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偶爾放置逼欸樓小說

殘次品(上)by priest

二百五善良悶騷年下攻VS腹黑高冷流氓蘇破天受 ,攻受互寵,強強,星際科幻,軍事背景,設定強大。
甜甜出品,必屬佳作。

殘次品(上)by priest
殘次品(下)+ 番外 by priest


文案: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狄更斯《雙城記》

「我帶著深藏骨血的仇恨與醞釀多年的陰謀,把自己變成一個死而復生的幽靈,沉入沼澤,沉入深淵,我想埋下腐爛的根系,長出見血封喉的荊棘,刺穿這個虛偽的文明。
我到了淤泥深處……撿到了一顆星星。」

偶像包袱三噸重的二百五攻 VS 城府深沉的流氓頭子受


內容標籤:三教九流 未來架空 星際傳奇
搜索關鍵字:主角:林靜恒,陸必行┃配角:……┃ 其它:流氓職業教育學院的崛起

編輯作品簡評:
新星歷270年3月6日,駐守白銀要塞的上將林靜恆回首都星接受質詢,途中遭遇星際海盜襲擊,艦毀「人亡」。
林靜恆藉此假死,隱藏身分成為第八星系的「隱形政府」掌權者四哥。
然而一場策畫已久的襲擊,導致星際大戰毫無徵兆的爆發,北京B星頃刻淪為一片廢墟,四哥終於露出本來身分,一場充滿戰火煙硝和激情的星際航行就此發開序幕……
本文開篇單刀直入的星際政治鬥爭,令人緊張又激動的情節發展,都牢牢地抓住讀者的心。
priest繼《默讀》之後又一力作,開啟全新星際題材,偶像包袱三噸重的校長與城府極深的「黑洞」老大,將會在星際旅途中碰撞出怎樣的火花,敬請期待。






第1章

  新星曆270年3月6日。

  星際聯盟緊急發出傳喚,命白銀要塞林靜恒上將即刻回首都星沃托,接受質詢。

  林靜恒悍然抗命。

  隔日,沃托日報頭版頭條,赫然是一句暴怒的隔空喊話——「林靜恒,你要造反嗎?」

  3月底,白銀要塞被全線封鎖,五百架超時空重型機甲組成的機械部隊停靠在人工大氣層外,白銀要塞裡的精英們將炮口對準了自己的同袍,對峙雙方都不肯退讓,及至26日夜,劍拔弩張的僵持已經持續了將近48小時。

  親衛長洛德悄無聲息地把朗姆酒和冰塊放在上將桌上,後腳跟輕輕一碰。

  正站在窗邊的上將朝親衛打了個指響,示意他留下。

  這位凶名遍佈八大星系的林上將個子很高,從頭髮絲到皮帶扣,無不嚴謹妥帖,整個人透著一股嚴絲合縫的冰冷意味。他端起酒杯,隨手加了幾塊冰,左耳上有一圈虛影——上將的通訊開著,正在跟人通話。

  通訊技術已經十分發達,電話都是直接接入個人終端,想說什麼,大腦發出信號就能直達對方接收器,不用再勞動口舌,也不用擔心被第三人聽見,旁邊人只能通過通話人的表情判斷這通電話是問候還是駡街。

  然而親衛洛德安靜地侍立在側,從上將臉上看不出一點端倪。

  當代社會鼓勵坦率、開放和真情流露,林身上那種舊式的保守與封閉十分不合時宜,媒體和政敵們揪住這一點,天天寫文章罵他心機深沉、目中無人。

  心機深沉的上將結束通話,含著的酒在舌頭上轉了一圈,若無其事地對洛德說:「元帥致電,讓我戰略性妥協,先回沃托。」

  洛德一愣。

  「戰略性妥協。」林上將又十分玩味地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笑了,揮手打開時事新聞。

  沃托的各大媒體都在矚目著形勢緊張的白銀要塞。

  新上任的大秘書長格登正站在首都星國會門口,在一圈記者的包圍下發表簡短的演說:「我與林將軍是同學,是朋友,更是親人,我以我的事業、人格、我的一切發誓,林將軍對沃托的忠誠無可質疑,他絕對不會背叛沃托,也絕對不會背叛聯盟,所有對他忠誠的質疑,都是惡意中傷!」

  林上將聽著這番慷慨陳詞,「咯咯吱吱」地嚼了個冰塊。

  「靜恒,如果你能看見,請你給我一分鐘,聽我說,」大秘書長深情地轉向鏡頭,語重心長,「不要讓那些子虛烏有的指控擾亂你的判斷,不要放任這場誤會,造成親者痛、仇者快的爭端。回來吧,我和靜姝都在沃托等你,靜恒,沃托還有你的家人啊!」

  鏡頭隨即掃過了旁邊的一個女人,她一身黑裙,不施粉黛,皮膚蒼白,除了濃墨重彩的眉目,臉上幾乎毫無血色,卻有種近乎驚心動魄的美感 。

  林靜姝是上將的親妹妹,一年前嫁給了聯盟七大星系裡最前途無量的男人格登。

  被衛兵簇擁的格登夫人沒有發言,目光放空,仿佛一具精美的人偶。

  林上將毫無觸動,轉頭問自己的親衛:「你覺得大秘書長這人怎麼樣?」

  洛德斟詞酌句,謹慎地回答:「是個風雲人物。」

  「唔,確實是個人物。沒別的毛病,就是聽他說話我起雞皮疙瘩,這語氣讓不知道的人聽見,還以為我跟我妹夫有一腿。」林靜恒失笑,抬手關了螢幕,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太肉麻了。」

  洛德接過空杯,同時壓低聲音說:「將軍,不用管那些雜音,『白銀十衛』已經整裝完畢,我們隨時可以戰鬥,只要您一聲令下。」

  「幹什麼,造反嗎?」林靜恒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問,「洛德,你是第一軍校畢業的?」

  「是,長官,我是烏蘭學院260屆榮譽畢業生!」

  「家裡是做什麼的,有兄弟姐妹嗎?」

  洛德有點困惑,不知道上將這個節骨眼上拉什麼家常,但還是一板一眼地回答:「我父親經營一家醫療機構,母親在烏蘭學院任教,家裡還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

  林靜恒一哂。

  隨時準備戰鬥……

  這不懂事的小青年,說得到輕鬆——和誰戰鬥?

  將你引以為傲的父母兄弟麼?

  第一軍校的別稱就叫「烏蘭學院」,雖說烏蘭學院被稱為高級軍官的搖籃,但畢業後能直接進入白銀要塞的寥寥無幾。

  除了對成績要求極高外,上層的政治博弈還將畢業生的去向與其戶籍所屬地掛鉤,美其名曰「出於人道主義考慮」,讓士兵們離家近點。白銀要塞作為第一星系的軍事重地,所接收的畢業生必須擁有第一星系戶籍。而他們大多出身良好,父母是富商、高知、社會名流,甚至官員政客。

  這使得白銀要塞的政治生態十分複雜,大體分為兩個派系——

  一部分是和林上將一起追殺過星際海盜的嫡系部隊,叫做「白銀十衛」,人數大約占要塞駐軍的十分之一。白銀十衛和它的統帥一樣臭名昭著,是一幫宇宙知名流氓,三天兩頭要鬧個醜聞出來給民眾助興,有人說,當年他們跟星際海盜作戰,純屬是「以毒攻毒」。

  剩下的指揮官和士兵都是烏蘭學院出身的少爺,每個人身後都有錯綜複雜的家族和人脈,織就了一張網,牢牢捆住他們的忠誠,確保白銀要塞固若金湯。

  林靜恒沖親衛長擺擺手,吩咐道:「拿一套禮服給我,發函給沿途關卡,說明行程,我明天啟程回沃托。」

  洛德吃了一驚:「長官……」

  「元帥都發話了,讓我戰略性妥協,還想怎樣?白銀要塞全體——」林靜恒頓了一下,目光射向窗外,萬千星艦指向人工大氣層之外的不速之客,它們機械而冰冷地熠熠生輝,讓人想起大海中成群的銀魚,波光粼粼地倒映在上將那灰濛濛的瞳孔裡。

  他摘下手套,丟在一邊:「卸下武裝。」

  第二天,靜淵號星艦像漫漫星海中的一葉扁舟,駛離白銀要塞,人工大氣層外虎視眈眈的機械軍團讓出一條狹窄的道路,沉默地目送著這位軍事獨裁者謝幕的背影。

  非武裝星艦禁止安裝躍遷閥,按照正常程式,從白銀要塞回首都星沃托,靜淵號需要經過六個關卡,歷時十三天。

  第四天,靜淵號途徑西瑪星附近,意外遭遇小行星流,星艦本想暫時避讓,但首都星第四衛將林靜恒視為頭號危險人物,遲遲沒有接到原計劃應該抵達的靜淵號,第四衛嚇破了膽子,一天之內連發十二道一級警戒,勒令靜淵號不得耽擱。

  靜淵號被迫繞行至「玫瑰之心」——第一星系唯一未曾被人類探索過的禁區。

  新星曆270年4月6日,靜淵號在玫瑰之心週邊,被一支藏匿在此的星際海盜襲擊,林靜恒上將遇刺,艦毀人亡。

  消息傳回首都星,輿論譁然,白銀十衛嘩變,白銀要塞直接癱瘓,元帥痛失愛將,暴跳如雷地把辭職信砸到了聯盟議會的圓桌上,而與此同時,屋漏偏逢連夜雨,十年前被林上將徹底打出聯盟八大星系的海盜團不知從哪聞到了味,捲土重來,突然襲擊了第六星系的民用航道,混亂的軍部反應嚴重滯後,造成大量民眾傷亡。

  這一連串事件,史稱「白銀禍亂」。

  從第六星系開始,大規模的遊行像瘟疫一樣,順著一個一個的躍遷點拾級而上。

  重壓之下,沃托被迫變了臉色,先是安撫聯邦軍委,隨後又對林靜恒生前被強行召回一事絕口不提,一應政府唇舌集體失憶,原來用多大篇幅臭駡林上將,現在就用多大篇幅來紀念讚美他。

  「心機深沉」的林上將就這麼搖身一變,成了人類瑰寶,空前偉大光榮正義。

  盛大的葬禮在沃托舉行,林上將一套從來沒穿過的禮服代替他本人,被請進了沃托的烈士陵園。現場觀禮票炒出了天價,林上將因為死得奇貴,還被吉尼斯載入了史冊,堪稱一死成名。

  葬禮當天,林靜姝身披黑紗,向每個前來弔唁的權貴還禮致意,這位沃托有名的美人即使在這種場合,也依然嫺靜優雅,形象完美得天衣無縫。

  她真是美——所有見了她的人都忍不住心生讚歎——也真是沒心沒肝。

  格登秘書長走過來,林靜姝菟絲花似地挽起丈夫的手臂,柔順地接受他的照顧,讓他替自己戴上黑紗帽,繼而安靜地坐好,自然流露出崇拜又依賴的目光,聽格登上臺作一場沉痛的秀,不時拿出絲絹,象徵性地在眼角點上幾下。

  現場記者圍著她拍了一會,又索然無味地各自散了——因為格登夫人的坐姿和她上次參加「反對將寵物拋屍太空」的義賣會一模一樣,優雅得乏善可陳,完全可以一片兩用。

  圍著她的記者們一哄而散,林靜姝依然紋絲不動。

  她像一朵孤芳自賞的名花,不管有人看沒人看,都自顧自地迎風綻放。

  此時,這朵「名花」眼含熱淚,面帶微笑,如畫的五官上仿佛鍍著人類文明之光,看著臺上哽咽難言的格登,她心想:「我要你償命。」

  人類進入新星曆紀元以降,平靜了兩百多年,而今,鏡花水月似的和平裂開了一條猙獰的縫——



《荒漠之星》

第2章

  五年後。

  新星曆275年,第八星系,北京β星。

  「北京β」是個爛大街的行星名,每個星系都有一打「北京星」「倫敦星」或者「辛巴威星」系列,就好比遠古地球時代,中國好多城市都有「北京路」「南京路」一樣。

  也許是因為這個名字,北京β星很有東方氣質,不少居民或多或少地帶了點遠古華裔血統——當然,在第八星系這個鬼地方,就算帶了遠古神龍的血統,也別想過什麼體面日子。

  據說其他星系主流媒體的每日十大頭條裡,必有一條在哀歎第八星系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他們還給這裡起了個別名,叫做「荒漠」。

  聯盟總共有八大星系,首都星沃托所在的第一星系當然是金字塔的塔尖,越往後排、距離沃托越遠,發展也越是相對滯後——到了第八星系,基本已經是金字塔的下水道了。

  第八星系之所以成為「荒漠」,有自然原因,也有歷史原因。資源匱乏、交通不便是一方面,更多的則是歷史遺留問題,這事要從頭講,那就是小孩沒娘,說來話長了——

  在兩百多年前的舊星歷時代,聯盟和星際海盜團打得正熱鬧——星際海盜團的成員也都是遠古地球人的後裔,不是眼如網球的ET,人家一開始也不叫「星際海盜」這種一聽就是反派的破名字,並且其中不止是一方勢力。聯盟政府控制了大部分星系政權之後,為了省事,把所有拒絕承認聯盟的反政府組織統稱為「星際海盜團」。

  第八星系「離群索居」,相對抱團在一起的其他七大星系來說,像一個可憐巴巴的孤島。當年為了對抗強大的聯盟,一小撮一小撮的反政府勢力被迫結盟,以第八星系為據點,遙遙對峙。新星曆紀年伊始,第八星系曾被星際海盜團佔據長達百年之久,直到新星曆136年,才被時任聯盟將領的將軍陸信收復,重新建立起和其他七大星系的航道。

  百年來,聯盟在科學之光與人文之光這兩大探照燈下光速發展,第八星系則在海盜們「你方唱罷我登場」的不斷衝突內亂中顛沛流離,航道兩頭,漸漸拉開了難以彌補的鴻溝,雙方差距之大,近乎于當代智人和遠古黑猩猩。

  陸信將軍收復失地後,聯盟曾派人來第八星系考察,發現這鬼地方要什麼沒什麼,毫無價值,於是在第八星系建立了「民主自治」政府——也就是把這幫黑猩猩放生大自然,讓他們自己玩蛋去的意思。

  聯盟有重要場合,需要各大星系行政長官代表出席時,其他七大星系的行政長官都有自己的名牌,唯獨第八星系的代表沒有名字,名牌上就簡單印了個「第八星系」。並不是聯盟搞地域歧視,實在是因為這幫猩猩動輒內訌,行政長官及其政府基本都是一次性的,代表天天換人,換得大家根本不知道誰是誰,只好以「種族名」代稱。

  但凡有點辦法的,都想方設法移民了,剩下的,都是被時代拋棄在荒漠中的可憐蟲。

  在第八星系,北京β星算是相當體面的了,這裡是人口最多的一個星球,雖然也亂、也蕭條,但還有一些苟延殘喘的工業和星際航運線路在運營,能讓人們湊合活著。

  夜幕低垂,北京β星上,一輛慢吞吞的公共汽車拉著昏昏欲睡的乘客,沿路緩緩行駛。掉漆的車身上,「星河運輸」四個字斑駁得只剩下「日可雲車」。駕車的人工智慧可能是個「人工智障」,損壞率已經達到95%以上,目前只剩下「超安全模式」一檔能用,在夜色裡龜速前行,每隔五分鐘就要鳴笛一次。

  兩側車窗沒有一扇完整的——都是被夜車鳴笛聲吵醒的沿途居民砸的。

  車裡八面透風、塵土飛揚,沒有人維護。因為「星河運輸」公司已經倒閉了兩百年,現在只剩下這麼一套停不下來的城市公交系統,每天半死不活地自動跑。

  此時正值當地的嚴冬,由於行星公轉規律,北京β星的冬天很漫長,按照統一的新星曆計算,要綿亙三年之久,而城市恒溫供暖系統卻已經因為沒錢停運了。凜冽的寒風侵入毫無防備的人類城邦,從車窗中穿堂而過,滿車窮酸的乘客們裹緊自己不體面的外衣,像一窩把頭埋進翅膀下的鵪鶉。

  會使用這種免費公交的,大多是窮人中的窮人,其中還有不少流浪漢,個個髒得看不出男女老幼。幸虧車廂不密封,否則這幫乘客身上的味道就能湊個生化毒氣彈。

  「日可雲車」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坐著一個醉醺醺的女孩,臉讓殘妝糊得看不出年紀,她也不怕冷,夾克敞穿,露著奇形怪狀的內衣,腰上還紋了個骷髏頭——看模樣,此人應該是個不太好惹的女流氓。

  女孩腳下放著個一米來高的雙肩包,塞著耳機,正靠在破破爛爛的椅背上閉目養神,表情有點暴躁——因為宿醉未醒,車上還有個熊孩子一直在哭鬧,那哭聲穿透力極強,連耳機裡震耳欲聾的音樂都難以抵擋。

  她勉強忍了幾分鐘,忍無可忍,一把揪下耳機,預備去找點麻煩。

  但奇怪的是,耳機一摘下來,吵鬧聲就消失了。

  女孩氣急敗壞地環顧四周,然而目光所及,車廂裡只有半死不活的大人,各自蜷縮著避風,根本沒有什麼孩子。她茫然地打了個頭暈腦脹的酒嗝,懷疑自己是幻聽了,甩甩頭,一臉狐疑地塞上耳機,重新把兜帽拉下來,又困倦地合上眼。

  就在她酒意再次上湧,將睡未睡時,一個孩子尖銳的哭聲針紮似的穿透了她的耳膜:「媽媽!」

  女孩激靈一下睜開眼,「日可雲車」正好靠站,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停了。

  她關了音樂,這回聽清了,孩子淒慘的哭聲來自不遠處,正不斷往她耳朵裡鑽。

  可是……這鬼地方哪來的孩子?

  站牌早就不知被誰偷走了,路燈也集體陣亡,四下黑沉沉的,不遠處是一大片藏汙納垢的小路,彼此勾連,深夜的眼睛透過汙跡橫生的拐角,仿佛正往外窺視,開車的「人工智障」又出了毛病,提前響起了「終點站提示」,不等乘客抗議,就自動進入了休眠,乘客們只好罵罵咧咧地排隊下車。

  女孩皺著眉,扛起自己隨身的行李,跟在幾個疲憊的旅客身後。排在她前面的是一個裹著厚棉衣的中年男子,身材十分瘦小,手裡拽著一個面黃肌瘦的老頭,老頭被他拉扯了一個趔趄,正好撞了她。

  小女流氓雙眉一豎,來不及露出英雄本色,眼前突然花了一下,她揉揉被睫毛膏糊住的煙熏眼,赫然看見,撞她的老頭原地返老還童,竟變成了一個小男孩!

  「我是喝假酒中毒了嗎?」她心裡嘀咕了一句,又使勁閉了閉眼。

  隨著眼前的影像從模糊到清晰,女孩發現,她跟前這位千真萬確就是個小孩,看著有兩三歲大,還走不穩路,身上裹著塊骯髒的破布,露出一角的小童裝卻堪稱講究,雖然哭得十分沒有人樣,但仍能看出細皮嫩肉。

  小孩被他身邊的「流浪漢」一手掐著脖子、一手抓著手腕,腳不沾地地拎著走。他一直在掙紮哭鬧,可是周圍沒人抬頭看一眼,甚至沒有人面露異樣——恐怕他們和她方才一樣,只看見了一個瘋瘋癲癲的老流浪漢撒潑。

  這是集體幻覺!

  女孩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懷疑那個「流浪漢」是個揣著黑科技的人販子,遂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

  拎著小孩的「流浪漢」並沒有在意一個小丫頭片子,下車後徑直走進一條窄巷,窄巷裡有幾個破破爛爛的小民居,最深處則是一家黑酒吧,酒吧後門影影綽綽的夜燈如螢,灑在薄薄的雪地上,總算能讓夜旅人能看清路,兒童尖利的哭聲在窄巷中回蕩,卻沒能驚動任何人。

  這不可能是致幻劑——無論是方才的公車上,還是窄巷裡,呼嘯的夜風都足以卷走一切生化製品。

  女孩單肩挎包,將兜帽往上一推,叫住了那流浪漢:「喂,你站一下。」

  「流浪漢」腳步微頓,手上兇惡地掐住小孩的後脖頸,臉上卻帶著又怯懦又諂媚的笑容,他肩膀微弓,縮起脖子,擺出一副不想惹麻煩的窩囊樣子,結結巴巴地說:「叫……叫我?」

  女孩警惕地眯起眼,一抬下巴,沖他手裡的小孩點了一下:「這是你的小孩嗎?」

  「流浪漢」的表情陡然一變,神色閃爍片刻,他勉強笑笑:「什……什麼?你……你看——看錯了吧?哪有小孩?這、這個老東西,長得跟……跟個老猴子似的,他、他是個子小,不是小孩,你看啊。」

  他說著,將手裡的人推到女孩面前,一瞬間,女孩覺得自己眼前好像有一塊出了故障的螢幕,哭得喘不上氣的小男孩一會拉長一會縮短,跳成了虛影,一會是形容猥瑣的老流浪漢,一會又變成哭泣的小孩,來回閃個不停。

  她皺起眉,上前兩步,不動聲色地一歪頭:「奇怪了。」

  「流浪漢」見她被糊弄住,咧開大嘴,笑出了一口黃牙:「你看,我、我說什——什麼……」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那女孩突然從自己包裡抽出個酒瓶子,迅雷不及掩耳地動了手,酒瓶和流浪漢的前額短兵相接,粉身碎骨,尖銳的碎玻璃碴崩得到處都是,刺鼻的劣質酒精味轟然散開,這位女中豪傑拎著半截酒瓶子,把嘴上殘存的口紅一抹,「呸」地啐了一口:「王八蛋,糊弄你奶奶?」

  酒水順著「流浪漢」頭臉往下淌,他臉上笑容漸漸消失,那雙眼睛陰鷙而冰冷,透出了血氣。隨即,只見他把小孩丟在一邊,周身的骨骼亂響一通,整個身體充氣似的拉長拉寬,轉眼成了個身高接近兩米的彪形大漢!

  氣焰囂張的女孩陡然從平視變成仰視,一時有點懵,下意識地退了半步:「你……」

  「流浪漢」笑了,嘴有巴掌長,一張開就露出一張血盆大口:「我說呢,原來是個空腦症的殘廢。」

  「殘廢」兩個字一落下,女孩的臉色突然變了,由驚恐轉為暴怒,飛起一記撩陰腳,趁對方彎腰,她一把薅住對方的頭髮,往下一壓,半截的酒瓶狠狠地沖著他臉紮了下去——這一串動作穩准狠,可見街頭鬥毆經驗豐富,是個資深流氓。

  可那尖銳的半截酒瓶戳到男人臉上,卻打了個滑,連一層油皮都沒蹭破,他那張臉堅硬而蒼白,質地好像某種金屬。

  「流浪漢」渾不在意地活動了一下脖子,輕輕抓住了她薅著自己頭髮的手,好像拎起一隻貓崽抓住了女孩。

  酒瓶掉在地上,女孩在半空中掙紮著,震驚地看著那張反光的臉:「你……你不是人。」

  「流浪漢」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蒲扇似的手捏起她的頭,手上青筋驟起——

  這時,一道強光倏地掃過,緊接著,三四輛高速機車從半空俯衝而下,明顯違反了「高速機動車禁止貼地百米以內」的禁令,光先到,隨後才是雷鳴一般的引擎聲,在地面攪起了一陣旋風,劈頭蓋臉地掃了過來。

  「流浪漢」可能意識到了什麼,臉色一變,當機立斷鬆手要跑。

  高速機車帶起的風刮得女孩站不穩,狼狽地和自己的行囊一起摔在地上,連忙四腳並用地扒住了牆。

  方才被丟在一邊的小男孩尖叫一聲,直接被旋風刮上了天。

  那妖怪似的「流浪漢」猛獸似的躥了起來,在牆頭上略一落腳,隨後,他身上一道鐳射閃過,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小男孩四肢在空中亂劃,直沖不遠處的黑酒吧飛去。

  酒吧後門忽然打開,一個男人走出來,一伸手,正好勾住了男孩的後脖頸。

  高速機車齊刷刷地落地消音,趴在牆角的女孩抬起頭,透過自己被風刮成墩布條的頭髮縫往外看,見那人身量頎長,背著光,看不清面貌。

  他一彎腰,把小孩放在地上,另一隻空著的手上火光一閃,彈了彈煙灰。

  「不用追,有空間場,早跑了,」男人不徐不疾地開了口,「你們下回出場的動靜還能再大一點,最好能讓人在一光年外就聞風喪膽。」

第3章

  高速機車上下來三男一女。

  其中,三位元男士可能是以組合出道的,三顆腦袋分別染成了正紅正綠和正黃,站在一起,是一套標準的交通信號燈。女士則和方才的小太妹撞了衫,也是內衣外面掛了一件皮夾克,看來這身裝束可能是本地女流氓的冬季風尚,頗為膾炙人口。

  他們四個從天而降,看起來都不是什麼良民,但在搖搖欲墜的黑酒吧後面站成一排,卻個個蔫頭耷腦,不敢先吭聲。

  幾個人在底下互相推搡了片刻,最後,「交通燈組合」齊心協力,將他們中間唯一的婦女推了出去。

  要風度不要溫度的女機車手扛住了嚴冬,沒扛住酒吧後門那位先生的冷臉,結結實實地哆嗦了一下,她有些踟躕地說:「那個人身上有奇怪的遮罩器,我們跟丟了……」

  男人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看得女機車手打了個大噴嚏,差點把肺噴出來。

  才剛停止抽噎的小男孩被這兇殘的噴嚏嚇了一跳,驚弓之鳥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嗷一嗓子,又哭了。

  夾著煙的男人一低頭,小男孩跟他對視了一眼,一眼過後,男孩的抽噎生生憋在了嗓子裡,他愣是不敢嚎了。

  「請個員警過來,都別在這排隊現世了,進來。」一個眼神止住小兒夜啼的男人單手抱起了小男孩,轉頭沖機車手們一點頭,餘光瞥見角落裡狼狽的女孩,也沖她說了句,「你也是。」

  機車手們如蒙大赦,魚貫而入。

  女孩爬起來,猶豫了一下,但酒吧裡撲面而來的暖氣很快瓦解了她的意志,她蹭了蹭手背上的劃傷,撿起行李,也跟了進去。

  酒吧裡裝潢很復古,有種破破爛爛的別致,空氣裡浮動著一股朗姆酒的甜味,吧臺上放著爵士樂。此時應該已經打烊了,服務員和調酒師都不在,只有那方才開門的男人一個,可能是老闆。

  「一個開小酒館的,拽成這樣?」女孩心裡疑惑地想,這時,她隱約覺得桌邊置物架上有東西在動,一開始還以為是搖曳的燈光,再仔細一看,對上了一雙冷冰冰的小眼睛,她往後一仰,嚇了一跳,這才看清,那裡趴著一條碧綠的大蜥蜴。

  「沒事,這東西懶得很,不咬人。」老闆順手把小男孩放在女孩對面的高腳凳上,又問她,「喝什麼?」

  女孩回過神來:「啤酒。」

  老闆瞥了她一眼:「你多大了?」

  這時,女孩借著燈光,看清了老闆的長相——這男人是黑髮,面部輪廓雖然頗為深邃,但還能看出偏向於東方血統。他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敞著懷,露出結實的胸口和輪廓分明的小腹,注意到女孩在看他,才隨手系上兩顆扣子。

  男人脖子上有一道舊疤,從喉結往下,一直橫到肩頭,隱沒在襯衣裡,讓他無端多了幾分兇險。他叼著煙,在煙霧中略微眯著眼,下巴上還有點沒刮乾淨的胡茬,可以說是十分不修邊幅,但即使邋遢成這幅熊樣,他看起來也並不顯得輕佻,究其原因,可能是他那雙深灰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特別,讓人無端想起飄著濃霧的峽谷,幽深、陰冷。

  女孩的目光和他一碰,下意識地挪開視線,簡短地回答:「五十。」

  老闆一撩眼皮:「說人話。」

  這女孩是個沒人管束的小流氓,向來天不怕地不怕,可是莫名其妙的,她在這酒吧小老闆面前有點抬不起頭,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讓她緊張——不是女人看見俊俏男人的那種緊張,是翹課熊孩子看教導主任、遲到的菜鳥看頂頭上司的緊張。

  於是她一低頭,能屈能伸地給自己打了個對折:「二十五。」

  這時,她眼前突然白光一閃,女孩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後知後覺地遮住臉:「你幹什麼!」

  老闆的手腕上浮起一個隱形的個人終端,在女孩身上掃了一下,一張身份檔案立刻浮在半空,他鼻子裡噴出兩道煙,一條長眉微挑,念出了女孩的名字:「黃……靜姝?」

  女孩炸了毛:「你憑什麼看我身份證?」

  老闆不理會,兀自一哂:「你也叫靜姝?這名字不錯,跟聯盟大秘書長的夫人重名。」

  「聯盟大秘書長夫人」是什麼玩意,對於第八星系的小太妹來說,聽著就跟「科學家給域外黑洞取名貔貅小腸」差不多——沒聽說過,不知所謂。

  但不是什麼人都能隨手查別人資訊的,這點常識她還有,女孩戒備十足地瞪著眼前的男人:「老娘碰上條子了?」

  老闆沒理會她這番出言不遜:「出生于新星曆259年8月,小兔崽子,剛十六啊?」

  梗著脖子的女孩被他目光一掃,無端矮了三寸。

  老闆伸手一抹,浮在他手腕上的身份資訊就地消散,一隻機械手從吧台冷凍室裡取出一瓶牛奶,倒了兩杯,放在少女黃靜姝和她對面的小男孩面前,又頗為人性化地摸了一下大蜥蜴的頭。可惜大蜥蜴自己就是冷血動物,並不稀罕另一隻冷冰冰的爪子,因此愛答不理地一縮頭,慢騰騰地爬走了。

  「一個未成年,你瞎管什麼閒事?」老闆說,「半夜三更不回家,畫個鬼臉在這閑晃,你家裡大人呢,沒人管你?」

  「十六怎麼了,礙你什麼事了?老娘是『黑洞』的人,」少女色厲內荏地一拍桌子,「哪那麼多廢話,我要啤酒,給錢還不行嗎!」

  這話音一落,連吧台的音樂都智慧地停頓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詭異地聚集在了女孩身上,「交通燈組合」裡的紅毛機車手一口噴出了嘴裡的酒,咳了個驚天動地。旁邊綠毛先生顫顫巍巍地舉起袖子,抹了一把自己被噴花的臉,扭過頭問:「你說你是什麼?」

  眾所周知,第八星系勉強成立的民主政府宛如一次性餐盒,以此類推,各行星的政府,乾脆就不如草紙了,警察局也大抵只起個路標的作用,沒人把他們當回事。既然政府說了不算,總得有人說了算,久而久之,就造成了黑幫大行其道的局面。第八星系有很多幫派,各有各的地盤,是各大行星的「隱形政府」。

  而盤踞在北京β星上的「隱形政府」,就叫「黑洞」,收入來源是保護費,間或也做些殺人放火的生意。

  黑洞有一位神秘的掌權者,名叫林,具體是「林」還是「Lynn」不可考,反正他們都叫他「四哥」。關於四哥的來歷,眾說紛紜,有人說他是通緝犯,還有人說他是上岸的星際海盜。不過幾年的光景,這個人就在「黑洞」裡聲名鵲起,先成了前任當家人的心腹,又成了現任當家人。

  四哥是怎麼爬到這個食物鏈頂端的呢?民間流傳著不少充滿陰謀和血氣的傳說,不知真假,反正這類故事在第八星系有廣袤的市場,老少鹹宜、雅俗共賞。

  北京β星上所有的小流氓和小太妹都想成為下一個四哥,他們對「黑洞」的憧憬,就像沃托的權貴子女們對烏蘭學院的憧憬一樣虔誠。

  少女黃靜姝大言不慚道:「黑洞,你們在北京星上難道沒聽說過黑洞?」

  女機車手聽了她的厥詞,再一看女孩那張濃妝也遮不住稚氣的臉,樂了:「四哥窮瘋啦,連童工都招?」

  少女雙眉一立,正待反唇相譏,但還不等她張開繡口吐出一串烏煙瘴氣,就見老板擦了擦手,吩咐旁邊的機械手說:「給陸必行打個電話。」

  機械手比了個「ok」的手勢,用平板的聲音說:「呼叫陸校長——」

  少女驚愕極了:「你……」

  「我怎麼知道你是哪個學校的?」老闆替她問完,又自問自答,「整個第八星系冒充黑洞的未成年,都是那孫子的學生。」

  他話音剛落,機械手哆嗦了一下,「那孫子」的電話接通了。

  機械手方才平板冰冷的電子音一變,變成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柔和的聲音從機械手掌心裡流出來:「難得啊,你怎麼想起我來了?」

  老闆簡短地回答:「你過來一趟,失物招領。」

  「唔?」這位陸校長帶著點笑意問,「我丟什麼了?」

  他說話懶洋洋的,像唱歌,但吐字很清晰,尾音帶著點鼻音,顯得格外繾綣,聽著就不像什麼正經校長。

  「一個熊孩子,叫黃靜姝,你查一下,是不是你們學校的。」

  機械手一頓,隨後,「午夜欄目主持人」的聲音立刻正經了三個八度,光速切換了「新聞聯播」模式:「怎麼,出什麼事了?你在哪?」

  老闆還沒回答,機械手的手腕處突然閃過一把銀色的小劍,老闆目光一凝,立刻起身披了件外套,同時,他對機械手說:「在『破酒館』,別廢話了,抓緊過來把人領走。」

  說完,他就不由分說地結束了通話,一伸手,吧台後面的機械手立刻從底座脫落,自動縮小,臂環一樣扣在了老闆胳膊上——像個訓練有素的活鸚鵡!

