水,一會兒撿柴,一會兒壘灶,務必要讓小東西過得舒舒服服。他向歐陽明月借了一粒火種,另生了一堆火,又撿了一塊中間凹陷的大石頭當鍋,燒了些沸水,一半澆淋在山雞上,方便褪毛,一半放置在一旁備用。
  
  一人一獸合力將山雞的毛拔乾淨,剖開肚子,掏幹內臟,然後用樹枝串好放在火上烤。歐陽明月主動給了他們一點鹽巴,趙玄也不白拿她的,解下腰間的玉珮扔過去,算是報酬。
  
  山雞很快烤得焦黃,還「滴滴答答」往下淌油,濃郁的香味在空氣中飄蕩,令人食指大動。歐陽明月就著烤雞的香味啃乾糧,臉色十分難看。若別人不給,她自然不會厚著臉皮去討一口吃的,只得忍耐。如今天色已晚,外面有猛獸和狼群出沒,幕後黑手很可能派了另一批死士前來截殺攝政王,她雖然自詡武藝高強,卻也不會為了口腹之慾貿然出去送死。
  
  她看了攝政王一眼,見對方絲毫沒有邀清自己共進晚餐的意思,不禁暗暗搖頭。此人是她平生見過最無情無義的男人,沒有之一。她好歹救了他兩次,又借給他傷藥,他竟一點也不懂得感恩。物似主人形,難怪小白那畜生與他如此投緣。雖然心中腹誹不止,但她卻更堅定了要征服這個男人的念頭。她向來喜歡有難度的挑戰,也想看一看這個冷血無情的男人為她瘋狂的模樣。
  
  另一頭,周允晟已經快被烤雞的香味饞死了。他圍著篝火轉來轉去,一兒沖趙玄「嗷嗚」叫喚,一會兒沖篝火「傲嗚」叫喚,嘴角「滴滴答答」流下許多唾液,小模樣十分滑稽。他顯然知道自己的形象已經毀了,又管不住身體中殘留的獸性,乾脆破罐破摔,奔到抿嘴忍笑的愛人身邊,用牙齒叼住他衣袖催促。
  「瞧你這饞樣。」趙玄揉了揉小狐狸毛茸茸的腦袋,終於忍不住低笑出聲。他把烤雞放置在洗乾淨的芭蕉葉上,削成薄薄的肉片,見小狐狸迫不及待地去叼,連忙捏住他小嘴,斥道:「慢著點,等放涼了再吃,不然又該把舌頭燙壞了。」
  
  周允晟伸出爪子摳撓旁邊的岩石,勉強按捺住了撲過去的衝動。
  
  趙玄把鹽巴細細撒在肉片上,等熱氣稍微散去,這才撚了一片喂給小狐狸,還用指腹擦了擦他嘴角的唾液,然後自己吃了一片。一人一獸你一片我一片,慢慢分享著食物。只剩最後一片的時候,趙玄理所當然地喂給小狐狸,卻又被他用小爪子推回去,小狐狸一面眨著水汪汪的眼睛一面「嗚嗚」叫喚,意思是你吃吧。
  
  「你吃,我不餓。」趙玄漆黑的眼眸裡滿是柔情蜜意。
  
  我也不餓,你吃。我狐小,胃也小。周允晟拍了拍小肚子,把臉撇到一邊。
  
  趙玄嘴角的笑意止也止不住,將小狐狸一把撈人懷中,捏著他下顎將肉片塞進去,末了狠狠親了他兩口,倚靠在岩石上滿足地嘆氣。
  
  歐陽明月一直在暗中觀察一人一獸的互動,為雪狐的聰明絕頂感到驚訝,也為攝政王對他的寵愛感到嫉妒。但是很快,她發現自己連嫉妒都有些無力。趙玄哪裡是把雪狐當寵物養,分明是供著一尊小祖宗。他隨身並未攜帶乾糧、傷藥、火摺子、水囊等必備的生存工具,然而腰間的錦囊裡卻藏著一條小手帕、一把小梳子、一件小披風,外加一條一尺見方的小棉被,上面繡滿小蝴蝶,小鳥兒、小昆蟲,滿是童趣,與他冷冽威嚴的氣質迥然相異。
  
  這些東西是給誰用的不言而喻。方才燒開的熱水已經散了些熱氣,溫度正好,他把小手帕浸濕,細細給雪狐擦拭皮毛和小爪子,動作非常輕柔,完了舉起小梳子一寸一寸給雪狐順毛,然後將鮮紅的小披風罩在他頭頂,系好小細帶,又用小棉被把對方嚴嚴實實裹住,往衣襟裡放,這才算是安置妥當了,自己反倒隨便往堅硬冰冷的岩石上一躺,準備睡覺。
  
  歐陽明月差點看紅了雙眼,恨不得跟雪狐互換一下才好。她從來不缺男人的體貼與關愛,但體貼關愛到這種程度,當真十分鮮見,若是攝政王願意把花費在雪狐身上的心力勻出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來對待一個女人,怕是沒人能逃脫他的溫柔寵溺。
  
  越想越覺得不甘,歐陽明月和衣躺在火堆邊,輾轉難眠。
  
  月落日昇,天邊不知不覺泛出魚肚白,洞外雖然偶有猛獸經過,但看見火光紛紛退避,預想中的死士並未出現,蓋因攝政王的親衛軍已把圍場牢牢控制住,一面派遣精銳部隊全力營救主上,一面徹査暗殺事件。
  
  聽見逐漸逼近的腳步聲,趙玄立即翻身而起,先打開衣襟查看,見小狐狸縮在小棉被裡睡得正香,冷厲的表情這才轉為溫柔。歐陽明月也第一時間清醒過來,言道:「王爺您先躲起來,我去看看情況。」
  
  趙玄拒絕了她的提議,大步走出去:「不用,那是本王的暗衛。」他們吹響了暗哨,低頻率的哨音唯有經過特殊訓練的人才能聽見,可在千里之外分辨敵我抑或傳遞消息。
  
  歐陽明月擰著眉頭跟隨在他身後,轉出密林,果然看見一列暗衛出現在前方,袍角繡著王府獨有的圖騰。
  
  一行人謝罪過後立馬攙扶著主子離開,完全把歐陽明月忘到腦後,若非她腳程快,怕是已經走丟了。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爬上懸崖,歐陽明月已經做好了一路走回去的準備。她半點也不敢指望攝政王懂得憐香惜玉,他的憐惜與溫柔全給了小畜生,一絲一毫也未留給旁人。
  
  果然,攝政王乘坐馬車逍遙而去,竟連個招呼也不打,那雪狐還趴在窗戶上好一通「吱吱吱」地亂叫,像在挑釁抑或嘲笑。歐陽明月臉色鐵青地躺在地上,暗暗把攝政王和雪狐詛咒了幾百遍,等體力稍微恢復了才踉蹌著爬起來,尋找下山的路。所幸白漣還記著她,多番詢問之下騎馬找來,將她馱了回去。
  攝政王遇刺乃天元國頭等要案,大家明面上支持徹查,暗地裡卻心思各異。有人惶惶不可終日,有人額手稱慶,還有人氣急敗壞失望透頂。想讓自己死的人是誰,趙玄心中非常清楚。他活了半輩子經歷過的暗殺不計其數,以往只覺得好玩,這次卻怒不可遏。他們千不該萬不該把小狐狸往斷崖下拋,這比直接要他的命還令他無法忍。
  
  「全殺了,一個不留。」他大馬金刀地坐在軟榻上,臂彎裡兜著沉睡的小狐狸,一名太醫正跪在腳邊幫他重新包紮傷口。
  
  堂下站著幾名殺氣騰騰的將士,聞聽此言領命而去,也不管有沒有證據,把所有嫌疑人全抓了,先動用酷刑逼供,然後拖出午門腰斬。
  
  攝政王回府不到兩個時辰,朝堂上便少了幾名文武官員,京畿衛與五城兵馬司的各大要職全都換上了他的心腹,連宮中禁衛也輪換一圈,剔除了許多人手。如此大的動作,等同於把皇城翻了個底兒朝天,這是素來低調平和的攝政王絕不會幹的事。
  
  嘶,這是明目張膽地不把皇上放在眼裡啊。攝政王這回受了什麼剌激?往年被刺殺過好幾回,回回兇險萬分,也沒像今次這般暴怒啊?眾臣龜縮在家,內心惴揣不安。
  
  趙宗政的內心同樣很不平靜,不等太醫回宮覆命便帶著國師親自上門探望。國師名叫長祈,當趙宗政還是太子時便受命教導於他,在玄學堪輿方面頗有建樹,於治國之道卻一無所知,乃真正不染塵俗的仙人。趙宗政對他極為信任,做任何事之前都願意聽取他的意見。
  
  「先生,您不是說攝政王氣數將盡?怎麼他現在反倒比以前更張狂?朕辛苦培養了許多年的勢力,這次全葬送在他手裡!」趙宗政雙拳緊握,咬牙開口。
  
  長祈淡笑答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皇上,您請耐心等候,臣下數月前觀他面相,已顯窮途末路之兆。他現在越是張狂,氣運消耗得也就越快。」
  
  趙宗政自是對長祈的斷言深信不疑,焦躁的心情隨著滾滾車輪趨於平靜。片刻後,二人到達王府門前,被匆匆趕來的王寶迎進正廳。
  
  與此同時,周允晟感覺到一股極其危險的氣息正在逼近,渾身的毛盡數炸開,四肢也不受控制地顫抖。這是妖獸遇見天師時的自然反應,他無力控制,狠狠咬破舌尖才勉強鎮定下來,從愛人懷裡跳出去,順著灌木叢跑遠。
  趙玄大驚失色,撇下廳中貴客前去追逐,好不容易把小狐狸堵在假山洞裡,見他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鼻端還發出驚懼不已的嚶嚀,頓時心痛如絞。這究竟是怎麼了?剛才還好端端的。
  
  「璃兒莫怕,有我在,誰也不能傷害你。快出來,到我懷裡來。」趙玄蹲在洞口沖小狐狸招手。
  
  周允晟一邊嗚咽一邊搖頭。他能感覺得到,上輩子殺死他的人就在府中,若是跟隨愛人出去,必定要與之碰面。他現在妖丹受損,法力全無,等同於案板上的魚肉,只能任由對方宰割。對方法力高深、手段莫測,即便愛人是權傾天下的攝政王,也未必護得住自己。
  
  「王爺,小主子像是受驚不小。之前是不是誰嚇著它了?」王寶憂心忡忡地詢問。
  
  趙玄心煩意亂,直接伸手去撈小狐狸,卻被他亮出爪子撓了一把,手背留下兩道細細的血痕。這是他第一次做出傷害自己的事,由此可見他害怕到何種程度。
  
  趙玄不敢再逼他,輕聲細語地安慰:「璃兒乖,快出來,你就是要躲,也不能躲在這種地方。洞裡潮濕寒涼,又頗多蛇蟲鼠蟻,雖然傷不到你,爬到耳朵裡卻是麻煩了。我帶你去書房,咱們躲進書房的暗室可好?」
  
  周允晟聞聽此言連忙抬起前爪撓了撓自己耳朵,目中流露出遲疑之色。
  
  小狐狸果然聽得懂人言,他絕不是普通的雪狐。趙玄心中又喜又憂,張開雙臂,耐心地等待小狐狸自己走出去。
  
  躲在暗室裡自然比躲在洞中舒坦,周允晟只考慮了片刻就慢慢走出去,熟門熟路地往愛人懷裡鑽,末了伸出舌尖舔舐他滲血的手背,鼻端發出細微的嚶嚀,似是十分愧疚。
  
  「一點小傷,無礙。」趙玄反手握住他小爪子,置於唇邊啄吻,探問道,「璃兒在害怕誰?不是府中之人?」在府內居住了好幾月,從未見他如此失態,那便與府中人無關,定是外來者。
  
  剛思及此處,一名內侍匆匆跑過來回稟:「王爺,皇上和國師來探望您,此刻正在前廳等候。」
  
  趙宗政?國師?趙玄眸色微暗,已有了幾分猜測,隨即淡淡擺手:「告訴他們,本王稍後便來。」話落大步前往書房打開隱藏在牆壁裡的暗門,帶小狐狸入內。
  
  暗室裡放著許多書冊、箱籠、兵器,還冇幾把椅子並一張桌子,看上去十分整潔乾淨。實則此間暗室的下方還有一道扶梯,沿梯而下便是佔地廣袤的訓練場和刑訊室,另存許多暗衛把守,乃攝政王府最隱秘也最緊要的地界。除去幾名心腹,趙玄從未帶人來過。
  
