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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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失憶的我還在等你 + 番外 by 耿直六

溫柔深情失憶攻VS開朗癡情失憶受,第一人稱受視角,攻受互寵,微狗血,BE,虐讀者,短篇。
原名:《這位老兄,我們是否曾相識?》


這篇是我在別人家看到的,當時看完立刻哭成狗(嚎啕大哭那種),後勁強。
兩個人生前愛別離、求不得,
生後靠一縷執念死死守著等待對方的承諾,卻沒想到等來的竟是不復記憶的一片空白……
覺得作者番外那個設定充滿惡意,也不知道阿參和阿商最後想起的再相見再離別的時刻是什麼樣的心情?
不過算了,反正他們都魂飛魄散了!


文案:
tmd等了幾十年,等來一隻鬼,還滿身血窟窿。

如果等待已成了生活,那麼等待本来的原因,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內容標籤: 靈異神怪 情有獨鍾 因緣邂逅 陰差陽錯
搜索關鍵字:主角:阿參,阿商┃配角:妹妹,梅子樹 ┃ 其它:一切隨緣





  
  【1】
  我與老兄遇見的時候,正在裝模作樣揪著草根。
  自然,是什麼也揪不著的。
  
  【2】
  哦對,忘了說,我是一隻孤魂野鬼,所以什麼也揪不著。
  什麼?你問我為什麼是一隻孤魂野鬼?
  我怎麼知道?
  我要是知道,還能不去趕著投胎?
  你這人廢話真多。
  
  【3】
  我既是只孤魂野鬼,那麼遇見的老兄,自然也是。
  當時春光明媚,又是一年新柳抽芽,老兄就在那柳枝紛飛裡,虛虛站在江南流水上,沖我笑了一笑。
  可惜日光晃眼,以致後來再回憶起,竟想不起老兄那一笑該是怎樣的模樣。
  但我想,大約是很好看的。
  
  【4】
  如果他當時沒有一臉血的話。
  
  【5】
  所以我當時毫不客氣大叫了起來。
  反正也沒活人聽得見。
  但老兄聽見了。
  所以他連連道歉,心念一動收了那副模樣。
  
  【6】
  這裡我解釋一下,作為沒能投胎的孤魂野鬼,一般情況下,我們都是保持死時的模樣的。當然了,如果刻意的話,也是可以換回其他時期的模樣的。
  但就好比平日裡板著臉一樣,只要你想,自然愛板就板,可一旦放鬆心神,難免就要回歸本真模樣。
  ……
  是的,我知道這個比喻不好。
  ……
  
  【7】
  好吧,我承認,我只是想起早上在學堂遊蕩時夫子那張嚴肅得仿佛話本裡威嚴無私的包青天一般的臉。
  完全看不出他回家後對著自家夫人時狗腿的模樣。
  ……
  妻管嚴真是神奇的存在。
  
  【8】
  抱歉,扯遠了。
  當時老兄飛快向我道了歉,我自詡心胸寬廣,自然不會同他計較。
  因而我輕咳一聲理了理衣襟,大度擺了擺手。
  老兄於是放下捂著耳朵的手,沖我有模有樣行了一禮。
  我亦還禮,道:「這位老兄,真是有緣啊。」
  ……
  老兄瞅著我,卻不做答。
  我有些惱,覺著這人實在很沒禮貌,於是開口想要諷刺一二句。
  然而被打斷了。
  「這位兄台剛才是否說話了?實在抱歉,兄台先前一吼著實震人,在下的耳朵無力承受其威嚴,此刻似有耳鳴,聽不清話語。」
  對方人模狗樣道。
  我:「……」
  對方依然人模狗樣瞅著我,其面色大義凜然。
  ……
  我心情複雜道:「都是鬼,能不能別裝了?有意思嗎?」
  老兄的耳尖似乎有些微紅。
  「你都是死人了,哪來的耳鳴?有話直說就是。」
  老兄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直白,輕咳一聲打斷了我,規規矩矩又行一禮,將微紅的臉藏於寬袍大袖後:「實不相瞞,其實是在下旅途勞累,行經此地,想要借宿,又羞於開口,因而……」
  我再次打斷他:「都是鬼,能不能別裝了?有意思嗎?」你都一隻鬼了,還旅途勞累?心念一轉就能飄飄百里穿牆而過了好麼。
  這次換作他惱了:「兄台你這就不夠意思了!」
  然而轉念似乎想起他有求於我,便又笑開了臉:「實不相瞞,這位兄台,其實是……」
  我幽幽打斷他,提醒道:「都是鬼……」就別扯些沒用的了。
  對方深吸口氣,終於道:「其實是我遊蕩太久了終於見到一個能同我講話的所以想來交個朋友況且我確實想要停留幾日又無地可住看兄台所處這個宅子似乎無活人居住想要一起來擠一擠!」
  我愉悅道:「好啊!」
  想了想又補充:「實不相瞞,我等你這句話老久了!」因為我也沒人講話!
  身為一隻孤魂野鬼,我真可憐。
  唉!
  老兄:「……哦。」
  
  【9】
  既然愉快地決定了我與他是接下來短暫幾天的室友,自然是要互相瞭解的。
  老兄十分有眼色地先開了口:「敢問兄台如何稱呼?」
  我:「不知。」
  他於是又道:「那敢問兄台緣何待於此地?」
  我:「我在等人。」
  「哦?不知兄台所等何人?」
  「不知。」
  「……」
  我是真不知曉。
  初作鬼時的記憶實在模糊,我只隱約記得我似乎想方設法躲過了來接我的鬼差,但也為此傷了魂魄,生前記憶盡失,只記得,我似乎在等一個人。
  可那人姓誰名誰,家住何方,卻是一概不知。
  哦,也不盡是一概不知。
  我記憶中隱隱有個逆光的人影,面容模糊,但肩膀寬厚,身姿俊朗——一定是個男人。
  別問我為什麼要拼死拼活等個男人,我也不知。
  若是我在等一位娉娉婷婷的女子,也許還能譜寫一段佳話——什麼纏纏綿綿愛恨情仇山盟海誓海枯石爛天長地久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訣……聽起來也算是感天動地,美滋滋的。
  然而我在等一個男人!一個大老爺們!
  路邊三文一本的雜書都不稀的寫的!會被查收的!
  我覺得我生前一定過的十分苦逼。
  
  【10】
  然而即便如此,我依然還是等在這裡,在這座我死時所在的小城。
  小城處於江南,春來時新桃會展開粉黃的花蕊,待到桃果尚青澀時,塘裡的荷苞就會冒出尖尖的角。再等到蟬鳴蛙叫漸消,蓮蓬壓彎了蓮莖後被摘下,就會開了一蕩的蘆花。蘆荻飛雪後,紅梅點點映雪,所有污垢埋於地下,早春時融入地底,便又是融融春光。
  這樣的輪回,我已看了幾十載。
  不知還要看多少輪。
  
  【11】
  我這經歷說起來委實悲傷,於是我道:「那麼老兄你呢?」
  老兄歎氣:「實不相瞞啊,我一直在尋找一個人。」
  「那人在哪?」
  「不知。」
  「姓誰名誰?」
  「不知。」
  ……
  真是熟悉的回答。
  我與他登時生出一股同病相憐之感,於是抓了手惺惺相惜。畢竟看到有人和自己一樣慘,心裡總是樂著的。
  不得不說,做鬼做久了,某些方面就尤其坦誠。
  
  【12】
  但是我仔細想了想,覺得,老兄是比我還慘的。
  畢竟據老兄所言,他死在西北那一帶,悠悠晃晃已找了幾十年了。
  幾十年沒停過!
  真慘!
  而且他死得太難看了!滿身是血!換件白衫子呲個牙就能嚇人了!
  於是死相還可以的我擠出假惺惺幾滴眼淚,握住他的手。
  不過看著老兄同樣假惺惺的眼淚,我覺著,他內心裡說不定覺得我更慘。
  唉,都不過是自我安慰,我就不說了。
  
  【13】
  反正我覺得他更慘!
  
  【14】
  更慘的老兄似乎是個戰士,最後戰死在沙場上的。
  老兄道:「唉,可惜我記憶有損……只記得我似乎上了奈何橋,但最後想要找一個人,於是摔了孟婆湯想要回去。最後雖然成功逃回人間,但也被鬼差用法力打了下腦袋,結果魂魄受損,生前事也記不得了。」
  哦,原來是個腦袋不好的。
  嘖嘖嘖,真慘。
  
  【15】
  我等了幾十年,他找了幾十年。
  我覺得我倆還怪有緣分的。
  於是執手相看淚眼,恨不能早點遇到對方……然後在心裡狠狠嘲笑對方比自己還慘!
  沒有辦法,我就是這樣俗氣的一隻鬼。
  我知道你們可能要奇怪我們為什麼執著這麼多年。然而須知如若一件事情已成了生活,那麼這件事情原本的緣由,也就不重要了。
  這件事情於我而言是等待,於他而言是尋找。
  即便記不清對方模樣,但仍需維持這樣的狀態。不然的話,我這樣遊蕩在世間,又算是什麼呢?我又該如何證明,我好歹是存在的呢?
  我相信老兄也是這樣想的。
  否則這幾十年如一日的重複,未免太過熬人。
  
  【16】
  如此一想,我覺得我很有學問!
  頂呱呱的!超厲害!
  簡直看透滾滾紅塵,若是活在世上,即刻就能悟道升仙,走上人生巔峰!
  然並卵。
  我已經死了。
  這真是個悲傷的故事。
  
  【17】
  我既然看老兄十分順眼,於是便與他分享我的日常活動——
  比如裝模作樣揪野草。
  我興致勃勃掩飾給他看:「你看,當有風的時候,將手放在野草的中部稍微向下處,順風微動指尖,就好像自己在揪野草一樣了!怎麼樣?我可是練了好久才能做得如此栩栩如生!」
  老兄嗤笑一聲,很是不屑,也不知道是對我的行為還是對我用錯的成語。
  不過我不生氣。
  反正他不久就偷偷摸摸去拿岸邊的柳條做實驗了。
  口是心非的死鬼,不像我,一點都不做作。
  哼!
  