  少女黃靜姝從小生長在第八星系這個山旮旯裡,沒見過世面,一時看得目瞪口呆。

  老闆撂下一句「佩妮,你們看家」,就匆匆從後門走了。

  他前腳剛走,就聽「叮咚」一聲響,一個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穿著警服,探頭進來,很客氣地沖那幾個妖魔鬼怪似的機車手笑了一下:「怎麼,我聽說有點瑣事需要我處理。」

  「就那個,」名叫佩妮的女機車手沖角落裡的小男孩一抬下巴,「走失兒童,你領走吧。」

  「好的好的,沒問題,佩妮小姐放心,」這位小弟一樣的員警先生熱絡地抱走小男孩,業務熟練地拍了拍孩子的後背,很快把有點害怕的小男孩哄老實了,隨後,他賊眉鼠眼地往四下看了一眼,陪著笑問,「那什麼……四哥剛才是不是在?」

  不良少女黃靜姝同學一個哈欠被活生生地憋了回去,下巴險些脫臼。

  佩妮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不巧了,」她把嘴裡的牙籤薅出來,嫣紅的嘴角一動,指了指沒關嚴的後門,「剛走。」

第4章

  宇宙時間13:00整,正是北京β星上維納斯港的深夜。

  維納斯港是個半廢棄狀態的星際港口,只剩下少量工人從政府那領著微末的工資,每天過來做些基本維護。

  此時,寒夜深沉,維納斯港周遭遠近無人,大片的空地上,遍染霜白的枯草有一人多高,在呼嘯的風聲中死氣沉沉地來回搖擺,「沙沙」作響,放眼望去,像一片無人區,色澤荒涼而沉鬱,維港陳舊的建築與發射台陳列其中,像舊時科幻小說裡描繪的場景,說不出的醜陋。

  白草夾著一條窄路,大約是工人們進出港口的通道,一隊無家可歸的流浪者正順著小路往維港方向走,白天工人們會把他們趕走,夜裡倒是能混進去避風。

  一個流浪的老人脊背佝僂,背後背著個同樣衣衫襤褸的孩子,忽然,他腳下一趔趄,摔倒在地,背上的孩子球一樣無知無覺地滾落下來,僵硬地翻了個身,露出一張青紫交加的小臉——原來這孩子早沒氣了。

  路邊的垃圾桶檢測到地上有碳基生物的屍體,就啟動了自動清潔系統,「嗡嗡」地開過來,伸出冷冰冰的鏟子和機械手臂,要把屍體鏟走,老人連忙張開枯枝似的雙臂撲了上去,試圖用自己的身體蓋住那孩子,好像這樣就能給死孩子分一點活氣似的。

  可惜這垃圾桶的系統雖然落後,也沒那麼好騙,依舊繼續鏟,在方寸之間,和老人展開了冰冷的拉鋸。

  毫無懸念,垃圾桶贏了。

  羸弱的老流浪漢被粗魯的垃圾桶撞倒,跪在地上,悲從中來,不由得嚎啕大哭。他的同伴們循著聲音遠遠地看了一眼,又沒心沒肺地繼續往目的地走去。因為在這裡,死人被垃圾桶鏟走並不是一件多稀罕的事,不值當大驚小怪。

  流浪者們漸行漸遠,忽然,一雙硬底的長靴從白草叢中走出來,腳步略略停頓了一下,朝那垃圾箱走過去。

  這是個男人,大個子,有一頭俐落的亞麻色短髮,皮膚蒼白,五官因為過於標準端正,反倒顯得有些刻板,他邁開雙腿,每一步都是嚴絲合縫的等距,走路時肩背板正,雖然穿著便裝,卻莫名有種軍人氣質。

  男人默不作聲地伸手打開垃圾桶的幕後程式,彎腰擺弄了片刻,垃圾桶「嘎吱」一聲,鐵鏟緩緩放平,交出了方才被它吞噬的小小屍體。

  他也不嫌髒,雙手抱起小孩的屍體,把他交還給跪在地上的老流浪漢:「節哀。」

  老流浪漢愣愣地看著他,男人又伸手指了一個方向:「檢測到三點鐘方向,距離您大約兩百米處,土質最鬆軟,您可以選擇在那裡安葬您的孩子,再次對您失去親人表示遺憾。」

  這男人不但步幅一樣,說話也是一個字一個字勻速往外蹦,語氣幾乎沒有起伏,像一台機器。背臺詞似的說完了這一套流水帳,他後腳跟一碰,沖老流浪漢淺鞠一躬,轉身要走。

  老流浪漢忍不住訥訥地問:「您是……」

  沒過腦子脫口而出,老流浪漢馬上就後悔起來,因為這陌生男子衣著整潔,透著低調的優渥,像個他眼裡的「上等人」,在老流浪漢浮萍轉蓬似的人生經驗裡,最好識趣地離這些「上等人」遠一點,否則招人嫌棄,往往會受皮肉之苦。

  誰知那男子聽問,卻站住了,認認真真地回答:「我的身份是加密文件,無法查閱,我的名字叫湛盧。」

  老流浪漢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自稱「湛盧」的男子又問:「請問您還有其他問題嗎?」

  找不著北的老流浪漢這才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擦了一把鼻涕,搖搖頭,男子邁開長腿,循著方才那些流浪漢們的蹤跡追了過去。

  維港接待大廳裡有供暖,流浪者們紛紛扒開外套,搓手搓腳,讓自己儘快暖和過來,抓緊黎明前最後一點夜色,爭分奪秒地各自睡去。

  不到半個小時,鼾聲就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這時,一個鬼鬼祟祟的瘦小身影從牆角站了起來,小心地避開其他人,往港口裡走過去。

  如果不良少女黃靜姝同學在這,應該能一眼認出來,這就是那個拐賣兒童的「妖怪」偽裝的模樣。他從「破酒館」後門逃脫,通過小型空間場直接落到維港附近,混進了流浪者們中間,打算從這裡離開北京β星。

  接待大廳和發射月臺之間的秘密頻道是鎖著的,假流浪漢從身上摸出了一塊巴掌大的晶片,往鎖上一貼,三秒過後,門鎖程式無聲無息地跳開,沉重的大門往兩邊打開,他謹慎地環顧一番,閃身而入。

  「是我,蜘蛛,」秘密頻道裡沒有別人,瘦小的「流浪漢」扒開身上破破爛爛的外衣,骨骼拉長加寬,變回了他本來的模樣,他壓低聲音跟同夥通話,「……收穫個屁,我被人盯上了,差點脫不了身!」

  秘密頻道長而狹窄,十分攏音,雖然明知監控系統都已經被遮罩了,但自己說話的回音還是讓這「蜘蛛」頗為焦躁,他罵罵咧咧地說:「一群垃圾,就知道要人要東西,連他媽無聲通話系統都抄不來,聯盟狗都快普及民用了,就這還想顛覆聯盟?做他娘的白日夢吧……我不知道,一個女的——我哪知道她是誰的人?」

  「蜘蛛」一邊說,一邊在自己手腕上按了幾下,他手腕上立刻浮起影像,正是黃靜姝的近照。

  接著,照片一閃,黃靜姝的身份資訊、位址等等一系列資料事無巨細地陳列在了他眼前,「蜘蛛」用帶著血氣的眼睛狠狠地剜了照片上的少女一眼:「拿到她的資料了,不知真假,不過我覺得她不像政府的人……唔,也可能只是巧合,第八星系這下水道裡到處都是空腦症的殘廢……」

  秘密頻道走到了頭,「蜘蛛」快步來到月臺上,空蕩蕩的月臺上只有幾個機器保安在巡邏,「蜘蛛」大概確認了一下機器保安的位置,按下手裡的幹擾器。

  月臺上,機器保安和監控設備同時卡殼。「蜘蛛」有恃無恐地繞過靜止的機械保安,來到最週邊的軌道上,取出空間場裡停靠的小型機甲,機甲穩穩當當地落在了發射臺上,艙門自動彈開。

  「蜘蛛」邁步走進去,發射台的螢光在他臉上凝成了一層金屬似的冷光,他說:「不管她是誰的人,不管是不是巧合,保險起見,還是殺了——」

  他這話音沒落,機甲上的警報系統無端尖叫起來,「蜘蛛」耳邊「呲啦」一聲,通話立刻被切斷,他猛地抬起頭,只見發射臺上的機甲活物似的瑟瑟發抖起來,機甲內的精神網路尚未來得及和主人連接,機身突然巨震,「蜘蛛」踉蹌著往後倒去,同時,機甲的精神網火花亂跳,燙出了一股臭氧味——這是機甲被嚴重幹擾的結果!

  可是第八星系這窮鄉僻壤,絕大多數的鄉巴佬終身都沒見過機甲一根毛,哪來的這種幹擾技術?!

  「蜘蛛」一陣毛骨悚然。

  機甲內的精神網一片紊亂,貿然被捲進去,別說是人,就算真的來個矽基生物,也得被電個半殘,因此他想也不想,一拳砸碎緊急安全閥,飛快切換至手動操作,強行打開已經升溫的艙門,大叫一聲滾了出去。

  身後的機甲濃煙滾滾,而方才被他定住的保安機器人們不知怎麼又重新活了過來,七八杆鐳射槍對準了他,月臺上卻看不見一個人。

  那些該死的蒼蠅還沒甩掉!

  「蜘蛛」的冷汗都下來了,一隻手探入懷中,按在了自己的左胸上——那裡有一小塊植入晶片,是他最後的撒手鐧。

  保安機器人朝他逼近過來——

  「非法闖入!非法闖入!」

  「掃描闖入者身份失敗!」

  「警告!舉起雙手!」

  下一刻,無形的場以「蜘蛛」為中心,潮水似的擴散了出去,機器保安的定位器一下失去了目標,掃描結果顯示月臺上空無一人。機器保安舉著鐳射槍在「空曠」的月臺上茫然地轉了片刻,沒有發現,只好各自回歸的巡邏軌跡。

  「蜘蛛」站在原地,大喘了幾口氣,露出了一個有些得意的笑容。他拍了拍左胸,低聲說:「總算那些廢物們還有點用。」

  有了這個「秘密武器」,他能隨心所欲地控制一切人和機器的感官,就像在城市公交上讓所有人把小孩錯認成老流浪漢一樣,即便遇上小賤人那樣的「空腦症」,蒙混一時片刻也不成問題。

  「來抓我啊!」「蜘蛛」有恃無恐地大喊一聲,吹了聲尖銳的口哨,四下沒有響動,他大笑了一聲,對天比了個中指,準備重新登上機甲。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一道極細的紅光突然從牆上射出來,筆直地穿過了「蜘蛛」的脖子,「蜘蛛」大笑的嘴還沒來得及合上,就一聲不吭地栽了下去。

  隨後,只見方才空白一片的牆體突然凸起,亞麻色短髮的男人變戲法似的從牆裡走了出來,正是那個自稱「湛盧」的男人。

  湛盧伸出右手,蒼白的手憑空變成了一隻機械手,和「破酒館」裡的那只一模一樣。

  機械手從頭到腳將人事不省的「蜘蛛」掃描了一邊,「嘀嘀」幾聲響,在「蜘蛛」心臟處發現強能量場。

  湛盧一歪頭,機械手的手心裡伸出一根極細的探針,同時,五根金屬手指的指腹處噴出了霧狀的消毒劑,短暫地製造了一個狹小的無菌環境,探針飛快地插入「蜘蛛」胸口,不到五分鐘,就完成了這場小手術——從昏迷的「蜘蛛」心臟上取下了一塊生物晶片。

  生物晶片剝離的一瞬間,「蜘蛛」那充滿金屬感的皮膚立刻塌陷,體溫、心率與新陳代謝急劇下降,他整個人仿佛老了幾十歲,面部幾乎起了褶皺。

  機械手裡發出和湛盧本人一模一樣的聲音:「掃描未知能量場——」

  「掃描失敗。」

  「再次掃描失敗——無法識別——警告——」

  「遮罩它。」湛盧低聲吩咐。

  湛盧小心地收好陌生的晶片,機械手重新變回人手,搜走了「蜘蛛」身上所有的電子設備,把他剝成了一個原始人,一彎腰扛起人,又回手破壞了機甲的加密系統,將它收走,離開了維納斯港。

  他本打算原路返回,在接近大廳的時候,湛盧腳步忽然一頓,他仰頭閉上眼睛,隨即,仿佛被什麼召喚了似的,他轉向了另一個方向,徑直走進茂密的白草叢裡。

  密集的枯草深處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一輛車,四哥雙臂抱在胸前,靠在車身上,看起來等了好一會了。

  湛盧一板一眼地沖四哥鞠了個躬:「先生。」

  四哥一抬下巴,示意他上車,湛盧將抓來的男人扔進後備箱,伸手搭在車身上,接著,他那「手」竟然化了,先是手、隨即是身體、頭……他整個人慢慢消失,和車身融為了一體,與此同時,四哥那輛休眠的車自動重啟。

  這個高大英俊的「湛盧」,居然是個和真人如出一轍的人工智慧。

  湛盧的聲音響起來:「先生,去哪裡?」

  「回破酒館。」四哥說,「這是哪路人,你看得出來嗎?」

  「準備啟動空間場,定位破酒館——根據機甲型號判斷,應該是『毒巢』的人。」

  「毒巢」這個組織,位於第八星系最邊緣處,再往外走,就不適合人類生存了。「毒巢」很少和星系中的其他幫派來往,神神叨叨的,與其說它是個黑幫,倒不如說它更像個邪教,八星系兒女多奇志,邪教組織頗有一些,不過大家通常是根據古代傳說捏造些神神鬼鬼來拜,再不濟崇拜個貓狗大神,好歹也是哺乳動物——像「毒巢」這種崇拜蟲子的組織就比較獨樹一幟了。

  四哥有些意外:「他們到北京星上來幹什麼?」

第5章

  湛盧說:「根據竊聽到的通話資訊判斷,毒巢似乎和星際海盜團有勾連。」

  四哥翹著二郎腿,側頭看著車窗外,車窗外扭曲的空間場讓人頭暈眼花,盯上幾秒簡直能暈得吐出來,他卻十分習以為常,聽了湛盧這話,四哥沒接茬。

  湛盧在他沉默的第二秒就反應過來,立刻更正:「抱歉,先生,這部分常用詞庫沒有更新。」

  按照聯盟政府「反海盜法」的定義,所有未經官方授權的武裝都屬於「星際海盜」,當然也包括黑洞。

  「回去把你那破蜥蜴扔了吧,換個鸚鵡養,」四哥說,「有助於你儘快適應『海盜』身份。」

  湛盧轉瞬之間在自己海量的資料庫裡完成了一次大搜索,找到了一張遠古地球時期的卡通畫——面目猙獰的海盜船長,肩膀上站著一隻同樣面目猙獰的鸚鵡。

  他對著這張畫鑽研片刻,悟了:「哦,您在開玩笑。」

  四哥發愁地捏了捏眉心。

  湛盧在空曠的車裡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機械笑聲:「哈哈哈。」

  為了防止湛盧禮貌地搜索出一個更冷的笑話回敬,四哥連忙轉移了話題:「佩妮是北京星的地頭蛇,還算有點本事,甩開她沒那麼容易,你找出原因了嗎?」

  「是的,先生。我在他身上找到了這個,」湛盧說著,車廂裡浮起一塊帶著血跡的生物晶片,「我在短時間內無法識別,這塊生物晶片植入人的心臟裡,啟動時,能在小範圍裡同時給人類和人工智慧造成集體幻覺。」

  四哥的目光陡然鋒利起來。

  「今天下午,他察覺到自己被人跟蹤,利用這個,把自己和被他拐走的男孩偽裝成兩個流浪漢,甩開了佩妮,混上城市公交,打算前往維港。車上其他乘客總共十三位,沒有一個察覺到。集體幻覺觸動了我身上的『禁果』系統,所以我沒有受幻覺影響。路上,我做了幾組實驗,試著放出幾段幹擾,但只有一個女孩掙脫了幻覺,她恰好是個『空腦症』患者。為了保證無關人員的安全,我入侵了城市公交的系統,把它逼停在破酒館,並給佩妮小姐發了資訊。」湛盧依舊用平靜的聲音回答,「先生,我懷疑這塊晶片和『伊甸園』有類似的原理,只是相對簡陋。」

  四哥皺起眉:「短時間內,我可能沒法在這地方給你湊一個研究團隊。」

  「我知道,先生,我會自己想辦法。」湛盧停頓了片刻,又問,「您還是想找……」

  「不用告訴我概率,我知道你的演算法。」四哥打斷他,他的下巴略微繃緊了片刻,繼而又輕輕地拍了拍車身,「再過一陣,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實在找不著就算了,這鬼地方夭折的小孩太多,說不定真沒了。」

  「先生……」

  「沒就沒了,」四哥的神色淡淡的,「趕不上亂世,未必不是命好,到了吧?」

  兩句話的功夫,車子已經穿越了空間場,精准地落在了「破酒館」後門,車輪落地時幾乎是悄無聲息的,只有地面薄薄的細雪渣滑開了一點。原本停在那的幾輛高速機車不見了,看來交通燈組合和佩妮已經走了。

  「蜘蛛」從這裡逃跑的時候,也用了空間場,可他只有自己光杆一條,空間場啟動的動靜相當大,定位誤差看來也相當不小——否則他不用假扮流浪漢,饑寒交迫地步行到維港。

  而湛盧則是控制著一輛幾噸重的車穿越空間場,定位在「破酒館」後門狹窄的小巷裡,這意味著誤差不能多於五十公分,否則落地時非得弄出個「一輛汽車騎牆來」的特效不可。

  二者雖然看似是差不多的空間場,但如果有個相關領域的專家在這裡,就會看出裡面的技術含量差距極大——足有「日可雲車」和星際機甲的差距那麼大。

  可惜,第八星系文盲遍地跑,並沒有人會欣賞技術的優美。

  不過這麼說也不儘然,偶爾能碰上個識貨的知音,只不過……

  人形的湛盧從車上分離出來,扛起後備箱裡的「蜘蛛」,正要開門,碧色的眼睛突然洞穿了酒吧後門,一眼掃描到了屋裡的情景。

  「先生,」他頓了頓,「您有客人。」

  四哥的眼角輕輕抽動了一下,這位大佬私下裡,表情比人工智慧豐富不到哪去,此時卻罕見地有些一言難盡。

  隨著後門「嘎吱」一聲打開,室內的暖氣劈頭蓋臉地撲面而來,只見本就燈光昏暗的「破酒館」中,壁掛的小燈都關了,只剩吧台頂上一盞,恰到好處地給燈下人刷了一層「柔光」濾鏡。

  濾鏡裡的是一位男青年,衣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外套披在肩頭,髮絲淩亂,懶洋洋地靠著吧台,乍一看,他好像剛從床上爬起來,懶怠打理自己,不修邊幅地隨便出來見個人,並且隨便得天生麗質、氣韻自成。

  然而他這「隨便」的一身,從內到外沒有一絲不雅的褶皺,單是那一腦袋淩亂又蓬鬆的「秀髮」,就絕不是凡人的枕頭能壓出來的效果,可見他「隨便」得著實是很精心。

  「喲,」男青年猝不及防看見湛盧肩頭的人,愣了一下,「二位這是深夜打劫歸來啊,我是不是看見了不該看的,要被滅口了?」

  湛盧把「蜘蛛」扔在地上,人體和地板相撞,發出一聲悶響,他彬彬有禮地打了招呼:「陸校長,晚上好。」

  陸校長大名「必行」,是第八星系著名的敗家子、怪胎和大混混,兼任星海學院校董和校長雙職——此人擔任一校之長,當然不是因為德高望重,而是因為該學校是他掏錢建的。

  陸校長年紀輕輕,之所以能投身教育事業,除了因為他有滿腔的熱血與崇高的理想外,還因為他有一位名震第八星系的軍火商親爸爸。

  親爸爸外號「獨眼鷹」,雄踞第八星系首都星「凱萊」,整個第八星系的流血衝突,八成武器都是他老人家提供的,是一根腥風血雨的攪屎棍。

  陸必行從小耳濡目染,跟眾多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一起成長,家學淵源,長成了一個機甲機械領域的專家,眼看有成為變態科學家的潛質,獨眼鷹還來不及欣慰自己後繼有人,就發現少爺的志向長歪了——陸少爺出淤泥而根正苗紅,立志成為一個偉大的教育家。

  一個軍火販子的兒子,為什麼會有這種充滿人文關懷的理想呢?個中原因,陸必行沒有對外人提起過,大家只好統一意見,認定他有病。

  在第八星系,一切常識無法解釋的荒誕不經,都可以用「有病」二字作為終極緣由。

  陸少爺二十歲生日當天,獨眼鷹提前結束了重要飯局,專門跑到寶貝兒子面前詢問他有什麼願望,獨眼鷹酒勁上頭,話一說就大,許諾上天入地,不管他有什麼願望,哪怕是炸了聯盟首都沃托,爸爸也能手到擒來。

  陸少爺信了,虔誠地對他爸爸說:「我想出版一本書。」

  獨眼鷹的酒驚醒了一半,一頭霧水地翻開兒子的傑作,見題目赫然是《太空機械原理導論》。軍火販子腦子有點轉筋,怎麼也想不起來《太空機械原理導論》是哪的黑話,只好豁出老臉,不恥下問:「這是本什麼?」

  陸少爺回答:「是一本介紹太空機甲技術的入門級教科書。」

  獨眼鷹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教……什麼書?」

  「教科書,」陸少爺說,「我翻了翻第八星系叫得出名的幾個大學用的教材,感覺都不怎麼樣,所以自己寫了一本,爸爸,請您指正。」

  獨眼鷹沉默了一會:「你想幹什麼?」

  陸少爺的中二病犯得毫無預兆、來勢洶洶,他說:「我想辦一所靠譜的學校,點燃第八星系科技騰飛的星星之火。」

  獨眼鷹聽了這話,另一半酒也嚇醒了,一言不發地掉頭就走,打算找個大夫給兒子治治腦子。

  從此以後,陸必行和他的模範爸爸獨眼鷹展開了長期的洗腦與反洗腦,鬥智鬥勇中,陸少爺的機甲改裝水準得到了長足的進步。他被禁足在凱萊星上時,花了三年,把自己在星球上閑晃的代步工具拆卸了,天馬行空地改造成了一架形象感人的星際機甲,浪跡天涯去了,一浪浪到了北京β星附近,和某人展開了一斷孽緣。

  「你那學生呢?」四哥一進門就把壁燈都打開了,不解風情地破壞了陸校長的夢幻柔光濾鏡。

  「讓秘書帶走了。」陸必行辛辛苦苦拗好了造型,孤芳自賞半天,好不容易等來個觀眾,還進屋就拆臺。他只好從高腳凳上下來,無聲地歎了口氣,圍著「蜘蛛」轉了幾圈,「怎麼,你倆把那個人販子逮回來了?就是他?」

  四哥看了他一眼。

  「嘖,還用問嗎?」陸必行用腳尖把地板上的男人翻過來,抬頭沖湛盧擠了一下眼睛,「第八星系就沒有能逃得過湛盧追蹤的空間場,是不是,寶貝?」

  湛盧面無表情:「感謝您的肯定。」

  四哥也面無表情:「那你還在這幹什麼?」

  陸必行抬頭看見兩張如出一轍的冷臉,無奈了:「我說二位,你們到底是誰照著誰長的?」

  他說著,半跪在地上,按了按「蜘蛛」的頸動脈,發現人還活著,於是正色下來:「我不想知道他是什麼人,來幹什麼,就一個問題,問完就走——我那女學生捲進這件事裡,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您放心,」湛盧回答,「黃小姐的資訊被我截留了,沒有流到他的同夥那裡。」

  陸必行聽了這句保證,果然不再廢話,一點頭站起來,他從吧台後面不問自取了一瓶酒。

  「那我走了,」陸必行溜達到門口,對著門上的玻璃整理了一下儀錶,忽然,他又好像想起了什麼,回頭說,「對了,那小姑娘跟我說了大概經過,我懷疑這人身上有類似『伊甸園』的東西,你們當心點——拜拜。」

  四哥眉梢一動:「等等。」

第6章

  五分鐘後,「破酒館」裡又放起了半死不活的爵士樂,深度昏迷的「蜘蛛」被一根帶電擊功能的金屬繩捆在桌腳,而本來要回去睡美容覺的陸校長也重新坐回了吧台。

  綠蜥蜴趴在湛盧肩上,一動不動,像個塑膠擺件。

  陸必行手很欠地順著蜥蜴的後脊捋了一把,蜥蜴沒什麼反應,他把自己摸出了一胳膊雞皮疙瘩:「誰能告訴我養這玩意的樂趣是什麼?」

  湛盧有理有據地回答他:「爬行動物的歷史非常悠久,因為古老而神秘,從地球紀元開始,許多人類文明想像的神魔就是以爬行動物為藍本。您看,它非常安靜,但不斷變換的體溫和迴圈的生命磁場卻非常絢麗,是一種矛盾又奇特的生物,像活古董一樣充滿魅力。」

  人工智慧的浪漫情懷說得陸必行一臉找不著北。

  四哥在旁邊敷衍道:「他的意思是這玩意適合當佈景擺拍。」

  陸必行恍然大悟,接受了這個理由,並且光速認同了爬蟲的可愛之處。

  四哥的手指在吧台桌面上輕敲了兩下,拉回了陸必行的注意力:「你方才提到『伊甸園』,對它瞭解多少?」

  陸必行大言不慚道:「我要是有足夠的經費和人手,我都能在第八星系搭一個!」

  四哥耐著性子聽他吹,感覺北京星偌大一個地殼,都裝得下陸少爺這口大氣。

  「『伊甸園』是資訊技術系的第一課,科普教材還是我親自編的,」陸必行一口喝完了杯子裡的軟飲,潤了潤喉嚨,準備長篇大論,「兩位同學,你們知道新星歷時代和舊星歷時代的分界點在哪裡嗎?」

  四哥懶得搭理他。

  倒是湛盧很配合地回答:「政體來說是聯盟的成立,技術層面來說,則是『伊甸園』的建立。」

  「非常準確,」陸必行打了個指響,壓低了聲音,「那麼我請同學們閉上眼睛,放飛想像力,跟我一起來到我們聯盟的首都星——假設你是一個生活在沃托的普通人,你在沃托的生活水準和在北京星差不多,也住在一座鉛筆似的筒子樓裡,一室一廳。」

  湛盧忍不住開口:「可是……」

  沃托沒有「筒子樓」這回事。

  「噓——」陸必行裝神弄鬼地打斷他,「別打岔。」

  「在『伊甸園』的籠罩下,你的家應該是這樣的:清晨,你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柔軟的草地上,草木的香氣凝結在你周圍,周圍奔跑著你喜歡的動物,當然,它們只管清新可愛,絕對沒有隨地大小便的毛病。又或許你喜歡大海,那你的家就會像海底,珊瑚和五彩斑斕的魚群圍著你遊來遊去,你能感覺到海水像搖籃一樣托著你,但是作為一個哺乳動物,你不會遇到一點呼吸和氣壓問題。」陸必行的聲音非常適合宣傳邪教組織,自帶引人入勝的功能,他說到這裡,微笑起來,「這只是伊甸園美好之處的一角。」

  湛盧仍然在一板一眼地糾結方才的問題:「您講得非常精彩,但是第一星系沒有筒……」

  「行了,」四哥打斷他倆,「別廢話,說重點。」

  陸校長激情澎湃的午夜小課堂被他潑了一盆冷水,只好乾巴巴地說:「哦,好吧。『伊甸園』其實是一張人機並聯的大型『精神網路』,與現實世界高度重合,能最大限度地為人服務。」

  四哥很難伺候地說:「也沒讓你照本宣科。」

  陸必行和一屆更比一屆熊的學生們混久了,脾氣早磨出來了,從善如流地又換了種說法:「伊甸園籠罩下的地方,你的大腦可以隨時接駁任何設備與人工智慧,打個比方——就像你現在坐在吧臺上,如果有伊甸園,你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酒櫃立刻會調出你想喝的飲料,送到你手邊。同時,伊甸園連接大腦,還能反作用於人的感官,還拿這杯飲料來說,比如有個人想喝奶昔,又恰好在節食,伊甸園識別了這種矛盾的需求,吧台就會提供一杯白開水,由伊甸園網路刺激他的味覺,讓他喝到了最想喝的那杯奶昔,還沒有熱量。」

  四哥立刻問:「你見過伊甸園?」

  陸必行一聳肩:「如果有機會,我倒是很想來一次跨星系旅行,可惜我護照被我爸扣下了。聽說聯盟七大星系裡,每個嬰兒出生,都會在合法註冊之後,被納入到伊甸園。這個合法公民從生到死,都會得到最好的照顧,現實世界被精神網無限延伸,孤獨、抑鬱、焦慮……這些都不可能存在,因為一旦伊甸園感受到你有這方面的傾向,就會通過刺激你的感官,調節你的激素水準,來消除這些不良感受。遠古地球時代,很多宗教都有這種概念——無憂無慮的終極理想之地,他們叫它『極樂之地』,『天堂』或者『伊甸園』。傳說神明把人類從伊甸園裡轟了出去,現在凡人又自己做了個新的——當然,這裡頭沒有八星系什麼事,可能是因為總得有人下地獄吧。」

  四哥不打算跟他探討國計民生的問題,一個標點符號都不離主題:「你為什麼認為這個人販子使用的工具和『伊甸園』有關?」

  「幻覺,林,能同時幹擾人和人工智慧的技術,我只能想到『伊甸園』。」陸必行點了點太陽穴,「任何東西都有兩面性,誰能讓你幸福,誰就能讓你迷失,當年伊甸園能落成,七大星系死磕出了一箱法律條款,嚴禁伊甸園技術幹擾正常認知和人類自由思想。但是技術本身是雙刃劍,它可以為人民服務,就可以挖人民牆角——另外,我那個學生應該是個空腦症。」

  人類中有大約1%的人口,由於基因缺陷,先天精神力低下,無法適應伊甸園系統——簡單來說,就是大腦接觸不良。

  如果要強行接入伊甸園,時間長了,可能會造成精神障礙,甚至危及生命,這就是「空腦症」。

  新星曆剛開始幾十年,伊甸園沒有成熟的時候,這些人尚且能湊合活著,但隨著伊甸園系統與人類生活結合越來越深,這些「殘次品」也逐漸被邊緣化,空腦症有明顯的遺傳傾向,常常在某個家族內連續出現。

  當年陸信將軍收復第八星系之後,大批飽受歧視的空腦症,就舉家遷徙到了這個一無所有的地方,跟烏七八糟的原住民們混居在「荒漠」裡,致使在第八星系建立伊甸園系統的投票一直通不過……當然,就算投票通過了,也沒人給第八星系的大猩猩們撥款。

  四哥抬頭看了湛盧一眼。

  湛盧會意,張開手,給淵博的陸校長展示了他從「蜘蛛」心臟上取下來的生物晶片:「這應該就是那把『雙刃劍』,陸校長,我不知道您在資訊技術方面是否也有專長。」

  「什麼意思?」陸必行吃了一驚,片刻後,他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目光從晶片上薅下來,強行保持住了矜持,「想雇我做研究員?困難,我現在沒有趁手的實驗室。」

  四哥一挑眉:「你頂著我的名頭,到處招搖撞騙,東拼西湊個破學校,連實驗室都沒有?」

  陸必行歎了口氣,裝模作樣地說:「古羅馬都不是一天建成的,星海學院還很年幼,需要一個逐漸完善的過程。」

  四哥:「別扯淡。」

  「……」陸少爺一低頭,「是有一點資金問題。」

  星海學院並不是像外人猜測的那樣,是吊兒郎當的富二代拿著親爹給的零花錢撒著玩。世界上沒有一個親爹會資助兒子離家出走,陸必行開著他的改裝機甲到處浪的時候,獨眼鷹就把他的帳戶都凍結了。

  當年是陸少爺連坑帶騙,把他那架改裝機甲賣給了一個冤大頭,才有錢建了學校。

  星海學院剛開張不久,很多設施需要修繕,被他騙來的教職員工要開工資,設備和機器都要維護,學生們交的那點學費根本是杯水車薪——大部分還都是「貧困生」,非但不交學費,還要拿獎學金。

  陸校長表面人模狗樣,實在是窮得快賣身了。

  然而他的心腹大患,四哥聽了卻沒往心裡去,他低頭點了根煙,點煙送客,輕描淡寫地一錘定音:「知道了,那就這樣。需要多少你自己跟湛盧算帳,讓他劃給你。」

  陸必行差點跪下叫「爸」,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驚險地保持住了學者應有的臉面,他很克制地一點頭:「感謝您對教育事業的支持,我代表校董會,決定授予您我校榮譽博士學位。」

  四哥當他是放屁,用下巴點了點門口,示意他趕緊跪安。

  陸校長仍不肯見好就收,蹬鼻子上臉,強行抓起四哥的手上下搖了搖:「作為我校最大的贊助人,我還有個驚喜給您,明天早晨我校舉行第二屆新生入學開學典禮,特意為您預留了VIP座位,林博士,誠邀您來觀禮。」