  「把兵器全收了,璃兒玩心重,若本王不在恐會傷到它自己。」趙玄指著掛滿兵器的木架吩咐,末了親自把桌面擦乾淨,鋪上柔軟的被縟,把小狐狸放上去,拍打他圓圓的小腦袋叮囑,「我去去就來,此處隱秘,誰也找不到,莫怕。」
  
  周允晟「嗚嗚」兩聲算作答應。
  
  趙玄打開擺放在牆角的一口小箱子,裡面堆滿了夜明珠,將光線昏暗的密室照射得非常明亮。挑揀出最大最圓的一顆放入小狐狸懷中,以便分散他注意力,趙玄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走到書房門口似想到什麼,又急急跑去臥室,取了幾隻布偶並一碟牛肉幹,同樣送去密室,又派遣了許多暗衛重重看守此處。
  
  「裡裡外外全是暗衛,應能護你無虞。害怕了就抱著小老虎,它會代替我保護你。這牛肉幹不能多吃,太硬了,會嚼壞牙齒,而且也不好消化。你乖乖的,我很快就回來。」他不厭其煩地叮囑了一番,又親了親小狐狸滿是驚惶的獸瞳,這才開門離去。
  
  呸,我堂堂妖狐,竟淪落到需要一隻布藝老虎保護的程度?你當我三歲小孩呢?周允晟「吱吱吱」地抗議,然後瞅了瞅懷裡的夜明珠和小老虎,終是按捺不住獸性,「嗷嗚」一聲撲過去,抱著珠子翻滾了幾圈,又抱著小老虎翻滾了幾圈,小模樣比三歲的孩子都不如。有了愛人無微不至的保護,他已經從滅頂的恐懼感中掙脫,心道這輩子我沒吸任何人的陽氣,國師應該看不出端倪吧。
  
  趙宗政與長祈足足等了一刻鐘才見攝政王負手而來,大約因為受傷,臉色有些難看。見了皇帝他並未下跪,只略一拱手,言道:「府中有急事需處理,讓皇上與國師久等了。」
  
  見他態度輕慢至此,趙宗政氣得牙根發癢,面上卻分毫不顯,擺手笑道:「哪裡哪裡,聽聞皇叔遇刺受傷,朕與國師特來探望。皇叔可還好?」
  「皮肉傷罷了,無礙。」趙玄坐在小皇帝下首,談了談京中局勢,言辭間頗有整肅朝綱、排除異己、爭權奪利的意思,令元氣大損的小皇帝直冒冷汗。二人互相打著機鋒,卻都不忘暗中觀察國師,一個為了得到提點,一個心懷疑慮。國師捧著一杯熱茶緩緩啜飲,用蒸騰的霧氣遮掩眸子中一閃而逝的厲芒。在誰也看不見的角度,他攏在袖中的左手掌心正微微發出亮光,並逐漸顯現出一個八卦形的陰陽法陣。
  
  這是一個探測陣法,若陣法起了反應,則表示附近有妖物。京城多久未出現妖物?國師已記不清了,當年他師父將法陣傳給他時曾說過,若是法陣發燙髮亮,便是他的機緣來了,讓他切勿錯過。
  
  現如今已是末法時代,修煉非常不易,國師雖然是單靈根的奇才,卻苦於天地間沒有靈氣,修煉了二十年都未曾築基。也因此,他只能靠掠奪別人的修為進階。天元國的修者已被他盡數殺光,但這些人修為比他還低,便是吸收了他們畢生修為,也不過杯水車薪罷了。
  
  然而妖物卻大為不同。能令法陣發燙的妖物,修為少說也在五十年以上,更加之它們腹中還有妖丹,吞服後能增強體魄、提高潛質,獸肉獸皮獸骨,皆可用來煉製丹藥和法器。世間修者稀少,妖物卻更少,若碰上一隻,實屬難得的機緣,叫國師如何能不垂涎。
  
  他雙眸微合,暗暗思忖。這濃重妖氣只沾染在攝政王身上,府內下僕均未引發法陣反應,可見妖物與攝政王關係最為密切,已到了形影不離的地步。如此,他已經確定,那妖物走是攝政王最近頗為寵愛的雪狐。
  
  妖狐一族的潛質高低和屬性類別可直接從毛色上分辨,潛質越高的妖狐毛色便越純,而金木水火土五行分別與黃綠藍紫褐五色對應。
  聽說攝政王的愛寵是一隻渾身雪白的雪狐,那麼此狐定是萬中無一的純陰之體,潛質尤在五行單根之上。純陰之體?可惜了!思及此處,國師心內搖頭。與雪狐相反,他乃純陽之體,絕不能吞服對方妖丹,否則屬性相沖之下有可能殞命,而他深恨妖物,也無法忍受與之雙修,卻是無法消受這場機緣。
  
  且慢,自己消受不了,可讓擁有靈根的女子代為吞服,然後借助妖丹的力量將對方的肉體凡胎改造成最適合雙修的爐鼎體質,與之雙修也可受益,且還是長久之道。國師眼裡精光電閃,已有了計畫。
  
  他藉口如廁在府中逛了一圈,未曾尋見雪狐,便用精血在正院門口畫了一個法陣。鮮紅法陣甫一完成就沒入磚牆不見蹤影,凡人僅憑肉眼絕對無法察覺。布好局,他撤掉障眼法,悠悠然回到正廳繼續與攝政王寒暄,便是剛才從他身旁經過的下僕和侍衛,也都不會覺得他行動有異,只當他去了一趟茅廁。
  
  趙玄早已失了耐心,藉口傷重需要休息,委婉地請二人離開,將他們送走之後招來暗衛,問道:「方才長祈幹了什麼?」
  
  「啟稟王爺,他去了一趟茅廁便回來了,並未亂走。」暗衛拱手回稟。
  
  趙玄心中存疑,卻也知道暗衛不會欺騙自己,將人遣退後匆匆去書房找小狐狸。跨過正院的垂花門,他忽然停步,盯著側手邊的磚牆看了好一會兒,彷彿上面開出了一朵花。他的直覺告訴他,此處很有些不對勁。
  
  「王爺,您在看什麼?可是下人打掃得不乾淨?」王寶戰戰兢兢地詢問。
  
  「你看那面牆,與早上相比有無異狀?」
  
  「沒啊,磚牆不都是這樣嘛?不過這塊磚的顏色似乎比旁邊的幾塊深,應該是鍛燒時火候太過的緣故。」
  
  趙玄似笑非笑地瞥了王寶一眼,繼續大步向前。
  
  懾人的氣息一直在府內徘徊,有那麼幾次與自己非常接近,令周允晟渾身的毛都炸了。這時候他才深刻體會到愛人的用心良苦,小老虎和夜明珠果然非常有用,一個可以抱著當作慰藉,一個可以照明壯膽。想當年他天不怕地不怕,連世界意識都敢斬殺,卻沒料今日如此狼狽。但妖獸對天師的恐懼感已深入骨髓,不是他能夠輕易擺脫的,又加之長祈身上沾染著濃重的煞氣,像是斬殺了不少修者與妖物,越發令人忌憚。
  
  上輩子周允晟遇見長祈時根本無法動彈,輕而易舉就被他挖走了妖丹,肚腹中狂湧而出的鮮血、靈魂被撕裂的劇痛,現如今還清晰地印刻在腦海。他想報仇,卻又知道這並非易事。天師是妖物的剋星,沒有哪只妖物在遇見天師後能安然逃脫,至少在末法時代是這樣。
  
  越想越覺得無奈憤恨,周允蔑撲到小老虎身上撕咬,儼然把它當成了長祈的替身。趙玄進門時正好聽見小狐狸憤怒的「嗷嗚」聲,見他抱著小老虎在桌上打滾兒,小模樣非常活潑,心中不免大鬆口氣。
  
  「當心從桌上滾下來。」他快步走過去,從小狐狸的尖牙下救走布偶,問道,「現在還怕嗎?」
  
  周允晟怎麼可能承認自己在害怕,他假裝沒聽懂,四隻爪子勾住愛人衣服,一寸一寸往上爬,爬到衣襟處立馬鑽了進去。待在哪兒都沒有待在愛人懷中安全。
  
  「看樣子是不怕了。」趙玄拍了拍胸口鼓鼓囊囊的一團,笑著往外走,不忘交代王寶把布偶、夜明珠、牛肉乾等物拿回臥室。
  
  入夜,趙玄幫小狐狸洗過澡,烘乾毛髮,放進特製的小睡袋裡。他還有一些公文需要批註,把小狐狸往懷中一兜,欲往書房行去,剛打開房門,腦袋便昏沉起來,意識也漸漸模糊。但這種狀態只持續了半息,半息過後,他陡然睜開雙目,漆黑瞳仁裡滿是森然殺意。他看了看府中昏睡一片的下僕與侍衛,又看了看垂花門外的磚牆上正在閃爍紅光的法陣,已然明白是誰在搞鬼。
  
  恰在此時,小狐狸從他懷中跳出來,快速跑出王府,徑直朝國師府去了。他眼睛還閉著,步伐也有些飄浮,顯然正處於夢遊狀態,看來這法陣具有迷惑人心的功效。趙玄也不阻止小狐狸,不遠不近地跟著。他武功絕高,輕而易舉就進入國師府,來到一處仙霧繚繞的院落。
  容貌陰柔俊美的國師此刻正站在一個閃爍著微光的法陣中,見獵物來到,猩紅的嘴角略微上揚,心情很是不錯。他彎下腰,伸出左手,示意妖狐跳到自己掌心。鐫刻在皮肉中的八卦陣似燒紅的烙鐵一般發紅發燙,若跳上去,後果不堪設想。
  
  眼見小狐狸已騰空而起,趙玄立即現身,及時將他撈入懷中。
  
  「王爺,你怎麼沒陷入昏睡?不對,你怎麼能踏人我布好的結界?」國師大驚失色。他早在府內外布下重重結界,除非修為高過他,否則別人絕無可能安然來到此處,然而攝政王卻是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
  
  趙玄將小狐狸輕輕放進睡袋,又塞入衣襟,這才走到一旁的石椅落座,語氣森冷:「國師最好能給本王一個合理的解釋。大半夜的誘璃兒來到此處,你想作甚?」
  
  長祈迅速冷靜下來,心道這雪狐是妖物,倘若我能解釋清楚,攝政王必會同意我斬殺對方,然而其中的種種好處,怕是要捨去一些避而不談。
  
  罷了,尋到這只純陰體質的妖狐已是偌大機緣,切不可貪心太過。天意,全是天意。他長嘆一聲,徐徐開口:「啟稟王爺,您懷裡抱著的可不是普通的雪狐,而是一隻妖物。鄙人觀它氣息,足有五十年道行。」
  
  「五十年?你是說璃兒已經有五十歲了?」趙玄忍不住丈量了一下小狐狸體長,五十年才長半尺,平時吃的什麼?
  
