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偶爾放置逼欸樓小說

海神之歌 + 番外 by 不能發芽的種子

強勢彆扭忠犬攻VS沉穩溫柔海神受,攻受互寵,觀察員視角,年下微養成,溫馨甜餅,睡前讀物。


芙愛維爾海的人魚 + 番外 by 不能發芽的種子》的姊妹篇。
如果說芙愛維爾海的人魚是一篇完美夢幻童話,那麼海神之歌則是帶著一點現實感的溫馨童話。
碧藍色的瑰麗海洋孕育出美麗的人魚,平靜,溫柔,純潔,暖和,有一絲絲感傷,卻又浪漫的甜蜜無比。


文案:
——獻給海神。

《芙愛維爾海的人魚》相關文,作者「不能發芽的種子」,建議先看前一篇,因為作者說背景設定懶得再詳細交代【……】
依然是人魚X人魚的清水文,依然是傳統的不會生子的童話系人魚,基調和前篇略有不同,
作者拒不提供文案,只給了個友情提醒:Didi是攻。

祝食用愉快~


內容標籤: 幻想空間 西方大陸
搜索關鍵字:主角:歐申納斯,蒂姆(迪迪)│配角:尼克,維多利亞,費倫 │其它:人魚






第1章

  很多時候,歐申納斯給人的感覺都是一位睿智而寬容的長者。

  這麼說或許有些奇怪,畢竟他的外貌看起來很年輕——當然,以人魚的壽命來說,他也確實年輕——但每次與那雙灰綠色的眼睛對視時,尼克總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外祖父:慈祥,滄桑,對小搗蛋鬼們有著無窮的耐心和包容。

  然而這樣的聯想帶來的並不是親切,而是難過。

  每個人魚研究員都聽說過關於人工島由來的「傳說」,相當數量的人也確實相信「傳說」中的人魚真實存在。尼克屬於相信的那一撥,但在親眼看到那份資料之前,他一直認為故事中的人魚已經不在了。

  尼克很難形容當初自己看完歐申納斯相關資料後的心情,那種發悶的鈍痛感在瞬間取代了得知自己通過篩選的驚喜,並伴隨他遠渡重洋,一同登上這座未被公開的人工島。

  「尼克•西蒙,收起你那副表情!」沒能掩飾好的情緒招來了同事的斥責——不,那應該算不上斥責,只是從學生時代起尼克就已經養成了對維多利亞•姆西克女士的服從,並習慣性地把她的發言理解為不容反抗的命令。

  儘管,維多利亞只比他大了一屆而已。

  這位不親切的前輩從剛登陸的人群裡把他揪了出來,一如在校園裡常乾的那樣,用胳膊勾住尼克的脖子。尼克不得不配合地彎下腰。

  「別讓我看到你對著海神露出那副表情。」她警告說,「他需要的不是這個。」

  霸道、不講理、獨裁,這些熟悉的詞彙在尼克心裡盤旋,但最終說出口的,只是一句問候:「好久不見,維多利亞。」

  他的反應讓作風強硬的年輕女士怔愣了一下,然後,維多利亞放開他,手掌在他的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好久不見。」她說。

  重逢的畫面並不令人激動,甚至,也不多令人意外。

  畢竟他們都是那麼癡迷於人魚。

  對於新同事的到來,人工島方面只進行了一個簡短的歡迎儀式,然後就是各種工作的安排和交接。

  島上的氣氛很微妙:一批老研究員即將離開,新人們對傳說中的人魚充滿好奇,卻迫於島上的氛圍不便表露。

  最後,當他們終於見到歐申納斯時,時間已經很晚了。

  人工島剛剛進入這一年的極晝期,泛白的日光落在海上。涼爽的海風吹來尼克熟悉的鹹澀味道,也把細小的水沫帶進了他的眼中,這讓他想要眨眼,但尼克忍住了。

  在目光所及的地方,在海浪的包裹中,安靜的人魚趴在礁石上。他看上去在發呆,至少,當研究員們走近時,他沒有做出明顯的反應。

  「歐申納斯。」有人出聲提醒他。

  人魚側過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撐起身,讓自己從礁石上滑下去。銀色的魚尾和同色調的發色讓他顯得很蒼白,這樣的蒼白尼克在其他人魚身上從未見過,而隨著人魚的靠近,電擊留在他身體上的傷痕也越來越清晰。

  「上帝啊……」同事的低呼被用手掩住。

  那種鈍重的疼痛又席捲而來。尼克不得不握緊雙拳才能控制呼吸的平穩。

  「別露出那樣的表情,尼克。」他在心裡重復維多利亞的警告,「呼吸,好的,呼吸。」

  外來的新面孔們引起了人魚的好奇,他停在岸邊,微微歪了一下頭。

  「他們是新來的研究員。」有人為他解釋。

  尼克注意到,人工島的上的同事沒有使用電腦,而是直接用人類的語言進行了說明。

  人魚聽懂了這個句子。海浪在撩撥他的頭髮,他似乎覺得癢,隨手挑開了一絡黏在肩頭的,然後向著島上的新面孔們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友善的笑。

  這是尼克記憶中最深刻的畫面,它讓那些不痛不癢的憐憫和愧疚變得一無是處。

  維多利亞說得對,歐申納斯並不需要那些。

  初次見面的震撼並不只是尼克一個人的感受,在一夜的休息之後,每一位新來的研究員都變得更像他們自己了。

  每一位新人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新手,在被選調之前,每個人都有在人工島工作一輪以上的經驗。但這裡的工作和他們之前的還是有所不同。

  這座記在人魚保護協會捐助者名下的私人海島並不在協會公佈的人工島之內,嚴格的人員篩選和保密條約確保了這裡的資訊不被外洩。

  不同於其他人工島以海域命名的習慣,這裡的名字隱晦而直白:海神島。

  「這是歐申納斯的島」,命名者毫無疑問是想表達這個意思,但每一位研究員都知道,海神真正需要的,也不是這樣的一座海島。

  「如果可以,真希望在離開之前看到他痊癒。」維多利亞收到了新的輪換調令,對此,她沒有表現出抗拒,但在和尼克談話時,這位堅毅的姑娘難得表現出了傷感,「他一直很配合康復訓練。現在他已經不會在慢速的遊動中失去平衡,也能夠理解我們表達的意思——在這裡的每一天你都會感受到他有多努力。」

  如此柔軟的表達讓尼克忍不住安慰她:「你們已經盡力幫他了。」

  「是啊。」維多利亞點了點頭,「我們已經盡力了,接下來就是你們的責任了。」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然後微笑起來:「尼克•西蒙,別讓我失望。」

  這次短暫交談後的不久,收到調令的老研究員們告別了海神島。

  臨行前,他們去和人魚道了別。

  歐申納斯沒有表現出人類那樣的感傷,他安靜地聽著每一個人的話,灰綠色的眼睛專注地看過每一位發言者。

  因為擔心歐申納斯的安全,離島的輪船繞開了歐申納斯的活動區域。

  汽笛聲漸漸遠去,歐申納斯似乎對那個聲音很感興趣,久久浮在水面。

  尼克站在岸邊,汽笛聲已經聽不見了。

  「會再見的。」他說。

  他的聲音不大,即使身邊有人也不一定能聽清。

  但海裡的歐申納斯突然動了。

  他像是突然發現尼克還站在岸邊,先是轉過頭一動不動地看著尼克,然後,那雙被陽光映照得過淺的眼睛輕快地眨了兩下。

  人魚笑了。

  那是個無聲的微笑。

  尼克卻覺得自己似乎聽見了笑聲:友善的、愉快的,或許還有些促狹的笑聲。

  「發現一個小秘密!」

  人魚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但他的整個神態都在如此表達著。

  尼克被他那樣看著,突然就開始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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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避免誤站CP的情況再次發生,這次的路人甲是直男=L=

  更新估計還是很磨蹭,建議先養再殺

  7月24日留:因為有讀者可能不清楚所以在首樓補個說明,本文是《芙愛維爾海的人魚》相關文,世界背景及人魚生理設定通用,所以本篇就不重復上篇提到過的那些設定了。


第2章

  歐申納斯很友善,這種友善夾雜著顯而易見的信任。如果換一個時機,尼克一定會為他對人類的這份信任感動不已,但在送別維多利亞的那個中午,尼克只有被戳破心事的不知所措。

  他不擅長應付這種局面。

  尼克知道自己的性格,冒然開口只會讓場面變得尷尬。但假裝沒看懂人魚在表達什麼就此走開,也不符合他的行事准則。

  尼克感到為難,臉上的熱度讓他無法維持冷漠的假像。他的心跳開始加速,手心也在出汗,緊張使脊背的肌肉變得僵硬,並且這種僵硬還在向四肢蔓延。

  「來個人吧,隨便誰都好。」尼克在心裡胡亂祈求。

  但並沒有同事聽到他的心聲。

  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只有尼克——本該負責安撫人魚情緒的尼克孤立無援地傻站在海岸邊。

  而大家擔憂的、會「因熟悉的研究員們離開而心情低落」的人魚則浮在水面,興致勃勃地上下打量尼克。

  僵持的場面持續了那麼一會兒。

  尼克不得不放空自己的大腦,才克制住落荒而逃的衝動。

  近北極圈的陽光沒有太明顯的熱度,由於亮度很高,天空藍得很清澈,即使在與海平面相接的地方也能輕易區分出兩者的界限。離去的遠洋輪早已不見蹤影,天與海之間唯一的異色就是眼前的人魚。

  歐申納斯很安靜,傷害導致的安靜以及缺乏色素的外表應當讓他顯得脆弱而單薄,但事實並不是這樣。

  尼克看到過他的數據,歐申納斯的體型比其他有記錄的人魚都要大,但在缺乏參照物的情況下,海中的人魚並不會給人明確的大小概念。吸引人的,首先是他的眼睛。那雙漂亮的眼睛明亮而愉快,蕩漾著水面反射進的細碎陽光。濕漉漉的長髮被他捋到了腦後,被太陽照得發亮,蜿蜒進水中遮住了一些傷痕。他的膚色很白,暴露在外的身體肌肉緊實,線條清晰得猶如大理石雕——他毫無疑問是美的,但這份美麗與孱弱毫不相關。

  湧動的海浪反復在他的身上衝刷,那樣的力度談不上溫柔,而歐申納斯的位置一直沒有變化。海水遮掩了他在水下的動作,卻幹擾不了尼克的判斷:歐申納斯必須不斷擺動魚尾調整位置,才能保持在海面的靜止。這樣的動作調整對一般的人魚來說當然是簡單的,而對受過重傷的歐申納斯來說,卻不是那麼輕而易舉。

  曾經遭遇的傷害除了在體表留下了無法褪去的傷痕,更損傷了他的腦部,在最初被救的那段日子裡,他甚至得穿著拘束服待在綁滿海綿的水箱裡才能不再弄傷自己。

  海神島的資料裡記錄下了所有堪稱痛苦的治療和康復訓練,時間的跨度將近半個世紀。

  而現在,美麗的人魚調節著自己的平衡,在陽光和海水的包圍中,興味十足地逗弄新來的人類研究員。

  尼克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妥協了:「好吧,你贏了——我喜歡維多利亞。」

  他的退讓似乎令歐申納斯感到滿意,人魚不再用那種緊迫盯人的目光看他,而是換成更加溫和的。

  柔和下來的眼神很具有安撫人心的意味,晶亮的波光在人魚的眼睛裡跳躍。歐申納斯抬起手,做出一個類似祈禱的手勢,又很快放下。

  尼克不明所以地看他。

  人魚卻沒有解釋的打算,微微笑了一下便潛入水下。

  尼克在海邊又站了一會兒,確認歐申納斯不會再回來,才回到主建築中。

  或許是為了避人耳目,海神島上的工作站被建成了私人莊園的模樣——面朝大海,花園、溫室、游泳池,至少表面上該有的都有。莊園裡的花草常年缺乏照料,只有遇到對園藝感興趣的研究員才能倖存一段時間。泳池的待遇則好得多,在新老研究員交接的工作中,泳池的定期清理是被寫在日程表上的。

  以私人泳池來說,海神島上的大得有點離譜,深度也過分深了,但它原本就不是為了給人類使用——它,還有看起來像莊園的工作站,都是因為人魚而存在。

  在恢復到能夠回歸大海之前,歐申納斯在巨大的泳池裡渡過了很多年。他明顯不喜歡這個人造的水池,焦躁和壓力一度讓他出現鱗片脫落的情況,當年的研究員們為此操碎了心,也不止一次的有聲音提議讓人魚回到大海,可那時候歐申納斯的情況實在太糟了:他無法協調自己的動作,無法有效地遊動,無法避讓障礙物,會在切割食物時弄傷自己,更做不到自己捕食。

  那段艱難的時光,人魚和人究竟是以怎麼樣的毅力堅持下來的,尼克很難從不帶私人情緒的資料中得到直觀感受,但他很高興他們做到了,並且因此飽受鼓舞。

  尼克來到控制室時,同事們正在調整海島周邊的聲吶。歐申納斯還不能完全應付威脅性強的海生物,現階段聲吶的使用還是必需。

  「西蒙,」看到尼克,同事向他打了個招呼,「海神的心情怎麼樣?」

  「還不錯。」尼克一邊回答,一邊湊到監控前。

  螢幕中,人魚正在慢慢遊動,他的動作很舒緩,充滿符合人類想像的優雅和浪漫。長長的頭髮被水流推散,柔軟地遮擋住他的表情。

  「他遊得很慢。」尼克不自覺地說出了聲。

  同事在聽到他的話後也轉向了螢幕:「和以前相比,已經很不錯了。」

  「是的。」尼克點了點頭。

  「他現在是在練習游泳嗎?」同事看了一會兒,神情突然變得擔憂,「我今天還沒看到他吃東西。」

  這確實是個值得在意的問題:海神島靠近北極圈,水溫偏低,以歐申納斯的體型,想要保持體溫,每天至少一半的時間都應該花費在狩獵和進食上。

  「你確定他的心情還好嗎?」同事憂心忡忡。

  尼克看著螢幕裡人魚動作,也忍不住皺起眉:歐申納斯看起來並不打算去找吃的。

  他似乎沒有目的地,只是在隨意遊蕩,行進路線曲折而反復。尼克注意到他翻轉和折返的動作很多,在進行這些動作時,肢體的不協調不時就會暴露出來——人魚確實是在練習游泳,而且練習的針對性明確。

  這樣的練習無疑是有益的,但它不該影響正常進食。

  和尼克持相同態度的同事提議:「需要去投放食物嗎?」

  螢幕中,人魚成功地完成了一次轉身,尾鰭劃出的弧線流暢而圓滿。

  尼克猶豫了一下:「再等等。」

  同事沒有反對,畢竟投餵只是萬不得已時的方案。

  待在控制室裡的人漸漸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螢幕上。誰都沒有出聲,大家像是在等待什麼發生似的關注著人魚的一舉一動。

  半個小時後,歐申納斯似乎感覺累了,他減小了動作的幅度,遊動的方向也變得可以辨認。

  不久,他來到海神島北部的一處礁石堆附近。深藏在水下的礁石粗礪怪異,黑色的石塊將一團不斷掙動的淺色物體襯托得十分顯眼。

  水下攝像機切換了拍攝模式,夜視模式下,尼克認出了被困在礁石附近的生物:一條鱈魚。

  成像的清晰度不夠,研究員們一時都沒搞清那條鱈魚是被什麼困住的,但接下來歐申納斯的舉動為他們帶來了答案。

  在攝像機的追蹤下,人魚慢悠悠地遊近了被困的獵物,然後以同樣緩慢的動作劃開了鱈魚的腹部。確認獵物確實喪失逃跑的力氣之後,歐申納斯做出了一個人類不陌生的、解繩索的動作。

  ——那條魚是被纏住了,確切地說,是被網住了。

  歐申納斯在鱈魚群活動的礁石堆裡設置了一個漁網。?


第3章

  自然環境下的人魚會使用工具,不少人工島都有發現人魚使用工具的記錄。這些海洋中的鄰居並不介意向人類學習,在已有的記錄中,人魚甚至會用沈船上找到的匕首撬開貝類的硬殼。

  但親眼看到人魚用漁網捕魚,還是令人感到驚奇。

  海神島雖然遠離大陸,但位於大陸架上,周邊水域最深不超過兩百米。西風漂流為這裡帶來了溫暖的海水,也帶來了數不清的魚群。因為私人島嶼的特殊性,捕魚船很少會駛近海神島,島嶼周邊的魚群因此而受益。歐申納斯的獵物體型很可觀,大小粗略估算在1.5米以上,它徒勞地做著最後的掙紮,攪起的水流讓人魚的發絲不住漂蕩。

  攝像機保持著和歐申納斯的距離,不去幹擾他的行動,鏡頭無法清楚拍出漁網的材質,螢幕前的尼克只能勉強辨認出固定在礁石之間的袋狀結構:人魚應當是在裡面投放了小魚或是烏賊一類的誘餌,當缺乏危機感的獵物從「袋口」鑽入,繃緊的網線就會隨著獵物的遊動讓「袋口」收緊,並最終將它纏得動彈不得。

  這是個有趣的陷阱,難度無疑遠超過用匕首撬開牡蠣。尼克和同事們查閱了島上之前的資料,並沒有發現類似的捕獵記錄,倒是一份一個多月前的文件裡提到了歐申納斯「想要一些結實的繩子」。

  對於歐申納斯的要求,海神島的研究員們總是樂於滿足。尼克看著那份討論記錄裡大家對繩子用途的種種猜測,低聲笑了起來:「看來他們離開之前還沒能看到海神的成果。」

  人魚在努力利用身邊的資源解決自己的困境——如此積極的態度讓島上的新人們也感到幹勁十足。

  控制室裡的每張面孔都帶著放鬆的笑,大家專注地圍觀人魚拆解奄奄一息的鱈魚,並在他進食時記錄下需要注意的資訊。

  歐申納斯切割魚肉的動作謹慎而緩慢,他不讓手指太過貼近有刺的部位,也很少同時用上兩只手,每一塊切割下來的魚肉份量都不多。這樣的謹慎延長了用餐的時長。

  歐申納斯保持著和其他所有人魚一樣的挑剔,當魚身上最好的部位被吃完後,他開始顯得興致缺缺。取食的頻率明顯下降了,每一次吞咽之後尼克和同事們都以為他要丟開鱈魚,但歐申納斯還是讓自己吃了更多。

  違反人魚習性的現象引起了研究員們的注意。尼克心中隱約有個猜測,他轉過頭剛想和身邊的同事討論,就從他們那裡得到了同樣的猜想。

  ——歐申納斯的陷阱不是每次都能奏效,落網的獵物也不會給他太多挑剔的餘地。

  在把自己餵飽後,歐申納斯重新佈置好了漁網,並向著某個特定的方向遊動。

  攝像機的接力拍攝讓控制室裡的人們印證了自己的猜想:歐申納斯在魚群活躍的地區佈置了多處陷阱,成功捕獲獵物的不多,獵物合適的則更少。相比那些在網裡掙紮的小鯖魚,先前的鱈魚簡直是個驚喜。

  沒能捉住更多符合人魚喜好的獵物,歐申納斯看起來卻不沮喪。他釋放了自己不打算吃的小魚,並且耐心十足地整理好了每一處陷阱。他的動作笨拙卻又熟練,捆紮繩結的時候還會微微翹起手指,讓鋒利的指甲避開繩子。

  或許是夜視效果造成的錯覺,螢幕中人魚的表情格外溫柔,尼克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某種聲音——某種人魚在心滿意足時的輕柔呢喃。

  「有這些漁網幫忙,他應該能讓自己吃飽了。」尼克一邊想,一邊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能夠獨立找到足夠的食物,人魚離他該有的生活又近了一步。

  這樣一點一點的進步貫徹在海神島上的每一天。每一個微小的改善都讓研究員們欣喜不已,歐申納斯本人反而常常是表現得最沈穩的那個。

  海神島的極晝維持的時間很短,但即使過了極晝期,白天也過分漫長。這個季節的海洋很熱鬧,洄游的鯨魚會從海神島附近路過,好奇心重的海豚也會追逐著魚群闖入歐申納斯的活動區域。攝像機拍到過它們和人魚接觸:這些對人魚懷有天然善意的機靈鬼總是熱情地向歐申納斯打招呼,攛掇他一起進行狩獵。

  尼克無法從傳回的影像上判斷歐申納斯是否意動,但每一次,人魚都用輕柔的推搡拒絕了邀約。

  海豚群在幾次嘗試之後就對保持沈默的人魚失去了興趣,它們似乎感到不解,遊開時總是不住回望,還會嘰嘰喳喳地彼此交談。

  遠處,鯨魚的應和聲在海面飄蕩。

  海洋顯得如此熱鬧,生機勃勃,只有歐申納斯獨自沈默著。

  有時候,研究員們會發現他趴在礁石上,向著鯨魚遊動的方向發呆,但如果有人詢問,歐申納斯總會笑著搖搖頭,表示自己很好。

  這是一種人類無法為之排解的孤獨,很多人為此感到難過。

  尼克雖然沒有在言語上表露過類似的情緒,但內心並不比同事們更輕鬆。

  受這樣的情緒影響,當海神島接到那則輾轉而來的求助請求時,大家的第一反應都是「海神終於能有一個同類夥伴了」。

  然而在瞭解過求助對象的狀況後,那一絲慶幸就再也無人提起:國際刑警組織在一次打擊走私瀕危物種的跨國行動中,意外救下了一位未成年的人魚。小傢夥健康狀況十分糟糕,還出現了嚴重的自毀傾向。人魚保護協會在接收他之後嘗試了許多救助方案都沒有效果,最後不得不向海神島的擁有者奧納西斯先生求援。

  那位熱愛人魚的老人同意了將小人魚送到海神島救治的請求,在尼克他們收到通知的第二天淩晨,海神島莊園巨大的泳池裡就多了一位新客人。

  和小客人一起來到的,還有剛與海神島分別不到半個月的維多利亞•姆西克。

  「嘿,你那是什麼表情?」風塵僕僕的女士滿臉倦容,見到尼克的第一句話卻還是那麼氣勢十足。

  尼克眨了眨眼,試著讓自己顯得不那麼驚訝。「我只是沒想到能這麼快就再見到你——我以為你會被調到某個偏僻的人工島待上四年。」他說。

  維多利亞聳了聳肩:「讓你失望了。」

  「不……」尼克輕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我是想說,很高興又見到你。」

  「好吧,我也是。」維多利亞順手把厚厚一疊資料塞進尼克懷裡,「現在我們來談談迪迪的事。」

  新來的人魚被起名叫「蒂姆」,維多利亞叫他「迪迪(Didi)」——這就是尼克在見到維多利亞時知道的全部。

  維多利亞根本沒有給他足夠的時間去翻閱手裡的資料,她熟練地在控制室找到屬於泳池的影像,切到大螢幕上,而在看到畫面中傷痕累累的小人魚時,每一位研究員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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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心中又充滿愛又特麼能滿懷愛意地碼字了【……

  Didi是攻,認真的,嗯


第4章

  時間還在淩晨,但天色已經很亮。深達五米的泳池能見度很好,維多利亞調整了一下攝像鏡頭的角度,角落裡的小人魚出現在螢幕的正中央。

  他沒有動。

  海神島的小客人像是缺乏安全感,身體緊緊地蜷縮在池底,又似乎對自身的安全毫不在意,陌生的海水,陌生的溫度,甚至攝像機的移動都沒能讓他做出任何一點反應。

  小人魚環抱著自己,控制室裡的人看不到他的樣貌。他的手臂上有抓撓造成的大片傷痕,其中一些還在出血,另一些則呈現出感染的灰敗。蜷曲的姿態遮擋了胸腹部的情況,卻把魚尾推到了鏡頭前——那本該是條漂亮的魚尾,鱗片是少見的金綠色,而現在,鱗片脫落造成的裸露傷口比比皆是,尾鰭也有醒目的撕裂傷。

  維多利亞抬起手,輕輕摩挲著螢幕。尼克聽見她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才開口說話:「國際刑警發現他的時候,他被關在一個水族箱裡,水很渾濁,有明顯的異味。因為迪迪表現出了明顯的攻擊意圖,他們沒敢放他出來。」她的語調平穩,表情冷靜而嚴肅,但任誰都能聽出她的難過:「我們在協會總部為他做過一次檢查,除了外傷,他的身上還有多處嚴重的軟組織挫傷和骨裂,初步判斷是由於撞擊水族箱造成的。」

  和維多利亞一起從總部趕來的同事皺著眉進行補充:「還有很多檢查項目我們沒能完成——蒂姆的攻擊性太強了,而人魚又對麻醉劑免疫。他對人類毫無信任,我們無法在不造成傷害的情況下為他治療,現在也不能放他回到大海,那些傷會要了他的命。」

  「所以,」尼克整理了一下思路,「總部把他送到這裡,是希望歐申納斯幫忙安撫他,對嗎?」

  「沒錯。」維多利亞點頭肯定。

  異議隨之而來:「歐申納斯的狀況並不適合和蒂姆接觸——如果蒂姆對他發起攻擊,海神可能會受傷!」

  「我們知道。」維多利亞苦笑,眼神無奈而疲憊,「來不及去考慮其他選擇了……迪迪不肯吃東西,四天了,再這樣下去,他連維持體溫都做不到了。」

  沈默在控制室內漫延。

  螢幕上,小人魚還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殘破的尾鰭軟軟地鋪在池底。

  「去問問海神自己的意願吧。」這是個表示同意的句子。

  人魚不可能對同族的孩子置之不理。海神一旦得知小人魚的情況,他的答復就不會有第二種可能。

  「讓我見他。」

  在研究員們聚集到海邊說明來意之後,原本模樣悠閒的歐申納斯果然變得焦急起來。他反復向自己熟悉的維多利亞打出簡單的手勢,還在原地做了一個旋轉表示催促。

  「迪迪可能會攻擊你。」維多利亞向他說明瞭見面的風險。

  歐申納斯卻沒有改變主意的打算。

  海神島上有專為人魚製作的推車,尼克和幾位同事從淺水處把歐申納斯抬進固定在推車上的水箱裡。失去活動自由讓人魚反射性地繃緊了肌肉,尼克能清楚感受到他的身體在變得緊張和僵硬,這種緊張的狀態直到歐申納斯安穩地半躺進水箱都沒有消失。

  人魚不喜歡待在陸地上,哪怕在海神島居住了幾十年,人魚的天性也不會改變。

  水箱裡裝著足夠保持皮膚濕潤的海水,在前往莊園泳池的路上,歐申納斯會不時讓自己浸在水中,濕漉漉的長髮閃動著銀白的光澤。

  如此接近的距離讓人魚上半身那些電流燒傷造成的痕跡看起來越發猙獰,尼克很難不去注意它們的存在。有同樣感受的人不會只有尼克一個,但現在並沒有傷感的時間。大家盡可能快地把推車送到了泳池邊,面對熟悉的人造水池,歐申納斯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他配合地被抱出推車,然後有些急切地滑進水中。

  尼克和一部分同事需要立刻趕回控制室,維多利亞和另一部分人則留在岸邊待命。

  誰也不敢肯定歐申納斯和蒂姆的碰面會出現什麼狀況,就像維多利亞說的那樣,大家只能「相信海神」。

  尼克回到控制室時,留守的同事們已經緊張到全部站了起來。

  螢幕上,歐申納斯的身影已經出現在小人魚的附近。小傢夥的姿勢沒有變化,尾鰭也還是失去意識般攤在原處。

  「他還醒著。」控制室裡的同事向趕回來的人做著說明,「歐申納斯接近的時候嚇到他了——看他的左臂,他又抓傷自己了。」

  情況有點不妙。

  小人魚並沒有因為同族的出現而放鬆。歐申納斯的靠近只會令他更加緊張不安,而海神無法用聲音和他交流。

  螢幕中的人魚們如同一幅靜止的畫,緊張感卻讓空氣都顯得稀薄。

  「讓海神先回到淺水處吧。」人類們都在這樣打算。

  畫面中的歐申納斯卻有不同的想法。

  他沒有繼續接近池底的小客人,而是停留在現有的位置,慢慢地、慢慢地擺動起魚尾。巨大的尾鰭緩緩推動水流,毫無攻擊性的水流以舒緩的頻率一波一波輕撫過滿身抗拒的小客人。

  尼克從未在其他人魚那裡看到過類似的舉動,他用通訊器向維多利亞轉述了歐申納斯的作為,並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他這是在做什麼?」

  「做我們希望他做的事,」通訊器裡,維多利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真,但她的笑聲很清晰,「他在安撫迪迪。」

  不同尋常的安撫動作持續了很久,歐申納斯以稱得上「無與倫比」的耐心重復著緩慢擺尾的動作。

  時間在流逝,從水面透射下來的光線在池底蕩出柔軟的波紋,看得久了,甚至會讓人有眩暈的感覺。長時間對著螢幕的研究員們已經提不起緊張的情緒,而被安撫的對象卻還沒有明顯的表示。

  「沒有過激的反應就是好消息。」每一位研究員都如此自我安慰著。

  下午三點,海神的耐心終於有了回報——角落裡的小客人微微掀動了尾鰭。

  這看起來是個回應的信號,海神停下了重復了近十個小時的動作,再一次試探地向小人魚遊近。

  這一次,小人魚放鬆了環抱住自己的力度,讓身體慢慢舒展開來。

  歐申納斯以偏慢的速度遊到他身邊,卻沒有貿然碰觸他——小傢夥的身上有太多的傷了。

  歐申納斯在犯愁,尼克注意到他緊緊皺起了眉,一會兒之後,人魚的表情才又變得平靜。

  他俯低了身體,雙手撐在小人魚的身側,把咽喉和胸腹送到對方的攻擊範圍內。

  示好奏效了,小傢夥沒有攻擊他。

  歐申納斯微笑起來,緩緩垂下頭,用鼻尖觸碰小人魚的。

  小傢夥還是沒有反抗。

  試探性的摩挲很快變得親暱,並持續了十幾秒。當歐申納斯退開時,一直毫無動靜的小人魚終於有了反應。

  傷痕累累的手臂抱住了海神的脖子,小人魚努力湊進他的懷裡,發出虛弱的、哭泣般的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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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Didi是攻


第5章

  這應該是獲救後小傢夥第一次表現出自己的委屈和驚恐,細弱的哀鳴響起在控制室的剎那,尼克看見從總部來的同事紅了眼眶。那位有著運動員體格的中年男人粗魯地揉著眼睛,試圖掩飾自己的激動,尼克盡可能自然地移開視線,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現。

  手邊的通訊器沒有關,尼克不確定小人魚的聲音能否傳到維多利亞那裡——他應該進行確認,但那個時候,人類的聲音是多餘的。

  低弱的、斷斷續續的哭音還在響著,飽受驚嚇的小人魚彷彿終於找到依靠,急切地需要傾訴。

  歐申納斯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用類似抱坐的姿勢把他護在懷裡。這個姿勢無疑讓小傢夥省力很多,小人魚只象徵性地掙動了一下,就把頭埋在了歐申納斯的頸窩。

  然後,很快的,他睡著了。

  睡眠來得如此突然,螢幕前的研究員們甚至認為小人魚出現了休克。而在大家緊張的時候,歐申納斯對著鏡頭做了一個表示睡覺的手勢。

  「他很累。」海神用手勢這樣表達。

  未成年的人魚體型很小,歐申納斯不熟練地調整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一個似乎能讓小傢夥睡得更舒服的角度。

  搖蕩的光落在人魚們的身上,熟睡的小人魚趴在歐申納斯的胸口,側枕著的臉蛋消瘦得令人心驚。

  「不能讓他睡得太久,得讓他吃點東西。」理智在發話,但喚醒熟睡的小人魚顯得那麼殘忍——他在驚惶中度過了那麼久,如今的睡眠是可想而知的珍貴。

  沒有人忍心打擾他的安眠,然而池底的情況讓大家很快確定:現在進食比睡眠更加緊要。

  螢幕中,原本平穩抱著小人魚的歐申納斯再一次改變了姿勢:他把小人魚抱得更緊,盡可能多地讓裸露的皮膚互相接觸,神情也變得凝重,還不時用嘴唇觸碰小人魚的額頭。

  研究員們擔心的事發生了:小傢夥的體溫在降低。

  「讓維多利亞她們把魚放下去!」

  控制室的要求立刻得到執行,早已準備好的鱈魚被沈降到池底。

  在從海邊到達泳池的途中,歐申納斯已經被告知了可能面對的情況:如果小傢夥的身體能夠堅持,就盡可能不再讓他受到驚嚇;一旦他的狀況變糟,那麼維持生命就是第一位的。

  歐申納斯對投放食物的金屬籠不陌生,在籠子到達池底之前,他就迅速翻轉身體,抱著還在熟睡的小人魚迎了上去。

  感受到危險的鱈魚不停掙紮,歐申納斯用空著的右手打開位於頂部的籠門,然後以相當粗魯的方式把鋒利的指甲剜進魚鰓,用力翻攪。劇痛讓鱈魚瘋狂地撞擊金屬籠,血水蕩開大團紅霧。

  歐申納斯抽出手,把籠門抵回原處。他松開托抱著小人魚的左臂,屈起手指,用食指的關節在小傢夥耳後的鰓葉處撥弄。

  睡夢中的小人魚皺著臉側頭躲避,但騷擾並未因此停止。小傢夥不情不願地掙紮著醒來,嘴裡發出模糊的嘟囔聲。

  鱈魚的掙動已經漸漸平息,淡紅的池水擴散到小人魚的身前。

  食物的氣息讓他做出了明顯的吞咽動作,然而不等研究員們為他有食慾而安心,小人魚就對著金屬籠發出了尖銳的叫聲。

  伴隨著充滿恐懼和憤怒的尖叫,小人魚用盡全力地推開了歐申納斯。

  尼克從來都不知道,人魚在這麼小的時候就能爆發出如此驚人的力量:他在歐申納斯胸膛留下的傷口頃刻溢出鮮血,攝像機的收音器也被震得幾乎失靈。

  憤怒的小人魚在與比自己大了一倍不止的成年人魚對峙,口中不斷重復一小節短音。

  「騙子」——不需要懂得人魚的語言,僅僅是他表現出來的態度,就能讓人明白他在表達什麼。

  「糟了!小蒂姆不信任海神了!」

  金屬籠的出現顯然刺激到了小人魚,他看向歐申納斯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信賴,戒備和緊張讓他不堪負荷的身體出現輕微痙攣。

  歐申納斯露出了擔心的表情,他試探著向前。

  虛弱的小人魚艱難地向後躲閃。

  於是歐申納斯停下了。

  尖叫消耗了小人魚太多的體力,閃躲的動作很快就無力繼續。他的聲音低落下來,向著海神哀求似的嗚咽。

  歐申納斯張了張嘴——他看起來想要解釋什麼,卻終於緊緊抿住了唇。

  尼克很難形容那一刻海神流露出的情緒,而當他想要看得更清楚時,海神動了。

  這一次,歐申納斯不再理會小人魚的反抗,態度強硬地把對方抱在懷裡帶回金屬籠旁。鱈魚已經失去了生命跡象,歐申納斯從魚腹切下一塊,送到小人魚的嘴邊。

  小人魚拒不配合。

  歐申納斯等待了片刻,然後,他低下頭,咬住了小人魚的咽喉。

  威脅的動作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當維多利亞焦急詢問情況時,尼克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描述眼下的局面。

  「海神不會傷害小蒂姆」,這點從未有人懷疑,可是歐申納斯的舉動看起來是那麼認真。

  小人魚顯然也被嚇住了,他僵在歐申納斯的懷裡,連尾鰭都不再擺動。

  歐申納斯把手中的魚肉抵在他的唇上。

  小人魚的眼眶瞬間紅了起來,鼓著臉不情不願地張開了嘴。

  魚肉被塞了進去。

  小人魚一副不敢哭出聲的樣子,胡亂咀嚼了兩口就把嘴裡的東西吞了下去。

  吞咽動作似乎令歐申納斯滿意了,他松開小人魚脆弱的咽喉,抬起頭,又切下一塊魚肉。

  一旦開始進食,餓了很久的小人魚就不再表現出明顯的抗拒。他老老實實吃著歐申納斯餵過來的食物,紅著眼眶一聲不發。

  在餵掉小半條魚之後,歐申納斯停下了餵食的動作。他扶著小人魚的肩部,讓自己略微下沈一些,再一次湊到了對方的咽喉處。

  小人魚害怕地閉起了眼。

  但這一次,海神沒有再做出威脅性的動作——他在自己含咬過的位置留下了一個親吻。

  不同的觸感讓小人魚露出訝異的表情。

  歐申納斯放開他,小傢夥呆愣在原地,一時沒有反應。

  於是,歐申納斯微笑起來,輕巧地貼近他的臉,又在他的額頭印下一個輕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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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di:我……是……攻……QAQ

  【簡直壓抑不住心中的惡趣味】

  差點忘了,補充說明一下,時間線上,Didi到海神島的時間比芙愛維爾那篇要早,這個時候還無法用電腦翻譯人魚的歌聲,交流基本靠猜=L= 海神聽得懂人類語言全靠長時間的接觸和學習,畢竟半個世紀呢……


第6章

  親密的接觸讓小人魚感到了困惑。他的怔愣維持了將近一分鐘,然後才動作遲疑地捂住了自己的額頭。

  攝像機緩緩調整著角度,小人魚那雙因臉頰消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被清楚呈現在螢幕上。年齡稚嫩的小傢夥反應相當直白,睜圓的眼睛輕易洩露出自己的情緒:他看起來還是對金屬籠十分忌憚,視線掃到籠子時會飛快地移開,而在對上歐申納斯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出現了迷茫。

  敵意和戒備在填飽肚子後變得淡了。

  歐申納斯退開了一些,耐心地等著小傢夥的下一個反應。

  控制室裡的研究員們也同樣在等待。

  尼克緊緊盯著螢幕,用不那麼驚心動魄的表達方式把剛才發生的事轉述給泳池岸邊的同事。通訊器那邊傳來不小的驚呼,尼克趕在他們再次詢問前交代了海神的成果:「歐申納斯已經順利讓蒂姆吃了東西。」

  「是個好消息,」維多利亞和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才繼續和尼克通話,「迪迪的情緒怎麼樣?還有攻擊意圖嗎?」

  「不能肯定。」尼克猶豫了一下,補充道,「不過我覺得他應該不會再攻擊歐申納斯了。」

  這是相當主觀的感受,畢竟尼克並沒有接觸過應激狀態下的人魚,但很莫名的,他的心裡就是有一個聲音無比篤定:「已經沒事了,人魚們不會再發生衝突,歐申納斯能應付的。」

  事實證明,尼克的感受是正確的。

  小人魚確實不再有攻擊的意思,他放下了捂著額頭的手,擺出一副看得出是努力擺出的嚴肅表情——這個表情不太適合他,瞪大的眼睛也只讓他顯得既可憐又可愛。

  似乎覺得自己的氣勢還不足夠,小傢夥用力挺直了腰背,然後才開始歌唱。

  他的曲調很生硬,聽上去像是故意減少了過渡的裝飾音,有種人類孩子模仿大人說話的彆扭感。哼唱顯得磕磕絆絆,小傢夥停頓了好幾次才把自己想說的內容表達完整。

  他唱得很認真,也很專注,在他歌唱的期間,海神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古怪——一定要形容的話,尼克覺得歐申納斯有點哭笑不得。

  語言的學習有一個有趣的共性:罵人的話總是輕易進入初學者掌握的詞彙表裡。這一點在對人魚語言的研究上也同樣適用。

  就像現在,尼克就從小人魚斷斷續續的旋律中聽出了小一節基本可以確認含義的:「壞魚」或者「壞人」,具體翻譯可以視指代的對象而定。在之前待過的人工島上,尼克曾不止一次聽到那裡的女性人魚使用同樣的小節表達對鯊魚或是弄壞珊瑚的人類的憤怒。

  小人魚口中的「壞人」顯然不是歐申納斯,考慮到曲調末尾那段上揚的旋律——還有小人魚等待著什麼的表情——尼克猜測他是在向海神質問:「為什麼你會和傷害人魚的壞人在一起?」