  新鮮出爐的林博士回答:「滾。」

  陸必行從湛盧手裡接過那血淋淋的生物晶片,一點也不嫌髒,風流倜儻地湊在嘴邊親吻了一下,揚長而去。

  前門的風鈴被他風流倜儻的腳步攪得稀裡嘩啦亂響,等人走遠,四哥才露出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對湛盧說:「再給我倒一杯酒。」

  湛盧就像陸必行描述的「伊甸園」那樣,不用他吩咐,就精准地按著他的口味調了一杯酒,加了兩粒冰塊放在四哥面前:「先生,您非常欣賞陸校長。」

  四哥的目光從酒杯沿上掃過,看了他一眼。

  「您對他很有耐心,我很少見您這麼有耐心。」湛盧把綠蜥蜴放回玻璃缸,有條不紊地整理起吧台。

  四哥不置可否:「我在你眼裡一直很沒耐心麼?以前那幫跟著我的研究員們都挺貧的,嘮叨起來還顛三倒四,我也沒說過什麼吧?」

  湛盧那雙平湖似的碧綠眼睛裡跳躍著資料分析圖,打算用足夠多的資料,有條有理地闡述一下自己的觀點。

  然而四哥沒給他機會。

  林把杯中酒飲盡,方才放鬆的神色重新冷淡下來,吩咐道:「湛盧,你休眠吧。」

  湛盧一愣:「先生,您需要我完全休眠,還是主機休眠、保持基本監控功能?」

  四哥說:「完全休眠,定時三個小時,天亮再醒過來。」

  「是,準備休眠,一分鐘之後進入完全休眠狀態。」湛盧一字一頓地重複著他的命令,人體漸漸「融化」,與吧台融為一體,很快只剩下一個掛在酒櫃旁邊的機械手。

  機械手忽然說:「先生,我為您服務,除了危及您生命的情況,我會無條件執行您的任何命令,無論您是道德高尚,還是殘忍卑劣,對我來說,都沒有差別。我的程式設置中並沒有評價主人的功能。」

  四哥靜靜地凝視著空杯裡融化的冰塊,好像沒聽見。

  一分鐘過去,機械手垂了下來,再沒有了聲息。

  四哥自己站起來洗了杯子,擦乾淨手,然後走向被捆在桌角的蜘蛛。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系「太空二人轉」題材,所有設定都是作者一個人的瞎扯淡,沒有科學依據=w=

第7章

  第一星系,白銀要塞。

  懸浮車門向兩邊滑開,聯盟軍老元帥伍爾夫先生和大秘書長格登先後下車,格登客客氣氣地請老元帥先行,自己風度翩翩地扶住車門,半彎下腰,伸手遞給車裡的格登夫人林靜姝,湊近她耳邊,輕聲細語地問:「還難受嗎?」

  林靜姝臉色不大好看地點點頭,從首都星到白銀要塞,要是不想像當年的林上將一樣走十三天,就得通過躍遷,自古有暈車暈船暈機的,林女士暈星際躍遷,倒也不是什麼稀奇的毛病。

  格登說:「你開放授權,讓伊甸園幫你調節一下平衡器。」

  林靜姝沒吭聲,默默地搖搖頭。

  自從林上將去世,林靜姝就像她哥哥一樣,選擇遮罩了伊甸園的大部分功能。

  伊甸園網路不是一天建成的,最初只是小範圍應用,讓人控制家用電器、玩個全息遊戲之類,漸漸成熟的技術在漫長的百年光陰裡,一點一點給人們日常生活增加便利,人們也像古地球人給手機裝一堆應用軟體一樣,不斷開放著自己的授權。

  《精神網路保護法》規定,伊甸園中每一項應用,必須充分告知公民隱私披露的可能性,得到公民授權才能連結。不過這些通告內容事無巨細,動輒十幾萬字,大家一般都懶得看,反正伊甸園建立伊始,立法和監管就相當嚴格,沒鬧出過洩露用戶隱私的醜聞。

  而當今,開放、包容、坦率和自由表達是無可置疑的政治正確,除了少數篤信苦修能磨礪自己的宗教人士,也就只有林靜恒和他的白銀十衛會遮罩伊甸園了——這其實是林將軍生前的一樁「罪名」,罵他的人說他是包藏禍心,一點也不磊落,死後則變成了「功勞」,聯盟政府特意寫文章說他「為了磨練鋼鐵之軍,身先士卒地擁抱痛苦」。

  林靜姝選擇用這種方式紀念亡兄,跟茹素差不多,格登沒什麼意見,還十分體貼地給了她半個臂膀,讓她靠著自己休息。他的溫柔有點在白銀要塞作秀的意思,也有真情實感——不管大秘書長私下裡和當年的林上將有什麼齟齬,他對林靜姝還是很有感情的。

  沒有辦法,這樣的美人,即使是個擺在家裡的死物,看久了也能讓人生情。

  白銀要塞的新守將李將軍早早迎出來,在路邊恭候元帥和秘書長夫婦,兩排衛兵在他身後列隊,軍容整肅,一水的年輕英俊、細腰長腿。但仔細一看,又有點違和,因為這些衛兵英俊得太過整齊劃一,除了軍裝上的編號,幾乎是一個蛋裡孵出來的,叫人一眼掃過去,簡直要被他們英俊出密集恐懼症。

  元帥是老牌人物,一看這儀仗就皺了眉,李上將小聲解釋:「白銀十衛現在走得不剩什麼了,其他……其他那些都是權貴子弟,桀驁不馴,很不好管束,為了第一星系的安全,我調來了一批人造人,您看這個模式……」

  老元帥不陰不陽地打斷他:「這倒是個辦法,回頭我就寫封信給聯盟議會,讓他們派個人工智慧來統轄白銀要塞,往後機器人指揮機器人打仗,又文明又省事,也省得整天勾心鬥角。」

  李上將特意帶了一支機器人模特隊出門相迎,本想展示自己靈活變通,不料被老元帥當眾挖苦,只好臊眉耷眼地在前引路,再也不敢多嘴了。

  一行人走進白銀要塞,徑直沉入地下,來到地下最深處,元帥用聯盟軍的最高許可權打開了七道封鎖的大門,隨著最後一道厚重的金屬門緩緩抬起,一架巨大的機甲落入所有人眼裡。

  它近乎完美、近乎璀璨,冰冷的機身熠熠生輝,像一條沉睡的巨龍。

  格登秘書長仰頭讚歎道:「這就是『湛盧』。」

  「對,」李上將似乎是怕驚醒什麼,下意識地放輕了聲音,「靜恒……之後,再也沒有人能喚醒湛盧,它拒絕一切精神連結,包括伊甸園。湛盧是人類瑰寶,是白銀要塞的旗幟,我們不想人為破壞,強行連結,可是這些年星際海盜越來越猖獗,聯盟實在需要它,沒有辦法,才想請格登夫人來幫這個忙。」

  李上將說著,沖林女士欠了欠身:「您是靜恒唯一的血親,分享同源的優秀基因,或許能打動湛盧。」

  林靜姝退讓半步不肯受禮,還了他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老元帥上前,伸手摸了摸湛盧的機身,伸手按在艙門上,試探說:「請求連結。」

  整個地下空間先是「嗡」的一下,隨後,那聲波頻率很快離開了人耳分辨範圍,好似一聲無聲的咆哮,海浪似的往四下回蕩,與此同時,老元帥覺得某種極強大的壓迫力當頭碾了過來,沉睡的機甲像一頭困獸,一旦睜眼就要張嘴噬人。

  老元帥陡然一驚,連忙鬆手,整個人往後退了幾步才站穩。

  「元帥!」

  老元帥擺擺手,擋開李上將諂媚的手,渾濁的眼睛盯住了他,一字一頓地說:「260年,新星際恐怖主義和海盜團勾結,林靜恒奉命出戰,最著名的那場戰役裡,他一個人入侵了十五架敵軍機甲,強行接管對方許可權——同一時間。」

  李上將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林靜恒不是靠一架機甲統領白銀要塞的,湛盧不接受連結也是情理之中,連結你們這些廢物是對機甲的羞辱。精神閾值達不到,血緣?虧你想得出來!」老元帥冷冷地說,隨即疏離有禮地轉向林靜姝,「格登夫人不用試了,夫人身體不好,也沒受過軍事訓練,容易被湛盧震傷,讓美麗的您受傷會是首都星的無上損失。抱歉麻煩您專程跑一趟,請。」

  秘書長本來就是過來做個樣子,並不是真心想幫忙,樂得圍觀軍方一籌莫展,二話不說拉起林靜姝,跟著大步流星的老元帥離開白銀要塞。

  他沒看見自己「柔弱」的妻子回頭看了湛盧一眼,鴉羽似的睫毛垂下,掩住了她一點詭異的笑容。

  同一宇宙時間,第八星系,北京β星。

  天剛濛濛亮,四哥細緻地把手洗了三遍,洗完想了想,又順手抹了把臉。

  牆上的機械手仍在休眠,他自己動手把鬍子刮了,換了身衣服,隨後打開了「破酒館」的窗戶和前後門。

  風聲與寒意穿堂而過,北京星已經從瑟瑟發抖的寒夜中醒來了。

  四哥給自己倒了杯隔夜的咖啡,又從保鮮櫃裡翻出了一團三明治——第八星系特產,四哥舉起來看了看,實在沒看出裡面夾了些什麼玩意,他也不在乎,四門大開地就著寒風開始啃,還順手給蜥蜴投喂了點麵包蟲。

  外面人聲漸起,有行人匆忙的腳步聲,有手忙腳亂的主婦嘹亮的叫駡聲,不學好的小孩子學著大人說粗話,還有「日可雲車」五分鐘一次的鳴笛,這是第八星系特有的生機。

  「破酒館」裡乾乾淨淨,蜘蛛已經不見了。

  四哥這個人,精力充沛的時候沒有很活潑過,這會熬了個通宵,也顯不出萎靡,他像棵松樹,風霜雨雪也好,春和景明也好——都是一個樣。

  皮糙似鐵,不知炎涼。

  「您不該對著冷風吃早餐,會引發腸胃問題。」三個小時一到,掛在牆上的湛盧準時變回了美男子。

  四哥好似被什麼吸引似的,凝視著窗外沒回頭:「不會。」

  他話音沒落,酒吧的門窗同時關上,室內氣溫迅速回升,銅牆鐵壁似的把北京星寒冷的清晨隔絕在外。

  湛盧嚴肅地說:「會,迎風吃冷食和腸胃問題呈現顯著正相關性。」

  四哥:「……」

  湛盧拿走了他這湊合至極的早飯,把隔夜咖啡潑了,磨了一杯新的,又把三明治加了回熱:「您審問了蜘蛛。」

  四哥跟他說話不繞圈子:「嗯,三個月前,毒巢在第八星系週邊,遇到了一夥來歷不明的人,這些人聲稱自己手上有一百台機甲,兩艘帶武裝的星艦,要跟他們談一筆軍火生意。晶片就是這夥人帶過來的,植入心臟裡,不單能隨心所欲地影響半徑兩百米內的人和人工智慧,還能讓他們變成刀槍不入的超人——據我所知,伊甸園都沒有這種功能。」

  一百台機甲是什麼概念呢?

  五年前,聯盟政府秘密派兵包圍白銀要塞,也只出動了五百台機甲。

  湛盧:「不是八星系本土的幫派勢力。」

  「應該不是,」四哥說,「這些神秘人開價很低,第一批軍火幾乎是白送,只是讓毒巢幫忙搜羅兩到四歲的小孩,一百個一批,已經跟他們要了兩批,猜測可能是在做什麼人體實驗。那些神秘人不讓他們在同一個地點拐小孩,可能是怕拐得多了被人發現,也可能是在利用毒巢這群傻瓜測試生物晶片——現在毒巢這幫人在整個星系裡亂竄。」

  湛盧靜靜地等著四哥的結論。

  四哥心不在焉地吃了加工過的早飯,這才說:「不急,如果是域外海盜想幹什麼,毒巢應該只是他們伸出觸角的一個試探,遲早會找上門來。在這之前,最好先弄清楚那個生物晶片到底是什麼。」

  「我會全力協助陸校長,」湛盧頓了頓,「對了,您今天會應邀參加陸校長的開學典禮嗎?」

  「我吃飽撐的?」四哥把咖啡一飲而盡。

  湛盧:「可是我注意到您把衣服換了。」

  四哥隨口打發他:「昨天那件沾了血,髒得很,處理掉了。」

  湛盧「哦」了一聲,收走了四哥的餐具和空杯:「那麼稍後我會把這項安排從您的日程裡劃去。」

  四哥坐在原地沉默了一會:「誰讓你列入日程的?」

第8章

  陸校長被湛盧提上日程的開學典禮還沒開始,他本人先遇到了一點麻煩。

  開學典禮安排在上午,在此之前是全體教職員工大會。

  初建的星海學院下,總共設了三個專業學院,分別是機甲機械設計、機甲操作和資訊科學,教材都是校長親自撰寫……加東拼西湊的。

  依照陸校長的偉大構想,未來的星海學院應該是人類智慧的終極殿堂,配備最尖端的實驗室、通感圖書館,自己的出版社是宇宙最權威,研究所遍佈八大星系,彙集全人類的精英,與遙遠沃托星上的烏蘭學院文武相當、遙相呼應,無數在人類歷史上光芒四射的名字都將打下星海學院的烙印。

  陸必行身無長物,就是敢想。

  積跬步至千里,陸校長堅信,眼下這三個球球蛋蛋的小破專業,就是他偉大事業的第一小步。

  然而開學在即的大好晨光中,三個「小步」的院長一起愁雲慘澹,向校長展示了冰冷的現實。

  機甲操作系的院長是個暴脾氣,不等校長講完對新學期的美好展望,上來就搶話:「陸校長,我是教不下去了,我院上學期不及格率百分之九十,這還是期末考試所有科目分數都開根號乘以十的結果,您說怎麼辦吧!」

  機甲機械設計院長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刀:「我院不及格率百分之百。」

  陸必行聽了這駭人聽聞的數字,寬容地說:「設計專業對基礎知識要求比較高,沒關係,大不了我們延長學制,您看,第一年是不是也不要太嚴格了,差不多的給提幾分,讓他們及格算了。」

  「提不起來,」設計院長一臉哀莫大於心死,「如果按照百分制計算,那我院學生只有一個人平均分上兩位數了。」

  陸必行:「……」

  「我院就不說了,沒資料,」資訊科學院長是位元面容清矍、白髮蒼蒼的老人,說話慢悠悠的,「校長啊,我不知道您招生廣告是怎麼做的,好多報考本專業的學生都認為我們是教怎麼打探小道消息的,我跟他們解釋,說我院不是間諜系,也不叫特務系,結果呢——報導來了四十九個,退學了五十個。也就是說,我現在只有新生,沒有二年級了。」

  陸必行把老院長的話從頭捋了一遍:「……退學的比報導的還多是怎麼回事?」

  老院長說:「有個學生報導手續走了一半,發現學校裡有一幫小混混是他仇家,怕挨打,直接跳到了退學程式。」

  學校的老師是陸必行走遍第八星系,從犄角旮旯裡挖出來的學究,在第八星系,均屬於瀕危物種。

  眾學究們來時,都以為自己會得天下英才而教,從此踏上追求知識和真理的大道。誰知來了以後,幹的都是動物園管理員的活,實在有辱斯文。

  三個院長圍坐在一起,用六隻眼睛控訴校長這個大忽悠。

  陸必行八風不動:「這應該是教材和課程大綱不合理的問題,之前我都是私下裡帶幾個學生,第一年正式辦學,沒有經驗,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大家可以及時提起教學會議,我們隨時修正嘛。」

  「陸校長,」機甲操作主任說,「您知道初等學位證多少錢一張嗎?」

  第八星系教育體制和其他地方不同,比較簡單,只分 「初等」和「高等」兩檔,初等就是基礎教學,在公立學校按部就班地念上十五年也行,自學成才、然後到政府指定地點考個證也可以,取得初等教育證書,就可以參加職業培訓,選擇就業了,或者選擇繼續研究深造,進入高等教育階段。

  當然,高等教育不是想選就能選,整個第八星系中,共十八顆行星上有居民,高等學府只有十一所,其中六所已經倒閉,只剩下光禿禿的校址和保安兩三個,防止流浪漢和犯罪分子們把學校當成窩點。

  絕大多數人可能都不知道大學長什麼樣。

  上學讀書,沒個屁用——這是第八星系的常識。

  在這種情況下,星海學院開辦第一年,就有百十來個學生來報名,第二年更是收到了三百多份申請材料,甚至有了「錄取率」這種東西,實在是第八星系一大奇跡。奇跡的誕生不是因為陸校長格外英俊瀟灑,而是因為相傳,星海學院的後臺是四哥。

  這畢竟是一個大學要抱流氓大腿的年代。

  「三十塊錢假證,保質保真,額外再加一百零八,可以定制全套申請材料,申請包過——想見四哥嗎?想進黑洞嗎?只要一百三八,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資訊科學院長說,「對,就是從我院退學的那夥人幹的。」

  陸必行:「……」

  設計院長天生一副很喪的八字眉,此時八字眉倒垂,越發愁苦:「陸校長,您招來的學生,基本都是為了圍觀那位先生來的,混混就算了,還是文盲混混,我們雖然致力於做園丁工作,但是非得讓我們種下一整個花園的活耗子,也太強人所難了。」

  陸必行心裡飛快地掐算了一下自己的賣身費,微笑著開始裝神:「話不能這麼說,每一段偉大的路上最初都佈滿荊棘,每一個先賢都曾被視為移山的愚公,古諺有雲『只有通往地獄的路,才鋪滿善意的鮮花』,困境難道不是抵達夢想的必由之路嗎?」

  三位院長好似三棵霜打的茄子,一同垂下了頭,校長這口餿雞湯實在難以下嚥。

  陸必行:「我知道諸位辛苦,所以決定今年給所有教職員工漲工資,沒人漲百分之二十。」

  茄子們悄然長出了新芽,煥發了一點活氣。

  陸必行自己一人分飾兩角,唱完紅臉又唱黑臉,說到這,他臉色又是一冷:「根據不完全統計,第八星系各大行星初等學校的輟學率高達百分之九十,申請材料裡絕大多數人沒有完成初等教育,證書也是假的,這我知道,可輟學不一定都是自願的,你們又怎麼知道,這裡頭沒有千方百計想抓住一線希望的學生呢?各位同事,你們知道在同一個世界,與我們相隔不遠的其他星系中,已經不需要初等教育了嗎?」

  「伊甸園……」不知道誰應了一聲。

  「伊甸園,」陸必行站了起來,雙手背後,侃侃而談,「伊甸園裡的孩子會在十歲以前,由精神網路把基礎知識直接灌輸進記憶裡,他們管這個叫『無痛學習』,躺進營養倉裡睡上一個月,就跟開悟一樣,自然掌握知識,諸位能想像嗎?他們根本不用像我們一樣反復背誦、反復遺忘,來回誤入歧途,苦苦求索找不到人來指點。你們嫌棄學生基礎差,從這個層面上來說,我們在座每一位基礎都差,我們一出生就輸在了起跑線上,但那又怎麼樣?我們可以修改教材,一點一點來,慢慢教,讓學生慢慢學。動輒放棄別人,你們對得起曾經困頓迷茫的自己嗎?」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也不知是被陸校長的憂國憂民鎮住了,還是在工資漲幅下良心發現了。

  陸必行環顧周遭,感覺自己以理服了人,遂保持了憂國憂民的腔調,散了會,準備開學典禮。他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快速地對著牆角玻璃觀察了一下自己的儀容——寬肩窄腰,正裝嚴謹,背頭梳得一絲不亂,額頭可以去參加星際腦門選美,還有一副端正的好五官,實在是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

  接著,美男子又對著玻璃試笑片刻,分別試了「不露齒,一撩嘴角」的似笑非笑法,「八顆牙」標準笑法,以及介於二者之間、「只露一個牙邊」的矜持笑法。

  三種笑法各有千秋,都很完美,陸美男犯了選擇恐懼症,經過一番嚴苛的比對後,雖然他很想展示自己這口光明磊落的白牙,但又覺得似乎還是矜持些更符合校長身份,只好忍痛退而求其次,選擇了方案三。

  一切準備就緒,他才拿出了最漫不經心的姿態,轉過教學樓,往禮堂走去。

  踏在禮堂的門檻上,陸必行一手插在褲兜裡,朝每個跟他打招呼的人點頭示意,心裡卻走了個神,想:「他到底來不來?」

  在這個土包子遍地走的美麗行星上,大概就陸必行有眼力知道湛盧不是人,因為本地人工智慧的智商平均值大概不到八十,確實很難把湛盧和它們視為同一物種。

  陸必行還知道,林不是八星系的人,也肯定不是域外星際海盜——陸必行從小跟在獨眼鷹身邊,見過不少星際海盜,那些人像漂泊的禿鷲,身上那股兇狠是顛沛流離、末路窮途似的兇狠,林不像他們。

  頭天聊起「伊甸園」,湛盧兩次想糾正他關於第一星系的某些想像,都被林打斷了,陸必行其實只是裝沒注意到,他跟林之所以能成為朋友,就是因為這點知道什麼該視而不見的分寸。

  陸必行是在離家出走途中遇到林的,那時候他剛好浪到了北京β星附近,還沒決定降不降落,就碰上了一個漂流瓶……不,生態艙。

  當時它沒有任何標識,在北京β星死氣沉沉的人工大氣層外靜靜地旋轉,精緻得好像異次元的天外來客,極簡的外殼設計足以把任何一個科研工作者變成跟蹤狂,陸必行流著哈喇子,跟著來歷不明的生態艙繞著北京β星轉了三圈,明知在宇宙中捕撈不明物是一種冷門自殺方式,還是忍不住作了這個大死。

  整個捕撈過程持續近三小時,撈上來以後,陸必行發現,生態艙附帶了一個嚴苛的加密系統,一旦被外力強行突破,立刻會引發核自爆,玉石俱焚。

  這枚精緻的生態艙裡裝的也許是個大秘密,也或許是致命病毒,無論哪種情況,都是個危險品,按照正常人的思維方式,應該立刻把這東西從哪拿的放哪去,離它遠遠的。

  但陸少爺顯然不是個正常人。

  作為一個手很欠的科學家,陸少爺對生態艙裡有什麼並不好奇,也並不想看,但他對生態艙上挑釁似的加密系統一見鍾情了,立刻遺忘了他的詩和遠方,興致勃勃地和加密系統鬥智鬥勇起來,花了兩個多月,他險象環生地戰勝了這只「斯芬克斯」。

  陸必行一高興,就著兩瓶威士卡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星際航行日記,記載了自己的壯舉,日記寫完了,他也喝多了,踉蹌中一個不留神,碰開了生態艙門,潘朵拉的盒子轟然打開,陸必行的醉意差點跟膽囊一起蒸發。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在地上呆坐了五分鐘,確定自己沒產生幻覺——

  生態艙裡是一個人……活的。

  陸必行趕緊嗑了一大把醒酒藥,去檢查生態艙裡的人,發現這人的生命體征降到了最低,手臂上扣著個裝飾似的機械手,應該是某種人工智慧,能量不足,無法啟動。

  低生命體征在極端環境下能保命,但時間長了會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陸必行不知道這位「睡美人」到底冬眠了多久,怕他直接睡死,把自己全套醫療設備都翻了出來。可是這位「天外來客」降低自己生命體徵用的藥並非常見的幾種,醫療設備根本無法識別,陸必行不是大夫,不敢擅自使用不對症的喚醒劑,只能每天給他打營養液,試著用微電流喚醒。

  第三天的時候,「睡美人」的眼皮輕輕動了一下,陸必行試著跟他說話,沒反應。

  陸必行閑來無事,拿了一打書,在「睡美人」耳邊嗡嗡開念,從《高等機甲設計理論》念到《地球史話》,最後念了一篇幾十個妖精打架的三俗小黃文——這回,他的聽眾終於忍無可忍,睜了眼。

  陸必行正念到比較激烈的地方,太空旅行的機甲艙內氣候乾燥,林一睜眼,就看見兩行鼻血飛流直下。

  林的喚醒劑在湛盧那,而湛盧當時能量沒充滿,不能啟動。沒有喚醒劑,被陸必行誤打誤撞提前喚醒的人是非常痛苦的,剛開始像木乃伊一樣,只有眼珠能動,要在營養液裡泡幾個月才能逐步恢復肢體行動能力,陸少爺這才知道自己闖了禍,只好任勞任怨地當起了男護士。

  他在空曠黑暗的宇宙裡,跟「全身不遂」的林朝夕相處了三個多月,結下了一言難盡的……友誼。

第9章

  禮堂氣勢恢宏,浩瀚的穹頂是一片能以假亂真的人造天空,想要晴空萬裡就晴空萬裡,想要星辰大海就星辰大海,觀禮區域中,智慧指路標在每個入場人士腳下穿行,老遠一看,那些螢光過處,就像來回呼嘯而過的流星雨。

  不過雖然禮堂的裝修高端大氣,此時堆在裡面的「瓤」就差點意思了。

  開學典禮即將開始,四座的學生們已經就座,學生們個個是豪傑,人人都是一把惹是生非的好刷子,仿佛不是來求學的,而是來挑事的。

  刺頭和刺頭湊在一起,難免互相紮成一團——

  東南觀禮臺上,一個膀大腰圓的男生懶得往裡走,不肯去自己的座,一屁股坐在最外側,很快引發了一場鬥毆,圍觀者還有人起哄架秧子,致使衝突迅速升級,把整個一塊觀禮台都拉進了無組織無紀律的群架。

  西北角上,有個女孩被小流氓同學摸了一把屁股,二話沒說,直接從包裡掏出了一把鐳射槍,一槍開出去,把禮堂的座位撕開條口,四座皆驚,差點造成踩踏,安保機器人迅速趕來將其制住,發現那把鐳射槍竟然還是自製的。

  禮堂中間觀禮區有一位更絕,堅持了動口不動手的原則,自己帶了個微型擴音器進場,黑進了禮堂的音響系統,借用禮堂三百六十度環繞聲,石破天驚地吼了一嗓子:「約翰吳,我X死你!」

  「約翰吳」不知道是何方神聖,反正他這一嗓子算是奠定了整個開學典禮的三俗氛圍,哄笑聲四起,前排三個院長帶領一幫學究老師,格格不入地正襟危坐在其中,像一夥身陷盤絲洞的老唐僧。

  陸必行看著滿眼雞飛狗跳,心理狀態十分穩定,因為陸校長一向認為,像他本人這樣的天才是不用別人教的,自學成才足矣,恰恰是最不好教的,才最值得教。

  只是……

  他目光往空蕩蕩的VIP座位上一掃,暗自歎了口氣——四哥沒來。

  不過陸校長開學辦校至今,還沒讓熊學生們氣出心梗來,當然自有一番天地寬的心胸。他很快又想開了——四哥來了,是重大驚喜,四哥沒來,也是理所當然,他沒有損失。

  很快調整好自己的陸必行面不改色地登上講臺,在一個能把穹頂掀起來哄聲裡,閃亮異常地亮了相。

  禮堂燈光突然黯淡,只留下落在講臺上的一束,講臺緩緩升到半空,穹頂換上了星河遍佈的圖景,星星們緩緩旋轉,目力所及之處,無邊無際地綿延出去。

  陸必行泰然自若地站在講臺上——雖然沒人理他。

  「親愛的同學們……」

  「砰」一聲,講臺最近的觀禮臺上,一個學生被直接推了下去,隨後,七嘴八舌的破口大駡愣是蓋過了禮堂的音響,講臺底下成了一片戰場。

  暴脾氣的機甲操作院長猛地站起來,就要離席。

  陸必行暫時閉嘴,不慌不忙地摸出一副耳麥扣在頭上,腳尖在講臺上有規律地踩了幾下,整個禮堂的音響「嗡」一聲巨震,全體師生都成了骰盅裡的骰子,所有不老實坐在座位上的都給震趴下了。

  禮堂短時間內一片鴉雀無聲。

  陸必行取下耳麥,面不改色地繼續說:「大家好,歡迎大家來到星海學院。我知道你們現在很想揍我,但是不好意思,你們夠不著。我還知道你們正在計畫等我下去再動手——我的演講大約需要十五分鐘,諸位可以在十五分鐘之內好好考慮一下是否真要毆打校長,畢竟,截至昨天,我校最大的股東變成了黑洞。」

  聞聽此言,前排教職員工們一起弔喪似的低下了頭,感覺自己的工資都被臭流氓們玷污了。

  陸校長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繼續侃侃而談:「我將與同事們一起,陪伴大家度過接下來的幾年——也許是諸位一生中最重要的幾年……」

  方才黑進了擴音系統的男生突然插嘴:「校長,你們教怎麼泡妞撩漢嗎?」

  陸必行面不改色地回答:「看來這是一位兩邊開花、八腳踩船的同學,我建議在座諸位記住這個聲音,以後嚴加防範。另外您的建議不錯,未來我們會開設相關選修課,重點講講怎樣規避情場人渣。」

  男生又利用擴音器搶話:「那你們教怎麼賺大錢嗎?」

  「當然,」陸必行想也不想地回答,「不然你們以為建禮堂的錢是哪來的?」

  眾猢猻沒想到他這麼坦白,禮堂裡安靜了片刻。

  「最好的機甲設計師千金難求,黑白兩道跪著來送錢,收都收不過來;而如果你想從軍、想幹一本萬利的星際走私、想當金牌打手,你就必須得是機甲操作的高手;資訊技術就不用說了,」陸必行一點那位不停插嘴的男生,「同學怎麼稱呼?」

  「懷特。」

  「懷特,你旁邊的同學要是手頭寬裕,肯定願意花點錢買走你黑進禮堂音響的小設備,不過……」陸必行說著在講臺上輕輕一踢,一個透明的螢幕彈起來,他懸空的手指飛快地輸入一串代碼,擴音器裡的雜音立刻沒有了。

  「抱歉,你說得太多了,也該給其他人留點機會。」陸必行話音落下,一道螢光突然在禮堂裡到處亂竄起來,他打了個造型感十足的指響,螢光應聲而停,落在了邊角處一個座位底下,變成了小箭頭,指著座位上的人。

  眾人齊刷刷地回頭,陸必行一點頭,「這位同學,你可以試著說句話。」

  被螢光指著的女生小聲來了句「我操」,擴音器立刻盡忠職守地廣而告之,禮堂裡一陣哄笑。

  「笑屁,」被點到的女生粗魯地罵了一句,她也不扭捏,讓說就說,大聲問,「校長,你們書呆子怎麼也滿口錢錢錢的,說話一點也不純潔。」

  「很簡單,因為貧窮比愚蠢致死率高。」剛賣完身的陸校長誠懇地回答,「下一個。」

  下一個問題十分尖銳,被隨機點到的人張嘴就問:「你們這學校的後臺真是黑洞?怎麼我去年在這待了一年,從來沒見過四哥?」

  滿嘴飛機甲的陸校長難得卡了一下殼,隨後他臉不紅、心不跳地繼續忽悠:「這就要靠……」

  他這話沒說完,禮堂後門突然開了,一夥人十分囂張地順著VIP通道走了進來,氣場像是來踢館的。

  為首一個人身上披了件質地很硬的長大衣,厚且硬的外衣營造不出「衣袍翻滾」的特效,他那件大衣又長及腳踝,很容易穿得像個沒腰沒腿的捅,可也許是男人個子高,也許是他走路時肩背自然繃直的弧度和力度,穿了這麼一身,看起來竟然絲毫不違和,好像他天生穿慣了這種盔甲似的外衣。

  他叼著根煙,走路時頭也不抬,旁若無人似的,身後一水的男男女女全都自覺地落後他幾步。

  竊竊私語聲四起,有人認出了幾個「跟班」的身份。

  「那不是佩妮姐吧?」

  「佩妮?誰?」

  「你鄉下來的吧……是她,我操,她看我了!」

  「前邊那人誰啊?」

  「不會是……」

  「噓——」

  「噓」聲潮水似的自發蕩開,方才沸反盈天的禮堂被那潮水刷過一次,死寂下來。

  VIP通道自帶燈光,禮堂頂部落下的一簇光不緊不慢地追上來人,穿長大衣的男人一抬頭,深灰色的眼睛遠遠地和陸必行對視了一眼,算是打了招呼,逕自落了座。

  林那一眼掃過來,陸必行無端覺得三寸的巧舌有點發僵,好不容易才補上了自己後半句話:「……緣分了。」

  追著人的燈光煙花似的倏地散開,四哥的身影消失在暗處,在陡然寂靜下來的禮堂裡,陸必行樂極生悲,一時忘了詞。

  但是萬眾矚目,他也不能尷尬地沉默,陸必行趁人不注意,按了一下自己的袖扣,眼睛上立刻出現了一層別人看不見的膜,上面有一篇手下老師給他準備的備用演講稿:「星海學院不見得能讓諸位獲得什麼學術成就,而你們中的許多人,也可能因為學藝不精,或者運氣不好,沒法靠學校裡學來的東西變現。如果沒有金錢和榮耀,學校還能給你們什麼呢?」

  「在這個時代,我們平均壽命已經達到三百歲,有兩百年的青春,長得接近不朽,而歷史資料表明,每十年,甚至五年,我們的生活就會迎來一次翻天覆地的變革。在這個時代,個人的才智與努力有時顯得微乎其微,你得意或者失意,都取決於時代的大潮把你沖到哪裡,在你漫長的一生裡,可能會經歷無數次飛黃騰達和一無所有……」