  王爺,您關注的重點似乎太偏了些。長祈額角的青筋跳了兩下,耐著性子解釋:「是,它已有五十歲了,但妖物的壽命不同於尋常野獸,五十歲的妖獸還遠未成年,每日需吸食大量陽氣以供身體成長和修煉所需。王爺您最近是否常常覺得疲乏無力、手腳痠軟、頭疼腦漲?正是這妖物所為!若是您再與它相處數月,恐有性命之憂。」
  
  說到此處長祈定定看了攝政王一眼,忽然露出驚駭之色。此人數月前還是氣運斷絕的面相,今日再看,竟渾身上下籠罩在璀璨奪目的鴻蒙紫氣當中,用一句「帝王之相」已無法概括他的未來,便是道一句「神人降世」也不誇張。今日早間,他只顧著尋找妖獸,擺佈陣法,忘了開天眼去觀測對方氣運,竟對此等變故毫無所覺。難怪他能越過重重禁制來到後院,難怪!
  趙宗正拿什麼去跟他鬥?自己有拿什麼去跟他鬥?剛才還鎮定自若的長祈,現在已是冷汗淋漓。
  
  趙玄對他的異狀全不在意,輕輕撫著小狐狸露在外面的腳爪,問道:「你把它怎麼了?」銳利如刀在長祈脆弱的脖頸上反覆遊移,彷彿他答錯一句,就會讓他頭顱分飛,血濺當場。
  一股寒意緩緩從腳底爬上頭皮,令人神湛骨寒。長祈嚥了嚥唾沫,啞聲說道:「啟、啟稟王爺,臣下不過施了一個迷魂陣,對雪狐不會造成傷害,明日辰時,陣法自然會失效。」現在的他滿頭冷汗,衣衫盡濕,哪裡還有半點世外高人的模樣,卻還是不肯放棄,試探道,「王爺,妖物畢竟是妖物,長得再玉雪可愛也是要害人的,不若交給臣下代為處置。臣下不會殺害它,只毀掉它畢生修為再放歸山林也便罷了。」然而他自己卻非常清楚,有如此濃重的鴻蒙紫氣護體,莫說妖物,便是天道也奈何不了攝政王分毫,所謂的妖狐害人性命根本是莫須有的事。
  趙玄但笑不語,站起身朝院外走去,路過長祈時忽然握住他左手,將他掌心翻轉朝上。鐫刻在皮肉中的法陣因為小狐狸的存在依然散發著紅光和熱量,扭曲的紋路看上去十分陰邪詭譎。他憑直覺判斷,這種法陣絕不是名門正派的手法,所謂不染塵俗的謫仙,卻原來是個專門掠奪別人修為與壽命的妖道。
  
  長祈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極力想把左手抽出來,卻發現自己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只得跪下求饒:「臣下知錯,日後必不敢再打雪狐的主意,還請王爺高抬貴手,饒過臣下這回。」
  
  趙玄冷笑道:「國師看似無慾無求,超然物外,卻原來也是貪生怕死之輩。不過這也不奇怪,一個靠掠奪別人的修為與命數過活的人,自然最是怕死。放心,本王不殺你。」
  
  長祈還來不及鬆口氣,卻見攝政王並指成刀,剖開他左手掌心,硬生生將凝聚力他畢生修為的骨珠挖了出來,用帕子包好後揚長而去。
  
  長祈痛得滿地打滾,不住哀嚎,卻因為結界而不被外人所聞,片刻後終了痛暈過去。下僕在結界外急得轉圈卻無法進入,直到三日後維持結界的符籙失去效用才紛紛湧入,發現國師的左手已經爛成了白骨,必須從手腕處截斷,否則性命堪憂。
  
  國師代代傳承的隱秘正藏在左手內。那是一顆凝聚了歷任國師畢生修為的骨珠,每到臨死之前便會挖出來,用陣法鑲嵌在繼任者的左手掌心,得了它便可肆意吸取別的修者抑或妖物的修為,以鞏固自身。這個秘密唯有每一任國師和天元國的皇帝才能知道,畢竟掠奪來一的部分修為必須渡給皇帝,以延續他們的壽命。
  
  趙宗政聽說國師變成廢人後大為震怒,幾次三番詢問對方是誰所為,都沒能得到答案。攝政王若想要一個人的命,簡直易如反掌,他連天道都不怕,又怎會把區區修者看在眼裡?國師不敢再觸怒他,被逼問得急了只得收拾細軟連夜逃離京城,很快就不知所蹤。
  
  因為國師府內遍佈各種陣法,凡人若是走進去,或被迷了心智變得瘋瘋癲癲,或被鬼打牆困住,幾天幾夜出不來。久而久之,此處竟變成雜草叢生、屋簷破漏的鬼宅,令京城百姓聞之色變。歐陽明月最神秘也最強大的一個男人,竟連面都沒見就這樣被解決了,也陰差陽錯,誤打誤撞。
  趙玄抱著小狐狸連夜趕回王府,一腳踢碎畫有陣法的磚牆,令滿府僕役從迷夢中甦醒。王寶見房門大敞,主子跟小主子全失蹤了,差點嚇得魂飛魄散,踉踉蹌蹌跑下臺階,準備遣人去找,就見主子懷裡揣著小主子大步走來。
  
  「王爺,您大晚上的跑哪兒去了?」他一面擦拭額頭的冷汗一面迎上去。
  
  趙玄將團好的帕子扔進他懷中,命令道:「洗乾淨了送到本王屋裡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東西對小狐狸有大用。
  
  王寶打開手帕,卻見裡面裹著一枚沾滿血跡的白色珠子,從質地上看不像玉石也不像珍珠,詭異得很。他不敢多問,親自打來一盆水,抖著手洗乾淨,用一個紫檀木的小盒子裝好,送入屋內。
  
  小狐狸還未甦醒,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王爺腿上,小肚皮一起一伏,大尾巴一抽一動,看上去十分天真可愛。王寶正想拍幾句馬屁,卻忽然像吃了蒼蠅一般有ロ難言。只見王爺竟翻開小狐狸下腹的絨毛,仔細査看他嫩芽一般小巧精緻的那物,漆黑眼眸似燃了兩團旺火,無比灼熱,末了開始親吻小狐狸額頭、鼻子、嘴巴、腳掌等處,邊親邊低笑連連,似魔怔了。
  
  王寶瘮得慌,戰戰兢兢開口:「王爺,您方才去哪兒了?沒事吧?」
  
  「本王無事。本王很高興,前所未有地髙興。」趙玄用力按了按狂跳的心臟,眼角眉梢全是狂喜之意。小狐狸果然不同於尋常野獸,他是妖物,能活得長長久久,還能化為人形陪伴在自己左右,有比這更令人驚喜的消息嗎?
  
  法陣直接作用在妖狐身上,其餘人只是順帶,故而周允晟甦醒得最晚。他甫一睜眼,就見自己躺在愛人懷裡,對方只披著一件白色外袍,衣襟大敞,腰帶未系,露出一片健碩胸肌,黑色長髮隨意散落在臉頰兩側,看上去慵懶極了。他此刻正斜倚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得十分入迷。
  
  什麼書那麼好看,連我醒了都捨不得挪眼?周允晟心裡嘀咕,湊過去大略掃了一眼,然後驚住了。這是一本妖物誌,記載了曾經出現在人世間的所有妖物,並詳細介紹了它們的長相和特性。趙玄翻看的這幾頁正是妖狐篇,其中收錄了幾則關於妖狐的傳說,字裡行間非常香豔露骨,更附有栩栩如生的圖片。
  
  周允晟只看了兩行就感覺不妙,正想從愛人懷裡跳出來,卻被他用力拽住尾巴,調笑道:「妖狐性淫,可食無肉,不可一日不得歡愛,否則鬱鬱而亡。其尾椎處最為敏感,撫之則情動,糜糜玉露汩汩而出,妙不可言」唸完這一段,他嘆息搖頭,「究竟怎麼個妙不可言法,著書者卻是沒再寫,想來平生未曾得見妖狐。璃兒,你可知道?」
  
  周允晟伸出舌尖一寸一寸舔舐爪子,然後往臉上抹,假裝自己是一隻普通狐狸,根本不是什麼妖狐。愛人如此變態,天知道會不會對小動物下手,自己體長不足半尺,愛人那玩意兒卻狀似兒臂,又粗又長又大,若動真格的……畫面太喪心病狂,他連想都不敢想。
  
  因迷魂法陣的影響,他並不知道自己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也不知道愛人已經得知自己身份,故而以為對方猜到些許,眼下正拿話語試探,只要自己不承認,他也沒奈何。
  
  趙玄垂眸看著小狐狸惺惺作態,目中滿是興味:「我還以為只有貓兒才會用爪子洗臉,原來狐狸也是嗎?」
  
  周允晟舔得越發賣力,小爪子在臉上抹來抹去,順便掩飾一下心虛的表情。他若是認了,少不得被這廝折騰,思來想去,還是裝傻最好。
  
  趙玄單手支腮,津津有味地看著,等小狐狸洗完臉便托著他腋下,將他舉到面前,灼灼雙目盯著他隱藏在白色絨毛中的小巧物什,一字一句重複:「『其尾椎處最為敏感,撫之則情動,糜糜玉露汩汩而出,妙不可言』既然書上不寫,我自己試試也便罷了。」
  
  罷你個頭!快放我下來!變態,竟連小動物都不放過!周允晟羞憤欲死,小爪子拚命往愛人臉上撓,卻被他拉開些許,只撓到一團空氣,嘴裡「吱吱吱」地抗議。
  
  趙玄見他四肢不停踢蹬,渾身的毛都炸了,小模樣非常滑稽,不禁低笑開來。他將他摁在膝上,大手順著他脊背慢慢滑到尾椎處,極富技巧地愛撫,揉弄。
  
  妖物誌上的記載並非虛言,尾椎的確是妖狐最敏感的地帶之一。周允晟心中氣惱,身體卻綿軟無力,一下就癱在趙玄膝上,還翻轉肚皮,把全身的要害都暴露在對方眼下,希望得到更多愛撫。他左右搖擺著小腦袋,茶金色獸瞳裡滿是瀲灩波光,在燭火的映照下像兩汪春水,攝人心魂,蓬鬆的大尾巴自動自發捲住愛人手腕,似在挽留,又似是催促。
  
  趙玄喉頭乾澀,心尖發癢,下腹更是有如火燒。他撫過小狐狸全身,又彈了彈他冒出一滴玉露的小巧物什,啞聲道:「果然是妖狐,性情如此淫蕩,不過摸一摸尾巴而已,竟然情動至此。都說妖狐須吸食陽氣才能過活,你怎麼不吸我?」
  
  周允晟腦子迷糊一片,哪裡知道他在說什麼,便是知道也沒法回答,只能「嚶嚶嚶」地低鳴。
  
  趙玄卻彷彿聽懂了,感懷道:「原來是愛慕於我,不忍加害嗎?好璃兒,你便是把我吸得精盡人亡,我也甘願。」他一面自說自話一面解開褻褲,掏出早已堅硬如鐵的紫紅巨物上下擼動,一滴濁液從頂端的孔洞內溢出,濡濕了柱體,一股麝香味立刻飄散開來。
  
  世界意識為了更好地維護女主,竟把攝政王定義為性冷感,在女主之前從未有過女人,更未曾自瀆,故而這滴濁液便是傳說中的元陽,對妖獸或修者而言乃大補之物。現在這具身體被趙玄佔據,他的實力遠遠淩駕於世界法則之上,這一滴元陽又更為不同,其中蘊含的能量足以令渡劫期的大妖或修者動心,更何論一隻還未化形的小狐狸。
  
  對旁人而言淡得完全可以忽略的氣味,對周允晟來說卻帶有致命的吸引力。他綿軟的身體瞬間充滿了力量,一骨碌爬起來,蹲在愛人小腹上,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巨大的柱體,粉紅舌尖一探一探,想舔卻又礙於羞恥心不好上前。
  
  趙玄沉聲低笑,一面擼動一面誘惑道:「這可是我的元陽,對妖狐而言實乃大補之物,不吸個乾淨可就浪費了。好璃兒,乖璃兒,日後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都喂給你。」
  
  周允晟被他的淫詞浪語勾得眼睛發紅,鼻頭更是一聳一聳,極力嗅著逸散在空氣中的元精氣味。這東西太香了,幾乎讓他失去理智,妖狐的本能催促著他趕緊去吸食,一刻也別耽誤。只掙紮了幾息他就妥協了,走上前,兩隻小爪子抱住巨大的柱體,人立而起,對準頂端的小孔就是一陣舔吮,並發出滿足的嚶嚀和「嘖嘖」水聲。
  
  小狐狸全憑本能行事,沒有任何技巧可言,卻足以令趙玄瘋狂,更加之他嘴里長著兩排尖尖的小乳牙,時不時刮蹭著柱體,引起一陣麻癢刺痛,越發令人欲仙欲死,色授魂予。
  
  趙玄早已停下自瀆,仰靠在迎枕上喘息,一隻手輕輕愛撫小狐狸尾椎,一隻手揉著自己的囊袋。他平生頭一次體驗到何謂歡愛的滋味,果然如書中記載,妙不可言。倘若小狐狸修成人形,又該如何銷魂蝕骨?他舔著乾燥的唇瓣,目中滿是濃烈愛意和深沉的慾念。
  