  投餵食物的金屬籠是人造物,而海神對這樣的投餵表現得習以為常,小傢夥產生這樣的疑惑完全符合邏輯。

  在和同事簡短交流之後,尼克的猜測也得到同事的支持。

  「在蒂姆眼中,人類大概都是壞人。」同事笑得很無奈,最後乾脆變成了嘆息,「他會這樣認為也是正常的。」

  這不是個輕鬆的話題,僅僅是提起,就讓控制室的氣氛變得壓抑。

  尼克拍拍同事的背,示意大家把注意力轉回到螢幕上。

  池底的氣氛也算不上好:小人魚還在等待海神的答案,海神的沈默讓小傢夥漸漸顯露出不安。

  歐申納斯無法用聲音交流,而小人魚看不懂變形自人類手語的手勢,如何讓對方明白自己的意思成了巨大的難題。

  研究員們為此犯愁,海神看起來也在苦惱,但他顯然比研究員們更有創意:他游到了金屬籠旁,開始用硬質的指甲敲擊籠子的不同部位。

  水下的敲擊聲比在陸地上沈悶,但音調的高低差異依然存在。在雜亂無章的彈敲之後,海神停下動作,向一頭霧水的小人魚點了點頭,才準確地敲出幾個音節。

  小人魚似懂非懂地跟著重復了出來——

  一個最簡單的、表示否定的短音,之後是表示「壞人」的那個小節。

  「不是」,「壞人」。

  「不是壞人。」

  無法歌唱的人魚在告訴自己的同族:這裡的人類不是壞人。

  這樣的認知令人幾乎落淚。

  事實上,也確實有不少人為此流淚。

  「尼克,」坐在尼克身邊的同事抽著鼻子,鼻頭滑稽地紅著,他看著螢幕,笑得像個被金蘋果砸中的傻瓜,「申請來海神島是我做過的最明智的事!」

  尼克沒有說話,酸澀而熾熱的感覺堵住了喉嚨,讓他只能向同事回以微笑。

  這一刻人類所感受到的鼓舞和肯定,人魚們不會知曉,用可愛聲音唱出這個句子的小人魚甚至還會對句子的內容抱有懷疑。

  尼克看到他在偷偷噘嘴,模樣可愛得要命。

  而金屬籠邊的歐申納斯就像平時一樣,溫和、平靜,眼裡帶著明顯的笑意。

  「叮!」他隨手輕敲在籠子上。

  小人魚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

  金屬籠並不是個合適的樂器,歐申納斯沒有繼續敲擊,而是做出了上游的動作示意小人魚照做——這也是來到泳池前交代的內容:小傢夥身上傷需要治療。

  小人魚扭開了頭,並沒有動。

  歐申納斯翻轉身體,潛回他的面前,露出一個誇張的、露齒的笑。

  小傢夥的身體僵了僵,滿臉委屈地開始遊動。

  他遊得很慢,手臂和尾巴上的傷嚴重影響了遊動的效率。歐申納斯在他身側看了一會兒,便再一次抱住了他。

  小人魚想掙紮,但海神露出了牙齒,於是他只能老實下來,乖乖趴在成年人魚的肩上。

  衝出水面時,小傢夥發出了低聲的驚呼,而在看到岸上的研究員們時,那聲驚呼又被他突兀地截斷了。

  尼克切換了攝像機的畫面,維多利亞的身影出現在螢幕上。

  這位作風強硬的女士半蹲在泳池邊,用一種輕柔到令認識她的人毛骨悚然的嗓音向歐申納斯肩頭的小人魚打著招呼:「嗨,迪迪,你好呀。」


第7章

  甜蜜的問候沒能換來小人魚的放鬆,小傢夥警惕地瞪著她,一言不發。

  下午的天氣不錯,沒有雲層,毫無遮擋的陽光落在岸邊,也落在人魚們的身上。光照,加上沒有了池水的幹擾,小人魚的外貌特徵變得明確。

  與一度被擔心患有白化病的海神不同,蒂姆的色彩相當鮮艷:他有著活潑的薑紅色頭髮,艷麗的魚尾,眼睛是非常明亮的淺棕,連唇色都比歐申納斯更紅潤一些。

  他和歐申納斯是截然相反的兩個極端——無論是在顏色上,還是體型上。

  在水裡時,尼克他們已經看到了小人魚和海神的體型對比,但從視覺效果上來說,被抱出水面的小人魚看起來比在水中更小了:濕漉漉的頭髮緊貼在他的臉上和身上,模糊了輪廓線條,戒備還讓他微微縮起了肩。

  「迪迪?」維多利亞還在嘗試呼喚他,但小傢夥對這個人類語言的稱呼並沒有特殊反應。

  「蒂姆知道那是自己的新名字嗎?」尼克回頭詢問總部過來的同事,「你們在總部時也是這樣呼喚他的?」

  「不,我想小蒂姆還不知道那個發音的含義。」同事努力回憶了一下,「他剛獲救時非常不安,任何響動都會引起他的攻擊舉動。後來,因為太過虛弱,再感到有危險他就轉而弄傷自己……我們一直都沒有能夠嘗試和他交流的機會。」

  「現在有了。」尼克把視線移回到維多利亞的身上:她在對泳池裡的人魚們微笑,眼睛彎出溫柔的弧度。

  尼克一直覺得,維多利亞的笑容非常有感染力,只是她本人並不喜歡笑,不過現在看來,也許她只是懶得在不感興趣的事物上浪費表情而已。

  持續的輕柔呼喚,加上充滿善意的微笑,維多利亞的堅持在漸漸打動小人魚。小傢夥的肩部放鬆了一點,警惕的目光裡也出現了些微的好奇。

  在維多利亞又一次發聲之後,小人魚側頭看向了歐申納斯——他似乎是想通過歐申納斯的態度來判斷人類的意圖。

  而歐申納斯也注意到了他的好奇。

  海神松開他,徑自遊到了維多利亞的面前。他讓自己上浮了一些,向研究員們露出胸膛上還在滲血的抓痕:這是小蒂姆抓出的傷口,看維多利亞她們的反應,傷勢並不嚴重。

  這樣的傷對自愈能力極強的人魚來說,並沒有要人類幫忙的必要,但歐申納斯還是做出了要求治療的手勢。

  研究員們很快反應過來:海神是打算用自己的行動向一旁的小人魚做示範。

  清創,止血,上藥之後又在傷口塗上一層隔水的液體創可貼——簡單的治療迅速完成,海神帶著處理好的傷口回到小人魚的身邊。

  不需要語言解釋,停止流血的傷口有著足夠的說服力。

  小人魚的臉上出現了猶豫,他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手臂,然後飛快地唱出一小段旋律。

  「不是壞人?」他在這樣詢問海神。

  歐申納斯點了點頭。

  小人魚哼出了一個長長的鼻音。

  懷疑顯而易見,但小傢夥還是選擇了相信歐申納斯。他謹慎地朝向岸邊遊動,鼻子以下的部位都浸在水中,看起來隨時打算逃走。

  歐申納斯陪同在一旁,並沒有干涉他的意思。

  主動接近人類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小人魚的遊動充滿掙紮感。當距離池壁還有一臂距離的時候,他停了下來,表情緊張地看向歐申納斯。

  因為他的舉動,岸上同樣緊張到不敢呼吸的研究員們也看向了海神。

  如臨大敵的雙方都試圖向歐申納斯求援,歐申納斯的反應卻有些出人意料——他被逗笑了,而且笑得很誇張,他甚至揚起尾鰭拍打了水面。

  「歐申納斯!」已經和他熟悉起來的研究員們用開玩笑的語調佯裝不滿。

  水裡的小人魚則往下沈了一些,不知所措地左右打量。

  應該是注意到了小蒂姆的無措,歐申納斯收斂了自己的笑法。他稍稍遊近小人魚,邀請般向他遞出了左手。

  小傢夥還是太過緊張:海神的靠近並不突然,卻仍然讓他打了個哆嗦。

  然後,一小串氣泡從他的嘴裡跑了到了水面。

  ——現在,池岸邊的氣氛更古怪了。

  小蒂姆吐出的泡泡明顯是個失誤,但假裝沒看到已經來不及了。場面很尷尬,岸上的研究員們面面相覷,控制室裡的人卻笑得幾乎坐不住。

  「這樣不好。」尼克心想,可是看著維多利亞難得的窘況,確實很難控制自己的表情。

  至於吐完泡泡後就打算躲起來的小人魚,海神已經在安撫他了。

  歐申納斯遊到小人魚和池壁之間,為他隔開了岸上的人類。視野中只剩下同族的小人魚暫緩了逃離的趨勢,待在原處一動不動。

  他看起來是在生氣,海神試圖觸碰他臉頰的時候,他扭頭避開了。

  歐申納斯歪了下頭,詢問地看他。

  小人魚在為什麼鬧彆扭其實並不難猜,就算小傢夥不願回答,海神也很快露出來恍然的表情。他捏住對方漂在水面的一小絡頭髮輕輕扯動,等小傢夥終於轉回視線看他,才鬆手潛到和小傢夥相近的深度。

  「咕嚕。」

  海神吐出一個氣泡,上竄的氣泡貼著他的鼻子輕輕炸開。

  小人魚呆了一下。

  「咕嚕嚕嚕——」

  海神又吐出一串來。

  他看起來相當樂在其中,眼睛裡滿是興致勃勃的光。

  小人魚呆愣地看著他——還有那些泡泡——突然抬手蓋在了他的嘴上。

  「……」小聲的嘟囔響了起來,那些音節細碎而含糊,研究員們辨認不出它們的準確含義,只能從音調上判斷發言者的大概情緒。

  小蒂姆似乎在為自己先前的舉動感到懊惱,他收回手,哼唱顯得猶猶豫豫。

  歐申納斯安靜地聽著,灰綠色的眼睛漸漸泛起笑意。等小人魚的唱段終於結束,歐申納斯再次向他伸出了手。

  小人魚盯著眼前的手掌看了一會兒,這一次終於慢吞吞地把自己的手搭在了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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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咕嚕,咕嚕,咕嚕嚕嚕……
  2.13【這是個懶得找地方插入文中所以先隨便打一下的補丁】:上一篇搞了設定這篇就忘了交代。之前是設定人魚水上靠肺水裡靠鰓,發聲原理一樣是靠空氣振動聲帶,所以在水下發聲是依靠肺(肺泡)裡存著的空氣(實際上完全不科學=L=至少以人類的肺為參考的話沒那麼大張力,然而人魚已經不科學了我也盡力了T^T)。在水下發聲會伴隨著吐泡泡,Didi這裡是被嚇了一跳光吐泡泡忘了發聲


第8章

  人魚們游到了池邊,歐申納斯牽著小傢夥的手舉高,讓岸上的研究員檢查他手臂上的傷口。

  被人類觸碰到時,小人魚反射性地瑟縮起來,但他沒有逃開,只是更緊地握住了海神的手。歐申納斯回握住他,指尖在他的手背上安慰地輕點。

  安慰很有效,小蒂姆的情緒漸漸安定下來。

  順利開始的治療讓控制室裡的研究員們松了口氣。螢幕中有序的忙碌場景令人安心,也讓人有了交談的餘力。

  「海神比我想像得更擅長照顧孩子。」尼克聽見身後有同事這樣感慨。

  他的感慨獲得了一片贊同之聲,但這樣的贊同並不都是欣喜的意味。畢竟,從被發現到現在,歐申納斯從未有過伴侶,也沒有過後代。他的耐心、寬容,還有善解人意,究竟是本身的性格,還是在漫長的半個世紀裡逐漸養成的,其實很難說清。

  根據島上的資料,歐申納斯最初被發現時,應當還沒有完全成年,他在近海而非遠洋追逐魚群,並因此被漁船的拖網困住。那時還是學生的奧納西斯先生救下了他,送他回到海中——被救助的人魚,友善的人類,兩個物種的接觸有一個童話般的開端,其後的發展卻急轉直下。

  每一個擁有海岸線的國家都有著關於人魚的傳說,而當傳說中的美麗生物真實出現,無知和貪婪便化成了人的模樣。

  巨額的封口費沒能封鎖住人魚的消息,利益的腥味引來了不擇手段的追逐者。

  那場追逐持續了很久,沒有以死亡告終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為了救治和保護人魚,奧納西斯先生回到了原本逃離的家族,作為交換,海神島出現了。海神島最初的研究員只有很少的幾個人,他們大多是奧納西斯先生當年在海洋生物學專業的同學,還有一位是奧納西斯家族的私人醫生。這些人見證和陪伴了歐申納斯最艱難的時光——而在那段時光裡,活著,其實也不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無法交流,傷勢反復,許多痛苦的治療都被證明毫無效果,甚至,安樂死一度被視為溫柔的解脫。

  但海神從未放棄。

  他一次又一次從死亡線上掙紮回來,漸漸恢復意識,重新學會呼吸和吞咽,在捆綁著厚海綿的水箱裡練習翻身和擺尾。

  尼克在休息的時候會去放映室翻找當時的影像資料,其中一些錄像被標注了特殊的記號:第一次對外界刺激有所反應,第一次獨立取食,第一次不需要陪同在泳池完成下潛和上浮,第一次使用手勢進行表達和交流……這些「第一次」如同一連串的坐標,用時間勾繪出一條上揚的曲線。

  海神島的第一批研究員們在離開時為後繼者留下了一段錄音,在錄音中,他們這樣說:「相信奇跡,創造奇跡——因為海神在這裡。」

  後來的研究員們又把這句話精簡成了:「相信海神。」

  從瀕臨死亡,到能夠回歸海洋,在這座島上,海神幾乎就是奇跡本身,可以說,是他的包容和堅持才讓海神島的研究員們能夠堅持至今。

  而現在,他積極的態度也在影響著小人魚。

  清洗傷口不可避免地帶來了疼痛,但疼痛應當還在小蒂姆的忍受範圍之內,他皺著臉,不高興地瞪著擦拭傷口的棉球,偶爾想要躲閃,也會在一晃之後忍住。這樣的表現對於並不信任人類的小傢夥來說,已經非常不容易,但他的傷口比歐申納斯胸前的抓傷嚴重了太多,清洗創面只是最基礎的一步。

  維多利亞她們在給組織剪消毒,這意味著有必須去除的壞死組織,也意味著更劇烈的疼痛。

  人魚對麻醉劑免疫的體質又一次讓研究員們感到擔憂,注意到醫用剪刀的歐申納斯也不太明顯地皺起了眉:他認識這些醫療器械,也知道它們會帶來怎麼樣的痛苦。

  在小人魚為棉球的離開而鬆懈時,海神又一次抱住了他。這個擁抱不是單純的安慰,強制性的動作讓小蒂姆意識到了什麼,他先是看向了反射著金屬光澤的剪刀,然後仰起頭去看歐申納斯的表情。

  海神低下頭,回應地碰了碰他的發頂。

  「……」蒂姆發出了一個開口音,它聽上去是個簡短的問句,尾音顯得不安和顫抖。

  歐申納斯默認了。

  小人魚的害怕更加明顯了,他在向歐申納斯的懷裡縮去——但是很快的,有什麼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小蒂姆停了下來。

  不尋常的反應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推近的鏡頭拍下了小人魚的動作:他在觸摸歐申納斯胸口的傷痕,指尖的動作顯得小心翼翼。深度燒傷和壞疽殘留的痕跡很可怕,相比它們,蒂姆留下的那些抓痕是那麼不痛不癢。

  「……」小蒂姆重復了之前的發音,語氣依然是詢問。

  有了可作參考的動作,研究員們推斷出了這個短音的意思:「會疼嗎?」

  鏡頭裡,海神搖了搖頭。似乎是看出了小傢夥的懷疑,他握著對方的手,在一處陳舊傷口用力按了兩下,然後微笑起來。

  「你看,不疼了。」他的動作和表情都在這樣說著。

  小人魚默默抽回手,扭頭不再去看歐申納斯的傷。

  「迪迪?」維多利亞試著向他伸手。

  蒂姆沒有流露出逃避的意思。他任由歐申納斯抱著,手臂架在池岸邊。

  岸邊的研究員們不敢再猶豫,清創得趕在小傢夥受不了疼痛開始掙紮之前完成——在事前的演練中,這個環節可以說是難度最大,最不可控的,但實際操作時,蒂姆的配合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很疼,疼痛引起的輕顫隔著攝像鏡頭也清晰可辨,但他沒有掙紮,甚至沒有出現在擦拭傷口時有過的閃躲動作。

  小人魚只是一聲不發地靠在海神懷中,一臉蒼白地皺著眉。

  尼克看見他緊緊閉著眼睛,也注意到他的睫毛在不停顫動,眼球激烈的轉動總讓尼克以為下一秒他就要睜開眼睛,可是直到清理乾淨的傷口被包紮完畢,蒂姆都像睡著般拒絕給出更多的反應。

  維多利亞她們在小聲交談,討論的內容顯得為難:她們才只為小傢夥處理好了左臂,對右臂和魚尾的治療是否現在繼續,觀點出現了分歧。

  歐申納斯輕輕拍了拍小人魚的後背,小傢夥睜開眼睛。他看起來疲憊到極點,也虛弱到極點,但當歐申納斯用觸碰轉達了人類的分歧後,小人魚自己做出了選擇:他緩慢地在海神的懷裡翻了個身,把另一條手臂送到了方便人類治療的位置。

  「迪迪……」維多利亞跪在岸邊,動作輕柔地握住小人魚的手。「你會好起來的,」她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第9章

  很難說維多利亞的安慰是否傳達給了小人魚,蒂姆沒有回應什麼,但他確實看向了維多利亞,並讓自己的視線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鐘。

  右臂的治療持續時間比左臂更久。研究員們在一處炎症嚴重的傷口發現了折斷的針頭,針頭埋得很深,幾乎碰到骨頭,取出它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也使得人和人魚都變得疲憊不堪。好在蒂姆手臂上的其他傷口問題都不大,魚尾上鱗片脫落的部分也沒有出現感染。

  外傷處理完畢,在總部時發現的挫傷和骨裂卻只能靠小傢夥自己慢慢恢復——所幸人魚的自愈能力很強,只要擁有充足的營養和休息,這些都不是大問題。

  完成治療的研究員們不再多做停留,收拾好醫療垃圾之後他們就向人魚們道了別。

  歐申納斯回給他們一個友善的眨眼動作,而他懷裡的小傢夥已經累得昏昏欲睡。水面不是讓人魚感覺安全的環境,小蒂姆的困倦幾乎瀰漫到了每一根頭髮絲,他卻還是掙紮著不願閉緊眼睛。

  歐申納斯抬起手,虛掩著遮住他的眼睛,然後帶著他潛回水池深處。海神的動作很平穩,小傢夥只在最初略微掙動了一下,之後就安分起來,等到了池底,他已經在歐申納斯的懷裡睡著了。

  氣氛變得安寧。

  投餵用的金屬籠在小蒂姆接受治療時就被收回,現在,籠子裡換上了新鮮的活魚再次被沈降到池底——小蒂姆吃過東西了,但歐申納斯還沒有。再次投放的籠子被刻意遠離了安睡的人魚,海神在確認過不會吵醒小蒂姆之後才游到了金屬籠前。

  他看起來還不是很餓,比起籠子裡無處可逃的獵物,籠子本身更令他感興趣。海神繞著籠子遊動,他花了不少時間去研究金屬籠的結構,並試圖把門軸卸下來。

  見識過歐申納斯的捕魚陷阱,現在大家很容易就能推測出他對籠子的興趣來自何處:比起需要借助環境牢牢固定的網繩,金屬籠無疑更加結實,也更便於篩選體型合適的獵物。如果一時不打算吃掉獵物,還可以用籠子把獵物困上一段時間。

  「可惜搬不走。」海神遺憾的表情似乎在這樣說。

  之後,他劃開了獵物的腹部,開始享用自己的美餐。

  血液在池水中擴散,或許是食物的氣味傳遞到了蒂姆那裡,小人魚在睡夢中發出含糊的呢喃。

  柔軟的,帶著濃重鼻音的曲調讓歐申納斯暫停了進食,他回到小傢夥的身邊檢查了一下,然後向著攝像鏡頭的方向做了一個「一切正常」的手勢。

  海神的可靠讓控制室裡的人都安下心來,大家開始就小蒂姆日後的安置進行討論:小傢夥的傷情以及配合的程度比預計的要好,人魚們的相處看起來也沒有問題。如果接下來的兩三天裡蒂姆的傷勢不出現反復,那麼或許可以把他送到歐申納斯活動的水域,讓他在更放鬆的環境裡恢復健康。

  ——而且,歐申納斯也不喜歡泳池,不能總是讓他遷就人類的要求。

  討論持續的時間不長,換好衣服過來的維多利亞她們只趕上了總結部分。

  維多利亞對大家的決定沒有異議,她和控制台邊的尼克打了個簡單的招呼,就調出視頻回顧起人魚們在池底的互動。

  尼克試圖和她搭話:「你覺得蒂姆能適應海神島的水域環境嗎?我是說,他看起來像是來自溫帶或者熱帶的珊瑚礁海域。」

  維多利亞暫停了視頻,十分認真地思考了片刻才回答說:「人魚對環境的適應性很強——但如果迪迪真的無法適應冷水環境,我們就得把他送到更暖和的地方了。」

  「好吧,」尼克想,「一個標準答案。」

  他有些洩氣,但看著維多利亞專心於工作的樣子,他又感到放鬆。早在學生時代,面前的女士就表達過自己單身主義的取向,能像現在這樣作為同事從事共同熱愛的事業,其實也是種幸運。過多的情感表達對雙方都會成為負擔,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自我安慰一如既往的有效,尼克很快就調整好自己的狀態,跟同事們一起整理治療時獲得的蒂姆的相關信息。

  雖然距離初次發現人魚已經過去半個多世紀,對人魚成長過程的記錄卻依舊充斥著大片的空白。自然環境下的未成年人魚總是被母親保護得很嚴,偶然記錄下的巧遇不足以讓研究員們判斷出蒂姆的準確年齡。但蒂姆的情況很特殊,在協會總部時,為了確認傷情,那裡的研究員曾為他拍攝過X光片——如果以人類兒童作為參照,小人魚的骨齡相當於人類十歲左右。

  這樣的對照必然存在不精確,卻已經是相當難得的信息了。

  研究員們為此振奮,也為此感到擔憂:這個年齡的小人魚應當還待在母親的身邊,蒂姆究竟是在什麼情況下被人捕獲,他的母親又遭遇了什麼,連串的問題不得不令人憂心。

  人魚保護協會的系統記錄中,沒有出現失去孩子的人魚母親,也沒有新的人魚被發現的報告——沒有消息在此刻算不上什麼好消息,連給人留下的希望都是微弱的。

  糟糕的猜想存在於每一位研究員的眼中,大家只能刻意避過,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小蒂姆身上。

  螢幕中,小人魚還在休息。

  歐申納斯已經停下了取食的動作。大概是人造的水池太過熟悉也太過無趣,進食完畢的海神遊回蒂姆的身邊,也閉上了眼睛。

  室外似乎起風了,落在池底的光斑搖曳得很厲害。池水的深度無法和真正的海洋相比,來自水面的幹擾攪亂了歐申納斯入睡的打算。他睜開眼,望向水面時,神情有些無奈。

  池底的另一位睡客卻對光線的變化毫無反應。

  海神側過頭,對著他的睡臉好奇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擺動尾鰭,讓自己遊到小人魚的正上方。

  搖擺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向下方,籠罩住沈睡的小人魚。

  尼克看到他又做出了那個類似祈禱的手勢,雙手放開時,水流輕輕撥動著指間半透明的蹼。

  因為那個手勢,維多利亞的聲音再次變得柔軟。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坐在控制台前,用手托住腮,微笑著告訴尼克,「海神在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第10章

  就像歐申納斯所希望的那樣,小蒂姆恢復得很好。

  人魚們在泳池裡住了三天,然後被運回了海中——小人魚相當嫌棄莊園泳池。他用了小半天研究池壁上的瓷磚,然後,花了兩天半去抱怨。「太狹小」「太荒涼」,歐申納斯翻譯了他的唱詞,並對這些內容表示贊同。

  這期間,研究員們試圖用魚和貝殼安撫小蒂姆,以換取他對泳池環境的耐心。但他們失敗了,蒂姆對他們的信任度還遠遠不到願意接受禮物的地步。

  無計可施的人類很快妥協了,推車出現在池岸邊。將人魚抱離水面時,小人魚不可抑止地掙紮起來。他的精神比剛到海神島時好了太多,反抗時的力氣也變得讓人難以承受。

  尼克被那條金綠色的尾巴擊中了腰側,淤青持續了半個多月才漸漸消退。而在被擊中的當時,有那麼一瞬間,尼克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也聽不見身邊同事的叫喊。之後被慰問時,他提起過自己的感受,同事們都認為他是因為劇痛出現了暫時性休克——但尼克堅稱自己沒有昏厥。

  因為他聽見了人魚的聲音。

  不是小蒂姆,是海神的聲音。

  焦急的、嘶啞的、氣音一般的兩個單音:「Di、di。」

  而這並不是尼克的幻覺。

  當時在泳池幫忙轉移人魚的所有研究員都聽見了,自獲救以來,歐申納斯第一次發出了聲音。

  同事們如何震驚,當時的場面又有多麼混亂,尼克毫無印象,只有那兩個並不美妙的音節佔據了他的整個大腦,他甚至花費了十幾秒才做出扭頭的動作看向歐申納斯。

  感知能力如潮水般漲回,腰側驟然反饋回的疼痛讓尼克不得不弓起了背,但他還是努力伸長了脖子,好讓自己看清海神的表情。這個姿勢一定很傻,可那時候顧不上太多。

  尼克記得自己在歐申納斯的臉上看到了驚訝,他似乎也在為自己的發聲疑惑不解,手指反復在咽喉處觸摸。

  而比海神反應更激烈的,是半個身子還掛在推車之外的小蒂姆。小傢夥完全忘記了離水的恐懼,撲騰著把魚尾收進推車上的水箱裡,然後扒著水箱的邊沿對著歐申納斯驚奇地唱個不停。高音和甜美的轉音讓他的表達充滿欣喜的意味,唱到激動的地方,小人魚甚至還撐著水箱壁試圖「站」起來。

  他的舉動嚇壞了原本還在發愣的研究員們,大家七手八腳地護住重心不穩的小人魚,等到危機解除,才有人終於反應過來地「啊」了一聲。

  「海神發出聲音了!」發顫的嗓音如此宣告。

  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向了水中的人魚。

  歐申納斯試探地張開嘴,氣流帶出了輕微的呵氣聲。他的表情由驚訝變成了困惑:這一次,他沒能發出聲音。

  失敗的嘗試並未帶來失望,先前的單音已經足夠讓研究員們欣喜若狂。

  關於歐申納斯的失語症,歷任研究員有過無數假設,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假設的方向正變得越來越樂觀——海神的失語毫無疑問是源自大腦皮層運動性語言中樞受損:他的發音器官沒有問題,在和人類的接觸中,他也能夠學習和領會人類表達的意思。

  所有這一切都意味著一件事:歐申納斯的失語症是可恢復的。

  如果歐申納斯是人類,早在他表現出能夠理解研究員們的意思時,相關的康復訓練就可以開始了;但很可惜,人魚的語言系統和人類的並不相通,歐申納斯無法借由人類的語言正確鍛鍊發聲部位,而人類所掌握的人魚語言詞彙量又少得可憐。

  「Di」是個特殊的音節,它同時存在於人魚和人類的語言中,發聲簡單,並且,自從小蒂姆來到之後,維多利亞一直在重復這個發音。

  歐申納斯記住了它,然後重復了出來。

  這個事實是如此令人振奮,維多利亞•姆西克女士對暱稱的偏好也因此在海神島的記錄中留下了濃重的一筆。

  而在歡騰之餘,整座島也開始期待:人魚們已經被送回海裡,接下來的共同生活能否讓歐申納斯重獲歌唱的能力?

  沒有誰預測什麼,但高漲的工作態度已經說明瞭大家的想法。

  和人類的反應類似,回到海洋環境中的小人魚也對自己的夥伴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小蒂姆似乎原本以為歐申納斯是天生無法發聲,在意識到對方可以用聲音交流之後,小傢夥就開始黏在他身邊喋喋不休。

  是的,喋喋不休。

  除了進食和睡覺,蒂姆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交談上。他會指著不熟悉的魚蝦問東問西,會抱著胳膊抱怨水溫太冷,或長或短高高低低的旋律驅散了海神島的孤寂,還引來了湊熱鬧的海豚。

  歐申納斯的活動區域從未如此吵鬧,但看得出,他很享受這份吵鬧。

  夏季正在過去,白晝的時間開始變短。海神島的落日很美,人魚們似乎也格外鍾愛傍晚的時光。尼克不止一次看到他們浮在鋪滿霞光的海面上,婉轉地唱著什麼——當然,主要是小蒂姆在唱,但有些時候海神也會發出聲音,附和他的旋律。

  年齡在這個時刻出現了微妙的顛倒,海神在笨拙地學習說話,小蒂姆則耐心地一遍遍重復。

  這樣的場景有趣而溫馨,人魚們的發音和海神的簡單翻譯也讓研究員們對鄰居們的語言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可惜的是,隨著氣溫的降低,蒂姆明顯表現出了對溫度的不適應。除非接受必要的檢查,人魚們不再浮上水面,傍晚的教學課程也轉到了相對暖和些的水下。

  冬季的到來一度讓研究員們為小蒂姆感到擔憂,但小傢夥很清楚自己該怎麼做:他吃得更多,也睡得更多,曾經消瘦的臉蛋迅速變得圓潤——小傢夥還沒有到獨自捕獵的年齡,歐申納斯的狩獵也不總是成功,人魚們沒有挑剔獵物,在捉不到魚的時候,小蒂姆會跟著海神用網兜捕捉北極蝦來填飽肚子。

  在這之後的許多個冬季,他們也用同樣的辦法安然度過。


第11章

  小蒂姆為海神島的第三個冬季做準備的那段時間,島外發生了一些不尋常的事:一個遠在數千公里之外的人工島救助了一位元被鯊魚咬傷的女性人魚,並因此和她的孩子們建立了友好的關係。新發現的小人魚們在協會迅速成為了明星,每一條消息都會引起各地研究員的關注。

  尼克他們也不例外。

  由於海神島的特殊性,蒂姆的存在只在很小的範圍內為人所知,當大部分人魚研究員還在為人類「第一次」和幼年人魚接觸而興奮不已時,海神島已經在協會總部的協調下派出自己的研究員——被調職的人不多,但每一位都有著救護人魚以及和小蒂姆打交道的經驗。

  這些寶貴的經驗會幫助異地的同事,也會為那裡的人魚提供更多保障,這一點海神島上的每個人都很清楚,但分別總是伴隨著不捨。

  相比其他同事外露的情緒,再次接到調令的維多利亞表現得很灑脫,用她自己的話說,這一次的離開她「很放心」。

  小蒂姆的傷早在一年多前就已經痊癒,連疤痕也沒有留下多少,尾部裸露的地方長出了新的鱗片,撕裂的尾鰭也恢復了正常。他的發育狀況良好,跟隨歐申納斯捕獵時,表現出的速度和力量總讓尼克覺得腰側隱隱作痛。

  他的幫忙為海神分擔了不少狩獵負擔,有時候他們還會接受海豚群的邀約,挑戰一些大個子的傢夥。這些挑戰大部分都成功了,狩獵——再加上歐申納斯佈置的那些陷阱——為人魚們提供了充足的食物,也讓島上的研究員們不再提起投餵食物的話題。

  人魚們有能力照顧好自己,也有毅力讓自己變得更好。

  歐申納斯還在練習發聲,他的喉音和舌齒音已經可以發得很清晰,但涉及唇音和鼻音的部分依然顯得含糊,對音調高低的掌控也還是一團糟。他時常會被自己古怪的發音逗笑,而在笑的時候,他也會刻意讓自己笑出聲音,作為新的練習。在他練習的時候,小蒂姆總會陪伴在一旁,不厭其煩地演示正確的口型和音節。

  ——確實沒什麼地方會讓離開的人放心不下。

  海神已經習慣了人類的來來去去,在調職的研究員前去告別時,他向他們唱出了「再見」的旋律。唱段很短,歐申納斯還唱壞了幾個轉音,這讓原本不明所以的小蒂姆忍不住開口糾正,於是,告別變成了小小的二重唱,又在海豚和鯨魚的加入後變成了奇妙的大合唱。

  送別從未如此歡騰,傷感在那一刻消失了,所有的研究員——即將離開的、仍在工作的,都因這首不和諧的合唱而樂不可支。大家互相擁抱,互相祝福,為日後可能的重逢許下認真或玩笑的承諾。

  尼克也擁抱了維多利亞。他難得的主動沒被拒絕,維多利亞也回抱了他。

  「一切順利。」尼克乾巴巴地說出了祝福語。

  維多利亞笑起來,手掌在他的背後拍了拍:「好好乾,尼克•西蒙。我會想你的。」說完,她放開了尼克,去和其他同事交談。

  「我也……」會想你的。

  尼克咽下了沒能說完的話。在維多利亞她們登船之後,他還從海神那裡得到了一個同情的嘆音。

  就像三年前一樣,歐申納斯又一次看穿了他的心思,這一次,海神沒有再用祈禱的手勢安慰他,而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為什麼不告訴她?」歐申納斯用斷斷續續的歌聲和熟練的手勢表達了疑惑。

  「她不會喜歡……不,」尼克搖搖頭,情緒低落,「是我害怕被她拋下。」

  這個回答意外地引起了人魚的共鳴。「她們都會的。」歐申納斯指了指尼克,又指了指自己,「我們都會被拋下。」

  歐申納斯的表達很籠統,尼克思考了一會兒才理解他的意思:海神似乎是誤會了,他在把人魚的伴侶模式套在人類的情感問題上。

  女性人魚總是在拋下男性。那些特立獨行的姑娘們享受戀愛,卻從不因此衝昏頭腦,在已有的記錄中,她們大多會選擇回到自己位於近海的領地生育後代,只有極少數願意留在風險更大的遠洋和男性人魚共同生活。

  這和尼克面對的問題並不一樣,但尼克不知道該怎麼向海神解釋兩者的不同。

  尼克試圖組織語言,而在成功之前,他的沈默又被人魚們理解成了默認。

  歐申納斯再次發出了嘆音。

  一直旁聽著的小蒂姆在搞懂他們的話題之後,也變得糾結起來。他抱怨地嘟囔著一個長句,細碎的發音又輕又快。

  尼克沒能聽出有用的詞彙,只能借由歐申納斯的反應推測小人魚在表達什麼。

  歐申納斯的表情正變得哭笑不得。小傢夥應該是說了一些孩子氣的話,歐申納斯打算勸說,卻又不需要太過嚴肅,為了找到合適的詞語,他使用了手勢幫助思考。

  這給了尼克很大的便利。

  「大家都是這樣的。」歐申納斯如此哼唱著。

  小蒂姆扭過頭,拒絕接受的態度很明確。

  歐申納斯把節拍拖得很長,舒緩下來的旋律誘哄意味十足。

  蒂姆哼了一聲,回復了一個否定的短音。在短音之後,他唱出了一個問句。

  這是個尼克基本能聽懂的問句,小傢夥是在問:「像現在這樣不好嗎?」

  「像現在這樣」,這麼唱著的時候,蒂姆轉回了視線,期待的目光落在歐申納斯身上。他看上去很認真,眼睛閃閃發亮。

  歐申納斯沈默了片刻,緩緩搖頭:「你不該一直留在這裡的。」海神看向遠方的海平面,不流暢的歌聲夾雜著懷念的嘆息:「你要遊得很遠,遊過很多地方,然後才能找到最好的,才能停下來……」

  「這裡就很好。」小蒂姆打斷了他,精緻的眉頭皺了起來。小人魚不喜歡海神提到的內容,他在試圖說服海神改變主意:「我想待在這裡,你的海很好。」

  蒂姆重復了很多遍代表「很好」的小節,最後甚至顯得焦急。

  而海神對此的回復很簡單,他說:「這不是我的海。」

  在唱出這段旋律的時候,他的神情平靜,那雙灰綠色的眼睛沒有一絲負面的情緒——沒有悲傷,也沒有悵惘,歐申納斯在單純地說著一個事實,並想用它打消小傢夥任性的想法。

  那一天之後,人魚們的日常有了些微的變動。

  歐申納斯比以前更加冒險,他開始把小蒂姆帶出安全水域,並且有意無意地招惹些麻煩的傢夥。聲吶檢測到人魚和附近一條帶著幼崽的雌性虎鯨發生過衝突,衝突不止一次,暴怒的虎鯨甚至因為追逐他們差點擱淺。驚險的場面讓研究員們提心弔膽了很久,可人魚們完全沒有收斂,他們繼續撩撥虎鯨,在鯊魚出沒的區域捕獵——如此刻意的冒險意味著什麼,研究員們並非沒有答案。

  和剛到海神島時相比,蒂姆已經長大了很多,他的體長接近一米六,捕獵和逃生的技能也在歐申納斯的引導下提高了許多。關於人魚的成長,業內有一個普遍的觀點:人魚媽媽們會把即將成年的男孩兒趕出領地,而在這一天來到之前,她們會不遺餘力地教導他們,以確保他們能在遠洋生存下去。

  歐申納斯現在所做的事,就和人魚媽媽們會做的一樣:他在盡可能地教給小蒂姆應付麻煩的技巧。

  ——他在為分別做準備。


第12章

  由於身體狀況的限制,歐申納斯無法真正帶著小蒂姆涉險,很多應對極端情況的技巧不得不在不那麼極端的對象身上進行演練,這讓人魚們和附近的虎鯨關係一度很緊張。但隨著演練的日常化,虎鯨們似乎也明白了人魚的意圖,態度漸漸變得隨意起來,它們有時候會避開前來騷擾的人魚,有時候則會主動配合,把追逐戰當成消遣的遊戲。

  虎鯨們不認真的態度讓歐申納斯有些無可奈何,小蒂姆倒是顯得樂在其中,時常會要求「再來一次」。

  風險的缺乏使得歐申納斯延長了教學的時間,而在這段時期,小蒂姆迎來了自己的變聲期。

  變聲期中的小人魚變得不愛出聲,他似乎很嫌棄自己的聲音,在陪伴歐申納斯做發音練習時也會刻意壓低嗓音。這使得海神島不得不放緩了對人魚語言的研究。

  所幸的是,維多利亞那裡傳來了好消息:她所任職的辛格海人工島已經得到了領海主人的同意,可以和她的孩子們進行接觸和交流了。

  或許是因為曾經遭受過的傷害,蒂姆對人類態度其實相當冷淡。他幾乎不會主動和島上的研究員們發生交流,除非歐申納斯在場——而如果歐申納斯在他身邊,他的注意力就只會在歐申納斯身上。這種區別對待蒂姆一直表現得很明顯,尼克和同事們曾經試圖引導他對指定物品發音,用以學習人魚語言,但小傢夥完全沒有配合的意思,最後還是海神表現出了學習的意願,他才唱出了對應的發音。

  和蒂姆的不合作相比,辛格海的小人魚們要積極得多。那些小傢夥對人類的信任度更高,充滿好奇,來自他們的音頻資料被分析匯總,早已開發出的語音模擬程式終於有了實際的用處。

  和人魚無障礙交流的前景令所有的人魚研究員都感到振奮,而海神島欣喜的理由則不止於此:蒂姆遲早會離開,在他離開之後,歐申納斯該如何繼續失語症康復訓練的問題一直是研究員們最為頭疼的,現在有了模擬程式的幫助,至少他的練習應該能夠堅持下去了。

  蒂姆會離開,這一點沒有人會懷疑,甚至連小蒂姆自己都不再說想要留下的話。

  進入青春期的小人魚正在飛快地成長,他的體長幾乎每天都在改變,柔潤的線條也正變得俐落。變聲讓他安靜了許多,在沈默的時候,他會像歐申納斯做過的那樣,趴在高出海面的礁石上,長時間地眺望遠方,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什麼。