  四哥夾著煙四處尋摸地方彈灰,湛盧剛要伸手去接,佩妮已經早有準備,遞過來一個煙灰缸。

  佩妮不知道湛盧不是活人,一直對他很有意見。因為湛盧也是人高馬大的一個大老爺們兒,天天黏在四哥身邊當「小白臉」就算了,還動輒幹出伸手接灰這種跪舔不要臉的事,看著都傷眼。

  四哥沒掃她面子,沖她點頭道謝。

  「陸少爺這演講稿是從哪東拼西湊來的?」佩妮漫不經心地起了個話頭。

  四哥彬彬有禮地做出傾聽的姿勢:「唔?」

  「每五年就發生一次變革?打我出生開始,這鬼地方就是這幅半死不活的鬼樣子。還有平均壽命三百歲——也是除了第八星系以外的人平均的吧?我年年被人叫去送終,跟我一起長大的那些垃圾現在死了一多半了,托四哥的福,我差不多已經老過人均壽命了。」

  「你不老。」四哥眼皮也不抬地說,片刻後,可能感覺自己回答得過於敷衍冷淡,他又補了一句,「要是在首都星,你這樣的小姑娘據說還都沒嫁人呢。」

  佩妮「噗嗤」一聲笑了,悄然從眼角探出一雙鉤子:「我雖然不是小姑娘,也還沒嫁人,四哥那還有能容得下一個女人的地方嗎?」

  四哥目光一動,沒說有,也沒說沒有,他低頭吸了口長煙,把剩下的半根煙吸得快要形銷骨立,占住了自己的嘴,不言語了。

  四哥不是個喜怒無常的人,甚至算得上通情達理……不然陸必行早被他打死了。他好似要攢著脾氣留在刀刃上用,尋常瑣事一般不計較,不愛聽的話就裝聽不見,不想聊的事他就不吭聲。

  佩妮從他的沉默裡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光一黯,強顏歡笑似的彎了彎嘴角,強迫自己轉頭去看講臺上潑雞湯的陸校長。

  陸校長的演講已經進入了尾聲:「我希望諸位來日身在風口浪尖上,不要得意忘形,想一想學院裡的學海無涯,沉入水下暗流時,不要與泥沙俱下,想一想學院為你靈魂築下的基石。」

  陸必行頓了頓,掃見演講稿的最後一句話,實在不想念,因為感覺會出醜,但是目光掠過台下,他看見資訊科學院的老院長正伸著脖子,一臉期待地看著他,頓時知道這篇酸文假醋是出自誰手了。

  陸必行跟老院長對視了一秒,無聲地敗下陣來,認命地替老人家念出了他的肺腑之言:「各位同學,我希望你們從今往後能謹記,比金錢更珍貴是知識,比知識更珍貴的是無休止的好奇心,而比好奇心更珍貴的,是我們頭上的星空。」

  學生們一部分是「朽木」,一部分是「糞土之牆」,聽完這話,他們沉默了兩秒,集體爆發出一通哄堂大笑,紛紛覺得陸校長這個逼裝得太套路了。

  陸必行自己也只好無可奈何地笑了,往回找補了一句:「這片星空穹頂造價六百萬,在機甲實驗室沒落成之前,是本校最貴的東西,麻煩你們放尊重一點,校規第一條,以後禁止把殺傷性武器帶入禮堂!」

  台下,白髮蒼蒼的老院長站起來,佝僂著後背,順著禮堂邊緣離席了。

  開學典禮結束後,陸必行沒能找到四哥,他們好像是踩著點來鎮場的,完成任務就悄然消失了。

  陸必行莫名有點悵然若失,然而他還來不及仔細體會,就遭遇了建校以來的最大危機——他手下三院院長、十六位優秀的教職員工,集體表示自己肉體凡胎,擔不住陸校長的天降大任,讓他另請高明。

  開學第一天,陸校長被全體教職員工炒了魷魚,成了個光杆校長。

第10章

  陸必行趕緊採取危機公關措施,挨個找辭職的院長和老師談話。可惜經歷了這一通別開生面的開學典禮,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甚至誘之以利,都不管用了。

  老院長在演講稿裡把自己的志向講得明明白白,頭頂星空的人,即使趨利,也趨得有底線,而夢想和尊嚴是不能用錢踐踏的。

  窮途末路的夢想和尊嚴也是。

  陸必行奔波一天,滴水未進,前心貼後背,毫無成果,只好獨自一人回到教職員工辦公樓。

  辦公樓空蕩蕩的,無人落座的桌椅排列整齊,老師們都比較有素質,臨走時收拾好了東西,這裡乾淨得好像沒人來過。

  陸必行轉了幾圈,覺得太安靜了,於是啟動了辦公室自動清潔系統,讓「嗡嗡」的打掃聲添了一點熱鬧,自己喂了自己一盒壓縮營養餐。

  壓縮營養餐是方方正正的一塊,毫無美感,硬度和山楂糕差不多,是一塊按照人體所需的各種營養成分壓縮的人工營養素,應急管飽,節省時間,方便又便宜,就是口感不太高級——畢竟,高級的貓狗都要吃天然糧了。

  好吃的東西陸必行不是沒吃過,也不是吃不起,只是他不饞,也懶得費心思。

  他三口兩口解決了晚餐,血管裡的胰島素漸漸濃鬱,起了些生理性的疲憊,除此以外,他還感覺到了一點孤獨。

  陸必行發了會呆,辦公桌上跳起一個介面,顯示的是學校的花名冊,教職員工那塊幾乎全是灰的,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校長。去年招的一百多個學生,今年剩下了不到三十個,就他吃個便飯的功夫,僅有的三十人又灰了一半——應該是拿到了成績單,徹底認命了。

  而今年的入學通知書總共發了一百零五封,來了九十個報導的,其中不少人都是北京星本地人,慕名圍觀一下四哥,圍觀完也該走了,一天退學了四十個,此時,這個數字還在時不時地變動,跟鬧著玩似的。

  「舉步維艱啊。」年輕的校長歎了口氣。

  陸必行肺活量挺大,這口長氣歎了足有半分鐘,一口氣吹完,他決定想開一點。

  時代在進步,文明在前行,舊的「怪胎」們不斷維權抗爭,取得平權,變成正常人,可是時代又會造就新的怪胎。

  陸必行自稱是「天才」,但也知道,他這種天才只是怪胎的另一種說法罷了。

  身為一個怪胎,如果自己還不能沒心沒肺一點,那日子還怎麼過?

  陸必行讓中央電腦放了一首能把大樓頂上天的電子舞曲——往常為了照顧老先生們的心臟,辦公大樓裡都只放輕柔的古典音樂。

  今天,整棟大樓都是他一個人的天下,陸必行讓中央電腦封鎖了前後門,沒人看他,他就徹底放飛了自我,把外套一扒,還是覺得束縛,乾脆連鞋襪一起脫了,解放了被禁錮的十個腳趾頭,桌上的茶杯被電子舞曲震得「嗡嗡」作響,校長土匪似的一腳踩在椅子上,飛快地發佈了新的招聘啟事,並且卓有成效地制定了「Plan B」——

  萬一招不來老師,無所謂,正好他一時半會也沒那麼多學生,大不了自己教。照這個退學率,過不了多久,估計整個星海就剩下一個小班了,一二年級和三個學院完全可以合而為一——反正僅從去年的成績單來看,讓這群人傑們分年級和學院,實在沒什麼必要。

  三小步合成了一個小步,陸必行還覺得蠻有道理,他將自己階段性的失敗總結為步子太大扯到了蛋,想通了這點,陸必行很快把這事拋到一邊,就著鑼鼓喧天的音樂聲,他哼著跑調的歌,用有限的設備擺弄起林給的那塊晶片,打算先大概摸個情況,做個預算,再去找湛盧要錢。

  想到湛盧,陸必行的思緒躍遷了一下,並且沿著那個神奇的人工智慧,爬到了人工智慧的主人身上。陸必行一邊分析著生物晶片的介面,一邊走了個神——無端想起了禮堂中,林的那個眼神。

  可能是禮堂的燈光效果太夢幻,也可能是那幫黑社會們進場的姿勢太拉風,總之,那一幕既然想起來了,就開始在陸必行腦子裡盤旋不去。

  他倒咖啡的時候、坐下寫研究計畫的時候、跟著鬼哭狼嚎的歌起來抖手抖腳做運動的時候……林那雙眼睛都如影隨形地盯著他後腦勺,盯得陸必行不好意思再半裸奔,又很是慎獨地把衣服穿戴了整齊。

  等建起了實驗室,陸必行想,正好可以在實踐中教學,順便把湛盧騙來代課。

  他還可以利用這個實驗室,沒事多去跟大金主彙報一下研究進度,這麼一想,陸校長覺得自己把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條,又充滿了革命的樂觀主義精神,燃起了鬥志。

  不過還不等他主動找,沒過幾天,在陸校長精神世界裡當了釘子戶的「大金主」就自己來了。

  四哥讓湛盧把「蜘蛛」那台機甲修整好了,他自己留著也沒用,想了想,就乾脆捐給了星海學院。

  佩妮找了幾個人,把這大傢夥運到了星海的教學樓下,相傳,佩妮是黑洞前任老大的情婦,但其實不是。前任老大流連花叢,情人多得自己都認不全,也沒見誰得過什麼好處。佩妮混成 「佩妮姐」,完全是靠賣力打拼,掌握了前任老大的軍火庫,成了前任老大的心腹。

  但是這位前任老大腦子不太清楚,看人家長得漂亮,總想對心腹動手動腳,這不是吃飽了撐的麼?果然一不小心杵到了肺。

  林是從外星來的,那回前任老大被仇家開著一堆機甲車堵住了,差點玩完,林初來乍到,隨便找了個掃大街的工作糊口,檢修清掃車的時候正好經過,通過清掃車上的網入侵了機甲車,直接把行兇的巨怪變成了張牙舞爪的模型。

  前任老大認他當了親兄弟,排行老四——二哥三哥都成了牌位,是兩頭被大哥卸磨後殺的驢。

  那時候北京星上還不是黑洞一家獨大,林選擇了黑洞,於是黑洞變成了一家獨大。兄弟太有本事,前任老大心神不寧,又磨起了殺驢刀,不料心腹造反,裡應外合,殺驢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寒風呼嘯,佩妮裹了件防風的連帽外套,抬頭問四哥:「聽說他們這學校老師全跑光了,還給他們送什麼東西?」

  不用給誰充當門面,四哥這幾天又不修邊幅了起來,見她冷,就帶著她往背風的地方走:「他願意玩就給他玩唄。」

  佩妮有點疑神疑鬼,雖然四哥是個不愛搭理人的冷淡派,但前有湛盧那個小白臉老圍著他「獻殷勤」,也難保還有別的小白臉要效仿,於是試探了一句:「您對陸先生真好。」

  「我欠過他爸一個人情。」

  「嗯?」佩妮一愣,因為打她認識四哥那天,一晃五年,就沒見四哥去過外星,她只知道他和陸必行那個離家出走的怪胎少爺挺熟,沒人知道他還認識獨眼鷹,「咱們黑洞和獨眼鷹還有來往?」

  「那倒沒有,獨眼鷹不知道我在這,」四哥頓了頓,「好多年前的事了,他把一件故人遺物還給過我。」

  一直默不作聲地跟在旁邊的湛盧抬起頭,四哥卻笑了一下,不肯再說了。

  正這時,不遠處傳來人聲,佩妮一抬頭,發現他們避風避到了教學樓後面。

  陸必行把所有的學生都聚集在一個大教室裡,學生們好似一群活猴子,什麼姿勢都有,陸校長姿勢優雅地坐在講桌上,正親自授課。他們走近後窗,聽見這一課的主要內容是星際走私。

  陸必行侃侃而談,講得頭頭是道,活猴子們沒想到第一天上課就這麼刺激,一個個聽得還挺入神。

  「第八星系的走私買賣由來已久,市面上比較大宗的一般是軍火和電子設備,偶爾也有人小打小鬧地弄來點吃的跟日用品。」陸必行一邊說,一邊在自己身後豎起來的大地圖上給學生們指點走私航道,「航道這麼曲折,主要是為了躲第七星系的邊境駐軍,我們這邊倒是沒人管,只要你不搶大佬的航道和貨就行。」

  學生們聽得如癡如醉,開學第一天就黑進禮堂系統的懷特相當活躍,插嘴問:「校長,一來一去能賺多少錢,走私的貨物差價大概多少?」

  「星際走私裡沒有『差價』這個概念,寶貝兒,他們幹的不是小商品批發,」陸必行回答,「那邊不收八星系的貨幣,收來沒用,人家又不會來第八星系進口東西,一般是以物易物,至於某一筆具體的買賣怎麼交易,要買賣雙方單獨商量,每次都不一樣,賺多少看你能耐。」

  懷特電腦玩得很好,在第八星系,算是家境比較殷實的,也是少數真有初級教育文憑的學生之一,據說家裡已經準備移民第七星系了,他來星海學院單純是好奇打發時間,很有一點調皮搗蛋的天真,忍不住又問:「校長,你剛才不是還說他們不進口第八星系的東西嗎?那拿什麼換?」

  陸必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回答,反問:「有人知道嗎?」

  這時,角落裡一個面色陰沉的女孩搭了腔——正是那位自製鐳射槍的:「拿人換,傻逼,第八星系有好多你這樣的蠢貨遊手好閒,正適合賣給外星系的人做實驗,或者抓去幹他們那些不允許人幹的活。」

  懷特臉色一變。

  陸必行問那女生:「你叫什麼名字?」

  「薄荷。」女孩看了他一眼,報名字的時候很自然地點了下頭,她名字很不成體統,做派倒是十分少年老成,一點也看不出一言不和就掏槍的暴脾氣。

  「說得對,販賣人口是星際走私裡非常重要的一項,占所有交易額的百分之七十以上——薄荷同學課堂成績加一分,課堂成績總共六十分,希望大家都能在學期末之前拿滿,這樣你們期末考試就比較容易過了。」陸必行的話題在期末考試與人口販賣、走私和血汗工廠間切換自如,「除此以外,交易物品還有違禁品,比如第八星系的私人軍火、域外海盜的東西或者一些在文明地區禁止交易的……」

  懷特仍要刨根問底:「什麼東西禁止交易?」

  「很多,比如一些人造生物,」陸必行說,「你見過人頭蛇身的東西嗎?有人的大腦,強行接在一起後智力有一點問題,智商相當於普通人五六歲吧,雖然有點傻,但思維和感情和人是一樣的,嫁接上閃閃發光的蛇尾,在一些有錢人那裡是很名貴的異寵。」

  懷特愣愣地問:「校長,你見過啊?」

  「小時候見過一個,」陸必行頓了頓,「別人送給我父親的,我溜進地下室發現了她,一個女孩——一般是女孩,女孩的臉比較漂亮,但據說也有長得不錯的男孩。」

  「然後呢?」

  陸必行:「然後我開槍把她打死了。」

  課堂裡一片安靜。

  好一會,懷特的聲音低了八度:「你……您沒有把她放生嗎?」

  「美人蛇,還有一些美人魚,連基因缺陷都談不上,完全是按照扭曲的審美生搬硬造的,離開條件嚴苛的保溫箱和營養輸送系統,根本無法存活。一個人,如果實在沒有辦法,活成了畜生,那至少也該是個有自由的畜生。」陸必行常年掛在臉上的和煦微笑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總顯得有點開玩笑意思的臉上凝了一層冷淡的霜色,說到這,他不再深入,抬手打斷了學生們的獵奇追問,「下一個問題。」

  四哥沒有打擾,讓佩妮留下人跟陸必行交接機甲,悄無聲息地帶著湛盧走了。

  坐上了自己的車,四哥突然對湛盧說:「你再給我掃描一下陸必行的基因。」

  湛盧應聲而動,片刻後,冷冰冰的機械聲音告知了他結果:「第三次檢測,基因不符。」

  四哥歎了口氣,仰頭靠在座椅靠背上。

  「先生,陸信將軍出事,夫人失蹤是三十三年前,陸校長的骨齡只有二十八歲,年齡不符。從五年前至今,您三次起疑,讓我對陸校長進行基因掃描,三次掃描結果均不符。」湛盧說,「陸信將軍生前和獨眼鷹關係很好,三十三年前,獨眼鷹為了紀念他,改姓了陸,如果只是因為這個姓氏,您懷疑陸校長就是您要找的人這一點沒有依據。您不能因為獨眼鷹歸還了一件遺物,就認為另一件『遺物』也在他手裡。」

  「可是他打開了我的加密系統,」四哥低聲說,「除了我自己,就只有……」

  湛盧說:「陸校長的技術水準非常高,再加上一點運氣,他能打開加密鎖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四哥不再爭辯,只是「嗯」了一聲。

  湛盧沉默了一會,忽然又問:「您上次說『找不著算了』,其實是口是心非嗎?」

  四哥又聾了,同時覺得湛盧智慧歸智慧,有時候話有點多。

第11章

  「那個是陸信。」

  首都星沃托的鑽石廣場,林靜姝驚訝地回頭,發現和她說話的是老元帥伍爾夫,連忙站起來打招呼:「伍爾夫先生,晚上好。」

  鑽石廣場是聯盟議會中央大廳和森林公園的過渡地帶,此時,聯盟議會的中央大廳裡正在舉行舞會,夜燈從大廳裡穿過半封閉的鑽石廣場,一直伸進碧濤如海的公園,閃爍間,衣香鬢影、笑語如歌。

  這就是文明世界。

  白天,沃托的伊甸園管委會和立法會作壁上觀,七大星系代表們在議會廳吵成一團,幾次三番險些動手,別提多現眼。晚上,大家讓伊甸園調整一下激素,把衣服一換,把臉一抹擦,帶上一家老小,又是歡樂祥和的朋友圈。

  作為議會大秘書長的夫人,林靜姝是肯定要出席的。想找她搭話跳舞的人實在太多,要是一一應允,林女士可能得變成一隻自動陀螺,因此她慣常是露個面就躲,等大秘書長完成交際任務,再不知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來跟他回家。

  這天,林靜姝剛好躲到了森林公園入口的碑林裡。

  聯盟成立至今,所有為人類文明做出過傑出貢獻的英雄都會在碑林裡擁有自己的石碑,石碑上燒錄著主人的功績,頂上則是個半身人像。執掌聯盟軍委兩百多年的伍爾夫老元帥有一塊,林靜恒上將——由於英年早逝,且逝得動靜很大,也得到了一席之地。

  在這些石碑中間,有一塊地方非常特殊,只有個四四方方、大約三十公分高的石頭底座,上面既沒有刻字的碑,也沒有石像,在排列整齊的碑林當中,像一顆豁牙。

  林靜姝方才就坐在這塊石底座上歇腳。

  老元帥三百多歲了,一生橫跨新舊兩個星歷時代,跟誰都沒必要太客氣,簡單地沖林靜姝一點頭,他看著那孤零零的石頭底座:「這塊石碑,原來是陸信的。」

  林靜姝立刻退後一步道歉:「對不起,我不……」

  老元帥打斷她:「你見過陸信嗎?」

  林靜姝一愣,謹慎地回答:「沒有,也沒太聽人提起過。」

  「不敢提了,整個首都星,除了我這種黃土埋到脖子的老東西百無禁忌,誰還敢提陸信?」老元帥用靴子尖踢開石座旁邊的雜草,苦笑了一下,「當年他在烏蘭學院創下的很多記錄,至今沒有人能打破,是我親自破格把他提上來的,後來他抗命直入第八星系,一戰後位列十大上將,才三十六歲,功勳前無古人,譽滿天下……桀驁不馴。榮耀對他來說,來得太多太早,最後毀了他。」

  老元帥的下頜骨繃成了一條鋒利而滄桑的線:「最後落到叛國通緝,死無葬身之地,連個石像也沒剩下。」

  林靜姝靜靜地聽,耐心十足、不感興趣,完美地扮演著一個沒頭沒腦的樹洞。

  老元帥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良久,一陣細碎的晚風吹來,卷起林靜姝身上的香水味。老元帥鼻粘膜有點敏感,不由得偏頭打了個噴嚏,這噴嚏讓他回過神來:「人老話就多,不好意思,看到你讓我想起靜恒了。陸信的脾氣出了名的乖張,卻一直很疼他,連湛盧也留給了他……可能是覺得軍委的這些酒囊飯袋們不配碰他的機甲吧。」

  林靜姝微微一歪頭:「我的榮幸。」

  老元帥打量著她,據說林家兄妹是雙胞胎,粗一看,兩個人輪廓仿佛,五官也頗有神似之處,然而仔細一看,又覺得是南轅北轍——他們之間沒有那種父女或是兄妹的血緣感,行為舉止、氣場氣質,全都大相徑庭,像兩個恰好長得有點像的陌生人。

  舞會的燈光變了顏色,意味著快要結束了,老元帥風度翩翩地做了個請的手勢,讓林靜姝挎上他的胳膊:「你哥非常有天賦,不亞於當年他的老師陸信,只是不用功,他在烏蘭學院的時候,每次都卡著剛好能拿獎學金的成績,多一分的心思也不肯花。不逼他,他就永遠心不在焉,我教過他、帶過他,一直不知道他想要什麼。」

  林靜姝臉上的微笑像是畫上去的,說不出的精緻虛假:「他那個人,的確容易讓人產生距離感,我們每次見面都是例行寒暄,兩句問候的話說完,就沒別的好聊了。」

  老元帥說:「我以為雙胞胎之間的關係會十分親密。」

  「也許吧,不過我們很小就被分開了,這些年一直沒什麼交集,」林靜姝的聲音輕柔得像是泠泠的泉水,不急不躁,但也沒有感情,「最親密的時候,大概就是分享一個子宮的時候,我可能還沒有您瞭解他。」

  「這樣也好,感情不深,省去不少傷心,」伍爾夫老元帥半酸不苦地展顏一笑,皺紋漣漪似的舒展開,這位聯盟的奠基人之一輕輕地說,「不像我這沒用的老東西,一年到頭被困在沃托,一次一次把我的學生、晚輩們送上戰場,看著他們一去不回頭……或者功成名就一會,再被人遺忘。」

  聯盟已經百年沒有大戰,近十幾年來,只有不多的星際海盜鬧過幾場恐襲,在軍費年年縮減、政府年年裁軍的情況下,林靜恒帶著個快淪為少爺營的白銀要塞也能默不作聲地擺平,往往人們才得知有海盜鬧事,海盜們就已經伏誅,可見鬧事的星盜也是風聲大、雨點小,都屬於掀不起波瀾的餘孽。

  既然容易處理,處理這件事的人當然也談不上有什麼功績。

  沒人關心白銀要塞打過幾場仗、擊潰過多少星際海盜,倒是都記得當年星際女神葉芙根妮婭隔空表白林上將的事,葉芙根妮婭的經紀公司在伊甸園裡花了一大筆錢,每個圍觀她表白宣言的人都能親自感受到動盪的激素產生的洶湧的感情,女神的粉絲情緒大起大落,幾乎讓伊甸園網路超負荷。

  可惜林上將遮罩伊甸園,女神全然是媚眼拋給瞎子看,他甚至面都沒露,只以白銀要塞的官方名義發了一篇冷冰冰的聲明,剔除修辭和冠冕堂皇,聲明大意是:你誰?不認識,忙著呢,滾。

  到如今,如果不是死者為大,聯盟為了安撫軍心將林靜恒捧上神座,林某可能還是星際著名人渣、陽痿和野蠻暴恐分子。

  前線上將尚且如此,更不用說「無所事事」的聯盟軍委,這裡仿佛成了沒出息的權貴子弟們混日子的地方,最重要的工作任務是保持形象,萬一被媒體拍到駝背、贅肉或者衣冠不整,就得灰溜溜地出來道歉。

  林靜恒死後,星際海盜活動越來越猖獗,七大星系代表和沃托就軍事自治權吵得不可開交,然而聯盟議會上,伍爾夫老元帥的意見依然無足輕重。

  連烏蘭學院也不再是純軍事學院,「第一軍校」只保留了名字,八成畢業生都進入了非軍事領域。

  林靜姝作為大秘書長的夫人,這些事心知肚明,但不便評價,只好笑笑不說話。

  歌舞場已經近在眼前,老元帥和林靜姝相對沉默片刻。

  伍爾夫元帥突然說:「你和靜恒從小聚少離多,是政治原因、形勢所迫,不是他的錯。」

  林靜姝通情達理地回答:「那當然。」

  「畢竟是你親兄弟,林小姐,」伍爾夫元帥可能有點老糊塗,忘了她已經是格登夫人了,他有些絮叨地喃喃說,「你可別把他忘了,我不知道還能活幾年,我怕等我一閉眼,就真沒人能記住他了。」

  林靜姝的手倏地一顫,面具似的微笑差點保持不住。

  老元帥沒看她,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駐外的將軍們為了方便,聯絡人一般都填自己的副官、秘書或者近衛長,你哥在白銀要塞這麼多年,緊急聯絡人填的都是你,從來沒變過……他對你不是沒感情。」

  林靜姝的腳步停下,隔著幾步,她站在燈火闌珊處,面孔模糊,眼睛卻反射著細碎的光,像是有淚光。

  「伍爾夫爺爺,對不起。」

  她的聲音含糊不清,幾乎壓在喉嚨裡,老元帥有點耳背,疑惑地側耳問:「你說什麼?」

  林靜姝嫣紅的嘴唇顫抖片刻,被她強行拉平,牽扯回若無其事的笑容:「沒什麼,祝您晚安,陪您聊天非常愉快,格登在那邊,我要先告辭了。」

  說完,林靜姝朝他一欠身,像朵優雅的雲,不慌不忙的飄走了。

  新星曆275年6月29日,宇宙時間22:00整。沃托聯盟議會大廳依然燈火通明,舞會行將散場,紳士淑女們依依惜別,森林公園在夜風中竊竊私語,碑林沉寂。

  平靜的白銀要塞地下,機甲湛盧孤獨地沉睡在絕密之地,除了白銀要塞總負責人,誰都無權涉足,因此也沒有人注意到,門禁上,一塊小小的晶片神不知鬼不覺地插在上面,入侵了湛盧的能源系統。

  「嗶」一聲輕響。

  沉睡的湛盧沒有一點被驚動的意思。

  所有的重型武器集體發出了一聲歎息,成片的燈光黑了下去,緊接著,尖銳的警報聲刺破了天空。

  「能量源異常!」

  「第一備用能源系統無法啟動——」

  「第二備用系統無法啟動!」

  「第三備用系統失控……」

  「能源網路正在遭受攻擊!」

  「人工大氣層外檢測到不明飛行物。」

  「防禦系統一級警戒……防禦系統關閉……警戒……關閉……防禦系統指令混亂,無法連接,無法連接……」

  李上將屁滾尿流地爬起來,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先是懵了一下,隨後,渾身的汗毛炸了起來——白銀要塞遇襲!

  白銀要塞是軍事重地,固若金湯,聯盟軍委最後的利劍,向來只有其他星系發生緊急事件,無法處理時,才會緊急呈報白銀要塞請求支援,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這不可能。

  然而下一刻,近衛長沖了進來:「將軍,防禦系統紊亂,至少一千架超時空重型機甲已經穿過人工大氣層。」

  「什……」

  「轟——」一聲巨響,地面劇烈地震顫起來,李上將踉蹌著撞在牆上,火光沖天而起。

  與此同時,首都星上,格登秘書長告別了同僚,帶著夫人坐車回家。低調的坐騎擁有機甲車的防禦系統,卻非常輕便,在懸空車道上暢行無阻,車裡的人幾乎感覺不到一點噪音和震動。

  格登有點微醺,怕招夫人討厭,在上車前就讓伊甸園調節了他身上的酒精濃度,握著女人柔軟纖細的手,秘書長被眾人吹捧過的得意還沒散盡,滿面春風地說:「他們把葉芙根妮婭請到舞會上獻唱了,你看見她了嗎?不過這種包裝出來的女人真是沒法細看,和你一比簡直……哈哈——怎麼樣,今天開心嗎?」

  「開心,」林靜姝輕輕地回握他的手,「今天是我……」

  車突然停了,儀錶盤閃著不同尋常的光,裡面的人工智慧不出聲,車子塵埃似的懸浮在半空的軌道裡。

  格登奇怪地問:「怎麼回事?」

  林靜姝抬起頭。

  坐在前排的保鏢立刻起身查看,這時,車上的人工智慧斷斷續續地開了口:「系統遭受不明攻擊,已經自動推送安保系統……呲啦……」

  格登皺起眉:「什麼?」

  就在這時,一排小型機甲車突然從黑暗中沖了出來,軌道的安保系統竟然毫無反應!大秘書長的保鏢團們立刻反應過來,這是行刺!

  保鏢車一擁而上,交火聲立刻響起,格登罵了一句,攥緊了林靜姝的手,沖保鏢吼道:「愣著幹什麼,蠢貨,啟動空間場,先把我們送走!」

  保鏢應了聲「是」,連忙拉開車座下麵的保險門,緊急空間場就在裡面,格登嫌他動作慢,一把推開他,自己飛快地輸入了指令,回頭對林靜姝說:「空間場傳送不舒服,你……」

  「忍一忍」三個字沒有說出口,車裡的人工智慧突然發瘋,一把鐳射刀從空間場裡彈了出來,瞬間將格登秘書長切成了嚴絲合縫的兩半。

  保鏢和林靜姝同時沉默了片刻,格登保持著和妻子對視的動作,目光似乎很是震驚。

  下一刻,他整個人一分為二,渾身的血噴泉似的濺了出來,噴了林靜姝一身。

  保鏢大叫:「夫人閃開!」

  林靜姝被人抱著滾了出去,在沒人看見的地方,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角濺上的血。

  「熱的,」她想,「還挺甜。」

  然後她像是三魂七魄剛歸位一樣,適時地發出了一聲應有的尖叫。

  遠在第八星系的湛盧仿佛感覺到了什麼,整個人突然死機似的停在那,正在接熱水的杯子滿了,開水灑了他一手。

  四哥驀地抬頭。

  山雨欲來——

第12章

  「怎麼回事?」四哥伸手關上熱水,「湛盧,報告故障。」

  「湛盧機甲機體受損嚴重……30%……60%……80%……警告,持續損毀中……」

  四哥一把攥住他冰冷的手腕,湛盧猛地睜開碧綠色的眼睛:「先生,我和機身失去聯繫了。」

  有那麼一瞬間,四哥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垂下眼睫擋住了目光,接過湛盧手裡的開水,倒出來一點,又往裡扔了個茶包,轉到茶几後坐下。

  寧靜的香氣蒸騰起來,北京β星的天空是凜冽的湛藍。

  「意外事件,」四哥伸手抹去順著杯沿滴下來的水,撚了撚手指,他依舊是很平靜,語速比平時還要慢一點,「不慌,我們先猜猜發生了什麼事——你的機身在白銀要塞最底層,按道理來說,他們不會把它拿出來展覽。」

  「我的機身防禦系統是聯盟最高級,能抵擋所有重型武器之下的正面攻擊,依照剛才的損毀速度來看,應該是機身遭到重型武器連續打擊……很可能不止一架超時空重型機甲。」湛盧嘗試著連接那遠在白銀要塞的同名機甲,反復幾次都失敗了,他十分不適應地活動了一下,好似生銹了似的,把身上每個關節都轉了一遍,「抱歉,先生,我現在感覺有點不習慣,像是身上重要器官被切掉了一樣。」

  「……」四哥詭異地沉默了一秒,「湛盧,出去跟別人不要這麼說話。」

  「好的先生,」湛盧說,「所以,我存放在白銀要塞最底層的機身正在遭受狂轟濫炸。」

  那麼白銀要塞想必已經被炸得外酥裡嫩了。

  四哥往後一靠:「白銀要塞的地理位置非常微妙,地處一二星際交界,與兩大星系警戒聯動,被八條星際航道包圍其中,戒備森嚴,週邊還有三個軍事要塞環繞,嚴防死守起來,蒼蠅都飛不進去,硬闖或者大規模的重型機甲躍遷都不現實。」

  湛盧手心向上,一個立體的星際航道地圖懸浮在茶几上方,白銀要塞週邊八條航道讓人眼花繚亂,七十六個關卡穿梭其間,此外,航道週邊,還有「伯倫」、「小蜂鳥」與「長白山」三個駐軍要塞,圍著白銀要塞旋轉,像三顆衛星。

  「白銀第一衛隊被我留在航道商船上了,如果有異動,他們早該把消息傳過來。」以假亂真的星際軌道倒映在他灰色的眼睛裡,他說,「整個要塞的防禦與軍備是我親手置辦下的,六個備用能源系統,武裝軍備足夠把整個第一星系炸成流星雨,就算他們派了條狗坐鎮白銀要塞,也不至於這麼不聲不響地一敗塗地。」

  湛盧補充了一句:「接替您掌管白銀要塞的是阿瑞斯•李上將。」

  四哥——林——扒下軍裝、再不提自己真名的林靜恒停頓了一下:「那確實跟派條狗過去也差不多。」

  湛盧說:「您的意思是,白銀要塞的最高行政長官李上將叛變,主動關閉了白銀要塞的防禦系統嗎?」

  「可能是他,也可能是許可權更高的人,」林靜恒把茶杯轉了一圈,冷笑了一下,「我還沒動手,他們自己先窩裡反了——湛盧,想辦法聯繫第一衛隊,告訴他們機靈點,撤退,撤離時走民用航道,避開小蜂鳥要塞。」

  對他的命令,湛盧永遠是先執行,後質疑。飛快地發完信,他才平平板板地說:「小蜂鳥要塞的葉裡夫將軍是您的朋友,先生,您是否懷疑他也已經背叛了聯盟?」

  「首先,要把白銀要塞炸成篩子,至少要成百上千艘機甲,那麼多重機甲不可能春遊似的一起在天上飛,否則離的近的星球用肉眼都能觀測到。所以無論這股力量是從域外來的,還是玫瑰之心附近,都不可能一次性把所有機甲開進第一星系,運送武器的過程必須是長期分批而且嚴格保密的,所以他們在白銀要塞附近,還必須有一個能容納這些重機甲的地方,小蜂鳥的位置和公轉軌道最理想,」林靜恒頓了頓,「第二,小蜂鳥的葉裡夫不是我的朋友,我哪來那麼多朋友?葉裡夫其實是陸老師的舊部,隱藏得好,所以這事很多人不知道,讓他得以蟄伏保存實力,這麼多年,他被迫安分守己,一來是我用武力強行壓制,二來是他看在老師的面子上,不想跟我翻臉。他是一條被我拴在枕邊的狼,又恨我,又顧念舊情不願意咬我而已。」

  方才死了一次機的湛盧聽著這些人類之間的微妙關係,CPU簡直要過熱,好一會,他才問:「先生,您為什麼要把一匹狼拴在枕邊?」

  林靜恒照例不回答,只是簡單地吩咐:「保持嚴密關注,叫白銀九從域外過來,到第八星系邊緣找我。」

  湛盧的後腳跟輕輕碰了一下,就在這時,佩妮的電話打了進來。

  林靜恒一挑眉,示意湛盧替他接。

  湛盧立刻接通通話,一張嘴,惟妙惟肖地模擬了林靜恒的聲音:「什麼事?」

  「四哥,」佩妮壓低聲音,「有人想見您,說是域外來的。他們說,您對一個生物晶片一定很有興趣……什麼晶片?您知道這件事嗎?」

  湛盧抬頭和四哥對視了一眼——

  毒巢「蜘蛛」身體裡的晶片被強行取出後,他背後的人肯定會有反應,可是……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開學兩個半月,星海學院依然沒招到半個老師,但實驗室已經建好,教學工作穩定順利,他們甚至還有了一架星際機甲可供拆卸玩耍,一切堪稱完美。

  陸必行打發走學生,照常回到自己的實驗室。

  今天有點不同尋常,因為實驗室和湛盧是聯網的,一般湛盧會早早地通過電腦和他打招呼,神奇的人工智慧可以借用實驗室裡的機械器材當自己的身體,給陸校長當助手,並且時時把進度同步給他的主人。

  沒錯,這遭瘟的人工智慧太智慧了,讓他足不出戶也能順利溝通一切金主,陸必行三個月沒見過林一根毛了。

  神秘的林和他身上超越第八星系至少百年的科技產品,都像一塊磁石,吸引著陸必行這只異類。未必是一日不見,思之如狂,只是有事沒事想找他說幾句話。儘管林總是愛搭不理,偶爾一點回應還不明顯,得靠顯微鏡一幀一幀地找,但陸必行就是感覺,不管他說什麼,林都聽得懂。

  廣袤的第八星系,找個不認為他瘋瘋癲癲的人不容易。

  「湛盧?」陸必行試探地叫了一聲,沒人理他,看來是不在。

  人工智慧也無故曠工嗎?