  柱體每冒出一滴露珠,就被周允晟迫不及待地舔舐乾淨,然後吞吃入腹,他知道這樣做很羞恥,卻無論如何也停不下來,甚至為了得到更多還會把舌尖刺入孔洞又快速抽出,反覆類比交媾的頻率,令愛人越發情動。
  
  忙活了大約兩刻鐘,愛人終於悶哼著洩了出來,他連忙抱住柱體把汩汩白濁吸食乾淨,直吸得肚腹溜圓才心滿意足地仰躺在他小腹上喘息。這是愛人的初精,自然量多味濃,怕是比龍肝鳳髓都美味,若是天天都能吃到……思及此處,他老臉漲紅,為自己逝去的節操哀悼。
  
  趙玄同樣喘著粗氣,把小狐狸撈起來,湊到唇邊啄吻,啞聲調笑道:「乖璃兒,真能吸,差點把我的魂兒都吸去。吃飽了嗎?沒吃飽我繼續喂你。」
  
  滾,你自己慾求不滿就別拿投喂我當幌子!周允晟又羞又惱,頭頂差點冒出一縷青煙。他雖然在床上很放得開,為愛人做口活也不是第一次,但哭著喊著要吃他的精液卻是頭一回,且還是以幼獸形態,心裡難免有點過不去,四隻爪子在空中瘋狂抓撓,恨不能把愛人那張笑得無比饜足的大臉撓爛。
  
  趙玄見小狐狸炸毛了便適可而止,輕輕撫著他圓鼓鼓的肚皮,嘆息道:「罷了,不逗你了。一次便吃得這樣撐,難怪這麼多年才長一丁點。日後我每天都把你喂得飽飽的,你可要快些長大。」話落忽而變了臉色,語氣陰沉地質問,「除了我,你可曾吸過旁人?」
  
  周允晟肚子裡熱乎乎的,像塞了一個小太陽,別提多舒服,故而並未受他蓬勃殺意的影響,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然後有氣無力地擺擺小爪子。
  
  趙玄這才重開笑顏,把放置在床頭的紫檀木小盒子塞入他懷中,曼聲道:「乖,日後要吸也只能吸我一個,否則……」發現自己撂不出什麼狠話,他自然而然地轉移話題,「這東西有些奇特之處,打開看看。」
  
  周允晟感覺到一股龐大的能量從盒蓋的縫隙中緩緩逸出,雖然比不上愛人的元陽,卻也不差多少。若是吸收了愛人的元陽又煉化這股能量,再加上008內的補給,說不準很快就能化形,還能一鼓作氣成為大妖。他連忙用爪子刨開盒蓋,探頭探腦地往裡看,卻見一枚白森森的珠子躺在黑色絨布里,辨不出材質,還有一股陰邪之感。
  
  他試探性地撥了撥珠子,然後用疑惑的目光朝愛人看去。
  
  趙玄拿起珠子,對準燭光看了片刻,漫不經心地說道:「你剛才中了長祈的迷魂陣,渾渾噩噩地去了國師府,若非我及時趕到,你險些喪命。他想害你,我自然要剁了他的手,這顆珠子便是從他左手掌心內挖出,頗有些奇異之處。我想著它或許對你有用,便帶回來了。」
  
  周允晟這才知道自己差點進了閻羅殿,一面「嗷嗚嗷嗚」叫喚一面抖著炸開的絨毛。這一世如此兇險,若非愛人時時刻刻陪伴在身邊,他恐怕還會像上一世那般殞命。他又是後怕又是感激,刺溜刺溜爬上愛人肩頭,細細密密地舔舐他耳廓、臉側、唇瓣等處,討好之意十分明顯,將方才那點羞憤也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趙玄被他舔得低笑連連,把珠子塞回他小肉掌裡,說道:「若是有用便趕緊煉化了,沒用就拿去玩,當個樂子。」
  
  周允晟立即抱住骨珠,「嗷嗚」一口吞進腹內,然後用小爪子摀住嘴,打了個飽嗝。
  
  趙玄定定看了他半晌,見他毫無動靜又用指腹輕輕按揉他肚皮,助他消化,直將他按得睡死過去也沒出現預想中妖狐化人的場景,只得取出手帕將他嘴角流出的唾液擦拭乾淨,然後將之攏在懷中一起入夢。
  
  臨到寅時,天還未亮,屋內卻忽然泛出一層淡白色的瑩光,光源竟是趙玄懷中的小狐狸。
  
  周允晟感覺渾身發熱,骨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拖拽著,幾欲散架。他嚶嚀一聲,輾轉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光球,立刻意識到即將發生什麼,連忙從愛人懷裡鑽出來,躺在一旁靜靜等待。
  
  由獸化人的過程並不美妙,甚至可以用痛不欲生來形容,但周允晟卻半點聲音也未發出,表情也始終平淡。忍耐了大約兩刻鐘,他的身體開始一寸一寸拉長,覆蓋在體表的絨毛迅速消失不見,露出白皙如玉的肌膚。幾欲炸裂的劇痛感終於完全消退,他渾身也已經被汗水打濕,沒力氣查看自己究竟長什麼樣,往愛人懷裡一滾便又沒心沒肺地睡著了。
  
  卯時,趙玄睜開雙眼,瞳仁中完全沒有初醒的迷瞪,只有警惕的冷光。他反射性地摸了摸懷裡的小狐狸,觸手之處卻是一片細膩濕滑的皮膚,那感覺像摸到一塊美玉,又似觸上一團凝脂,令人愛不釋手。他怔愣了一瞬,然後目中爆發出精光,連忙翻身而起,朝懷中看去,那裡哪兒還有小狐狸的蹤影,卻蜷縮著一名十五六歲渾身赤裸的少年。
  
  少年似乎遭受了一場極其痛苦的磨難,渾身遍佈細小的汗珠,在晨曦的映照下發出誘人的光澤。他側躺著,柔韌的身體形成一個曼妙無比的弧度,越發襯得他腰細如柳,雙腿修長,纖纖小手緊拽著自己衣領,依賴之情溢於言表。
  
  趙玄屏住呼吸,輕輕撩開遮擋住他臉頰的長及腳踝的銀白髮絲,去細看他的五官,然後便似被重鎚狠狠在胸膛上敲擊了一下,心臟幾欲停跳,更有一種頭暈目眩之感。
  
  這就是他的小狐狸,化成人形的小狐狸,比他想像中更美好無數倍。他此刻正躺在他懷裡,雖然長大了很多,卻依然嬌小脆弱,惹人生憐。他渾身被汗水打濕,滑溜溜,白嫩嫩,倒更似一尾鮮美無比的魚兒,叫人直想將他吞吃入腹。
  
  趙玄的呼吸漸漸加粗加重,雙手不受控制地在小狐狸身上愛撫揉弄,從他綢緞般順滑的銀白秀髮撫到圓潤光潔的肩頭,然後沿著他曼妙的腰線滑至挺翹飽滿的臀肉,在他玉芽般小巧可愛的物什上流連片刻,最終一寸一寸摸索著他筆直修長的雙腿,將他精緻的玉足包裹在掌心把玩,又置於唇邊親吻。
  
  只要一想到這纖纖小手、精美雙足,乃綿軟粉嫩的小肉掌所化,他就忍不住低笑起來。真可愛,無論是幼獸的璃兒,還是人形的璃兒,都那般可愛,叫他恨不能將他疼到骨子裡才好。
  
  趙玄吻了雙足又沿路吻回鎖骨,然後雙手撐在小狐狸身側,定定打量他面容。他似乎還未長開,巴掌大的小臉看上去有些青澀,雪白肌膚泛出一點粉紅色澤,顯得十分健康誘人,飽滿圓潤的雙唇似抹了口脂,又似含了櫻桃,染了桑葚,紅得嬌豔欲滴。
  
  趙玄看著看著已是ロ幹舌燥,心如擂鼓,極想把小狐弄醒,看看他睜開雙眼之後又會是何等攝人心魄的模樣。
  他按捺住瘋狂跳動的心臟,一寸一寸貼近那殷紅雙唇,先是伸出舌頭舔了兩下,然後眸色一暗,立即撬開他雙唇大肆掠奪。他已然用盡所有自製力,親吻的動作卻絲毫輕柔不起來,纏著小狐狸香甜濕滑的舌頭大力攪拌吸吮,嘖嘖有聲,一雙手更是在他修長的身體上遊移撫弄,欲罷不能。
  
  周允晟就算是個死人,這會兒也該醒了。他覺得胸口悶得慌,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嘴裡堵著一根異物,呼吸不能,身體最敏感的幾處不停被揉捏愛撫,點燃一叢叢慾火。他嚶嚀一聲悠悠轉醒,剛睜開茶金色眼眸,就見愛人放大的俊臉湊在面前,啞聲調笑:「璃兒,你可算醒了。醒了就繼續。」
  
  繼續什麼?周允晟腦袋有些發蒙,正要張口詢問,卻忽然驚喘了一下,只因愛人粗糙的手掌沿著腰線滑到他最脆弱的那處,極富技巧地擼動起來,更將其早已堅硬如鐵的巨物貼上去互相摩擦頂弄,好幾次都差點頂進蜜穴之中。
  
  「好香,妖狐化形果然伴有奇香。」趙玄給了小狐狸一個濕漉漉的深吻,將臉埋在他溫熱的頸窩,用力嗅聞幾下,啞聲道,「書上記載得果然沒錯,妖狐化形後需借助凡人陽氣穩固肉身,因此會自發分泌魅香,引人與之交媾。璃兒,我這便來幫你。」
  
  小腹有一團烈火在熊熊燃燒,然後沿著四肢百骸蔓延到頭腦,令頭腦裡除了情慾,什麼都不能想。周允晟已經徹底迷糊了,事實上無需愛人挑逗,只要他醒來,身體也會憑藉本能去尋找陽氣,而離他最近的男人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他一面發出動情的呻吟,一面緊緊抱住愛人健壯的身軀,腦袋左右擺動,眼眸濡濕潤澤,本就嫣紅的唇瓣已經被咬出一圈齒痕,顯見已被慾火沖昏了頭腦。他想要陽氣,想與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交媾,於是自動自發地抬起臀部,將腫脹的玉莖往他灼熱的巨物上貼,修長雙腿更是纏繞在他腰間,死死箍緊。
  
  趙玄險些被他纏得透不過氣,心裡卻歡喜極了,一面啃咬吸吮他脆弱的脖頸,一面將食指緩緩插入他緊致的蜜穴中。純陰之體乃最頂級的爐鼎體質,生來就為了與人交媾而存在,所以身體的構造也大為不同。趙玄自從對小狐狸的身份存疑後,自然也査閱過男男交合的資料,本想取出放置在枕下的脂膏用以擴張,卻驚喜萬分地發現小狐狸那處已然分泌出汩汩玉液,濕滑無比。
  
  剛探入一個指頭,隱藏在蜜穴中的層層媚肉就迫不及待地將它往裡吸,小狐狸更是挺起腰,發出甜膩到令人骨頭酥軟的呻吟:「唔,再深一點,我想要。」他左右搖擺著腦袋,為說不清自己究竟想要幹什麼而懊惱,懸掛在捲翹睫毛上的淚珠甩得四處飛濺,臉頰紅彤彤的,像染了一層雲霞,看上去誘人至極,卻也可憐可愛。
  
  趙玄安撫性地親吻他眼瞼,鼻尖,嘴唇等處,一指變兩指,又變成三指,模仿交媾的動作快速抽插。汩汩玉液被他掏挖出來,沾滿掌心,連明黃色的床褥也打濕了一片,散發出奇異的香味。趙玄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卻想讓小狐狸的初次更美好一點,他憋得雙目赤紅卻十分有耐心地開拓著蜜穴,然後跪坐起來,想含一含小狐狸精緻小巧的玉莖。
  
  周允晟卻半點也不能等。愛人的指頭不斷戳弄著他蜜穴深處最敏感的一點,令他渾身痙攣,腹中更是空虛無比。他需要精液,需要陽氣,需要粗大灼熱的硬物馬上填滿自己。勉強睜大淚水迷濛的雙眼,他用顫巍巍的腳尖去撥弄愛人堅硬的巨物,哀求道:「快些進來,我受不住了。」一面說一面用力收縮蜜穴,令粉紅媚肉把愛人指尖絞得更緊。
  