  【18】
  我曉得你們肯定要罵我無聊。
  然而須得知道,我們這種孤魂野鬼,平日裡又找不著人說話,又碰不著東西。這種行為雖然幼稚無比,但能假裝自己仍然活著,是多麼的令人,哦不,令鬼嚮往呀!
  唉,就知道,我的寂寞,你們不懂。
  哦,是我們的寂寞。
  
  【19】
  我覺得我自己很幽默。
  於是我自戀地與老兄說了。
  老兄的面部抽出了幾下,似乎終於想說什麼,然而下一刻松了心神,又是滿臉血流附贈身上好幾個血窟窿的模樣。
  我被駭得大叫:「哇啊啊啊啊啊鬼啊啊啊啊!!!」
  老兄只得又斂了心神,這才回復本來模樣。
  看他臉色,似乎還有些委屈——我表示很能理解。
  但我還是怕。
  不是,我希望你們也能理解理解我啊!
  我才與他見面不過一日!還沒熟悉呢!
  況且真的嚇人啊!
  
  【20】
  不過憑心而論,老兄本來的模樣是極好的。
  嗯……十分俊朗……真的。
  好吧,我承認,死了幾十年,我已經忘了要如何誇人了。
  於是我安慰他:「其實你原本模樣很好看的啦,不要難過!」
  他似乎來了些精神:「哦?真的?」
  「真真兒的!」我點頭,大幅度的那種。
  「那你誇我一句?」
  噫!這人!
  我絞盡腦汁兒:「呃……好,好個俊俏的小郎君?」
  老兄:「……」
  ……
  我是不是,用錯了詞?
  ……
  
  【21】
  我盯著糖人師傅手裡的糖人。
  師傅拉扯著糖絲兒……
  一拉一挑,恰是個小老鼠的尾巴尖兒……
  「……兄台……」
  耳邊略有些聒噪,我揉揉臉,繼續蹲在師傅面前。
  「……兄台……」
  嘖……有點饞……
  為什麼美食離我這樣近,又這樣遠!
  「兄台!」肩膀突然被狠狠拍了一下。
  我惱了,回頭瞪他:「我說老兄,有什麼事就不能等下?非要這麼沒眼色……」
  然而一包油紙包裹的東西伸到我眼前,拎著紙包的手略有些消瘦,骨節分明得厲害。手背上隱隱有青筋浮起,一道長疤縱於手背,淩厲切開肌膚延至手臂,而後藏於青色衣袖後。
  一定很疼,我驀然走了神。
  再向上,那人逆光站著,青色儒衫著於身,腰板挺直,很容易讓人想起黎明破曉時第一縷晨光劃破濃霧,青山渺渺初露頭角,亂石嶙峋之下,卻又蘊含水的溫潤。
  因是逆光,我依然沒能看清模樣,然而老兄此刻收了死時淒慘模樣,看著很是養眼。
  我頓了頓,方才起身,皺眉:「我說老兄,你這又是弄得什麼鬼?」
  他打開紙包,竟是一包蜜餞。
  我愣了:「你怎麼弄來的?」
  他淡淡道:「應是死時身上帶的,也一直沒吃。」反正也不會壞。
  我驚呆了:「我是真沒想到,原來你們在西北抗戰,還有閒情藏這個?」
  他似乎梗了一梗,大約是驚異於我在乎的重點,最終只不耐煩拿了個蜜餞粗暴塞我嘴裡:「就這一包,愛吃不吃!過了這村再不會有這店了啊……」
  我忙嘻嘻一笑,腆著臉皮迅速半接半搶過那個紙包,嘴裡假惺惺客氣道:「那多不好意思……噯,老兄,你怎麼不吃?」
  「我不愛吃甜的……」老兄皺眉,撇撇嘴,轉而又想到什麼,眼裡含笑揶揄道:「不然幾十年過去了,哪裡輪得到你?」
  說的也是。
  我又撚了個蜜餞丟嘴裡,一咬,酸甜的滋味就在口中蔓延開來,啊,是梅子……
  還是那種青梅,應是提前拿酒泡過,略略有些酒香……
  自己醃制得倒用心……
  然而我轉眼卻一愣,我又如何確定就是人自家醃制的?
  
  【22】
  想想又釋然,做鬼做久了,腦子也常有抽了的時候。
  
  【23】
  拿人手軟,吃人嘴短。我既吃了人家的蜜餞,也不好當真就白白拿去。
  想了想,忍痛從懷裡掏出包茶葉,塞到老兄手裡。
  老兄瞅著我,挑眉。
  我有模有樣抹抹眼角,道:「這是我死時身上帶的,就當是給老兄的回禮……」
  
  【24】
  講良心話,我是希望他拒絕的。
  因為這包茶葉還蠻好的……而且聞起來很香……
  這包茶葉之所以能留幾十年,不過是因為……
  我,沒!水!泡!
  沒!有!水!
  
  【25】
  當然,做鬼也不要講究那麼多,所以我也嘗試過幹嚼。
  然而我只嘗試了一次。
  因為,太,苦,了!
  為什麼會有這麼苦的茶啊!
  我為什麼要懷揣這麼一包茶葉啊!
  我為什麼沒水泡啊!
  ……
  我是真心覺得我過得十分淒慘。
  
  【26】
  然而老兄十分坦然地接過茶葉包,沖我咧嘴一笑,道:「多謝。」
  ……
  多!謝!
  我簡直想沖上去掐著他脖子。
  然而,我大度。
  於是我僵笑:「就是可惜,我這裡實在沒有水來招待老兄……」所以你要這茶葉也沒用的還是快還我吧!
  老兄大笑,拍著我的肩:「兄台無需自責!我生前是個戰士,不會在意這些小節!」
  說完當著我的面掏出紙包,撚了兩三片茶葉塞嘴裡,而後又妥帖地重將紙包塞入懷中。
  下一秒,我就瞥見老兄的眉毛狠狠抽了一抽,然後臉上僵硬地換上了更燦爛的微笑。
  「你看,其實幹嚼也別有一番風味的!」
  我:「……」
  ……你贏了……
  ……
  也不嫌苦死你!
  
  【27】
  苦是苦不死他的。
  所以我帶了點惡趣味戳他痛處。
  「噯,老兄,你說你在找人,可你找了這麼多年,說不定你找的那個姑娘早就嫁人了呢?」
  老兄沉默著瞥了我一眼,眼裡似藏了什麼。
  良久,方才開口,也聽不出什麼情緒:「我找的,應當是個漢子。」
  ……
  
  【28】
  哦豁!
  居然也是個斷了袖子的!
  我瞬間覺得自己找到了同黨。
  
  【29】
  激動之情難以抑制,雖然我努力控制了面部的抽搐,但老兄似乎仍是瞧出了什麼。
  「兄台怎生如此興奮?」
  我:「……」
  我正躊躇該怎麼糊弄過去,那廂已自己接了話。
  「莫非兄台也同我一樣?等的也是個男人?」
  ……
  我不知該誇他瞭解我還是該誇他猜得准。
  然而我這一瞬的沉默已給出了回答。
  我眼尖地瞧見老兄眼底一抹激動,身上的衣服在那一瞬模糊,險些就要斂不住心神露出死時的幾個血窟窿。
  此刻我心中居然不合時宜地想,還好我死相比較好。
  否則動不動滿身血污真是太丟人了!
  
  【30】
  不過老兄好歹也是死了幾十年的老鬼,定力還是可以的。
  不多時他便能含笑拍著我的肩,安慰道:「其實也沒什麼,天下衣裳千千萬,總要有些是斷了袖子的,是不是?」
  我其實很想回答說你這安慰太沒水準,而且沒有邏輯。
  但心念一動,又忍住了。
  可就這麼心念一動,胸中的抑鬱之情湧上心頭,我又忍不住開口:「老兄你不知啊,其實斷了袖子本沒什麼,可問題是,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老兄安靜地瞅著我,等下文。
  他此刻是正常模樣,我望著那漆黑眼瞳,明明知曉不會有太陽光映射其中,此刻卻仍覺得那裡有隱隱曦光。
  我突然想到,其實老兄那麼俊俏,若不是斷了袖子,也該是早早娶上一家好姑娘,夫婦成雙的。
  頓時胸口又是一口氣,餘下的話一下子吐了出來:「其實我也想過,依我的性子,能有一人讓我這麼執著地等他,我定是十分歡喜他。可我如今,唉!如今這個樣子!太對不住了!」
  對不住我等的那個人,也對不住我自己。
  
  【31】
  我這話說得算得上是語無倫次,但許是老兄與我投緣,他竟是聽懂了。
  於是他輕歎道:「你怨自己忘了一切,我又何嘗不怨?然而你我忘卻一切皆非所願,還是早早看開,只當是自己與他沒這個緣分罷了。」
  緣分。
  我道:「看不出啊,老兄,你竟是個有些佛緣的。」
  老兄苦笑:「實不相瞞,我其實不信這些,不過是瀕臨末路時拿來自我安慰的。」
  而後,我二人具無言,竟是冷了場。
  
  【32】
  我只是恍恍惚惚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什麼。
  「雖然你我二人皆心悅對方,但到底同為男子有違常理,是為天道所不容……我雖從不信這些,但到底……若是現在後悔……」
  「早就來不及後悔了!況且自幼一起長大,我的性子你怎會不知?若是後悔了,此刻斷斷不會在此處!呆子,我若允你,在這等你一行歸來,你敢答應麼!」
  「有何不敢!得你一諾,只等我此去一行,限期一滿自然速歸……」
  ……
  我隱約覺得自己記起了什麼,可是仔細回想,卻又記不清這到底是我的回憶還是我做鬼這些年當樑上君子偷聽過的密語。
  我到底是死太久了。
  
  【33】
  煩心事想多了便愈加擾人,胸中之氣鬱結,伴著蟬鳴聲聲就無比燥人。
  我索性轉了注意力,自懷中掏出一把摺扇,「唰」地展開:「唉,炎炎夏日到了就是悶熱。」
  又想了想,側了身與老兄並肩站著,手上勤快地扇動:「來,老兄,我也給你扇扇,別客氣!」
  心裡又忍不住自誇一番,覺著我這人真是心善。
  「兄台真是太客氣了!」老兄顯然很是受用,只是眼睛瞟到這摺扇,卻又愣了一愣,「咦,這扇墜倒是精緻……」
  我笑:「老兄說笑了,這扇墜兒不過小小一塊平安扣,頂多又刻了幾個點,哪裡算得上精緻?」
  我這話卻是實話。
  又瞧著老兄好奇,索性收了摺扇塞他手裡,任他看個夠。
  但也沒什麼好看的。
  因那扇墜兒上不過正面兩面各刻一副星宿圖。
  
  【34】
  總體的星宿圖倒是一樣,就是各用朱砂描了其中一個點,也不知是什麼寓意。
  
  【35】
  而老兄仔細端詳了一陣,道:「這是兩顆星宿?看著倒眼熟,可惜我記不清了……兄台可知一二?」
  我歎氣:「慚愧慚愧……」
  只是我想這對我應很是重要,不然也不會死時執著帶著它。
  
  【36】
  有一件事我似乎忘講了,我死時穿戴整齊,模樣端正,手裡還攥著個空了的小瓷瓶。
  不難推斷,應當是自殺的。
  然我一向自詡心寬,怎麼也想不出,自己怎會自殺?
  我做鬼都寧願守著無望的等待也不要魂飛魄散,怎麼生前就這樣想不開?
  何況在如斯美好的年紀?
  