  陸必行嘀咕了一句,趁這會沒人看他,他抓亂了自己的頭髮,整整齊齊的背頭被他兩把禍害得死無全屍,裡出外進地垂下來,然後他伸了個足能把自己拉長一米的大懶腰,心想:「不來就不來吧,我自己更自在。」

  他一邊換衣服,一邊翻看之前的實驗記錄,幾個月以來,那枚生物晶片他和湛盧已經快研究出眉目了,可以說是粗糙版的「伊甸園」。不同之處在於,伊甸園是一個網路、一個互動式平臺。而這枚晶片更像是個惡意的信號發射塔,以它為中心,往外輻射,能量越大,輻射範圍也越大。當它啟動的時候,會像病毒一樣,不由分說地侵入人的感官和周圍的智慧系統,接入方式和伊甸園一模一樣,但不能和身處其中的人或機械交流,晶片能用既定方式影響其他人的感官,影響方式就那麼幾種,都是晶片內部的程式提前預設好的,佩戴者不能隨心所欲。

  另外一個讓人比較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這晶片為什麼能讓「蜘蛛」變成刀槍不入的超人?

  之前試著把生物晶片植入小白鼠身上的時候,並沒有發生類似的情況。

  陸必行翻了翻小白鼠的各項身體資料,又和生物晶片大眼瞪小眼起來,眼珠一動,他心裡忽然起了個餿主意。

  「湛盧,你沒來嗎?」他又對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說。

  依然沒有聲音。

  陸必行心動就行動,三下五除二地裝好了醫療器械,又緊張又興致勃勃的給自己做了個全身消毒,然後預設好程式,躺進了無菌艙。

  實驗室的醫療系統是湛盧改造過的,先進程度超過陸必行想像,本來是應付突發情況的,沒想到被陸校長拿來做人體實驗。

  不到片刻,小小的植入手術留在幾乎無痛的情況下完成了。

  作死不等天黑的陸校長一邊認認真真地記錄了晶片接入後各種生命體征,一邊吹了一段口哨,歌曲名叫做《被好奇害死的貓》,然後他試著啟動了晶片。

  會發生什麼?

  一瞬間,某種被電流擊中心臟的感覺來襲,只一下,倒是不難受,讓他心裡「咯噔」一下的程度。

  隨後,難以言喻的酥麻感攀上來,周圍所有機械運行的內部代碼全浮現在他眼前,陸必行自己的精神也被接入晶片中。

  他好像身在大浪之中,外力強行逼進大腦,只是連接就已經讓他極度不適起來,陡然加快的心率讓醫療設備發出輕微的警報,一個無端而起的念頭從他心裡破土而出――我無所不能。

  陸必行一愣,抓著金屬欄杆的手下意識地往下一折,實心的金屬拉杆竟然彎了。

  陸必行跟彎折的金屬杆面面相覷片刻,滿腔英雄氣頓時短了,他發出一聲慘叫:「這他媽好貴的!」

  這時,陸必行的耳根突然動了一下,他的感官好像接上了實驗樓裡所有電子設備,包括監控,像個耳聽六路的大蜘蛛。

  大蜘蛛聽見了機甲存放室的聲音,幾個熊學生撬鎖進去了!

  「就開出去轉一圈,我還沒離開過大氣層呢。」這一聽就是挑事精懷特,「咱們在軌道上飛,不離開北京星,一會就回來,校長不知道。」

第13章

  陸必行:「……」

  小兔崽子們,校長已經知道了!

  緊接著,機甲存放室的安全加密鎖就遭到了攻擊,陸必行透過他剛長出來的天眼一看,發現加密鎖遭到的攻擊方式十分眼熟——是他上個禮拜剛發的課外閱讀拓展材料!

  懷特翹著尾巴顯擺:「熬了三個通宵才看懂的,校長應該給我發獎學金。」

  ……然而校長只想發給他一個大耳刮子。

  一方面,陸校長有點老懷甚慰,因為他雖然把嘴唇磨掉了兩層皮,但總算往一部分朽木腦子裡塞了一點有用的東西,另一方面,他又十分的氣急敗壞,因為熊孩子們好不容易肯學點東西,學會了就拿來對付校長!

  當代交通工具,大體可以分為星際和非星際兩種。

  非星際交通工具就是在大氣層裡跑的,品種比較多,包括地上跑的普通民用車、軍用機甲車,低空的高速機車、高速軌道車,高空的飛機、特殊飛行器等等。

  而星際交通工具則一般只分兩種——星艦與機甲。

  星艦可以軍用,也可以民用,是個統稱,範圍比較大。

  但機甲就不同了。

  依照聯盟法律規定,機甲僅做為軍用設備使用,小到可以塞進實驗樓存放的單人簡易小機甲,大到能遮天蔽日的超時空重型機甲,所有的機甲上都有兩套系統,一套常備飛行動力系統,一套軍用系統,包含對接各種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介面與防禦系統,機甲絕對禁止私人持有——除了在三不管地帶的第八星系。

  再簡陋的機甲也是兇器,絕不是一知半解的未成年們的玩具。

  陸必行本人雖然不大靠譜,但大小也是個為人師表的,不敢任憑學生們瞎搗蛋,他緊急中止了實驗,身上的晶片來不及取下,三下五除二把檢測儀器從自己身上拽下來,拽斷了三根線一個感測器,設備抗議的警報聲響成一團,隱約的焦糊味冉冉升起。

  陸必行心疼得恨不能以身代之,但懷特那小王八蛋顯然是用了功的,非但把拓展閱讀材料吃透了,還進行了自己的改良,眼看存放室的密碼鎖搖搖欲墜,陸必行顧不上亂成一團的實驗室,急匆匆地披上衣服就要往外趕。

  實驗室的門禁是老舊的指紋與虹膜系統,為了省錢,陸校長沒裝基因鎖,他本來就沒習慣這身突如其來的怪力,心裡一急,大力金剛指直接把指紋採集器戳了個窟窿。

  門禁遭此橫禍,以為是外敵入侵,虹膜也不掃了,鎖也不開了,就地發出尖叫,同時自動切斷實驗室內一切網路和信號,合上了緊急防盜門——緊急防盜門有三米多厚,用的是特質材料,能扛住三次中型粒子炮。

  宇宙中肯定有某種掌管「倒楣」的神秘力量,並且在陸必行頭上澆了一泡看不見的狗屎。

  陸校長被鎖在自己的實驗室裡,和緊急防盜門面面相覷,氣成了一根煙筒。

  機甲存放室裡,有少男少女各兩位,此時,八隻眼睛正注視著一潰千里的加密鎖——

  牽頭的是懷特,他感覺自己在機甲方面造詣有限,於是又請了兩個幫手,薄荷和她室友黃靜姝,兩個女孩本來不願意與他為伍,是懷特花錢雇來的。

  同行的還有個男生,正是開學典禮上占別人座位還占出一場群架的那位,名叫維塔斯,這小青年酷帥狂霸拽,整個星海學院,除了校長,沒有不想揍他的,他平均每天要跟熟悉與不熟悉的同學們幹上八架,所以有個外號,叫「鬥雞」。鬥雞兄家裡做的可能也不是什麼正經買賣,自稱曾經碰過一次真正的機甲,原本是奔著「機甲操作」專業來的。

  四個人分工明晰,懷特負責溜門撬鎖,薄荷和黃靜姝兩個人做設備維護員,分頭負責飛行系統和武裝防禦系統,鬥雞負責開機甲。

  「哢噠」一聲,密碼鎖徹底失效,存放室大門緩緩向兩側打開,懷特樂得蹦了起來,把一隻手高舉過頭頂,可惜他的三位搭檔都不怎麼友善,全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懷特只好自己跟自己拍了一下,順便原地做了半節廣播體操。

  黃靜姝發出一聲感慨:「真要開這個,你們幾個活膩了吧?」

  雖然只是個邊遠邪教組織出品的單人機甲,也足有十米來高,由於是教學使用,周圍一圈武器槽都是空的,饒是這樣,它看起來也已經十足駭人了。

  鬥雞聲稱自己摸過真機甲,其實是吹牛的,他小時候只玩過一次模擬的模型,跟真傢夥一比,那玩意完全就是個碰碰車,此時,鬥雞不易察覺地吞了口口水,懷疑自己是吹牛吹大發了。

  被困在實驗室裡的陸校長空有一副透視的千里眼,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摸進機甲存放室,毫無辦法——他身上這枚生物晶片畢竟簡陋,操作餘地很有限,只有兩種功能,一種是「偽裝」,一種是「隱形」,完全是拐賣兒童專用,沒有其他自訂選項!

  陸必行電話打不出去,聯網聯不上,砸門也沒人聽得見,冷汗都下來了。

  這時,他一抬頭,看見實驗室裡的一個聲波增幅器。

  四個不知輕重的青少年站在巨大的機甲下面,都害怕,但是比起機甲,窮瘋了的薄荷明顯更怕懷特不結尾款,於是她率先鼓足了勇氣:「你們倒是走啊。」

  鬥雞看了她一眼,血氣方剛的小青年是不肯當著異性的面認慫的。

  到現在為止,陸必行除了講機甲的基礎知識,就只帶學生來看過一次,演示了一遍怎麼開艙門。鬥雞定了定神,佯作鎮定地走上前去,回憶著他從書上看來的步驟,打開機甲門。

  隨著他們走進機甲,機甲裡的精神網路「嗡」一聲被啟動,神經網沸騰一般地亮了起來,慘綠慘綠的,非常瘮人,鬥雞懷疑膝蓋以下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一時怎麼都想不起連結指令。

  就在他跟精神網大眼瞪小眼的時候,陸校長用強增幅器加持了自己的聲音,順著實驗樓的上下水管道傳到機甲存放室,變了調的吼道:「誰讓你們碰機甲的,給我下來!」

  鬥雞生生被陸校長這一嗓子嚇得想起了連結指令,下意識地輸入了,其他三個人來不及反應,機甲艙門卻已經轟然閉合,千萬條精神網路一同湧向鬥雞,機甲艙內雜訊陡然上升了一個調子。

  懷特雙手抱頭:「要……要炸了嗎?!」

  黃靜姝:「趕緊斷開,你們他娘的闖禍了!」

  鬥雞說不出話——沒有經過訓練的人是不能貿然上機甲的,首次精神連結的衝擊足以把人撞出腦震盪,鬥雞已經翻起了鬥雞眼。

  薄荷一把推開同伴:「有手動操作,都閃開,我來中斷程式。」

  她頗有大將風度,鎮定自若,回手一拳敲碎了緊急安全閥……然後她對著安全閥門內一多半不知道幹什麼用的操作按鍵,傻了眼。

  但二把刀少女薄荷膽大包天,只傻了一秒,她就決定死馬當成活馬醫,連蒙帶猜地動了手。

  陸必行差點當場高血壓:「別亂動!」

  可是已經晚了。

  機甲裡「嗡嗡」的雜訊沉了下來,幾個少年還沒來得及鬆口氣,機甲就動了。

  只聽一聲巨響,存放室的地板一分為二,露出一條幽深的軌道,機甲雙翼緩緩收縮,順著軌道往下滑動……義無反顧地往發射台滑去。

  幾個學生互相對視幾秒,隨後,少年老成的、高貴冷豔的、唯恐天下不亂的,集體被打回了熊孩子的原型,齊刷刷地張大嘴尖叫起來。

  尖叫無法阻止機甲,它無情地落入發射台中央,巨大的能量波轟然散開……

  上了天。

  陸必行簡直不敢相信,這四個熊孩子竟然當著他的面把自己當鑽天猴放了,出離憤怒了:「混帳東西,我非開除你們不可!」

  他一腳踹在緊急防盜門上,落下了一個下凹的腳印,陸必行觀測了一下腳印深度,感覺自己照著這個地方一直踹,踹個三天,大概才能越獄,還不如盼著湛盧過來把他放出去。

  發脾氣不是辦法,陸必行迅速冷靜下來,開始在密封的實驗室裡轉圈,突然,天馬行空的陸校長靈光一閃——他啟動了生物晶片的「偽裝」功能。

  下一刻,在實驗室的所有安全設備認知裡,原本暴跳如雷的男人變成了一個豁牙露齒的小男孩。

  小男孩孤獨地坐在實驗室裡,醞釀了半分鐘,「嗷」一嗓子開始哭。

  按照聯盟未成年人保護法規定,十歲以下兒童獨處,如有明顯不適症狀,超過五分鐘,離他最近的監控或安全系統應該安排報警。

  實驗室的安保系統是湛盧安的,陸必行希望這個來自聯盟的人工智慧會遵紀守法。

  湛盧沒讓他失望,返老還童的陸校長不顧形象地幹嚎了五分鐘,本地擺設一樣的警察局接到了報警電話,方圓二十裡之內的員警們莫名其妙地集體出了警,半個小時之後,從星海學院裡挖出了一個衣冠不整的陸校長。

  而此時,載著四個闖禍精的機甲已經像一葉扁舟,悄然離開了北京β星,順著這台機甲以前設置過的航道,飛向茫茫宇宙。

  同一時間,林靜恒帶著沒有按時去實驗室報導的湛盧離開了北京星,被客客氣氣地請到了遊離在第八星系邊緣的一個小基地。

  機甲落定,艙門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緩緩打開,林靜恒背著手,邁步走了出來,一眼看見門口迎著他的人。

  這一夥人不論男女,都穿長袍,身上掛滿了雞零狗碎的裝飾品,仔細一看,裝飾品都是活物——掛在耳朵上當耳環的是活蜘蛛,手鐲是活蠍子,脖子上的項鍊則可能是條首尾相連的小蛇。

  這就是第八星系著名的邪教毒巢。

  為首的是個兩百來歲的中年男子,左半邊臉上紋著毒蟲的刺青,幾乎看不出五官在哪,他上前半步,率先對林靜恒伸出了手:「早聽說過北京星上林四哥的大名,一直沒有機會拜訪,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巫毒大神座下僕人阿萊,歡迎您我的朋友,願巫毒大神的神光永遠照耀在您身上。」

  林靜恒聽了這奇葩祝福,皮笑肉不笑地沖他提了一下嘴角,感覺身上已經開始癢了,他沒摘手套,十分敷衍地跟對方握了下手:「誤傷你們的人,不好意思。」

  阿萊十分爽朗地一笑;「我的人誤闖您的地盤,我們有錯在先,沒什麼,不打不相識嘛。」

  說完,他不再提「蜘蛛」的事,只對林靜恒一伸手:「請。」

  這基地是個廢棄的空間站改造的,大約有一個小城市那麼大,漂泊在第八星系邊緣,被毒巢佔據。

  由於毒巢崇拜大蟲子,因此審美觀異于常人,什麼奇形怪狀的人類都有,在身上養毒蟲和紋毒蟲的屬於比較正常的,更有甚者,乾脆把蟲子的一部分器官培養變異後移植到了自己身上,放眼望去,群魔亂舞。

  林靜恒目不斜視,對眾多妖魔鬼怪視而不見,跟著領頭的阿萊走了大約十分鐘,來到了一個巨大的星艦旁。人造的光源照在星艦冰冷而流暢的外殼上,微微閃著光,與這設施陳舊、居民奇葩的小行星格格不入,像個天外來客。

  林靜恒瞥了一眼,目測這星艦的科技水準至少領先了毒巢基地一百五十年,就知道這應該就是毒巢的神秘贊助人,出產晶片、索要兒童的那夥人。

  星艦開了門,幾個穿防護服的人從裡面走出來,領頭的一位把頭套一摘,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男人臉:「北京星上的林四哥是吧,幸會,你可以叫我『零零一』,是我把你請來做客的,按照你們的說法,我應該是個星際海盜。」

  「幸會,」林靜恒眉尖一挑,「按照你們的說法,我應該是個大混混。」

第14章

  大混混和星際海盜對視片刻,頗有點針鋒相對的意思,片刻後發現雙方沒有主動退讓的意思,於是一起覺得對方是給臉不要。

  各自冷笑一聲,零零一先開口說:「第八星系裡有頭有臉的,我們都給請來了,現在客人們差不多到齊了,四哥姍姍來遲,看來是來壓軸的。」

  原來這夥來歷不明的域外海盜不止請了他一個,林靜恒有點意外,因為第八星系的大混混們雖然不是政府,但和孱弱的官方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履行了很多管理職責,算是灰色地帶裡的隱形政府,大多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不怎麼跟域外海盜這種反政府組織來往。

  要把這些人齊聚一堂,一封邀請函必定不夠,這裡頭必定用了非常手段。

  林靜恒一插兜,意味深長地問:「我是壓軸還是斷後啊?」

  這話有點不客氣,零零一眼角一抽,隨後笑了:「當然,請大家過來,只是想交朋友認識一下,不是每個人都像林四哥那麼有遠見。我研究了最近幾年黑洞擴張,感覺四哥應該不止想當個地頭蛇吧,那您對我們提出的合作應該很有興趣。」

  「不敢當,」林靜恒戳在星艦前,「我算不上地頭蛇,最多是條地頭蚯蚓。管不了北京星外的事,不過有人想在北京星上搞小動作,我就得露頭看一眼了。」

  林靜恒不軟不硬的傲慢態度讓零零一臉色微沉。

  雖然軟硬兼施,把第八星系的大混混們都召集來了,但黑洞的人無疑是他們最特殊的一個客人——他們的生物晶片在整個第八星系無往不利,別說拐個把孩子,就算把星系行政長官拐走也不在話下,偏偏在北京星上失了手。蜘蛛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多半是被人處理掉了,零零一不知道眼前這個「林」究竟是有什麼神秘手段,還是僅僅是運氣好。

  同時,被他們請到這個邊遠空間站上的人大多不是自願來的,有的是被威脅,有的乾脆是被技術手段誘騙。只有黑洞收到邀請以後,二話不說應了約,而且這個林大搖大擺前來,身邊只帶了一個拎包的小白臉,零零一也判斷不出,對方是知道他們的底細,還是單純的傻。

  因為摸不出對方深淺,零零一想了想,選擇暫時忍氣吞聲:「請您跟我來。」

  巨大的星艦像一座摩天大樓,筆直地指向天空。裡面裝著一個與外界涇渭分明的世界,零零一有意想給林靜恒一個下馬威,直接帶他坐電梯到了頂層。電梯一開門,他就皮笑肉不笑地往外一伸手:「這裡是觀景棧道,請。」

  原來電梯外面是一條完全透明的棧道,橫穿整個星艦,高高地掛在幾十米高的半空,那棧道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的,折光率與空氣很接近,乾淨得一塵不染,肉眼幾乎看不見它,棧道兩側的護欄只有不到三十公分高,基本不管用,更懸的是,這棧道兩頭不是固定在星艦上的,而是利用磁場漂在半空。

  「四哥不恐高吧?」零零一咧開嘴,笑出了一口大板牙,他踏上透明棧道,懸空似的站著,棧道好像還在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搖晃,「這裡視野好,我個人很喜歡,不知道合不合四哥的審美。」

  「我是粗人一個,沒有審美,」林靜恒毫不猶豫地跟上,頭也不抬地說,「湛盧,上來的時候慢點。」

  湛盧雖然狗屁不懂且多嘴多舌,但跟隨他多年,黑話還是聽得出的,收到主人不懷好意的指令,他邁步往棧道上一踩,無聲無息地放出了磁場幹擾,整個空中棧道劇烈地顛簸了一下,猛地往下沉去。

  零零一正在專心致志地裝神,沒有餘力保持平衡,腳下猝不及防地一空,他當場大叫一聲,手舞足蹈地亂抓一通,四腳並用地扒住了棧道邊,差點給嚇哭了。

  林靜恒完美地保持了平衡,故作嚴肅地瞪了湛盧一眼:「我都說讓你慢點了,看看你幹的好事!」

  湛盧無辜地回視著他。

  林靜恒踱步到零零一面前,一彎腰:「棧道有限重,您倒是早說啊,看看,多危險,來,我扶您一把。」

  他嘴上說著扶一把,兩隻手全插在兜裡「不可自拔」,一臉看熱鬧的幸災樂禍。

  零零一臉色青紅交加,咬著牙爬起來,動了殺心,惡狠狠地剜了湛盧一眼,他按下耳垂上一個小儀器:「檢修空中棧道!」

  說完,他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客氣,陰沉著臉在前引路。

  透明棧道很快走到了頭,盡頭是一片空場,困獸似的咆哮聲傳來。

  那是一個圓形的開闊場地,像個運動場,四周是看臺,看臺裡圈圍坐著一幫研究員模樣的人,正忙著記錄實驗資料。外圈是和林靜恒一樣的客人,臉色都很難看。

  零零一帶林靜恒走進來的時候,站在最角落的一個男人無意中抬了下頭,正好對上林靜恒的目光。

  這人身材高大,十分英俊,但英俊得不是很主流,因為臉上突兀的鷹鉤鼻給他平添了幾分陰沉,而且鼻樑往上,還有一雙顏色不一的「鴛鴦眼」——據說此人年輕時候,左眼受過外傷,需要換人造眼珠。其實以當時的技術,人造眼珠完全可以和原裝的眼睛一模一樣,可誰還沒年輕過呢?

  這位當年還在中二的先生,為了與眾不同,故意選了個顏色不同的虹膜,自以為炫酷,結果把自己炫酷成了一隻品相不佳的波斯貓,長大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此人就是北京星上那位陸校長的親爸爸,獨眼鷹。

  聯盟叛徒陸信出事的時候,陸夫人帶著機甲湛盧出逃,聯盟軍方一直追殺她到了第八星系,半路殺出了一幫不明勢力,劫走了陸夫人。由於軍方當時已經奪到了湛盧,陸夫人乘坐的小星艦又被導彈擊中,估計人已經烤糊了,所以軍方並未與其糾纏。

  十五年前,林上將帶人清繳星際海盜餘孽,途徑第八星系時,私下離隊,專程去見了獨眼鷹一面。

  沒有人知道堂堂聯盟上將為什麼要見一個軍火販子,也沒有人知道他們聊了什麼。

  反正五年前聽說林靜恒遇刺身亡的時候,獨眼鷹是松了口氣的。

  此時,他猝不及防地和林靜恒打了個照面,先是一愣,因為林靜恒這不修邊幅的樣子與他當年做上將時大相徑庭,隨即,林靜恒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簡直是從噩夢裡出來的。

  獨眼鷹當場覺得活見了鬼,周身汗毛倒豎,一雙鴛鴦眼瞪得險些脫眶,下意識地把手按在了腰間。

  「陸先生別來無恙啊。」林靜恒對他伸出一隻手,「上次見您,還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看您風采依舊。這幾年我定居北京星,都沒來得及去拜會,實在不像話,改天一定登門賠罪。」

  獨眼鷹雙肩緊繃,脖頸上青筋畢露,林靜恒冰冷的微笑不改,伸出的手懸在半空,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零零一的目光狐疑地從兩人臉上掃過:「兩位這是……」

  就在這時,看臺下的空場裡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叫,四下一片譁然,打斷了兩人之間的劍拔弩張。

  林靜恒若無其事地縮回手,對獨眼鷹一點頭:「沒什麼,見了『老朋友』,有點激動。」

  零零一自覺是幹大事的人,對混混們的江湖恩怨不感興趣,見他倆沒有要當場動手的意思,也懶得追究,只把林靜恒安排在離獨眼鷹遠些的地方。

  此時,沒有人留意這邊的動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場中的兩個男人吸引了。

  林靜恒本人已經算是身量頎長,場中那兩人卻都至少比他高出一頭多,體格雄壯得過了頭,看著有點不像人了。他們倆打著赤膊,渾身貼滿了感測器。而場地旁邊,半透明的螢幕上,一串一串的資料接連閃現。

  其中一個男人不知從哪抽出一把槍,沖著對方的胸口連開了三槍,螢幕上精確地給出了子彈的速度與軌跡,足以把一頭牛打個對穿,他那對手的胸口卻仿佛是塊防彈鋼板,大叫一聲,迎著子彈沖了上來,直接用胸肌堵住了槍口,揮起一拳砸向拿槍的人。

  拿槍的一仰頭避開,那拳頭打在旁邊一根燈柱上,高大的燈柱竟然應聲而折,從十幾米高的地方轟然砸下,正落到看臺上,觀眾們一陣亂竄。

  隨後,堵槍口的人又揮出了第二拳,這一次他的對手沒躲開,場中傳來一聲讓人牙酸的悶響,中拳的人脖子不自然地彎向一邊,頸椎顯然是折了。可頸椎當場被打折,這人竟然不死、竟然行動如常,他眼底泛起血色,手裡的機槍亂響一通,把對方打成了篩子——字面意義上的。

  子彈嵌在那人光裸的胸口上,鑲了一整排,像是胸口上長出了一排裡出外進的牙!

  這畫面的血腥程度已經超出正常人想像,觀眾席上有人捂嘴吐了。

  而就在這時,半透明螢幕上的計時器響了一聲——五分鐘整。

  這鈴聲好像有什麼魔力,兩個怪物似的男人全定住了,像兩位聽見了午夜鐘聲的野獸版灰姑娘。

  緊接著,折斷脖子的男人皮膚泛起了紅,很快紅得像個醉蝦,隨後,他全身的毛孔都開始往外滲血,整個人像個裝滿了血漿的破塑膠袋,迅速乾癟下去,方才偉岸得驚人的肉身融化,露出裡面一副猩紅的骨架。

  另一個男人失聲慘叫起來,瘋了似的往場外跑,沒有人攔他,因為沒有必要。

  他一邊跑,身上的皮肉一邊像個型號不對的大外套,稀裡嘩啦地往下掉,跑了五十米,他停住了,隨後,黏在骨頭上的一點肌肉和韌帶齊齊崩斷,骨架難以為繼,向前撲倒,眼珠滾出了三米多遠。

  整個觀眾臺上一片鴉雀無聲,林靜恒皺起了眉。

  片刻後,大混混們炸了鍋:「這是什麼鬼東西?」

  「您手裡的那枚繳獲的晶片,只是個低級的半成品。」零零一低聲對林靜恒說了一句。

  隨後,零零一轉過身,徑直走到兩具屍體中間,戴上手套,從其中一具屍體身上掰下了一塊晶片,他咧開嘴,露出一個帶牙床的猙獰笑容:「各位——我相信你們已經用自己的眼睛看過了,實驗品5號和6號在注入晶片之前,都是身高一米八零左右,體重介於七十五到八十五公斤之間的普通男性,沒有接受過任何軍事和體能訓練,而注入晶片後,他們的身高、體重、體脂及各項生理指標都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是我們的研究成果之一,」零零一說著,舉起手裡的晶片,「我們給這專案命名為『造神計畫』。」

  獨眼鷹冷笑一聲:「造神?不好意思,我覺得這應該是『見鬼計畫』。」

  「當然,這只是個實驗樣本,續航時間只有五分鐘。」零零一說,「但我們的技術現在已經比較成熟了,預計未來兩個月內,續航時間能大幅度提升,想像一下吧各位,一支強悍、力大無窮、悍不畏死的超人戰隊。」

  獨眼鷹:「我以為當代戰爭中,已經沒有互相肉搏撓臉的環節了。」

  零零一看了他一眼:「您說得對,除了方才向諸位展示的肉體進化,這些改造人還是完美的機甲駕駛員,一旦對接機甲,他們就會變成機身的一部分。我想大家應該都有這個常識,在實戰中,人的精神與機甲精神網的匹配度最高不過90%,中間有罅隙,如果敵人的精神閾值高過你的屏障,你的機甲就會被敵方奪走控制權。」

  當年白銀要塞的林靜恒戰無不勝,一人一台機甲就哪都敢去,就是因為他極高的精神閾值。

  可如果世界上有不能入侵的機甲……

  零零一環視四周,笑起來,抬手拉起檯子旁邊的半透明螢幕,將方才兩個男人肉搏的幾個鏡頭重播:「而且改造人的反應速度是普通人的十六倍,機甲戰爭中,大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獨眼鷹:「我們日子過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準備打仗。」

  零零一沖他一欠身:「尊敬的先生,您不去找戰爭,不代表戰爭不來找您。諸位還不知道吧,宇宙時間6月29日夜裡,也就是大約十六小時以前,一千艘超時空重甲把白銀要塞炸得渣都不剩,同一時間,有人入侵首都星,刺殺了聯盟秘書長——」

  林靜恒整個人一晃。

  然而他這一點細微的動靜並不明顯,因為第八星系距離其他星系太遠,突發事件消息傳不了那麼快,眾人猝不及防地遭到重磅消息轟炸,一時面面相覷。

  「不可能!」

  「有證據嗎?」

  「別在這危言聳聽了,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零零一打了個指響,半透明的螢幕升到半空,一段影像放了出來。

  高聳的要塞指揮所轟然崩塌,塵埃四起,轟鳴聲震耳欲聾,隨後強光乍起,所有人忍不住閉上眼睛,機甲的一塊殘骸落在焦土中,上面露出半個聯盟標誌——八條藤蔓纏繞在一起的和平環。

  「這是我們的時代,」零零一伸開雙臂,「第八星系被踩在聯盟腳下兩百年,也該輪到我們佔領浪頭了,加入我們的征程吧,在座每一位元都會是締造歷史的人!」

  就在星際反社會零零一慷慨激昂地發表演講,拉人入夥的時候,一架不起眼的單人機甲在自動駕駛的狀態下,悄然滑入了這個空間站的機甲停靠點,自動通過了核檢,停靠在眾多機甲中間,毫不扎眼。

  每天,都有無數單人機甲出入空間站,安檢系統安靜如雞,沒有一點被驚動的意思。

  誰也不知道,裡面裝了四個已經被首次空間旅行晃暈的未成年。

第15章

  懷特是第一個清醒過來,他茫然地爬起來,先把自己從頭摸到腳,確定自己身上沒有少零件,腦漿也沒灑得到處都是,這才出了口大氣,仰面一翻,肚皮向上,躺下了。

  感覺自己是撿回一條狗命。

  懷特家裡有點小錢,小時候還參加過一次第七星系的旅遊團,坐了半個月的星艦,他就自以為能上太空隨便遨遊了,可是一艘客運星艦中,80%以上的自重都來自於服務性裝置,人在最高檔的星艦裡,幾乎感覺不到和地面有任何區別,跟戰鬥兇器機甲完全是兩碼事。