  趙玄差點沒被他弄瘋掉,立即抽出指尖,扶著自己的巨物往裡送。他本想慢慢來,儘量溫柔一些,卻沒料小狐狸根本不領情,也不知跟哪兒來的力氣,一下將他推倒,然後狠狠往他小腹上一坐。
  
  「撲哧」一聲悶響,兒臂粗的陽物盡根沒入,兩人一個咬唇呻吟,一個擰眉低吼,俱被一股滅頂快感淹沒。等快感稍微退去,周允晟便憑藉本能開始上下律動,儘量讓粗大灼熱的硬物摩擦自己瘙癢難耐的內壁。他銀白髮絲狂亂地飛舞著,挺翹的臀部不斷拍打在男人結實的大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隻手扶著男人強壯的臂膀,以支撐身體,一隻手不停撫弄自己冒著玉露的小巧物什。
  
  趙玄盡力配合著他,一下一下挺動腰肢,把陽物往他蜜穴的更深處撞去。汩汩玉液順著兩人交合的地方流出,在劇烈的撞擊中被打成一片白色泡沫,那畫面看上去淫靡極了。
  
  周允晟用臀肉研磨著愛人的陽物,讓它從不同的角度攻擊蜜穴中的敏感點,微微開啟的紅唇發出「嗯嗯啊啊」的甜膩呻吟。
  
  他是妖狐,在交歡中尋找樂趣幾乎是種本能,一個姿勢膩了便換一個姿勢,慢慢轉動著雙腿,背坐在愛人懷中,繼續上下律動。趙玄完全處於被動地位,卻甘之如怡,半坐起身,將他抱在懷裡,一雙強健臂膀緊緊箍住他纖細的腰,配合他的律動猛力夯擊,嘴裡不停呢喃著「璃兒」「寶貝」「心肝兒」等愛語。
  
  兩人狀若癲狂,直把兩三米寬的大床撞得吱嘎作響,屋內更是遍佈濃郁的麝香味,令人頭暈目眩。大約半個時辰後,二人齊齊悶哼,以背入式嵌合在一起,雙雙跌倒在柔軟的錦被上。
  
  高潮的餘韻還未退去,蜜穴中層層疊疊的媚肉還在絞著自己半軟的陽物,趙玄饜足地親吻著小狐狸雪白滑膩的肩膀,將遍佈在他體表的細汗一一舔去,淺嘗那微鹹的滋味。
  
  周允晟默唸法訣,默默將精元吸收乾淨,一隻手與愛人十指交握,一隻手緩緩在自己泛著熱氣的小腹上打圈,神情傭懶。
  
  「吃飽了嗎?」趙玄將他翻轉過來,緊摟在懷中,眼底的濃情幾欲凝結成實質。
  
  「好飽。」周允晟睏倦地眨著眼睛,舌尖在紅腫的唇瓣上舔了一圈,似在回味。
  
  趙玄啞聲低笑,垂頭給了他一個濕熱的深吻,然後拍撫他圓潤挺翹的臀部,柔聲道:「吃飽了就睡一覺,今天休沐,不必上朝。」周允晟往他懷裡一縮,陷入酣眠。
  
  變成人,睡相都好了不少,不再時不時抽動小爪子和大尾巴,更不會流口水,紅紅的臉蛋,紅紅的嘴唇,掛著淚珠的濃密睫毛和印滿曖昧紅痕的身體,一看就是被人狠狠疼愛過的模樣。趙玄單手支腮,雙眸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胸腔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和喜悅之情。他完全不在意他妖物的身份,更不擔心被他吸盡陽氣而亡,只願每天從夢中甦醒的時候,甫一睜眼就能看見他俊美的容顏,甫一伸手就能摟住他柔韌的身軀,那才是活在世間最大的樂趣。
  
  王寶一晚沒睡,站在門口糾結萬分地聽著裡面激情四溢的聲響。他搞不明白王爺房間裡怎麼會忽然出現一個大活人,且還沒被王爺一劍刺死,反滾到床榻上去了。好不容易裡面消停了,天光也亮了,他這才戰戰兢兢地敲響房門,問道:「王爺,要不要奴才伺候您洗漱更衣?現在已是辰時,太陽都老高了。」
  
  趙玄在敲門聲響起的瞬間就已摀住小狐狸耳朵,目中滿是怒意。他用內力秘密傳聲給王寶,讓他立馬滾蛋,不到午時不要前來打擾,等腳步聲遠走,這才替小狐狸攏好被角,又親了親他額頭,摟著他沉沉睡去。
  
  周允晟果真睡到午時才醒,一面翻身坐起,一面揉搓眼睛。明黃錦被從他肩頭滑落,露出滿是紅痕的玉白身軀,那性感至極的模樣惹得趙玄慾火蒸騰。他將人撈進懷裡,一寸一寸愛撫、摸索,又堵住對方唇瓣狠狠吸吮了片刻,這才下床穿衣。
  
  周允晟用被子裹住自己,饒有興致地盯著愛人壯碩的身材,言道:「趙玄,我沒有衣服穿。」
  
  「你先穿我的,等會兒我讓王寶找幾個裁縫幫你做新衣裳。以前的那些怕是穿不了了。」話落從箱籠裡取出一件鮮紅的、寸許長的小披風,笑眯眯地在小狐狸身上比劃了兩下。
  
  周允晟看見這些小衣裳,老臉微微發紅,緊接著又有些羞惱,含著一汪春水的茶金色眼眸狠狠瞪了愛人一眼,卻半點也不兇惡,反倒因為服睛太過明亮濡濕,顯得可憐而又可愛。
  
  趙玄眸色瞬間變深,大掌摁住他後腦勺,用力攪了攪他香滑的小舌頭,啞聲道:「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否則今天讓你下不了床。」念在這是小狐狸的初次,他已經極力克制,待日後可沒有這樣便宜的事了。
  周允晟不但沒被嚇住,反倒捧著他臉頰急切地深出舌尖去糾纏他舌尖,似享受珍饈一般將他口裡的唾液席捲一空。愛人的唾液中也飽含陽氣,對他來說實乃絕頂美味。以前他妖丹受損,虛不受補,故而不敢吸收,現在卻沒有那樣的顧慮。愛人的力量遠遠淩駕於世界意識,想要將他吸乾等同於把這個世界吸幹,沒個千八百年絕成不了事,所以他現在大可以愛吸多少就吸多少,不用替他節省。
  
  趙玄顯然很喜歡他搶食一般直白又純真的吻法,吻完便笑開了,細細舔去他嘴角的銀絲,捏著他鼻尖斥道:「怎麼這般貪吃?」
  
  「我真正貪吃的樣子你還沒看見呢,就怕你日後養不起我。」周允晟挑了挑眉梢,笑容有些詭異。他想起女主激情四溢的月圓之夜,不過吞服了妖丹就如此難耐,若本身是妖物,又該如何饑渴?愛人如此強悍,應該能一個抵十個吧?他邊想邊朝愛人即便疲軟也體積碩大的那處看去,覺得他應該沒有問題。
  
  妖物誌中也有月圓之夜妖狐會狂性大發的記載,趙玄一見他狡黠的小表情便已猜到話中之意,非但沒覺得為難,反倒興致勃發,將小狐狸抱進臂彎掂了掂,笑道:「我養不養得起你,到時候就知道了。倘若能死在你肚皮上,這輩子也算值了,怕只怕你沒那個本事。」
  
  周允最被他挑釁得火起,水汪汪的桃花眼立馬瞪過去,哼笑道:「有沒有本事,你且等著看吧。」
  
  趙玄要的正是小狐狸這句話,心裡暗道小東西果真單純好騙,面上就忍不住笑開了,用堅硬的胡茬子在他嬌嫩的臉頰上磨了磨,磨得他嚶嚶求饒方作罷,打開箱籠給他挑選衣物。
  
  周允晟乖乖站在腳床上,伸展手臂讓愛人伺候自己穿衣。他經歷那麼多次輪迴,自然懂得該如何穿戴古服,但現在卻是剛化形的妖狐,理應不通俗事,又想著折騰愛人幾下,便裝作懵裡懵懂的樣子。趙玄這輩子是高高在上的攝政王,從來只被人伺候,哪裡伺候過人,卻一點也不覺得厭煩,反倒樂在其中。他自己穿了一襲青衫,給小狐狸也挑了一件同色系的錦袍,慢慢穿戴整齊,順便掐掐小腰,摸摸小手,吃盡了豆腐。
  穿好衣服,他讓小狐狸坐在榻上,把白色羅襪往他小巧精緻的玉足上套,套好後習慣性地親親他腳掌,臉上滿是溫柔笑意。周允晟知道他有戀足癖,更確切地說,只要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他都眷戀不已,偶爾會覺得煩人,大多數時候卻又打從心底裡感到甜蜜,於是似嗔似笑地在他臉上踩了兩下。
  
  趙玄只覺得兩人的相處模式熟悉極了,小狐狸分明是第一次化形,卻彷彿與他生活了很久,更有無數濃情蜜意與默契相交,比之新婚夫婦還要溫馨甜膩。被人踩了臉面他竟一點也不著惱,反倒放開心懷朗笑,見小狐狸左耳上戴著一枚黑色耳釘,想也不想就湊過去含了幾下。
  
  接收到愛人傳輸過來的代碼,周允晟掛在他脖頸上,也跟著粲然一笑。
  
  王寶深覺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剛敲響房門就被王爺奉送了一個犀利的「滾」字,只好攝手攝腳地默默滾進角落,腹誹道:跟別人笑得像朵花兒似的,跟奴才就兇神惡煞,真真是色令智昏。也不知裡面那人是何等絕色,竟把心硬如鐵的主子迷得五迷三道,連小主子的早餐和午餐都忘了。
  
  趙玄攆走王寶,這才給小狐狸穿鞋,卻無奈地發現自己的尺碼對他而言實在太大,穿上去空蕩蕩的,鞋後跟還吊在半空。
  
  「看來得趕緊幫你做好全套衣裳,否則出不了門。還有,你這髮色能不能變一變?」經過昨晚驚險的一幕,趙玄更要保護好小狐狸,萬萬不能讓外人對他的身份起疑。全天下有多少能人異士?殺了一個國師,未必沒有第二個、第三個國師,與其日日戒備防範,不若一早就把小狐狸的身份隱藏起來。這樣想著,他決定過幾天去國師府走一趟,要幾件能遮掩妖氣的法寶。
  
  周允晟現在雖然不是大妖,但也得到一部分傳承技能,右手往髮絲上一抹,銀白色就變成了鴉青色,緊接著又要抹掉茶金色異瞳,卻被愛人阻止:「瞳色無須改變,天元國國力強盛,與番邦素有來往,番人與國人結合孕育的混血兒便擁有各種各樣的瞳色。你這雙茶金色眼瞳並不如何稀有,不用掩蓋了。」事實上,他對這雙眼眸格外眷戀,不忍它變得面目全非。
  
  周允晟點頭,撩起散落在肩頭的黑髮,頗為新鮮的看了看。
  銀髮變黑髮,小狐狸依舊美得勾魂奪魄,但妖異之感卻減少很多,令趙玄放下高懸的心。他把小狐狸抱到椅子上坐好,又扯了扯他身上過於寬大的衣袍,確定沒有露出不該露的地方,這才揚聲喚王寶入內。
  「王爺,您總算醒了,小主子的早膳跟午膳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已經滿意能吃了。奴才這便吩咐廚子重新去做。」一早上惹怒主子兩回,王寶十分機智地拿小主子說事。
  
  趙玄果然被他轉移了注意力,連連擺手讓他趕緊去催飯。
  
  「慢著,今天中午吃什麼?」周允晟叫住王寶。以前他橫骨末曾煉化,不能口吐人言,愛人吃什麼他就得跟著吃什麼,沒法挑揀,現在終於化成人形,自然要吃一頓好的。
  王寶其實早就注意到屋內多了一個人,卻礙於主子霸道的脾氣不敢去看,眼下被此人喚住,連忙抓緊時機瞅兩眼,然後露出被雷劈了的表情。我的乖乖,這是人還是仙啊?怎能長成這樣?難怪忽然出現在主子屋裡卻沒被主子殺死,原是這張傾國傾城的臉蛋佔了便宜。
  
  王寶是從宮裡出來的,可以說是閱人無數,平日裡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但如眼前這人一般的絕色,卻從未得見。他五官華美無比,竟讓人一時間找不到確切的詞語形容,王寶受驚一般轉開視線後腦海中唯餘下一雙明亮到有如璀璨日輪的茶金色眼眸,通身氣質亦十分獨特,既妖異嫵媚,又揉雜著純真稚嫩,令人恨不能把他愛到骨子裡去。
  
  這樣的可人兒,誰捨得傷他一根頭髮?王爺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啊!王寶被主子殺氣騰騰的目光一剮,連忙低垂著腦袋不敢再看,顫著聲兒答道:「回公子,今日午膳有水晶凍蝦、如意魚卷、龍鬚四素、清蒸鱖魚、四喜蒸餃,外加兩盅佛跳牆。您若是有什麼喜歡吃的,盡可以報給奴才,奴才讓廚子給您做。」
  
  周允晟現在是妖狐,口味難免受到身體本能的影響,對素菜全沒興趣,只愛吃肉,尤其是禽類,他眼睛亮晶晶的,一氣兒說道:「什麼蝦啊魚啊的,全給我換了。我要吃白斬雞、鹽焗雞、椰子蒸雞、紅燒雞翅、炸雞腿,外加一道一道煸兔肉。」
  
  王寶聽得目瞪口呆,小心翼翼地問道:「您就不想吃點素菜清清腸胃?抑或換著花樣吃?」一桌子雞肉難道吃不膩嗎?
  