  對於蒂姆的這些變化,歐申納斯表現得很平靜。在分別的時刻到來時,他表現出的也是同樣的平靜。

  那是蒂姆來到海神島的第六年,結束了變聲期的人魚已經不能用「小」來形容,但對比歐申納斯的體型,他依然顯得十分青澀。

  歐申納斯選擇在一個早晨告訴他離開的時間到了。

  蒂姆沒有立刻回應。他像是打算記住什麼似的,讓視線慢慢轉動。

  坐在控制室裡的尼克能清楚看到他繃緊了下顎的線條,但他的表情看起來並沒有難過和不捨。

  分別其實是有預兆的,在之前的一周,歐申納斯就不再安排狩獵或是逃生的練習,還試圖暫停傍晚的發音教學,這些改變意味著什麼,每個人都心中有數。

  人魚們待在淺水層,陽光讓水中的一切都充滿透明感。

  蒂姆的視線轉回到了歐申納斯的身上,眼神顯得很專注。海水的波動讓他的頭髮蕩漾出舒緩的韻律,然後,就像在附和海水的節拍,人魚開始歌唱。

  變聲期時的習慣讓蒂姆把發音壓在了一個較低的音域,他的音色很好,低音的使用讓整段旋律充滿奇妙的華麗感。

  模擬程式已經能滿足簡單的翻譯需求,在歐申納斯給出反應之前,尼克和同事們就搞懂了蒂姆的發言。

  「我要走了。」蒂姆用一個簡單的陳述句作為開始,然後接上了一個帶著好奇的問句,「我的海會是什麼樣的?」

  他的問題讓海神露出了笑。歐申納斯搖搖頭,不那麼連貫地回答了他:「這得問你自己,你喜歡什麼樣的海呢?」

  蒂姆看著他,微微皺起眉,唇部的小動作看上去是打算說些什麼,最終卻沒有出聲。

  人魚對領海的選擇有著自己的標準,但蒂姆顯然還沒有明確這個標準。他的表情變得困惑和矛盾,魚尾也加快了擺動的頻率。

  稚氣的表現讓歐申納斯的態度軟化下來,海神用一連串的短句安慰了他:「不用著急。多遊過一些海,多認識一些海。你會知道的。」

  「那麼你呢?」蒂姆接著他的尾音詢問,「你喜歡什麼樣的海?」

  控制室裡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這是個人類無法問出口的問題,但每個人都在意它的答案。

  蒂姆的提問讓歐申納斯略微怔愣了一會兒,然後他側開頭,避過蒂姆的目光,看向身邊匆匆路過的魚群。這看起來是個拒絕回答的表現,但在蒂姆打算放棄的時候,海神給出了自己的答復:「會讓我想要留下的海。」

  他使用的旋律並不完整,表達也很籠統,沒有明確的喜好傾向,也缺乏比較和對照——這個答復寬泛得似乎毫無意義,可尼克覺得自己聽懂了海神的意思。

  歐申納斯想要的,是出於自身意願選擇的海洋。

  而海神島海域並不是這樣的一片海。

  螢幕上,歐申納斯正把臉轉向蒂姆,神情並不像是被對方的提問冒犯了。蒂姆因此放鬆下來。

  「我會去認識別的海。」他這樣告訴歐申納斯,然後,哼唱的節奏變得緊湊,期待還讓旋律中出現了跳躍的高音,「在我找到自己的海之前,我能回來看你嗎?」

  留戀是如此的顯而易見,在蒂姆熱切的注視下,歐申納斯點頭表示了同意。

  得到自己想要的承諾讓蒂姆的狀態更加放鬆,他輕快地繞著歐申納斯轉了一個圈,然後轉過身,游向了更遠的海洋。


第13章

  蒂姆的離開似乎並沒有對海神島的日常造成什麼影響,大家在同樣的時間重復同樣的工作,只是發音練習的陪練改由尼克接替。歐申納斯對此毫無異議,他也沒有詢問過蒂姆的去向——不過就算他問了,研究員們也無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在蒂姆離開之前,島上的研究員曾為是否要派人跟著他產生過分歧:人魚——尤其是男性人魚——尋覓領海的行為很難被觀測到,追蹤蒂姆的行經路線無疑會對這方面的研究有很大幫助;但蒂姆不喜歡被人跟著,也拒絕帶上定位跟蹤器。

  爭論持續了很久,甚至擴散到了協會總部,最後大家還是決定尊重蒂姆的喜好。

  根據聲吶最後反饋回來的信息,蒂姆游向了海神島的西南方向,如果中途不改變路線,他將會到達距離海神島最近的一塊大陸。蒂姆為什麼會選擇這個方向,是隨機挑選還是目的明確,對於這些問題尼克和同事們有很多猜想,這些猜想被一一記錄,等待日後得以證實或推翻。

  這之後,大家全部的工作重心又回到了歐申納斯的身上。

  海神島正步入深秋,海面的溫度下降了不少,尼克無法像蒂姆那樣待在水下陪海神練習,於是練習時間在徵得海神的同意後改在了相對暖和的中午時段。

  發音練習是一件很枯燥的事,但除了堅持並沒有其他的捷徑。歐申納斯在唇音上遇到了不小的麻煩,他總是難以同時完成嘴唇的開合和出聲,為瞭解決這個問題,海神現在的練習項目變成了吐泡泡:他需要讓口鼻部分沈在水面以下,在吐出氣流震動聲帶的同時用嘴唇的開合來控制泡泡的數量。

  失敗是一件經常的事。每當歐申納斯在呼氣時忘記發出聲音,尼克就會想起小蒂姆,想起他在莊園泳池裡吐出的那串泡泡。同樣的聯想也存在於海神心裡,他有時會突然笑起來,大串的氣泡因此湧上水面。

  「你想他嗎?」

  對話也是練習的一部分,在以練習為目的的閒聊中,尼克用電腦問出過這樣的旋律。

  歐申納斯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用一種柔和的曲調輕輕告訴尼克:「他會生活得很好。」

  這不是一個保證,而是一個祝福。歐申納斯已經習慣了分別,比起輓留,他似乎更願意給出這樣的祝福。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還是有些地方變得不同了。

  洄游的鯨魚在氣溫降低時離開了海神島水域,夜晚變得寂靜而漫長。在獵食和練習歌唱之外的時間,歐申納斯有時會陷入一種無所事事的狀態:他會發呆,會暫停遊動的動作任由水流推搡,會弄斷陷阱的繩子再懊惱地系好。

  這些表現代替人魚的歌聲回答了尼克的提問:歐申納斯對蒂姆的離開並非毫不介懷。

  這讓尼克和同事們更加在意起了蒂姆的動向。

  海神島擁有的權限很高,協會的很多資料和最新報告島上的人員都可以查閱。在或真或假的人魚目擊報告裡,海神島研究員們翻出了一些可能和蒂姆有關的。不同的目擊點被標在了地圖上,南半球的首先被排除了出去,形體特徵出入過大的也被打上了叉,剩下的地點都在近海,順著一條海岸線一路越過北回歸線,進入熱帶地區。

  「是蒂姆的可能性很大。」研究員們都這麼認為。

  蒂姆艷麗的身體顏色符合珊瑚礁海域人魚的特徵,先前大家在討論會上推測蒂姆對領海喜好傾向時也一致認為他會選擇更溫暖的水域。

  遠行的小人魚看起來已經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麼,尼克和同事們既為此安心,也隱隱感覺失落——蒂姆有了尋覓的目標,他大概不會再回到海神島了。

  分別的惆悵因此加重了,並在冬季到達了頂峰。

  海神島的冬季被黑夜統治,積雪讓島嶼變得更加沈寂。和陸地相比,海洋裡更熱鬧一些,但因為缺少了蒂姆的歌聲,那些熱鬧也變得微不足道。

  尼克還是會每天去海邊陪歐申納斯做一會兒練習,由於氣溫的關係,練習的時長縮短了很多。在短暫的練習中,有時候他們會停下來,一起去看夜空中出現的極光。

  那些縹緲的光紗美得令人嘆息,在人魚的語言中也有一段悠長的哼唱與之對應。這段旋律充滿精巧的裝飾音,歐申納斯無法唱全那些轉音和滑音,只能告訴尼克有這樣一首關於極光的歌。這首歌只在冷水海域的人魚中傳唱,人類的數據庫沒有收錄過它。

  「它很美,可惜我沒能教給他。」這是分開後歐申納斯第一次主動提起蒂姆。

  尼克一時間想不到合適的話來回應,而海神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應。

  「我們躺在淺水層看極光,光會透下來,很近,就像能夠摸到。」歐申納斯徑自唱著,不流暢的發音讓旋律有種懷舊的味道。輕柔的尾音被海浪聲掩蓋,之後,海神和尼克道了別,潛回到水下。

  蒂姆不會回來了——不僅僅是人類,歐申納斯似乎也這樣認為。

  然而,當嚴冬過去,洄游的鯨魚再一次光臨時,蒂姆回來了。

  在聲吶發現他之前,他就用一首歡快的曲子宣告了自己的歸來。這打斷了歐申納斯的練習,也讓海神的臉上出現了驚喜的神情。

  一年的分別沒有令人魚們出現生疏,蒂姆就像以往那樣自然地黏在了歐申納斯身邊,急切地唱出問候和自己的經歷。

  毫不預留反應時間的講述讓島上的研究員們手忙腳亂,快節奏的傾訴還讓電腦的翻譯出現了卡頓——沒有人抱怨,蒂姆的出現讓大家都高興壞了。

  出現在鏡頭中的年輕人魚比離開時又長大了不少,他的體長增加了,肌肉的分佈更加明顯,他看上去成熟了很多,但是在面對歐申納斯時還是一樣親暱。

  「我遊得很遠,也見到了很多,」蒂姆把海神拽到了水下,興奮地唱著,「你想知道嗎?」


第14章

  歐申納斯當然不會拒絕他的傾訴,於是海神島收穫了一首悠揚的長歌。這首歌應當被反復練習過,流暢、自然,每個小節的銜接都很精准,高低音的轉換圓潤而優雅。

  蒂姆的歸來看來是早有準備,尼克甚至懷疑早在他離開海神島的時候就已經計劃好了回歸。

  細緻的敘述持續了很久,電腦跳過了其中一些難以翻譯的,把蒂姆的旅程簡化成一些平淡的文字。

  男性人魚選擇的領海一般是在遠洋,但還處在青春期的蒂姆沒有貿然闖入遠洋,他游到了更安全的近海,並一路向南前進。

  很多的船在他的上方駛過,大的小的,充滿威脅的或是沒那麼危險的。蒂姆跟著其中的一些遊過,那是些捕魚船,沈在水下的拖網有些麻煩,但他知道怎麼應付那些巨大的網兜——就像他知道怎麼像歐申納斯那樣設下網兜的陷阱一樣。他從拖網裡搶出過不少看中的魚,還救出過不止一條的海豚——這讓沿途遇到的海豚群對他都很友好,有時候那些熱心的夥伴還會主動護送他遊上一段。

  有一次,他還弄壞了一張網,放出了一隻大塊頭的海龜(根據蒂姆對海龜的描述,那應該是只稜皮龜)。獲救的海龜嚇壞了,但蒂姆找到了水母群,食物很快安撫了它。

  告別海龜之後,有一段時間蒂姆沒有再遇到過捕魚船,其他的船也很少見到——這可能是因為糟糕的天氣,蒂姆沒有細說,但他提到自己跟著魚群下潛到了更深的地方。他再回到淺水層時,已經到了非常暖和的地方,在那裡,蒂姆找到了一處環礁,那裡有色彩絢麗的珊瑚,還有同樣絢麗的魚。

  「和這裡一點兒也不像」「很暖和」「很多很多的魚」,蒂姆的歌聲中反復出現了這些唱詞,它們被安插進不同的唱段,有些還調整了語序,聽起來並不突兀,但電腦的統計讓重復的次數變得引人注目。

  他真的重復太多次了,再遲鈍的人都意識到了他的意圖——蒂姆在試圖引起歐申納斯對那片水域的興趣。

  「西蒙,」有同事問尼克,「迪迪是在打算拐走我們的海神嗎?」

  伴隨著這聲詢問,控制室裡的不少人都忍不住地笑了起來。

  尼克也是其中一員。

  人魚們待在可視度良好的深度,攝像機清楚地拍下了蒂姆的期待和躍躍欲試。他的歌唱還沒有結束,華麗的歌聲正在描繪一場短暫的太陽雨,細小的叮咚聲融進了海浪的呼吸,雲層掠過的天空懸掛著七彩的光橋。

  毫無疑問,蒂姆找到了一處可愛的水域,不過,從他敘述的路線來看,那片水域應當位於近海。

  結合先前大家對他行程的推斷,這片水域還很可能屬於某片已開發的珊瑚礁旅遊區。

  「蒂姆對海域位置判斷錯了嗎?」尼克有些疑惑。

  同樣的疑惑也出現在歐申納斯的臉上。

  在蒂姆開始下一段描述前,海神提出了尼克在意的問題。

  「迪迪,」歐申納斯用這個方便發音的名字稱呼他,「你說的海是在近海嗎?」

  蒂姆點了頭,還用一個鼻音加重了肯定。

  「為什麼是在近海?」歐申納斯看起來更加困惑了,「你要在近海選擇領海嗎?」

  被這麼詢問之後,蒂姆的態度變得含糊了。他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反問:「你不喜歡嗎?」

  這個反問包含的信息量有點大,尼克和同事們在看到譯文的瞬間就意識到了:蒂姆確實在打算從海神島拐走海神。

  「那裡很暖和,沒有太大的風,有很多魚,但是沒有捉魚的船,」蒂姆解釋地唱著,「很安全,還會有人類路過。」

  現在,尼克已經可以肯定蒂姆去過的水域在哪裡了:它是位於赤道帶的那片珊瑚礁海。為了保護珊瑚,那裡被劃入了禁漁區,不會有漁船在那裡進行捕撈,觀光客的潛水範圍也被嚴格限制。

  溫暖,少風,食物充足,雖然會有人類來往,但歐申納斯和人類很親近,所以這也成了用來吸引歐申納斯用的理由——蒂姆未說出口的主意已經暴露無遺:他在替海神尋找領海,並且成功找到一個。

  只除了一點,這片海距離大陸有些近。

  「不,蒂姆應該是刻意在近海進行尋找的。」尼克思考了片刻,否定了它是疏漏的可能,「近海區域人類活動頻繁,很多容易對人魚造成威脅的海洋生物都會選擇避開。這樣的環境確實更適合歐申納斯的情況。」

  蒂姆很用心,他的用心連研究員們都感受到了,和他更熟悉的歐申納斯明顯也意識到了。

  但歐申納斯並未接受。

  螢幕裡,海神伸出手,去撫摸蒂姆的頭頂,蒂姆露出了糾結的表情,卻沒有躲避他的手掌。

  「自己的海得自己去找。」歐申納斯這樣拒絕了。

  蒂姆輕聲哼了兩下,移開了視線。

  「迪迪?」歐申納斯歪了歪頭,下滑的手指勾住了蒂姆的一縷頭髮帶到自己面前。

  扯動讓蒂姆不得不轉回視線看他。

  海神笑了起來,灰綠色的眼睛在水波中顯得格外溫和。「謝謝。」他向年輕的同伴道謝。

  然後,非常迅速地,蒂姆的臉漲成了隔著海水和攝像機都能辨認的通紅。

  臉紅的蒂姆在故作鎮定,他的視線在遊移,尾鰭也偷偷抬起了一些,但他的表情維持得不錯,甚至比之前看起來更沈穩了。

  歐申納斯沒有戳穿他,而是放開那縷長髮,提起了新的話題:「要一起捕獵嗎?」

  「要。」表情沈穩的、紅著臉的蒂姆用簡潔有力的短音回答了他。

  那彆扭的模樣幾乎讓控制室裡笑倒一片,笑聲直到人魚們成功捕獲了獵物都還在斷斷續續。

  分別之後的重逢顯得無比珍貴,在之後的幾天,歐申納斯沒有提出讓蒂姆離開,蒂姆自己也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整天和歐申納斯形影不離,還把尼克的陪練工作搶了回去。

  尼克對此倒是沒什麼意見,甚至,如果蒂姆能一直留下,他會非常樂意看到蒂姆陪歐申納斯練習。

  但「如果」只是「如果」。


第15章

  人魚們度過了一段悠閒的時光,而當遠行的疲憊從蒂姆的身上徹底消退,歐申納斯便再一次推開了他。

  「你得出發了。」海神用溫柔的曲調表達了不容拒絕意思。

  蒂姆沒有出聲反對,但他看起來不太開心,抿起的嘴唇帶著委屈的意味。

  歐申納斯為此發出了嘆息。他遊近了悶悶不樂的蒂姆,屈起手指,用指關節在他耳後的鰓葉處撥弄。

  癢意讓蒂姆忍不住笑起來,並且飛快地抓住了歐申納斯捉弄人的手。「好癢。」他一邊笑著抱怨,一邊把歐申納斯的手舉到了自己嘴邊,假裝要在上面咬上一口。

  歐申納斯任由自己的手指抵在對方咬合力驚人的牙齒邊,一點緊張的意思都沒有。

  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太過幼稚,蒂姆把海神的手移開了,但他沒有鬆手。

  「我不能再多待幾天嗎?」蒂姆握著歐申納斯的手,用一種相當柔軟的發音方式如此詢問。

  他聽起來很像是在撒嬌,可海神的意志十分堅定:「現在還不是能停下來的時候。」

  於是,蒂姆放棄掙紮了。「好吧,我會走的。」他妥協地哼著,在故意拖長的尾音之後問出了和去年相同的問題,「我還能回來看你嗎?」

  歐申納斯的答復也如去年一樣。

  對話告一段落,人魚們的交流看起來很正常,似乎只有人類會為這段對話想得太多。

  控制室裡的氣氛有些古怪,大家在以相同的情緒面面相覷。

  「為什麼我會覺得——」有人遲疑地開了口,「我們可能很快又會見到小蒂姆了?」

  沒有人附和,但也沒有人反駁。微妙的沈默昭示著沒有說破的心知肚明。

  尼克試圖忽視心裡翻湧的奇奇怪怪的念頭,但成效不大。為了轉移注意力,他認真觀察起了螢幕上的人魚:蒂姆在告別之後已經遊出了很遠,歐申納斯還停留在原地目送他離去。送別的畫面像是一幅童話插圖,雖然充斥著大面積的冷色調,卻依然顯得溫馨平和。

  遠處,鯨魚在呼喚同伴,模糊的長鳴有如某種暗示或預兆——只是當時誰也沒能解讀出來。

  去年發生過的一切又被重新演練,海神島關注著蒂姆新的旅行,也陪伴歐申納斯繼續他的練習。

  這一次,蒂姆還是先游向了同樣的海岸線,但也許是他成長得更加謹慎,也許是中途他改變了主意,目擊報告變得很少,尼克他們不再能順利推測出蒂姆的路線。這不算壞消息,不被目擊到對還沒有成年的蒂姆來說其實更加安全。

  歐申納斯還在努力攻克唇音,正確發聲的概率已經很高了,他在對話練習中停下思索替代詞的次數也在減少。這樣的進步令人欣喜,但島上的研究員們或多或少地被一個猜想分散了注意力——這個猜想自蒂姆離開起就在蓬勃生長,並越來越令人在意:蒂姆似乎不急著為自己尋覓適合的領海,比起領海,他更在意歐申納斯。

  人類還沒有完全搞清人魚的成長方式,即使是最資深的人魚研究員也不敢誇耀自己對人魚的瞭解。尼克知道,男性人魚會在某個時期離開母親和近海——但是否會有戀家的人魚徘徊著不願離去?在尋覓領海的過程中,他們又是否會再探訪故鄉?很多類似的問題都沒有明確答案,缺乏參考讓海神島的研究員們無從判斷蒂姆的回訪是否正常。

  因此,關於蒂姆的猜想並未被提到正式的場合討論過,而私下裡的那些交談不知為什麼總會變成不嚴肅的賭約。

  「蒂姆還會回來」,島上大多數研究員都把注押在了這個選項上。然後,在下一年的同一個時段,他們贏了。

  蒂姆確實回來了。

  他是跟著鯨群遊回海神島的。鯨魚們看起來已經和他很熟悉,交談的時候會特地停下,邀請他加入。不過蒂姆沒有接受,並說明瞭拒絕的理由——「我要去島的附近了」,電腦是這樣翻譯的。這之後,蒂姆和鯨魚們道別,脫離了鯨群,徑直遊進了歐申納斯的活動區域。

  又一次回到海神島的蒂姆已經很接近成年人魚了,長途跋涉並未妨礙他的生長,從攝像機拍到的畫面來看,他的體長已經遠遠超過了鼠海豚。飛快遊近的蒂姆沒有像去年那樣急著呼喚歐申納斯,他似乎是打算給海神一個驚喜,穿行在歐申納斯休息和覓食的水域時,他一直保持著沈默。

  但可惜的是,他的找尋不會有什麼結果:歐申納斯當時並不在海裡。

  這是半個月以來難得的好天氣,早上九點左右研究員們就把海神接到了岸上,進行早該進行的體檢。誰都沒想到蒂姆會在這一天回來。

  留守在控制室的同事按響了呼叫器,用一種相當同情的語氣向醫療室裡的人轉述了蒂姆的動向:風塵僕僕的旅行者顯然沒考慮過撲空的情況,重逢的驚喜正在變成驚嚇。

  「你們的動作得快點了。」他說,「再不把海神還回去,迪迪就該哭了。」

  這當然是開玩笑,但尼克和同事們把歐申納斯送回海邊時,早已等在淺水處的蒂姆確實非常不開心。

  這種不開心隔著很遠就能感受到:蒂姆露出水面的身體有著比前一年更加緊實的肌肉,而糟糕的心情讓他繃緊了那些肌肉。

  ——蒂姆看起來硬邦邦的。連投向尼克他們的視線都是硬質的。

  每個人都被看得脊背發僵,只有半躺在推車裡的歐申納斯絲毫不受影響地揚起魚尾,向好久不見的蒂姆打了招呼:「迪迪!」

  歐申納斯的音調沒有出錯,發音乾淨又明快。

  隨著這聲招呼,蒂姆的身體放鬆下來。他不再理睬岸上的研究員們,專注地和歐申納斯對視。等到尼克他們手腳僵硬地把歐申納斯抱回海裡,蒂姆才冷淡地向接觸較多的尼克點了點頭。

  「蒂姆長大了不少。」研究員們竊竊私語。

  只有上半身露出水面的蒂姆看起來相當具有威脅性,只是看外表的話,他已經和成年男性人魚沒有多少差別了。

  「長大了,而且變凶了。」遺憾的嘆息在擴散。

  而在大家懷念蒂姆一去不復返的童年時,長大了、還變凶了的蒂姆迎著歐申納斯遊了過去。

  「我沒有找到合適的海。」低落的,甚至是委屈的曲子響了起來,前一刻還氣勢十足的人魚現在態度柔軟地拉住了海神的手,「我很想你。」


第16章

  蒂姆的差別對待令人哀嘆,不過沒有人敢為此抱怨。重逢的人魚忙著敘舊,被無視的研究員們只能識趣地離開。

  和之前一樣,蒂姆講述了自己的經歷。這一次的歌唱中,人類和船隻出現的次數減少了許多——這些詞彙集中出現在敘述的開端,之後,蒂姆告別了海岸線,游向了更廣闊的遠洋。

  他使用了很多新的小節來描述遠洋中的見聞,其中一部分明顯吸引了歐申納斯的注意:那是一段連綿在海底的山,山的頂端會有裂開的傷口,流淌出滾燙的「血液」。「血液」把海水變得很暖和也很難聞,蒂姆不得不繞了一個很大的圈子來躲開山的傷口,但他也沒有離開太遠,因為那些高高低低的山的附近總是有充足的食物。

  「非常多的金槍魚,」蒂姆唱著,「還有珊瑚和海豚。」

  巨大的山脈在海水的掩護下起伏綿延,偶爾有幾個尖頂冒出海面,就變成了住滿海鳥的島。

  悄無聲息,又不引人注目。

  聽起來會是適合人魚居住的環境。

  但蒂姆在一開始就表示了「不合適」。

  「那裡聽上去很好。」歐申納斯表示了不解,「為什麼不留在那裡?」

  「鯊魚太多,我應付不過來。」蒂姆的回答很坦率,低落和清晰的不甘讓他反復掀動尾鰭。

  發現心儀的水域卻不得不放棄,承認自己無能為力的蒂姆差點兒讓旁聽的研究員們也為他難過起來——然而下一秒,鏡頭裡的年輕人魚就看向歐申納斯,期待地問他:「你能跟我一起去嗎?一起生活的話,就不怕鯊魚了。」

  控制室裡因此響起一片哀嚎:「蒂姆果然還是想把海神拐走!」

  半真半假的哀嚎沒有持續太久,因為歐申納斯還沒有回答——沒有人想錯過他的回答。

  尼克看著同事滿臉悲憤地調節著攝像機的角度,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

  原本偏向蒂姆的鏡頭移向了沈默中的歐申納斯。

  歐申納斯的態度很認真,他看上去真的在考慮蒂姆的提議。

  這讓原本還在玩笑的研究員們都嚴肅起來。

  老實說,蒂姆這次選擇的海域確實很好。它遠離陸地,屬於中央海嶺在溫帶水域的一段,蒂姆提到的幾個小島除了衛星拍攝幾乎沒有其他記錄,因此那片水域也應當不在遠洋航線上。

  理想的位置,加上豐富的食物,如果歐申納斯真的被打動,尼克也不會感覺意外。

  情況變得複雜了。

  歐申納斯的體檢結果還沒有完全出來,但不需要等完整的體檢報告,尼克就能對歐申納斯的恢復情況作出判斷——他還遠沒有恢復到能夠離開海神島的程度。如果現在歐申納斯想要離開海神島去往新的水域,究竟是該順從他的意願,還是該把他留在這裡?

  歐申納斯實在太特殊了,島上的每個人都不希望他遇到危險,也不忍心違背他的意願。

  所有人都緊盯著螢幕。

  尼克甚至說不清自己究竟希望從海神口中聽到怎樣的回答。

  沈默讓氣氛漸漸壓抑。

  就在不少人因為屏住呼吸而胸口發悶時,歐申納斯開口了。

  「我遊不到那麼遠……」海神有些抱歉地衝蒂姆眨了眨眼。他似乎在為自己拒絕蒂姆的求助感到不好意思,很快就提出了補償的方案:「不過我可以教你些對付鯊魚的辦法。」

  歐申納斯的態度很真誠,但很顯然,這個補償蒂姆並不滿意。

  他沒有直接表達這份不滿,只是之後的許多天裡,蒂姆一直試圖引導歐申納斯改變主意,比如,他會突然提起海神島附近沒有的生物,提起荒無人煙的小小的島,甚至在捕獵的過程中,他都不忘描述遠方那群「肥美的金槍魚」。

  他的唱段很悅耳,只是出現的時機都很突兀。尼克不知道歐申納斯是否聽出了蒂姆想表達的意思,但他能肯定蒂姆並不清楚海神真正的身體狀況。

  在一次討論會之後,海神島的研究員們決定和蒂姆好好談談。

  談話發生在莊園的泳池邊,參與談話的只有尼克和蒂姆。研究員們借由體檢的機會,暫時分開了歐申納斯和蒂姆。

  獨自待在泳池裡的蒂姆一如既往的冷淡,他不靠近岸邊,也不搭理抱著筆記本電腦的尼克。尼克在岸邊坐下,然後喊了他的名字:「迪迪。」

  蒂姆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尼克正想對他微笑,蒂姆就一臉不感興趣地移開了視線。

  「好吧,直接跳過寒暄吧。」尼克無奈地想著,打開了語音模擬。

  「迪迪,我們來談談好嗎?」電子音一板一眼地響了起來,「關於歐申納斯的。」

  刻板的旋律談不上優美動聽,不過尼克找對了關鍵詞,蒂姆再次看向他的時候態度已經變得專注起來。

  尼克露出了那個微笑,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你想帶著歐申納斯離開這裡,是嗎?」

  蒂姆不出聲,但他的樣子應該是默認。

  「歐申納斯不能離開這裡。」尼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至少現在還不能。」

  「為什麼?」

  這個話題不出意料地引起了蒂姆的回應。他現在整個身體都轉向了尼克,上半身還微微前傾。

  ——蒂姆很在意這個問題。

  尼克可以輕易看出他的態度,這讓尼克為接下來要告訴他的事感到難過。

  但刻板的電子音不會帶有情緒:「歐申納斯受過非常嚴重的傷,他沒法在缺乏保護的水域生活。」

  「可是——」蒂姆似乎想要反駁,然而只發出一個短音,他就停下了。

  他在直視尼克的眼睛,那雙淺棕色的眼睛滿是猶疑和不確定。

  「他應該意外的。」尼克想。

  蒂姆來到海神島的時候,歐申納斯已經能在島的周圍遊得很不錯了。從未有人告訴蒂姆海神經歷過什麼,海神自己也不會主動提起。蒂姆知道歐申納斯受過傷,也應當注意到他沒有痊癒,或許還好奇過他的失語症——但蒂姆不知道所有這些究竟意味著什麼。

  海神島的水域太過平和,蒂姆沒有機會自己發現真相。

  「歐申納斯只能在比較短的時間和距離正常游動,遊得太久或太遠,他會控制不了身體。」尼克用盡量簡單的句子描述歐申納斯的問題。

  這樣的描述並不足夠,但現有的語音資料裡缺乏更有針對性的詞句。

  尼克點開了一個文件夾,裡面的視頻資料是這次談話避開歐申納斯的理由。

  尼克選擇了日期較近的一個開始播放,蒂姆在視頻播放之後遊近了岸邊。

  那是歐申納斯最近一次體能測試的錄像,他的進步很大,大家都很開心。

  視頻的最後,每個人都在笑,歐申納斯自己也在笑著。

  蒂姆沈默地看著。當鏡頭停留在歐申納斯身上時,他突然向螢幕伸出手。

  人魚的硬質指甲很鋒利,尼克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但還不等尼克阻止,蒂姆屈起了手指,用指關節輕輕在螢幕上蹭動。

  「我不會帶他走了。」蒂姆這樣唱著,收回手沈到了池底。


第17章

  他的情緒變得很低落,尼克看得出來卻無法為此做點什麼:蒂姆不再回應水面之上的呼喚,一動不動地待在泳池底部,有那麼一會兒,大家都以為他睡著了。

  直到完成檢查的歐申納斯被送回泳池稍作休息,蒂姆才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迎接了他。

  為人魚們體檢不是單純的藉口,歐申納斯需要完成之前因蒂姆歸來而中斷的項目,而遠行之後的蒂姆也需要一個全面的檢查。蒂姆對體檢算不上排斥,即使是才來到海神島的那一年,只要有歐申納斯陪著,他也表現得很配合。

  但這一次,蒂姆拒絕到岸上接受體檢。

  他的拒絕讓歐申納斯感到了意外。海神哼出了安撫的旋律,而他的安撫只換來蒂姆更堅定的拒絕。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歐申納斯開始擔心了。

  蒂姆卻還是一言不發。

  蒂姆反常的表現是因為什麼,歐申納斯不清楚,岸上的研究員們卻多少能夠明白:在商討該如何把歐申納斯的情況告知蒂姆時,大家已經盡量選擇了最平和的方案,但那段視頻顯然還是給蒂姆帶去了衝擊。

  一直以來,蒂姆都很親近——甚至是依賴歐申納斯,在得知歐申納斯的身體情況後,他會有拒絕離開對方的反應,其實也很正常。

  尼克和同事簡單討論了一下,決定把蒂姆的體檢延後,並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人魚們。歐申納斯對此沒有異議,而蒂姆在聽完人類的發言之後就拉住海神的手,把他帶向了深水處。

  蒂姆的動作很突兀,還有些不管不顧,但歐申納斯沒有拒絕。他似乎還在為蒂姆擔心,等蒂姆在池底停下後,海神又問了和之前一樣的問題:「是哪裡不舒服嗎?」

  尼克回到控制室時,海神的詢問剛剛問出。

  波動的光斑籠罩著人魚,那些柔化的光線讓缺乏色素的歐申納斯看上去有種透明的錯覺。尼克不知道在蒂姆眼中是否也會有這樣的錯覺,但他注意到,蒂姆一直沒有松開海神的手。

  「迪迪?」蒂姆沒有回答問詢,他看起來在發呆,歐申納斯叫了他的名字,試圖喚回他的注意力。

  歐申納斯的嘗試是有效的,蒂姆哼出了一個音節作為回應。

  得到回應讓歐申納斯放鬆了一些,他微微搖動被蒂姆握住的手,輕聲問著:「你還好嗎?」

  「不好。」蒂姆的聲音壓得很低——電腦辨認不出如此含糊的發音,尼克只能憑經驗猜測他的意思——他更緊地握住了海神的手,並把它按在了心臟的位置。「這裡很難受。」他說。

  蒂姆從未使用過如此壓抑的發音方式,那樣的音色甚至讓聽到的人想要為之哭泣。

  可蒂姆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茫然。

  歐申納斯更擔憂了,尼克看到他緊緊皺起了眉,身體也更貼近蒂姆。「是受傷了嗎?還是生病了?」海神焦慮地問著,還試圖把蒂姆帶回水面。

  蒂姆卻搖頭拒絕了。

  「……」他叫出了歐申納斯在人魚語言中的名字,然後低聲詢問,「我能抱抱你嗎?」

  歐申納斯名字的發音很美,像是月光下的白沙海灘,但他自己很難把音發准,蒂姆曾花了一整個黃昏去搞對每一個音符,而在終於唱對之後,他卻很少使用它——海神總是用「迪迪」來稱呼他,或許是因為這個,蒂姆也固執地不去唱起海神的名字。

  使用頻率過低的稱呼讓歐申納斯有些愣神,等到反應過來,他便向蒂姆張開了懷抱。

  擁抱總是安撫人心,無論是人類還是人魚,這個親密行為的含義都是一樣的。

  歐申納斯把蒂姆的要求理解為了尋求安慰。當他們彼此擁抱,海神就像過去做過的那樣,試圖把蒂姆整個抱進懷裡,但很快,歐申納斯就放棄了這個打算:蒂姆已經長得很大了,他再也不是能被輕易護在懷中的個頭了。

  不同於過去的體型讓人魚們的動作顯得陌生和小心翼翼。歐申納斯明顯是在犯愁自己的手臂應該落在哪裡,而蒂姆在最初的遲疑之後,就緊緊環抱住了海神的腰。他的個頭依然比歐申納斯要小,擁抱時,他把額頭抵在了歐申納斯的頸窩,視線也隨之垂下。

  ——這樣的姿勢和角度,蒂姆必定會看到海神胸前的傷痕,或許還會因此更加難過。

  如此近的距離,他的情緒不會逃過歐申納斯的感知。

  控制室裡所有人都專注於人魚的互動,而螢幕上的海神也確實如大家所料地放鬆了手臂,一隻手勾在蒂姆的肩上,另一隻手繞到他的脊背處,有節奏地輕拍。

  「要我親你的額頭嗎?」歐申納斯在故意用玩笑逗他。

  蒂姆悶悶地搖了搖頭。

  於是海神不再引他說話,只是維持著安撫的動作,等蒂姆自己調整情緒。

  擁抱持續的時間算不上長。蒂姆主動退開時,已經把情緒收斂得很好。

  他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索要這個擁抱,歐申納斯也沒有去問,人魚們的默契讓蒂姆難得的示弱似乎可以就此揭過——只是在分開的最後,蒂姆突然改變了主意。

  他讓自己上浮了一些,在歐申納斯有所反應之前,飛快地湊近,並在歐申納斯的額前留下了一個親吻。

  接著,他退開了——神色如常,就好像那個毫無預兆的親吻不是他乾的一樣。

  突然「襲擊」讓歐申納斯有些不明所以,他輕側了一下頭,示意蒂姆說明。

  蒂姆卻拒絕了——搖著頭,還笑了。他的壞心情似乎已經徹底不見了,面向海神時,眼睛和嘴唇都彎出溫柔的弧度。

  他開始在歐申納斯的身邊輕快地遊動,尾鰭捉弄似的掀起湧動的水流。調皮的水流掀動了歐申納斯的尾鰭,也讓他的神情放鬆下來。海神露出一個半真半假的無奈表情,拍打魚尾「回擊」了他。蒂姆這才停下,做出了那個歐申納斯做過很多次的、祈禱一樣的手勢。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第18章

  這是尼克第一次看到蒂姆使用手勢表達什麼。

  就像不主動和研究員交流那樣,蒂姆對來自人類的手勢表達也有著固執的抗拒,這種抗拒讓島上的研究員們很早就放棄了教他使用手勢的念頭——不過,現在看來,他們放棄得太早了:以蒂姆對歐申納斯的在意程度,他不可能真的不在意海神所使用的那些手勢。

  尼克不知道蒂姆對那些手勢的含義究竟理解了多少,只看眼下這個的話,蒂姆的使用很正確。

  融合了祝福和安慰的手勢很適合現在的「語境」。歐申納斯在短暫的意外之後就笑著表示了贊同。

  氣氛很好,陽光、風和溫度都很好。

  蒂姆又開始唱起自己在外的見聞,這次內容隨意了許多,他不再目標鮮明地描述特定的水域,而是分享一些有趣的經歷。

  表達側重點的轉變讓尼克確信蒂姆是做出了某種決定,這個決定和蒂姆自己有關,也和歐申納斯有關——或許,還和海神島有關。尼克為此感到好奇,但經驗告訴他,直接向蒂姆詢問是絕對得不到答案的,而請求海神幫忙又顯得反應過激。

  和人類相比,人魚在大多數時候都是坦率而易懂的。蒂姆的變化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被其他研究員注意到:他看起來確實已經放棄了拐帶海神的計劃,但重新振奮的狀態分明是在說「我又有了新點子」。

  蒂姆的表現很明顯,而其中最顯著的,是他更愛使用問句了。

  不同於之前對描述性長句的偏愛,從莊園泳池回到海中的蒂姆開始問更多的問題。那些路途中的見聞被他拆分成無數零碎的片段,用以引出一個又一個的提問。

  比如珊瑚。

  蒂姆對珊瑚很熟悉,在過去的表達中,他經常會流露出對那些艷麗生物的喜愛。在試圖吸引歐申納斯的時候,蒂姆也不止一次地把珊瑚作為描述的重點。不過,根據研究員們對歐申納斯的瞭解,海神其實沒那麼熱愛珊瑚。

  生長環境對喜好的影響是巨大的,出生在溫暖水域的蒂姆和更適應冷水環境的歐申納斯,在感興趣的事物方面存在著不小的差異。歐申納斯對珊瑚的興趣一般,他有自己更加偏好的事物——雪。

  放映室裡的錄像記錄過這樣的片段:待在泳池裡的歐申納斯要求清掃積雪的研究員留下了池岸上的雪,然後他興致勃勃地團起了雪球。

  這是非常早的錄像,播放時還得使用老式的膠片放映機,根據時間推算,上面記錄的應當是歐申納斯從室內水箱遷居室外後的第一場雪。此後的影像資料裡,歐申納斯沒有再做出過類似的舉動,但下雪的時候他的情緒總會顯得更高漲一些。

  歐申納斯對雪的喜愛,島上歷任研究員都注意到了,但和他一起生活的蒂姆卻不一定清楚——因為下雪的時候蒂姆更願意待在水下,而海神總是願意遷就他。

  至於珊瑚,在蒂姆把陳述換成提問之後,海神是這麼回答的:「我不太記得珊瑚的樣子了。」

  歐申納斯使用了包含歉意的表達,還追加了一些解釋:「我在很久之前見過珊瑚——很久很久,見到的也不多。我沒有遊到更暖和的地方,應該也沒有見過你提到的那些。」

  他的回答讓蒂姆露出了懊惱的神情,但很快,蒂姆就振作起來。

  「你喜歡什麼呢?」蒂姆用一種很認真的態度詢問著,「我一直沒有問過你:你喜歡什麼呢?」

  海神喜歡什麼?

  雪?極光?海洋?自由?