  他躺在那,四大皆空地思考了一會生命與死亡,思考得快要修成正果,旁邊才有了點動靜,薄荷和黃靜姝相繼醒過來了。

  黃靜姝趴在地上幹嘔了五分鐘,指著薄荷說:「你這個手欠的賤人。」

  薄荷自覺理虧,難得大度地領了這聲罵,她艱難地爬起來,左搖右晃地走不了直線:「這是哪?」

  黃靜姝惡聲惡氣:「問誰呢?」

  「有行程記錄,」懷特現在不敢碰機甲上的任何東西,他雙手緊貼褲縫,以立正的姿勢踮起腳,抬頭看儀錶盤,「我……等會,你們誰會看星際座標?」

  兩個女生面面相覷。

  懷特沒心沒肺地咧嘴一笑:「連星際座標都不會看,咱們就這麼把機甲開出來了?」

  「艙門上有兩個指示燈綠了,」薄荷沒理他,跌跌撞撞地走向門口,說,「我看看……壓強……不對,是室外氣壓,那另一個可能是空氣品質。陸總好像說過,高級機甲才有自己的核心智慧,這種比較初級的只有指示燈這種簡單的交流信號……一般除了帽子,綠都是代表好事吧?」

  懷特問:「我們會不會還在北京星上?飛了一圈又落回了大氣層?」

  「不知道,先想辦法下去,再飛一次真要死在裡面了,」黃靜姝站起來,這時,她好像想起了什麼,狐疑地問,「等會,我們是不是少了個人?」

  片刻後,他們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鬥雞同學,鬥雞已經吐白沫了,形象甚是淒慘,黃靜姝伸腳踹了踹他的小腿:「這貨還活著嗎?」

  機甲上其實是有醫療設備的,但是三個人簡短地開了個會,認為鬥雞好歹也是一條性命,還是不拿他做這種必死的實驗了。由懷特負責背著,出去找人求救。

  鬥雞人高馬大,要是把瓤掏出來,皮囊夠把懷特囫圇塞進去,半死不活地壓在懷特身上,把這位星海學院第一技術宅壓得像頭不堪重負的驢。懷特喘著粗氣、出著熱汗,面紅耳赤地聽他兩個女同學滿嘴生殖器地大吵了一架,磕磕絆絆地吵出了一個方案——直接把艙門掰開。

  「他既然暈了,精神網就應該和駕駛員斷開連接了,我們這一路走的是自動駕駛航道,現在既然到了目的地,應該隨時可以下去。」薄荷一邊解釋,一邊試探性地伸手拉住艙門,「就是我不知道這個艙門應該怎麼……」

  「開」字尚未出口,機甲就又發出了一聲讓人毛骨悚然的歎息。

  三個人臉色煞白,以為這個二踢腳又要上路,就在懷特已經打算自動暈倒時,一股帶著特殊氣味的風吹了進來,艙門滑開了。

  不知過了多久,薄荷才艱難地動了一下自己的脖子:「……這是哪?」

  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成排的機甲,泛著連綿的冷光,並排停靠在一個巨大的倉庫裡。每一架機甲上都安了猙獰的武器,一個黑洞洞的炮口正好對著他們,殺意森然。

  細碎的風聲從一眼看不到頭的倉庫另一端湧來,擦出竊竊私語似的聲音。

  懷特輕輕地打了個寒顫。

  這裡絕不是北京β星。

  突然,黃靜姝一把拽過薄荷的胳膊,把她往門後面一塞,同時捂住了她的嘴。

  下一刻,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三個少年大氣也不敢出,擠成一團,從艙門縫隙裡往外窺探,只見一個軌道車緩緩開過,兩個臉上紋著毒蟲的人提著槍,走在軌道車旁邊,車上是一串一動不動的小孩,不知是死是活。

  其中一個人說:「那幫海盜們胃口越來越大了,現在把整個第八星系裡叫得出名字的人都扣在這,是真要反嗎?」

  另一個回答:「你沒聽說首都星都得手了嗎?別人已經吃上了肉,再不快點,咱們連湯都沒得喝了。要說起來,我們歸聯盟也一百多年了,可聯盟管過我們嗎?這鬼地方還不跟過去一個鳥樣?反就反了。」

  第一個人沉默了片刻:「可是聯盟雖然沒管過我們,也沒有這麼不把人當人看……」

  「噓,別亂說話。」

  兩人沉默下來,壓抑的腳步聲和軌道車漸漸遠去。

  好一會,黃靜姝才鬆開捂在薄荷嘴上的手,小聲說:「我見過他們。」

  懷特和薄荷一起看向她,黃靜姝三言兩語把她去星海學院報導那天遇到的事說了。

  懷特吃了一驚:「你……你是空……空……」

  黃靜姝冷冷地掃了他一眼:「空腦症,怎麼了?占你家記憶體了?」

  懷特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薄荷想了想:「照這麼說,我有點明白了,這台機甲可能就是你遇上的那個人的,四哥把人處理了,機甲給了咱們學校。我可能不小心啟動了自動回杭,它現在把咱們帶到那些人老巢了!」

  懷特身負「重擔」鬥雞一隻,腿肚子有點轉筋:「那我們快報警吧!」

  黃靜姝和薄荷聽了他的高論,異口同聲道:「滾!」

  懷特:「……」

  薄荷掃了人事不省的鬥雞一眼,坦白說:「把這玩意開回去,那是不可能的,咱們現在怎麼辦?」

  他們四個就像是被困沙漠的旅人,往哪個方向轉,好像都是死路一條,現在就剩下選擇死法了——是困在原地餓死,強行再次啟動機甲作死……或者被人發現滅口而死。

  黃靜姝想了想:「等等,你們聽見剛才那倆人說的話了嗎?」

  懷特:「要顛覆聯盟什麼的?」

  「對,有一個人說『第八星系叫得出名字的人都被扣在這』……什麼意思?四哥算不算『叫得出名字的人』?」

  「沒有四哥也有其他人,既然是被『扣在』這,肯定不是自願的。」薄荷說,「那跟我們一樣,我們去找他們,能不能離開這另說,怎麼也比我們困在這靠譜。」

  三個清醒的,兩個人取得了一致意見,懷特不管贊成還是反對,都得少數服從多數,他乾脆明智地閉了嘴,沉痛地扛起鬥雞。這地方被塞滿了可怕的機甲,他們不敢亂走,只好順著方才軌道車的軌道,饑寒交迫地往前摸索。

  北京星上,陸必行一被放出來,立刻去找林靜恒。不料撲了個空,被佩妮告知,四哥已經離開北京星了!

  林這個人有點宅,五年沒有離開過大氣層半步,結果偏偏是今天出了遠門。

  這已經不能用「倒楣」二字來解釋了,陸必行一邊的眼皮開始狂跳。

  「佩妮姐,」陸必行說,「能不能借我一台機甲?」

  佩妮正經人似的嚴肅道:「陸先生,您說什麼呢,機甲可是非法武裝。」

  陸必行:「……」

  二十分鐘以後,黑洞的人震驚地發現,本來已經離開北京星的四哥又回來了!

  佩妮揉了揉眼,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就見這個「四哥」面沉似水,說話跟平時一樣簡短:「準備,我要出去一趟。」

  佩妮莫名其妙,然而覷著他的神色,也不敢問,連忙跟上:「去哪?您需要星艦還是機甲……四哥,您往哪走?」

  「機甲。」「四哥」腳步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拐了個直角,推門進了衛生間。

  由於林四哥平時也是這幅二五八萬似的德行,佩妮雖然滿心疑惑,也沒敢問,轉身去準備了。

  衛生間裡,利用神秘晶片偽裝成林的陸必行雙手撐著洗手台,長出了口氣,隨後他抬起頭,跟鏡子裡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對視片刻,抬起下巴,把臉從左往右轉了一圈,沖自己笑了。

  林的笑容十分稀有,陸必行自己動手豐衣足食,變換角度一次性看了個夠本,末了還不過癮,伸出兩根手指沖鏡子飛了個吻。

  飛完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

  「我有病嗎?」陸必行想,「讓他看見非宰了我不可。」

  他急忙見好就收,不敢再折騰林的臉,靠科技和演技騙到機甲後立刻啟程——熊孩子們開走的那輛機甲上裝有學院的教學監控,真要追蹤並不難。

  只是……

  陸必行看著追蹤器上的目的地,皺起眉,沉聲發出指令:「檢測本台機甲的防禦系統和武器儲備。」

  此時,身在毒巢空間站的客人們被帶到了星際海盜的「貴賓區」,貴賓區裡沒有匪夷所思的人體試驗和冰冷的研究員,進進出出的都是機器服務員,一個小酒吧做公共活動區,四周是一圈豪華套房,待遇非常不錯。

  但沒人有心情享受美酒和牛排,吧台旁邊空空如也,每個人都在房間裡密切關注著聯盟七大星系的戰況。

  海盜們有特殊的消息來源,在第八星系,比官方消息快得多。

  這次大規模的域外海盜入侵的重災區在第一星系,通過白銀要塞長驅直入,據說聯盟政要們都已經撤出沃托。

  林靜恒在屋裡反復踱步,拇指橫在手心,另外四根手指有規律地在上面反復敲打,臉上雖然沒有露出焦躁,腳下卻已經轉磨似的走了幾十圈。

  終於,旁邊參禪似的湛盧睜開了眼:「先生,我拿到了首都星的具體消息。」

  林靜恒猛地抬頭。

  「大秘書長是在舞會結束後,攜夫人在回家路上遇刺身亡的。」

  林靜恒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

  好在隨後,湛盧就補充說:「格登夫人被保鏢救下來,沒有受傷,三個小時後第一星系告急,首都星的重要人物開始撤離到『天使城』要塞,她是第一批被送走的。」

  林靜恒聽到這,沉默了一會,然後他側身靠在旁邊的電視櫃上,一條腿撐地,另一條腿虛虛地搭在上面,腳尖隨意地點著地面:「稀奇了,格登家對她這麼好?怎麼,伊甸園管委會打算轉型,變成寡婦權益保護協會?」

  首都星沃托,是七大星系代表的政治博弈場,而淩駕於七大星系行政體系之上的,則是立法會和伊甸園管委會,雙方互相掣肘,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這些年,隨著伊甸園系統不斷壯大,管委會已經隱約淩駕于立法會之上,成了人類文明的終極權力機構。

  大秘書長其人,金玉其表、敗絮其中,之所以能在議會中擔任要職,就是因為他祖父是「管委會」七大常任董事之一。

  「我目前得到的消息是這樣的,」湛盧說,「刺殺事件後,林女士被要求打開伊甸園,開放醫療系統授權——自從您離開後,她就遮罩了伊甸園,這還是第一次打開,結果發現她沒受傷,但是懷孕了,是老格登董事親自把她帶走的。」

  林靜恒點著地的腳尖僵住了,那一瞬間,他的雙頰緊繃了一下,像是茫然,又像是憤怒,然而一切的情緒尚未露出端倪,就又全部隱去了,他一垂眼,漠不關心似的「哦」了一聲,不說話了。

  這時,有人敲了他的門。

  湛盧還沒來得及把門完全拉開,獨眼鷹就橫衝直撞地闖了進來。

  湛盧有禮貌地打招呼:「陸先生,晚上好。」

  「好個屁!」鴛鴦眼的陸先生粗魯地回答,接著,他仿佛從湛盧那張異常蒼白的臉上看出了什麼,「等等,你……你不會是湛盧吧?」

  「是的,陸先生。」人工智慧飛快地分析著他的表情,隨後認認真真地說,「您的微表情顯示,您對我十分不滿,認為我『認賊作父』。您可能誤會了,我現用身份裡沒有認誰做父親的設定。」

  獨眼鷹:「……」

  獨眼鷹沒穿外套,露出了一個屬於軍火販子的身軀——肩上是可延伸的防護甲,左右兩側腰上各別著一把槍,靴子裡插了一把鐳射刀,手腕上扣著兩圈粒子鞭發射器,全副武裝,差不多有資格去當人體炸彈了,他懶得理湛盧,回手扣上門:「姓林的,你怎麼還沒死?!」

  林靜恒:「托老兄你的福。」

  「少他娘的廢話,」獨眼鷹死死地盯著他,壓低聲音,「你到第八星系來幹什麼?」

  「避難啊,」林靜恒一攤手,「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了。」

  「哈,」獨眼鷹露出一口尖牙,「你也有今天?」

  林靜恒沒跟他一般見識:「坐,怎麼?我讓你這麼緊張嗎?」

  林靜恒竟然還活著,那也就算了,自古禍害遺千年,獨眼鷹自己驚詫戒備一會就好。可他隨後又聽人叫「四哥」,這才意識到,林靜恒就是北京β星上那個神秘的「林四哥」。

  五年前,因為聽說林靜恒終於死了,獨眼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放陸必行自己玩去了,他膝下畢竟只有這麼一個兒子,所以還是動了點手腳,倒不至於監視陸必行每天在幹什麼,只是隨時知道他的座標和健康狀況。

  獨眼鷹一直知道,他那寶貝兒子就在北京β星!

  「十五年前我就告訴過你了,」獨眼鷹語速飛快地低聲說,「她死了,死了!我他媽把她從艙門裡撈出來的時候人就斷氣了,連那孩子一起!晶片我當年都交給你了,你怎麼還在陰魂不散?」

  林靜恒看了他一眼:「我沒有惡意。」

  獨眼鷹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最好沒有!」

  「陸信是我的老師,」林靜恒平靜地說,「我想找那孩子,也是為了照顧他。」

  獨眼鷹尖刻地笑起來:「你照顧他?那我得說一句,幸虧他沒出生就死了。」

  林靜恒沒吭聲,轉身倒了杯酒給他,剔透的酒液與剔透的玻璃杯順著桌子輕輕滑到獨眼鷹面前,他的手勢像個專業的調酒師,酒水沒灑出一滴。

  「你說得也有道理,」林靜恒說,「首都星確實沒有那麼安全,現在就被炸飛了。」

  他話音剛落,角落的螢幕上就閃過一行巨大的字體,生怕別人看不見似的:「友軍打進了聯盟議會大廳!」

  隨後是一段小視頻,沃托的森林公園冒著滾滾的濃煙,一天前還在歌舞昇平的議會大樓半體焦黑,碑林滿目瘡痍,石頭做的文明之光們死無葬身之地,被「隆隆」作響的地面機甲車碾過,化作齏粉,機甲車上下來幾個衣冠不整的星際海盜,大笑著沖著碑林的殘骸撒尿。

  「……操。」獨眼鷹發出了一聲言簡意賅的感慨,他雖然討厭林靜恒、憎惡聯盟,但也並不想讓這幫人畜不辨的瘋子統治八大星系,「你那白銀要塞是紙糊的嗎?」

  「首都星高層有人叛變,」林靜恒往窗外看了一眼,「七大星系沒有軍事自治權,第一星系猝不及防遭襲,其他地方根本來不及反應,星際海盜沉寂百年,一擊必中,應該是蓄謀已久的——湛盧,替我掃描空間站的情況。」

  獨眼鷹:「你要幹什麼?」

  「先摸個底。」林靜恒沉聲說,「他們手上應該不止『見鬼計畫』這麼一張牌。」

第16章

  為了不打草驚蛇,湛盧沒有使用技術手段試圖入侵。獨眼鷹看著他手法熟練地掃描除了周圍監控,很快規劃了一條完美避開監控的路徑,本著就想知道「姓林的要搞什麼陰謀詭計」的想法,獨眼鷹跟了上去。

  「你不是都已經『死』了嗎?聯盟和海盜人腦袋打成狗腦袋,跟你有什麼關係?聯盟開你工資了?」

  湛盧變成了一隻機械手,扣在林靜恒胳膊上。

  林靜恒戴上手套,悄無聲息地翻出了房間,順著貴賓區外牆上一條貼牆管道爬了上去。獨眼鷹往下一張望,差點犯了恐高症——那管道緊貼在牆上,圓的,目測直徑不超過十公分,還有點滑,而底下足有幾十層樓高,交錯的監控和槍口瞄準鏡四下亂掃,像一張大網,掉根頭髮下去都能被打成篩子。

  獨眼鷹這麼猶豫了一下,再一看,林靜恒已經在十米開外了。

  他連忙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貼牆的掌心與後背衣服上冒出一層仿生的小吸盤,把他本人吸在牆上,饒是這樣,獨眼鷹還是一步一挪,走得心驚膽戰,感覺脆弱的管道要承受不了兩個男人的重量,在他腳下簌簌發抖。

  獨眼鷹:「你他媽是壁虎嗎?」

  「人人都喜歡置身事外、少找麻煩,誰不知道閑雲野鶴的日子舒服?」林靜恒知道這軍火販子小花招多,也不特意等他,頭也不回地說,「可是你既然活得比別人舒服,將來死得比較快、下場比較慘,不也很公平麼?陸兄,我說句你不愛聽的,管委會的大董事們都在殫精竭慮,唯恐一步走錯了萬劫不復,你想歲月靜好就靜好,你算老幾?」

  湛盧引經據典:「壞事總會發生——墨菲定律。既然風浪總會來臨,與其做聽天由命的沙堡,不如親自站在風口浪尖上。」

  「閉嘴吧你,」獨眼鷹怒不可遏,「你都變成手了哪那麼多話?什麼人你都跟,他把你格式化了嗎?」

  管道走到了頭,林靜恒側身看了一眼,拐過牆角,大約兩米遠就是一條棧道,只要沒有心理障礙,這個距離跳過去問題不大。只是牆角上有帶自動監控的鐳射槍,三支,三角形分佈,沒有死角,一旦掃描到沒有相關通過許可權的人,這三支槍能在瞬間把人切成幾塊。

  「湛盧又沒說錯,我看是你在這窮鄉僻壤裡當土皇帝當久了,忘了天高地厚。」林靜恒不動聲色地說,同時動手解開了自己的外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你也是這麼教你兒子的嗎?怪不得培養了一個與世無爭的教育家,又天真又文明,還怪可愛的。」

  獨眼鷹好像當場被人掀了逆鱗,突然來了火:「對,你不天真,你最識時務!你不到十歲就被陸信接到身邊,他拿你當親生兒子養大,湛盧的許可權連他老婆都沒有,單獨開給了你一份,你呢,你怎麼報答他的?林靜恒,你老師被人陷害,身敗名裂、家破人亡,他們開著張牙舞爪的機甲怪物,滿世界追殺一個這輩子只拿過筆的女人,你就能沒事人一樣地在烏蘭學院裡念你的書,走你的康莊大道,給聯盟當看門狗!你多威風啊林上將,年紀輕輕就統領白銀要塞,把當年陸信的舊部壓得像活王八一樣,大氣都不敢喘,我說你一聲狼心狗肺,你不冤枉吧!」

  林靜恒一聲不吭,下一刻,他突然動了,鬆手將自己方才解下來的外套揚了出去。扣在他手臂上的湛盧同時在衣服上打了個能量圈,飛出去的衣服輻射出模擬人體的紅外,好似一道人影飛了出去,三支鐳射槍同時調轉槍口,打在外套上,這一瞬間,一個空間站研究員模樣的男子恰好從棧道上經過,目光被鐳射槍的異動吸引,還沒來得及看清什麼,脖子突然被一雙手扣住,「哢」一聲——

  林靜恒人為製造了一個死角,利用短暫的時間差,縱身跳到了棧道上,落地抓人幾乎是同時完成,而三支鐳射槍也立刻有了反應,追上了他,機械手形狀的湛盧立刻伸出探針刺入那研究員身體,將他心口的晶片強行拆了下來,接在自己手心上,千鈞一髮間,已經準備射擊的鐳射槍識別了晶片,被他騙過去了,茫然地懸空片刻,又緩緩重新垂下。

  林靜恒放下手裡的屍體,站在棧道中間,與幾米外目瞪口呆的獨眼鷹對視了一眼。

  「狼心狗肺,這話我聽過好多次了,陸兄罵得是不是有點沒創意?」他玩味似的一點頭,三下五除二將那死人身上的衣服扒下來,裹在自己身上,「你可以再想點新詞,我先走了,你自便吧。」

  說完,他把屍體往旁邊一拖,塞進了棧道拐角處的小空隙裡,把口罩往上一拉,大搖大擺地走了。

  獨眼鷹:「……」

  陸必行還不知道,他的親爹和「乾爹」這兩位爸爸已經掐過了兩輪,此時,他追蹤著學生們的航線逼近了毒巢的空間站,沒有貿然靠近,先在空間站的安全探測範圍外,圍著這非法空間站轉了幾圈。

  路上,陸必行也沒閑著,動手把這台機甲的核心系統重新構架,修整了一遍,此時操作起來非常得心應手。

  作為一個軍火販子的兒子,陸必行從小拆卸過的機甲,恐怕比一個中層聯盟軍人見過的機甲還多,他對機甲的瞭解之深,已經遠遠不是通常意義上的機甲設計師等級了。

  林送給他的那台機甲,陸必行雖然只給學生們展示過一次,但自己是摸熟了的。在圍著空間站轉到第七圈的時候,一個偽裝的對接閥成型了,完全複製了之前那台走失機甲的驗證識別系統。

  「完美,」陸必行沖著旁邊的鏡子一點頭,鏡子裡能以假亂真的林也笑眯眯的,陸必行一看見他話就多,自己跟鏡子裡的影聊了起來,「你啊,平時把自己弄得跟個搞行為藝術的似的,我就不明白了,你是什麼粉絲遍佈八大星系的天皇巨星嗎,這麼怕人認出來?把臉弄乾淨,多笑一笑,多養眼,簡直能為第八星系優美環境工程作出貢獻,暴殄天物……好,咱們現在變成了一匹特洛伊的木馬,現在實驗一下,看披這個馬甲能不能混進去,要是被打成篩子就不好了,我倒是沒什麼,這機甲我可賠不起,不知道賣身行不行。」

  偽裝過的機甲一圈一圈地接近空間站,陸必行雙手枕在腦後,仰頭端詳著鏡子裡的林靜恒。不得不承認,每個人可能真的都有獨特的氣場,林這張臉平時怎麼看怎麼不近人情,此時頂在他的脖子上,眼角眉梢卻都掛滿了躍躍欲試的笑意,連那雙冷森森的眼睛都活潑了起來。

  陸必行想了想:「等你回去見了佩妮,我肯定得穿幫。唉,帥哥,咱倆商量商量,你既然好不容易出了趟遠門,就在外面多觀光一會嘛,給我點畏罪潛逃的時間。」

  機甲「咯噔」一下,進入了對接軌道,整個機身震顫了一下,繼而以瘋狂的速度滑向空間站的核驗門,一旦偽裝的對接閥無法通過,空間站立刻就會把他當成入侵者,炸成一堆碎片,然而陸必行在做實驗這方面,好像天生是個熱愛冒險的亡命徒,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害怕,盯著那黑洞似的核驗門,他一雙眼睛裡居然滿是期待的賊光。

  「準備進入停靠站,十、九、八……」

  陸必行把防禦系統開到了最大,自言自語地說:「我的遺言是希望世界和平,來吧。」

  「……二、一、零!」

  機甲呼嘯著,從核驗門裡撞了過去,擦肩而過的瞬間,核驗門紅光一閃,先是準備發出警告,隨後,它磕絆了一下,任憑機甲穿過,接受了偽造的對接閥,安檢系統把這匹「木馬」全須全尾地放了進去,陸必行沖著鏡子吹了聲長長的口哨,朝著被他糊弄過去的核驗門豎起了中指。

  然而隨即,機身外面傳來的畫面讓他有點笑不出了,陸必行坐直了。

  「掃描,」他輕聲說,「範圍十公里。」

  機甲迅速給了他回復:「十公里範圍內,輕型武裝機甲三百架,配別全部機甲六倍標準以上的軍備武器。」

  「軍火庫麼?」陸必行歎了口氣,「同學們,你們真是一群人才啊。」

  人才們循著長長的軌道,走到了死胡同。

  「前邊沒路了,」薄荷說,「只有一道大門,加密的。」

  懷特膝蓋一軟,直接五體投地,和鬥雞並排癱倒在地,他回頭張望著身後走過的路,喘了幾口大氣:「閃、閃開,南天門我也能給它破開,可千萬別讓我再回去了,我……我……我實在走不動了。」

  薄荷猶豫了一下:「可是我覺得這道門陰森森的。」

  「應該是在地下的緣故,而且你們發現了嗎,越往前走,建築的挑高就越低。」黃靜姝蹲在地上,伸手在地面上畫了一幅簡要的地圖,「方才咱們過來的時候,兩邊排的都是機甲,我們一路走過來都是上坡,而房頂高度在下降,說明我們應該已經快要離開機甲停靠月臺了,方向沒錯。」

  懷特一躍而起,搓了搓手:「看我的吧。」

  他很快找到了門鎖,觀察片刻,手腕上的個人終端裡放出一排射線,一個巴掌大的小鍵盤漂浮在半空中,他熟門熟路地開始解鎖。

  薄荷輕輕地打了個寒戰,不知為什麼,她後頸的汗毛根根立了起來,她皺緊眉,有些坐立不安。

  這時,昏迷的鬥雞哼了一聲,在一片天旋地轉中緩緩睜開眼,對不准焦的目光正好落在燈光昏暗的房頂——鎖著的大門上沿處,有一個小小的骷髏頭標識,正在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無知無覺的少年們。

  鬥雞睜大了眼睛,發出一聲微弱的哼唧,薄荷和黃靜姝聽見動靜,連忙圍過來。

  「鬥雞……鬥雞……維塔斯!你以後乾脆改名叫弱雞算了!」

  「哎,你還能不能行,吱一聲……」

  女孩們的聲音忽遠忽近,飄飄悠悠的,鬥雞腦震盪嚴重,眼前所有的東西都在晃,他努力想看清那個骷髏警告牌的位置,警告同伴:「小心……小心……」

  可是他拼命掙動,手指只是徒勞地在地上滑,喉嚨裡發出來的只有氣聲,黃靜姝側耳聽了半天:「這孫子說什麼呢?」

  「別著急,」懷特笑眯眯地回過頭來,「這個鎖比校長機甲存放室的那個還簡單,來啊美女們,給我倒數計時——」

  在緊閉的大門另一邊,隨著門鎖被人強行突破,一排攝像頭緩緩移動,對準了門口,紅燈開始無聲閃爍,荷槍實彈的安保機器人滑過來,金屬滾輪與地面發出尖銳的摩擦。

  十二條鐳射槍對準大門,門外四個少年的掃描圖景已經列在武器瞄準鏡下,一開門,他們就會被打成一堆爛肉。

  「嘀嘀」兩聲輕響,門上的加密鎖破開了,懷特「哈」一聲,伸手去推,鬥雞瞠目欲裂。

  然而他的手還沒碰到大門,尖銳的警報聲突然響了起來!

  原來陸必行順利地混進了機甲停靠站後,就在機甲艙門滑開的瞬間,另一架機甲正好從軌道裡沖了進來,攪動的空氣撲面而至,正好停在了對面。

  陸校長發現自己這一陣子的倒楣已經不能用科學道理來解釋了!

  偽裝的對接閥騙過了安檢系統,可是騙不過人眼,來自北京β星的機甲從外形上就是十分的鶴立雞群。

  對面的機甲上下來三個毒巢的人:「這機甲哪來的?」

  「裡面的人下來!」

  陸必行歎了口氣,因為知道對方身上肯定也有那種神秘的生物晶片,因此並不敢耍小聰明貿然動用,只好準備靠著三寸不爛之舌上陣。

  「誤會,誤會。」陸必行不緊不慢地從艙門裡走出來,「我……」

  他忘了自己冒用了林靜恒的形象,一走出來,幾個毒巢的人不等他說話,就大驚失色。

  其中一位立刻按響了警報器,同一時間,收到消息的零零一親自帶著一幫荷槍實彈的警衛沖進貴賓區,破開林四哥的房門,對著空空如也的房間大罵了一聲。

  隨即,有人注意到了打開的後窗,連忙翻出去一看,正好和把自己吸在牆上進退維穀的獨眼鷹打了個照面!

  場面一時又尷尬又混亂。

  獨眼鷹咬牙切齒:「林、靜、恒!」

  他掏出腰間的鐳射槍,當場斃了兩個想追上來的警衛,同時不知從哪摸出一個銀色的小球,從半空中扔了下去。

  巨大的電磁幹擾在整個空間站炸開,無數電子儀器同時爆出了喜慶的小火花,燈火通明的空間站閃爍幾次,迎來了一波大規模的停電!

第17章

  空間站是毒巢那個拜蟲子教的大本營,一開始並不是專門為顛覆聯盟設計的。

  一個邪教組織,倘若淪落到要崇拜蟲子,格調和財富水準顯然都不會太高,這空間站是撿了廢棄的空間站改造的,相當於廢物利用,表面看欣欣向榮,其實裡頭存在各種安全隱患——比如抗幹擾能力就很差。

  備用能源系統很少檢修,供電水準很不穩定,燈光忽明忽滅,警報聲一直在響,一大群慌張的研究員在不明狀況的情況下,好像受到磁場影響的昆蟲,第一時間從各處聚集而來,集體往星艦底層跑,林靜恒皺了皺眉,此時也只好見機行事,不動聲色地混跡其中。

  湛盧的聲音直接鑽進他的聽覺神經:「抱歉先生,因為陸先生已經一百九十六歲了,經過評估後,我認為他完全可以在沒有監護人的情況下自由活動,所以您把他單獨扔下時,我沒有及時出示風險提示。」

  「沒關係,我也有疏忽,」林靜恒很謙遜地跟他一起反省,「我也沒想到,獨眼鷹那麼大的一個腦殼,發育了兩百年,裡面就長出一個杏仁。」

  湛盧沉默了一會,分析出林靜恒這句話是個尖酸刻薄的玩笑,於是及時發出了並不歡樂的笑聲:「哈哈哈。」

  軍火庫裡的陸必行還不知道自己是始作俑者,對突如其來的大規模停電十分意外:「貴基地的能源系統這麼不穩定,幾聲警報器都能超負荷?要不要我幫忙檢修?哎,你們有話好好說,動手幹什麼?」

  由於斷電,空間站收發機甲的通道已經關了,整個空間站進入半失控狀態,方才發警報的人接不到回饋,這會已經有點慌了,提槍指著陸必行,他惡狠狠地威脅道:「閉嘴!」

  陸必行聽話地抿了抿嘴,做足了和平的誠意,他是來找走失未成年的,不是來找事踢館的。

  可惜對方絲毫不買帳。

  兩個人一左一右地上前按住他,在他身上亂搜一通。

  陸必行配合地任他們搜,很好脾氣地解釋說:「不請自來真的是很抱歉,其實是我們學校有四個孩子亂動教學設備,在這附近走失……」

  毒巢的武裝分子根本不聽他那套,按著他的兩個人猛地將他雙臂往身後折去——這些人身上帶著神秘晶片,手勁極大,而且有意下黑手,這樣一拽一別,能把普通人的胳膊直接揪下來。

  陸必行雙肩狠狠地一繃,臉上笑容漸淡:「我真不是來找麻煩的,你們這樣不好吧?」

  按住他的兩位有點意外,沒想到陸必行膀不大、腰不圓,骨肉長得居然異常結實,其中一個人一腳踩在他膝彎後面,陸必行的膝關節「哢嚓」響了一聲,整個人單膝跪了下去,把地面磕出了一個小小的凹痕,冰冷的槍口直接頂在了他的腦門上:「少廢話。」

  陸必行垂下眼,看了看那膝蓋撞的凹痕,舌尖把上牙底部掃了一遍,然後他說:「行吧。」

  拿槍抵著他頭的人一愣,沒明白這聲「行吧」是什麼意思,可是下一刻,他突然聽見不祥的風聲,下意識地一抬頭,他眼睛陡然睜大,留在視網膜上的最後一個影像是一團撲面而來的烈火,陸必行身後那台機甲方才竟然自己動了!

  不管身上裝多少晶片,哪怕把自己插成超級卡槽,人也不可能躲過機甲的一擊,拿槍的人嘴還沒張開,自肩部往上已經被機甲一炮掀飛了出去,烈火騰雲似的飛起來,他肩頭焦黑一片,血水尚未流出,已經被燒焦。

  陸必行人下來了,居然沒和機甲斷開精神連結!

  另外兩個毒巢的武裝分子看傻了,來不及驚慌,他們手裡按著的陸必行就爆出不像人的力量,猛地掙脫束縛,直到這時,那把無主的槍才落下,陸必行一伸手接過來,同時橫起一肘,狠狠掃在左側人的脖子上。

  「沒聽說過遠端連結嗎?你機甲設計老師真是英年早逝啊。」中了這一肘的那位聲都沒吭一聲就倒下了,陸必行一甩手,「誰還沒有個晶片?」

  方才踢了他一腳的人臉上閃過驚懼,極度恐慌之下,他下意識地啟動了自己身上的生物晶片。

  兩片出自同源的晶片在極近的距離裡互相幹擾,陸必行耳邊「嗡」一聲輕響,像是極細的鐵片高頻率震顫,漸漸細成了一條線,穿進他的大腦。

  心跳的聲音被幾十倍擴大,震得發麻,陸必行胸口一涼,有那麼幾秒,他覺得自己胸腹一片失去了知覺,然而那古怪的感覺很快過去,不痛不癢,陸必行下意識地按了一下胸口,再一看,方才啟動晶片的男人好像觸電似的,在地面上不斷掙紮。

  陸必行把槍隨意往兜裡一塞,打算等這邊事情結束,立刻做一個全身掃描取出晶片。

  他一邊琢磨著,一邊抬腿往裡走,一低頭,發現剛才磕地的褲子竟然破了個窟窿!