  
  【37】
  是的,非我自誇,我死時年紀尚輕,大約也就二十餘三四罷。
  
  【38】
  當然我明白這個年紀隔壁家二狗子的兒子都會講話了!
  但那又怎樣!
  十幾歲就成親的小屁孩懂什麼!
  像我這樣,意氣尚存但又不會頭腦衝動,必要時還能拼一拼搏一搏燃起胸中熱血的年紀才是最好的!
  哼!才不是自誇!
  
  【39】
  因而我不能明白,我曾經何故自殺。
  死在這樣一個年紀,我估計也是少有……
  哦,不對,老兄似乎也是這般年紀……
  
  【40】
  我覺得,我與老兄,應是很有緣分。
  
  【41】
  很有緣分的老兄突發奇想:「噯,兄台,你就在這裡等了幾十年嗎?」
  我道:「啊,算是吧。」
  老兄:「……」顯然不是很明白什麼叫做「算是吧」。
  於是我解釋道:「我一直等在這個小鎮的,不過這幾十年因為各種原因,小鎮的範圍有所變化……嗯,我的住處也是不定的。」
  畢竟我總要找些空房子啊,鬼魂陰氣太重,總不能與活人待長不是?
  「現在這個住處還是這戶人家發達後搬了家,而後又落寞了,最終成了個空宅,才給我撿了漏。」
  之前很多次我都是在寒風裡蜷縮在角落度過的呢。
  雖然鬼並不會覺得冷。
  
  【42】
  我又道:「喏,你看,隔壁那院裡,樹底下坐著的那個,呃,老人家……」我神色糾結:「其實我剛做鬼時她還是個二八年華的小丫頭呢,現在居然也頭髮花白,走路都要顫巍巍拄著拐杖了。」
  老兄道:「唔,這個……呃,她似乎很喜歡坐在樹底下?我經常看見她啊。」
  我道:「是啊,她丈夫早年外出經商,後來回來了,幾年前也去了。她就也經常坐在樹底下,對著樹講話……唔,這樹似乎老早就有了,好像是她一個哥哥與她一同栽的吧……」
  老兄很疑惑:「這你都知道?」
  我道:「我都說了她喜歡對著樹自言自語啊。」
  老兄了然:「哦,直接說你經常趴樹上聽她講話就是了。」
  ……
  我瞪著老兄。
  老兄眼裡含笑,回望著我。身影在陽光底下,呈現半透明的樣子。
  好吧,我承認,我是有段時期很喜歡趴在各種地方偷聽牆角。
  畢竟做鬼太孤單。
  然而被老兄這麼直白說出來,我還是很生氣。
  超氣!
  
  【43】
  老兄這人,情商忒低!
  
  【44】
  老兄調侃過後,又問:「那她講什麼故事?」
  他既找了個臺階,我也不好拆臺,只好一面在心裡不住地誇自己安慰自己,一面道:「她倒是很少講自己的故事,更多的時候是在講她兄長的故事。哦,她兄長似乎也是個斷袖……這年頭斷袖真多!」
  老兄附和地點頭。
  
  【45】
  老丫頭的兄長,也是個斷袖。
  與他一同斷了袖子的,是他的竹馬。
  他與竹馬似乎自幼便是鄰居,二人也算得上是日久生情。
  從小你爬樹摘榆餞兒我蹲巷口放哨,你帶細竹我帶線繩一起紮一個醜極的風箏,你被學堂夫子罰抄我幫著一起熬夜什麼的,做的不要太多。
  而我之所以知道這些,自然是因為老丫頭知道。
  老丫頭知道這些,則是因為在她還是個小丫頭的時候,那些榆餞兒,風箏,多是給她摘,給她做的。
  他自幼便很是寵愛自家妹子,至於竹馬,也許因為是家中老么,也很是珍惜這個小丫頭,當做自己的親妹子來疼。
  後來……後來,二人長大了,一同斷了袖子。家裡知道了,自是不許。正好趕上征軍,竹馬家裡祖輩出過個小將軍,算是尚武,便不由分說給他報了名,強行送去軍中。
  他的家裡自然不會也將他送去軍中給二人團聚,便將他鎖在家中,天天張羅著想給他說親。
  
  【46】
  老兄卻突然打斷我,似乎已壓不住疑惑:「這些往事,何故讓這個妹妹反復提起?」
  便是覺得羞憤,以此為恥辱,也不至提起幾十年不忘。
  我歎道:「她之所以反復提起,是覺得愧疚。」
  
  【47】
  因為當年將他和竹馬斷了袖子的事捅出去的,正是他家妹子。
  倒也不是有意,只是正巧那天是花燈節,小丫頭興沖沖從花燈節回來,因有什麼事,提前了幾刻,也沒讓人通知,直接進了他哥的院子。
  然後便瞥見月影瞳瞳下兩個相擁的影子,登時手裡的花燈落在地上,裡面的蠟燭燃了畫了一株桃花的油紙,有什麼東西就如這薄薄的油紙,沾了灰後又葬於火焰,再回不來了。
  突然就想起很小的時候,兄長將她舉得高高的,在院子裡轉著圈。落英繽紛裡,她嘴裡還帶著絲榆餞兒的甜,咯咯得笑,即便有些天旋地轉。
  天旋地轉間,她又覺得自己成了只醜醜的風箏,放在空中搖搖晃晃,暈得她難受極了。
  可眨眨眼,眼前又是一個圓月夜,一院之隔外是熱鬧的晚市,正是花燈節,掛滿了各色的燈籠,合該熱鬧極了。
  他的兄長急急奔來,似乎想解釋什麼,可她依然轉了身,步伐跌跌撞撞,只想快快回房。
  睡上一覺就好了,只當這一切只是個夢,她這樣想,有點難過。
  
  【48】
  可她到底只是個小丫頭呢,腳程再著急,他的兄長又怎會攔不住她?
  在很久很久的以後,她坐在院裡的花樹下,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也許在那一刻,他的兄長就已打算說明了一切罷,她低頭淺淺笑,不然又怎會在後來母親質問時,毫不掩瞞說出了實情。
  可這樣笑著,卻又感覺眼前水光粼粼,看不清手裡繡著的孩童用的小衣兜兒。
  那時候該是多麼好?
  所有人還年輕,笑起來朝陽也似,正正兒是最好的時候。
  
  【49】
  她跌跌撞撞回了院子,卻正巧碰上了母親。
  母親見她這般模樣,還以為誰欺負了她。生氣叫來她的兄長,質問他為何不護好自家妹子。
  可沒想到,得到的回答,卻是晴天霹靂般的真相。
  
  【50】
  後來,後來……
  他家人給他說親,他一概拒了。
  可沒想到,他的竹馬軍期將滿時,西北發了場戰爭。
  如同所有俗套劇本兒裡的套路一般,戰死沙場,屍首無存。
  隔壁家哭聲一片,白布妝點了院牆。
  自家卻是喜洋洋一片。
  父母不顧他的意願先斬後奏,給一家姑娘下了聘。
  可那怎麼行,他想,先不論自己如何,但總不能去害別人。
  他如同孩時一般,悄悄翻牆進了自家妹子的院子,輕輕在窗上扣了三下。
  嗒,嗒嗒。
  正是他和他小時候悄悄帶妹子溜出去放風箏的暗號。
  窗戶開了,窗裡卻不再是那個不諳世事,奶聲奶氣的小丫頭了。
  他看著自家妹子初顯姿色的面容,不禁笑歎:「丫頭真是長大了,以後出門可要小心呀,不知道會迷了多少少年郎的眼呢。」要保護好自己,兄長不能保護你一輩子啊。
  以後遇到的,可能會很複雜,再不是小時候被欺負了,自己去頂著罵頂著打教訓別人一頓就能輕易解決的啦。
  可她當時尚且懵懂,沒能聽出其中的意思。
  她只是道:「參哥兒,你和……你和商哥……」神情有些怯怯的。
  他於是笑了,為這個久違的稱呼。
  他與竹馬,自然不叫這名。只是他正巧是參宿,竹馬是商宿。
  兒時很是羡慕行走江湖的大俠,便悄悄自己給自己取了這麼個行走江湖的外號,妄想著萬一以後能在江湖上走一遭出了名,便用這個名號罷。
  那陣子想這些真是著迷得緊,還偷偷逼自家妹子這麼喊自己,不然就不給她帶糖葫蘆吃。
  小丫頭撅著嘴不情不願喊自己的樣子仍歷歷在目,他不知道妹妹是不是也想起了這些,可他卻恍惚覺得又回到那些個無憂的日子,午後陽光正好。
  成長多麼複雜,他幼稚地想,可不可以有一個如果,如果能夠不要長大?
  緊接著便又腹誹自己癡人說夢。
  他狠狠揉了把小丫頭的頭頂,弄亂了她花了好些時刻梳起的雙丫髻,真是惡劣的行徑,他笑。
  「有什麼關係呢?只要你願意,我和他,還是你的好哥哥。就算現在長大啦,可只要你想,我們還是樂意弄髒衣服去給你摘榆餞兒的。」
  她羞憤道:「我早就不需要啦!」
  可是商哥已經不在了。
  她又紅了眼眶,「對不起……如果不是我……」
  「又怎麼是你的錯呢?」他大笑,打斷她,「本來想要悄悄給你嘗嘗我和他去年埋的女兒紅的,但想想你明天還要起早給母親請安,就算了吧!可惜呀,丫頭,你沒口福嘍!」
  然後不及她做些什麼,他的兄長又翻牆回去了。
  這場莫名其妙的夜談突兀結束,她當時沒能留住他,後來也再留不住。
  已經沒有機會了。
  第二天清晨,自家院子,也滿目蒼白,哭聲一片了。
  
  
  【51】
  小丫頭的兄長自殺了。
  只留下一張小字條。
  「過錯在我,別害了人家姑娘。」
  他不能逃走,他答應了要等在這裡。
  可他也不能娶別的姑娘。
  紅塵一遭,種種過錯,皆非我所願。
  然而究竟是過錯還是錯過?
  