  控制室裡的每個人都在猜測歐申納斯的答案。

  但歐申納斯沒有說出這些選項中的任何一個。

  海神說:「我喜歡人。」

  「為什麼?」意料之外的答案讓蒂姆皺起了眉,「人類弄傷了你。」

  「人類幫助了我。」歐申納斯很快地回答了,肯定的旋律相當理所當然,「鯊魚也會弄傷人魚,但鯊魚可不會救我。所以我不喜歡鯊魚,我喜歡人。」

  海神在偷換概念。蒂姆應該是感覺到這個答復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他沒能找到反駁的點,幾次張開嘴又都悶悶不樂地閉上。最後,他放棄了,洩氣地哼出一個沒有意義的長音。

  歐申納斯被他的反應逗笑了,而且笑得很愉快。

  這讓蒂姆看起來無奈極了,但歐申納斯一直在笑,所以他的無奈也沒有停留太久。

  「……」他輕聲唱了句什麼。

  「隨便你。」電腦這樣翻譯。

  而尼克把它譯成了:「只要你喜歡。」

  尼克的譯法毫無意外地獲得了更多的贊同,因為蒂姆的神態正在表達相同的意思。

  一種微妙的認知在研究員之間產生著共鳴。尼克感覺自己抓住了什麼,甚至,他知道同事們也有相同的想法,但沒有人說破,大家都默契地選擇了繼續觀望。

  螢幕中的蒂姆已經提起了新的話題,他還在大量使用問句,直接或間接地打探海神的喜好,態度熱切得讓人幾乎找不到別的解釋。

  ——蒂姆喜歡歐申納斯。或者,用更進一步的表達,他愛歐申納斯。

  尼克在心底默念著自己的結論。

  對於這個念頭的出現,尼克完全感覺不到驚訝,如果蒂姆現在就向海神示愛,或許他還會認為早該如此——蒂姆對歐申納斯實在太過在意了,這種在意在尼克看來,早已經到達了某個臨界值,並且隱隱超出。

  控制室裡很安靜,只有蒂姆哼唱的旋律盤桓不散。

  人類對人魚情感的研究還沒有深入太多,尼克明白同事們的謹慎來自何處,他自己也不會貿然說出心中的想法,但對心中的結論,尼克其實很篤定,因為蒂姆現在的狀態他非常熟悉,熟悉到如同在旁觀曾經的自己。

  那些熱切的追問、笨拙的打探讓尼克抑制不住地微笑起來,而有這樣反應的,也不止尼克一個。

  人類在沈默中達成了共識。

  唯一不能確定的,是蒂姆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對海神的態度意味著什麼。


第19章

  為了找到答案,在接下來的許多天裡尼克和同事們都加強了對蒂姆的關注。

  人魚的相處方式沒有明顯改變,歐申納斯看起來也沒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蒂姆那些層出不窮的問題應該是被他當成了新的語言練習形式,無論問話多麼細碎,他都會一一回答。在那些問答中,他們提到過很多東西——有生命的和沒有生命的,熱帶的或冷水海域的——交談的內容範圍很廣,但從未涉及研究員們在意的情感方面。

  至於合作捕獵或是閒暇時互相追逐的遊戲,看上去也和以前沒什麼差別。

  長時間的共同生活顯然是模糊了情感的邊界,局面沒有絲毫進展。這讓已經洞悉真相的旁觀者們十分為難:他們不能去點破蒂姆的心思,也無法對人魚們堪稱遲鈍的表現視而不見。

  一種持續的、麻癢般的焦躁感因此在研究員之間擴散開來,並在蒂姆離開的那天變成了異口同聲的哀嘆。

  是的,蒂姆離開了。

  在大家期待著他能夠意識到自己的真正感情並採取行動時,他又一次向歐申納斯和海神島道了別。

  只是這一次,他的道別詞和以往有所不同。

  蒂姆沒有再詢問能不能回來的話,而是以一種稱得上是不容拒絕的態度宣告說:「等我回來。」

  強硬的表達讓海神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但蒂姆沒有解釋的意思。湧動的海水把人魚們的長髮攪在了一起,蒂姆動作自然地分開了那些發絲,然後在歐申納斯詢問的眼神中轉過身,就那麼遊開了。

  遠去的人魚很快消失在螢幕中,而隨著那個身影的消失,困擾了研究員們好幾天的焦躁感也悄然平復下來。

  蒂姆做出了一個承諾,人類只需要耐心地去見證它。

  至於被承諾的一方,倒是為了蒂姆的發言苦惱了不短的時間。在和尼克聊天的時候,歐申納斯清楚地表達了自己的擔憂。

  「他不該總是回來。路線太規律,會很危險。」海神使用了短句,緊湊的旋律顯得憂心忡忡。

  他的擔心很有道理,尼克沒法為蒂姆的舉動解釋什麼,只能用來自協會方面的資訊讓歐申納斯安心:「蒂姆對隱藏自己的行跡很小心,我們現在幾乎找不到和他有關的新目擊報告。」

  「幾乎。」歐申納斯重復了尼克的用詞,不精准的音調讓這一小段旋律充滿了濃濃的不贊同。

  尼克還想再說些寬慰的話,但海神先一步搖頭拒絕了。

  「等他回來,我得跟他談談。」歐申納斯這樣唱道,灰綠色的眼睛嚴肅又認真。

  尼克閉上嘴,默默眨了眨眼。

  如果是在蒂姆年幼的時候,歐申納斯如此富有監護人責任感的發言必定會讓島上的研究員們感動不已;但在大家都默認了蒂姆曖昧的傾向之後,海神的態度就讓人不得不為遠行的蒂姆心生憐憫了。

  ——年輕的蒂姆還在懵懵懂懂,年長的歐申納斯則根本沒有意識到相處模式的轉變。

  他那種一眼就能看穿尼克小心思的敏銳在轉向與自身有關的問題時顯然發生了鈍化。尼克努力控制自己表情的這點時間裡,歐申納斯已經完全陷入了監護人式的糾結之中,並開始為談話時該採用的態度和措辭猶豫不定。

  海神很少如此外露地展現自己的困擾,但在這個問題上尼克和同事們想說的,只有「可憐的蒂姆」。

  分別並不短暫,歐申納斯有充足的時間去推敲和完善談話的內容,而在重逢那天,他也確實用這場準備已久的談話迎接了蒂姆。

  「你不該總是回到這裡」,這樣的談話主題無疑會讓遠歸的旅人無比掃興,但蒂姆的表現很平和。

  剛剛回歸的鯨群在遠處的海面上噴起巨大的水柱,攝像機接收到了一些雜音,這些雜音在人魚耳中會十分吵鬧,不過鏡頭中的主角們都沒有對此作出反應。

  歐申納斯的唱段已經到了終章,蒂姆聽得很認真。重逢那刻的喜悅和興奮在傾聽的過程中已經平復下來,取而代之的,是長途跋涉造成的疲倦。

  蒂姆尾部擺動的頻率和幅度都在下降,注意到這一點的海神停了下來。

  「不繼續了嗎?」蒂姆這樣問道。他的詢問聽上去很正常,沒有不快的意味,但他的發音偏輕,音節與音節之間粘黏著不明顯的倦意。

  歐申納斯的表情因此而懊惱起來。「你很累,」海神在自責,「我不該現在說這些。」

  「是的,我很累——我遊了很久才回來……」蒂姆用那種又輕又淺的發音方式附和著。電腦譯出的內容看起來是抱怨,但尼克在螢幕上看到的是年輕人魚的微笑。

  蒂姆笑得很放鬆,淺棕色的眼睛映照著水面細碎的波光——尼克不會認錯,這是一個相當愉快的微笑。

  「迪迪的心情不錯?」控制室裡有人問出了聲。

  蒂姆現在的反應和大家預想的不太一樣。

  年輕的歸來者比一年前更有氣勢,在第一台攝像機捕捉到他的身影時,還沒有和海神碰面的蒂姆正板著臉進行著衝刺。海水破開,一閃而過的人魚像極了被擲出的直柄戰術刀,連過分艷麗的體色也成為危險感的一部分。呈現在控制室大螢幕上的畫面讓所有觀看者都感覺頭皮發麻,直到歐申納斯的身影出現,那種極具壓迫性的戰慄感才消失不見。

  「我回來了!」先打招呼的是蒂姆。

  而接管發言權的是海神:「迪迪,我們得談談。」

  歐申納斯的「歡迎」說教開始得毫無鋪墊,雖然沒人認為蒂姆會為此生海神的氣,但也沒什麼人覺得蒂姆還能保有愉快的心情。

  包括尼克在內的所有研究員都做好了再次見到「硬邦邦的迪迪」的準備,蒂姆卻一邊笑著,一邊以相當舒緩的動作游到了歐申納斯身邊。

  「你不希望我回來這裡是因為擔心我,對嗎?」蒂姆還在使用那種透出疲勞感的發音。

  歐申納斯猶豫了一下,沒有否認。

  於是蒂姆的姿態更加放鬆,尾鰭親暱地觸碰著歐申納斯的。「我很想你。」他說。

  示弱一如既往地有效,海神在一聲輕嘆之後妥協了:「歡迎回來。」


第20章

  準備良久的談話就這樣草草收場了。尼克看得出歐申納斯有點兒不甘心,但這樣的說教在失去了最初的時機和氣勢之後,蒂姆總能有辦法讓他再妥協第二次、第三次。

  歐申納斯沒有急於再次嘗試,他像以往迎接蒂姆歸來時那樣,把遠歸的人魚帶去了預留有獵物的陷阱處。

  覓食、休息,期間伴隨著蒂姆的旅行見聞——這樣的流程島上的研究員們已經再熟悉不過,正當大家做好準備打算反推蒂姆的行程時,蒂姆卻給了大家一個意外「驚喜」。

  ——不,準確地說,這個「驚喜」並沒有研究員們的份,它是給海神的。

  「我帶了禮物回來。」蒂姆是這樣表達的。

  他使用的旋律很精確,形容中的「禮物」是指有實體的物品。

  但螢幕上的蒂姆沒有攜帶多餘的東西。

  研究員們好奇起來,歐申納斯也在遊動中側頭看向了他。

  成功吸引到海神的注意力,蒂姆顯得心情很好,他衝歐申納斯綻開一個露齒的笑,然後用力拍打了下尾鰭,衝到了歐申納斯的前面。

  「待會兒給你。」年輕的人魚一本正經。

  他在故意賣關子。

  吊起別人的好奇心卻不立刻公佈答案,這樣的行徑簡直該被聲討,但歐申納斯的反應比追問或是聲討更加有趣:他順著蒂姆的唱段,理所應當、無比自然地接了下去:「你要先去吃東西,然後休息。」

  等著——期待著——被追問的蒂姆露出了被噎住一樣的糾結表情,一時停住了遊動。

  海神毫不費力地反超了他,在錯身的時候,歐申納斯扭過頭,對蒂姆促狹地眨了眨眼。

  意識到自己被捉弄的年輕人魚哼出了長長的鼻音,然後,在海神毫不掩飾的笑聲中,蒂姆擰身追到了他的身旁。

  分別以及體貌上的改變似乎都未在人魚之間留下隔閡,他們輕易找到了最適合彼此的速度,並肩潛往遠離陽光的深度。螢幕上的畫面已經很模糊了,蒂姆鮮艷的色彩在這個深度已經無法辨認,倒是歐申納斯看起來還像一團蒙矓的光霧。同事把水下攝像機切成了夜視模式,亮起的夜視燈讓蒂姆回了一下頭。

  汩汩的水流推搡著攝像機,搖擺的鏡頭中,人魚們很快來到歐申納斯佈置的一處陷阱。陷阱裡的鱈魚已經筋疲力竭,看到人魚靠近也只是徒勞地躥動了兩下。在蒂姆回來之前,海神已經在其他地方填飽了肚子,這條儲備糧性質的鱈魚被大方地交給蒂姆獨享。蒂姆俐落地劃開魚腹,卻不急著進食,他翻找出柔軟的肝臟,清理之後遞向了歐申納斯。

  尼克不確定以人魚的味覺來說生的鱈魚肝是否算得上好吃,不過它肯定是個好東西。在蒂姆小的時候,因為活動範圍受限,歐申納斯不是總能捕到合適的鱈魚,偶爾有收穫,魚身上最好的部分包括魚肝都會被分給蒂姆。這樣的分配方式一直到歐申納斯為「趕走」蒂姆做準備才宣告終結,取而代之的,是默契的均分——而現在,蒂姆的舉動又打破了均分的模式。

  面對那塊深色的食物,歐申納斯表現出了明顯的訝異,他沒有接,蒂姆也沒有收回的意思。

  食物的分配看上去另有深意。

  「迪迪?」海神充滿詢問意味的呼喚很快在控制室裡響起。

  蒂姆輕哼了一聲作為回應,暫時丟開失去生命的鱈魚,游近歐申納斯身邊,固執而又溫柔地把魚肝遞到了他的嘴邊。「給你。」蒂姆的音調被水流聲襯得十分柔軟。

  「可是……」海神打算拒絕。

  但蒂姆緊跟著就給出了理由:「這是你抓到的魚——應該給你的。」

  一個說得通的理由,聽起來很正當——而且蒂姆擺出了「你不收下我就不去吃飯」的架勢——海神沒有再堅持,伸手接過了蒂姆分來的食物。

  遞交了鱈魚肝之後,蒂姆倒是沒有盯著海神完成進食,他心情不錯地甩了甩尾鰭,回到自己那份食物前,靈巧地切割出無刺的肉塊。陷阱捕到的鱈魚不算大,以蒂姆的食量來看,之後他還得再去捕獵,不過在漫長的旅途之後,這樣的點心時間已經足夠人魚緩解大半的疲勞了。

  短暫的休息之後,蒂姆示意歐申納斯跟著他。人魚們開始遊動,看方向,蒂姆是打算遊到鯨群那裡。

  這個距離超出了攝像機的跟拍範圍,研究員們並不擔心人魚的安全,只是為蒂姆的行為好奇不已。

  「他們是要去取回之前提到的『禮物』嗎?」人魚們遊出螢幕之後,畫面就切成了發現蒂姆回來時的重播:當時他在距離水面不遠的深度,光線很好,身上確實什麼都沒帶。

  同事戳了戳尼克:「你覺得迪迪帶了什麼回來?」

  尼克搖搖頭,不太確定:「應該不是活的東西?」

  從已有的記錄來看,人魚並不是擅長社交的生物,互相拜訪——還攜帶禮物——這種事發生的概率極小。考慮到文化的差異,人魚對禮物的選擇標準顯然無法簡單套用人類的,這讓討論不出結果的研究員們好奇極了,大家焦急地等著歐申納斯和蒂姆回來,而在等待的時間裡,他們發現了另一件有趣的事。

  鯨魚的洄游期還沒有結束,海神島附近遊蕩著不止一種鯨魚。不同種類的鯨群彼此保持距離,只有同種類的不同鯨群才會禮節性地打幾聲招呼,而在人魚們靠近時,所有鯨群——座頭鯨、塞鯨、小鰮鯨,還有寬吻海豚和鼠海豚——都發出了友好的問候。

  蒂姆回應了這些問候。

  他使用的旋律並不正式,熟稔感因此突顯了出來:在過去幾年間,蒂姆已經和這些定期往返於海神島周邊的鯨群相當熟悉了。

  控制室裡有人開著玩笑:「我敢說,不會有第二個人工島能像這裡一樣——有洄游的鯨魚,還有洄游的人魚!」

  「洄游的人魚」,這個說法讓不少人跟著笑了起來。

  海神在這兒,所以蒂姆總會回來。

  這樣的想法是美好的,但人魚並不是有洄游習慣物種。玩笑挑起的輕鬆之後,尼克忍不住又為人魚們的感情問題發起愁來:蒂姆在今年如他承諾過的一樣回到了海神島,那麼下一年呢?再下一年呢?蒂姆距離成年越來越近,對領海的需求也會更加迫切。如果有一天,他在遠方遇到了理想中的海……

  尼克搖搖頭,停止和假設糾纏,為了轉移注意力,他把控制室的螢幕切回到實時影像。

  人魚們已經從鯨群那裡折返了,快速縮短的距離讓蒂姆帶回的「禮物」漸漸暴露在鏡頭中。


第21章

  一開始,尼克以為那是某種大個子的海膽——它被用一根繩子系著,隨著人魚的遊動搖擺地墜在下方,形狀被水流擠壓成不規整的扁球形——但在它到達更合適的拍攝距離後,尼克推翻了這個想法。

  那不是個海膽,被蒂姆一路拖回來的,是個鼓鼓囊囊的「包裹」。

  人魚們遊得不算快,沿途的攝像機拍下了清晰的細節:蒂姆的包裹相當簡陋,只是用漁網在外面進行了多層的纏繞。層疊的網線填補了網眼過大留下的空隙,卻遮掩不住裡面的內容物。骨螺的長刺輕易戳露在外,螺肋看上去和海神島周邊的品種很不一樣。

  「蒂姆帶了一包海螺回來?」熟悉貝類的同事驚奇地指著包裹上的一點,在那裡,骨螺的尖刺後方正翻滾出一塊鮮艷的深洋紅色,「瞧這兒——殼邊的鋸齒真漂亮,應該是枚女王鳳凰螺。」

  尼克很快記起了女王鳳凰螺的分佈範圍。這種生活在熱帶和亞熱帶海域的品種可受不了北極圈的環境,蒂姆從千里之外的溫暖海域把它帶來,應該不會是打算養它——看螢幕上那些貝類的狀況,如果它們沒在一開始就被吃掉,那麼在來到海神島的途中也該死得只剩空殼了。死去的貝類對人魚來說,就只有當裝飾物一個用處了。

  於是——

  「蒂姆是打算把這些來自其他海域的貝殼送給海神?」這樣的猜測出現得順理成章。

  歐申納斯無法去往遠方的海洋,於是蒂姆帶回了遠方的禮物。

  稱得上浪漫的猜想讓控制室裡的氣氛變得心照不宣起來,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每一雙眼睛都熱切地注視著螢幕。

  人魚們回到了歐申納斯的日常活動區域,帶著禮物的蒂姆在一處攝像機前停了下來。歐申納斯跟著停下,他打量著那團被蒂姆抱住的包裹,沒有掩飾自己的好奇,也沒有出聲催促。

  蒂姆不再吊人胃口,甚至,他似乎是刻意要在鏡頭前展示自己的禮物那樣,一手托著包裹,一手挑斷了漁網的幾處連接點。封口的網線四散開來,露出了其中的「驚喜」。

  骨螺、扭法螺、女王鳳凰螺、大西洋黑香螺、大四眼寶螺……蒂姆確實帶回了一包海螺,但又不止海螺。橄欖球大小的包裹裡裝不下太多東西,在形狀各異的螺殼之中,一些小塊的、枝狀的珊瑚石也散落其間。這些珊瑚石看得出是來自不同的整體,彼此的顏色和形態有著明顯的差異。和那些或別緻或艷麗的海螺相比,它們顯得十分暗淡,像真正的碎石一樣不起眼。

  這些珊瑚石斷枝是在蒂姆準備禮物時不小心混進去的嗎?

  尼克不這麼認為。

  展示在鏡頭前的螺殼已經被大家辨認出來,它們幾乎都是赤道附近的品種。帶著累贅捕食和趕路可不是什麼輕鬆的事,蒂姆卻成功把它們從赤道帶回了海神島,並且海螺的品相看起來都不錯,連骨螺的長刺都沒有明顯損壞——如此完好的保存狀態,需要的謹慎可想而知。

  蒂姆有足夠的謹慎帶回這樣一份禮物,那麼謹慎的蒂姆會在自己的禮物袋裡「不小心」摻進那麼多珊瑚石嗎?

  「怎麼想都不太可能。」尼克向同事表達了自己的觀點,「我認為他是故意的。」

  「故意帶回來送給海神?」同事露出了遲疑的表情,「海神不會喜歡這個吧?」

  歐申納斯確實沒有對灰撲撲的碎珊瑚石流露出多少關注,那些有別於冷水貝類的漂亮螺殼吸引了他的注意,人魚對貝殼的天然喜愛讓他表現得興致勃勃。

  一直留意著他的反應的蒂姆露出一個放鬆的微笑。

  「禮物。」蒂姆這樣唱著,捏起一枚光滑的棕紅色寶螺遞了過去,「這些都是給你的。」

  歐申納斯接過螺殼,用一種相當愉快的音調道了謝:「謝謝。」

  蒂姆挑揀出帶回的海螺,用拆散的部分漁網把它們捆紮起來,全都交給了歐申納斯。那些不起眼的珊瑚石被剩了下來,蒂姆沒有把它們也送給海神的意思,看上去也沒有丟掉它們的打算。

  他用看起來很自然的動作把剩下的漁網——以及其中的珊瑚石——重新團了起來,然後就那麼提在了手裡。

  現在,人魚們手中都有著不方便隨身攜帶的物品了。

  「你要先去把禮物收起來嗎?」蒂姆詢問地唱著。

  而在他這樣哼唱的時候,尼克和同事們都感到了一陣古怪。這古怪來得莫名而微妙,畢竟蒂姆的詢問很體貼,也不存在突兀感,可就是讓人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就好像……他是在故意支開海神一樣。

  尼克在控制台邊沿支起胳膊,用手背撐著下巴。「蒂姆是想幹什麼嗎?」他這樣好奇著,仔細觀察起螢幕中的畫面。

  人魚們待在畫面的正中:海神在調整懷裡海螺的順序,他把骨螺放在了最上邊,不讓那些肋條和棘刺和其他螺殼發生碰撞,細心的小動作明確展示了他對這份禮物的喜愛,送出禮物的蒂姆卻沒有對此作出反應。

  蒂姆的視線沒有隨著歐申納斯的小動作移動,而是停留在海神的臉上。水下的光線讓他的眼睛比實際顏色更深一些,也讓他的想法更加難以辨認。

  「我要去狩獵,」沒有給歐申納斯留下回答的時間,蒂姆再次開了口,「你把它們收好後,我們一起去,好嗎?」

  這一次的詢問有著明顯的催促,海神微微側了一下頭,沒有反對:「好。」

  蒂姆又一次露出那種放鬆下來的微笑。

  人魚們又開始遊動。歐申納斯需要把收到的海螺放回自己的「臥室」,蒂姆則表示自己先去狩獵場。

  年輕的人魚轉向了會有魚群的方向,但他還帶著那團包裹著珊瑚石的漁網。

  控制室裡響起嗡嗡的討論聲,大家都沒有放過這個細節。

  注意到這點的也不止人類。

  「迪迪。」在蒂姆遊開之前,歐申納斯就像隨口問起一般,唱出了這樣的旋律:「那些是死了的珊瑚嗎?」

  背對鏡頭的蒂姆沒有轉回身,尾鰭的動作不明顯地停頓了一下。

  「是的。」他用一個短音回答了海神,然後,一個補充的小節,「它們不小心混進來了。」


第21章

  「哈!」尼克沒忍住,笑出了聲音。

  海洋並不需要她的子民在語言上也學會偽裝。尼克不知道人魚中是否存在精通語言藝術的個體,但如果有,那一定不會是蒂姆。

  蒂姆面對海神提問的反應在尼克看來可以說是糟透了:回避視線接觸,唱段之間的停頓過長,追加的解釋節奏又明顯偏快——這些表現簡直在昭告著「別相信我說的話」。

  「迪迪不擅長說謊啊。」有人如此感嘆。

  尼克贊同地點了頭。

  人類的感嘆無法傳遞到螢幕那一端,同為人魚的歐申納斯對蒂姆的解說倒是沒什麼特別的反應。他似乎真的只是隨意問起珊瑚石的事,在得到一個答案之後就把話題輕鬆揭過了。

  「我會去捕獵的地方找你。」歐申納斯抱著那些螺殼,向蒂姆道別,「待會兒見。」

  蒂姆沈默了片刻,才回復了一個鼻音。

  歐申納斯率先遊開了。他的速度不快,研究員們知道他的「臥室」所處的大致區域,要推算他到達「臥室」再折往狩獵水域所需的時間十分簡單。粗略估算之後,他們得出了結果:十五到二十分鐘,其中還包括了歐申納斯整理海螺的可能時長。

  距離再次碰頭還有十五到二十分鐘,蒂姆現在有了單獨行動的機會。

  原本作勢要去狩獵區的蒂姆在海神遊遠之後就停住了身形,他先是回過頭,留意了一會兒歐申納斯的動向,然後,視線垂向了手裡那團糾纏在一起的網線和珊瑚石。

  這樣的舉動進一步證實了尼克的想法:被千里迢迢帶來海神島的珊瑚石並不是因為什麼「不小心」,蒂姆是出於某種目的才帶回了它們。

  可是,究竟是什麼目的?

  蒂姆帶回來的是暖水海域淺水區常見珊瑚的遺骸,石灰質的骨骼毫無生氣,僅憑攝像機無法判斷究竟是陳舊骨骸,還是剛失去生命不久。

  如果是後者……

  「難道——迪迪是想在這裡養珊瑚?」一位女性研究員提出了這樣的猜想。

  「不會吧?」反對聲隨之響起,「那些暖水珊瑚在這裡可活不下去。」

  「迪迪又不知道這個。」

  「人魚會不知道海生物對不同生存環境的需求嗎?」

  爭論到這裡突然卡住了。研究員們面面相覷,大家都意識到了一個問題:似乎,確實沒有證據表明人魚熟知不同海洋生物的生存需求。

  人魚對不同海域環境的適應性極強,即便是帶有明顯暖水海域特徵的蒂姆,在海神島的冷水環境裡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擁有如此強大的適應能力,人魚們可以在各個緯度的海域穿行,他們會見識到不同水溫條件下的不同生命,但是——這不意味著他們一定明白不是每個物種的適應性都像人魚那麼好。

  更何況,蒂姆在海神島最熟悉的,除了歐申納斯,就是那幫在暖水冷水之間洄游的鯨魚……

  蒂姆之前不止一次表達過對珊瑚的喜愛,如果他帶回這些珊瑚石的本意是打算在海神島附近「種」出珊瑚,那麼——

  「蒂姆是想留在海神島?」

  控制室頓時喧嘩起來,基於這個推測之上的各種設想讓氣氛熱烈到狂熱。

  尼克坐直了身體,緊緊盯著螢幕中的年輕人魚:蒂姆的樣子像是在發呆。他還在看那些珊瑚石,似乎在犯愁該怎麼處理它們。以人魚對裝飾物的喜好來看,這些未經人工雕琢的珊瑚石毫無用處,可蒂姆依然沒有丟棄它們的意思。

  水流在輕輕撥弄人魚指間半透明的蹼膜。蒂姆抓著漁網的手指突然收緊了些,然後,他扭頭看向了安靜工作著的攝像機。

  人魚面無表情的正臉出現在螢幕上。

  紛雜的討論因此被壓滅了聲音。

  蒂姆直視著鏡頭,尼克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那讓人頭皮發麻的注視足以抹去空間的距離,甚至會令人產生空氣被抽離的錯覺。

  靜謐和缺氧使時間感變得模糊了。尼克說不清究竟過了多久,蒂姆才做出了下一個動作。

  確切地說,蒂姆是唱出了一段旋律。

  和麵對鏡頭的冷酷態度不同,蒂姆的唱段很輕柔,每一個音節都像微小的水母,如果不是收音器足夠靈敏,這段哼唱幾乎被水流裹挾著消失不見。

  「我需要幫助。」翻譯程式自動運行著,譯出的文字在螢幕下方滾過。

  控制室裡的所有人還處於僵直一樣的狀態,沒有人能在第一時間對蒂姆的發言做出反應。

  而知道攝像機用處的蒂姆也沒有等誰回復的意思,在輕唱完最後一個音節後,他就毫不猶豫地甩動魚尾,轉身離開。

  靜默還在房間內持續,規律的水流聲衝刷著尼克的耳膜。等他終於能夠從這種僵硬的狀態掙脫,蒂姆早已遊出了鏡頭的拍攝範圍。

  攝像機的切換未能找到蒂姆的蹤跡,他沒有直接前往有魚群的狩獵區,也沒有出現在歐申納斯的休息區域。徒勞而慣性的找尋持續了一小會兒,在重復的操作中,大家慢慢回過神來。

  「剛才……」有人遲疑著問出聲,「蒂姆是說需要我們的幫助嗎?」

  「好像是的?」回答的人也充滿了不確定。

  從來到海神島的第一天起,蒂姆就沒有主動向人類尋求過幫助。他認識島上的大部分面孔,也不介意在歐申納斯的陪同下和研究員們有所接觸,可那些有過的交流都不是他主動發起的,更別提直白地要求幫助了。

  一向冷淡的蒂姆突然對人類發起主動的交流(雖然表現方式更像威脅),這個事實讓大家在感覺興奮之前就先受到了驚嚇。

  「蒂姆說需要幫助……」「是出什麼事了嗎?他受傷了?或者是病了?」

  驚慌在反復確認過錄像中蒂姆的身體狀況後才得以緩解。

  傷病可能被基本排除了,這讓蒂姆的求助顯得越發令人費解。

  蒂姆的成長速度已經明顯放緩,體長的變化和遠行之前相比不再有前幾年那種一目瞭然的改變。不待在歐申納斯身邊時,他的行為方式也完全剝除了青澀感。

  蒂姆已經成長得足以獨自應付海洋——他甚至能從赤道帶回禮物了——那麼,會是什麼讓他不得不向人類求助?

  「珊瑚……?」尼克喃喃地自言自語,「會和那些珊瑚石有關嗎?」


第23章

  疑問在和蒂姆進行直接交流之前得不到解答。那則等到海神離開後才發出的低聲求助顯然是不希望被海神聽到,蒂姆的需求也不會是簡單的海邊閒聊。

  於是——「我們該安排一次體檢了。」

  提議迅速得到響應。

  而在大家討論具體安排時,安放在狩獵區域的攝像機終於再次捕捉到人魚的身影。

  先到達的是歐申納斯。體色淺淡的人魚以一種滑翔般的平緩動作潛入鏡頭,他在左右打量著什麼,距離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找尋的姿態足以說明問題:宣稱要先來狩獵場的蒂姆遲到了。

  不過蒂姆沒有讓他等上太久。

  大約五分鐘後,急衝衝的蒂姆趕到了漁場。略帶懊惱的道歉聲在見到海神的第一時間就響了起來,遲到者不住拍打尾鰭,繞著歐申納斯轉圈,還試圖握住歐申納斯的手。

  好脾氣的海神沒有計較這次遲到,他也沒有問起蒂姆遲到的理由——這讓控制室裡的人惋惜不已:來到狩獵區域的蒂姆手中已經沒有了令人在意的珊瑚石。它們是被丟掉了嗎?或者是被蒂姆藏到了什麼地方?研究員們為了這些問題心癢難耐,身處捕食區的人魚卻聽不到人類的心聲。

  現在是洄游的季節,它屬於鯨魚,也屬於一群總是遊離在歐申納斯狩獵區之外的三文魚。缺乏捕撈威脅的魚群在海神島周邊生活得很好,普遍體長都超過了1米。繁殖期的成年魚群闖入了人魚的獵食區,浩浩蕩蕩湧向海神島南部的河口。這些蹦蹦跳跳的食物比鯖魚或是白鮭魚更加符合人魚對食物的選擇偏好,但要抓住它們總是很麻煩。

  人魚們在淺水處追逐魚群,驚惶的獵物不斷躍出水面。歐申納斯不太能應付突然改變運動方式的獵物,抓捕的重任落在蒂姆的身上。魚群被歐申納斯驅散開來,一條落單的魚昏頭昏腦地衝向了蒂姆所在的方向。

  蒂姆沒有動,等到獵物警覺地躍起時,他才突然掀起魚尾。

  艷麗的金綠色魚尾破出水面,在飛濺的水花中狠狠拍打下去。

  目睹整個捕獵過程的尼克偷偷捂住了側腰,那條被魚尾拍暈的三文魚讓他忍不住產生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憐憫。

  捕獵很順利,蒂姆對攻擊時機和力度的把握無可挑剔。

  歐申納斯在獵物清醒之前終結了它的生命。足有大半個手臂長度的三文魚看起來可以吃上一會兒了,歐申納斯抱起魚游向蒂姆,他沒有再捉上一條的意思,蒂姆看了看漸漸恢復平靜的魚群,也不再表現出攻擊的意圖。

  人魚們停在距離海面很近的地方,充足的光線讓三文魚被劃開的腹部暴露出鮮艷的橘紅。

  歐申納斯把魚交給了蒂姆,蒂姆就著魚腹的傷口靈巧地切出一大塊柔軟的魚肉。

  「這個給你。」他再一次向海神分享食物。

  「咦?」歐申納斯不解地發出了聲音。

  這一次,蒂姆的解釋也很迅速:「你幫我捉到的。」

  如此迅速的反應讓蒂姆先前一起捕獵的邀請顯得「別有用心」,分出的魚肉部分也讓研究員們在得以和蒂姆交談之前就確定了一件事:這位即將成年的俊美人魚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分享食物——讓出食物中最好的部分,這個行為的特殊含義具有明顯的普適性,即便是對人魚不熟悉的普通人也能猜到它代表著什麼。

  蒂姆在向海神示愛,雖然方式上相當拐彎抹角,但剝離那些藉口之後,行為的本質十分明確。

  歐申納斯似乎意識到了不妥,面對那塊漂亮的魚腹肉,他表現出了遲疑和拒絕。

  而直面這些情緒的蒂姆應對方式很有意思。他直接無視了海神的探究,態度自然地把魚肉遞了過去。「我餓了。」蒂姆抱怨似的催促,「你拿著這個——我要去吃魚了。」

  非常自然、非常不經意的態度,就好像是歐申納斯自己在多想一樣。

  海神為此露出了困窘的表情,然後,在蒂姆又一次催促的時候,他接過了魚肉。

  人魚們很挑食,但他們也不會輕易浪費到手的美食。在歐申納斯接受食物後,蒂姆就開始專心填飽自己的肚子,他沒有分給海神太多的注意力——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這讓海神的神情漸漸放鬆下來。

  「謝謝。」歐申納斯道了謝。

  蒂姆含糊地哼出一小段旋律,電腦沒能辨認出它的含義,尼克也只能聽出其中的情緒:愉快的、跳躍的,帶著甜美的滿足感。

  螢幕中蕩漾著陽光的畫面因為這段旋律而奇妙起來,明明人魚們都在安靜地進食,彼此間的距離也足以塞下一條鼠海豚,可看起來就是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了。

  奇妙的氛圍讓尼克控制不住地微笑起來,甚至,在幾天後單獨面對蒂姆的時候,尼克也不再為蒂姆的氣勢感到緊張了。

  以體檢為藉口的談話依舊被安排在泳池邊。送走了要去完成新一輪體能測試的歐申納斯,尼克迫不及待地向被留下的蒂姆提出了問題:「你說需要幫助……是需要怎樣的幫助呢?」

  蒂姆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他似乎很不情願,卻又不得不回答。「珊瑚。」他用一種缺乏起伏的調子含糊著,「我想讓珊瑚在這裡活下去。」

  「你想要在這裡種珊瑚?」尼克重新整理了他的用詞。

  「嗯。」蒂姆垂下視線看著水面,乾巴巴地回應。

  尼克笑了,他盤起腿,把筆記本架在腿上,飛快地敲擊鍵盤。電子音從揚聲器中流淌出來:「為什麼想在這裡種珊瑚?」

  蒂姆抬眼看向尼克。陽光被他的睫毛篩成了碎屑,星星點點灑在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

  蒂姆不出聲,也不移開視線。蒂姆的體型已經比成年人類男性大了太多,這樣的對視本應該讓尼克感覺到危險和壓迫,事實上他的後背也確實有些發麻,但他並不懼怕。

  「這樣可不行,」尼克笑了笑,繼續敲打鍵盤,「請求幫助可不該用這樣的態度。」

  蒂姆皺了皺眉,表情有些鬆動。

  尼克等待了一會兒,泳池裡的人魚終於妥協了:「我想留在這裡,這裡有魚,也有貝殼,可這裡沒有珊瑚。」

  魚、貝殼、珊瑚,蒂姆提到的這些……「是你選擇領海的要求嗎?」

  「是的。」蒂姆承認了。

  「你去過溫暖的水域,那裡有符合你要求的海,你卻想選擇這裡?」尼克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為什麼?」

  「因為他在這裡。」蒂姆看著尼克,表情是那麼理所當然,「你說過,他沒法離開,不是嗎?」

  預料之中的答案,甚至,在蒂姆意識到之前,人類就已經知道這個答案。可是,真的從蒂姆口中聽到這個回答時,尼克還是感覺到了心臟的震動。

  人魚們總是在尋覓自己的海,他們會選擇最適合自己的,然後融入她——從過去到現在,每一份關於人魚的研究報告都在重復這樣的結論。

  但蒂姆不是。

  這個可以說是尼克他們看著長大的年輕人魚想要為了留下而改變這裡的海。

  為了留在有歐申納斯的地方。

  尼克放輕了力度,按動鍵盤:「你喜歡歐申納斯,對嗎?」

  意料之外的問題讓蒂姆微微抬起頭,陽光因此點亮了他的眼睛。

  「不。」他發出了一個否定的短音,然後在尼克驚訝的目光中,用一段柔軟的哼唱糾正了尼克的用詞,「我不『喜歡』他,我『愛』他。」


第24章

  「喜歡」和「愛」,兩段旋律有著顯著的不同,尼克聽懂了兩者的差異,電腦卻把它們譯成了同一個單詞。尼克標注了修改建議,然後重復了蒂姆的表達:「你愛他——所以想要留在這裡,還想在這裡種上珊瑚,是嗎?」

  蒂姆眨了下眼睛,默認了。「我帶回來的那些都死了。」比起交談剛開始時,他的態度坦率了許多,唱出的音節也更加清晰和明確,「我知道你們懂得很多,你們可以讓其他海的珊瑚在這裡活下去嗎?」

  尼克搖搖頭,告訴他:「如果是暖水珊瑚,就算是我們也沒法讓它們在這裡自然存活。」

  「不過,」在蒂姆失望之前,尼克有一個更好的消息給他,「你其實沒有必要種它們——這裡的海是有珊瑚的。」

  蒂姆皺起眉,懷疑一目瞭然。

  尼克笑了起來:「真的,我向你保證。」

  海神島附近是有珊瑚的,只是它們並不像熱帶常見的那樣生活在淺水層,也不在歐申納斯的活動範圍內。

  海神島向東不遠就是陡峭的大陸坡,在那片深海中,有著高聳的海底山脊和深邃的峽穀。島上研究員們的工作並不只是照顧人魚,很多時候他們也會從事與海洋相關的科研項目。在曾經的一次海底探險中,一台水下探測器意外地被海流衝走。機器損毀了,但在它停止工作前,一個新的世界被記錄了下來。

  一個沈寂在深海中的、綿延的龐大珊瑚區。

  「你想看看它們嗎?」尼克這樣問道。

  「我沒有在這裡看到過珊瑚。」蒂姆沒有直接回答。他看上去還是很懷疑,但人類的提議讓他猶豫了。遲疑帶來了沈默,而在沈默之後,蒂姆問出了尼克意料之中的問題:「你說的那些珊瑚,它們在哪兒?」

  和人魚的談心環節就此改變了主題,當蒂姆回到海裡時,尼克已經成功和他約好了一次海底探險。

  這和研究員們之前商量的不太一樣,不過沒人反對尼克的臨場發揮。畢竟,蒂姆想要留在這裡,徹底探索海域就是必須的。或早或晚,他都會發現那些珊瑚,但是把驚喜提前,他就不用再為種珊瑚的問題糾結了。

  探險安排在一個少風的好天氣。蒂姆跟著人類的船隻到達了預定水域。

  船停下的位置超出了歐申納斯的活動區,尼克不知道蒂姆是如何向海神解釋的,歐申納斯沒有跟過來,也沒有對他們的動向太過關注。

  尼克和同事從船舷放下了分量不輕的水下機器人,圓頭圓腦的小機器人外形類似魚雷,一入水就吸引了蒂姆的注意。他謹慎地注視著陌生的機器,不讓自己靠得太近。

  負責遙控的同事做了些常規的潛航操作,等到蒂姆適應了機器人的運動方式,才向他解釋說:「水下很黑,我們會用它給你指路和照明。」

  蒂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潛水器,沒有出聲。

  「看樣子是已經準備好了。」尼克這樣想著,示意同事開始操作機器人下潛。

  沒有纜繩的深海探測器都存在電力續航的問題,水下機器人暫時關閉了動力系統,憑借自重下潛,配備的五台攝像機也只運行了其中一台。實時傳回的數據在計算機的運算下恢復成圖像,畫面很昏暗,深度即將超出陽光所能達到的極限。

  同事打開了照明燈,亮起來的影像中並沒有蒂姆的身影。

  「迪迪跟在潛水器後面了?」大家一邊猜測,一邊留意下潛的深度。

  30米,100米,400米,800米……隨著深度的加深,推進器被打開。激蕩的海流在衝擊機器人,但問題不大。深度達到1000米左右時,水流減弱了,嶙峋的海底山脊出現在鏡頭中。

  山峰延綿不絕,矗立在黑暗的海水中。深海的靜謐或許會讓這幅場景顯得荒涼,但實際並不是這樣。

  在高亮度的照明燈光下,展現在人類和人魚面前的,是一片夢幻的花園。

  數不清的潔白珊瑚攀援在山脊之上,交錯縱橫,肆意連綿成一條長達十數千米的狹長珊瑚帶。

  微小的沈降物在攝像機前漂過,如同陽光中飛舞的塵埃。即便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畫面,尼克還是忍不住想為它贊嘆。

  而一直待在鏡頭之外的蒂姆,此刻也終於遊進了拍攝範圍。

  他遊得不算快,散開的長髮遮擋了他的表情,尼克無法借此判斷蒂姆的情緒,但那應該不是什麼壞情緒。

  人魚的背影在畫面的正中央漸漸縮小——蒂姆在游向一株珊瑚。

  瑩白的珊瑚實際比鏡頭裡看起來的要巨大很多,當蒂姆來到它的身旁,他的身形只能用袖珍來形容。

  是的,袖珍。

  蒂姆伸手觸碰的白色石珊瑚足有二十米高,而它只是珊瑚群中中等大小的一株。

  這片珊瑚群在無人打攪的環境下生活了太久太久,許多研究員相信,它們已經在這裡生長了近萬年。漫長的歲月築成了珊瑚們高大的軀體,也給山脊帶來了生命。

  繼續下潛的機器人直到進入珊瑚群才停下。五台攝像機全部開啓,受驚的魚群從它們面前竄過。慌慌張張的逃竄持續了一小會兒,等到這些可憐的小傢夥找到新的藏身之處,再無遮擋的鏡頭便記錄下周遭的一切。

  色彩——不遜於熱帶珊瑚海的繽紛色彩填滿了白珊瑚的間隙。柔軟而舒展的軟珊瑚們佔據著低矮處的空間,或深或淺的橙色和紅色隨著水流的呼吸而起伏。粉色或白色的半透明海葵趴伏在在珊瑚中,擁有羽狀腕足的海百合也依附在珊瑚旁。

  無數生命在珊瑚的庇護下探頭探腦,又在蒂姆從珊瑚樹上衝下來時,膽怯地縮了回去。許多品種都是其他海域所沒有的,其中一些甚至還沒有命名,深海環境讓它們長得怪模怪樣,但蒂姆看起來並不嫌棄它們。

  俯衝下來的人魚在撞上一株紅軟珊瑚前靈巧地翻身停下。水流衝散了珊瑚裡的藏匿者,連海百合也蜷起了腕足。

  蒂姆沒有理睬逃走的小魚,他伸出手,輕輕撫過搖擺的珊瑚。

  然後,他笑了起來。


第25章

  欣喜、愉悅,還有種猛然間明白了什麼的興奮——激烈的情緒讓蒂姆的笑容燦爛無比,歡欣鼓舞的人魚甚至比提供照明的潛水器更像一個發光體。

  晶瑩的珊瑚和歡笑的人魚,這樣的畫面足以讓看到它的人沈醉。

  畫面的主角卻不給人類太多沈迷的時間。蒂姆又開始遊動,尾部靈活的動作讓他飛快地穿梭於珊瑚森林。魚尾的鱗片反射出星星點點的光,那些光點在螢幕上飄忽不定,毫無規律可循的運動軌跡充分說明著一件事:蒂姆很開心,開心極了。

  開心的蒂姆在一次突兀的擰身後折返回機器人面前,他的嘴邊還帶著笑意,態度也比以往面對人類時溫和了許多。他在正對自己的攝像機上輕叩了兩下,然後收回手,幅度不大地擺了擺。

  「他在幹什麼?」蹲守在計算機前的尼克一頭霧水,在他身後圍觀的同事也發出了疑惑的聲響。

  而在大家彼此詢問的這點時間裡,蒂姆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朝向斜上方的某個方向,用力拍打了尾鰭。

  人魚躥了出去,鏡頭裡只剩下被水流推搡得東倒西歪的軟珊瑚和海葵。

  同事匆忙調整機器人的位置,但蒂姆遊得太快,能見範圍內已經沒有了人魚的蹤跡。

  「他去哪兒了?到前面去了嗎?」尼克試圖從傳回的畫面中發現點什麼,但有限的視野和更加有限的能見度讓他不得不放棄。

  局面有些尷尬:在一千多米深的水下,約好一起看珊瑚的人魚拋棄了他的隊友。

  以人魚的尋路能力,沒有人擔心蒂姆會迷路。只是在確認了蒂姆真的脫離之後,大家都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了。

  返航?或是繼續對珊瑚群進行探索?