  這回,陸少爺真生氣了,要不是趕時間,簡直想回去給那個踢他的王八蛋補上幾槍,可是此時此地,沒褲子好換,陸必行只好一彎腰,蠻力將膝蓋處的破洞扯開,拉出幾條碎須,隨後又拿出一把小刀,在另一條褲腿上不規則地劃了幾刀,割開褲腿——把自己無法挽救的西褲改造成了搖滾破洞褲。

  這樣一來,雖然更加不像什麼正經校長,但好歹能算個時尚i,也算能出去見人。

  陸必行抬頭掃過因電力不穩而來回忽閃的天花板照明,在手腕上輕點了幾下,調出個人終端:「毀了我一條褲子,那讓我蹭一會網吧。」

  混亂的空間站裡,不穩定的通訊系統不堪一擊,陸必行腳下不停,隨時保持警惕,也沒耽誤他三下五除破解了伺服器加密系統,他篡奪許可權,直接把密碼取消了,一瞬間,整個空間站範圍內,所有含有通訊功能的電子產品全部自動有了信號……雖然信號不太穩。

  陸必行邊走,邊搜索四個出走學生的個人終端,只搜到了懷特——可能是因為機甲操作不當,其他三個人身上的通訊設備損壞十分嚴重。

  他一邊試著接通,一邊飛快地分析學生們的位置。

  懷特沒接。

  懷特哪還有餘力關注個人終端?那道神秘的門一打開,他就對著一整排槍口,傻了。

  本該開槍的機器人們因為突然斷電,正陷在不斷重啟不斷死機的迴圈裡,所有的槍口保持在瞄準目標、將發未發的瞬間。

  「姐姐們,」他喃喃地說,「誰來掐我一把,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薄荷抽了口氣,一把將懷特拽了回來,長髮都快豎起來了。但很快,她發現裡面的機器人們只是擺了個造型,沒有想動手的意思,僵持了幾秒,薄荷膽大包天地緩緩抬起手,把差點戳進懷特鼻孔的槍口挪開。

  安保機器人的雙眼瘋狂地閃著混亂的信號,沒有反應。

  懷特的小腿抖似篩糠,一轉身指向他們來時的方向:「我我……我看我們還是……」

  他話音沒落,正好聽見陸必行控制機甲,把用槍指他頭的人一炮轟出去的爆炸聲,機甲開炮的動靜在整個密閉空間中來回回蕩,別提多嚇人。

  懷特好似要斷氣似的抽噎了一聲,又轉了回來:「……我們還是進去吧!快跑啊!後面有人開炮!」

  三個人屁滾尿流,連拖帶拽地鼓搗起鬥雞,閉著眼從兵馬俑似的一排保安機器人裡沖了出去。

  一股冰冷的消毒水味道撲鼻而來,迎面而來的是一個類似討論室的房間,環繞一圈的椅子空著,中間立著一塊三百六十度可見的螢幕。

  「這是什麼?」黃靜姝問,「這地方幹什麼的?」

  「應該是個實驗室,」薄荷掃了一眼,輕輕地說,「我開學的時候不是揍了個傻逼嗎?陸總罰我去實驗室收拾了半個月的機甲零件,我見過他的實驗報告,好像就是這種格式。」

  懷特掃了一眼天書一樣的實驗報告,除了日期以外基本沒看懂什麼,忙問:「這報告裡寫了些什……嘶!」

  薄荷這回沒耐心回答了,直接給了他一腳:「你哪他媽那麼多問題,快走!」

  再往前,是一條細窄的通道,通道盡頭有一道小門,本該是鎖的,但斷電斷得滑開了一條小縫,三個人把鬥雞放在一邊,齊心協力推開了重重的機械門,魚貫而入,可是剛跑了兩步,就又一起刹住了車。

  「我的……」懷特本想感慨一句「我的媽」,感覺這話太過英雄氣短,有媽寶嫌疑,於是及時咽了下去,只是難以置信地指著面前的東西——成百上千個巨大透明培養箱列在眼前,從一眼看不見邊的實驗室裡依次排開,底座閃著瑩瑩的白光,每一個培養箱裡都有一個小孩,赤裸的飄在裡面,半邊頭骨打開,露出裸露的大腦,上面連接了無數非常細小的晶片與感測器,數不清的接線從裸露的大腦上伸出,臍帶似的連在培養箱上,像一個個準備降生的怪物。

  而再往裡走,培養箱裡的小孩就不止腦殼被掀開了,有的被裝上了機械四肢,有的被開膛破肚,敞著胸懷供人參觀——而小小的心肺還在儀器的作用下不知疲憊地運作。

  還有一部分培養箱,可能是被方才的斷電影響,已經停止工作,裡面就漂起了一具小小的屍體,死前曾經劇烈地掙紮過,死狀令人齒冷。

  薄荷手都哆嗦了起來,強壓恐懼,低聲說:「我們離開這。」

  懷特實在忍不住,一邊跑一邊哭:「我錯了,我明天回去就給校長跪下謝罪。」

  「你先活到明天,等一下!」黃靜姝一眼掃見實驗室一個保溫箱裡的藥物,她猛地刹住腳步,飛快地拿起一支,熟練地裝上注射器,直接戳進了鬥雞的靜脈裡,然後在同學們驚懼的注視下,她低聲說,「強興奮劑,副作用很小,醫院裡常用,不過敏就沒事……你不過敏吧?」

  鬥雞:「……」

  就在這時,雜亂的腳步聲湧過來,半黑的實驗室突然燈火通明,「嗡」一聲連上了備用能源,從星艦上下來的海盜們來了,剛好把四個學生堵在了實驗室裡!

  懷特的電話一直打不通,陸必行卻先找到了他的定位,此時已經跟到了實驗室的後門,正好安保機器人們重起,方才被四個熊孩子躲過去的槍口全便宜了陸必行。

  陸必行:「……」

  此時此刻,除了微笑,還有什麼可以應對的呢?

  他乾笑一聲,飛快地後退,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幾十條鐳射槍同時朝他開了火。

  陸必行本能閉眼,就在這時,一架巨大的機甲車沖了過來,打開的防護罩猛地將他罩在裡面,機甲車直接撞進了實驗室裡,安保機器人和鐳射槍一片人仰馬翻,隨後,鴛鴦眼的獨眼鷹沖了下來——

  方才毒巢空間站的通訊系統不知出了什麼毛病,加密突然被破解,獨眼鷹身上沒信號的通訊器裡顯示附近有一個熟悉的名字,定睛一看,把軍火販子嚇得差點從星艦頂層直接跳下來。

  獨眼鷹一腳踹開機甲車門:「小兔崽子,你……」

  他和半跪在地上「林靜恒」打了個照面。

  獨眼鷹:「……」

  陸必行:「……爸?」

  獨眼鷹險些讓這聲「爸」叫出心梗,捂著胸口倒退一步:「你……你你你……」

  就在這時,無人駕駛的機甲車在實驗室裡引發了一場小規模的爆炸,整個實驗室的後門被炸豁了,毒巢的邪教分子、星艦上的星際海盜、被逮住的四個學生、偉大的陸校長和他飽受驚恐的老爸……

  以及藏在角落裡的林靜恒,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第18章

  林靜恒把口罩往上提了提,保持了冷靜和克制——這並不容易,不是每個人都能在見到「自己」以求婚的姿勢、跪地叫別人「爸」的時候,還保持理智的。

  在戒躁戒怒這方面,林靜恒可能是個偉人,他甚至通過眼前的情景,把方才整件事的前因後果推斷了一個大概。

  湛盧:「先生,據我分析……」

  「不用分析,」林靜恒打斷他,「我猜得出來。」

  「哦。」湛盧很乖地中止了分析進程。

  然而隨即,他又補充了一句:「我曾經讀到過一篇文章,講人的一生有無限的可能性,很高興您還能以這樣一種形象出現,看起來活潑多了。」

  「被活潑」的林靜恒不小心擰碎了實驗桌上的一根試管。

  陸必行這才想起自己身上的晶片還開著「偽裝」功能,連忙關上,當著獨眼鷹的面大變了一次活人:「忘脫馬甲了——爸,你怎麼會在這?」

  「你又怎麼會在這?」獨眼鷹的表情驚懼依舊,「還有你……你你你剛才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什麼玩意?」

  「嘖,」陸必行彈彈褲子站起來,「這是什麼話?不帥嗎?」

  獨眼鷹的門牙差點隨著自己一聲吼飛出去:「帥你個……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知道啊,改天介紹給你認識。」陸必行回答,「那是我金主。」

  獨眼鷹聽了這話,臉色碧綠碧綠的,和假的金色眼珠相映成輝,宛如一塊富麗堂皇的金鑲玉。

  陸必行覺得他爸爸表情不對,好似下一刻要開爪撓人,他又心系學生,於是單方面停止了和獨眼鷹大眼瞪小眼:「我這還有點事,忙完再跟你說。」

  獨眼鷹:「滾回來!」

  這時,零零一不知道從哪竄出來,一眼掃過不速之客們和滿目瘡痍的實驗室,勃然大怒:「把他們給我剁碎了喂狗!」

  陸必行縱身躍過報廢的機甲車,十分炫酷地冷笑了一聲:「喂狗?你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懷特眼眶裡轉著的眼淚「刷」一下掉了下來:「校長!」

  陸校長掃了他一眼,確定這幾個熊孩子全須全尾,於是繼續有理有據地補充了自己炫酷的論據:「你們這個空間站裡根本沒有狗。」

  零零一不知道這些怪胎都是從哪冒出來的,氣急敗壞:「你們都還愣著幹什麼!」

  實驗室屋頂上足有上千條的鐳射槍一同調轉槍口,鋪天蓋地的瞄準鏡鎖定在陸必行和四個學生身上。

  獨眼鷹:「你敢!」

  獨眼鷹賤招成雙,又摸出一顆電磁幹擾彈,投入實驗室中間,方才瞄準著學生們的鐳射槍自動調整優先順序,對著那小球群起而攻之,零零一身後的研究員們被誤傷一片,其中一位倒楣蛋橫屍於地的時候,剛好壓住了電磁幹擾彈,成了一枚絕佳的志願肉盾。

  下一刻,巨大的電磁幹擾不分彼此地橫掃一片,屋頂的鐳射槍當即宛如一堆失了水的殘花,紛紛蔫巴巴地垂下頭去,安保機器人們混亂地亂跑一通,自己跟自己撞得人仰馬翻。

  與此同時,實驗室的供電系統也幾乎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原本亮著的培養箱一個又一個暗了下去,裡面懸浮如標本的孩子失去了供給,從沉睡中清醒過來,因為窒息而掙紮起來,小手在厚重的玻璃上用力敲著,瞠目欲裂。

  薄荷下意識地想去幫忙:「哎,等……」

  陸必行一抬手攔住她。

  「退後。」他沉下臉色,「你們幾個,回去一人記一次過,以後每天早晨輪流到廣播站念個人檢討和心靈雞湯半小時,念一個月。」

  獨眼鷹帶來的打手和保鏢們沖進了滿目瘡痍的實驗室——大混混們都很惜命,除了林靜恒,所有被請來的人或多或少都帶了保鏢和跟班。此時,由於空間站接連遭到兩次電磁幹擾襲擊,太熱鬧了,貴賓區或被威逼、或被糊弄來的客人們全都下來了,圍觀事態。

  獨眼鷹環顧四周,放開喉嚨:「你們還真信得過這幫無賴嗎?他們要是真有合作的誠意,會把咱們都弄到這個鬼地方軟硬兼施嗎?域外星際海盜是什麼東西,你們不知道,回去問問你們老子!今天你們有用,他們拿你們當座上賓,明天讓他們掌控了第八星系,你們沒用了,你們就是培養箱裡的耗子、鬥獸場上的野豬,信不信?信不信!今天老子要宰了這個大放厥詞的小白臉,你們誰有意見?」

  相比這些莫名其妙的域外人,獨眼鷹才是真正的地頭蛇,來的人大部分都和他做過生意,目睹了這群域外海盜們貪婪的野心和喪心病狂的手段,這些過慣了和平日子的大混混們心裡早就充滿疑慮,只是出於謹慎,還在按兵不動。此時,眼看獨眼鷹公然翻臉,做了出頭鳥,群眾們當然喜聞樂見,集體站在了獨眼鷹身後,趁著實驗室供電沒有恢復,與星際海盜們交了火。

  趁亂,獨眼鷹給了陸必行一個眼神。從他一張嘴,陸必行就意識到,這事已經不是星際黑幫之間互相搶地盤層面的問題了,他一個斯斯文文的讀書人,對這種爛事避之唯恐不及,於是把學生們往後一推:「快走!」

  薄荷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培養箱上:「陸總!」

  只見培養箱裡的孩子一邊拍打玻璃,一邊露出了成人化的猙獰表情,他頂著巨大的、裸露的大腦,兇狠地衝撞著厚玻璃,培養箱內層開始皸裂,他的手拍得血肉模糊,那些血水流進已經渾濁的營養液裡,染出了妖豔的顏色,但那孩子絲毫感覺不到疼似的,手下不停,嘴唇還在一張一合的動。

  薄荷面露驚懼,喃喃地問:「他在說什麼?」

  「殺,殺光你們,」陸必行掃過培養箱旁邊複雜的實驗記錄,「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技術,他們用的基本就是培養『美人魚』的那套東西——只不過這回培養的是殺人怪物,專為戰爭設計的,身體能像機甲一樣對接武器,不知道恐懼和痛苦,會無節制地使用自己的潛能。」

  懷特震驚了:「為什麼?有病嗎?不是有機甲嗎?不是有安保機器人嗎?不是還有人工智慧兵種嗎!」

  「那些都很貴啊,同學。」陸必行低聲說。

  安保機器人不能對接機甲,而人工智慧兵種,從生產到後期維護,全都在燒錢,每一次軟硬體升級,都需要大筆的現金往裡填,哪有人便宜?尤其是第八星系的蟑螂,要多少有多少,取之不盡,死之不絕,放著也是放著,不如廢物利用。

  陸必行帶著學生們從被炸開的後門遛了出去,斷後的時候回頭張望了一眼,皺了皺眉。

  毒巢空間站上這些域外海盜們神神叨叨的,乍一看,他們好像正在進行什麼顛覆人類未來的技術實驗。

  可是看看這簡陋的機甲收發平臺、智障一樣的安全系統、脆弱如紙的供電和能量源……還有這實驗室正在做的事,無不暴露出一個事實——這夥人根本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技術,按古代的說法,他們是賣大力丸的江湖騙子。

  只是殘忍得自以為有創意而已。

  那種神秘的、接近伊甸園系統的晶片絕不是他們能做出來的,他們背後是誰?要幹什麼?

  這時,實驗室二層一個閘門打開,無數身上貼著標牌的「實驗品」沖了出來,個個都如同「鬥獸場」上那兩個肉搏的男人,他們像一夥赤膊的巨人,個個雙目赤紅、毫無理智、殺氣騰騰——而且刀槍不入!

  獨眼鷹剛說過,當代戰爭已經不需要人類互相撓臉肉搏了,轉眼就被打了臉。

  整個空間站癱瘓,機械產品集體罷工,兩夥人摸著黑互相開火,這些突如其來的人形怪物們一來,立刻有了碾壓式的優勢。白天目睹過那兩個實驗品是怎麼用人肉擋子彈的八星系混混們對上這群怪物,還沒動手,已經先肝顫。

  方才翻臉翻得十分硬氣的獨眼鷹,逃起命來也不比誰慢,一見不妙,立刻領銜了一場奪路而逃,早早沒了蹤影,大混混們各自四散奔逃。

  零零一面沉似水,在一片混亂中悄無聲息地轉身就走,早早盯住他的林靜恒立刻跟了上去。

  整個機甲月臺由於停電,徹底關閉了,陸必行離著足有十米遠就遠程打開了他騙來的機甲,催促學生們:「先上去,上去什麼都不要碰!」

  懷特:「我的天……校長、陸老闆,你這是魔法嗎?」

  機甲的遠端控制系統是存在的,但是嚴格來說,只存在于非常高端、自帶核心智慧的機甲中,譬如湛盧和聯盟軍委的十大「名劍」,絕不該在這麼個小玩意裡。

  陸必行沒顧上理他,撬開機甲收發台的控制室,直接鑽了進去,打算人工接管控制室的許可權。

  一道道加密鎖被他飛快地蠶食鯨吞,不到三分鐘,控制室「嗶」一聲輕響,地面震顫起來,整條機甲軌道銀河似的亮了起來,巨大的鋼鐵怪物的動力系統開始預熱。

  學生們從艙門裡探出頭,啦啦隊似的齊聲喊:「校長!牛逼!」

  噪音太大,校長沒聽見。

  隨即,啦啦隊們的喊聲變了調:「校長!小心!」

  ……校長依舊沒聽見。

  主控室後面的一台機甲神不知鬼不覺地動了,沖著那渺小的人類舉起了螳螂似的能量刀。

  刀未至,難以忍受的灼熱感先到了,陸必行最外面的一件外套發出了焦糊味,滾燙的空氣劈頭蓋臉而來,他會在能量刀逼近到十米之內被燒成一團焦炭!

  電光石火的瞬間,他好像聽見有人輕聲說:「湛盧。」

  湛盧?

  隨即,一聲巨響,能量刀砍在了一個憑空而來的防護罩上,一個人突然出現,一把揪起陸必行的領子,拽著他從主控室跳了出去。

  「頂著我的臉招搖撞騙,挺好用啊。」

第19章

  機甲一刀切過來的速度,即便把人類的反應速度再提十六倍,等有灼熱感的時候,也已經萬萬來不及躲了,否則機甲設計就不需要自動防禦系統了。

  直到能量刀一刀落在主控室一角,濃重的黑煙騰空而起時,陸必行被能量刀晃得睜不開的眼才對準了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陸必行:「……」

  熊學生開著機甲去作死時,他自己把自己鎖在了實驗室,好不容易騙出個交通工具追過來,剛進門就被主人撞個正著,抖了八個機靈才擺脫追殺,循著學生的座標追過去,無緣無故又差點被打成史上最帥的蜂窩煤……每一次,陸必行以為自己不可能再倒楣時,命運都會在下一個轉角給他驚喜。

  有那麼一瞬間,科學工作者陸校長動搖了,萌生了隨便找個宗教大神拜一拜的想法,因為科學好像已經不能解釋他這坎坷的一生了。

  林靜恒放下他,把手往身後一背,皮笑肉不笑地詢問:「怎麼,要不要我給你五分鐘的時間,讓你組織一下語言?」

  陸必行剛想開口,突然耳根一動,他餘光一掃,見那架偷襲他的機甲正發出令人膽寒的噪音,粒子炮在預熱!

  即便是茫茫宇宙中無足輕重的輕型粒子炮,也足夠在一瞬間讓方圓百米之內的生物灰飛煙滅,

  陸必行來不及細想,估算了一下自己那台機甲的位置,一把拽住林靜恒的胳膊,拖著他開始狂奔,同時啟動了機甲的防禦系統:「沒看見那有一台發瘋的機甲嗎,你一個人就這麼闖過來,你是不是瘋了!」

  林靜恒:「……」

  這個人居然有臉說別人瘋了?

  情急之下,陸校長這位「斯文的讀書人」忘了自己今非昔比——他目前是吃過大力丸的讀書人,手勁大得能把實驗室的安全門砸出個坑。

  沒輕沒重的一拉一扯,林靜恒這具肉體凡胎的肩膀「嘎嘣」一聲響,肩膀差點被他拆卸下來,幸虧林——前上將是一條腥風血雨的硬漢,才忍住了沒一嗓子慘叫出來。

  林靜恒重重地咬了一下後槽牙,這身疼出來的冷汗才發出來,他手腕一抖,使了個巧勁掙脫了陸必行,而這時,粒子炮已經出了膛!

  四個小崽子跟彩排過似的,尖叫得無比整齊劃一,此時無論如何已經來不及了,陸必行在機甲外遠程關上了艙門,把學生們關在了裡面,同時猛地一推林靜恒,抬手撐在牆邊,下意識地弓起後背護住他——

  那麼一瞬間,林靜恒的表情有些錯愕,陸必行沒看見,他下意識地低頭閉了眼,留在視網膜上最後的圖像,是林鎖骨和脖子上那道長長的傷疤。

  去皮膚科開一管最便宜的藥膏,拿回家隨便抹幾天,再疤痕體質的人也能讓皮膚乾淨如初,一點也不麻煩。

  為什麼要留著它?

  那麼猙獰,那麼憤怒,像一條張嘴欲噬人的惡蛟。

  就在陸必行胡思亂想的時候,半空中響起一聲宛如咆哮的轟鳴,隨即,一個巨大的虛影騰空而起,像一隻上古傳說中的鯤鵬巨鳥,雙翼輕輕一抖,就足以遮天蔽日,似乎要把整個機甲發射台、整個空間站都擠碎。

  那虛影一閃而逝,旁邊三台沒有啟動的機甲不知什麼時候動了,像國際象棋的旗子,一個接一個地站成豎排,第一台機甲的核心機身被粒子炮融了,第二台機甲一側的對接閥飛了出去,第三台機甲輕輕晃了一下,驚天動地的粒子炮三次衰減,煙消雲散。

  這還沒完。

  只見方才開炮的那架機甲突然半身不遂起來,仿佛遭到了外力強行入侵,晃晃悠悠地左突右撞幾次,它突然啟動了能量刀,砍向了自己,這英勇就義似的一刀沒有半點水分,整個機身從中間裂開,四方底座的能量閥炸裂,橢圓形的機甲防禦系統好似熱刀下的豆腐,頃刻間一分為二,外殼上的裂縫如蛛網,隨即發生了幾次小型爆炸,駕駛艙玻璃球似的從這龐然大物身上緊急彈出,裡面的駕駛員已經被震盪的精神網震暈了——正是那個零零一!

  被關回機甲艙的四個學生手腳並用地把沒上鎖的艙門扒開一條縫,焦急地往外看。

  林靜恒:「你還打算抱到什麼時候?」

  陸必行猛地縮回手,隨即,他回頭看了一眼亂七八糟的機甲殘骸,又看了看林靜恒,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難以置信。

  鑒於陸必行自己就是個經常被人驚詫的怪胎,他是不經常驚詫的,然而他所有的常識都站起來,七嘴八舌地在他耳邊嘮叨此情此景的不合理之處。

  所謂「精神力」,並不像「視力」、「腕力」,它不是人體固有的某種身體素質,體檢的時候絕對沒有這一項,跟古代傳說中魔法師的力量源泉更不是一回事。

  當人的神經系統對接機甲後,人對機甲精神網路的掌控能力是不同的,而對精神網的控制力度、精確度、反應能力、心理素質、戰鬥意識等等諸多層面的一系列指標,就被統稱為「精神力」。

  除受少量天賦影響外,精神力基本取決於後天嚴酷的訓練——譬如鬥雞這個第一次上機甲的棒槌,由於其狗屁不懂,所以連上機甲以後,可以說他的精神力約等於零。

  而一些高級機甲,由於內部構造極其複雜,對駕駛員的要求很高,會設置駕駛員資格,這就是所謂的「精神閾值」,如果一個人精神閾值達不到機甲要求,就需要機甲的主人開出特別許可權,機甲才能容許這個人登陸連接,並開放部分操作許可權——湛盧機身被鎖在白銀要塞時,李上將以所謂「血緣親近」的名義找來林靜姝試圖開鎖,這說法其實只是塊遮羞布。真實理由是,林靜恒只有這麼一個妹妹,軍委一部分高層懷疑她有湛盧的特別許可權,不料被憤怒的伍爾夫老元帥親自橫插一杠,攪合了。

  然而不管怎麼說,只有連接了機甲的人,才具備「精神力」這種東西,才能通過機甲的精神網侵入別的機甲。

  這就好比駭客只能用電子設備侵入另一台電子設備,自己不可能發射腦電波統治世界是一個道理。

  而遠端連接,則是通過特殊的磁場設備與技術,在機甲外和機甲溝通,操作距離通常不能長於十米,而且本身已經相當於是一層「入侵」,會極大削弱精神力的強度,遠端連接機甲時,只能進行一些簡單操作,想通過這台機甲的精神網再操控其他機甲,那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說,如果剛才這一切不是陸必行的幻覺……就是林靜恒正連接著一架誰也看不見的機甲。

  「誰說我是一個人來的?」林靜恒走向零零一,走動間,左肩的動作有一點細微的不協調,「我這不是還帶了機甲麼?」

  陸必行的目光緩緩移向林靜恒的右臂——那只機械手。

  湛盧有人形和機械手兩種形態,平時也會遊蕩在網路裡,直接通過別的設備和人遠端對話。陸必行只知道他是個令人驚歎的人工智慧。但陸必行不大愛管閒事,所以他從來沒有細想過,湛盧是哪裡的人工智慧。

  直到這時,一個念頭才突然從他心裡冒出來——湛盧很可能是一台機甲的核心智慧。

  他精通阻斷、追蹤等各種軍用手段,同時又有完善的生活管家功能,只有「機甲核」會這樣,因為一些軍事任務需要常年駐外、甚至常年和機甲一起漂泊在沒有人煙的宇宙。

  而像湛盧這樣能混進人群裡、毫不突兀的「機甲核」,必定是非常尖端的技術,他甚至有可能是在聯盟軍委掛了號的某台……

  陸必行猛地抬起頭——湛盧,他也叫湛盧!

  「湛盧」並不是什麼罕見的名字,人類發展到如今,犯起中二病來自古形態各異,把自己鑲成波斯貓的屬於重症患者,與之相比,給自己的人工智慧起個名就不算什麼了。

  其中,古代著名兵器名和神獸名都是重災區。

  去軍隊走一圈,給自己的機甲起名叫「湛盧」、「魚腸」、「杜蘭德爾」的,沒有一萬也有八千,而在第八星系,很多人出身不詳,沒名沒姓,都是自己隨便給自己起個稱呼,就算是真人自稱「湛盧」也並不稀奇,所以陸必行從未把湛盧和那架神秘機甲聯繫在一起過。

  更何況,那個著名的湛盧,主人不是已經……

  陸必行喃喃說:「林……林什麼?」

  湛盧安靜地掛在林的手臂上,林靜恒徒手掰開了破損的機甲艙,狠狠往下一壓,變形的艙門一聲巨響掉了下去,零零一像一條軟體動物,吐著白沫從裡面滑了出來。

  林靜恒薅起零零一的頭髮,把人拖了起來,抬頭沖陸必行一笑,像是在誇他聰明。

  就在這時,一陣雜音從遠處傳來,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自帶揚聲效果似的傳來:「林靜恒!你個王八蛋,離我兒子遠點!」

  星海學院那四位不學無術的學生面面相覷,這些邊遠地區的文盲青少年,連聯盟軍委元帥是誰都不知道,更沒聽說過一個上將是哪根蔥,完全看不懂發生了什麼。

  陸必行懸在心裡的可怕猜測轟然落地,瞳孔一縮。

  「我……我前幾年見過一本圖冊。」陸必行盯著林靜恒那雙灰色的眼睛,低聲說,「裡面列了新星曆紀年以來,聯盟所有名將。」

  陸必行記得圖冊上的年輕將軍,那是聯盟最後一個上將。

  他少年時第一次翻開那本圖冊,就被最後一頁的年輕將軍吸引,那人的軍裝筆挺得一絲不苟,活像出來拍徵兵廣告的模特,神色冷淡,目光從畫面上透出來,好像孤獨地凝視著很遠的地方,有一點說不出的陰鬱。

  陸必行曾經問過獨眼鷹這人是誰,獨眼鷹那個冰冷的眼神至今猶在眼前,他記得老軍火販子咬著後槽牙說:「林靜恒?是個無情無義的小人。」

  林靜恒不置可否地一偏頭:「哦,我和照片上不像嗎?」

  陸必行的目光掃過他的眉目、鼻樑,掛在耳朵上的口罩,敞開到胸口的白大褂……還有邋邋遢遢飛在褲腰外的襯衫,違心地說:「像,但……」

  但就算是一個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的男人,就算他明目張膽地自稱「林靜恒」,滿星際亂竄,別人大概也只會以為他是個走火入魔的瘋狂粉絲。

  因為林靜恒的死亡是伊甸園公佈的,那代表這個人、這個精神、這個靈魂,徹底從世界上消失了,連一個活躍的腦電波都不剩,伊甸園系統已經完全檢測不到,才會判定他死亡。

  伊甸園判定的死亡,比肉眼見到的屍體更可靠。

  所以,這怎麼可能?

  這時,帶人撒丫子狂奔的獨眼鷹已經沖到了近前,獨眼鷹提起槍指向林靜恒:「你接近我兒子,有什麼居心?」

  林靜恒不冷不熱地說:「我的居心,在陸老兄看來,肯定是不良的。」

  陸必行趕緊伸手去攔:「爸,你幹什麼?」

  「滾一邊去,」獨眼鷹把他的手一撥,「沒你的事。」

  然而他並沒有撥開陸必行那雙差點把林上將肩膀卸下來的手。

  陸必行一隻手壓著槍口,紋絲不動,無奈道:「你冷靜一點。」

  林靜恒拖著零零一走過來,十分紳士地沖獨眼鷹一點頭,「友好」地建議說:「是啊,冷靜一點,狂犬病的最佳治療時間是病發後三天【注】,看這症狀,老兄,你要抓緊啊。」

  陸必行一個頭變成兩個大:「你也少說兩句吧!」

  林靜恒看了他一眼,十分通情達理:「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

  獨眼鷹:「我要斃了你!」

  突然,野獸似的吼叫聲響起,眾人一回頭,見那些怪物似的實驗品吱哇亂叫地追了過來。

  獨眼鷹只好短暫地放下他和林靜恒之間陳年的恩怨,低罵了一句:「這還沒完了嗎?」

  說著就要開火,然而就在這時,一個實驗品突然倒地,周身的皮肉萎縮融化,露出粉紅色的骨架在地上瘋狂地蠕動,緊接著,成批的人形怪物多米諾骨牌似的倒下,慘叫聲驚天動地,就地羅了個萬人坑!

  陸必行和學生們沒見過這場面,傻成了五根人形立柱。

  林靜恒臉色卻突然一變,直接奪走了機甲控制權,猛地拽開艙門,四個扒在門上探頭探腦的學生險些掉出來:「上去,快點!」

  他話音沒落,爆炸聲從遠處傳來,整個空間站搖搖欲墜。

  喪心病狂的零零一,算好了時間,用一次性的實驗品拖住空間站裡的人,打算自己溜走以後就直接炸了它,毀屍滅跡、殺人滅口。


  作者有話要說:注:看這裡看這裡——我們地球時代的狂犬病可不能等發病再治哈,我們原始人醫療水準沒有那麼高,發病就死翹翹了,被咬了趕緊去打預防針

第20章

  獨眼鷹覺得這事匪夷所思:「他為什麼要炸了空間站?他有病嗎?」

  「炸都炸了,哪那麼多為什麼?」林靜恒一步邁上機甲,對獨眼鷹說,「還不上來,你想死嗎?」

  獨眼鷹和他抬杠簡直已經快成本能:「呸,用不著你假……陸必行你個小兔崽子,你幹什麼?反了你了!」

  陸必行雖然也貧嘴、也話嘮,但是腦子裡並沒有存放一個火藥庫,所以比他一把年紀的爸爸知道輕重緩急,那可怕的爆炸越來越近,地面開始震顫,所有停靠的機甲都開始瑟瑟發抖,陸必行只好以下犯上,強行把原地跳腳的軍火販子擄上機甲,他們倆人還沒站穩,艙門就自動關閉上鎖,隨即,防禦系統開到最大功率,一個粒子炮打飛了空間站的機甲進出核驗門,機甲直接飛了出去。

  小型機甲通常無法攜帶大功率動力系統,要脫離引力,整個動力系統需要經過至少兩分半的預熱。因此為了節約機甲自身的能源,一般做法是,用機甲停靠站的軌道作為外力,對機甲進行加速。

  此時,沖天的火光躥起,空間站的爆炸連成了一串,預熱顯然來不及了。

  那機甲直接躥上軌道,一邊滑一邊加速,它身後,軌道不斷碎裂,空間站正在爆炸中加速崩塌。

  陸必行一口氣沒顧上喘勻,連忙去查看瘋狂旋轉的動力系統:「不行,照這麼下去,加速完成不了就會……」

  他話沒說完,機身就狠狠震動了一下,空間站從中間開始斷裂扭曲,瘋狂的警報聲打斷了陸必行的話音——加速軌道徹底崩開,而機甲速度不夠,被空間站的人工引力吸了進去!