  【52】
  憑心而論,故事略有些俗套。
  老兄唏噓道:「沒想到啊……」而後卻又說不出話。
  我亦無言。
  老兄又道:「只是……唉,那個,呃,小丫頭也不必愧疚如斯。」
  我道:「是極,可憐她愧疚這麼些年,很是難過。」
  設身處地想想,若是我妹妹,我定是無比心疼的。
  從小放在手心裡寵大的,甚至當時撞破了真相想的也只是快快回房當做不知,又怎麼能怪她?
  沒有這個道理的。
  
  【53】
  然而任我再唏噓不已,我也再不能說些什麼。
  陰陽兩隔,驀然出現,豈非害人?
  況且此乃心病,我一外人,又能說些什麼?
  
  【54】
  外人……
  我笑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兒。
  然後蹲下,裝模作樣揪著草根,笑:「噯,老兄,你說,會不會……我等的人就是你,你找的人就是我?」
  畢竟這才是那些俗套劇本兒的套路啊。
  老兄聞言,頓了一瞬來消化這個問題,而後仔細瞅了瞅我。
  我亦仔細瞅著他。
  老兄動了動唇,然而方要吐出第一個音節,就被我打斷了。
  「唉,應當不是,」我搖頭,自我否定,「若按我的審美,你長得未免有些差別。」
  老兄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也笑:「是極,我思來想去,若是找的人長你這樣,未免太過寒磣。」
  於是我倆相視而笑,將這個話題拋之腦後。
  
  【55】
  然而我內心還是忍不住腹誹,想老兄情商果然忒低。
  什麼叫寒磣啊!
  哼!
  
  【56】
  那件小事兒,也是真正的小事兒。
  很多年前,唔,久到那時候我才做鬼不久,老丫頭也還只是個小丫頭。
  你們知道的,鬼魂嘛,雖然理論上與凡人陰陽兩隔,但只要想,還是能夠讓凡人瞧見的。
  那時候我才做鬼,靈魂還是接近實體的,不像現在,幾十年蹉跎下來,已成了半透明的模樣。
  有一次在街上閒逛,突發奇想找了個沒人的小巷,現出實體,想假裝自己還活在當下。
  然而身後卻傳來物體落地聲。
  我驚得回頭,發現小丫頭愣愣站在那兒,一盞蓮花燈掉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幾圈,沾了灰。
  然後蓮心裡的蠟燭就倒了,於是整個蓮花燈沐浴在火焰中,估計不消片刻就要成了灰。
  可我那時無暇關心這些。
  我頭一次被活人看見,很是慌亂,慌不擇路隱了身形,很是狼狽地跑路了。
  留小姑娘在身後駭得大叫,可我當時太過驚慌,也沒聽清,只隱隱聽到幾句「……深哥兒……」
  也許我死前住在這個小城裡,她碰巧認得我罷。
  然而到底人鬼不能相見,小丫頭回去就發了高燒,足足幾日沒能出門。
  我很是難過,趴在房梁上,看著她高燒時夢中不住地喚著「深哥兒」,眼淚不時落下。
  後來她父母很是慌亂,還急急請了人,怕她惹鬼上身。
  於是那幾天的藥湯裡,都多摻了黃符的紙灰。
  我很是自責,覺得自己都做鬼了還嚇人家小姑娘,真不是個東西。
  於是自那之後,再沒讓人瞧見過。
  
  【57】
  我正兀自想著心事,眼前突然出現一個糖人兒,尾巴尖一挑,不正是個小老鼠?
  我驚訝望向老兄——西北那種地方還能藏糖人兒?!
  然而下一刻,耳尖的我就聽見一牆之隔的街上傳來做糖人的手藝師傅的暴吼:「臭小子你手抖啊!好好一個糖人兒還能掉火坑裡了?!」
  糖人師傅的兒子在那哭得很是委屈:「爹,爹啊,有鬼啊……長,長長頭髮尖尖牙,滿臉是血啊爹啊……」
  我:「……」
  老兄:「……」
  我:「……」繼續瞪著他。
  老兄終於忍不住摸摸鼻頭,訕訕道:「咳,我也沒辦法嘛,他要不看著我的臉,我怎麼拿到糖人兒?」
  ……
  
  【58】
  我大致是理解了老兄的意思的。
  所以我來解釋下。
  鬼魂是可以接受供奉的。
  當然了前提是對方知道你並且是為你供奉,而你也知道這份供奉是給自己的。
  我和老兄失去了記憶,自然收不到什麼。
  但老兄突然出現嚇人家小孩,小孩手裡的糖人調到了火坑,可小孩被嚇的腦子裡只有那張鬼臉,陰差陽錯也算做了給老兄的供奉。
  ……
  然後老兄就成功拿到了新鮮出爐的糖人。
  然後糖人到了我手上。
  ……
  太損了!
  ……
  同情小孩一秒鐘!
  
  【59】
  我咬了口糖人,又有點擔心:「噯,老兄,你說你這樣一隻鬼,突然與活人接觸,會不會讓他得病啊……」就像當年那個小丫頭。
  老兄愣了愣:「應當不會,我事先觀察好了,這小子膽子大得很,不至於嚇破了膽……至於得病……你說的是鬼氣沾身?可我與他未直接接觸,談不上的啦。」
  我道:「哦。」然後放心地又咬了口糖人。
  可既然如此,當年那個小丫頭不過碰巧看見了我,又何至高燒幾日?
  罷了,罷了,想那麼多做甚。大約只是因為她認得我,才會嚇成了那樣罷。
  
  【60】
  「……對了,這糖人,那小胖子咬過了沒有?」
  「……當然沒有,我挑著時間趁他還沒下嘴去嚇得他。」
  「哦,那就好!」
  糖人真甜!
  滿足!
  
  【61】
  我本以為這沒有什麼的,不過是嚇了個小孩兒。
  到底是我太天真。
  我沒想到,世上還有種道理,叫蝴蝶效應。
  
  【62】
  那小孩兒嚷著見了鬼,一次和同伴在郊外玩耍時說出此事,不料被一個剛下山不久的小道士知道,竟自發奮勇要來剷除惡鬼。
  等我和老兄知曉此事,對方已經擺好架勢,來到鎮上了。
  
  【63】
  說來真是人生如夢,我萬萬沒想到,因為一個糖人兒,我和老兄竟成了惡鬼。
  ……
  我委屈。
  
  【64】
  那小道士還算有點本事,我和老兄兩隻老鬼魂力又不強,只好躲著。
  然而鎮上荒廢的宅子也不多,小道士拿著羅盤轉了一圈,便大步向我們棲身的宅子走來。
  我和老兄沒辦法,只好翻了牆,躲到隔壁老丫頭的住處。
  
  【65】
  但又不敢到香火太重的地方,只好又躲在花樹上。
  老丫頭依然坐在梅樹下,嘴裡絮絮叨叨。
  絮叨著吧,恍然間一抬頭,竟是愣了。
  
  【66】
  咦?
  愣了?!
  
  【67】
  老兄道:「不好!」
  我看著小姑娘紅了的眼眶,急了:「怎麼了?為什麼她能看到我們?我會不會又害了她?」
  老兄道:「剛剛那道士剛進鎮時撒了把粉末,我本以為是假把式,不想似乎一早就針對我們了。看這模樣,估計能讓我們顯形。」
  我竟下意識舒一口氣——還好,沒再害了她。
  然而一口氣又哽上來——可我是不是害了老兄?!
  老兄似乎明白了我所思所想,立刻道:「糖人兒也是我自己想要的,關你什麼事。」
  然而此時,那小道士已然飛身跳進了院內。
  老兄一咬牙,抓著我的手飛身而去,再不管其他。
  
  【68】
  身後獨留老丫頭大喊了一句:「不許走!」
  也不知是對誰喊的。
  我只是恍惚想起,剛剛是老兄擋在我前面,老丫頭看著他,似乎怯生生喚了句:「尚哥兒……」
  然後眼淚又要掉下來。
  
  【69】
  這麼多年了,還是那個愛哭的小丫頭。
  
  【70】
  當夜裡下了大雨。
  鬼魂自然淋不到雨,但看著對方的身體被磅礴大雨穿透,其實還是蠻淒慘的。
  但是沒有辦法,我和老兄自然不能再待在鎮上,只好到鎮子旁邊一座野山上避一避。
  既然是野山,也不會有什麼避雨的地方。
  於是我們兩隻鬼,乾脆就在雨中,相看兩無言。
  
  【71】
  良久,我道:「老兄,你走吧。」
  老兄望向我,雨水肆虐下看不透神情:「你說什麼?」
  「我說,老兄,你還是快走吧!」我笑,咧嘴,「反正你本來就是要找人的,不必要拘在這裡,還是快些走!說不定,你就能找到他了呢。」
  我這話是真心誠意的。
  我不能拉著別人與我一起死。
  然而老兄卻笑了,他動了動唇,可遠處一聲轟雷恰好響起,我沒能聽清。
  於是我大吼,想要將聲音蓋過耳邊的雨聲:「老兄!你!說!什麼!」
  老兄似乎大笑了,可到我耳邊也成了嘈雜的雨聲。他伸手狠狠揉了揉我的頭,大喊道:「我說!我!現!在!不!走!」
  我有些發愣 。
  老兄又大喊:「在你安全之前!我!不走!」
  我不明白。
  