  趙玄以拳抵唇,暗暗忍笑,見小狐狸噘著嘴朝自己看來,連忙呵斥王寶「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哪兒來那麼多廢話!去去去,讓廚子趕緊準備,璃兒餓了。對了,把庫房裡的布匹全搬來,再叫兩個裁縫,本王要給璃兒做衣裳。」
  
  那是,這都幾個時辰了,小主子肯定餓了。王寶點頭,視線在屋內大略一掃,卻不見小主子蹤影,又見王爺極其熟練地把少年抱在膝頭,愛憐地親吻他臉頰,然後揉捏把玩他纖細白嫩的雙手,那動作跟揉捏小主子時一模一樣。
  
  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兒?王寶大驚失色,渾渾噩噩走出房門時,腦海中反覆出現少年那雙茶金色的眼眸。在看見少年的一瞬間,除了驚豔,還有種莫名的熟悉感,直到現在,他才知道那熟悉感是從哪兒來的。他的眼睛跟小主子的眼晴一模一樣!而且王爺對待他的態度也與對待小主子的態度完全一致。他忽然冒出來,小主子卻忽然消失,但對小主子愛若珍寶的主子卻半點也不著急……
  
  「哎呀,媽呀!竟是隻狐狸精啊!難怪長成那樣!」話音剛落,王寶立馬摀住嘴,急急忙忙跑遠了。既然主子沒刻意隱瞞,便是對他的信任,若他辜負了這份信任,下場可想而知。
  
  得了小狐狸之後,趙玄就再沒讓除王寶之外的人進過自己屋子。
  他不喜歡一大群塗脂抹粉的婢女圍著小狐狸打轉,更不喜歡她們碰觸他一根毫毛。故而王寶走後他只能自己打水給小狐狸洗臉。
  
  「下巴抬一下。」他用熱乎乎的濕帕子擦拭小狐狸臉頰、脖頸、耳後等處,又捏著他一雙小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清理,笑道:「變成人手了反倒沒有方便。以往你那爪子小小一個,肉墊軟綿綿的,輕輕一抹就乾淨,現在變成十根手指,挺費事的。」
  「嫌我麻煩就不要幫我洗,我自己來。」周允晟習慣性地在他臉上撓了一下,被他捏住指尖細細密密地親吻。
  
  趙玄愛極了他嗔怒的小模樣,將他抱進懷裡又啃又咬,還含著耳釘渡了一串代碼,告罪道:「逗你玩兒呢,我怎會嫌你麻煩?便是讓我給你當牛做馬我也樂意。我最愛你騎在我身上的樣子,又狂野又漂亮。」說著說著下面竟起了反應,將衣衫撐起一個巨大的帳篷。
  
  妖狐的身體本就淫蕩,在他刻意挑逗之下哪兒能不動情?周允晟眼角飛上兩抹桃紅色澤,一雙明眸似浸泡在春水裡,濕漉漉的,叫人看了恨不能撲上去親個痛快,又恨不能將之揉進骨血中。
  
  趙玄眸色深暗,正想把人抱回床上,卻見王寶領著一群內侍匆匆走來。
  
  王寶耳聰目明,善於察言觀色,故而當差的時候少有出錯,這才能在攝政王身邊待上幾十年。但眼下,他深恨自己為何耳朵那麼靈敏,竟把王爺的愛語聽去了。什麼叫做牛做馬?什麼叫騎在我身上?娘哎,那場面他只稍微一想就耳根子發紅,見自己帶了那麼多人來,擾了王爺好事,走到門口差點跪下了。
  
  好在他反應迅速,裝作自己啥都沒發現的樣子,鎮定自若地說道:「王爺,布料全在這裡,裁縫和繡娘也都叫來了,您和公子挑挑看。」話落擺手,讓毫不知情的內侍、裁縫、繡娘等人進屋當炮灰,自己站在門口不敢挪步。
  
  若非小狐狸「咯咯」笑起來,像是對自己吃癟的樣子很歡喜,趙玄早把這些人踢到天邊去了。他勉強壓下慾火,把小狐狸抱回太師椅,命令道:「擺那兒吧。」
  
  內侍們忙把布匹擺放在桌案上,然後魚貫而出,只餘兩名裁縫、兩名繡娘惴惴不安地站在屋內。
  
  趙玄牽著小狐狸走過去挑選布料,王寶再不敢裝傻,連忙走進屋幫兩位主子整理床榻。來之前他已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但看見灑滿白濁、被縟淩亂、麝香味濃郁的大床,還是忍不住露出驚容,心中暗暗忖道:不愧是狐狸精,床事竟然這般激烈。聽說狐狸精靠吸食陽氣過活,不會把王爺吸成人幹吧?思及此處,他憂心忡忡地瞥了王爺一眼,決定等兩人分開後便好生勸慰,讓王爺把狐狸精送走。
  
  周允晟對穿戴並不講究,但妖狐一族卻對自己的形象格外重視,化形時若不夠美豔,寧可自損修為重化一次,也不願將就。旁的不說,單看紫璃,每日至少要照兩百次鏡子,當真自戀到極點。是故,周允晟也受了影響,以前還是小狐狸時只記得玩,現在變成人了,竟十分注重穿戴打扮,看見花花綠綠的布料就忍不住想往身上披掛。
  
  他走到桌案邊,拿起最鮮亮的一匹豔紅綢鍛往身上一裹,喜滋滋地問道:「我穿這身好看嗎?」不等愛人回答,又捲起一匹嫩綠的薄紗,嘟囔道,「這個也好看,我喜歡。」紅配綠,賽狗屁,你這究竟是什麼審美啊?靈魂深處的周允晟嫌棄得快哭了,被妖狐本能控制住的他卻對鮮亮的顏色格外鍾愛,專揀這種布料往身上披掛。
  
  即便有外人在,趙玄也並不避諱,將他摟進懷裡啃了兩口,笑道:「你穿什麼都好看。庫房裡沒多少好料子,改日我帶你上街買,宮裡還有很多貢緞,我讓王寶搬回來。」
  
  王寶笑呵呵地點頭,心裡卻更為擔憂。瞧王爺對狐狸精疼寵入骨的模樣,當真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若自己勸他把人送走,許是會被厭棄。愁人啊,真愁人!
  
  周允晟「嗯嗯啊啊」地敷衍,把看上的綢緞全攏到一處,用臉頰磨蹭,然後迫不及待地讓裁縫幫自己量尺寸。趙玄見這些人拿著軟尺要往小狐狸身上比劃,臉立馬陰了,奪過尺子親手丈量,把資料寫下來扔過去,命令道:「下去吧,今晚連夜給小主子做兩套便服,他急著要穿,餘下的一個月之內做好。」
  
  裁縫和繡娘唯唯應諾,見王爺擺手揮退,連忙轉身離開,對這位忽然出現的小主子一點好奇心也不敢有。他們前腳剛離開,膳房後腳就送了食盒過來,一溜兒的雞肉擺放在桌上,香氣撲鼻。
  
  周允晟立馬把新衣裳拋到腦後,扯掉一根雞腿往嘴裡塞,還不忘招呼愛人趁熱吃。趙玄還以為他不會用筷子,笑著給他做了幾回示範,硬逼著他拿筷子給自己夾了許多菜,這才把雞腿肉剔成絲兒,一條一條喂進他嘴裡,目中滿是寵溺。
  
  「派人去外面找璃兒,動靜弄大一點。」怕小狐狸噎著,他轉手端起一杯熱茶,慢慢喂飲。
  
  周允晟瞥了他一眼,已然明白他在為自己的身份做鋪墊。之前那般寵愛雪狐,沒道理雪狐消失了他毫無反應。王寶也回過味兒來,猶猶豫豫地答應一聲。
  
  最近京城裡發生了兩件新鮮事,一是攝政王的愛寵走丟了,大張旗鼓地找了半月都沒能找到,令攝政王心情陰鬱;二是邊關告捷,征西將軍萬俟岩率領大軍班師還朝,皇上大喜之下賜給他許多珍寶,還封了個勇武侯的爵位,可說是風頭無兩。
  
  世人都知道攝政王獨攬朝政,既握皇權又有兵權,而萬俟岩便是代他掌兵的心腹大將,頗受重用。萬俟岩立下如此赫赫戰功,為攝政王的政績再添一筆輝煌,本就沒什麼存在感的小皇帝越發成了擺設,絞盡腦汁地想著該如何分化二人。
  
  其中的暗潮洶湧,趙玄知道,萬俟岩知道,周允晟更是瞭解得一清二楚,眼下,他正在前往將軍府的路上,一面隔著竹簾欣賞熱鬧的街景,一面翻找上輩子與萬俟岩相關的記憶。
  
  萬俟岩的確是個人才,沒有他在背後支撐,攝政王絕對無法徹底掌控皇權。二人相互依存,互為臂助,一旦分割便會引起朝廷動盪。要瓦解攝政王的勢力,萬俟岩是不可避免的一環。
  
  上輩子歐陽明月被逼嫁給攝政王,心裡白然很是不快,一面聯合小皇帝暗中佈局,一面秘密收買攝政王的心腹,萬俟岩便首當其衝。歐陽明月假扮成江湖遊俠兒與萬俟岩結識,慢慢展露自己的聰明才智,令萬俟岩在不知不覺中情根深種。後來歐陽明月中了春藥,不得不袒露自己真實性別,兩人順理成章地滾到床榻上,被翻紅浪,一晌貪歡。
  
  萬俟岩原以為自己喜歡的人是男子,為此糾結痛苦了許久,正算拋開世俗與之相守,哪料心上人想然變成了女子,怎能不欣喜若狂?歐陽明月趁熱打鐵,纏著他日日歡愛,令他再也離不開自已,等時機成熟便開始流淚敘述自己被攝政王強取豪奪的悲慘往事,要求萬俟岩為自己報仇。攝政王對萬俟岩有救命之恩,他自然不肯,歐陽明月勸說無果後故意在他面前激怒攝政王,令攝政王鞭撻於她。
  
  看著遍體鱗傷的心上人,萬俟岩的心終於軟化了,慢慢與攝政王離心,投向了小皇帝,之後更是倒戈相向,逼迫攝政王自請退位,還回皇權。若非歐陽明月貪戀攝政王的床笫功夫和俊美容貌,留他一條性命,他怕是會被小皇帝以謀逆之罪淩遲處死。雖然此攝政王非彼攝政王,萬俟岩這輩子也絕無能力從愛人手裡奪走兵權,周允晟依然覺得很不舒服。眼下他快要抵達勇武侯府,本就陰沉的面色越發難看。
  
  王寶得知小主子不會害死主子後,對他又像以前那般慇勤備至,見他鬱鬱寡歡,連忙勸道:「小主子,您笑一個唄,若是王爺見了您這般模樣,還不立馬賞奴才幾個大耳刮子?咱們今兒去,明兒就回,不過走一個過場,王爺晚上還會來看您呢。」
  