  操作水下機器人的同事檢查了剩餘的電量:「還能運行三個小時。」

  尼克嘆了口氣:「既然已經來了,蒐集點樣本帶回去吧……反正我們也不知道蒂姆去哪兒了。向前探索,說不定還能再遇到他。」

  在和留守島上的同事聯繫過之後,海底探險繼續進行。拍攝和取樣很順利,尼克他們還發現了一種疑似新品種的小型烏賊。本次探險收穫可觀,可惜頗豐的收穫也沒能讓大家完全振作起來。

  略顯低迷的情緒籠罩著科考船,直到海神島傳來消息說發現了蒂姆,船上的氣氛才終於恢復。

  「蒂姆回到島的附近了,不過不在拍攝範圍內。他的移動軌跡和速度都不規律,看起來沒有明確的目的地。」留守的同事顯然被蒂姆搞糊塗了,敘述時帶著疑問的腔調,「他剛才追蹤了魚群,但沒有捕獵,也沒有去和海神碰頭的趨向——之前在珊瑚區發生了什麼事嗎?」

  「什麼事都沒發生。」尼克告訴對方,「繼續留意蒂姆的動向吧,我們回收完潛水器就回去。」

  回收水下機器人耗費了些時間,參與海底探險的人員回到島上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的事了——而直到這個時候,蒂姆還在海神島周邊遊蕩。

  長時間的遊蕩應該不是閒逛那麼簡單。借助聲吶,研究員們整理出了他游過的路線,不得不說,那些亂糟糟又隨性至極的線路讓大家頭疼極了,除了「蒂姆在以海神島為中心遊動」之外幾乎得不出任何有說服力的結論。

  「蒂姆到底在幹什麼?」每個人都想知道答案。

  被高高吊起的好奇心又一次將控制室變得吵吵嚷嚷。尼克聽見一個總是主意很多的姑娘在嘗試讓好友接受她的觀點。

  「我覺得迪迪是在探索領海。」年輕的女性研究員這樣判斷著,「他不是想要留在這裡嗎?去探索海域是十分正常的事。」

  被她抓著的那位想法似乎和她有出入,但還沒能進行反駁,對方就熱情地繼續了下去:「看看迪迪去的那些地方——很多都是在海神的活動範圍之外不是嗎?迪迪之前一直和海神生活在有限的水域內,對於這片海域的其他地方並沒有足夠的認知。如果他是想成為這裡的主人,現在的行為就可以解釋了,不是嗎?」

  嘈雜幹擾了尼克的旁聽,他沒能聽清接下來的內容,不過,不管這位同事的好友最後是否接受她的觀點,尼克覺得,自己已經被說服了。

  在打消帶走歐申納斯的念頭之前,蒂姆並沒有對這片水域流露過特別的情感——雖然小時候的他確實說過想待在海神島的話,但比起這裡的海,他的重點明顯是落在歐申納斯的身上。而之後「洄游」的那幾年,蒂姆也總是把溫暖的水域作為行程的另一端。

  他沒有考慮過北極圈附近的寒冷海域,在和歐申納斯一起生活時,也沒有獨自探索過海神不能到達的地方。

  他在這裡生活、生長,但他並不瞭解這是怎樣的一片海。

  或許是莫名其妙,或許是靈光一閃,尼克突然想起先前在深海珊瑚帶時蒂姆露出的那個笑。

  蒂姆是想到了什麼嗎?他是否也意識到了自己對這片海域認識的空缺?

  尼克不敢確定,但這個思路很美妙,在正確答案展露之前,尼克不介意順著它繼續暢想。

  人類的爭論繼續,蒂姆的環島旅行也沒有停下的意思。他在途中遇到了幾波魚群,並對其中的一兩個發動了攻擊。食物是充足的,蒂姆擁有的捕獵技巧也不會讓狩獵落空——只要他願意,他的餐桌可以從海神島一直鋪設到遙遠的大陸海岸線。

  只要他願意。

  臨近傍晚時,蒂姆的移動終於有了明確的方向。他的身影重回到控制室的螢幕上,興奮和疲倦在他臉上糅合出一種柔軟的表情。

  鏡頭中的背景研究員們已經很熟悉了:它是歐申納斯在傍晚練習發音的區域,海藻和海帶讓海水在這裡染上了些微綠色,沒有被海藻包裹住的岩縫裡躲藏著銀白或深褐的海膽。

  歐申納斯已經在這裡等了一會兒了,他找到了一隻淡粉色的小水母,撥弄著水流不放它離開。簡單的遊戲在蒂姆出現後停了下來,歐申納斯放過了那只水母,轉身迎接蒂姆。

  他張開嘴,想要唱出什麼。

  但蒂姆在最後的距離突然加了速。

  迎面衝來的蒂姆讓歐申納斯嚇了一跳,而在他做出反應之前,蒂姆衝進他的懷裡,牢牢抱住了他的腰。


第26章

  衝力把歐申納斯向後推去,海水的阻力則讓他的魚尾緊緊貼在了蒂姆的尾部。

  對人魚來說,這樣的接觸似乎過於親密了,即使被「突襲」搞懵,海神也本能地調整起尾部的位置。半透明的寬大尾鰭舒展著掀動起來,海神試圖後撤,但蒂姆並不配合。

  不,遠不止「不配合」。

  年輕的人魚錯開了雙臂,一邊摟住海神的腰部,一邊托抱在骨盆的位置——然後,他把海神高高地抱舉了起來。

  「迪迪!」歐申納斯驚訝地叫出了聲,雙手撐在他的肩上保持平衡。

  蒂姆仰起臉,臉上的笑容展露無遺。

  他用一種亮晶晶的眼神仰視歐申納斯,或許是被這樣的神情感染,海神沒有急著掙紮。

  浮力和蒂姆自身的力量讓抱舉的姿勢維持得很輕鬆,人魚們在姿勢造成的高度差中彼此凝視——螢幕上的景象唯美得很不真實,海水和光線的波動更是加重了夢幻的色彩。

  意味不明的鼻音和語氣詞在控制室合奏著,難以形容的感受讓尼克把拳頭抵在了嘴邊。

  「蒂姆想要幹什麼?告白嗎?」問句以最鮮明的字號在尼克的腦海中反復刷過。

  期待讓所有人都心潮澎湃。

  「迪迪?」

  最先出聲的是歐申納斯。疑問的音調讓這兩個音節略微拖長了一些。

  「嗯?」蒂姆用一個愉快的鼻音回應了他,還甩動了一下尾鰭。

  好心情的動作讓被抱住的歐申納斯不可避免地跟著晃動。海神收緊了扶在他肩膀的手,問詢變得有些無奈:「你在幹什麼?」

  「沒什麼。」蒂姆飛快地回答著。在回答的時候,他笑出了聲音,眼睛也彎出愉快的弧度。

  「我找到我的海了。」他這樣宣告著。

  宣言使用了比平時更高的音域,這讓唱出的旋律充滿輕快的跳躍感。

  「在哪裡?」海神自然地追問著。

  蒂姆仰望著他,輕輕眨了一下眼睛:「這裡。」

  他回答得很快,發音短促。歐申納斯一開始似乎沒有意識到那是蒂姆的答案,直到幾秒之後,海神的表情才有了變化。

  「這裡?你是說你想待在這裡?」訝異和困惑顯而易見,歐申納斯甚至掙動起了魚尾,想要擺脫被動的狀態。

  領海是個需要嚴肅對待的話題,歐申納斯已經擺出了打算和蒂姆好好談談的架勢。

  但蒂姆依舊不配合。

  他的體型和力量已經足以壓制仍在復健中的海神。在魚尾被蒂姆牢牢纏住之後,歐申納斯只得放棄掙紮。

  隨著肌肉的放鬆,歐申納斯神情懊惱地掀動了一下還算自由的尾鰭,向蒂姆要求:「松開吧。」

  「好。」蒂姆順從地放開了他的魚尾,不過手臂還待在它們原本的位置。

  歐申納斯哭笑不得地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妥協了。領海的話題比蒂姆的耍賴更重要,再次開口時,歐申納斯的唱詞裡出現了連續的嘆音:「我以為你喜歡暖和一點的地方。」

  蒂姆笑著回答:「我喜歡有貝殼、有魚,還有珊瑚的地方,這些在這裡都有。」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而且這裡還有你。」

  旁觀者們又變得喧嘩。

  「可這不是個能說服歐申納斯的理由。」尼克在心裡默念,海神會作何反應他幾乎都能猜到。

  果然,在蒂姆表達完之後,歐申納斯開始皺眉了。「只是這樣嗎?」不贊同讓他加重了發音,這讓他聽上去像是生氣了,「如果你不是喜歡這片海本身,就不該勉強……」

  「我喜歡的。」蒂姆打斷了他。

  年輕的人魚慢慢松開手臂,退到可以和歐申納斯平視的位置——不很近,也離得不遠,距離很舒適,適合認認真真談點什麼。

  「我喜歡這裡。」蒂姆又重復了一遍。

  「迪迪……」歐申納斯輕輕嘆息著,「在你小的時候我們就說過的——」

  「我已經遊過了很多地方,也看到過很多海。」蒂姆再次打斷了他的話,「你說過的,當我找到最好的,那就是我的海。現在我找到了,就是這裡。」

  歐申納斯的眉皺得更深了。他在努力組織語言,尼克注意到他在習慣性地用一些手勢幫助思考。不過沒等他想好該怎麼勸說,蒂姆就繼續為自己辯護了。

  「我沒有勉強自己。」他直視著海神,收起笑容的臉龐看上去成熟很多。

  「為什麼不相信呢?」他用輕柔的嗓音詢問,用低沈的旋律訴說,「我今天看到了珊瑚——很多,而且很大,每一株都比你和我加起來還要大。它們一直生長在這裡,但我從來都不知道。」

  「嗯?」突然轉換的話題讓歐申納斯哼出疑惑的鼻音。

  蒂姆微微笑了一下,繼續自己的敘述:「它們生活在很深的水下,那裡很黑,也不暖和,和我以前知道的完全不一樣——可它們是那麼美麗。」

  潔白的、安靜的石珊瑚伸展在漆黑的水域,石灰質的骨骼包裹著纖弱的珊瑚蟲。無人造訪,沒有陽光,或許偶爾有會發光的生物經過它們身邊,但那些微小的生命不會在乎。海流帶來食物,時間築成骨骼,在這片既不溫暖也不光明的海域,它們長成了巨大的、難以想像的庇護所。

  艷麗的軟珊瑚在它們腳下搖擺,膽小的海百合也依附在旁。有殼的,沒有殼的,有骨頭的,沒有骨頭的,認識的,不認識的,無數的小生命生活在這裡,它們的存在又吸引來了魚群。

  鱈魚群會氣勢洶洶地衝進來,更大的獵食者卻悄悄隱藏了身形。

  冷淡的海域用水深和黑暗藏起了一座寶庫。

  「而我看到了它。」

  蒂姆用詠嘆的曲調描述那片珊瑚區,在臨近結尾的地方,他又一次笑了起來。他向海神拋出了一個問句:「你知道那裡有珊瑚嗎?」

  歐申納斯怔愣起來,緩緩搖頭:「我不知道。」

  「那麼,你知道島的附近有多少種魚嗎?」蒂姆又問。

  歐申納斯垂下視線,依舊是搖頭:「我不知道。」

  蒂姆輕輕拍打尾鰭,游近歐申納斯。他讓自己下沈了一些,來到海神面前時,他仰起頭,眼神又變得亮晶晶的。

  「我也不知道,」他愉快地唱著,「所以我想數清楚。」

  這樣的表達讓歐申納斯聽懂了他的意思。

  「我想待在這裡。」蒂姆握住了海神的手,「這片海很好,真的很好——你以前說過,這裡不是你的海,對嗎?」

  歐申納斯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麼,」蒂姆笑著宣佈,「它現在是我的了。」


第27章

  和研究員們預想的不一樣,蒂姆並不急於向海神表露自己的情感。在單方面宣佈海域的歸屬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搬出自己原本的「臥室」。

  似乎是為了向所有人表明決心,蒂姆在搬家時沒有刻意避開鏡頭。他原本的住處和歐申納斯的靠得很近,整個搬家過程可以說都是在海神的眼前進行的。大大小小的貝殼和海星被一趟一趟運走,在他經過歐申納斯身邊時,海神總是顯得欲言又止。

  看得出來,蒂姆對領海的選擇讓歐申納斯很為難:他沒有被完全說服,但又不得不尊重蒂姆的選擇。

  「是我管得太多了嗎?」困擾中的歐申納斯為此向尼克徵求過意見。

  尼克好奇地反問:「為什麼這麼覺得?」

  蒂姆把新「臥室」安置在了島南部的河口附近,搬家和佈置新居佔用了他不少時間,也給海神和尼克留下了悄悄話的機會。

  在一個蒂姆缺席的午後,歐申納斯浮到了海面,憂心忡忡的神情和一年前一模一樣。

  「在他回來之前,我一直在想,該怎麼勸他他才會去找自己的海。」歐申納斯慢慢哼唱著,情緒有些低落,「他現在選擇了領海,我又覺得這個選擇很糟。」

  尼克耐心聽他唱完,敲出了一段安慰的旋律:「我覺得蒂姆是真的喜歡這裡——這裡很美麗,不是嗎?魚、珊瑚,還有極光……」

  歐申納斯側過頭看向南方,不置可否。他看起來很矛盾,遠眺的時候有種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歐申納斯?」尼克忍不住出聲叫了他的名字。

  海神回過頭,灰綠色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那些情緒。

  很莫名的,尼克心裡突然蹦出來一個念頭:歐申納斯似乎並不僅僅是在為蒂姆的選擇煩惱。

  憑空出現的想法讓他短暫地愣一下神。尼克用手指摩挲鍵盤,最後卻沒有按下按鍵。「歐申納斯,」他輕聲詢問海神,「你是喜歡這裡的吧?」

  歐申納斯看著他,平靜地點了點頭:「當然。」

  「那麼,」尼克問出了下一個問題,「你考慮過留在這裡嗎?」

  這一次,歐申納斯露出了些許意外。「這裡不是我的海。」他又一次如此陳述。

  「如果蒂姆邀請你留在這裡呢?」——這是尼克想要詢問的再下一個問題,可惜,在他開口之前,這片海域的主人(自封)闖了過來。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冒出水面的蒂姆用一個問句打斷了尼克和海神的談話。

  尼克默默咽回沒能問出口的問題,而口頭詢問著「你們」的蒂姆則是連一個眼神都沒有施捨給他。年輕的領主正處於一種持續的興奮中,他的提問並不要求回答,只是在宣告自己的到來。

  歐申納斯在這幾天裡已經熟悉了他這種行為方式,此刻直接略過了蒂姆的問話,向他打了招呼:「迪迪。」

  蒂姆回應地湊到他身邊,把懷裡抱著的什麼遞到了他面前:「這個給你。」

  歐申納斯順著他的動作低下了頭。

  尼克也好奇地跟著張望。

  在蒂姆的懷裡,一條灰色的狼魚正瞪著眼睛。它威脅地露出鋒利的門齒,側鰭還在體側拼命劃撥。大概是它掙紮得太厲害,蒂姆在它的腦袋上敲了一下,長相凶惡的狼魚立刻不動彈了。

  「這是今天的魚。」蒂姆一邊解釋,一邊把狼魚塞給了歐申納斯。

  每天一條魚——蒂姆正在養成一個有趣的新習慣。

  就像之前告訴歐申納斯的那樣,他似乎真的打算搞清楚這片水域究竟生活著多少種魚。每天在搬家之餘,蒂姆都會四處遊蕩,然後給海神帶回一件「禮物」。

  鱒魚、黑線鱈、大比目魚、圓鰭魚……今天輪到了狼魚。

  蒂姆在興致勃勃地探索自己的領海,然後又把自己的發現分享給海神。

  這是個狡猾的策略。

  年輕的追求者不動聲色,用自己發掘出的未知引起歐申納斯對這片——屬於他的——海域的興趣。

  尼克和同事們討論了很多次,也無法確定蒂姆究竟是有意識地在執行這個策略,還是恰好採用了這樣一種方式博得海神的歡心,不過無論他是怎麼想的,這個策略無疑是有效的。

  蒂姆帶回的魚並不都在人魚的食譜上,而符合人魚獵食喜好的那些也大多不在歐申納斯的活動區域出現。從歐申納斯的反應來看,這些魚他或多或少都見過,但不夠熟悉;而蒂姆的「禮物」除了當天的魚之外,還有一首關於魚的短小的歌。

  比如今天的狼魚。

  這條可憐的「禮物」已經被蒂姆盯上好幾天了。蒂姆在一個白天發現了躲在洞穴裡昏睡的它,又在一個傍晚尾隨它離開了洞穴。

  睡足一個白晝的狼魚擺動側鰭,沿著石壁慢吞吞地爬行。它在尋找海膽和海星,或許還期待著有不走運的海鰲蝦撞到它面前。獵物的硬殼對它而言從來就不是麻煩,它會用門齒咬住獵物,再用臼齒磨碎硬殼。一整個夜晚足夠它填飽肚子,而當夜晚過去,就又到了休息的時間。

  專注於覓食的狼魚沒有發現自己的跟蹤者,而忙著佈置新「臥室」的蒂姆也沒有一直跟著它——沒有一直跟著的必要,找到狼魚是件很容易的事:這種魚總是把消化不了的殘渣吐在自己的家門口,每個白天又總是在家乖乖睡覺。

  蒂姆的短歌進入了收尾部分。

  他對狼魚的解說沒有延伸到生長和繁殖的部分,尼克猜測他對這種魚的習性也還不夠熟悉,不過就已經說明瞭的內容來看,蒂姆做得很不錯了。

  在睡夢中被抓來的狼魚現在待在了歐申納斯的懷裡,讓它顯得凶惡的利齒也被海神好奇地撥弄著。

  「我以前見過這種魚。它們的牙很尖。」歐申納斯的評論聽起來很感興趣。

  明顯早有準備的蒂姆立刻伸出手,捏開魚嘴,示意他向裡看:「後面的那些是平的。」

  湊在一起的人魚就這樣研究起了狼魚的牙。

  他們研究得很專注,專注到讓岸邊的尼克覺得自己已經被徹底遺忘了。

  人魚們在用細碎的音節小聲交談,電腦無法翻譯,尼克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無所事事地站了一會兒之後,尼克開始盯著狼魚發呆。

  那條一米多長的魚看上去已經被折騰得奄奄一息,原本凶巴巴的長相在被歐申納斯不小心掰斷兩顆犬齒之後也變得可憐起來。這樣的魚即使放生也很難存活,在被研究完之後,估計只能被人魚們分吃掉。

  就像之前的鱒魚、黑線鱈、大比目魚和圓鰭魚一樣。


第28章

  蒂姆的「每日一魚」總是在最後變成「每日加餐」,在過去的短短幾天裡尼克已經習慣了。

  就連歐申納斯也不再嘗試拒絕蒂姆分來的魚肉。

  這些魚是蒂姆獨自抓回來的,按照歐申納斯的觀念,他是不該接受分享的,在一開始海神也確實拒絕過。而對於他的拒絕,蒂姆給出了相當正直的理由:這些魚他們都不夠熟悉,既然打算好好認識它們,當然是要連味道也一起認識。

  這樣的說辭很像在胡攪蠻纏,但蒂姆抓來的魚確實都不在人魚的常規食譜上:海鱒魚和圓鰭魚的體型都偏小,黑線鱈和被歐申納斯當做主食的鱈魚也不一樣,大比目魚更是在這片海域稀少到連研究員們都不得不稱贊蒂姆的好運氣,至於今天的狼魚……

  「好吧,」尼克想,「從大小上來說,狼魚倒是更像個正常的獵物。」

  稀奇古怪的獵物動搖了海神的決心。長期受限的活動範圍讓歐申納斯對不熟悉的魚種充滿興趣,在第一口好奇的嘗試之後,接受便成為了自然而然的事。

  現在,歐申納斯已經開始主動配合蒂姆肢解起那條狼魚了。

  人魚們靈巧的動作讓本該和「血腥」「殘酷」掛鈎的場景變成一幕優雅的舞臺劇,連被切分出來的肉塊都如同藝術品一般。與此同時,他們還在交談,海神佔據著主導,蒂姆則配合著他的節奏在使用簡短的詞彙和句子。

  輕快而短促的應和聲像是某種木管樂器的演奏,而作為唯一的現場觀眾,尼克卻感到了哀怨——他已經在岸邊站了很久了,甚至,在看到蒂姆隨手丟掉狼魚殘骸時他還向前走了兩步,試圖引起人魚們的注意。

  然而,誰都沒有留意他。

  ——蒂姆就罷了,連一向溫柔體貼的歐申納斯也無視了他。

  尼克放棄地在電腦上按出一段沒什麼意義的響動,突然響起的電子音終於讓人魚們轉過頭來。

  看到他還待著沒走,蒂姆似乎有些意外,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和尼克短暫地對視了一下就看向了其他方向。

  歐申納斯的情緒倒是很容易分辨。他抱歉地看著尼克,解釋的時候顯得很不好意思:「我忘了你還在這裡。」

  「沒關係。」尼克搖搖頭,把早就準備說的話告訴了對方,「我只是想告訴你們,我需要離開幾天。我不在的時候,如果有什麼問題可以找康妮,她會幫忙的。」

  「你要離開這裡?」歐申納斯的神情認真起來,「你也要離開了嗎?」

  相似的兩段旋律很難分辨,電腦的翻譯看不出什麼差別,尼克沒能搞明白海神的意思。「抱歉,」他說,「能再重復一遍嗎?」

  歐申納斯點了下頭,這次,他在哼唱的時候還加上了手勢表達:「你是像其他人那樣,也要離開這裡了嗎?」

  尼克笑了。他搖搖頭:「不,我只是暫時離開幾天——去參加一個會議——很快就會回來的。」

  會議地點是在人魚保護協會的總部,整個流程持續三天,算上往返的路途,尼克需要離島一個星期。因為海神島的特殊性,總部很少要求這裡的研究員出席會議,但這次總部要對原有的人魚語言翻譯程式進行升級,尼克作為人魚語言的專家不得不出現一下。

  行程很趕,輪船、汽車和飛機的連番顛簸讓尼克在到達協會總部時整個人都有些頭重腳輕。而在他拿著門卡昏頭昏腦地到住宿區尋找房間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他。

  「尼克•西蒙!」

  那是爽朗的、帶著濃重熟稔意味的女聲。

  尼克感覺自己的身體僵住了,在轉頭看向聲音的主人時,他總覺得聽到了骨頭摩擦發出的「哢哢」聲。

  天色還很亮,走廊的採光很好。陽光穿過連片的落地玻璃,輕盈地籠罩在尼克的眼前。

  「嗨,怎麼不說話?認不出我了嗎?」披著陽光的女士哈哈笑著。

  尼克張了張嘴,明顯的乾澀感讓他又匆匆咽了口唾沫。「嗨,維多利亞。」他說,「你的樣子變了很多。」

  「是吧?你倒是沒怎麼變。」維多利亞笑著走近。她的頭髮剪得短極了,膚色變成了小麥色,來到尼克面前時,她像過去那樣大大咧咧地勾住了尼克的脖子。

  尼克配合著彎下腰,維多利亞的問候近在耳邊:「一切都好嗎?」

  尼克點了點頭:「都很好。」

  他知道維多利亞想問什麼,也明白她為什麼問得如此隱晦。調離海神島的維多利亞已經沒有那麼高的權限了,而嚴格的保密條約也不允許尼克透露什麼。

  「那就好。我就知道一切都會很好。」維多利亞放開他,笑容放鬆而愉快。

  那樣的笑容感染力十足,尼克情不自禁地跟著笑了起來。

  這是近六年來他們的第一次碰面,意料之外的重逢足以消弭旅途帶來的一切疲勞。

  三天的會議因此而顯得短暫了,雖然會議之外的那些時間他們也只是在聊工作上的事情,但能坐在一起本身就已經彌足珍貴。

  維多利亞講了許多在辛格海工作的趣事,也給尼克看了一些那裡的人魚的近照。

  「這個小傢夥是迪倫。」她翻出了一張合照,把人魚中唯一的男孩兒指給尼克看,「他現在的年齡在12歲左右,發育狀況比——」維多利亞在比較的對象上含糊了一下,「——差不多年齡時滯後不少,性格很活潑,是個非常可愛的好孩子。」

  因為海神島的高權限,尼克其實早就對辛格海的小人魚們十分熟悉了。在看著照片時,他的注意力更多是落在了入鏡的維多利亞和另一個人的身上。「你身邊的那位年輕人是誰?」尼克問她。

  維多利亞看了眼他問到的人,介紹說:「這是費倫,費倫•海爾曼,他是負責迪倫的研究員。」

  「他戴著高級研究員的工作證。」尼克認出了工作證上的特殊標誌。

  「費倫對人魚相當瞭解,能力強,還是個工作狂。」維多利亞說到這裡,突然壓低了嗓音,還向尼克眨了兩下眼,「雖然只是我自己的推斷……不過,費倫的外祖父是奧納西斯先生。」

  「你是說——」尼克有些吃驚。

  「噓——」維多利亞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等到尼克閉了嘴,她才笑了起來:「說不定你們會有機會見面呢。」


第29章

  這是一個玩笑性質的「預言」,尼克跟著微笑,卻沒有把它當真。

  被會議填塞滿的白天剛剛結束,新發現的人魚、新建立的人工島,還有人魚語言翻譯中存在的爭議仍在尼克的腦袋裡翻騰不休,維多利亞的現任同事與海神島擁有者之間的關係在讓他意外了一瞬之後,很快就被那些資訊奔騰著淹沒。

  關於「年輕的高級研究員可能也在海神島上乾過」的暗示到此為止,閒聊的內容又回到小人魚們的身上。

  維多利亞看起來情緒很高,介紹人魚時的用詞熱情洋溢。她給辛格海的每一個小姑娘都起了暱稱,還把小傢夥們的母親稱作「女王」——但小人魚中那個唯一的男孩兒,維多利亞只是普通地叫著他的名字。

  這不太符合維多利亞對暱稱的偏好。以尼克對她的認識,她應該會把迪倫的名字叫成單音的「D」。

  一個和蒂姆的暱稱非常接近的叫法。

  尼克輕輕嘆了口氣。

  嘆氣的幅度不大,但維多利亞還是發現了。「尼克?」她停下了原本在說的句子,換成一句問候,「你還好嗎?」

  「我很好。」尼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你呢?你好嗎?」

  意料外的問題讓維多利亞的表情沈靜下來。六年的時光和戶外工作在她的臉上留下些痕跡,這些痕跡在她笑起來時變成了溫柔的紋路。

  「說說你的工作吧。」美麗的女士這樣要求。

  她當然不會是在要求尼克違例,於是頂著語言專家頭銜的尼克打開了自己的電腦。

  因為需要在會議上演示,尼克電腦裡的翻譯程式早已完成了升級,他播放了幾段總是被錯譯的旋律,把更正後的譯法和拆解開的結構展示給維多利亞。

  這些例句在當天下午的一場短會上使用過,只是會議時間和維多利亞需要出席的一場有衝突,她沒能來旁聽。

  「這一段以前被籠統地譯成了『喜歡』,但它實際表達的程度比『喜歡』深很多。」尼克把拆解出的旋律放回了完整的句子,一段算得上優美的電子音響了起來。

  經過更正的譯文出現在了螢幕上——「我愛你。」

  路燈在花園的長椅上投下昏黃的光,尼克側過頭,就著燈光去看坐在他身旁的人。被打量的對象毫無所覺,專心盯著螢幕,無聲催促著下一個例句。

  尼克偷偷嘆氣,把視線移回到電腦上。

  下一個要被播出的句子不再是糾錯。它的出現,是因為句中有一個經過長久爭論、終於被同意加入詞庫的新詞。

  「極光」。

  「極光照亮了夜晚的海。」

  維多利亞愣住了。聆聽合成旋律時的微笑卡在了那裡,呼吸也被屏住。她瞪著那句譯文,幾秒之後,淚水奪眶而出。

  「抱歉……」她慌亂地捂住了臉,聲音哽咽,縮起的肩急促地顫抖著。

  尼克沒有出聲,也沒有試圖安慰她。

  維多利亞並不是因為悲傷而哭泣,她只是太高興了。

  「極光」,這段悠揚的旋律遲遲不被加入詞庫的原因只有一個:協會無法解釋它的來源。在協會已經承認的人魚之中,不存在冷水人魚,而生活在溫暖水域的人魚即使見到過極光,也沒有專門指代它的唱詞。

  它的來源是唯一的,維多利亞猜到了,並為他的恢復程度欣喜哭泣。

  低啞的抽泣持續了一會兒。等到終於平復好心情,維多利亞擦乾眼淚,笑著向尼克道了謝:「謝謝你,尼克。」

  那個笑容看上去有些傻,她的眼眶和鼻子都紅著——但它是尼克對這次會議最好的記憶。

  帶著這份記憶回到海神島後,尼克一放下行李就去海邊找到了歐申納斯。

  那時,歐申納斯正半趴在一塊高起的礁石上,海水浸沒了他的魚尾,浪花拍打在他的背上。蒂姆不在附近,他看上去像是在思考或是發呆。

  尼克走近他,還沒出聲問候,海神就發現了他的到來。

  對於尼克的歸來,歐申納斯毫不吝嗇地表示了歡迎,而在聽到維多利亞的消息之後,海神撐起身體,神情變得期待起來。

  「她現在好嗎?」他向尼克詢問著,問句比常規的旋律多出了幾個小小的裝飾音。

  歐申納斯很少會再聽到離島人員的消息,他也從不過問他們的去向。如此冷淡的反應曾被認為是歐申納斯對人類抱有敵意的表現,但隨著歷任研究員對他瞭解的加深,這樣的誤解被推翻了。

  海神島最初的一批研究員離開時,歐申納斯還無法和人類交流,研究員們單方面的告別沒能有效地傳達給他。之後由於新的人魚被發現,總部對人手的調配又讓分別出現得太過頻繁。

  在這些來來去去之中,歐申納斯習慣了分別,也習慣了得不到分別之後的消息,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真的毫不在意。

  蒂姆第一次離開海神島的那段時間,歐申納斯就曾流露出不捨;現在,在有了維多利亞的消息後,他也表現出了好奇和在意。

  尼克記下了那幾個裝飾音出現的位置,然後把維多利亞的近況敲成了人魚的語言:「她把頭髮剪短了,還曬黑了不少,不過還是很漂亮。」

  歐申納斯因為尼克的描述笑了起來。「我想不到她現在的樣子。」海神不認真地抱怨著。

  尼克抱著電腦,找到了自己和維多利亞新拍的合照。他把照片展示給歐申納斯,照片裡的女士讓海神發出了連續的驚嘆聲。

  「她沒有頭髮了。」歐申納斯驚奇地盯著維多利亞過短的髮型,還想伸手碰螢幕。

  為了方便他看清,尼克放大了照片。

  「她的樣子真奇怪。」海神笑著評價,魚尾在海面不住拍打,「不過你說得對,她現在這樣也很漂亮。」

  歐申納斯的誇獎一定會讓維多利亞感到高興,可惜她並不在這裡。

  遺憾讓尼克的情緒變得柔軟,他想起維多利亞的眼淚,那些欣喜的淚水又變成訴說的衝動。

  「她很想你們——你,還有蒂姆。」尼克說。

  歐申納斯輕輕眨了一下眼,一個沒什麼含義開口音被他拖長成了嘆音。長長的嘆息之後,一段溫柔的回答在尼克的耳邊響起:「我也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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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小秦王看到一個關於作者回不回評的帖子,雖然情況不太一樣,還是想解釋一下。

  作為一個基本上連載期間就是靠回復活著的作者,每個回復我都會顛來倒去看很多遍的,但是悶騷如我肯定是一個人偷著樂,對外還裝淡定。

  如果是涉及設定的留言一般看到秒回,涉及劇情的,如果接下來的更新裡能回答就不會特地去回復,至於誇我的(〃?〃)悶頭偷樂(〃?〃)

  不過因為坑品不良,一般也沒什麼臉回評就是了……_(′?」 ∠)__

  說了這麼些,其實重要的只有一點:留言的小天使,謝謝你們,比心


第30章

  歐申納斯的表達很直白,直白到有些出乎尼克的意料。

  「我以為你會說『她過得好就好』之類的,就像以前蒂姆離開時你回答的那樣。」尼克用玩笑的口吻把的自己感受告訴歐申納斯。

  海神卻因為他的話愣住了。

  迷惑在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裡迅速堆積起來,歐申納斯浸在水下的魚尾似乎也暫停了擺動,海浪把他的腰身牢牢按在礁石上,過分緊貼的弧度看起來不太舒服,歐申納斯卻沒有調整。

  「怎麼了?」尼克不解地看著他,「是我說錯了什麼嗎?」

  歐申納斯沒有反應。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一般詢問尼克:「抱歉,你剛才說什麼?」

  尼克重復了之前的話。

  歐申納斯一邊調整魚尾的位置,一邊慢慢搖頭:「你沒有說錯什麼——你說得很對,以前的我確實只會使用那樣的回答。」

  「以前的我」,尼克注意到了他的用詞。「現在有什麼不一樣了嗎?」

  海神放鬆了支撐身體的手臂,讓自己從礁石上滑落進水中。「也許……」他半浮在海面,側了一下頭,音調很不確定,「也許是因為迪迪回來了?」

  歐申納斯使用了表示因果關係的旋律,但這沒能幫助尼克理解他想表達的意思。「因為蒂姆回來了,所以在回復有關思念的話題時,歐申納斯改變了回答的方式?」尼克試圖理清其中的關係,卻只讓自己更加摸不清頭腦。

  大概是看出了尼克的困惑,歐申納斯追加了一些解釋。「每個人都會離開這裡,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他用一種緩慢而遲疑的發音唱著,聽起來他也還沒有完全搞清自己的想法,「離開的不會回來,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如果可以遊得很遠,或許我可以去看望他們,但我不能……海是很大的,想念毫無用處。」

  尼克感覺自己有些明白了:「但是蒂姆回來了。」

  「但是迪迪回來了。」歐申納斯重復了尼克的句子,臉上浮現出笑意,「也許別人也會回來。」

  再次見面的可能性讓想念變得有意義了,哪怕這個可能性很小,它也依然令人樂觀。

  共同推導出的結論讓人魚和人都笑了起來。

  輕鬆起來的氛圍也讓尼克敢於問出些更敏感的問題:「現在你還覺得蒂姆選擇這裡作為領海是個壞主意嗎?」

  「這是兩回事。」歐申納斯笑著抗議,還用尾鰭掀起了水花——但比起尼克離島開會前,他的態度已經有了明顯的鬆動。

  「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尼克為此感到好奇,在和歐申納斯告別後,他立刻找到了同事進行詢問。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同事回憶了片刻就給出了答案,「迪迪的新家佈置好了,他和海神現在又是一起行動了。」

  尼克花了些時間觀看了過去一周的錄像,確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但在看到人魚們狩獵的片段時,尼克注意了某種改變。

  這種改變被分散在了每一天,每一天的變化都很微小。尼克把第一天和第七天的狩獵畫面同時進行了播放,其中的差異就變得顯眼起來。

  在蒂姆宣佈成為這片海域的主人之前,他和歐申納斯在捕獵時的分工很平均,蒂姆出力,獵物的選擇、捕捉的方式和計劃則大多是歐申納斯所習慣的;但在最新的錄像中,蒂姆明顯佔據了主導位置。人魚們開始追逐更大的魚群,海豚群也越來越經常被招來幫忙,密集的交流讓捕獵顯得吵吵鬧鬧,而這些吵鬧被執行出來時,捕獵的計劃性和成功率都高到令人吃驚。

  蒂姆在用一種完全成熟了的方式狩獵,他知道該如何指揮海豚,也知道這片水域中可以利用的海流位置。這種方式不同於他曾經從歐申納斯身上學到的,是一種完完全全、人魚的狩獵方式。

  從第一天到第七天,蒂姆在逐天增加狩獵的難度,這讓歐申納斯在配合時常常顯得吃力。一旦歐申納斯表現出跟不上節奏,或是遊動時出現不協調,蒂姆就會退回他身邊,或是讓海豚看護住他。

  尼克不在的時候,同事們也注意到了狩獵時的小狀況,但大家都以為那是蒂姆為了幫助海神鍛鍊復健而進行的,並沒有多想。現在看來,主導狩獵的蒂姆更像是在教導海神。

  就像歐申納斯曾經帶著他挑釁虎鯨那樣,蒂姆在帶領歐申納斯重新熟悉人魚的狩獵。

  尼克不知道這樣的「特訓」是歐申納斯自己要求的,還是蒂姆主動安排的,只從錄像上來看,歐申納斯的適應性良好,狩獵環境的刺激讓他的反應和動作都比之前好了不少,同事們把它當成了復健特訓也很正常。但在尼克把主導權轉移的問題指出來後,大家都意識到了人魚們相處中的變化。

  年長的歐申納斯不再是兩者之中的權威,擁有領海的蒂姆把自己提升到了一個和海神對等,甚至高過海神的位置。

  以蒂姆對歐申納斯的情感,這樣的舉動不可能是向歐申納斯挑釁,那麼,這麼做的理由就只剩下一個了。

  如何向年長的、看著自己長大的人證明自己不再是孩子,而是可以來談一場戀愛的對象呢?