  
  【72】
  我和老兄就那樣在大雨中對視了一夜。
  沒有什麼原因,只是我想,以後,不會再有這樣一個機會了。
  
  【73】
  而對視時,我居然又思緒飄飛,想著,索性我們是兩隻鬼,不然這樣淋雨淋一夜,還不曉得要病成啥樣。
  可我還是很難過。
  
  【74】
  我做鬼這麼多年,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渴望,渴望我能活著。
  
  【75】
  雨停的時候,剛好晨光初透雲霧,雲層之後,一抹殷紅淺淺露出。那光實在很是炙熱,甚至照亮了一小片本是瘴氣繚繞的樹林。
  我這幾十年的記憶裡,竟從未有哪一天的日出如斯好看。
  老兄本是與我並肩看著這日出的,可他此刻突然轉了頭面向我,眼睛亮得怕人。
  那眼眸中的明亮,竟是不遜于那些初入江湖縱馬馳騁的少年。
  他沖我眨眨眼。
  我還未反應過來,他再次拉起了我的手。
  冰冰涼的,沒有一絲溫度。
  然後他拉著我開始奔跑,不是昨夜裡躲避小道士時利用鬼魂的便利的那種飄飛,而是真真切切如活人一般的奔跑。
  我許久未這樣跑步,有些跌跌撞撞,可我還是反手抓緊了他,仿佛全身僅剩的力氣全部用來抓住這只冰涼的手。
  老兄並未言語說明,可我就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追逐太陽。
  我感覺眼珠酸澀,我很想嚎啕大哭,我想撕心裂肺喊出我的絕望我的悲傷我的所思所想,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剉骨揚灰!
  可是鬼魂是沒有眼淚的,之前所謂的抹淚,所謂的執手相看淚眼,不過是假意做出的一個動作,實則鬼魂眼中早已漆黑一片,更別說什麼淚光閃閃了。
  朝陽有些刺眼,我眼中開始有點點光芒旋轉,似是一個個太陽在旋轉在大笑,笑我癡狂愚蠢笑他不自量力。
  我想嚎啕大哭,我想大喊大叫。
  我想說老兄你不要再跑了,你不要再追了!
  追不上的!
  可我只是緊緊抓著他,釀蹌著跟在他身後,追逐著朝陽。
  
  【76】
  突然就會想起一個古老的傳說——夸父追日。
  都是一般的絕望。
  
  【77】
  我們最終自然是沒有追上太陽。
  就如有些事,一開始就能知曉結局。
  停下的時候,我拉過老兄,強行往他嘴裡塞了個蜜餞。
  良久我才想好措辭,笑道:「別老嚼茶葉啦,多苦,也嘗嘗甜的啊。」
  老兄於是笑眯眯嚼了蜜餞兒,又想起什麼,與我閒聊:「對了,那老丫頭的哥哥,是不是說了埋過什麼女兒紅?」
  我道:「啊,對。」
  
  【78】
  小丫頭第二天紅著眼失魂落魄從他兄長的院子裡出來,回房的時候,卻見自己的窗戶縫那似乎夾著什麼。
  取出一看,是個折好的千紙鶴。
  折得有些歪歪扭扭,邊兒對不上縫兒的,一看就是她哥的手筆。
  她展開紙鶴,看見裡面是個粗略的地圖,正是她哥的院子,院子裡一處被朱砂描了紅圈兒。
  旁邊是一列小字。
  「女兒紅在這,便宜你了。」
  小字旁,是兩個醜極的笑臉。
  什麼啊,她又想笑,誰稀的呢*。
  笑著笑著,又想哭。
  
  *「誰稀的呢」:其實是南方這裡的一句方言,意思是「誰稀罕呀」,「誰喜歡呀」之類的……
  
  【79】
  小丫頭後來在出嫁前兩天,偷偷摸摸去挖了出來。
  兩壇女兒紅,她偷偷抿了兩口,剩下的全倒在了那棵樹下。
  還有一個小小的青花瓷壇,打開一看,卻是醃制的青梅,還拿酒泡過了——自然,原本也不是給她的。
  那小瓷壇旁的泥土較其他地方要軟實些,明顯是後來埋的,也不曉得她哥知不知道。
  大約是不知的。
  她便又想起鄰家的那個哥哥,明明不喜歡吃甜的,卻醃得一手好蜜餞兒。每年秋天就挑了好些醃制了,巴巴地送來。明面上講著疼妹妹,實際上大多數醃制時都私心拿酒泡過了。
  也就是她哥那個怪人,才喜歡這種帶著酒香的甜。
  她挑了一顆塞嘴裡,眼淚又下來了,明明一點兒都不好吃,還帶著一股黴味兒。
  
  【80】
  我與老兄在山上待了幾日,本來都做好在山上魂飛魄散的準備了,誰曾想那小道士壓根就沒追上來。
  悄咪咪回了小鎮,才曉得,那小道士當日就走了。
  據說打擾到一家宅子裡的老婦人,那老婦人聽說了原委,大怒,道這鎮子裡從沒有什麼害人的鬼,不需要外人來摻和。
  據說態度十分強硬。
  又聽說那老婦人的丈夫原是經商的,家裡又有些錢,給了知情人一些封口費,就把那小道士送走了。
  「當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我站在那些長嘴婦人旁聽完了八卦,朝老兄感歎道。
  老兄於是笑:「那你要不要推個磨感謝人家?」
  我白了他一眼。
  覺得老兄這人忒不會聊天。
  
  【81】
  這件事居然就這樣平靜地結束了。
  我心裡很是驚訝,但又覺著,大約是老天爺都不想讓我這麼快解脫。
  然後就又笑自己,逃跑的時候一心想不被捉住,現在又感歎這些。當真是閑得沒事做。
  況且,我原也不信老天爺。
  
  【82】
  又突然想起了什麼,於是我開口:「噯,老兄……」
  「咳,兄台……」然而另一道聲音同時響起。
  我愣了愣,望向老兄,他的身影較初見時已經淡了一些,我想我也是。
  於是我笑,毫不客氣先開了口:「老兄,你是不是……要走了?」
  老兄看了看我,也扯出個笑:「是啊。」
  該結束了。 
  
  【83】
  故事總要有個結尾,事情也該有個了結。
  
  【84】
  老兄走的時候,站在長街上,調侃著問了我句:「不留留我嗎?」
  於是我配合地笑了:「若我現在五歲,我會哭著抱著你的腿不讓你走,嘴裡抽抽噎噎說不清話。」
  「若我現在十歲,我會含著淚緊緊抓著你,拖著你,勢必不讓你走路。」
  「若我現在十五,我會紅著眼拉著你,瞪著你,你若不回頭,就瞪到你回頭。」
  「若我現在二十,我會問你是否必須要走,若答案是肯定的,我就要收拾行囊,與你一同走一遭。」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我咧嘴,「若我活著,我會與你並肩。」
  「那麼,你呢?老兄,你會怎樣?」
  於是老兄也配合地咧嘴:「若我活著,我不會讓你有如斯舉動。」
  「我會主動留下來。」
  於是我倆對視著笑。
  我虛虛在河水旁的柳枝上拂一拂,說:「我是不是應當摘條柳枝挽留你?」
  老兄依然笑,不語。
  就如我現在碰不著柳枝一樣,這一切的前提,不過是我倆都活著。
  可我們已經是鬼了。
  故事從開始,就已註定了結局。
  
  【85】
  老兄轉身走了,踏著青石板的小路。
  一步。
  兩步。
  三步。
  我望著他,然後他回了頭。
  一個油紙包扔來,我下意識接住——紙包散出淺淺酒香。
  「最後一包蜜餞兒了啊,你省著點吃。」老兄笑著囑咐。
  好傢伙,原來還偷藏了一包呢。
  於是我揮揮手:「行!多謝啦老兄!」
  老兄笑得愈發倡狂:「不要想我哦!」
  於是我齜牙咧嘴:「鬼才想你呢!快走了!」
  老兄於是也揮揮手,轉身走了,再不回頭——其背影挺拔,身著的青衫微微拂動,像極了隔壁院裡那棵梅樹剛冒出的新葉,簇簇落落。
  我也笑著轉身,打開紙包丟了顆青梅到嘴裡。
  青梅帶著絲絲女兒紅的酒香,我吃著心情愉悅,輕輕哼起了沒人聽的小曲兒。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記不得是什麼時候記的小曲兒了,也許是生前,也許是死後,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已經不重要了。
  
  【86】
  我很久以前似乎說過,若是一件事情已成了生活,那麼這件事本來的原因,也就不重要了。
  這件事於我是等待,于老兄是尋找。
  或許我與他曾猜到了什麼,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如若不能肯定,即便是九成九的把握,也不應說出來。
  鬼魂也是會消散的,可以靠時間的蹉跎,可以由術法一下子魂飛魄散,亦可以執念淡了,也就散了。
  我與老兄的魂魄,已不是當年剛死之時的接近實體了,而是一種半透明的狀態。
  也許再過幾年,也許再過幾十年,我們的魂魄遲早就要消散。
  但可以肯定的是,我與老兄,不會再相見啦。
  故事卡在這裡,倒也挺好。沒有那麼完滿,但也不至於悲淒——平平淡淡地開始,也平平淡淡地結束。
  
  【87】
  我正想著,一個孩童手裡攥著本書,蹦蹦跳跳穿過了我的魂體,進了家院門——正是隔壁老丫頭的住處。
  真是個莽撞的小屁孩,我笑,也晃悠著跟了進去。
  小孩兒指著書頁中一副畫,問老丫頭:「奶奶,這是什麼呀?」
  湊近一看,是一副星宿圖。
  老丫頭眯著眼仔細瞧了瞧,莫名笑了,眼角於是堆積起了厚厚的皺紋:「這是星宿圖啊……啊,你看,這是參星,這是商星……」
  「奶奶,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我就不認得啦……」
  我也湊近了看,越看越覺得這兩顆星宿眼熟,可又想不起來到底在哪看過。
  心中煩悶,下意識拿出懷著摺扇扇了扇。
  然後我便笑了,望著我那白玉的扇墜兒,想難怪覺得眼熟。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我搖搖摺扇,準備去街上晃一晃。
  身後傳來老丫頭有些恍惚的聲音:「參星與商星啊……這兩個在星空中此出彼沒,彼出此沒……也常常有人寓意親友隔絕……不能相見……」
  「真的嗎,奶奶?」
  「……誰知道呢……」老丫頭又開始歎氣了,綿延悠長,透過歲月的長巷。
  我搖搖頭,這麼多年了,怎麼還是這麼感傷啊。
  不能相見嗎……我又塞了顆梅子,前方石板小路依然暗藏著青苔,若能踩上去,當是冰冰涼的清寒。
  街上卻是人來人往,年輕的少年神采奕奕,在路中央就敢放肆大笑。嬌羞的少女笑眯了眼,又趕緊用團扇遮住了唇,頭上的珠花卻是一顫一顫,細聽仿佛能聽到細碎的聲響。
  多麼好。
  