  周允晟哼哼兩聲,臉色稍霽。
  
  馬車很快到達勇武侯府,卻不入大門,而是繞到後巷,悄悄從角門進。萬俟岩正站在門口迎接,表情平淡。他身高八尺,體格卻並不健碩,反而十分勁瘦,身上穿著一襲純白直銀綴,腰繫翡翠玉帶,黑色長髮用玉簪別在腦後,露出俊美無儔的臉龐。他鬢若刀裁、鼻若懸膽、目如朗星,看著不像武功蓋世的悍將,反倒更像潤雅溫和的學士。
  
  看見緩緩駛來的馬車,他微微皺眉,似有隱憂。今日早朝,他已得到攝政王示下,說要送一人進他府邸,充作這回西征戰死的安遠將軍的遺孤,此人只在他府中住一日,明日大早就以託孤的名義送回去,讓王爺親自撫養。
  
  萬俟岩並不傻,略略一想就明白這是王爺找了個來歷不明的孌寵,卻又想給對方一個高貴的身份,好長長久久地留在身邊伺候,這才大費周章地安排了這一出。
  
  王爺素來英明,卻願意為一個孌寵冒領功臣遺孤,卻是有些失了分寸。故而此人還未到,萬俟岩對對方的印象就己跌入谷底,若非王爺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一定要好生照顧,他絕不會親自前來迎接。堂堂勇武侯還需放下身段伺候一個孌寵,對他來說無異於折辱。
  
  「奴才見過侯爺,勞煩侯爺久等。」王寶似是沒發現勇武侯的不悅,跳下馬車後笑嘻嘻地見禮,末了掀開車簾,慇勤萬分地喚道,「小主子,快醒醒,將軍府到了,哎,您快把衣裳拉好,小心著涼。奴才下車,您慢著點,別撞頭。」
  
  王寶好一陣手忙腳亂,這才把身材纖細、腳步踉蹌的少年扶下馬。萬俟岩淡淡瞥去,不悅的表情凝固在臉上,最終化為驚豔和尷尬。
  
  這是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腮邊的髮絲用一根鵝黃髮帶系在腦後,餘下的長髮盡數披散,被陽光一照,竟反射出綢緞般的光澤。他似乎在馬車裡睡了一覺,臉蛋紅撲撲的,顯得非常可愛,一雙茶金色眼眸像沁了水,濕漉漉,亮晶晶,懵裡懵懂看過來的時候能把鐵石心腸都融化。他膚色異常白皙,更襯得眼眸水潤、唇瓣殷紅,哪兒哪兒都可愛無比。他搖搖晃晃地站著,用小手揉著眼睛,幼獸一般可憐的模樣完全顛覆了萬俟岩預想中以色事人、低賤媚俗的形象。
  
  「這位就是小公子?」他上前詢問,低垂著頭不敢多看,心臟不知怎的,「撲通撲通」跳得極快。
  
  「正是小主子,王爺眼下在宮中處理朝政,顧不得小主子,還請侯爺多加關照。」王寶把一件大氅披在少年肩頭。
  
  「不敢,二位請。」萬俟岩口拙,未曾與王寶過多寒暄,見少年隱隱露出不耐的神色,立即邀請他們前往正廳。
  
  趙玄若僅僅想豢養一個孌童,對方身份是貴是賤自然可以不用計較,玩膩了扔掉便是。但他卻想光明正大地與小狐狸在一起,甚至想讓全天元國的人都知道小狐埋是他的伴侶,也因此,給小狐狸安排一個足夠合理,足夠高貴的身份便勢在必行。
  
  正好這次邊關告捷,萬俟岩帶著安遠將軍的屍體回來,言及安遠將軍一門忠烈,盡皆為國效死,眼下無人為他送終,懇請王爺安排一個風光的葬禮。趙玄靈光一閃,當即就同意了,然後把小狐狸以將軍遺孤的身份送到候府。至於小狐狸的茶金色異瞳,可以推說他母親來自番邦,此乃遺傳。反正死無對證,只要方俟岩一口咬定,誰會吃飽了撐的人刻意調查,便是查了也只能找到一大堆證據。
  
  愛人的考慮,周允晟自然知道,所以乖乖地來到侯府。但他對歐陽明月的後宮非常厭惡,見了萬俟岩連個笑臉也不給,徑直入了正廳,隨便揀了一張椅子坐下,等開飯。
  
  「快午時了。」他一邊暗示一邊摸摸肚子。
  
  王寶照顧了他好幾個月,哪能不知道他的生活習性,笑呵呵地問道:「侯爺,小主子餓了,府上什麼時候用膳?要不要遣人去催一催?」
  
  萬俟岩見少年態度疏淡,表情冷漠,見了主人不打招呼,更不給正眼,便往他頭上安了個「驕矜」的帽子,耐著性子道:「方才已經吩咐膳房準備,想來再過不久就能享用,煩請小公子稍等片刻。」
  
  王寶躬身道謝,周允晟卻懶得開口,看見牆上掛著一柄寶劍,立即跳下椅子走過去。這柄寶劍是萬俟岩平定金人時從他們皇廷中搜出的戰利品,名喚斬月,可削鐵如泥,吹髮即斷。當年萬俟岩將之獻給攝政王,攝政王見他難掩喜愛之情便退了回去。
  
  前來拜會侯府的人,無不被這柄寶劍吸引,都想抽出來耍弄幾下,卻被萬俟岩一一拒絕。他愛劍如命,哪能讓寶劍被不知所謂的人玷污,見少年走到牆邊躍躍欲試,連忙開口攔阻,卻又在下一秒失了聲音。
  
  只見少年對寶劍一點興趣也無,並未想著摘下來耍弄,反倒用小手反覆抓撓垂落在劍柄的流蘇,臉上盪開歡喜的笑容。純黑的流蘇在他指尖滑動跳躍,越發襯得他膚白如雪,十指纖纖,美不勝收。
  
  比之斬月,這雙完美無瑕的玉手反倒更具殺傷力,竟生生剌痛了萬俟岩的眼腈。他看了一眼,隔了一會兒再看一眼,只覺得少年的笑容那般純粹乾淨,無憂無慮。
  
  王寶見侯爺一眼一眼地朝小主子看,似是想阻攔又礙於王爺顏面不好開口,於是解釋道:「侯爺莫怪,小主子稚兒心性,最是愛玩,尤其喜歡這種小巧精緻的物件。像刀劍這樣的銳器,王爺平時都不准他碰,他也乖巧,絕不會擅自動用,您儘管放心。」
  
  原來還是個孩子啊,萬俟岩立即否定棹「驕矜」二字。恰在此時,一名內侍拎著一個小包裹進來,言道:「這是小主子千叮嚀萬囑咐,說是一定要帶在身邊的東西,奴才這便紿小主子送來了。」
  
  王寶聞聽此言立即上前接包裹,卻不料站在牆邊的小主子快不跑過去,一把將包裹扯去,像是裡面藏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二人轉手間,本就系得略微鬆軟的包裹忽然落下一角,然後便是「劈里啪啦」一陣脆響,許多東西從裡面掉出來,滾落一地。  
  
  周允晟耳根發燒,只覺得自己的老臉都丟盡了。他也想表現得成熟一點,但妖狐的秉性就是如此,喜歡新奇好玩的小物件,看見可心的東西就想拖回洞穴裡隱藏。到他這兒,洞穴是沒有了,只能用個小包裹隨身攜帶,沒事便拿出來擺弄擺弄。原想著讓內侍直接送回房間,沒人的時候就鋪在床上擁著睡,哪料到這內侍如此實誠,自己說要隨身帶著,他就真的給送來了,究竟會不會當差啊!
  
  不管他心裡如何怨念,現在的場面都已經失控了,他只得蹲下身把掉落一地的小彈珠、小布偶、小木馬等玩具快速撿起來攏在懷裡。
  
  還當是什麼寶貝,原是這些玩意兒,小主子也忒可愛了。王寶強忍笑意,跟在他屁股後面撿東西,然後把包裹打開,重新歸置歸置,免得東西存放太多,又爆開。
  
  萬俟岩撿起滾落在自己腳邊的一隻小布老虎,表情有些微妙。他終於知道王寶口中的稚童心性是何意思,十五六歲的少年,已經可以成家立業,小公子卻還喜歡玩彈珠,擺弄布偶,真是……真是說不出地可愛!他捏著小布老虎,嘴角雖然極力抿直,眼中卻盈滿笑意。
  
  周允晟連忙走過去,從他手裡奪過小老虎,意識到他在嘲笑自己,忍不往瞪了一眼。
  
  少年還未長開,個頭小小的,一張臉蛋也只巴掌大,更襯得眼睛明亮溜圓,瞪起人來絲毫不顯兇惡,反倒像一隻幼獸在虛張聲勢。許是覺得有些羞恥,他雖面上維持著淡定自若的表情,臉蛋卻紅彤彤的,直紅到耳朵根,小模樣看著很有些驕傲卻又稚氣十足。萬俟岩越發想笑,一面按捺住被他瞪視後的酥麻感,一面以拳抵唇,遮掩高高上揚的嘴角。
  
  「這些東西都是珍品,你們這些沒眼力見的哪能看出它們的收藏價值。」周允晟把東西塞回包裹,把四個角紮起來,又狠狠打了個死結,這才作罷。
  
  王寶已經忍到內傷,生怕自己一開口就發出笑聲,只得連連點頭附和。
  
  萬俟岩咳了咳,正兒八經地說道:「這些東西做工十分精緻,一看就出自大家之手,現在便已經價值連城,更何況幾年以後?小公子眼力過人,本侯佩服。」
  
  周允晟有了臺階下,臉不紅了,氣不喘了,這才給了萬俟岩一個正眼,並衝他彎了彎紅唇。少年不笑的時候已格外豔麗,且還糅雜著純真稚氣,令人挪不開眼,這一笑,當真似百花盛開,冰雪消融,驕陽破雲,帶給人頭暈目眩之感。萬俟岩只匆匆一瞥就失了神魂,心臟裡像藏了一把小鎚子,「咚咚咚」地敲個不停,若非婢女及時送來午膳,令他從這璀璨笑容裡掙脫,怕是會當場出醜。
  
  他終於明白素來不愛美色的王爺為何要大費周章地為少年安排如此高貴的身份。便是換作他,也恨不能把全天下的珍寶都捧到少年面前,只為換他一次展顏。他強忍心悸,邀請少年去偏廳用膳,看見滿桌子雞肉,表情凝固了。
  
  「怎麼全是雞肉?」他朝貼身侍從看去。
  
  王寶連忙上前解釋:「啟稟侯爺,這都是奴才吩咐的。小主子啥都不愛,就喜歡吃雞,一天不吃便餓得嗷嗷叫喚,小模樣怪可憐的。煩請王爺忍耐一日,明日咱們就走。」
  
  萬俟岩這才驚覺少年只會在侯府住一日,心裡悵然若失,瞬間就沒了胃口,卻又見本已經賣力開吃的少年忽然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怒道:「你說誰餓得嗷嗷叫?我會餓得嗷嗷叫?不就是幾隻雞嘛,我還不吃了!」
  
  周允晟已經記不住這是第幾次被人氣得老臉通紅。他也不想這般沒出息,但妖狐的本性就是如此:愛吃、愛玩、愛美,還愛滾床單,他又有什麼辦法?
  