  追趕他,然後超越他。

  蒂姆就是在這麼做著。

  他的做法很直接,歐申納斯應當也察覺到了他不想再被當成孩子的想法。當尼克再次問起海神對蒂姆領海選擇的看法時,他態度的鬆動或許也是因此而來。

  「看樣子,蒂姆比我們想像得要有耐心得多啊。」同事在尼克身邊感慨。

  尼克也贊同地點了頭。

  蒂姆在宣佈領海時沒有順便表白的理由,現在大家都能理解了。蒂姆和歐申納斯一起生活了很久,歐申納斯瞭解他,他也同樣瞭解歐申納斯。貿然的表白只會被海神當做孩子氣的傻話,即使堅持,最可能的後果也只是換來歐申納斯的說教。

  搬出原本的臥室也好,引導歐申納斯進行狩獵也罷,都是蒂姆為了擺脫在海神心中的固有印象而做出的努力。

  而這樣的努力,讓蒂姆的愛意顯得如此可愛。


第31章

  明白了蒂姆的意圖之後,他的許多行為在研究員們眼中都有了更深的含義。過度解讀的問題每時每刻都在發生,但大家就是樂此不疲。

  在閒暇時,尼克有時會去旁聽那些不嚴肅的探討,偶爾還會拉回年輕同事過分天馬行空的思路,不過更多的時候他還是會去海邊。

  蒂姆不會一直待在歐申納斯身邊,當他為了自己的事情——比如「每日一魚」——離開時,尼克會和歐申納斯像老朋友那樣隨意聊些什麼。

  海神島上已經基本沒有和尼克同批來到的同事了,比他更早的也只剩寥寥幾個。近十年的時光在尼克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刻痕,而同樣的時間在面對歐申納斯時卻表現出了無比的溫存。

  海神的樣貌和尼克第一次見到他時相比,可以說是沒有任何改變。他看上去依然年輕,因為蒂姆的存在,曾經縈繞著他的那種孤寂感也消散了不少。

  夏季即將離去,海面的風涼爽而纏綿。歐申納斯沐浴在陽光中,興致勃勃地講述蒂姆最近遇到的麻煩。

  選定領海的蒂姆不再會重復之前的「洄游」了,他打算留在這裡過冬,這個決定讓前來邀請他的鯨魚十分不解。大大小小的鯨魚輪番向蒂姆進行勸說,甚至連沒斷奶的幼鯨也懵懵懂懂地跟著起哄。鯨魚的好意讓蒂姆有些吃不消,這幾天為了躲開鯨魚,他連狩獵的區域都挪到了島的另一邊。

  看得出,蒂姆的窘況讓歐申納斯旁觀得很愉快。在和尼克分享時,海神的唱詞輕快又充滿跳躍感。

  尼克笑著聽他唱完,玩笑地替蒂姆委屈:「要是聽到你這麼說,蒂姆可是會哭的。」

  「他不會的。」歐申納斯搖搖頭,原本歡快的曲調也跟著沈靜下來,「他長大了。」

  嘆音的使用讓他的表達聽起來很惆悵,尼克留意了一下歐申納斯的神情:他的情緒並不負面,只是單純的感慨而已。

  這種「孩子長大了」式的惆悵讓尼克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看著歐申納斯,開口打趣:「我還以為蒂姆在你眼裡是長不大的——『我得跟他談談』,嗯?」

  歐申納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尼克是在取笑他之前對蒂姆的說教,海神佯裝生氣地拍打魚尾,試圖把水花濺到尼克身上。

  尼克哈哈笑著躲避。

  胡鬧之後,尼克在岸邊坐下,抱著電腦向歐申納斯發問:「為什麼會突然感慨蒂姆長大了?」

  「是你先說迪迪會哭——他不會哭的。」歐申納斯打算蒙混過關。

  尼克一言不發地盯著他。

  一會兒之後,歐申納斯放棄了。

  他給出的答案和研究員們對蒂姆行為的分析差不多,歐申納斯同樣意識到了蒂姆搬去新臥室的原因,在狩獵時他還配合地讓出了主導權。

  年輕的領海主人在確立自己的權威,歐申納斯對此毫無意見。

  「他比我去過了更多的地方,看到了更多,也懂得更多。」歐申納斯輕輕嘆氣,嘴角卻揚起微笑的弧度,「現在和他在一起時,我會覺得我才是沒有成年的那個。這種感覺很奇怪。」

  「你……不喜歡這樣嗎?」尼克問他。

  海神搖搖頭,沒有繼續回答。遠處傳來鯨魚的歌唱,他安靜地聽了一會兒,微笑變成了歡快的大笑。

  「迪迪又被鯨魚逮到了。」他再次拍打起魚尾,濺落的水花閃爍著晶亮的光。

  鯨魚們的熱情讓蒂姆的狼狽持續了一段不短的時間,為了避開它們,年輕的領主不得不加大了每日的巡視半徑,對領海的探索也優先選擇了更陌生的區域。麻煩的路線讓蒂姆在往返上耗費了更多的時間,不過,新的發現也因此而來:在海神島西北方向的小型群島之間,蒂姆發現了很多沈船。那些沈船的位置不深,有價值的東西早就被潛水者們搜刮一空,但對於人魚來說,剩下的船骸才是有趣的部分。

  蒂姆沒有在發現沈船的第一時間邀請歐申納斯,而是花了些工夫確認周邊的安全,之後才向海神發起邀約。「沈船」「很多」,他興衝衝地向歐申納斯強調自己的發現,細緻的描述讓研究員們輕易找出了對應的水域。

  在海神島周邊禁漁之前,「漁船」和「海難」在那片小小的群島曾經是一對同義詞。小島間的海峽讓水流湍急多變,遍佈的暗礁群更是隱蔽的殺手,各種可怖的傳說流傳在那片海上,而在蒂姆的描述中,那裡卻彷彿一個巨大的遊樂場。

  歐申納斯毫不意外地心動了。

  興致勃勃的人魚們就這麼遊出了攝像機的拍攝範圍,還叫上了海豚群同行,只留下來不及安排跟拍的人類在島上面面相覷。

  「怎麼辦?要派船過去嗎?」問話的人很不確定。

  答話的也同樣猶豫:「那裡早就被探查過了,沒有危險,不跟著也不會有事……而且,迪迪看起來不太想讓我們跟過去。」

  控制室的螢幕上還在重播蒂姆邀請海神一起探險的畫面,在歐申納斯感興趣地追問時,蒂姆一邊回答他,一邊警告地瞪了攝像鏡頭一眼。

  ——不得不說,在一起探訪過珊瑚之後,蒂姆對研究員們的態度坦率了不少。就算是警告,他現在的表達方式也比以前易懂了許多。

  「而且不會再讓人頭皮發麻了。」尼克在心裡感嘆著,隨手關掉了螢幕上的重播。

  實時的畫面只有海水和游魚,白噪音一樣的水流聲回蕩在控制室內。尼克聽見同事們在猜測人魚們的動向,對島群不熟悉的新人還在好奇地打聽那裡的地貌。

  尼克倚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的瞬間,那片船隻的墳場就浮現在他眼前。

  從簡陋的木船到金屬郵輪,航海的歷史被陳列在了一起。這樣的堆疊本該顯得悲壯,但海洋在冷酷地吞沒它們之後,又溫情地撫慰它們。

  細膩的海藻包裹住船體,纏繞住船錨,海帶在殘存的纜繩上搖曳生姿。鮮亮的海星慢慢爬過腐朽的拖網,覓食的魚群也在蓄魚艙裡進進出出。鮮活的生命依附著它們,環抱著它們,連殘破的陶罐裡都躲藏著海膽或是章魚。

  「那應該是人魚會喜歡的地方,」尼克想,「能孕育出生命的地方總是好的。」


第32章

  人魚們在群島間消磨了好幾個小時,直到夕陽在海面染出大片的暖色,他們才回到海神島附近。

  重新出現在螢幕上的身影讓控制室裡的留守人員振作了精神。尼克坐直了身體,仔細觀察人魚們的情況。

  人魚們在逐漸遊近,他們的速度不快,尾部擺動的節奏明顯偏慢。傍晚的光線在水中造成了偏色,人魚的體色和真實的顏色有不小的偏差。

  能見度不算好,不過還沒到需要切換拍攝模式的地步。

  在螢幕中顯示的距離位置,依靠體型已經很難分辨出歐申納斯和蒂姆,體色也只能作為判斷的參考。真正能讓人認出他們的是人魚各自的運動模式。

  從海神島到沈船的所在處,直線距離其實不超過兩千米。探險加上往返的運動量對年輕健康的蒂姆來說不可能存在負擔,但對於海神,已經算得上辛苦。

  兩個身影中,游在前方的毫無疑問是蒂姆。他在遊動中會不時回頭,還會暫停尾部的動作,僅僅利用慣性滑行。這是明顯的減速等待,他等待的緣由研究員們也可以看得出來。

  歐申納斯應當很疲憊了。即使蒂姆停下等他,他也始終落後一段距離。

  尼克留意了他的擺尾頻率,數值有些波動,看起來是歐申納斯在勉強自己保持遊速。

  人魚們沒有交談,只是安靜地遊動。

  隨著距離的接近,人魚們的樣貌在鏡頭中清晰起來。蒂姆的面部表情不太明確,尼克覺得他在擔心歐申納斯,一旁的同事則認為蒂姆有些不太高興。相比蒂姆,歐申納斯的情緒豐富得多,疲勞沒有反應在他的臉上,海神的精神很不錯,眼睛明亮。注意到攝像機鏡頭在調整時,他還衝著鏡頭笑了一下。

  那是一個相當單純的笑,除了愉快,沒有任何附加的資訊。

  這個微笑讓大家松了口氣:歐申納斯的體貼從來都不會用逞強來表現,既然他還能保持精神上的輕鬆,那麼身體上的疲勞就還在承受範圍之內。

  「沒什麼問題的。」類似的表達在控制室裡傳遞,氣氛漸漸輕鬆下來。

  「海神好像很開心。」同事用手肘碰了碰尼克,以吸引他的注意。「在我的印象裡,海神很少會笑得這麼……」同事停頓了一下,努力尋找合適的形容,「透明的,像在發光——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純粹?」尼克試著給出一個詞。

  對方搖著頭,語氣因為找不到想要的詞語而糾結極了:「是更加……呃……孩子氣的。」

  尼克想了想,又問出一個可能:「純真?」

  「對!」同事猛地拍了下巴掌,神情滿是找到答案的解脫,「我就是想說這個。」

  他放鬆地倒進椅子,視線追隨著歐申納斯移動:「你不這樣覺得嗎?海神太溫柔了,太過溫柔了——他總是包容別人的那一個。我常常會想,他表現出的情緒中究竟有多少是他真正感受到的……我希望他能更輕鬆一點,就像剛才那樣的笑法,只是因為感到愉快而愉快。」

  尼克沒有接話。這樣的想法其實存在於很多人心中,只是很少有人敢於觸碰。

  除了海神島的主人,沒有人接觸過受傷前的歐申納斯。

  他原本的性格是什麼樣?是活潑還是沈穩?會為什麼事生氣嗎?會像蒂姆那樣對不喜歡的事物視而不見嗎?尼克不知道,島上來來往往的研究員們沒人知道。

  從他們認識海神開始,海神就是溫柔的,寬容、體貼、平靜,可靠得令人心生依賴。他總是積極地生活,配合治療,容忍人類的失誤,甚至主動安慰別人。

  他是這座島的支柱。

  但他也只是他自己。

  尼克看向螢幕,人魚們還在慢慢遊動。歐申納斯的動作有一些微小的變形,尾鰭在拍下時發生了扭曲。一直留意著後方的蒂姆立刻停了下來——現在他的表情更明顯了,他確實是在擔心歐申納斯,而且他也確實不高興——蒂姆向海神伸出手,似乎是打算帶著他遊回「臥室」,不過海神拒絕了。

  「我可以的。」歐申納斯低柔的唱腔充滿安撫的意味,「不用擔心。」

  「不用擔心」,他又在安慰蒂姆了。

  因為同事的那番話,眼前的一幕讓尼克的心情變得很複雜。

  而在尼克為此低落的時候,蒂姆的動作突然大了起來。

  年輕的人魚無視了海神的安慰,扭轉身體旋停在他的面前。歐申納斯的遊動動作已經是一種機械性的重復了,蒂姆的回轉毫無徵兆,他根本來不及調整便撞進了蒂姆的懷抱。

  「別動。」蒂姆輕易困住了打算退開的歐申納斯。

  他牢牢鎖住對方,直到海神卸掉力氣才略微放鬆。下滑的手臂勾住了海神的腰,蒂姆把他往上托起一些,然後朝向海神的休息區遊動。

  「累了就休息吧。」蒂姆的表情很平靜,唱出的旋律倒是顯得很無奈,聽起來在這之前他已經重復過幾次相同的唱段了,「我可以送你回去的。」

  「我可以自己遊。」歐申納斯還在抗議。

  蒂姆不太明顯地嘆了口氣,停了下來。

  以為蒂姆妥協了的歐申納斯沒有急著脫身,他看著蒂姆,等待對方放開自己。

  但蒂姆並不鬆手,相反的,他把歐申納斯托到了更高的位置,然後把牙齒抵在了海神的咽喉處。

  「……」

  蒂姆的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知道曾經在海神島泳池發生過什麼的人更是驚叫出聲。

  奇妙的倒錯景象正在尼克的眼前上映,只是舞臺換到了更為廣闊的海洋。

  水流奏響了伴奏,鏡頭中的主角卻遲遲做不出反應。

  歐申納斯看起來驚訝極了。他想要低頭去看蒂姆的表情,但蒂姆不移開牙齒,低頭的動作無法完成。

  局面顯得僵持,主動權在蒂姆手中。

  歐申納斯遲疑著保持不動,而這個反應讓蒂姆滿意起來。

  蒂姆收回了牙齒,再次重復:「我送你回去。」


第33章

  他的態度很強硬,唱出的旋律也沒有給歐申納斯留下討價還價的餘地。如此強勢的態度以往蒂姆只在面對人類時使用過,在海神面前,他還是第一次表現得這麼不容拒絕。

  蒂姆陌生的表現加重了海神的遲疑。歐申納斯完全是在一種不知所措的狀態下被蒂姆抱著再次遊動起來。

  和亮出牙齒時的強硬不同,蒂姆現在的動作顯得小心翼翼:骨質的指甲謹慎地避開了歐申納斯的皮膚,手臂也在調整著尋找能讓雙方都感到舒適的姿勢——他的嘗試不太順利,抱著和自己體型差不多的同族移動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歐申納斯沒有亂動,在最初的一小段距離之後,蒂姆的遊動效率也明顯下降了許多。

  懊惱和不甘心讓他抿住了嘴唇,氣勢的回落也在不久之後被歐申納斯發現了。

  意識到蒂姆遇上了怎樣的麻煩後,那種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的無措就從海神的身上消失了。歐申納斯留意了一下蒂姆拍動尾鰭的節奏,然後在他做出下拍動作時,捉弄地曲起了自己的魚尾。

  蒂姆的動作卡住了。

  「別動。」領海的主人板著臉,試圖維持強硬的表像。

  但這只換來了海神的笑聲。

  歐申納斯笑得很收斂,尼克覺得他已經盡量照顧蒂姆的情緒了,可就是如此收斂之後,他也還是笑得連尾鰭都在輕顫。

  身體接觸直白地傳達了歐申納斯的笑意,蒂姆的表情因此僵硬了起來。

  「哈……」歐申納斯努力壓抑住笑聲,斷斷續續地要求,「還是、放開我吧。」

  蒂姆加大了擺尾的力度,態度堅決地無視了他的要求。

  歐申納斯又笑起來。這一次,他一邊笑,一邊伸出手,勾抱住了蒂姆的脖子。

  親暱的動作動搖了蒂姆的決心。蒂姆垂下視線,無聲地發出詢問。

  「你是在擔心我的身體,對嗎?」歐申納斯回望著他,直到蒂姆點頭,才繼續唱了下去。零星的笑聲夾雜在了唱段裡,不過曲調整體很和諧,安撫的意味顯而易見。「這個距離我可以自己遊完的——不過,」他在蒂姆反對之前使用了轉折,「確實會很累。」

  「能讓我借力就可以了,不用抱著我。」海神又一次曲起魚尾,過於貼近的距離讓這個動作嚴重幹擾了蒂姆的遊動,「看,現在這樣遊得太慢了。」

  歐申納斯給出的理由很充分,蒂姆猶豫了一會兒,松開了摟抱他的手臂。歐申納斯也不再勾著蒂姆的脖子,他收回手,然後在蒂姆的注視中,主動握住了對方的手。

  「這樣就可以了。」海神笑著表示。

  提供助力,帶著歐申納斯遊回休息區,這原本就是蒂姆的打算。現在歐申納斯願意配合,蒂姆當然不會反對。

  他反握住歐申納斯的手開始遊動,不再受到幹擾的尾部提供了足夠的推動力,歐申納斯只需要配合著調整自己的方向就好。

  這一次的移動方案運作良好,先前發生的事被人魚們默契地揭過不再談起。

  只有圍觀了整個過程的研究員們還在為蒂姆的行為爭論不休。

  當年發生在泳池的一幕被從歸檔資料中翻找了出來。在對比過兩段影像之後,蒂姆這種強制「說服」的舉動是受誰的影響已經毫無疑問,甚至,連他強行抱住對方的動作也很有海神當年的風采。

  這樣的發現讓研究員們笑翻一片。

  「海神教壞了小孩子」的玩笑此起彼伏,原本擔心歐申納斯把蒂姆的舉動解讀為敵意和威懾的人也在看完錄像後把這個念頭丟到了腦後。

  ——畢竟,蒂姆這招確實是從歐申納斯身上學來的,而這一點沒有誰會比海神自己更清楚。

  笑鬧聲不斷,尼克一邊分心去聽,一邊繼續注意人魚們的動向。

  人魚們在保持著一個穩定的速度前進。蒂姆大概是因為之前的事感到了窘迫,恢復遊動之後他就不再去看歐申納斯,只顧專心地向前衝;歐申納斯的態度倒是有些特別,他不再笑得發顫,也沒有再去安撫蒂姆的傾向,但他會不時打量蒂姆,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歐申納斯是發現了什麼嗎?」尼克在心裡好奇著。

  人魚們一起生活了那麼久,亮出牙齒的情況一共只發生過兩次。歐申納斯的那一次是情況緊急,迫不得已;蒂姆的這一次,就算歐申納斯不把它當作威脅,實際上也是相當過激了。

  這樣的過激,完全是出於對海神的擔心。

  蒂姆在尼克放出的視頻裡見到過歐申納斯脫力的樣子,他當時的反應尼克現在也記得很清楚。

  今天的沈船探險給歐申納斯造成了不小的負擔,不過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他應該是可以不用蒂姆幫忙,靠自己遊完的,最新的一次體能測試可以證明他的說法;但蒂姆不知道,蒂姆知道的只有一年多前的那次測試——正是那次測試的錄像讓他徹底放棄了從海神島帶走歐申納斯。

  尼克試著想像了一下蒂姆在探險返程途中發現歐申納斯有脫力跡象時的心情:驚慌、焦急、心痛、自責,可以想見的情緒讓尼克忍不住為蒂姆難過起來。在這些情緒的裹挾下,提供的幫助還被歐申納斯反復拒絕,蒂姆會有過激行為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但這個「可以理解」的群體是明白蒂姆對海神抱有怎樣情感的尼克他們,而不是還沒被表白的海神。

  歐申納斯應當認為蒂姆的舉動是不恰當的,在被蒂姆抵住喉嚨的時候他也確實顯得無從應對,可在那之後歐申納斯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沒有抗議,也沒有說教,海神看起來根本不打算提起它。

  而「不打算提起」本身也可以意味著很多。

  蒂姆沒有刻意掩飾過自己對歐申納斯的在意,歐申納斯也不是真的遲鈍到意識不到身邊人的想法。

  「如果他已經發現了什麼,他會怎麼做呢?」


第34章

  不經意的好奇在這個問題上變得認真起來。

  尼克想要更仔細地觀察歐申納斯的態度,時機卻不配合。

  來自海面的光線明顯轉暗了,人魚們的身影因為光線和距離的共同作用變成模糊的一團。那團模糊的影子持續移動,直到到達歐申納斯「臥室」所在的區域才停了下來,分開成更小的兩團。人魚的「臥室」周邊沒有佈置攝像機,為控制室提供實時畫面的這台正在一個相當極限的距離進行著記錄。

  畫面很昏暗,靜止不動的人魚們應該是在道別,水流聲夾帶來零星的唱段。那些散亂的音節難以辨認,人魚們的身影也是憑借接下來的動向才得以區分:遊開的是蒂姆,留在原地的是歐申納斯。

  代表蒂姆的那團影子很快從螢幕上消失了,而該去好好休息的歐申納斯卻一直待到了畫面徹底變黑。

  幾分鐘的停留時間算不上久,歐申納斯可能是在目送蒂姆,也可能只是因為乏力而在原地稍作休息——控制室裡的任何一個人都能為海神的停留找出一個以上的合理解釋,但未被打消的好奇讓這一幕在尼克眼中有了不同的解讀。

  在已經度過的這一個白晝,蒂姆做了許多事:他發起了一次「約會」,「約會」的地點很討海神的歡心,他們在沈船的遊樂場消磨了好幾個小時,在回程的途中蒂姆又強硬地向海神提供幫助。

  這一系列的行為如果是發生在人類社會裡,即使發起者沒有挑明,也足以讓被邀請的一方覺察到點什麼了。

  螢幕上的畫面切到了其他機位,同事們都在關注蒂姆的動態——今天的探險花費了太長時間,大家在討論蒂姆是否完成了「每日一魚」的日常任務。尼克沒有參與,某種奇怪的、帶著興奮的疏離感隔開了他和熱烈討論中的同事們。關於蒂姆的討論聲充斥在他耳邊,但在那個時刻,尼克只聽見了自己加快的心跳聲。

  「歐申納斯……是注意到了吧?」

  人魚們近期的互動在他的腦海中迅速重播,從蒂姆「洄游」歸來到今天的探險,尼克試圖從中發現可以佐證自己猜想的證據,卻在回憶之後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相較於大動作一個接一個的蒂姆,海神的情況很多時候是模糊的。這種模糊感並不是源自被忽略,而是因為歐申納斯對蒂姆那些大動作的反應:他的反應很平靜,除了在蒂姆選定領海的最初向尼克表露出過困擾,歐申納斯一直保持著一種十分尋常、配合且毫無異議的態度——正如他一直以來所表現的那樣。

  這樣的態度海神島的研究員們已經習以為常,甚至尼克也是在刻意回想之下才意識到盲點的存在。

  慣性的印象在這座島上太過深入人心。當變化出現,大家的注意力都傾斜向了引起變化的一方,無人深究海神的反應。

  平靜、包容,歐申納斯一如既往的態度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然而真去深入分析的話,海神如此遲鈍的表現並不合理。人魚和人類在情感表達上有著相似度極高的共性,自然成長的人魚或許會因為生疏而在感情方面顯得不得要領,但歐申納斯的經歷決定了他是不同的。

  和人類的密切接觸造就了海神的特別,對情緒的敏銳足以讓他發現陌生人的感情問題,那麼,他是否也會用同樣的敏銳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發現?

  新的假設開啓了新的思路,無數想法隨之湧入尼克的腦海,如同一大群沙丁魚,急速地捲起炫目的風暴。

  過度的興奮剝離了疲憊和睡意,整夜沒睡的尼克在第二天一早就衝進了控制室。當值的同事向他的黑眼圈致以了慰問,尼克和對方寒暄了兩句便迫不及待地投入到對人魚的觀察中去。

  他在一個小螢幕上切出了歐申納斯休息區的畫面,但時間還早,朦朧的晨光無法提供足夠的亮度,模模糊糊的影像裡也沒有人魚的身影。前一天的探險應該是讓海神延長了休息時間,尼克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坐在螢幕前耐心等待起來。

  上午九點左右,晚起的歐申納斯終於出現了。他在淺水層舒展身體,漂浮一般慢慢遊進攝像範圍。缺乏威脅感的姿態讓附近的遊魚放鬆了警惕,它們在距離歐申納斯不遠的地方遊動,有時還會貼著他的身體擦過。細小的水流不斷撩撥歐申納斯,海神原本懶散的態度漸漸認真了起來。

  覓食時段早已開始,魚類的遊動在激發歐申納斯的捕獵欲。按照海神的生活規律,接下來他就該去檢查各處的陷阱,或者直接前往魚群活躍的區域進行狩獵了。

  尼克調整了一下鏡頭角度,位於畫面中心的歐申納斯改換了遊動方式,魚尾的擺動幅度在加大,提升的速度表明他已經決定好了該去哪裡填飽肚子。

  一夜的休息沒有完全消除疲勞,歐申納斯認真起來的動作裡依然存在頓滯感,不過尼克並不為此擔心,海神知道該怎麼應付這樣的不適。

  尼克在意的,是即將發生的事。

  和歐申納斯的晚起不同,蒂姆今天醒得相當早,尼克來到控制室時,佔據了半個牆壁的大螢幕上就已經有了蒂姆活躍的身影:年輕的人魚早早開始了一天的狩獵,並在餵飽自己後再次衝向了魚群。他沒有召喚海豚幫忙,攻擊時也收起了尖利的指甲,這讓捕獵難度增加了很多,但蒂姆最後還是成功拍暈了看中的魚。

  被活捉的獵物來自另一群正向河口進發的三文魚,淺紅的體色表明瞭它成年洄游期雄性的身份。捕獵時的謹慎保證了三文魚身上沒有留下什麼痕跡,蒂姆在反復檢查過之後,就抱著魚一路游向了歐申納斯的活動區域。

  蒂姆的意圖很明顯,他打算把這條魚送給海神。

  「但是這麼直接送過去,海神不會接受吧?」

  小聲的議論隨著進入控制室的人員增加而響亮起來,隨後,又在蒂姆出人意料的舉動下變成了驚嘆和低笑:蒂姆沒有直接抱著魚找上海神,而是找到了歐申納斯佈置的一處陷阱,然後把魚塞進了網兜。

  在歐申納斯慢吞吞出現在尼克的小螢幕上時,安置好獵物的蒂姆已經在他附近的礁石後面等了好一會兒了。


第35章

  場面有些可愛。

  耐心的潛伏者顯然是在目標出現前就計劃好了該有的舉動,他並不急於在見到歐申納斯的第一時間暴露自己,反而留意著海神的視角範圍,把自己藏得更加隱蔽,直到海神遊過了礁石,他才把蹲守變成了「巧遇」。

  「巧遇」的過程很自然:歐申納斯向著自己選定的方向遊動,蒂姆從他看不到的角度繞出了礁石,一邊出聲問候,一邊從後方追趕上他。

  「你是要去捕獵嗎?我們一起吧?」假裝自己剛到的蒂姆要求加入。

  合作捕獵的效率很高,歐申納斯沒有理由拒絕,不過過晚的時段似乎讓他感到了疑惑,海神做了一個抬頭的動作——尼克認為他是在觀察上層海水的亮度。「你也還沒有吃東西嗎?」歐申納斯向身邊的同伴詢問。

  蒂姆——不擅長說謊的蒂姆——哼出了一個表示肯定的短音就不再出聲。

  「好吧。」歐申納斯不再追問,點頭同意了蒂姆的提議。

  匯合的人魚們游向了歐申納斯最熟悉的一塊狩獵區。那裡距離他的休息區最近,全年都有成年或未成年的鱈魚出沒,在身體沒有完全擺脫疲勞影響的情況下,海神的選擇很明智——也很容易被猜到。

  控制室裡已經沒有人說話了,大家都在盯著螢幕兩眼放光。

  人魚們很快到達了目的地。他們的到來讓原本分散覓食的一群鱈魚緊張了起來,魚群收緊匯攏,急轉著做出防禦的姿態。高速運轉的魚群看上去不太容易得手,歐申納斯試探性地衝撞了兩下,還是選擇先去檢查佈置在這裡的陷阱。

  蒂姆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旁,尾鰭在歐申納斯靠近陷阱的過程中越掀越高。

  「有魚!」在離陷阱還有一小段距離的時候,歐申納斯發現了驚喜,輕快的歡呼因此唱響了起來。大塊頭的獵物把網兜撐得滿極了,支楞的魚鰭都被勒到了網眼之外。無法脫身的獵物不斷扭動,看到人魚靠近之後,它突然激烈起來的掙紮還差點撕裂自己的背鰭。

  「嗯……」歐申納斯在被困住的獵物前停了下來,有所收穫的愉快變成了態度曖昧的觀望。

  跟來的蒂姆立刻發現了他的轉變:「怎麼了?」

  歐申納斯伸手戳了戳徒勞掙紮的獵物,對方的扭動幅度更大了。「這是三文魚。」歐申納斯收回手,側頭看向蒂姆,「三文魚的魚群不經過這裡。」

  「可能是落單迷路了?」蒂姆把視線投向了網兜中的魚,唱出的旋律又輕又快,「總之,它現在是你的了。」

  歐申納斯笑了,一邊笑還一邊贊同地點了點頭:「它的個子很大,要和我一起吃嗎?」

  「不,」蒂姆迅速地拒絕了,拒絕的唱段接上了海神唱出的最後一個音,「它是你抓住的,我可以自己去抓其他的魚。」

  「好吧。」歐申納斯沒有堅持。

  於是「要去抓魚」的蒂姆就這樣遊開了,留下海神獨自享用陷阱中的獵物。

  而在蒂姆遊開之後,尼克看到歐申納斯劃斷了網兜收口處的繩結:他沒有預先殺死獵物,這麼做會讓獵物有脫逃的可能,但歐申納斯似乎遺忘了正確的流程,不但大大咧咧地打開了收口,還捏住三文魚的尾鰭把它向外拽了拽。

  ——獵物沒有逃脫,更準確地說,它沒能逃脫。它的體型實在太大,即使繃在身上的網繩松開了些,卡在網眼裡的背鰭、胸鰭和臀鰭也沒有足夠的空間掙脫。

  如此之大的魚不可能主動進入歐申納斯的陷阱,即使偏細的網繩和任由水流通過的網眼騙過了它的側線感知,遊動中舒展的背鰭和胸鰭也會在它闖入陷阱時碰到入口的繩子。歐申納斯在佈置網兜陷阱方面已經很有經驗了,這一點他不會不知道。

  有了這樣的判斷之後,海神對三文魚的調戲就顯得耐人尋味起來。

  「歐申納斯知道魚是蒂姆放進去的。」尼克說出了自己的看法,附和的聲音很多,沒有出聲的人也是一種默認的態度。

  這實在是太明顯了,即使歐申納斯沒有在情緒上表現出什麼,他的舉動就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也許,在認出那是三文魚的時候海神就發現了。」和尼克持相同觀點的同事重播了當時的影像,並在歐申納斯看向蒂姆的時候暫停了畫面。

  畫面上,歐申納斯的神態很自然,似乎只是被意外出現的三文魚激起了一點點好奇,沒有明顯情緒表達的視線落在蒂姆的臉上。

  暫停解除,選擇回避的蒂姆開始對著三文魚唱歌,然後,再一次暫停。

  現在,歐申納斯那雙灰綠色的漂亮眼睛裡出現了笑意,如果繼續播放,接下來他就該切切實實地笑起來了。

  這個笑容在人魚們交談的當時並沒有被賦予太多意味,歐申納斯看上去就是被蒂姆那段關於獵物歸屬的唱段逗笑了,但在接連的暫停之後,螢幕上定格的畫面推翻了這樣的想法:海神是在蒂姆為三文魚的出現尋找理由時開始笑的,眼輪匝肌外側細微的收縮變化被暫停突顯了出來。

  歐申納斯是被蒂姆找理由的舉動逗笑的——新的認知讓不少人發出了驚叫。

  「海神早就發現蒂姆偷偷給他送魚了?那他為什麼沒有揭穿?」

  「是的,」尼克在心裡默默重復他們的問題,「為什麼不揭穿呢?」

  這次的魚可不是蒂姆每天捉來用於「研究」的禮物,它是這片水域中最符合人魚捕獵偏好的一種,是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食物。

  蒂姆選擇送出這樣一條魚的理由很容易推測,三文魚擁有比鱈魚更高的脂肪含量,更好的口感和更高的熱量確實會適合疲憊的海神。

  那麼歐申納斯呢?他沒有揭穿蒂姆而是選擇收下了魚,他的理由是什麼呢?

  答案像是輕飄飄的蝴蝶,讓尼克覺得喉嚨裡在持續地發癢,這種感覺讓人焦急地想要說點什麼,但尼克忍住了。

  現在還不到能夠得出結論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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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O BBB:寫上一篇的時候有討論過這個問題,細究的話還是挺糾結的。所有的人魚中大概只有歐申納斯是真正明白研究員們到底在做什麼而主動配合的,這些觀察和研究會幫助到以後被發現的其他人魚,也會運用於改變人類社會對人魚的態度上。雖然歐申納斯被發現是半個多世紀前的事,但人魚保護協會正式建立的時間只有二十幾年,人才的培養也好,對人魚的認識也好,都存在大量空白。

  目前兩篇同背景的文裡,歐申納斯和迪倫都是出於對研究員的信任和友好而願意配合的,蒂姆是不在意,埃爾羅伊是反感(不過反感不是因為觀察和研究,而是不喜歡人類),總體設定上人魚對隱私沒有人類那麼敏感,不希望被看到的話也可以避開攝像機或者直接和研究員說。

  理想的狀況是未來人類能夠把人魚當做和平共處的鄰居,而不是獵奇的神奇生物,到那個時候就不再需要半科研半庇護所的人工島了。^_^


第36章

  假設很輕易,論證卻困難重重。

  歐申納斯收下魚的舉動為大家提供了某種激動人心的可能,但在那之後,人魚們平淡的日常又讓因這個可能激動起來的人時常懷疑自己的人生。

  當然,用「平淡」來形容人魚們的生活其實並不準確,畢竟蒂姆從未放鬆過對海域的探索。繼沈船之後,他又找到過其他有趣的去處,也邀請過歐申納斯同去。不過,他對海神的體能已經有了更準確的認知,後來的那些「約會」中,歐申納斯都沒有再出現明顯的疲勞反應,蒂姆也不再偷偷把魚塞進陷阱。

  越來越周全的行程安排當然是好的,然而它在意味著蒂姆日漸可靠的同時,還意味著另一件事:沒有意料之外的狀況發生。

  ——沒有意外發生,而意料之內的事,海神都有應對的經驗。

  蒂姆的謹慎和海神的經驗讓海域顯得無比馴服,即使是去拜訪雙方都不夠熟悉的區域,人魚們也表現得遊刃有餘。這樣的局面讓急於求證新猜想的研究員痛苦極了:沒人會希望人魚們遇上麻煩,但在如此平穩的、可控的環境中,歐申納斯的情緒表達根本毫無破綻。

  他會欣然答應蒂姆的每一次邀約,也會樂於接受每天一起研究的那條魚,會在蒂姆描述起那些他暫時無法前往的地方時認真聆聽,也會好奇地追問描述中的某一個細節。他和蒂姆的互動總是愉快而輕鬆,偶爾的玩笑還會把旁觀的研究員們也逗樂。

  但這證明不了什麼。

  歐申納斯被困在海神島太久太久,就算回到海裡,他所熟悉的也只是這片海中很小的一塊。他知道如何與這片水域打交道,知道如何在這裡生活,卻從未認識這裡——他當然會被蒂姆對這片海的每一個新發現吸引。

  海神對待蒂姆的態度是如此自然,如果不是那條沒被拆穿的三文魚,尼克簡直要認為是自己想多了。

  時間就這樣在研究員們的糾結中躍過了短暫的秋季,進入海神島漫長的嚴冬。

  這一年的第一場雪來得很早,鋪天蓋地的雪片絲毫沒有初雪的自覺,室外可見度極差,白天的天色也昏暗得如同夜晚。出於安全考慮,當天的所有室外活動都被取消了,尼克看見幾個沒有工作安排的年輕同事去了放映室。他們像當年的尼克一樣,把一整天都耗在了那裡,尼克去告訴他們雪停時,放映室裡的每個人都紅著眼眶,說話還帶出了鼻音。

  「西蒙先生,你來海神島的時候,海神是什麼樣的?」

  尼克被問得愣了一下,然後他微笑起來:「我記得這裡是有錄像的?那個時候歐申納斯已經恢復得很不錯了——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我們剛才在看這個。」一個圓臉蛋的姑娘抽了抽鼻子,把一盤錄像遞給尼克。

  尼克看了一眼標籤上的日期,大概記起了裡面的內容。

  對方小聲復述出錄像的內容——確實是尼克想到的那些:「沒有麻醉,就那樣直接切除感染組織……」她的聲線微微顫抖,短暫的停頓之後,顫抖變成了哽咽:「他不能出聲,但他一直在安慰給他手術的人。」

  「都過去了。」尼克把錄像遞還給她。面前的年輕同事讓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踏上海神島的那天,想起那天維多利亞對他的告誡:「別露出這樣的表情,海神需要的不是這個。」

  維多利亞的告誡對這些年輕人同樣有用,他們努力整理了自己情緒,等到離開放映室時,他們都變回了平時的模樣。

  「早點休息,明天除雪的任務會很重。」尼克向他們道了晚安。

  或許是因為這個小插曲,接下來的幾天裡這些年輕的研究員都表現出了無與倫比的積極。他們的活力讓尼克所剩不多的幾位老同事感慨不已,並在感慨之後做出了把除雪除冰任務都丟給年輕人的決定。

  在這些平均年齡四十出頭的傢夥哀悼自己一去不返的青春時,尼克去海邊見了歐申納斯和蒂姆。

  暴雪已經過去了幾天,海神島卻還是被積雪裹得嚴嚴實實。室外的氣溫很低,海邊那一刻不停的風吹得尼克連骨頭裡都在發涼。海裡的情況要好一些,受暖流的影響,海神島的海水冬季並不結冰,溫度也比同緯度的其他海域略高一些。尼克到達海邊時,歐申納斯和蒂姆已經等在了水下,看到他的身影,人魚們才浮出水面。

  過低的空氣讓探出身體的蒂姆迅速又縮回水中,只讓鼻子以上部分待在寒冷的空氣裡。這樣的舉動和他小的時候一模一樣,尼克有些想笑,但他正牢牢盯著尼克,發笑不會是個好主意的。

  尼克掩飾地輕咳了一聲,把視線轉到歐申納斯身上。

  海神對冷水環境冬天的氣溫接受度很高,不過他也不會像其他季節裡那樣把上半身都暴露在空氣裡。海水在他的肩部輕輕拍打,蕩漾的水面反射著冬日沒什麼溫度的陽光。

  「叫我來這裡有什麼事嗎?」尼克向歐申納斯詢問。

  歐申納斯之前通過攝像機表達了見面的要求,人魚們很少會主動要求和研究員見面,更沒有指定要見誰的先例,這讓島上的人好奇極了,但歐申納斯沒有對鏡頭說明原因。

  面對尼克的詢問,海神搖了搖頭,笑著看向蒂姆:「是迪迪有事找你。」

  尼克很驚訝,他看回蒂姆:年輕的人魚讓自己慢慢上浮了一些,嚴寒的空氣讓他皺起了眉,情緒上倒是沒有什麼不悅。

  他看著尼克,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唱出的節奏慢吞吞的。「我找到了新的珊瑚——」這麼唱著的期間,他看了眼歐申納斯,海神則用眨眼回應了他。那似乎是個鼓勵,在小小的互動之後,蒂姆的節奏加快了:「那些珊瑚離這裡很遠,比我之前見過的更大也更多——你們想知道嗎?」


第37章

  蒂姆使用了複數的「你們」,但在唱出它的時候,他的目光只和尼克發生了接觸。明確的視線交流為人魚的唱段劃出了限定範圍:這個「你們」並不包括歐申納斯,只是指代尼克和島上的其他研究員。

  蒂姆發現了一個新的珊瑚群,並願意向人類分享他的發現——在反應過來他想表達的意思之後,尼克簡直要為突如其來的驚喜歡呼或者大笑起來。

  大型冷水珊瑚群的發現往往需要運氣眷顧,在海神島上工作了這麼久,尼克的同事們也就發現了那唯一的一處。蒂姆口中「更大也更多」的「新珊瑚」毫無疑問會是個了不起的新發現,但比起它,蒂姆的態度才是更令尼克欣喜的。