  【88】
  我是一隻鬼,我在等一個人。
  可我忘記了一切。所以那個人,應當永遠也等不到了。
  但我還是會等在這裡。
  以前是這樣,今天也是這樣,明天也會是這樣。
  我在等他。
  我會等他。
  
  
  
  -全文完-


  ——————————————————————
  這篇文終於完結啦。
  果然還是短篇更著比較順,大概是大綱什麼的短短短吧【笑抽】
  最開始呢,是突然想寫一個關於等待與尋找的故事,因而結尾也是一開始就定好了【說起來我一直都是這種風格啊】。
  和朋友說了大概,朋友說:「有點意識流啊……嗯,就有種《等待戈多》的那種感覺?」
  我一驚:「這麼高大上?!」
  她說:「呃,就是等待的不知道為什麼而等待,但依然在等?」
  ……
  相信我,他們雖然遺憾,但是並不至於悲慟。於他們而言,生活仍是有光的,還是會有溫暖的,所以並沒有怨恨之類的www(哦不我在說些什麼orz)總之就是看開點,向前看啦


  【番外•一】

  【1】
  我是株梅子樹。
  結的是青梅。

  【2】
  在某一年某一月,風清日和的午後,一個垂髫小兒帶著他妹子,把我栽在院中。
  那妹子呆哄哄蹲在一旁,應是還小,嘴裡啃著個小兔子糖人,手裡還拿著個小老鼠的,奶聲奶氣道:「哥哥,我想吃榆餞兒。」
  她哥哥頭也不回,執著於自己的載種大業:「等下給你買,先等會兒。」
  「可娘不是不給我多吃甜的嘛。」小丫頭歪歪頭。
  「笨啊,你不說不久成了。」他哥哥笑,「再說了,被發現了罰的也不是你啊,怕啥。」
  「……哦。」小丫頭愣愣應了聲,又嘎吱一聲咬了口糖人。
  「行啦!這樣子養幾年,以後就能吃自家醃的蜜餞兒啦。」他哥哥拍拍手,很是得意,終於轉身炫耀,「快,我手臟,幫我把我的糖人塞我嘴……糖人呢!」
  糖人兒自然還在小丫頭手裡,只可惜小兔子已經啃完了,剩一個小老鼠,還沒了頭。
  堪稱人間慘案。
  不小心啃了哥哥的糖人,小丫頭也不怕,咧嘴一笑,神態自若地舉起沒了頭的小老鼠,「哥哥吃……」
  哥哥:「……」
  院門外這時候跑進來另一個小男孩,懷裡抱著個瓷壇,裡面晃晃悠悠裝滿了水,上頭還浮著個水瓢。
  「噯呀,鄰家哥哥,你來啦。」小丫頭晃晃糖人兒,算是打了個招呼。
  「喲,臉怎麼黑成這樣。」鄰家小孩看了看她哥,笑。
  她哥氣得跺腳:「誰慣的她!誰慣的她!」
  「沒事兒,你吃你的。」鄰家小孩歪頭哄小丫頭,一眼看清了事情原委。轉身去放下瓷壇,給我澆水,嘴上還不忘損一句:「你慣的呀。」
  她哥哥給梗了一下,咬牙,抬腳就踹在鄰家小孩屁股上。
  「哎呦!」可巧鄰家小孩在彎腰,一下子被踹得差點沒跪在地上給我行個大禮,「下手這麼狠?」
  狠不狠不知道,反正也沒惱。
  轉頭從懷裡摸出個紙包,扔給在一旁笑嘻嘻看熱鬧的小丫頭,而後邪邪一笑。
  下一秒,一瓢水就潑到了她哥哥身上。
  然後?然後就是兩人「禮尚往來」潑光了一罈子水。
  可憐我剛被栽下,連口水都沒喝到。

  【3】
  當天夜裡她哥哥就挨了罵。
  「說,白天帶妹妹幹嘛了!」他母親冷著嗓音道。
  「哎呀,娘,你沒生氣呀。我能幹嘛呀,我不是在那兒栽梅子樹,丫頭在一旁看著嘛。」她哥哥笑嘻嘻湊上去,「可別動怒,來,娘,我給你捶捶腿……」
  「哦?吃了多少糖?」
  「哪兒能呀!不就兩三顆蜜餞兒嘛,我可是嚴格控制的,不會吃太多的……哎呀,娘,您兒子是誰呀,這還信不過?」
  「信不過。」他娘笑著回答。
  顯然是老對話了,套路滿滿。他又道:「唉,就知道我娘心軟,口是心非。其實我曉得,您還是信我……」
  「今兒我剛從她衣兜里翻出一包蜜餞兒,難不成是我眼花了?」
  「……這……」
  想來是下午潑水後忘了拿,小姑娘也忘了給,直接就塞兜兒里了。
  「老規矩,自己罰抄去。」他娘斜眼瞥他,「你再慣她,以後若是妹妹牙疼,饒不了你這個做哥哥的。」
  「是……」
  這樣答應著,轉過身又齜牙咧嘴做了個鬼臉。
  都說男孩七歲狗都嫌,不是沒道理的。

  【4】
  第二天鄰家小孩再來,和她哥碰見,二人皆是一愣。
  四隻熊貓眼相對無言。
  「也被罰了?」
  「還不是你,昨兒帶蜜餞來,也不曉得給我藏起來。放我妹那,結果被我娘看到了。」
  「怪我咯?誰以著自家妹妹為藉口托我帶青梅的呀。」
  「切!你呢,被罰站?」
  「別提了,昨兒那個瓷壇,是我偷偷從我娘院子里搬的。本來就種了一棵草,我還以為是雜草呢,就給連土一起倒了。誰知道種的是什麼名貴品種,好幾個月了才發芽,結果就給我掘了……罰我站了兩個時辰……」
  「……唉。」
  「唉……」

  【5】
  我並不明白這兩個人為什麼能做主角。
  大概是作者腦子有病。
  或者,長大了就好了?

  【6】
  可惜等我長成小樹苗了,二人也沒什麼改變。
  「快快快,我去我妹給欺負了!能忍嗎?!」
  「誰啊,這麼大膽。」
  「哎呀先走,不就東街的那個胖墩兒,拿石子彈我妹……」
  ……
  後續自然是鼻青臉腫回來,再被家長揪著耳朵互相寒暄道歉。
  年輕人啊,火氣真大。

  【7】
  道完歉回來,小姑娘偷偷摸摸溜過來,給她哥送糖。
  是的,她哥喜歡甜食。
  儘管死不承認。
  「噯,妹,看你哥我帥不?」
  帥p。
  「……」小丫頭撇嘴,淚眼汪汪在她哥青一塊紫一塊的胳膊上使勁一按。
  「哎呦!完了完了,自家妹子也不心疼我啦哎呦,」她哥裝模作樣抹眼淚,乾嚎,「哎呦這日子沒法子過啦啊我命苦啊我就是那地裡的小白菜沒人疼沒人愛……」
  「行了!」鄰家小孩一巴掌拍他後腦勺上,「丫頭要真給你弄哭了!」
  她哥忙從手指縫里一瞥,可不,玩大了,小丫頭都背過身去一顫一顫的了。
  於是趕緊又拉她轉過身,拿出備用帕子幫著擦眼淚:「哎呀不哭不哭!沒事兒,真沒事兒!我逗你玩呢!哎呀,真的,按著不疼,不信你看,你看你看!」
  說完伸出手自己到處按,面上還保持不動聲色。按完了還覺得沒說服力,拉過鄰家小孩兒青青紫紫的胳膊一起按。
  好在夠默契,二人面上都還笑,在那兒哄著小丫頭。
  至於鄰家小孩伸出另一隻手可勁兒在她哥背上掐了把的小動作,只當做沒看到就好。

  【8】
  這個時候,二人的零花錢也有多了,於是開始在街上常買些話本兒看。
  什麼英雄豪傑,江湖義氣,看得那叫一個熱血沸騰。只恨不能立刻就縱馬江湖馳騁天地。
  當然是不可能的。
  於是只好偷偷摸摸自己給自己取了個名號過過癮,也沒多大學問,索性按照自己所屬的星宿給取了。
  取完了沒人喊呀,怎麼辦?
  沒事兒,家裡不還有個小丫頭嘛。
  說來也巧,這二人一人屬參宿,一人屬商宿,倒也好記。
  至少在我看來,比他們的名字好記。
  索性也沒人聽見,我自顧自圖個方便,便喚他們為阿參,阿商。
  至於事實是作者比較懶什麼的,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9】
  再過幾年,我便結出了青梅。
  阿參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很是滿意。
  也沒找個梯子,他和阿商從小皮到大,爬個樹摘個果子更是信手拈來。
  那邊阿商挑了個細枝條,連帶兩三個青梅果一起摘下來。一時興起,在阿參面前晃了晃,「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去!」阿參白他一眼,「誰是郎啊?」
  阿商捏著嗓子嬌滴滴道:「這位俊俏的小郎君,賞個臉唄?」完了還眨眨眼,也不知從哪個話本子看來的台詞。
  「嗯,嘴甜兒。」阿參順溜地接過那枝條,轉手又扔了個果子過去,「爺今兒心情好,賞你了。」
  「噯,謝謝爺。」阿商手一伸熟練地抓住,笑嘻嘻看了看,又耍帥一般拋一拋,「給我帶回去吧,我去年剛跟我娘學了怎麼醃制,給你嘗嘗我的手藝。」
  「嗯,我要酒泡的。」
  「嘖,你這什麼怪口味兒啊。」阿商白他一眼,「不做,懶。」
  阿參也不理,自顧自說起來:「對了,我剛從我爹那討了包好茶,你等下帶回去。」
  「喲,討好我呀。」
  「是啊是啊,免得你小心眼兒,到時候醃梅子連糖都不肯多放。」
  「唉,你可真瞭解我!我剛這麼打算呢!」
  「滾!」
  ……
  後來自然還是送來了糖漬的和酒味兒的。
  這一送,就是好幾年。