  萬俟岩見他表面說得斬釘截鐵,實則一雙美眸戀戀不捨地盯擺放在眼前的一盤紅燒雞塊,小喉結一聳一聳,顯然然在暗暗吞嚥睡沫,口是心非的模樣不能更滑稽,又忍不往想要大笑的衝動。
  
  自從上了戰場,在腥風血雨中修煉成一尊殺神,他已許久未曾如此開懷過了。數年苦戰,幾經生死,他的心早已遍佈陰霾與煞氣,原以為世事險惡,人心叵測,活著不過熬日子而已,見了少年才知,天下間竟還有諸多樂趣沒有享盡,更有這樣美好純淨的存在需要守護。
  
  他握了握拳,以免自己唐突地伸出手去撫摸少年紅彤彤、嬌嫩嫩的臉頰,啞聲道:「誰能沒個愛好?小公子喜歡吃雞,我卻喜歡吃魚,常常讓人做全魚宴,這很平常。小公子是嬌……」覺得「嬌客」二字恐會挫傷小公子脆弱的心靈,他立即改口,「是貴客,理應好生款待。喜歡吃什麼便該吃個盡興,今日我請小公子吃全雞宴,改日小公子可陪我吃一頓全魚宴,也便是了。我許久未曾歸京,想起全魚宴也餓得慌,口腹之慾實在難忍。」
  
  萬俟岩一打岔,王寶也趕緊地賠禮道歉,總算把臺階給砌好了。周允晟順勢而下,「哼哼」兩聲後繼續用膳,還給萬俟岩夾了幾筷子菜。這人十分細心體貼,溫柔寬和,並非他想像中那般不堪,也不知他現在有沒有遇見女主,若是遇見了,他倒想助他跳出女主這個泥潭。
  
  萬俟岩受寵若驚,把小公子夾的菜一一吃光,然後學著王寶的樣子,把雞腿肉剔成絲蘸上醬,擺放在小公子手邊,好叫他吃得暢快一點。
  
  周允晟並不信奉「食不言寢不語」的教條,不停詢問萬俟岩戰場,萬俟岩有意迎合,專揀有趣的,抑或驚心動魄的告訴他,二人談笑晏晏,氣氛和樂,一頓飯下來已從陌生到熟悉,看上去頗為投緣。
  
  撤掉一桌子雞骨頭,周允晟走回正廳,仰躺在太師椅上,拍著鼓囔囔的肚子喊道:「幫我揉一揉。」話落才驚覺這裡並非王府,愛人也沒在身邊,不免流露出失落的情緒。
  
  王寶正想上前幫小主子揉肚皮,萬俟岩卻鬼使神差地走過去,輕輕替他按揉起來,還蓄積了少許內力,令掌心暖融融的,十分舒適。周允晟還本想推開下,被揉了幾把後便改了主意,閉著眼睛享受起來。
  
  王寶瞥見勇武侯寵溺的眼神和溫柔的笑容凝固,似看見了王爺的重影,心道不愧是狐狸精,這麼快就把殺人不眨眼的侯爺給迷住了。所幸王爺不在這裡,否則定會醋意橫生,難以收場。
  
  胡思亂想間,一名侍從上到廳前,低聲稟告:「侯爺,門外有一遊俠兒帶著您的信物求見,請您示下。」話落雙手呈上一枚鷹形狀的玉珮。
  
  遊俠兒?歐陽明月?周允晟立即睜開雙眼,命令道:「讓她進來。」他倒要看看,二人究竟發展到哪一步了,若是這輩子萬俟岩再被她蠱惑從而背叛攝政王,不若現在就把他除掉。
  
  萬俟岩並不知道少年正在琢磨自己的項上人頭,見他允了便也擺擺手,讓侍從去請人。
  
  「侯爺剛回京,怎麼會認識遊俠兒?」周允晟試探道。
  
  「前些天我騎的馬受驚,差點撞倒一位老人,被這遊俠兒所救。我見他武藝高強,性情豪爽,便約他前往酒肆暢飲,算作道謝,酒醉之下把貼身信物送了出去。」萬俟岩大略解釋了一番,越說越覺得自己行事輕率,不免對來人起了幾分戒心。
  
  果然是剛認識,還有的救。周允晟點點頭,殺意頓消。
  
  歐陽明月穿著一襲黑色勁裝,款步走進正廳,臉上帶著淺淡有禮的微笑。為了掩飾身份,她刻意將眉毛畫成又粗又黑的刀眉,嘴唇也略微塗白些許,看上去英氣勃勃,完全不似嬌弱女子。
  
  「萬俟兄,多日不見,別來無恙?」她略一拱手,態度不卑不亢,瞥見坐在一旁的少年,目中流露出驚豔之色。她喜歡美男,且口味不一,硬漢、冰山、正太,只要臉蛋長得足夠漂亮,便能獲得她的青睞。原以為自己來自現代,眼界非常開闊,道一句閱美無數也不為過,但見了少年才知道什麼叫作容顏絕麗,勾魂奪魄。
  他懶洋洋地躺在寬大的太師椅中,活像沒有骨頭一般,一隻手托著下顎,一隻手把玩著茶盞,用飽含興味的眼光看過來,那灑脫隨性卻又天真純稚的模樣瞬間就攝取了歐陽明月的心神。
  
  見來人直勾勾地盯著小公子,目中隱隱有覬覦之意,萬俟岩對對方的感覺降至穀底。他心知小公子長相出眾,若沒有高貴的身份和強硬的靠山,放在外面定會被人淩辱,於是早已認同了攝政王的做法。眼下,不過一個混跡江湖、身似浮萍的遊俠兒竟也敢垂涎小公子,他如何能夠容忍?
  
  「你在看什麼?」他冷生開口,再不復之前的惺惺相惜。
  
  歐陽明月這才發現自己失態,立即移開視線,告罪道:「這位公子姿容絕世,竟叫鄙人一下子看呆了去。失禮之處還請公子和侯爺恕罪」言辭間頗為坦蕩,倒叫人不好發作。
  
  萬俟岩已失了耐心,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前來侯府可是有事相?」
  
  歐陽明月臉皮極厚,立馬便順著竿子往上爬,言道:「正是。鄙人想要從軍,卻苦無出路,聽說侯爺求賢若渴,這便上門自薦。鄙人要武藝有武藝,要謀略有謀略,定能在戰場上助侯爺一臂之力。」
  
  周允晟聽了這話已然明白,女主是想開啟戰場副本。上輩子攝政王對她疼寵入骨,百依百順,她說要去軍營裡耍耍,便把自己的親衛軍交給她訓練,她說想見識邊關的遼闊與戰場的壯烈,就自請出征,讓她隨軍,也給了她掌控軍權的機會。這輩子攝政王並未強娶,她竟也萌生了上戰場的心思,可見女主的野心是多麼巨大。她本是殺手,忍受不了古代女子三從四德的生活,竟打算扮作男兒頂天立地。
  
  這樣的人,周允晟是極其欣賞的,但壞就壞在她若是崛起了,必定會把所有人踩在腳下,包括萬俟岩、攝政王、文武百官,乃至於天元國的皇帝。廣納後宮只是順帶,她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慾望是征服這個世界。
  
  但周允晟卻要破壞這個世界,搶奪世界意識的能量,又怎會讓她如願?他沒說話,想看看命運脫軌後女主如何將它扳回來,然後再做打算。
  
  萬俟岩被她的大言不慚跳起了興趣,問道:「本侯與你只有一面之緣,憑什麼幫你?你張張嘴便說自己武藝高強,智計過人,實在令本侯不敢輕信。」
  
  歐陽明月早有準備,走到門外喚道:「把我送給侯爺的禮物抬進來吧。」
  
  隨她一同前來的的四名壯漢抬著一口巨大的箱子入內,把桌椅移開些許才找到足夠的空間放下,沉重的聲響伴隨著飛揚的沙土,可見裡面裝載的是個大物件。莫說萬俟岩來了興趣,就連準備帶小主子回房休息的王寶也興致勃勃地湊過去,不停往箱蓋的縫隙裡瞅。
  
  「這是什麼?你想送什麼好東西收買侯爺?」周允晟一改慵懶姿態,繞著箱子轉圈。
  
  萬俟岩以為這人想賄賂自己,還好死不死地讓小公子看見,為了證明自己的公正不阿、鐵面無私,他冷聲逐客:「原來歐陽兄所謂的智勇雙全便是拿黃白之物買來的嗎?這玩意兒可以買到虛名,買到前途乃至於性命,卻買不到本侯的賞識,請回吧。」
  
  「萬俟兄且慢,這裡面並非金銀,你打開一看便知。」歐陽明月做了個遨請的手勢,臉上的笑容頗為坦然,也自信滿滿。
  
  王寶最愛湊熱鬧,聽了這話一把掀開箱蓋,然後極其失望地嘆了一聲:「嗐,雜家還當是什麼好東西,沒料竟是一箱子泥土。你腦子莫非進水了?送這些土是打算讓侯爺幹嗎?養花種菜?」
  
  周允晟趴在箱子上探看,面上一片懵懂之色,實則心裡門清。這哪是什麼泥土,卻是一個巨型沙盤,地形與南疆一般無二,那裡的每一條河流、每一片谷地、每一座高山、每一塊平原,都清晰地呈現在沙盤上,角落裡還堆放著許多木頭雕刻的士兵、戰車、馬匹等物。
  
  一場戰爭的勝利,不外乎天時、地利、人和三大要素。有了這個,戰前統籌、戰略部署、排兵佈陣都可做到一目瞭然,可說是率先據了天時與地利,剩下的「人和」全看將士們戰場發揮。但凡稍有眼力的人,都能看清楚這塊沙盤的巨大作用,更何況身經百戰的萬俟岩?他呼吸漸漸粗重,走到箱子邊看了又看,喟嘆道:「歐陽兄大才!」
  
  歐陽明月十分灑脫地甩袖:「想必侯爺已經看出名堂來了,不若你我在沙盤上演練幾番,一決高下?」想要征服一個男人,必須從他最感興趣的方面下手。
  
  萬俟岩一口答應,肅然的表情在看見趴伏在沙盤邊,手裡捏著兩個木雕小士兵上下搗騰擺弄的少年時盡數化作笑意。到底還是個孩子,這就玩上了。
  
  「小公子也來玩一玩?相逢即是有緣,敢問小公子尊姓大名?」歐陽明月伸手邀請,討好之意十分明顯。她是深度顏控,對長得漂亮的人總是沒有免疫力,因目光全放在少年身上,並未注意萬俟岩瞬間陰沉的面色。
  
  「好啊,我喜歡這個小戰場。」周允晟把兩名士兵放在微型戰車上,推著往前滾動,全無自報姓名的意思。
  
  歐陽明月吃了一個軟釘子,對他的喜愛之情稍減,心道這熊孩子很是傲嬌,日後上手了需得調教調教。
  
  萬俟岩卻覺得小公子頗為純真可愛,忍不住在他頭頂揉了兩把,垂下手時暗暗搓了搓指尖,對那絲滑的觸感十分貪戀。歐陽明月見狀也想效仿,卻被少年皺著眉頭躲開,頓時表情訕訕。萬俟岩莫名覺得心情大悅,連忙以拳抵唇,掩飾上揚的嘴角。許自己摸,卻不許歐陽明(歐陽明月的化名)摸,親疏遠近可見一斑。
  
  兩人雖然邀請少年同場廝殺,卻都不把他看在眼裡,各自挑選了五萬兵馬對陣,見少年也揀了五萬兵馬,卻遠遠挪到一處峽谷內顧自把玩,便將之拋諸腦後,排起陣來。
  
  所謂的五萬兵馬並非就有五萬個木雕士兵,不過以一代千,取個概數而已。萬俟岩身經百戰,經驗豐富,歐陽明月有現代化系統化的戰略理論和戰略思想做基礎,一時間打得難捨難分,及至最後,兩人都只剩下一萬兵馬,算作平手。
  
  萬俟岩在天元國素有戰神之稱,不說所向披靡、戰無不勝,可也指揮若定,軍功赫赫,如今卻栽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遊俠兒手裡,心中又是驚訝又是佩服,自然而然便起了愛才之心,欲將之收收歸麾下。歐陽明月察覺到他看自己的目光少了探究與猜忌,多了欣賞與喜愛,已然明白自己此行的目的達到了。她早已不想在歐陽家的後宅混,一心要闖出一片天地。她本是殺手,哪個去處能比戰場更適合她?
  
  二人兩兩相望,惺惺相惜,都欲開口說些什麼,恰在這時,少年清脆的嗓音傳來,瞬間打破了這略帶曖味的氛圍:「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我贏了。」
  
  二人立即低頭去看,卻見少年將放置在峽谷中的木雕小士兵一個個拿起來,擺放在二人的殘兵敗將周圍,形成和攏之勢,一邊擺一邊數數,最終只動用了一萬人馬就全殲二人十萬大軍,可說是贏得不費吹灰之力。
  
  萬俟岩怔愣一瞬,旋即朗笑道:「我卻是把小公子的兵馬給忘了,犯了輕敵大忌,合該落敗。」之前對歐陽明月用兵如神的驚異與欽佩,因為這個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