  蒂姆在主動向人類釋放善意。

  他知道水下那些攝像機的作用,也知道只要他在收音範圍內向歐申納斯描述新發現的珊瑚,人類就能自行摸索出珊瑚群的確切位置,可他沒有那麼做,他選擇了直接面對面地詢問人類:「你們想知道嗎?」

  巨大的喜悅撐滿了胸腔,連海風吹來的寒意也被擠出了身體。尼克在寒風中咧開嘴笑,風因此灌進他的嘴裡——舌頭有些發麻了,但尼克不在乎:「我們想知道!我們當然想知道!」

  興奮和海風讓尼克沒能控制好答復的音量,而蒂姆對人類這種過於熱情的表現顯然不怎麼適應,在聽完尼克的回答之後,他立刻移開了視線:「我可以帶你們過去。」

  「現在嗎?」尼克問他。

  「現在。」

  蒂姆的態度相當配合,尼克簡直受寵若驚。但是,「不,現在不行。」尼克拒絕了他的邀請,並為此深感遺憾,「現在太冷了,風也太大——我們得等一個暖和的日子才能出海。」

  拒絕有些冒險。按照蒂姆以往對人類的態度,這樣的拒絕有可能會讓他不滿,不過這一次,尼克覺得問題不大。

  果然,給出的理由被接受了,蒂姆沒有生氣。尼克試著把對新珊瑚群的探索約在春季,他也點頭同意了。

  「蒂姆今天的心情不壞?」在約好時間之後,怕冷的蒂姆先一步潛回了水下,尼克和還待在水上的歐申納斯隨意閒聊起來,「新珊瑚——是你讓他告訴我們的嗎?」

  歐申納斯側了側頭,沒有否認:「迪迪喜歡珊瑚,你們幫過他。而且,」海神用輕快的曲調開著玩笑,「他打算一直待在這裡的話,就不能總是欺負你們啊。」

  「餵——」尼克佯裝羞惱地抗議,但一會兒之後,他笑了起來。

  歐申納斯試圖改善蒂姆和研究員們的關係,如此體貼的舉動讓尼克幾乎遺忘了冬季的寒冷,也在不經意間暴露了海神自己:歐申納斯在為蒂姆的未來打算——不是過去那些空泛的說教,而是切切實實地在為蒂姆能夠融入這片海考慮。

  「發現一個小秘密。」尼克在心裡悄聲念著,臉上的笑意完全壓抑不住。

  或許是他的笑法太過誇張,歐申納斯的表情變得疑惑:「怎麼了?」

  尼克想要回答,但在最後一刻改變了主意。「不,沒什麼。」他說。

  寒冷讓閒聊在不久之後就結束了。

  那些關於海神的種種猜想在這次的閒聊中得到了些微印證,雖說證據仍然是側面的,但從尼克那裡得知它的研究員們還是因此滿足起來。

  持續了整個秋季的焦躁消失了,冬天就此變得輕鬆。

  沒有人去找人魚驗證什麼,也沒有人冒冒失失地揭開什麼,每一個從夏末哀嚎至今的人都成了脾氣溫和的樂天派,默契地開始等待某些事的發生。

  他們等到了雪,第二場、第三場、第四場還有更多場的雪。雪把海神島埋住大半,島嶼就像一隻巨大的枕頭,被海浪拍打出鬆軟的模樣。研究員們常常被困在枕頭裡,人魚們卻在軟枕的邊緣堆起了數不清的雪球。

  還有極光,他們還等到了極光。那些橫跨整個天幕的光紗變換著不同的色彩和形狀,它們印亮了整座海神島,也印亮了人魚的歌。斷斷續續的音節在極光的變換中漸漸連成完整的唱段,那首歌從未被人類收錄,但它在星空下響起的那一刻,每個人都聽到了流淌的光。

  人魚的歌唱伴隨他們等過了漫長的冬,又在春天兌現了約定的探險。新的珊瑚群在潛水器的鏡頭前鋪展,它的主人熟稔地穿行其間。更多、更大的珊瑚在海神島之外的地方造成了轟動,而在島上,研究員們只是把拍回的影像播放給了海神,深海下的花園又在人魚的驚嘆中變成新的歌曲。

  之後又是夏季,又是秋季,又是冬季。

  似乎在蒂姆宣佈了領海後,時間就悄悄加速了。每一天都是充實的,每一天也是飛快流逝的。

  等到終於有人意識到時,蒂姆的體長已經完全停止了變化,體重也穩定在了固定區間——蒂姆成年了。

  成年的蒂姆終於在體長上趕上了歐申納斯,由於健康原因,他的體型甚至比歐申納斯更大一些——歐申納斯為此假裝過不滿,但蒂姆識破了他,海神只好接受自己看起來更加瘦弱的事實。不過,儘管體型變大了,現在的蒂姆和以前相比,反而沒有了那種鋒利的危險感。如果這時候海神島上再來一批新人,說不定新人們還會以為蒂姆的脾氣很好。

  這種氣質上的轉變讓尼克一度感到十分好奇。他為此詢問過歐申納斯,海神給出回答簡短又直接:「因為不需要了。」

  是的,不需要,成熟起來的經驗和身體保證了這片水域不再有什麼生物能夠對蒂姆造成威脅,他不再需要時刻保持威懾的狀態了。他是這片海域的領主,這一點連歐申納斯都已經認同。

  尼克的疑惑得到瞭解答。

  而對於他的不少同事來說,有一件事比蒂姆轉變的氣質更讓他們在意。

  「迪迪到底打算什麼時候去向海神表白?」


第38章

  這個問題讓島上的研究員分成了兩個陣營,一方認為不該過多干涉人魚們的感情生活,另一方則強烈要求去問問蒂姆的意思。如此充滿八卦氣息的分歧本不該被放到討論會上,但在缺乏室外活動的漫長冬季裡,活躍起來的思維總是格外難以約束——更何況,後者給出的理由還很充分:「畢竟蒂姆自己已經向我們承認過他愛海神了。」

  蒂姆早已向人類公佈了自己的心意,現在我們只是順著他的意思多問那麼一句——無所事事的雄辯家們四處推銷自己的論調,在他們的努力,以及人魚們令人心焦的互動的影響下,動搖的人越來越多。

  到了冬季的末尾,甚至連尼克這樣的老研究員都變得立場不堅定了。

  冬天,一整個冬天,人魚們都在形影不離的同時保持著毫無進展,有些時候他們的相處方式還退回到了更早之前模式。比如捕獵,他們還是一起捕獵,但蒂姆不再刻意讓出食物,食物的分配又變回了最普通的均分;再比如每天的魚,蒂姆抓來了歐申納斯活動區域裡的魚,那些魚海神都很熟悉,也知道它們的味道,於是他拒絕了加餐。

  不進反退的局面讓大家憂心極了,雖然蒂姆陪歐申納斯團了一個冬季的雪球,春季的第一次體檢前,島上的觀點還是統一了。

  作為觀點統一的結果,尼克被推到了泳池旁去和等待體檢的蒂姆搭話。

  「嗨,迪迪。」尼克抱著筆記本電腦,在池岸邊坐下。

  蒂姆沒有出聲,不過確實側頭看了看尼克。

  這樣的表現對於蒂姆來說已經等同於回應問候了,尼克對他笑笑,試圖把談話帶入正題:「天氣開始變暖了……你和歐申納斯最近還好嗎?」

  蒂姆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面無表情。

  在發現新珊瑚之後,蒂姆和研究員的關係已經融洽了很多,尼克和他聊過幾次,對蒂姆這種無聲的表達,尼克也能基本推測出正確的意思了——現在,面無表情的蒂姆相當於在說:「別說廢話。」

  尼克乾咳了兩下,避過蒂姆的視線,悶頭在鍵盤上敲打:「我——我們是想問你,你現在還不打算告訴歐申納斯你愛他嗎?」

  「為什麼?」低沈旋律隨即響起,蒂姆在接著尼克的問題反問,「為什麼我要現在告訴他?」

  近距離感受人魚華麗的音色是一件很美妙的事,但蒂姆反問出的內容讓尼克完全無暇分心其他:「咦?」

  蒂姆沒有在意他的驚訝,繼續問了下去:「他現在會離開這裡嗎?」

  「他?你是說歐申納斯?」尼克反應了一下才明白蒂姆想問什麼,「他的身體狀況……他還不能離開這裡。」

  泳池中的人魚點了點頭,用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接著問道:「那麼,為什麼要急著告訴他?」

  研究員們設想中原本會很簡單的問答就這樣以尼克被問倒而收場了。大家期待的告白依舊期限未知,蒂姆的反問又帶來新的難題:「為什麼海神不能離開這裡迪迪就不急著表白?迪迪到底想做什麼?」

  蒂姆到底想做什麼?

  泳池邊的問答之後,島上的每個人都被這個問題糾纏住了。無法推測出蒂姆的想法讓這一年的春季開始得無比沈悶,尼克嘗試過再去找蒂姆聊天,但忙碌的領海主人並不把時間浪費在跟人類的閒聊上。

  成年後的蒂姆每天巡視的範圍更大了,那些對領海的探索和描述在日復一日的積累中變成了年輕領主的資本。蒂姆每天的唱段變得越來越長,對海洋的熟稔與熱愛在歌聲中日益增長。

  他不再刻意挑選歐申納斯不熟悉的區域或事物作為歌唱的主題,最不起眼的浮游生物也能被他唱成一首悠揚的長歌。

  那些微小的生命在他的歌聲裡漂蕩,湧動的魚群吞吃它們,然後又被更大的獵食者捕獲。追獵,吞食,生命的沈渣在獵食的過程中墜入深海,滋養出無人知曉的珊瑚林。

  礁石、海藻、魚蝦、珊瑚,所有存在於這片海域的事物都不再是零散的碎片,蒂姆用歌聲串聯起了它們,熟悉和不熟悉在這些細緻的描述中漸漸失去界限。

  蒂姆詠唱中的海域正變得立體和完整,而從中接收資訊的歐申納斯也在因此完善對這片海的認知。

  最早發現這點的是一位年輕的小夥子。尼克記得那是一個傍晚,控制室裡的大部分人還在為蒂姆的不表白哀怨不已,只有那個年輕人在聽完人魚們的交談之後叫出了聲:「海神怎麼會知道珊瑚帶那裡有皺鰓鯊?」

  海底山脊的珊瑚帶附近有皺鰓鯊出沒,這是島上研究員們的推測,他們在珊瑚區發現過鯊魚的殘骸,但沒有遇到過活的皺鰓鯊。雖然不確定皺鰓鯊是否會襲擊人魚,尼克還是把它作為潛在的危險向偶爾會去看珊瑚的蒂姆說明過——「很多鰓裂、很多牙齒,長得像鰻魚,會吃鯊魚」,因為不知道皺鰓鯊在人魚語言中的叫法,尼克當時只能這樣描述,從蒂姆的反應來看,他並不知道這種長相奇特的鯊魚。

  而在人魚們的交談中,歐申納斯唱出了與之對應的新詞彙。

  倒回的影像從蒂姆的歌唱重播,那是場發生在珊瑚區的追逐,鯊魚和鱈魚,追逐的雙方並不新奇,追逐的場地也不是第一次出現。但這一次,歐申納斯在聽完後露出了略帶擔憂的表情:「那裡有鯊魚的話,要小心皺鰓鯊。」

  「皺鰓鯊?」蒂姆重復了他的發音。

  歐申納斯點了點頭:「很多鰓裂,牙齒也很多,有點像鰻魚——它吃鯊魚,也會攻擊人魚。」

  螢幕上的蒂姆瞭解地點了頭。

  控制室裡的研究員們卻陷入了沈思。

  珊瑚區,鯊魚,這些都不是第一次被提起,歐申納斯的警告似乎來得太晚,但在思考之後,大家都意識到了海神的警告說明瞭什麼:這片海域在歐申納斯的眼中不再是孤立的片段,它擁有了廣度和深度,蒂姆提及的事物,歐申納斯已經能夠把它們安置在正確的場景中。那些場景,有一些他很熟悉,有一些蒂姆曾邀請他一起探索,還有更多的一些,他並沒有拜訪過,卻已經能依靠經驗和蒂姆提供的資訊判斷出那裡會有些什麼。

  從一條魚到一整片海域,歐申納斯在蒂姆的描述裡認識著這片水域。

  而當認識變成熟知,當熟知孕育出喜愛……

  尼克突然覺得,他可能明白蒂姆想要做什麼了。


第39章

  在人類的世界裡,愛情並不總是等同於「永遠在一起」,而在人魚的世界,這個不等式的表現還會更加極端。

  尼克知道的所有對女性人魚的記錄都在重復同樣的故事,那些性格各異的姑娘在愛情觀上有著相同的堅持:願意生育某個男性人魚的後代和願意留在對方的領海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遠洋裡的戀愛只是生活調劑,只有對領海的愛才能永恆。」這樣的論調存在於很多近海人工島,因為缺乏更多的數據支持,它在大多數時候只是私底下的玩笑,但其中的合理性也不能輕易否定。

  和灑脫的姑娘們相比,男性人魚的命運看起來要辛酸得多。人魚保護協會成立以來的二十多年裡,不止一處近海人工島提交過發現男性人魚闖入的報告,排除掉闖入者中極少數剛剛開始獨自遊歷的小傢夥,剩下的全部都是從遠洋趕來,為輓回自己的伴侶進行最後嘗試的成年男性。協會的音頻資料庫因此收錄到一些纏綿的情歌,可惜沒有哪位歌唱者最終得償所願。

  示愛是簡單的,難的是不被對方拋下——尼克想起很多年前那場發生在海邊的關於「被拋下」的談話。遠去的汽笛聲,還有送別維多利亞的惆悵感在他心裡重新鮮活起來,記憶無比清晰,尼克記得歐申納斯一邊打手勢,一邊斷斷續續哼唱的認真神情,也記得蒂姆用變聲前的清脆嗓音在嘟嘟囔囔。

  「你的海很好。」記憶中的小人魚不斷重復這個小節。

  而海神在說:「這不是我的海。」

  海浪在回憶裡拍打礁石,熟悉的節拍會在水面之下變得舒緩,人魚在水下的歌唱也和在水上的音質有些不同——尼克意識到自己的思維有些發散,但在他有所調整前,散漫的思緒又把他拉入了另一段記憶。

  那是另一場分別,海水湧動在透明的淺水層。在汩汩的水流聲中,即將開始第一次「洄游」的蒂姆好奇地問著:「你喜歡什麼樣的海?」

  「會讓我想要留下的海。」

  尼克默念出了海神的答案,然後,他笑了起來。

  回憶就此中斷,鮮活的畫面和聲音都如潮水般退去,只留給尼克一個越來越明確的想法:蒂姆想留下海神——不是輓留,也不是無奈之後的妥協,而是希望歐申納斯在有能力離開這裡時,會因喜愛而選擇留下。

  從宣佈領海歸屬到現在,近兩年的時間,蒂姆從未間斷過對水域的探索。從最初需要提前準備的短歌,到現在隨時隨地都可以展開的長篇詠唱,蒂姆為歐申納斯構建出了整片海域的框架,並耐心地填入每一個會吸引海神的細節。

  當人類為那句遲遲不出現的告白煩惱時,年輕的人魚在為「永遠在一起」而努力。

  這樣的想法簡直令尼克心醉。

  他把自己的想法分享給了熟悉的老同事,對方篤定的樣子看起來比他還要樂觀:「海神會愛上這裡的——既然這片水域能打動原本更喜歡暖水環境的迪迪,它也一定會讓海神動心。再說,迪迪早就打探過海神的喜好了,不是嗎?」

  這樣的說法讓蒂姆的行為顯得有些「蓄謀已久」,雖然尼克認為蒂姆的很多舉動比起計劃性更像是順其自然,但看著老同事樂呵呵的模樣,尼克丟下了反駁的意願,也加入到樂呵呵的行列中去。

  類似皺鰓鯊那樣的對話在人魚之間又發生過幾次,和尼克一樣意識到蒂姆在做什麼的研究員越來越多,討論會上也出現了相關的話題。討論的氛圍大多很輕鬆,每個人都看好蒂姆做出的努力,這樣的看好或許在一開始更像是一種祝福,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研究員們的樂觀有了更多的依據。

  海神島的春季有一半時間都更像是冬天,在寒風中凍得嚴嚴實實的積雪和殘冰直到五月才把土地交還給等待已久的植物。解封的生命迅速伸展,蓬勃的綠意在一夜之間就能把島嶼妝點成春天該有的樣子。氣溫慢慢攀升,海岸邊不再有歐申納斯喜歡的白色的雪,人魚們安放在礁石頂端的雪球也早已融化不見。

  海面之上的世界在劇烈改變,海面以下的生活也出現了新的變化。

  人魚們新一年的體檢結果很不錯,漫長的冬天沒有給他們造成太大麻煩,歐申納斯和蒂姆都很健康。研究員們計劃為歐申納斯安排一次新的體能測試,而在他們和歐申納斯溝通之前,海神給自己安排了測試。

  歐申納斯對海神島海域的認識已經足以判斷某個地點遠近和深淺了,當蒂姆巡視領海的時候,歐申納斯也開始嘗試遊出自己的安全區。

  他的嘗試很謹慎:他不會貿然遊到太遠或太深的地方,而是從蒂姆曾經描述過的位置中選擇出自己應該能夠完成往返的;他也不會忽略潛在的危險,在出發前,海神總會邀請附近的海豚群同行。

  因為蒂姆堅持的狩獵方式,歐申納斯和附近的海豚群已經很熟悉了,那些熱情的機靈鬼總是樂於回應人魚的呼喚,在歐申納斯答應分給它們魚之後,海豚群還會變得吵吵鬧鬧。

  人類聽不懂海豚的語言,聽得懂它們的人魚常常被逗得發笑。尼克從歐申納斯對海豚的應答中推測出了一些對話,那些對話主題很零碎,有關於小魚或者蝦的,有對某個地點進行描述的,有彼此爭吵的,還有一段有些特別的,是在說虎鯨的壞話。

  海豚們的表達應該不複雜,歐申納斯回答它們的用詞也很簡單,簡單的對話似乎並沒有特別惹人發笑的地方,但歐申納斯總是表現得很愉快。

  這種愉快的態度也不是只表現在海豚群的面前,旅途中遇到的魚群、遠方虎鯨的叫聲都會讓歐申納斯露出笑容。

  「海神喜歡這裡。」研究員們如此解讀歐申納斯的態度。

  這個解讀毫無異議。


第40章

  歐申納斯的出遊在最初階段和耐力測試很相近,他刻意去嘗試不同的距離和水深,這一點在目標地的選擇上很明顯;然而幾次之後,海神的選擇便放開了。他不再故意追求特定的目標,遊動的速度也變得時快時慢。

  海洋本身越來越多地吸引著他的注意。

  在海豚們的簇擁下,熱鬧的出遊隊伍就像一個四處觀光的旅行團。保鏢的存在讓許多潛在危險提前消散了,但它們的吵嚷也時刻暴露著歐申納斯的行蹤。

  水下攝像機的拍攝範圍限制了研究員們對情況的把握,從聲吶反饋回的資訊來看,蒂姆應該很清楚歐申納斯的動向。有好幾次,代表蒂姆的圖像都突然改變了原本的游動路線,轉為避讓或是跟隨歐申納斯的旅行團。和蒂姆醒目的變動相比,歐申納斯似乎沒有發現過蒂姆,他的路線大多保持直線,在人魚們的日常對話中,海神也從未提起過相遇的事——這樣的細節是否能用來證明蒂姆的藏匿水平足夠高超,尼克不敢肯定,但他能肯定另一件事:海豚群被收買了。

  以海豚對超聲波的使用,它們不可能遺漏附近的「大魚」,但這些機敏的保鏢們選擇了瞞報,並且看樣子連在和歐申納斯的閒聊裡也沒有說漏過嘴。

  這個發現讓研究員們對「海豚群的雇主究竟是誰」的問題產生了分歧,分歧雙方半真半假地爭論了幾個星期,甚至還寫了論文打算投到協會的會刊上。

  尼克沒有參與他們的自娛自樂。海神島的良性發展讓他有了更多的餘裕去關注外界的情況。

  六月,海神島再一次進入無盡的白晝之中。過長的日照很容易擾亂作息時間,不少人都出現了睡眠問題。作為老研究員的尼克倒是已經習慣了北極圈的光照變化,但因為被辛格海的一些情況吸引了注意,接連幾天尼克都睡得很少。

  維多利亞工作的那片海域正在為一場分別做準備。海域的女主人放鬆了對自己小兒子的教導——這場教導已經持續了兩年多,眼下的放鬆意味著什麼已經很明確了。海神島的權限允許尼克接觸辛格海人工島的討論記錄,在那些密集的討論會中,遠方的同事為他們的小人魚憂心忡忡。

  如果以蒂姆的生長記錄作為參考,辛格海的小男孩似乎有些太小了:他還沒有進入變聲期,體型和年齡都比蒂姆第一次離開海神島時小了很多。

  過於稚嫩的身體條件確實令人擔心。辛格海的研究員一邊期望著小傢夥的媽媽改變主意,一邊為是否該去提醒似乎還沒意識到分別在即的小人魚而爭論不休。

  尼克很能理解他們的矛盾狀態,在蒂姆離開海神島之前,同樣的矛盾也在這裡發生過。

  尼克在討論會的記錄裡找到了維多利亞的發言,她負責的是一個女孩兒,人魚中的小姑娘會在母親身邊生活很久,維多利亞卻沒有因此得到太多寬慰。她同樣在為名叫迪倫的小傢夥擔憂,甚至,她的反應比負責迪倫的一些研究員更加激烈。

  維多利亞擔心的不只是海洋本身會造成的威脅,她的發言中反復出現關於盜獵者的警示。

  尼克知道,她是想起了蒂姆。

  最近幾年,人魚保護協會已經得到廣泛的認可,對人魚的保護在很多地方也變成了官方行為。陸地上的人們對海洋裡的鄰居接受度越來越高,連鬧出海難的傢夥也被視為了另類的英雄而非冷血的異類。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維多利亞的同事可能無法完全領會她的憂慮——尼克為自己得出的結論感到低落,當然,這低落也可能是由睡眠不足造成的。

  低迷的狀態在和人魚接觸的時候被對方發現了。細心的歐申納斯注意到了尼克的異樣,並對此表示了關心。

  「你還好嗎?」

  海神柔和的問候讓尼克稍稍振作起了精神,也招來了原本不在岸邊的蒂姆。年輕的領海主人帶著今天用來研究的魚遊到海神身邊,大概是尼克的臉色實在不怎麼健康,蒂姆的視線在掃過他的時候停滯了下來,短暫的沈默之後,蒂姆還難得地問了尼克一聲:「你生病了?」

  尼克答復了人魚們的關心,並在歐申納斯詢問他為什麼不好好休息時說出了辛格海的情況。蒂姆「洄游」的那幾年,陪伴歐申納斯練習發音的尼克曾經為了引起海神的談興提到過辛格海的那些小人魚。歐申納斯對遠方的同族很感興趣,他還特意問起過研究員給小傢夥們起的名字。

  「迪倫——你還記得嗎?——他快要離開家了。」

  「他要去找自己的海了。」海神瞭解地點了頭,然後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朝向蒂姆笑了起來。

  尼克覺得他是在逗弄蒂姆,蒂姆卻好像沒看懂一樣,只顧著把今天的魚丟進歐申納斯懷裡。那是一條半米長的馬鮫魚,蒂姆帶它到岸邊時,尼克還以為魚已經被弄暈,現在蒂姆的手一松開,裝死的魚立刻向外逃竄。捕獵的本能讓海神反射性地伸出手,馬鮫魚沒能逃脫,歐申納斯揪著它的魚尾把它拖回到面前。

  「這種魚我吃過。」歐申納斯認出了手中的獵物,但是興趣不大。他把魚還給了蒂姆,蒂姆也沒有拒絕。

  這樣的拒絕已經發生過許多次,連研究員們都不再提得起勁為歐申納斯的拒絕憂心了——「往好處想,海神的拒絕也可以理解為他在蒂姆面前越來越放鬆了。」

  尼克沒有在意馬鮫魚帶來的小插曲,睡眠缺乏讓他的思維活動有些遲鈍,當人魚們把注意力轉回他的身上時,尼克還在想著先前的話題。

  「迪倫的發育偏慢,我的同事在擔心他還不能夠獨自應付遠洋。」尼克慢吞吞地敲著鍵盤。

  大概是把他遲緩的動作理解成了不放心,歐申納斯哼唱出的曲調帶著寬慰的意味:「如果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他是不會一開始就進入遠洋的。」

  剛剛獨立的人魚會先在近海積累經驗,歐申納斯自己就是這麼做的,蒂姆第一次離開海神島時也是先前往了近海。

  歐申納斯一邊唱著,一邊看向蒂姆,看上去是在等蒂姆支持他的說法,但他等到的不是附和,而是一個問句:

  「你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嗎?」


第41章

  那是一個柔軟的問句,低音的使用讓它在海浪的拍擊聲中顯得沈穩而清晰。和諧的旋律和歐申納斯之前的唱段很相稱,流暢的銜接甚至讓尼克沒能意識到話題的轉變。

  相比於尼克,歐申納斯的反應無疑是迅速的。面對意料之外的問題,歐申納斯哼出了表示疑惑的鼻音,身體也更多地轉向蒂姆,還在雙方視線接觸後微微側了一下頭。

  海神在示意蒂姆為那個問句進行說明,浮在稍遠處水面的年輕人魚卻不為所動。

  海域的主人以一種與自己的低音相符的沈穩態度回望歐申納斯,波光投映在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細碎的光點不住躍動。

  「迪迪?」得不到回應的歐申納斯不得不出聲詢問。

  而這樣的催促換回的也依舊不是解答。

  「你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嗎?」蒂姆重復了之前的問題,連音量和音調也沒有改動。

  完全相同的旋律彰顯了問話者的執著,歐申納斯在短暫的猶豫之後只得先給出自己的答案。

  「如果你是問我剛離開家的時候……」海神放慢了哼唱的節奏,聽起來是在回憶著什麼。他的目光落向了遠方的海平面,片刻之後,又伴隨著搖頭的動作收了回來。「那時候我可沒想那麼多,」歐申納斯一邊搖頭一邊笑了起來,「我只是在追魚群。」

  大大小小的魚群在人魚的歌聲中充當著指引方向的信標。或許是因為記憶太過久遠,歐申納斯對魚群的描述很籠統,提到的水域也缺乏特徵,尼克沒能從中獲得多少有效資訊,但簡單而相近的唱句降低了敘述的難度,歐申納斯難得地完成了一個長段。

  以復健結果來說,這樣的長段顯然值得鼓勵,可人魚們的對話還沒有結束,尼克不便插話,歐申納斯自己對此也沒有特殊的反應。

  至於蒂姆,他有更加關注的問題。

  「那麼現在呢?你現在有想去的地方嗎?」在安靜地聽完歐申納斯的經歷之後,蒂姆追問了下去。

  追問似乎並不是多麼迫不及待,他還停留在原先的位置,人魚間的距離沒有縮短,蒂姆的神情也沒有明顯的變化——甚至,他懷裡的馬鮫魚也還維持著先前被敲暈的狀態。

  然而在蒂姆詢問的時候,海邊的氛圍改變了,變得……讓尼克覺得自己太多餘了。

  蒂姆的視線仍然停留在海神身上,可即使處於被忽略的角度,尼克也能辨認出他眼中的期待。

  看得出來,蒂姆原本的打算裡並不包括坦率地展露情緒,事實上他的表情和肢體語言也確實克制得很好,但是他的眼睛——那雙專注於歐申納斯的眼睛,在陽光和波光的共同映照下實在是明亮得無法忽視。

  尼克有些想笑,不過他忍住了。

  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暴露的年輕人魚熱切地等待著回答,而直面這份熱情的海神輕輕眨了眨眼。「沒……」歐申納斯哼出了否定的前音,可發音不太成功,短音在中途就失去了音準。歐申納斯截斷了那個音,重新組織了回答:「我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如果沒有,」蒂姆用低音應和著,視線卻移開了一些,「留下來好不好?」

  「留下來好不好」——這是目前為止蒂姆和歐申納斯的所有交流中,最接近告白的唱詞。短小的唱段沒有多少裝飾音,旋律的起伏也不明顯,它聽上去就像最普通的一句問候,只需要回答「好」或是「不好」。

  簡單的曲調在尼克心中輕易變換成人類的語言,驚訝也隨之產生:人魚們不緊不慢的步調已經讓研究員們放棄了妄想,準備長期作戰。大家都覺得,在歐申納斯主動表達對這片海域的喜愛之前,蒂姆是不會在語言上透露自己的想法的。

  但現在,一個普普通通的日子,在尼克的眼前,他突然透露了——哪怕偽裝得隨意又不正式,蒂姆確確實實是向海神發出了一個邀請。

  尼克瞪大了眼睛,原本昏沈的大腦瞬間恢復清醒。紛雜的猜測和疑問如潮水般高漲起來,尼克卻無暇梳理它們。他來不及考慮蒂姆為什麼突然邀請海神留下,人魚們接下來的舉動才是最需要關注的。

  極短的反應時間沒有讓尼克錯過什麼。「隨口」發出邀請的蒂姆正在盯著一簇浪花,彷彿被它吸引了注意力,而被邀請的歐申納斯剛剛張開嘴,發出一個沒有明確意義的開口音。

  「啊……」海神對蒂姆的邀請明顯也沒有準備,但他的表現比尼克鎮靜得多,拖長的音節很快變輕了,曖昧地融進海浪聲中。

  然後,新的音節在海面上響了起來。

  「好。」

  肯定的短音清晰無比,尼克甚至覺得從中聽出了一絲笑意。

  理智在提醒尼克,這個時候他該去留意蒂姆的反應,至少,得留那麼一點兒視角給蒂姆,可在聽到海神答復的那一刻,尼克完全控制不住地把頭扭向了歐申納斯。

  水中的人魚距離尼克很近,不需要多麼出色的觀察力就能看清他的神情。歐申納斯沒有真正露出笑容,但他的態度很輕鬆,就像真的只是回應了一句日常問候那麼輕鬆。

  尼克試圖分辨更多,一陣拍擊水面的嘩嘩聲卻突兀地響了起來——蒂姆懷裡那條馬鮫魚醒了。

  努力掙紮的獵物吸引走了人魚們的注意力,蒂姆略顯匆忙地掐住了魚的鰓部,歐申納斯則在一旁為他出著主意。

  一場近乎告白的問答就這樣突變為關於「零食」的探討,旁觀蒂姆肢解完整條魚的尼克簡直沒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而在他夢遊般回到莊園,把海岸邊發生的對話復述給同事之後,所有人都哀嚎了起來。

  「迪迪就這麼突然地邀請海神留下了?海神還同意了?」「然後呢?他們就沒再說點別的嗎?」「這種事不是該在更浪漫的場合做足鋪墊再說嗎?」「迪迪不是不著急嗎?」「他們這樣算表白了嗎?」……

  亂糟糟的問題匯成了分貝可怕的噪音,但沒有人真正為此困擾。研究員們熱情地消耗著過於旺盛的精力,直到過了晚餐的時間,大家才終於坐下開始好好討論。


第42章

  最先被提出的,就是對時機的疑問。

  蒂姆的邀請來得毫無徵兆,明明初春時他還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樣,到了春末卻突然開口要海神留下……

  「是有什麼事讓他改主意了嗎?」

  紙頁翻動的聲音和重播近期錄像的聲音密集地響了一會兒,而一會兒之後,那些響動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人魚們的日常很規律,春季裡唯一的變動顯得如此醒目。

  「是……因為海神最近的行動嗎?」說話的人似乎不太確定,吞吞吐吐的問句音量很小,不過在安靜下來的會議室裡,這樣的音量已經足夠了。

  尼克循著聲音看向了發言者,對方是個靦腆的小夥子,意識到尼克的視線之後,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情緒上倒是沒有擔心自己說錯話的慌張。看得出,他對自己的發言其實是有信心的,他不覺得自己的看法有錯。

  而他的觀點也確實得到了大家的認同。

  從五月起,歐申納斯就在海豚的陪伴下開始拓展自己的活動範圍,他已經探訪過了海神島西側自己能達到的極限位置,這幾天正把目標方位移向南方。利用聲吶反饋的資訊,研究員們基本還原了他的探索軌跡,而海神的這些動態,蒂姆只會比人類更加清楚。

  無論是在歐申納斯附近悄悄跟隨,還是收買海豚群通風報信,蒂姆都充分展現了自己對這片水域的掌控力。他不止一次地判斷出了海神的目標地,還提前驅散過擋在前行路線上的鯊魚。這些陪伴和清場至今未被歐申納斯發現,其中的原因除了蒂姆對海流的出色利用,研究員們能想到的另一個就是他對歐申納斯體能狀況的瞭解。

  沒有誰會比人魚更準確地判斷出另一位人魚的身體狀況。

  尼克能從歐申納斯近期的遊動距離和時長上得出類似「他恢復得更好了」這樣的直觀感受,但「更好」究竟意味著有多好,仍然需要通過體能測試轉化為詳盡的數據。

  而對蒂姆來說,這個問題要簡單得多。長期的共同生活足以讓他發現海神身上每一個微小的改善,並隨之做出調整。

  如果歐申納斯在近來頻繁的觀光活動中表現得很好,好到可以——不,還沒有到那麼好——好到有可能離開這片水域,蒂姆會怎麼做呢?還會有初春時反問「為什麼要急著告訴他」的從容嗎?

  答案顯而易見。

  善意的笑聲因此在會議室裡響了起來。

  在笑聲中,一種源自內心的輕鬆感讓尼克放鬆了背部的肌肉,向後倚靠住椅背。白天時人魚們在海岸邊對視的畫面浮現在尼克眼前,距離的遠近讓蒂姆顯得小了一些,但那雙明亮的眼睛太有存在感,當尼克試圖回憶更多關於歐申納斯的細節時才發現自己分給海神的注意力遠遠不夠。

  「蒂姆在擔心你離開——你已經恢復得這麼好了嗎?」尼克在心裡問著畫面中體色淺淡的人魚。

  傻氣的問話當然不會有回答。

  然而能在心裡問出這樣的問題,已經是這座島上最好的事之一。

  溫暖又充實的感覺填滿了尼克整個身體,就連外界的響動也在進入耳道後擁有了值得回味的韻味。

  「海神接受了啊。」同事們在繼續分析白天的對話,他們用感慨的語氣提到歐申納斯的反應。說話的人不止一個,不同的音色和調門豐富了感慨的層次。

  「是啊,他答應留下來了。」尼克想。他沒有開口參與同事的討論,精神和身體的放鬆讓他感覺懶洋洋的,這種狀態很舒服也很難得,讓人忍不住想要多保持一會兒。

  興致高昂的同事們也不在意他的沈默。歐申納斯簡潔乾脆的應答有著太多可以發散的地方,沒人會發現他在怠工。

  「海神算是接受迪迪的心意了?」「海神答應留下,是作為客人,還是作為領海的另一個主人?」「他答應得這麼簡單——迪迪的反應呢?」

  連串的問題在尼克耳邊蹦蹦跳跳,有些吵,但不惹人討厭,如果留心每個句子的語調和感情,它們聽上去還有些可愛……

  「西蒙?」有誰叫了他一聲。

  偷懶結束了,尼克回應著坐直了身體。

  「你真的沒發現迪迪有什麼特殊反應嗎?」湊到尼克身邊的同事不死心地盯著他,不切實際的期待幾乎讓那雙眼睛發光了,「你再仔細想想?」

  尼克不得不再次重復自己的答案:「是的,很抱歉,我沒有發現——那時我只留意了歐申納斯,等我再去注意蒂姆時,他已經準備弄死那條魚了。」

  「噢……」伴隨著重重的嘆息,同事的眼神變得哀怨起來。

  那種宛如失戀一般的表情讓尼克很不自在:「雖然我沒看到蒂姆的反應,但你可以問我歐申納斯當時的表現——」

  「不了,你之前說過這個了。」對方又嘆了口氣,一臉落寞地轉身走開。

  同事誇張的態度讓尼克有些摸不著頭腦。他目送對方回到不遠處的一個小圈子,在聽過他們的交談之後,尼克被激起的好奇立刻淪為了無語。

  那些傢夥是在打賭。

  蒂姆愛著歐申納斯,這一點研究員們知道,海神自己也知道;歐申納斯對蒂姆的態度,雖然尼克和同事們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進行論證,提起時卻仍舊需要使用假設語氣。相較於以往那些零碎或間接的證據,歐申納斯今天接受蒂姆邀請的舉動在研究員們看來簡直可以說是坦露心跡了——於是,一小群興奮過度的傢夥就湊在一起,為蒂姆是否也發現了海神的想法開了賭局。

  「不是說今天情況很重要,討論會要認真開嗎?」尼克向他們表示譴責。

  不務正業的小團體卻完全不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和尼克熟悉的老面孔還樂呵呵地發出了邀請:「尼克,你押哪邊?」

  「我不賭。」尼克拒絕了。

  「好吧,」對方改口了,「高級研究員西蒙,從你的職業敏感性出發,你覺得我們的蒂姆有多大可能發現海神其實也是喜歡他的?」

  「……」尼克瞪了他半分鐘,終於掏出一張紙幣,「替我押在『沒發現』上。」


第43章

  毫不嚴肅的賭局並不都是胡鬧,至少尼克下注時,押的確實是自己的觀點。和尼克持有相同觀點的研究員不少,這從賠率上看得出來。

  因為賭局的存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藉口待在控制室看監控的人變多了,就連尼克偶爾也會在休息時間繞過去看上那麼幾眼。

  海面下的記錄支持了尼克的看法。在近似表白的邀請之後,蒂姆很快又退回到先前的步調:不緊不慢,不慌不忙,歐申納斯同意待在這片海域的答復似乎已經足夠令他安心,安心到不必急於改變什麼。

  巡視,捕獵,歌唱,規律的節拍熟悉得如同呼吸,押錯注的人長籲短嘆,沒押錯的人也不為贏回的鈔票激動。

  高漲的熱情消退回理性分析,對賭的雙方在觀念上很快達成了一致:無論蒂姆現在看起來有多麼成熟可靠,他在情感的控制和表達上也完全不是海神的對手。不同的經歷註定了人魚之間的差異,與其指望蒂姆自己猜出點什麼,還不如寄希望於海神主動透露。

  至少就研究員們看到的來說,海神可沒有像他那樣把這次邀請輕易揭過。

  發現歐申納斯尋覓新「臥室」是在一個下午。不同於覓食和探索海域的游遊停停看起來很反常,研究員們不明所以地討論了好一會兒,最接近的想法也不過是「海神在找什麼東西」。

  誰都沒有想到歐申納斯是在物色一個新的「臥室」。

  從回到大海的那一天起,歐申納斯從未更換過「臥室」,也沒有表現出想換地方的意向。長期待在同一個「臥室」對自然環境下的人魚來說並不正常,但考慮到歐申納斯的身體狀況,歷任研究員都沒有在這個問題上花費太多精力。

  傷痛限制了人魚的活動範圍,也限制了研究員的思路。即使是親眼見證著歐申納斯不斷好轉的尼克,在那個下午也是困惑的。

  解開困局的是島上的年輕人們。那些關於海神的刻板印象對新人的影響要比對老研究員們小得多,在意識到歐申納斯轉來轉去的水域存在好幾處符合人魚「臥室」要求的岩洞後,他們立刻為之前的猜想補充了關鍵詞:海神在找新「臥室」。

  忽然醒悟的感嘆聲在控制室裡響成一片。

  更多的問題也在此刻暴露出來。

  為什麼?

  為什麼歐申納斯一直不換「臥室」?為什麼又突然開始找新「臥室」?為什麼沒有更早表現出換「臥室」的意向?為什麼是在答應了蒂姆的邀請後才行動?