  【10】
  再後來,二人的眉眼漸漸長開,肩膀一點點寬厚,走在街上,也是兩個俊朗的少年了。
  花朝節那天,二人從街上回來,收到了不少花枝香囊,帶著少女隱隱的脂粉味兒,有些陌生。
  不難想象女孩子羞澀的眉眼,燈下淺淺笑,頭上的珠釵一顫一顫,發出細碎的聲響。
  「艷福不淺啊你。」撞一撞對方的肩膀,笑著調侃。
  「你不也是,桃花正旺呢吧。」再回撞一撞。
  然後突然陷入莫名的沈默。
  多年的老友了,說實話也不難。「我不喜歡她們。」
  「嗯,我也不喜歡。」
  若是想繼續閒聊,其實也容易。笑著說自己還沒心動,想再找找。想一想自己喜歡的是怎樣的姑娘,如同江南般的溫婉抑或大漠般的熱烈,不也就得了嗎?
  可偏偏沒有。
  沈默過後,第一次沒有告別,就一個翻了院牆回去,一個靠在樹下,淺淺淡淡地笑,偏偏皺著眉。

  【11】
  兩人自認識以來,頭一次這麼久沒聯繫過——足足隔了有二三月。
  連小丫頭都覺得不對,在那裡憂心仲仲,生怕自家哥哥出了什麼事。可既不敢問,也不敢向外說,只得放心裡憋著,眉頭一日皺得比一日緊。

  最後先忍不住的,反倒是她哥。
  「我說,」阿參皺著眉,堵在小丫頭的窗子外,揉了揉趴在桌上無精打采的小腦袋,「你這幾日怎麼了?被人欺負了?也不像啊,真被欺負了你早就嚷嚷著來找我和……來找我了。可不是被欺負了,我看最近爹娘也沒罰你什麼,怎麼就心情不好?難不成女大十八變,如今你那顆小小的玲瓏心開始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這話說到後來,便開始習慣性得調侃了一下,可惜話到中途便被打斷。
  「哥,你,你和商哥兒是怎麼了?」
  倒是嘴甜了不少,阿參下意識神遊了一下,居然不用糖葫蘆也能自己叫出這外號了。
  還未多想,衣袖便被輕輕揪住,搖了搖——好傢伙,還知道先撒個嬌。
  「哥,哥哥,你們從小那麼好,要是吵架了,能不能不要計較那麼多,先服個軟……要不,要不我去找商哥兒,有什麼事說開了,別這麼憋著呀……」說著說著,可能覺得委屈,又使勁兒眨了眨眼,癟癟嘴,「你看你們吵架這段日子,我就看你在那心情不好著呢……何必呢,你這麼難過……」
  阿參愣了愣,許是沒想到小丫頭倒是看得通透,垂眸想想,又淡淡笑開。
  他說:「安啦,你乖啊。」
  阿參對他妹妹一向不怎麼撒謊,因而這一句,便也是無聲的拒絕。
  然而不得不感嘆,真是一句蹩腳的安慰啊。

  【12】
  我有時候很不懂他們——人啊,真的是很複雜。
  明明時常靠在同一堵牆的兩面很久,久到星辰為迷途者閃耀,夜燈為離家者指路,可偏偏沒誰去翻過那堵牆——儘管他們幼時便對此十分熟練。
  我並不很懂,可偏偏又覺得,也許也並不難理解。
  大約,還是牽絆太多。

  【13】
  最終自然還是和好了。
  嘖,和好這個詞似乎不太準確,畢竟,這並不算吵架。
  那是一個清晨,不,準確來說,是黎明之前。
  阿參終於翻過了那堵灰白的牆,敲響了鄰家的窗。
  窗開,於是二人時隔多月終於再見。
  阿商很是錯愕,阿參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輕笑,幾月來胸中的鬱鬱之氣此刻終於能盡數呼出。
  他說:「要不要去看日出?」
  阿商沒有立刻答話,只是靜靜看著他,目光輕撫過對方的眉眼,一絲一寸,仔仔細細,似乎想要將這些鐫刻心中。
  「那便回不了頭了。」他道。
  「廢話!」阿參笑道,「我知道。」
  阿商聞言深呼一口氣,也慢慢笑開。

  【14】
  「好。」阿商這麼答道,「那便快走罷,不然要遲了。」

  【15】
  說是看日出,實則把人拉出去後,阿參便開始發了瘋似的奔跑,美名其曰「逐日」。
  結果就是一下子瘋太過,結果誤了早飯的時辰。
  回來的時候,小丫頭正晃著腿坐在我旁邊的石凳上。看見偷偷走後門溜進來的兩人,愉悅地笑開,也不明說什麼,只交代完自己的任務。
  「哥哥,娘大早上的沒找著你人,以為你晚上溜出去玩呢。讓我通知你去找她,估摸著又要罰抄啦。」
  阿參此刻滿身是汗,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的瘋癲,只得答道:「啊。」
  後面的阿商不厚道地笑出了聲,「噗。」
  換來了一個後踢。

  【16】
  不過阿商同樣也是誤了時辰的,此刻急急忙忙就要翻牆趕回家。
  翻牆翻到一半,阿參在底下笑眯眯道:「噯,我說。」
  「嗯?」
  「今天都是我在拉著你跑呀,你看看你,都沒出什麼力。怎麼說你也要禮尚往來吧?」
  做為一棵樹,我並不很懂這有什麼好禮尚往來的。
  但是牆頭上的阿商大概曉得,所以他在那裡笑,背著朝陽,「好,下一次,我來拉著你。」

  【17】
  他沒有食言。

  【18】
  他們很是膩歪了一陣。
  在很久很久以後,那是一個新的時代,我學會了一個詞,非常適合形容那時的我——
  可真是閃瞎了我的狗眼。

  【19】
  哦,還有一句話。
  秀恩愛,死得快。
  這句話其實不是很禮貌。

  【20】
  然而悲哀的是,這句話很有道理。
  一年的花燈節,他們被發現了。
  說是被發現,也不盡然,他們也算是自己承認了。
  那夜,小姑娘興沖沖來找阿參,不料看見了抱在一起的倆人,於是下意識逃走了。
  多麼可怕啊,兩個男人,在這個時代,簡直是沒天理的。
  阿參有機會追上去攔住她的,可是走到半道,又放棄了。
  他回頭,一旁廊上的燈籠照著他眼睛發亮,似那水波粼粼。
  他說:「我不想再這樣了,我明明沒有錯。」
  阿商看著他,良久苦笑著重復,「是啊,明明沒錯。」

  【21】
  可他們錯了。

  【22】
  很少有父母可以接受的,因為各種原因。
  阿參的母親來找阿參,第一次在他面前哽咽,「可重要的不是你有沒有錯,你理解理解娘,娘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什麼叫好好的?
  萬事最難是兩全。

  【23】
  再一次見面,是阿商偷偷過來。
  他們二人都被關了禁閉,我不知道他怎麼偷跑出來的,只知道阿商回去的那天夜裡,隔壁有隱隱沈悶的抽打聲。
  但那都是後話。
  阿商過來,是告訴阿參,他要上戰場了——他的父母,偷偷報的名。
  他說,「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阿參答道,「你傻嗎,早就來不及了。」
  良久,又道,「我既決定了,就一定會等你的……不過,這麼多年相處下來,看你這性子也有些煩。你能不能不要總是考慮那麼多,為此躊躇不前,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畏畏縮縮的。」
  阿商於是笑,答應道,「嗯,以後不會了。」
  「等我回來!」
  那是他們活著時,最後一次見面。

  【24】
  但那不是阿商活著時最後一次來我這個院子。
  臨走前夜,不像話本中所寫一般,他們沒有見面。但那夜阿商還是翻了牆,抱著個瓷壇,在我的樹根旁挖著土。
  我仔細看了幾眼,才認出那瓷壇——我初被種下時,阿商就是抱著它來給我澆水。雖然那一次,瓷壇里的水被潑得滿院子都是。
  我不知道那夜阿參是不是醒著。若按往常,這麼些動靜他早該醒了,可那夜他屋子里一點動靜也無。阿商似乎也沒有去叫他的打算,只悶頭挖著土。
  他將瓷壇埋在幾壇女兒紅旁邊,那女兒紅我還記得,本是他們前幾年埋的,準備等小姑娘什麼時候出嫁了再挖出來慶賀。
  阿商第二天走得很早,自然嘛,這種時候不能遲去。
  阿參起得也很早,以往到點了都不一定能起得來,那日倒是準時候在了飯廳——眼底有些青黑,活像一夜沒睡。
  可也不像,那夜他屋裡分明絲毫聲響也無,應當睡得很沈才是。

  【25】
  若是按街上三文一本買五送一的那些小話本兒,此後的劇情應當是二人最終雙宿雙飛,得償所願。
  然而終究不是,可能是那些小話本太不可靠,也可能是因為話本里寫的都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阿商去了戰場,再沒能回來。
  我忍不住會想,溫熱的鮮血灑在黃土上,是會飛濺開來,亦或是層層浸入地底?
  然而怎麼想,都想象不出,到底我只是株梅子樹,根扎在江南流水旁的濕潤土壤中。那些塞北大漠啊,總覺得離得很遠。
  但也不太遠啊,你看,一個江南中長大的少年,不也如此輕易就留在了那裡嗎?

  【26】
  鄰家院子第一次哭聲一片,蒼白的絕望遮住了春日的艷陽。
  他們會不會後悔?
  不知道。但我曉得,若是阿商在,大約會說,早就來不及後悔了。
  儘管這句話是阿參先對他說的。
  但那又有什麼關係?他們二人,一向很是聰慧。對方說的話,經常能記得牢牢的。

  【27】
  阿參要成親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阿參得知這個消息,意料之外,居然很是沈靜。
  他是早就猜到如此?那又早到什麼時候?
  是阿參離開那天?還是更早的一年花燈節?抑或者,是他發瘋一般要去追逐朝陽的時候?
  不知道,我不是阿參,也不是阿商。
  我只知道,阿參在準備下聘的前一天晚上,去找了他的妹妹。
  回來後,摸著我的枝葉,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然後又笑:「爹娘真是糊塗啦,這種餿主意也能想出來。」
  然後又得意道:「還好我清醒著呢!當做什麼,不當做什麼,我心裡可清楚啦。」
  我抖抖葉子,表示贊同。
  阿參雖然有些自戀,但他活得清醒。
  回房前,阿參看了看那堵隔開兩家的院牆,眯眯眼,笑嘆道:「不過啊,還是有些捨不得呢。」
  那夜裡,阿參的房間很是寂靜,一絲聲響也無。
  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阿參的父親推開他的房門。

  【28】
  天亮了。
  而阿參,終於能睡了。

  【29】
  很久以前,阿參和阿商聊過一個故事。
  詩人偶遇一個漁夫,漁夫正在河邊曬著太陽。
  詩人道:「你為何不去捕魚?」
  漁夫反問:「為何要去捕魚?」
  「捕魚,自然是為了有更好的生活。」
  「為何要有更好的生活?」
  「自然是為了活得更加快活。」
  「然而我現在曬著太陽,一樣很是快活,又有什麼不同?」
  很沒有邏輯的一個故事,不知為何記了很久。

  【30】
  然而阿參的魂魄沒有離開。
  我看著他趁鬼差不便奔出屋門,還因此被鬼差所攜的枷鎖重重一擊,一個釀蹌。
  但依然沒有放棄,渾渾沌沌間竟爬上了樹。
  為什麼不放棄呢,我搖搖葉子,看著樹幹上蜷縮的阿參,為什麼不放棄?
  阿商說不定已經投胎了呀,阿參,你為什麼還要等?
  沒有人回答我,我只是棵略有靈氣的梅子樹。
  我嘆口氣,想想這些年里阿參每次都按時澆水,想想我樹根旁埋著的一個小小瓷壇。
  我用自己微薄的靈力,隱藏起阿參的魂魄。
  好在阿參只是個普通人,因而派來捉他的鬼差法力也不高強,湊合著也就瞞過去了。
  「哎,這小子就這樣逃了,會不會有事?」
  「怕什麼?剛剛那一擊可不輕,就算逃了,過不了幾天也就散了,成不了什麼惡鬼。」
  我看著鬼差離去,想了想,又分出一點自身的靈力慢慢溫養阿參的魂魄——左右都不投胎了,要是再不能等了,該多麼難過?

  【31】
  阿參的魂魄足足溫養了大半年才醒,醒來後還有些後遺症——他竟忘了一切。
  我不知該喜該悲。
  那一年我靈氣大損,之後足足三年沒能結出青梅。
  好在小丫頭把我看做她哥哥的遺物,死活把我留了下了,繼續養著。

  【32】
  阿參初醒那一年,還讓小丫頭瞧見過。
  可惜,許是情緒過於激動,回去就病了。
  我看著站在窗邊不肯走的阿參,有些心疼——他是不是猜到了什麼?可不記得了,再怎樣,也只能是猜測。

  【33】
  阿參留在了這座小城。大約他還隱隱記得自己在等阿商,所以每天清晨,城門大開的時候他都要站在城門旁,看著來往行人,熙熙攘攘。
  夜晚的時候,他就在街上遊蕩。大概是也曉得鬼魂陰氣太重,也沒去哪家的空房,經常就坐在街角,縮成一團,發著呆。
  後來隔壁家裡,阿商的兄長做了個小官,許是不想再留在這落寞之地,舉家搬走了。
  阿參就搖搖晃晃飄到了隔壁廢棄的阿商的院子,也算終於有個去處。
  可是到底一般的魂魄早就投胎轉世,留在人間的大多也成了惡鬼。阿參平時沒什麼人可以講話,只能一個人蹲在院子里,看著自己被風吹起的草莖穿透。
  有時候小丫頭會坐在我旁邊,對著我絮絮叨叨。阿參就會趴在樹上,眉眼彎彎,笑眯眯聽著小丫頭將她的故事,還有,他們的故事。
  阿參總是喜歡笑。

  【34】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阿參等到了一隻鬼——滿臉血污,渾身都是血窟窿。
  我看著那個身披寬大戰甲的鬼,想著,西北果然太磨礪人,好好一個俊朗的青年,竟消瘦成了這般模樣。

  【35】
  他們都失去了記憶,沒有名字,阿參就隨口叫他「老兄」。
  「老兄」是來找人的,但許是太久沒能碰上能說話的鬼,他停留了幾日。
  這幾日,阿參很是開心。
  我也很開心,阿參很多年都在笑,但很多年沒能笑得那麼開心了。
  儘管這短短幾日,他們的魂魄就淡了許多。

  【36】
  後來,「老兄」走了,阿參送的他。
  我看著他們微笑著告別,看著阿參藏在背後的手緊緊攥著衣袖,看著「老兄」走到街頭時停住,站了很久卻沒有回頭。
  我想,好罷,就這樣了。

  【37】
  阿參終於還是消散了,化作了點點光芒,好像夏日里的星星螢火。
  最後一刻,他盤坐在我的樹幹上,拿出油紙包里最後一顆青梅塞在嘴裡,笑眯眯嘆口氣:「好罷,總算我也沒有食言。」
  想想,又歪歪頭,看著樹底下空蕩蕩的,「啊,居然有些想念小丫頭呢。」
  小丫頭很久以前就去了。
  鬼差來收魂魄時,阿參悄悄躲在隔壁,躲了一天。
  我聽見小丫頭在那忐忑地問鬼差:「這位大人,打聽一下,若是魂魄沒能投胎,又會怎樣?」
  鬼差瞥她一眼,可能以為她要逃跑,悄悄攥住攜帶的鎖鏈,惡聲惡氣道:「能怎樣?魂飛魄散唄!」
  「可是我曾經看過鬼魂啊!」
  鬼差大約以為她在質疑他們的工作成果,就也懶得解釋:「那只能說明你眼神不好!眼花了!」
  阿參在隔壁氣憤地撇撇嘴,低聲罵了句鬼差,顯然很是不滿他對小丫頭如此凶狠。

  【38】
  再後來啊這座院子幾經轉手,我看了太多分分合合,也就淡了。
  也再沒人給我按時澆水,好在我也有些年歲,根可以扎到很深的土壤,沒必要再去靠別人。

  【39】
  再後來,有一次,隔壁搬來一戶人家。家裡有個小孩,正是頑劣的年紀。
  有一次,那小孩叫了鄰家的夥伴,一起偷偷摸摸翻了牆,想來摘梅子吃。
  翻牆翻到一半,也許是不太熟練,其中一個竟直愣愣掉了下來,好在牆不高,土也軟,只是摔了一身泥。
  一旁另一個成功翻了牆的把人扶起,卻也沒忍住哈哈大笑,邊笑還邊跑遠,嫻熟躲過對方的一記狠踹。
  這一年,風也清,天也藍,陽光也好。蟬鳴聲聲里,孩童的嬉笑透過小巷,穿過時光,與很多年以前的某個午後悄悄重合。
  又是一個正年輕的故事。

  【番外一完】


  番外二•那些沒寫出來的小設定【顯然並沒人看系列】。
  
  ————————————————————
  1.學堂里不苟言笑的夫子在很多很多年以前還是個小屁孩,他爹當時也是夫子。當時他爹的兩個學生時常拿蜜餞賄•賂他,為了讓他幫忙盯著隔壁的小胖墩有沒有欺負一個小丫頭。
  完了之後私底下打得鼻青臉腫拉都拉不開,還是他幫忙喊的他爹。

  2.阿參和阿商當年曾到了江南的另一個小鎮,玩了兩個月。回來後因為整整冷落了妹妹那麼久,並且沒有帶禮物,妹妹單方面冷戰了一周。

  3.之後拿了一個手扎的風箏哄好了。
  儘管那風箏奇醜無比。

  4.其實不是沒帶東西回來。
  他們在小鎮發現了一種茶葉,炒出的成品其苦無比,但烹出的茶湯味甘且香。
  可惜貴,所以只帶了一包回來。
  被阿參偷偷塞給了隔壁院子。

  5.阿商喜歡茶。

  6.幾年後阿參又去了一趟,照例帶回來一包茶葉,這次他也沒有喝。
  這包茶葉被他揣在懷裡,陪他走完了最後一程。

  7.結果這包茶葉沒人泡了。
  被一個西北來的鬼給生嚼了,也沒嫌苦。
  嘖嘖。

  8.隔壁小胖墩家其實是做糖人的。
  所以每次打完架後被發現,那幾天的糖人都不要錢——全進了某個小姑娘的肚子里。

  9.西北某處,一個士兵戰死時,被捅了好幾個血窟窿。可手死死護住了懷裡揣著的油紙包,眼睛盯著江南的方向,致死也沒瞑目。

  10.一隻戰死的鬼在找人,找了很久很久。
  他沒了記憶,也不識路,開始在西北繞了好幾個圈子,沒找著人,又隨意選了一個方向繼續找。
  他差點就放棄了,猶豫了一下,又摸摸懷裡的油紙包,覺得還是堅持一下吧。
  這一堅持,就是幾十年。

  11.某個江南的小城,有一隻鬼在等人。
  每次有人進城,他都要仔細瞅瞅,看看這人是不是看得眼熟。儘管他沒了記憶。
  後來他想明白了,覺得如果等的人仍在世,自己一隻鬼過去還會害人,就不把目標放在活人身上。
  於是每次有鬼進城,他都會飄過去,執著問上幾句。
  「你好,請問你認識我嗎?」
  「你在找人嗎?」
  「你要找的,是我嗎?」
  最後被當成神經病,挨了不少打。
  後來他就不問了,只是常常坐在城牆上,托著腮。有人進城,就看看那人。沒人進城,就看向遠方。
  格外喜歡看向西北的方向,大概是好奇傳聞中的大漠到底是什麼模樣。

  12.兩只鬼相遇那天,他們誰都沒發現,自己的魂魄顫了顫,變淡了。

  13.分開那天,一隻離開的鬼想過回頭,猶豫了很久,忍住了——他覺得自己不能任性。
  一隻留下的鬼想過追上去,走了一條街,就停下了——他不可以任性。

  14.那塊玉墜兒,是阿參刻了一面後,送給阿商的。後來阿商臨走前,又還了回去,說是行軍艱難,怕是容易有損。
  還回來的時候,另一面已經被刻上了參宿。

  15.作者曾經有過一個私設。
  鬼魂在自然消散前,他的模樣會快速倒流,從死前到生時,從此世到前世。過往記憶亦如此,走馬燈般一一晃過,一分一秒也不會漏下。
  至於這篇文有沒有用這個私設,不知道。

  【番外二.完】


 耿直六

Comment

楓  

互動看起來好甜好可愛但仔細想想虐到爆阿QAQ
因為見面了所以執念淡了,魂魄也淡了吧?最後為什麼不能在一起呢QQ總覺得一起消失比較好阿…

2018/10/27 (Sat) 19:27 | EDIT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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