  許多個「為什麼」相互擠壓,彼此融合,最終留給研究員們的卻不是一個問題,而是所有問題的答案:

  海神從未把自己和這片海域聯繫在一起,他是個安分的過客,安分地守著自己稍作停留的角落——直到這裡的主人為他敞開家門,邀請他留下。

  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歐申納斯對新「臥室」的挑選就變得令人期待了。

  新「臥室」的選定花了不短的時間,整個夏季歐申納斯都在以一種興致勃勃的狀態挑剔著海神島周邊的岩洞。在這過程中,歐申納斯沒有刻意回避過攝像機,尼克試著詢問他,他也沒有隱瞞自己的意圖。

  「我想搬家了。」在回答的時候,歐申納斯表現得很輕鬆。

  尼克問過他:「需要我們準備一些裝飾用的貝殼嗎?我們可以弄來很多貝殼。」

  歐申納斯當時同意了,還向尼克道了謝,但當他開始佈置新家,貝殼的供應方卻成了蒂姆。

  「迪迪給了我很多貝殼——很多很多,」歐申納斯在拒絕研究員們的貝殼時重復了許多次表示「很多」的發音,表情介於好笑和無奈之間,「真的太多了。」

  沒人知道蒂姆究竟送了多少貝殼才讓海神發出這樣的抱怨,正如沒人知道蒂姆究竟是什麼時候送去了貝殼。

  歐申納斯的新居在海神島的西南一帶,比他原本的「臥室」更加深入大海,也離蒂姆的住處更近。人魚們在鏡頭之外的接觸顯然比原本更多了,研究員們一度懷疑在他們不知道的時間和地點,人魚們已經彼此坦誠心意,但和之前沒什麼區別的日常很快讓大家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期待反反復復落空並不是什麼愉快的事,唯一能安慰大家的,似乎只有歐申納斯的恢復進度了。

  和先前側重於對話的表現不同,在搬進新「臥室」之後,海神開始用歌聲描述每天的見聞。長篇的敘述對他來說還是顯得吃力,歐申納斯有時會重復蒂姆使用過的唱段,有時則以它們為基礎進行變形。發音和銜接的小瑕疵無可避免,但他描述的內容本身很少出錯。

  蒂姆唱起過的水母在歐申納斯的歌聲裡搖擺,提到過的海鰲蝦同樣在歐申納斯的敘述裡耀武揚威。魚群在礁石間穿梭,海藻爬滿了沈船。從某個事物到某片區域,歐申納斯在用歌聲重復認識海域的過程。那些唱段中的模仿意味很重,如果這樣的模仿發生在陌生的人魚之間,或許已經算得上是對領海主人的挑釁了,但在這片海域,海神的每一次模仿,得到的都是蒂姆更加細緻複雜的示範。

  耐心的教學持續了很久,人魚間平穩的距離也始終沒有縮短。

  「我總覺得在我調走之前是見不到他們互相表白了。」不少人愁眉苦臉地抱怨。

  更多人則是徹底放空了自己:「我已經想像不到他們表白時會是什麼景象了。」

  當然,說是這麼說,並沒有人真的放棄過對那一刻的幻想,就連尼克也不止一次地假設過他們告白的時機和場景。激烈的、熱情的、平靜的,甚至冷淡的——各式各樣的設想填滿了海神島每一個漫長的極夜期。

  然而當那一刻終於來到時,它卻和所有的設想都不一樣。


第44章

  尼克在海神島工作的第十七年,歐申納斯搬了第二次家。

  新家的選址很微妙:它在島南端的河口附近,和蒂姆的休息區只有很短的間隔。

  雖然按照歐申納斯自己的說法,搬家只是為了感受不同的環境,但研究員們還是從中看出了蒂姆的影子。

  「島的北邊你也沒有長住過。」人類不配合地起哄。

  海神被逗笑了,笑過之後卻沒有繼續解釋。這樣的反應研究員們當然不會滿足,不過也沒什麼人堅持追問答案。畢竟在過去的幾年裡,大家都已經習慣了。

  就像越住越近的「臥室」一樣,人魚們的親密度也保持著日漸增長。他們一起捕獵,一起歌唱,即使分開行動也時常交換彼此的見聞。尼克不止一次地發現他們甩開海豚群獨自造訪沈船,其他同事也留意到蒂姆那些關於海域的歌唱總是在涉及歐申納斯的段落密集地出現裝飾音。

  「如果秘密是有溫度的,這片海域幾年前就該沸騰了。」

  類似的假設句在島上流傳有很多,但很可惜,假設也得尊重現實。

  海神島的現實從來都不具有那樣的熱度,人魚們的生活恬靜而安寧,以前如此,現在如此,以後恐怕也還是這樣。

  尼克曾經在忍不住的時候試探地詢問過歐申納斯——「不問問他嗎」,大概是這樣的表達——問句沒有前因後果,但尼克確定海神聽懂了,因為對方衝他眨了眼睛,然後捉弄人似的笑著反問他:「問什麼?」

  那個表情尼克記得很清楚,歐申納斯看起來很愉快,灰綠色的眼睛溫和地和尼克對視。他的身上沒有一絲急迫的意味,沈穩的態度讓尼克也不由得跟著放鬆下來。

  「沒什麼。」尼克最終收回了自己的問題。

  或許是覺得不該干涉過多,或許是對海神一貫的信任,尼克之後沒有再向他問過類似的問題。那次簡短的交談之後,尼克經常會想起歐申納斯的眼睛:睿智,沈靜,好像所有的問題在他心中都有解答——包括蒂姆遲遲不向他表露心意的原因。

  人魚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在明確了這樣的觀點之後,海神島上的生活也回歸平靜。

  歐申納斯搬去新家時,從舊「臥室」裡收拾出了數量稱得上驚人的貝殼。研究員們主動向他提供了幫助,歐申納斯自己運走了蒂姆從熱帶海域帶回來的禮物,剩下的則由研究員用船和細網幫他運到了河口附近。作為答謝,歐申納斯同意了研究員們的請求,在搬離舊居時沒有消除裡面的生活痕跡,也允許了人類對廢棄的岩洞進行拍攝研究。

  收到訪客資訊時,尼克正在會議室和同事們分配潛水任務。來訪者的姓名不陌生,尼克很意外:「你說誰要來海神島?」

  向他轉達總部通知的老同事看上去興奮極了,說起話來都帶著顫音:「就是那個海爾曼!高級研究員海爾曼!」

  「他不是在芙愛維爾海工作嗎?為什麼會突然來海神島?」尼克更加疑惑了,「是有什麼工作調動嗎?」

  「通知裡沒說。」同事給自己找了把椅子,擠到尼克身邊興衝衝地猜測,「芙愛維爾海的報告說他們的人魚已經在一起了——海爾曼說不定是來交流經驗的?」

  「以海神島的保密級別?」

  「好吧,當我沒說過。」

  難得的客人讓平靜已久的海神島熱鬧起來。

  島上的研究員無論資歷深淺,都多少聽說過這位同事的事跡,即使有誰一時反應不過來,在被提示過關鍵詞「芙愛維爾海」之後,也會立刻想起他和他負責的人魚們。這樣一位在同事之中堪稱人生贏家的高級研究員突然來訪海神島,實在讓人壓抑不住好奇——島上也根本沒人壓抑,在得到通知之後,所有人都像準備過狂歡節一樣討論個沒完沒了。

  不加掩飾的熱烈氣氛很快就被人魚發現了,歐申納斯還為此詢問過尼克。因為不確定客人的來意,尼克沒有向海神透露太多,不過他試著在海神的面前提起了海爾曼的姓名:「費倫•海爾曼,你知道這個名字嗎?」

  「嗯——」歐申納斯哼出了一個鼻音,音節被拖得很長,不像肯定,也不像否定。

  他聽上去所有所思。

  尼克很確定自己從未向歐申納斯說起過這個名字,在講述遠方人魚的故事時,尼克確切提到過的人名只有維多利亞。如果歐申納斯知道這個名字,那麼維多利亞曾經暗示過的「海爾曼在海神島工作過」的猜測就很可能是真的。

  「歐申納斯?」尼克出聲詢問。

  海神的長音被打斷了。他像是被驚醒一般拍打了一下尾鰭,在海面以上露出了更多的身體。

  時間是在夏季,陽光充沛到可以點亮最微小的水沫。歐申納斯濕漉漉的長髮緊貼在頸部和肩部,蜿蜒地遮擋住他身上的傷痕。那些痕跡已經比尼克第一次見到它們時淺淡了許多,即使在如此清晰的光照條件下,也不會再讓看到它們的人產生窒息感。

  傷痕的所有者並不為它們煩心,歐申納斯隨意撩開讓他覺得癢的頭髮,不太確定地回答尼克:「我知道『費倫』,但是這裡有過好幾個『費倫』。」

  尼克在協會的報道裡找出了海爾曼的照片給他看,不過效果不大,看完照片的海神更加不確定了。

  「好像見過,又好像沒見過」,尼克還是第一次聽到歐申納斯使用如此困惑的表達,而這種困惑本身似乎就是某種答案了。

  兩天之後,備受矚目的訪客來到了海神島。

  尼克在碼頭迎接了海神島的客人,對方比他在照片中看過的膚色要更深一些,笑起來的樣子也更加友善。

  「歡迎來到海神島。」尼克向他伸出了手,「我是尼克•西蒙。」

  「費倫•海爾曼。」對方握住尼克的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西蒙先生,我知道你。」


第45章

  海爾曼知道他,尼克並不意外,畢竟這麼多年以來尼克一直頂著人魚語言專家的頭銜參與協會的相關項目,但來訪者所說的「知道」似乎不是那麼簡單。

  「維多利亞向我說起過你,西蒙先生。」海爾曼為自己的表達做瞭解釋。

  這下,尼克是真的感到了意外:「我以為她不會提到我。」

  「她沒有說過你的工作地點,但她提到過你,很多次。」海爾曼爽朗地笑著,露出的牙齒被膚色襯托得很白。

  那是種非常容易讓人產生親近感的笑法,尼克在意識到之前就跟著笑了起來:「好吧,她也和我提起過你。」

  共同的朋友是個相當不錯的話題,在從碼頭去往莊園的路上,他們對彼此的稱呼很快從姓氏變成了名字。費倫很擅長聊天,他的年齡比尼克小了足有十歲,交談時卻比尼克更善於掌握節奏,分寸感也好得令人贊嘆。和費倫閒聊很輕鬆,尼克不需要反復在心裡篩選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也因此有了餘力去注意更多。

  費倫看上去對海神島不陌生。

  海神島的碼頭距離主建築不算近,因為使用頻率不高,夏季的雜草幾乎侵佔了整個路面。這樣的路況對初次來訪的客人可算不上友好,但費倫表現得很有信心:他沒有放慢腳步等待尼克帶路,也不在遮遮掩掩的道路上費心觀察。他知道海神島的莊園在哪兒,也清楚碼頭和莊園的相對位置,在一些需要轉彎的地方,他甚至會比尼克更早邁出步子。

  這種程度的熟悉是偽裝不出來的,費倫也無意隱瞞自己對這座島的熟悉。

  在能看到莊園的時候,尼克問出了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費倫,你以前來過海神島,對嗎?」

  被詢問的人笑了笑,沒有否認:「這裡沒怎麼變。」

  「那麼,你也在這裡工作過嗎?」尼克拋出了維多利亞曾經的猜測。

  費倫給出的回答是肯定的:「這裡是我外祖父的島——也許維多利亞告訴過你?辛格海的同事們知道我和老奧納西斯先生的關係——我在這裡工作過一段時間……」他停頓了一下,笑著搖頭,更正了自己的用詞:「不,應該說,我是在這裡學習過,那時候我才十幾歲,只會給別人添亂。」

  這應該是自謙的說辭。面前的青年有著相當漂亮的履歷,晉升高級研究員時的年齡在整個人魚保護協會都是一項紀錄,而且,尼克還記起了點別的。

  「我在島上的影像資料裡看到過一張非常年輕的面孔,」尼克說,「是一個相當能幹的男孩兒——他的同事們叫他『德爾斐』。」

  大概是沒想到尼克會提起這個,費倫動作明顯地挑高了眉毛。過了片刻,他答復了尼克疑惑:「德爾斐是我的中間名。」

  「你在這裡工作過,也瞭解歐申納斯的情況,我們收到的通知卻不涉及工作變動。」那則簡短的通知吊足了海神島研究員的好奇心,尼克也沒能倖免。「所以你這次來海神島是為了私事嗎?」他向拜訪者詢問了來意。

  這一次,費倫的反應卻不再輕鬆。他還保持著先前的笑容,但情緒明顯低落了下去。

  「抱歉,我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尼克立刻注意到了,並向費倫道歉。

  費倫搖頭制止了他,嘆息著看向海岸的方向:「沒什麼不能問的……我只是替外祖父來見見海神。」

  很簡單的句子,但表達出的意思遠沒有這麼簡單。

  尼克隱約感到了些什麼。他不再追問,費倫似乎也失去了談興,他們在沈默中踏進了海神島莊園般的工作站。

  進入莊園後的費倫看上去已經調整好了情緒,向島上的研究員們打招呼時又露出那種親切的笑。尼克落後了幾步,在他身後的位置向同事們悄悄打手勢。原定的歡迎儀式因此被壓抑成了普通的同事會面,大家咽下了足以稱得上八卦的種種問題,把客人引去早已安排好的客房。

  公事公辦的冷淡比過多的熱情更適合眼前的局面——尼克是這麼判斷的,而這個判斷是正確的。

  因為海神島的所有者,奧納西斯先生,去世了。

  費倫說出這個消息時,表情很平靜。

  「外祖父已經病了很多年,我們都知道這一天會來到。」他坐在臥室的單人床上,行李箱沒有打開,隨意地靠在腿邊。他的視線掃過房間裡的陳設,輕聲笑了一下:「莊園裡面倒是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在這裡的時候傢具還是老式的。」

  「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尼克附和著他,「海神的情況也變了很多。」

  「我在這裡時,他還只能待在泳池。」費倫這樣說著,揚起頭,看向尼克,「我可以現在去見他嗎?」

  「當然。」

  歐申納斯的新住處距離岸邊有些遠,不再需要人類幫助練習發音後,他也不會總在海岸邊活動。尼克調用了汽艇,載著費倫到達河口附近。他們停下發動機,用揚聲器呼喚歐申納斯的名字,沒過多久,水面下出現了人魚銀白的身影。

  歐申納斯在貼近船身的位置浮上海面,灰綠色的眼睛輕易鎖定了尼克身旁的人。

  「嗨,歐申納斯,」費倫向他揮手,「好久不見。」

  歐申納斯眼中的疑惑和驚訝因此變成了親切和熟悉。他側了側頭,向著費倫微笑起來。「你的樣子變了。」他這樣唱著,「不過我記得你的聲音。」

  「你能唱歌了。」費倫感慨地長嘆著,隨後嘆息又變成了笑聲,「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歐申納斯哼了幾個音,很快找到了正確的音調:「德爾斐?小德爾斐?」

  德爾斐,這是費倫在海神島工作時使用的名字,也是老奧納西斯先生的名字。

  從海神口中聽到這個名字,費倫的心情究竟是怎樣的,尼克無從判斷。有那麼一刻,尼克覺得自己在費倫的眼中看到了水光,但在能夠確認之前,費倫就哈哈大笑起來。

  「你恢復得比我想像的更好。」笑過之後,費倫似乎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他撐著船舷,把上半身努力探向海面,神情溫柔:「能聽到你叫我的名字,真是太好了。」

  歐申納斯發現了他的情緒變化,視線也因此移向尼克。海神眼中問詢意味很明確,尼克輕輕搖頭,保持了沈默。

  費倫和歐申納斯的互動不是尼克能夠參與的,至少這一次不是。

  海神島接到的通知是費倫會在這裡待上三天,他也確實只待了三天。三天裡,費倫每天都會去和歐申納斯見面,他們聊起過很多過去的事,也聊了很多現在的事。

  然而直到離開那天,他也沒有向歐申納斯提起奧納西斯先生。


第46章

  離島的時間是在中午,但費倫那天起得相當早。尼克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待在放映室裡,關著燈,螢幕上的錄像已經快播完了。錄像裡的聲音在報出歐申納斯的各項指標,尼克以此辨認出了錄像的時間。

  「這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的錄像了,是你在的時候嗎?」尼克關上門,在費倫身邊的椅子上坐下。

  費倫側過臉,在微弱的光亮中對尼克笑了笑。「這是我剛來到海神島的時候。」他說,「那時候大家正在爭論該不該讓海神回到海裡。如果他們能知道海神現在的生活狀況,一定會很高興。」

  「歐申納斯這幾年恢復得很快,蒂姆幫了不少忙。」尼克沒有說得太細,近期的資料費倫已經都查看過了。

  錄像播完了,費倫退出了錄像帶,換了一盤新的。

  在等待畫面出現的時候,尼克問出了島上研究員們都想問的問題:「你不告訴海神嗎——我是說,奧納西斯先生的事……」

  費倫沒有回答。

  錄像的聲音填補了放映室的安靜。還不能發聲的歐申納斯在螢幕中打著手勢,他在向岸邊的研究員道謝,因為對方清理了泳池。

  「歐申納斯會想知道的。」尼克看著螢幕,並跟著當年的研究員一起笑起來。

  費倫也在笑,笑過之後,尼克聽到他說:「外祖父不想讓他知道。」

  「外祖父一直認為海神受傷是他的錯,是因為他的請求,海神才在那片海岸停留了太久。」費倫嘆了口氣,語氣顯得無奈,「他一直關注海神,卻不敢來見他——我在這裡工作時,他也不允許我透露我們的關係。」

  「歐申納斯不知道你們的關係?」尼克有些意外。

  「或許吧。」費倫不置可否,表情卻像惡作劇成功了一樣輕快起來,「如果島上沒有其他研究員也叫德爾斐的話。」

  尼克聽懂了他的意思,當年的費倫一定沒有好好遵守外祖父的要求。

  他們就這樣在放映室裡又消磨了一些時間,然後趕在午餐前去河口和歐申納斯道了別。道別的時候蒂姆也在附近,蒂姆沒有靠近汽艇,只是遠遠注意著這裡的動靜。

  道別和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樣普通,費倫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奧納西斯先生的消息。

  送別午餐之後,尼克和同事們把費倫送到了碼頭。

  「希望以後還有機會見面。」尼克送上了自己的告別詞。

  費倫把行李箱換到了左側,空出右手和他握手。「會有機會的。」費倫說,「我是不是忘了說——這座島現在是在我的名下?」

  「……」尼克忍住了抽回手的衝動,向面前的人微笑,「你沒說過。」

  費倫哈哈笑著松開手:「開個玩笑。」

  他用那種愉快的表情再次和送行的人道別,然後轉身登船。

  而在他剛踏上登船梯的時候,海面傳來了歌聲——歐申納斯的歌聲。

  那是一首尼克從未聽過的歌,它和歐申納斯曾經唱起過的所有旋律都不相同。海神對發聲的控制力在這首歌裡完美地體現了出來,然而聆聽它的人並沒有餘裕在意那些。

  從第一個長音開始,歐申納斯唱出每一個音節都被無限拖長,低柔的轉音應和著風和海浪,在平緩的起伏之後模糊成輕緩的嘆音。

  那些悠遠的哼唱似乎毫無意義,單音的拉長破壞了每一個組合的可能,然而它們聽起來是和諧的,甚至比人類已知的每一段人魚的歌唱更加和諧。

  那不是語言,但比語言蘊含更多。

  低音穩定著旋律,也壓抑著情感。在某個低音消融之後,起始的音節再次出現,然後是第二個音,第三個音。哼唱在這裡閉合成一個圈,循環往復,永無止境。

  那似乎是某種輓留。

  就像輓留極夜前最後的黃昏,就像輓留即將凋零的花。

  克制的、無奈的、悲傷的,一遍遍懇求的,卻輓留不住的——

  一首送亡的歌。

  「啊……」尼克想要發聲,但聲音堵在了那裡。

  「歐申納斯知道了。」他想。

  並沒有意外感,也沒有感覺疑惑的地方,海神總是細心而敏銳的,如果他發現了兩個德爾斐的關聯,他也會發現費倫洩露的情緒。

  尼克看向登船梯:費倫怔愣在那裡,提著行李箱的手輕輕顫抖。

  海神的歌聲不斷重復,沒有終結。

  然後蒂姆的聲音也加入進來。

  不同的音色,同樣的循環。人魚們的哀嘆在海面上不住回蕩。

  風聲,海浪聲,遠方鯨魚的叫聲,所有的聲音融合在一起,彷彿海洋也在低聲嘆息。

  哀戚出現在每個聆聽者的臉上,先前的歡快氣氛就像海上的泡沫,輕易破滅在陽光下。

  費倫看著歌聲傳來的方向,嘴唇動了動。他看起來是想說些什麼——也許是掩飾情緒的說辭,也許是再一次的告別,無論他的打算是什麼,在開口的瞬間,那都變成了一聲哽咽。

  「抱歉……」他的眼眶紅了,淚水也湧了出來。費倫匆忙遮掩,卻沒有多大效果。

  尼克和同事們理解地移開視線,等他平復好情緒,才目送他登上離島的輪船。

  整個過程中,人魚的歌聲一直持續著,直到輪船駛離海神島的範圍,歌聲才漸漸減輕停止。

  尼克見到歐申納斯的時候,蒂姆正陪在他身邊。尼克關了發動機,讓汽艇漂到人魚們身邊。

  歐申納斯的情緒並不像尼克以為的那麼低落,他看起來一切正常,在見到尼克時,他還主動向尼克打了招呼:「小德爾斐離開了,是嗎?」

  「是的。」尼克回應了他,「剛才那首歌,你和蒂姆以前都沒有唱起過。」

  歐申納斯沒有回答。他的視線掠過尼克,落向更遠的地方:「不是每個離開的人都會回來……但我以為他會回來——這是他的島,他應該回來的。」

  「奧納西斯……不,德爾斐嗎?」尼克更換了稱呼。

  歐申納斯點了點頭:「他救了我,我還沒有向他道謝……知道我們遇見時是什麼樣的嗎?」

  「什麼?」

  「我被網住了,也嚇壞了。我咬了他。」歐申納斯慢慢唱著,臉上露出笑來,「他救了我。」


第47章

  懷念的笑容持續了一會兒,然後收斂成嘆息。歐申納斯沒有繼續講述下去,漸輕的嘆息聲讓尼克又想起先前不斷重復的旋律。

  陽光鋪展在湧動的海面,濺起的浪花濕潤了風。鹹澀的感覺隨著呼吸侵染到了舌根,尼克看向海神凝望的遠方:天空、海洋,除此之外,那裡什麼都沒有。

  「你在看什麼?」尼克問他。

  「船……」歐申納斯一邊回答,一邊轉回了視線,「剛才是在那裡,現在已經看不見了。」

  「你想看它嗎?」一直保持安靜的蒂姆在這時開了口,「我可以帶你去找它——」

  「不,」歐申納斯又一次笑了起來,「不用了。」

  海神的發音很平穩,神情中也依舊看不出悲傷。蒂姆靜靜看著他,過了一會兒,突然低聲哼唱:「他一定是個很好的人類。」

  「嗯?」幾乎是在同時,尼克和歐申納斯一起發出了聲音。

  從相遇至今,這是蒂姆第一次使用完全正面的表達來評價某個人類。他沒有說出那個人類的名字,但歐申納斯知道他說的是誰。

  「是啊,他是很好的人類。」海神重復了蒂姆的評價。海浪在他的發尾拍打出晶亮的光,那些細碎的光點讓尼克想起了切面完美的鑽石:純淨、璀璨,足以吸引任何人的目光——而在這些光點的環抱之中,人魚比寶石更加動人。

  「人類不都是善意的,但我很幸運,遇到了最好的那些。」歐申納斯這樣唱著。

  如同日常的寒暄,海神沒有在歌聲中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沒有激蕩的起伏,沒有華麗的裝飾,那是最平實的陳述,但當它流淌在粼粼的海面,它就成為尼克唯一能聽見的聲音。

  風聲,海浪聲,遠方鯨魚的叫聲,所有的聲音都在消退,只留下唯一的那一個——

  世界上最美好的聲音。

  尼克幾乎為它的存在而惶恐。

  他竭盡全力地睜大眼睛,視線卻還是被淚水模糊;他慌張地想要說些什麼,想要抓住什麼,卻發現自己連呼吸都在顫抖。

  「不是這樣的,」尼克想,「不是這樣的……幸運的明明是我們。」

  是我們遇到了最好的。

  「你才是最好的。」

  這是尼克想要說的,但說出它的不是尼克,那美妙的句子也不是人類語言的發音。

  在尼克的眼前,這片海域的主人顯得無比認真。他直視著歐申納斯的眼睛,緩緩開口。

  沈靜的嗓音把時間拉回到過往。

  驚惶、疼痛,無止境的恐懼編織成無法掙脫的束縛,飢餓在撕咬,痛苦和痛恨糾纏不清,一切負面的情緒都被扭曲在黑暗中,渴望著爆發或消亡。

  時間毫無意義,希望也不再被期待。

  壓抑的歌聲湧動著絕望的腥甜,然而下一個轉音之後,旋律漸漸輕柔。

  柔軟的光,柔軟的波紋,柔軟的觸碰。

  銀白的身影驅散了所有危險。

  「陽光照下來,你就在陽光裡。」蒂姆用詠嘆的曲調唱著,長長的尾音勾纏著拂過的風。

  「迪迪……」歐申納斯想要說什麼。

  蒂姆微笑起來,手指按在他的唇上。「我還沒有說完,」蒂姆搖了搖頭,「聽我說完,好嗎?」

  海神島發生過的日日夜夜在人魚的歌聲中被一一重溫。乾淨的高音串聯起每一個微小的快樂。

  那些日子其實並不都是愉快的,傷痛、復健,還有失敗的狩獵都曾發生,但蒂姆的歌唱裡沒有它們,似乎從遇到歐申納斯開始,這首歌就剩下歡欣和安寧。

  甚至連分別也是甜美的。

  「因為我會回來見你。」蒂姆繼續唱著。

  遠方溫熱的海水,絢麗的珊瑚,海底綿延的山脈,還有數不清的魚和貝殼,這些都只是短暫的風景。它們是一閃而過的音符,細緻的描述總是開始於回到海神島海域之後:洄游的鯨群彼此呼喚,噴出高高的水柱;虎鯨被排擠到一旁,無所事事地橫衝直撞;被攪亂的海水激蕩出波紋,遊魚匆匆躲藏,又悄悄探出頭來。

  搖曳的海藻,靜默的珊瑚,生命在蒂姆的歌聲中以自己的方式生存著。

  熟悉的事物讓聆聽者也漸漸投入其中。

  在某個小節之後,歐申納斯開始跟隨蒂姆的旋律輕聲哼唱。蒂姆收回了手指,笑著把唱段帶入下一個場景。

  河口的三文魚群湧進了旋律中,接連的高音跳躍在水面之上。這是段困難的發音,但海神沒有被落下太多。不同音色的歌唱如同穩定的雙螺旋,追逐著攀向更高昂的部分。

  當這場追逐終於停下,人魚的笑聲取代了收尾的唱段。

  歐申納斯的笑法和之前的很相似,可尼克能感覺到,他現在才是真的感到輕鬆。

  笑著的海神向蒂姆道了謝:「謝謝你安慰我。」

  蒂姆卻沒有接受。

  「我不是在安慰你。」蒂姆略微皺了一下眉。他看起來有些猶豫,沒有做足準備似的顯露出緊張。

  「嗯?」海神眨了眨眼,示意他繼續。

  「我是在……」蒂姆的目光遊移了起來——他甚至還看了尼克一眼。

  海神島海域的擁有者已經太久沒有表現出過不知所措,在這樣的一個午後,尼克突然覺得放縱一下自己也不是什麼壞主意。於是,尼克笑出了聲,而且笑得很大聲。

  這樣的大笑是因為什麼,蒂姆立刻就反應了過來。他不再分給尼克一絲一毫的注意,看向海神的視線也堅定起來。

  「我還沒有探索過所有的地方,也沒有數清所有的魚。」蒂姆用這樣的句子作為開始,些微的懊惱彌散在哼唱中,「我希望等自己變得更好……」他停頓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不再唱出讓自己沮喪的旋律。

  「我不是在安慰你,」他重復了之前的唱句,這一次,句子有了之後的內容,「我是在說,我愛你。」

  「這裡是我的海,你要成為它的另一個主人嗎?」

  海神還沒有回答。人魚們在海神島的午後互相凝視。

  尼克把手臂支在欄桿上,手掌托住下巴,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然後,他聽到海神的聲音。

  海神說:「好。」


  -全文完-



番外‧Meer Aus Farben 1.

1. 極光和陽光

  (1)
  海神島第一個冬季讓蒂姆受到不小的驚嚇。
  「太陽沒有了!」在連續幾天的反覆確認之後,驚慌的小傢夥終於開口向歐申納斯求助。
  他拽著歐申納斯的胳膊,試圖把歐申納斯帶到海面上。
  歐申納斯輕拍他的手背,想讓他冷靜下來,但這麼做沒能起效,歐申納斯只得磕磕絆絆地發出聲音:「沒……回、來……不怕。」
  消失的太陽還會回來,不必害怕——歐申納斯是想這麼告訴他,可惜第一次經歷極夜的小蒂姆正忙著慌慌張張,沒能聽懂。
  「太陽沒有了!」浮上海面的小人魚一邊因寒冷打著哆嗦,一邊伸手指向天空,瞪大的眼睛不安地盯著歐申納斯。
  歐申納斯把他拉進懷裡,替他擋住冬季的海風,然後配合地抬起頭。
  「啊……」輕輕的嘆音就這麼跑了出來。
  歐申納斯摸摸小蒂姆被凍得冰涼的臉頰,示意他也看天上。
  蒂姆不明所以地照做了。
  然後,他看到了極光。
  「太陽……是化掉了嗎?」第一次見到極光的小人魚問。

  (2)
  短暫的極夜度過之後,重新出現的太陽讓小蒂姆很快安下心來。
  苦惱的人(魚)成了歐申納斯,他想向蒂姆解釋海神島的極夜和極光,但他的手勢蒂姆無法看懂,他能發出的聲音也還連不成詞語和句子。
  為此,歐申納斯向島上的人類尋求過幫助,只是人類用機器發出的聲音也沒能比他的更有用——因為即使有那麼幾個詞的發音是對的,蒂姆也表現得對人類製造的響動毫無興趣。
  不過,這種不感興趣只是針對人類,對於極光本身,小傢夥的好奇表現得很直白。為了看極光,他甚至願意忍受寒冷,在接近海面的深度待上很久。
  在歐申納斯引導他學會「極光」的正確發音之前,蒂姆把極光叫做「星空上的彩虹」。
  「不過,我還是更喜歡陽光。」一次在淺水層看極光的時候,蒂姆突然這樣宣佈。
  歐申納斯哼出了表示「溫暖」的音節,還努力揚起了尾音表示疑問。
  蒂姆搖搖頭,平躺著的身體側轉向歐申納斯,入冬後圓潤起來的臉蛋上露出大大的笑。
  他說:「因為陽光是透明的人魚。」

  (3)
  這個特殊的說法曾經讓歐申納斯疑惑了很久,向蒂姆問出它卻是許多年以後。
  已經成年的蒂姆在聽完他的問題之後,臉上露出笑來:「你還記得這個?」
  歐申納斯給了肯定的答覆。
  於是蒂姆笑得更加愉快了。
  「你記得這個,那麼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嗎?」蒂姆說,「我在池底,你在陽光裡——閃閃發亮,就像透明的一樣。你帶著陽光來了,於是恐懼和疼痛都走了,所以我喜歡陽光。」
  「你就是那時我看到的陽光。」


  =============
  還不到一千字,全是碎片,就是這麼放飛,愉快,為自己轉身,為自己亮燈
  因為沒法寫出來人魚們的本名,番外還是沿用人類對他們的叫法。以及,番外名依舊是扒歌單→_→
  《Meer Aus Farben》是今天下午分享過的一首德語歌,非常清新可愛,標題名在線翻譯告訴我意思大概是「海的顏色」,網易雲音樂的歌詞譯者譯成了「五彩斑斕之海」,總之是首很讓人舒心的歌,張嘴吃安利吧XDD
→http://music.163.com/#/songid=34274914&autoplay=true&market=baiduhd????



番外‧Meer Aus Farben 2.

  2.蝦,很多蝦

  (1)
  在能夠獨自捕獵之前,小蒂姆的食譜上總是填滿了北極蝦。
  蝦類不是人魚的常規主食,但對於年幼的蒂姆和沒法有效狩獵的歐申納斯來說,天天吃蝦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填飽肚子是最重要的,為了獲得足夠的食物,歐申納斯還向人類索要過一張專門捕捉北極蝦的漁網。那張網的網眼細密,可以輕鬆兜住夠吃一頓的海蝦。
  蒂姆很喜歡北極蝦,因為蝦肉吃起來甜甜的,但是蒂姆討厭去殼。
  海神島附近的北極蝦很多,不過人魚們能捉到的,大多生長期不超過三年。那些蝦的個頭都不大,在去掉頭之後,還會顯得更小。這讓進食變得麻煩極了,雖然人魚的指甲可以輕鬆剝開蝦殼,但進食的數量還是讓蒂姆很快就對剝殼失去了耐心。
  某一天的用餐時間,小蒂姆板著臉,表情嚴肅地對著手裡的北極蝦發呆。
  一旁的歐申納斯則好奇地看著他。
  「不餓?」歐申納斯拍動尾鰭,想引起小傢夥的注意。
  蒂姆含糊地回應著,揪著北極蝦頭尾的雙手有了動作:他擰掉了蝦的頭部,然後把連殼的蝦身整個塞進了嘴裡。
  咀嚼聲裡出現了蝦殼碎裂的輕響。
  在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之後,蒂姆終於又開心起來:「這些殼能吃下去!」

  (2)
  把北極蝦連殼吃下去似乎沒有對小蒂姆造成什麼影響,連歐申納斯看起來也不為這件事擔心。
  擔心的只有岸上的人類。那些愛操心的研究員接連許多天都是一副又緊張又忙亂的樣子,在見到歐申納斯時,還會露出有點兒可憐的、求救似的表情。
  「他們怕你吃壞肚子。」歐申納斯斷斷續續把人類的意思轉達給了蒂姆。
  那時候蒂姆還在為以後都不用剝殼而心情愉快,於是他難得地回應了人類:「我不會的。」

  (3)
  之後的很長時間,蒂姆都沒有再給北極蝦去過殼。蒂姆對此很滿意,還企圖勸說歐申納斯也省略掉剝殼的步驟。
  不過,他沒能成功。
  歐申納斯給出的理由說服了他。
  「我不覺得剝殼麻煩,而且,」歐申納斯把雙手攤開在他的眼前,手指做出屈伸的動作,「我得多用用它們才行。」

  (4)
  以人魚的食量,一個冬季被吃掉的北極蝦數量相當可觀。岸上的人類已經不再擔心蒂姆會肚子疼,還拿這事開起了玩笑。
  「迪迪吃掉了很多蝦殼,蝦青素會對他有影響嗎?」
  有一天,蒂姆看到一個眼熟的女性人類在岸邊和另一個人類說話,她手裡的薄石片上有變換的圖像。
  「火烈鳥的羽毛會因為蝦青素變成粉紅色,也許人魚的鱗片也能變色?」
  人類的語言蒂姆聽不明白,但他聽到人類對他的稱呼。於是蒂姆詢問了歐申納斯:「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說……」歐申納斯皺起眉,不太確定地複述,「蝦殼吃得太多會讓尾巴變成粉紅色?」

  (5)
  蒂姆尾巴上脫鱗的地方長出了新的鱗片,不過新鱗片看起來顏色比原先的淺了許多。
  蒂姆反覆比較過,還拉著歐申納斯一起研究過。
  「我的鱗片也掉過,再長一段時間就會變得一樣了。」歐申納斯這樣安慰他。
  蒂姆卻依然不放心:「可是你的尾巴顏色本來就很淺——而且你也不吃蝦殼……」
  「你是在擔心尾巴變成粉紅色嗎?」歐申納斯聽懂了。
  小蒂姆點點頭,表情變得委屈起來。
  歐申納斯摸摸他的腦袋,笑著告訴他:「以後我替你剝蝦殼吧。」

  (6)
  後來,蒂姆再也沒有吃過蝦殼。
  
  =============
  當年和同事開玩笑的維多利亞‧姆西克女士也不知道自己曾給小人魚造成了多麼深重的心理陰影→_→



番外•Meer Aus Farben 3.

  3.很多的魚

  (1)
  剛回到海中一起生活時,人魚們其實沒有後來那麼親密。好奇和陌生一直都在,只是歐申納斯很少表現出來,而蒂姆總是很直白。
  海域是陌生的,溫度、海流、海裡的生物都和蒂姆知道的不一樣,連身邊的保護者也和蒂姆印象中的成年同族不同。蒂姆會在歐申納斯身邊問很多問題,說很多話,也會趁著歐申納斯移開視線時悄悄打量他——甚至,因為在人造水池裡的經歷,蒂姆還有一點兒怕他。
  不過,蒂姆顯然也很喜歡他。
  歐申納斯的脾氣很好,對小客人的每一個傻問題都耐心十足,即使沒法流暢地發聲,他也會盡力回答。這和捕獵時的情況很像:歐申納斯不是總能抓到魚,但他總會讓蒂姆吃飽。
  在歐申納斯開始替小蒂姆剝蝦殼之後,小傢伙表現得更愛黏著他了,有時候還會顯得不好意思。
  「我可以自己剝……」不好意思的蒂姆試圖在用餐時間要回自己對北極蝦的處置權。
  但歐申納斯一邊微笑,一邊把剝好的蝦肉塞進了他的嘴裡。
  蒂姆不想咬傷他,只能放棄說話,乖乖含住蝦肉。
  「記得嗎?我得多用手指。」歐申納斯收回手指,繼續剝下一隻北極蝦,「這是練習。」

  (2)
  歐申納斯受過很重的傷,那些傷在他身上留下了很多痕跡,還影響了他的狩獵和發聲。
  蒂姆常常在歐申納斯不看他的時候對著那些傷痕露出疼痛的表情,有時還會皺起鼻子。不過在歐申納斯面前,蒂姆不會那麼做。
  他只會在歐申納斯剝出蝦肉時偷瞄對方的手指,然後吞吞吐吐地要求:「我們去抓魚吧——我想吃魚了。」

  (3)
  這片海域有著蒂姆不太適應的寒冷,但這裡並不貧瘠。
  符合人魚喜好的大魚很多,成群的鱈魚在歐申納斯的活動區域遊蕩。它們已經習慣了人魚的存在,似乎還把人魚當成了沒有威脅的大魚。蒂姆的到來只在最初驚動過魚群,騷動平息後,它們就又恢復成了缺乏警惕的模樣。
  這樣獵物應該是容易捕捉的,可惜大多數時候人魚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們溜走。
  歐申納斯很難跟上加速的鱈魚群,而跟得上的小蒂姆還應付不了比自己尾巴更長的魚,於是狩獵的學習常常是把個頭小得多的鯖魚作為演練目標。
  歐申納斯知道很多抓魚的方法,人魚的、人類的。它們很有用,歐申納斯處理北極蝦的時候,蒂姆也可以把自己抓到的小魚切成完整的肉片了。

  (4)
  蒂姆想把自己切出來的魚肉分給歐申納斯,但歐申納斯總是搖頭拒絕:「這是你抓到的獵物。」
  而當歐申納斯的陷阱抓到大個子的魚,他卻會把最好的部分都分給蒂姆:「小孩子得多吃一點。」
  那段時間,蒂姆一直希望自己快點長大。

  (5)
  長大後的蒂姆熱衷於把自己的獵物分給歐申納斯,無論是正餐還是加餐,他都會把最好的那些塞給歐申納斯。
  如果歐申納斯有異議,蒂姆就會故意岔開話題。
  比如,在分享三文魚時詢問「為什麼三文魚的肉是橙紅色的」。
  這個問題並不是真的需要答案,但歐申納斯去詢問了人類。
  名叫尼克的人類蹲在岸邊用人類的方式類比人魚的語言:「因為三文魚的體內有……」他停下了模擬,露出為難的表情,然後用人類的語言繼續回答:「有蝦青素。」
  「嗯?」歐申納斯疑惑地哼著,「我好像聽過這個發音。」
  人類沖他點點頭:「它會讓魚肉變成紅色——對了,還有北極蝦的殼。」
  「啊——」歐申納斯想到了什麼,扭頭看向和他一起來到岸邊的蒂姆。
  蒂姆則低頭看向了歐申納斯的尾巴。

  (6)
  他們吃掉了很多三文魚,誰的尾巴都沒有變紅。


  -番外完-

 不能發芽的種子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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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番外 !!!(愛心~)
小蒂姆真是太可愛了~(抱緊~)
當然 ,長大的蒂姆也很棒 ,是會讓人戀愛的棒~

超級喜歡這篇的~已經重看了快5次了還是好喜歡啊~

2017/10/21 (Sat) 13:49 | EDIT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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