  流線型的機身在空中打了幾個滾,駕駛員林先生可能是單飛慣了,缺乏載客經驗,連句「扶穩坐好」的提示都沒有,他倒楣的乘客們集體成了滾筒洗衣機裡的襪子,被攪成了一團。

  四個青少年叫喚出了合唱團的效果,獨眼鷹一頭撞在艙門上,看表情,想必他已經把林靜恒的祖宗十八代都刨出來問候了個遍。

  陸必行手忙腳亂地扯住了一條安全帶:「林!」

  隨後,強引力警報突然變了調子,空間站的人工引力場開始不穩定,然而這顯然不是什麼好事。

  獨眼鷹:「要炸了,姓林的你到底行不行——」

  下一刻,毒巢的空間站在漆黑的宇宙中炸成了一朵煙花,漾出來的巨大能量狠狠地撞在機甲防禦系統上,防禦罩一擊之下損傷度超過80%,後半個機身直接著了。

  警報聲和乘客們的叫聲混成了一團,林靜恒:「備用能源脫離。」

  機甲壯士斷腕似的脫離了後半機身,借著這一波能量加足了速度,脫韁野馬似的躥出了烈火,飛向第八星系的茫茫星海。

  林靜恒一轉身,按了按被吵得生疼的耳根,體貼地詢問道:「諸位元需要止吐藥嗎?」

  懷特暈得完全站不起來,跪在地上幹嘔,用肢體語言告訴他,十分需要。

  這架機甲本來就是林靜恒在北京星上的小收藏,他熟練地拖出了醫療設備,把四個學生分別扔進了護理間。昏迷不醒的零零一被他順手捆在了電擊椅上,隨後,他啟動自動回航,活動了一下僵直的肩頸,打開了機甲上的酒櫃。

  陸必行意意思思地湊過來,沒話找話地詢問:「要換我來開嗎?」

  林靜恒對著已經空了的酒櫃沉默了片刻:「我的酒好喝嗎?」

  星際酒駕的陸必行無言以對,只好沖他笑出了八顆璀璨的白牙。

  「連酒瓶都沒給我剩下,」林靜恒感佩地說,「少爺,牙口真好啊。」

  「酒瓶剩下了,在那呢。」陸必行連忙抬手一指,「廢物利用,改善機甲內枯燥的生態環境。」

  林靜恒抬頭一看,只見頭頂上飄著一排透明的酒瓶,瓶中裝滿了植物營養液,裡面泡著螢光草,這種轉基因的觀賞性植物非常好養活,往密封的營養液裡一泡,三年五載都不死。小小的葉片在瓶中均勻地舒展著,碧綠的螢光隨著懸掛的瓶身輕輕搖晃,仿佛暮夏之夜、腐草為螢。

  酒櫃上照明的微光打在林靜恒臉上,像是給他刷了一層濾鏡,臉上蹭的灰、下巴上沾的血跡,還有隱隱不大耐煩的臉色都被濾下去了,像是陸必行多年前在畫冊上看見過的人。

  陸必行不知怎麼,腦子臨時短路,脫口說:「將軍,送你。」

  說完,他立刻回過神來,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感覺這話說得著實不像人話,因為他這種行為不屬於借花獻佛——他把佛祖的後花園都給薅禿了!

  好在林靜恒沒打算跟他一般見識,面無表情地轉過身,林靜恒說:「心領了,不過頭頂一片綠我還是敬謝不敏,趕緊拿走滾蛋。」

  陸必行:「……」

  「對了,」林靜恒腳步一頓,「醫療室在那邊,你先把身上的非法晶片取出來。」

  本打算過來找事的獨眼鷹遠遠聽了個話音,臉色一變:「什麼晶片?」

  陸必行聽見這句話的一瞬間,心口突然一滯,湧起某種強烈的抗拒,強烈得不像他的性格,仿佛心裡關了個外來的猛獸,被這一句話激怒,暴躁地咆哮起來:「誰也別想奪走我的力量!」

  林靜恒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陸必行碰到他冰冷的視線,好像被一碗涼水當頭澆下,他悚然一驚,心想:「我一個開學校的,要那麼大力量幹嘛用?」

  「唔,這就去。」陸必行隱約感覺到那枚晶片的危險,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走了兩步,他又想起了什麼,「那你倆可別再動手了,不然我拉不開架了。」

  獨眼鷹現在聽見「晶片」倆字就過敏,陸必行還沒囑咐完,就被他老人家嘰嘹暴跳地搡進了醫療室。

  林靜恒背著手目送他們進了醫療室,心想:「強成癮性。」

  方才在空間站上,他就隱隱有這種感覺——否則沒法解釋,為什麼毒巢這個原本屬於第八星系的小邪教組織會臣服於域外海盜,而且是從裡服到外,無人質疑、無一例外。

  人類從遠古工業革命……甚至更古老的農業革命開始,就逃脫了自然選擇的進化過程,追逐快感像是寫在基因裡的癌。伊甸園奠基之前,關於其成癮性的爭論整整持續了半個世紀,後來通過嚴格的監管立法才得以試運行,到如今,伊甸園是否有成癮性已經沒有意義了——它和喘氣、吃喝一樣,成了生存要素之一。

  可是伊甸園畢竟是處於監管中的,這種野路子晶片能做的事就太多了。

  這東西是只存在於第八星系,還是已經悄無聲息地流入整個聯盟了?

  林靜恒把機甲駕駛艙開闢成一個單人的休息室,緩緩地坐了下來。湛盧不聲不響,安安靜靜地扣在他胳膊上,像個普通的裝飾品。

  此時的湛盧只是個機甲核,畢竟不是完整的機甲,幫陸必行擋能量刀的那個防護罩幾乎耗盡了他的能源,此時只好借助機甲的能量系統慢慢充電。

  沒有湛盧,林靜恒沒法和白銀九聯繫。

  好在他也不可能帶著一群閒雜人等踏上未知的旅程,正好要把這些人安全送回北京星,倒是也不著急喚醒湛盧。

  而這一天,發生的事實在太多了。

  林靜恒隱約有種失控的感覺,他閉上眼睛,將自己沉入到機甲的精神網。

  連接精神網讓鬥雞腦震盪昏迷了一路,然而對於已經習慣了這種連接的林靜恒來說,這是一種休息方式。

  沿著既定航線回航的機甲,此時精神網十分平靜,細微的波動收集著周遭的資訊,林靜恒的意識隨著精神網擴散到無邊之地,心率在緩緩往下降。

  他時常會通過這種方式讓自己安靜下來,像沉入海底的魚,靜靜地消化一切。

  整個機甲裡,每一個角落都在他的感官範圍內,只是音量降低了許多,不讓他覺得那麼吵了。

  林靜恒看見陸必行已經取出了晶片,晶片離開他的一瞬間,身體就遭到了加倍反噬——重重磕過地的膝關節粉碎,被毒巢的武裝分子攻擊過的雙臂頓時脫開,全身多處骨折,獨眼鷹心疼得上躥下跳。好在時間不長,都是外傷,機甲上的醫療系統處理起來很快。

  而護理室裡,陸必行的四個學生每人得到了一針防眩暈藥,藥起效很快,方才還奄奄一息的四個人已經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來。

  懷特說:「雖然回去得寫一打檢查,但是我覺得值了,有這經歷,就算將來移民第七星系,也夠我吹上一輩子了!」

  另一個男生——也就是鬥雞說:「也不知道咱們將來還分不分學院,如果分,我一定要選機甲操作,太刺激了。」

  「差點把你刺激死。」薄荷涼涼地說,「哎,書呆子,你移民之前把尾款給我結清啊。」

  「咱們現在已經是生死之交了,可是你只看重我的錢。」懷特歎了口氣,「話說回來,咱們學校不是有獎學金嗎,你們倆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我要養家糊口,」薄荷沉默了一會,「我是孤兒院的,去年院長拿著錢跑了,孤兒院也散了攤子,撂下一堆小崽,沒辦法,我們幾個大的商量了一下,決定先試一試,看能不能弄來錢,不行……不行再各走各的,讓那些小崽自生自滅。我在黑市上賣過東西,給人私改過武器,都只能賺一點錢,聽說機甲設計最賺錢,所以來碰碰運氣。」

  黃靜姝獨自躺在護理室裡,有些不合群,這時,插了一句:「移民也沒什麼好的,哪都一樣。」

  幾個學生想起她是空腦症,知道她家恐怕是從別的星系來的「失落者」,一時都沒敢接話。

  沉默了好一會,薄荷刻意打破尷尬,對懷特說:「哎,書呆子,你不是有錢嗎,出個價,回去我替你寫檢查。」

  幾個青少年你一言我一語地討價還價起來。

  「等回學校……」

  林靜恒沒再往下聽,他透過精神網掃過黃靜姝倔強的臉,想起了她的名字。

  靜姝。

  「嫁給格登家的人,等於嫁給『管委會』,你想清楚,不願意就說不願意,好歹我還沒死。」

  「我是自願的,哥哥,嫁給管委會有什麼不好嗎?」

  她叫「哥哥」的語氣,聽起來和稱呼「閣下」、「先生」一樣客套禮貌,說話時不看他的眼睛,目光停留在他下半張臉上,未語先帶三分笑,問一句才答一句,好像這個親哥哥只是個陌生男人。

  他記得自己被陸信領走的那天,小小的女孩在後面追著車,一直追到車子飛上空中軌道,她仰頭時摔了一跤,機器人和保姆大呼小叫地撲上來把她帶走,林靜恒看不清她是不是哭了。

  那麼久遠了。

  幾十年過去,他都不大記得那小女孩的模樣了。

第21章

  「先生。」湛盧的聲音闖進了機甲的精神網,好像一顆小石子,砸起細細的漣漪。

  林靜恒短暫地收回散落在黑暗裡的意識:「恢復多少了?」

  「5%。」

  「能替我聯繫白銀九嗎?」

  湛盧頓了頓:「抱歉先生,能量不足,無法在星際範圍內搜索並定位對方。您想體驗一下我的『極限功能』嗎?」

  極限狀態是指電量低於一定數值,機甲大部分功能被迫關閉的狀態——湛盧現在情況特殊,如果他的機身也在,一般時不會輕易斷電的。因為一架超時空重型機甲一旦能量不足,在星際戰場上通常意味著機毀人亡。

  機甲的極限功能,通常是人和機甲都只剩下一口氣時,僅剩的功能。高級機甲的機甲核個性化設計很多,機甲極限功能的功能設定,通常表現了機甲主人的死亡觀。

  林靜恒還沒研究過湛盧的極限功能是什麼,於是問:「啟動,你的極限功能是什麼?」

  湛盧回答:「陪您聊天。」

  林靜恒:「……」

  什麼腦殘功能!用二手機甲就這點不好。

  湛盧的前任主人是個天性浪漫的男人,給湛盧這架傳奇機甲設置的極限功能就是聊天,可能是想在死到臨頭時再聊五塊錢的。

  「要是我哪天改行當設計師,我一定專門出產核心人工智慧是啞巴的機甲。」林靜恒問,「自訂的極限功能可以更改嗎?」

  「可以,」湛盧的聲音在浩渺的機甲精神網裡輕輕震盪,「您擁有我的一切許可權。」

  「那就改成……」林靜恒頓了頓,突然詞窮了。

  如果是死到臨頭,他想要什麼呢?

  這問題太簡單了,林靜恒活到這把年紀,不敢說知道別人,起碼瞭解自己,他可以不假思索的回答,死到臨頭,當然是想多殺一個賺一個,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機甲的極限功能是自殺式爆炸。

  可是……這二手機甲是那個人留給他的。

  他記得那天夜裡,烏蘭學院下了大雨,所以應該是個週二。

  烏蘭學院占地六千五百平方公里,差不多是一座中型城市的面積了,一半是校舍,另一半是一片建校時規劃的森林,兩百多年,一代人還沒過去,林木已經參天,為了維持環境濕度和水迴圈,每週二中午到午夜,是烏蘭學院的自習時間,學校會集中安排下雨。

  當時陸信被軟禁調查,機甲湛盧就被封鎖在烏蘭學院裡。

  三十三年前的那個傍晚,林靜恒得到消息,三位元一體的聯盟議會對陸信下了秘密拘捕令。

  他偷走了湛盧的機甲核,用實驗室裡的空間場強行突破門禁,想要趕到陸信那裡。

  民用載人空間場本身已經是緊急情況下才會動用的,會給人體帶來極大的負擔——何況他拿的還是個毫無防護措施的半成品,連續三次躍遷定位不准,他用半成品的空間場跳了四次,摔在陸家附近的時候,脊柱嚴重損傷,腰部以下已經沒有了知覺,他是帶著烏蘭學院的雨水,一步一步爬過去的。

  那時候,他和旁邊那幾個花錢找人寫檢查的小崽子差不多大,年少輕狂,頭腦空空,裡面裝著很多瘋狂的念頭,汪著很多的水。

  陸信被他這個從天而降的意外嚇壞了,趕緊調來急救艙,罵罵咧咧地說:「烏蘭學院的澆花水是怎麼呲進你腦子的?」

  林靜恒掙紮著把湛盧的機甲核遞給他:「沒時間了,湛盧在這,你隨便接一台機甲,先走!」

  陸信聽了,氣不打一處來地回答:「你快滾一邊去吧。」

  然後把他強行塞進了膠囊一樣的急救艙。

  帶有麻醉鎮痛效果的營養液和藥水滲入他的身體,劇烈的疼痛全都開始麻木,林靜恒很快開始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他透過透明的急救艙蓋,發現在這麼一個深更半夜裡,陸信居然穿戴得很整齊,還換了一身非常隆重的軍裝。

  他心裡隱約有不祥的預感,可是自己一動也不能動。

  一個瘦高的影子從他身後走出來,是陸將軍的副官。

  「去提輛車,」陸信吩咐副官說,「一會你趁亂,偷偷把這小子送回烏蘭學院,找校醫院的蘭斯博士,他以前欠過我一個人情,知道該怎麼處理。」

  副官敬了個禮,推起小急救艙:「我永遠忠誠於您。」

  「那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榮幸。」陸信低頭回禮,然後抬手在急救艙上拍了幾下,對快要失去意識的少年說,「我心裡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多到我有點撐不起這個攤子了,我把湛盧留給你,把你留給聯盟,以後……」

  那話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是他一個幻覺,林靜恒總覺得那天他聽見了陸信的一聲歎息,然後是一句模模糊糊的……

  「你什麼時候能長大啊?」

  再次醒來的時候,林靜恒已經被秘密送回烏蘭學院,他被關在封閉的急救艙裡,校醫蘭斯博士對外說他實驗操作失誤,因為感染,需要住院隔離,他像個被蓋進棺材裡活埋的吸血鬼,瘋狂地撞急救艙門,摳艙門的縫隙,每一根手指都扒得鮮血淋漓,再在急救艙裡藥水的作用下恢復如初,就這麼被關了三天。

  三天以後,外面已經變了天色。

  據說陸信在那天夜裡乘坐一架非法機甲出逃,被聯盟衛隊追到玫瑰之心外,三枚重型導彈同時擊中機身,連人再機甲,碎成了茫茫宇宙中一把灰塵。

  那位把他送到烏蘭學院的副官保留了忠誠,自盡而死,在據說已經消除了人類自殺行為的伊甸園系統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道血印。

  聯盟千方百計地除掉了陸信這個心腹大患,而「心腹大患」把湛盧留給了聯盟,終於沒能用到那個「死前聊幾句」的功能。

  想來一定死得很寂寞吧。

  湛盧等了半天,沒等到他的下文,於是自動分析了資料庫,投其所好地問:「先生,需要把我的極限功能更改為自爆預備嗎?」

  「不。」林靜恒說,「你安靜一點就可以了。」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他大概也不捨得炸掉湛盧吧。

  「我還可以唱歌。」

  「不許唱,閉嘴。」

  湛盧聽話地沉默了五分鐘,這時,機甲上的醫療系統彈出了新的資訊。

  湛盧:「先生,檢測到陸校長顱骨骨裂,伴有比較嚴重的腦震盪,心肌受損,推測是他在使用非法晶片的時候,遭到了同源晶片的碰撞。」

  「一天不到能搞出這麼多事來,他也真是個人才。」林靜恒通過機甲的精神網看了看醫療室裡的陸必行,「毒巢都沒有這麼敬業的實驗品。」

  不知為什麼,陸必行好像比一般人耐得住疼似的,臉色還不錯,甚至有點嬉皮笑臉的意思。

  林靜恒作為一個非醫護人員,沒看出什麼所以然來:「他嚴重嗎?」

  「三級傷,程度中等,」湛盧精確地回答,「修復傷處大約需要一小時。」

  這機甲雖然只是小型機甲,但設備還算拿得出手,醫療條件不錯,一般來說,只要不是腦漿流一地,問題都不算嚴重。

  「但是我注意到,陸校長大腦裡似乎被植入了某種特殊的保護裝置,」湛盧說,「這個保護裝置非常隱蔽,如果不是他被同源晶片攻擊時,保護裝置被迫承受了一部分損傷,我可能到現在都無法察覺它的存在,您看,機甲上的醫療設備把它當成了顱骨損傷處理,我需要修正這個錯誤。」

  林靜恒輕輕地眯了一下眼——大腦裡植入特殊保護裝置,聽起來像是對抗伊甸園的,這很正常,因為獨眼鷹是個被迫害妄想症,對聯盟充滿敵意,兒子既然是個長了腿的生物,保不准哪天就浪到七大星系裡了,他要防患於未然,這也說得過去。

  但……他曾經讓湛盧對陸必行做過全身掃描,三次。

  湛盧三次都沒掃出來?那老波斯貓手上什麼時候有這樣的技術了?

  通過精神網,林靜恒看見陸必行的一條腿十分不自然地歪斜著,應該是粉碎的膝蓋骨正在修復。

  獨眼鷹面沉似水地站在他身邊,陸必行一頭冷汗,竟然還笑得出來:「科學研究就是需要一定的獻身精神,你看,諾貝爾雖然被炸死了,但是它流芳千古啊,至今沃托還在頒這個獎呢,改天我也拿兩個獎盃給你玩。」

  「滾,玩個球。」獨眼鷹罵了他一句,「我給你把全身自動麻醉系統打開。」

  「不用,適度疼痛有助於思考,」陸必行滿不在乎地說,「這才哪到哪啊,比我小時候差遠了。」

  不道德聽牆根的林靜恒愣了愣,心想:「小時候?」

  獨眼鷹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態度,隱形的大腦保護裝置……

  林靜恒的手指一緊,壓著聲音說:「湛盧,既然保護裝置損傷,你現在能不能越過它,給他的大腦做一個局部的基因測試?」

  「我可以試試。」

  林靜恒猛地站了起來,好像坐不住了似的在原地走了幾圈。

  這時,沿著自動航線行駛的機甲突然發出警報,本來就有些心神不寧的林靜恒眼角一跳,機甲精神網外檢測到了大範圍的能量波動,仿佛被深海海嘯震盪起來的波濤,一浪高過一浪。

  「停止自動導航,」林靜恒輕聲說,「報送機甲狀態。」

  「防禦系統損傷嚴重,無法開啟,武器系統正常,無法檢測到備用能源系統,能量核剩餘電量50%——」

  「警報,警報,已經靠近重型武器掃描範圍!」

  「你又在搞什麼?」獨眼鷹從醫療室裡鑽出來,隨後,他一皺眉,「附近有大規模武裝?誰的人?」

  林靜恒:「開啟偽裝。」

  漂泊在星海間的小型機甲在外觀上變成了一架貌不驚人的商船,因為脫離空間站的時候甩掉了半個機身,裝得很能以假亂真。

  然而林靜恒緊鎖的眉頭沒有打開,緊接著命令道:「準備躍遷。」

  獨眼鷹:「不用緊張,不碰千噸以下的小商船是第八星系的規矩。」

  林靜恒不理他,躍遷進程快速進入倒數計時。

  獨眼鷹不滿道:「你……」

  就在這時,整個機甲狠狠地晃動了一下,護理艙和醫療室內同時開啟自動保護,獨眼鷹幾乎沒站穩,在漆黑的宇宙中瞥見一道灼眼的光,機身竟被燎著了一角!

  對方居然不由分說地襲擊了他們。

  獨眼鷹又一次說嘴打臉,兩腮快腫起來了,還沒來得及罵,機甲就在嗡嗡的警報聲裡強行擠進了躍遷閥。

第22章

  機甲損傷的側翼散落在扭曲的空間裡,精神網劇烈波動,失去平衡的機身瘋狂地高速自轉,乃至於機甲自身的平衡系統已經失靈。

  獨眼鷹覺得自己那祖傳的二十三小對染色體都快給離心力甩出去了,緊接著,整個機身內充斥起濃稠的保護氣體,獨眼鷹全身被保護氣體緊緊包裹住,聽覺與視覺相繼失真,他像個琥珀裡的蟲子一樣,一動不動地懸在半空,瞥見模模糊糊的林靜恒,忽然想:「他一個人的精神力撐得住嗎?」

  獨眼鷹聽過林上將的大名,可是鑒於林上將所有的功績都是悄無聲息的,沒打過諸如「誓死保衛首都星」之類的大戰役,獨眼鷹一直都對他懷有偏見,覺得林靜恒名不副實,完全是軍委的公關團隊挑了個長得最人模狗樣的小白臉,玩命包裝出來的一個形象。

  什麼「一次性入侵十五台機甲」,聽著是怪厲害的,但他的機甲可是湛盧。

  大部分的星際海盜一見湛盧,腿都先軟三分,用聯盟最尖端的武器去收拾一幫野路子造反派,輕而易舉不才應該是正常麼?只要不是酒囊飯袋,都應該做得到吧。

  可這台簡陋的小機甲畢竟不是湛盧,連自己的智慧都沒有,防護系統又已經癱瘓,方才那重重的一擊與躍遷的巨大壓力全在林靜恒一個人身上,他沒像零零一似的當場跪下,已經算很硬氣了。看在他們現在在一條船上的份上,獨眼鷹決定幫他一把。

  獨眼鷹一抬手按在了機甲艙內壁上,凝神滲入機甲動盪的精神網,打算給他當一個志願的「副駕駛」。

  方才遭到炮轟的精神網比他想像得還要起伏不定,然而還沒等他理順,獨眼鷹的太陽穴就猛地一緊。

  林靜恒:「滾出去!」

  隨後,機甲的精神網毫不客氣地把獨眼鷹當成了入侵者,直接撞了出去,獨眼鷹的腦袋好像被一根鋼針穿透了,炸裂似的疼痛讓他差點暈過去。

  幾乎是與此同時,剛剛躍遷過一次的機甲還沒來得及抖落掉側翼的殘骸,林靜恒就不顧過熱警告,再次強行躍遷。

  獨眼鷹的肺都快被擠出來了,而就在他與精神網將斷未斷的時候,他餘光瞥見了第二顆導彈,那枚導彈竟然就等在他們躍遷落點附近,燒著了黑暗似的撲面而來,險伶伶地與他們擦肩而過!

  兩次躍遷,頃刻間幾乎將機甲能源耗幹,直到機甲再次落定,保護氣體一下被抽走,獨眼鷹踉蹌著站穩,耳畔還在蜂鳴不止:「你……」

  「我的機甲,是我的地盤,」林靜恒冷冷地說,「我的精神網裡容不下第二個活物,這回只是警告,再有下次,我就沒這麼溫柔了,你小心變成植物人。」

  獨眼鷹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等落了地,我一定打爆你的頭。」

  「可以,歡迎嘗試,」林靜恒一聳肩,「畢竟有夢想誰都了不起嘛。」

  獨眼鷹:「……」

  現在就想宰了他!

  機甲裡因為過熱而產生的噪音漸漸平息下來,開始逐條報損傷和能量危機,重新定位座標。

  獨眼鷹想起方才那驚心動魄的雙聯擊,忍不住又多嘴:「我說,這機甲是你的吧?你剛來第八星系幾年,是幹了什麼挖墳掘墓的事嗎,讓人這麼不依不饒的趕盡殺絕?」

  這回,林靜恒直接把老波斯貓當成了噪音污染源,沒聽見似的關了自己的耳朵,他凝神判斷了一下周圍情況,略微調整航線,關閉動力系統,讓機甲自由地沿著直線勻速滑行了出去。

  被忽略的獨眼鷹氣結,感覺這男人的性格簡直是爛得沒治了,連背影都是找揍的形狀,怪不得聯盟軍委請了八百個公關,姓林的還是聲名狼藉。

  獨眼鷹:「你耳背嗎?」

  「剛才那是星際海盜。」這時,醫療室的防護門打開,陸必行坐著輪椅滑了出來。

  他身上幾處骨折的地方上被透明的氣泡包著,局部隔離出無菌環境,微型手術器械在他傷口中做自動修復工作,無菌氣泡上還有修復進度條。

  陸必行額角冷汗還沒幹,顯出幾分病氣,沖那四個在護理艙裡探頭探腦的學生招招手,他像個博物館講解員似的開始現場科普:「新曆258年,你們幾個有的還沒出生,5月,為了紀念聯盟成立,在第三星系週邊舉行『自由日』閱兵,儀仗隊途徑第二航道與第一航道交界處,遭到域外海盜偷襲,當時,海盜們用的就是這種技術——簡單來說,就是預判到襲擊目標準備躍遷,立刻釋放一個躍遷幹擾,使躍遷的機甲與原有目的地偏離,落在他們埋伏的攻擊區間內。而剛剛完成躍遷的機甲,無論是機甲本身還是駕駛員,都很難承受二次躍遷,心理上也是剛松一口氣,很多人甚至根本沒反應過來就被導彈擊中了,非常慘烈,我記得當時襲擊儀仗隊的海盜叫……」

  「凱萊親王。」林靜恒這回不聾了,「聯盟剛成立的時候,星際海盜佔據第八星系,沒事就互相內訌,換了五六個海盜政府,最後一個海盜政府把凱萊星定為首都,自稱『凱萊親王衛隊』——獨眼鷹,你在凱萊星起家,不至於這麼快就把他們忘了吧?」

  獨眼鷹臉色驀地變了。

  陸必行背對著他,沒看見自己老爸的臉色,只是覺得林靜恒看自己的眼神有點奇怪,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有很多話要說,而陸必行略帶詢問地看回去時,對方又若無其事地滑開了視線,好像剛才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陸必行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連忙偷偷摸摸地利用機艙上的反光照了一下,感覺自己這病美男的形象整體良好,就是腦袋上兩個無菌氣泡居然是對稱的,像頂著一對犄角,顯得頗為童趣。

  因為不便在手術結束前把無菌氣泡擼下來,陸必行只好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坐姿,把氣泡的形狀捏扁了些,用頭髮擋住。

  「咳,怎麼來時還好好的,回去偏偏碰上了星盜?」陸必行被林靜恒的目光看得有點不自在,蹭了蹭鼻子,沒話找話地乾笑了一聲,「不會是被我的黴運連累了吧?」

  他還不知道星際海盜已經炸了沃托,林靜恒和獨眼鷹對視一眼,臉色各有各的凝重,都沒吭聲。

  鬥雞問:「校長,為什麼機甲很難二次躍遷?」

  「首先,躍遷會引起精神網震盪,駕駛員與機甲的精神連結經常會在這個過程中斷開,」陸必行手腕上的手術結束,微型手術刀自動飛回無菌氣泡,在微創傷口上噴了一層癒合劑,從他手腕間脫落飛走了,陸必行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一指零零一,「看他,你們就知道精神連結非自主斷開的傷害了。」

  四個學生看完零零一,又齊刷刷的把目光投在林靜恒身上,大概知道以後考試之前要拿著誰的照片拜了。

  「其次,躍遷會引起機甲過熱,而且非常消耗能量,你們看,方才剩餘電量是50%,兩次躍遷後,就只剩下不到10%了。」陸必行拉開了機甲上的星際座標圖,抬頭看了看林靜恒,問,「我可以用一點許可權嗎?」

  林靜恒沒說什麼,隨後,方才直接把獨眼鷹抽出去的機甲精神網就像溫和的藤蔓,主動把「副駕駛」的位置讓給了陸必行,把他納入到精神網中。

  陸必行一揮手,機甲四周密封的艙門頓時變成了透明的,讓裡面的人可以用肉眼看見周遭的茫茫宇宙。

  幾個學生第一反應是暈,因為橢圓的機甲在自轉,機甲上有一定的調節設備,只要不是突然轉成一個加速陀螺,人在其中不大能感覺到旋轉,可是親眼往外一看,就十分不適了。

  隨後是恐懼。

  因為四周沒有光源、沒有天體、也沒有人煙。

  他們像幾隻扒在枯葉上的小螞蟻,在浩瀚大海中隨波逐流。

  而宇宙帶來的無邊無際感,比大海更要恐怖千萬倍。

  他們看不見航線,看不見目的地,時間和空間以一種有悖常識的方式捲曲著,沉浸在其中的脆弱生命簡直不敢細想自己的境遇,稍微一動念頭就是一陣毛骨悚然,下意識地想抓住點什麼。

  去的時候,幾個學生是一路暈過去的,並沒有什麼感覺,直到這時,熊孩子們才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紛紛要求陸必行趕緊把圖景關上。

  「這有什麼,機甲駕駛員在和機甲精神網相連的時候,都是要時刻關注外界的。當然,比肉眼看得還要更遠一點,因為要預判突發情況。你們這就受不了了,以後怎麼上操作課?」陸必行達到了教育目的,關閉了圖景,十分自覺地撤出機甲精神網,同時,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林靜恒,林靜恒正背對著他,一絲不苟地低頭校正航線。

  但不知為什麼,陸必行總覺得方才在精神網裡,有一道視線鎖定了他。

  第一次是可以忽略的意外,這次又是什麼?

  陸必行膝蓋上的無菌氣泡也飛走了,他試著站了起來,身體恢復良好,後背上卻莫名冒出一層熱汗,心想:「我是不是有點自作多情?」

  幾個受到教育的學生沒發現校長在走神,戰戰兢兢地在他身邊擠作一團,懷特不敢說話,鬥雞已經不想再報機甲操作系了,膽子最大的薄荷則直接表示:「幸虧我只打算學設計——陸總,我們什麼時候能到北京星?」

  懷特弱弱地問:「陸總,沒電了,我們怎麼回家?」

  他一句話,激起了人在密閉環境中對生存資源短缺的恐懼——氧氣夠嗎?食物和飲用水夠嗎?徹底沒電了會怎麼樣?機甲還能保持現在的狀態嗎?

  要知道氣壓、空氣品質、甚至天體引力,對於脆弱的人類來說都是致命的。

  而就以他們幾個人的素質,不說別的,一旦機甲裡的人工重力失靈,連失重都能要了他們的命。

  「這種情況下,就只能看駕駛員的本事了。」陸必行說,「如果能不受引力影響,機甲勻速運動幾乎不消耗能源,所以有經驗的駕駛員會迅速判斷出補給地點,規劃一條最節省能源的路,還得最大限度地避開引力源,這在機甲操作中,叫做『桌球操作』,是不是像打檯球一樣有趣?」

  他四個嚇破膽的學生誰也沒覺出有趣在哪。

  「航道已經校準完畢,附近有一個廢棄的空中補給站,正好在第八星系的走私航道上,過去碰碰運氣好了。」林靜恒突然開了口,四個幾乎沒聽過「四哥」主動插話的學生一起驚訝地看著他,林靜恒頓了頓,清了清嗓子,又仿佛為了安慰他們似的,補充了一句,「一般這種名義上的廢站,都有人給走私客提供非法服務的,放心好了,預計航程一個半小時。」

  這回不光學生,連獨眼鷹在陸必行,全都在他的和顏悅色下驚詫了。

  獨眼鷹一挑眉:「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林靜恒當他不存在,兀自走到航道路線圖前,沉入機甲精神網。

  湛盧方才告訴他:「局部掃描已經完成。」

  動力系統開到最小,精神網沉寂了下去,林靜恒預感到了什麼,喉頭輕輕動了一下,半晌沒吭聲。

  「先生?」

  「……唔,說吧。」

  「我突破了保護裝置,取得了陸校長腦部的基因樣本,經檢測,陸信將軍基因型符合作為陸校長的遺傳基因條件,親權概率高過檢測指標,陸信將軍的基因型符合作為其親生父親的……」

  林靜恒突然覺得呼吸很困難,與機甲的精神連結劇烈地震顫了一下,他的身體一動不動地背對著眾人,起伏的精神波動獨自消化在漫無邊際的茫茫宇宙中。

  在沒有光的地方攪起了孤獨的驚濤駭浪。

  像一場不動聲色的海嘯。


第23章

  「先生,我檢測到您的心率超過正常範圍20%,您還好嗎?」

  林靜恒說不出話。

  他花了十八年,一邊追查當年劫走陸夫人的神秘人物,一邊挖空心思、排除異己,爬到了聯盟最前線,進駐白銀要塞。白銀要塞是軍事重地,在域外海盜仍然虎視眈眈的情況下,擁有最高的機動權,只有那裡,才能給他夢寐以求的自由。

  十五年前,他終於找到機會,故意放過了一支星際海盜,任由讓他們逃竄到第八星系,借機追過來,途徑凱萊星,他打了個微妙的時間差,獨自離隊,把軍火販子獨眼鷹堵在了凱萊星大氣層的懸浮夜總會裡。

  獨眼鷹當時正在尋歡作樂,褲子都沒穿上就被林上將逮出來了,整個逼問過程堪稱軍火販子一生的奇恥大辱,最後迫不得已承認自己就是劫走陸夫人的人,林靜恒才大發慈悲,給了他一條褲衩。

  客觀回想起來,林靜恒承認自己當時年輕氣盛,事情辦得有點損,但一個巴掌拍不響,老波斯貓搓火功夫一流也功不可沒——總而言之,這條褲衩是他倆交惡一輩子的堅固基石。

  光腿穿褲衩的獨眼鷹讓三把微型粒子炮架著,從天而降,被迫交出了陸夫人的骨灰、隨身帶走的上將肩章,以及當年她乘坐的小星艦上的航行記錄儀……但沒有孩子。

  獨眼鷹咬牙切齒地告訴他,陸夫人死了,陸信一直期待的那孩子沒保下來。林靜恒當然不信,但是當時並未發現那孩子存在過的證據,他又不便過多停留,只好暫時放過了獨眼鷹。

  當年陸信碑林裡的石像被敲碎拿掉的時候,林靜恒費盡心機地保留了一塊,刻的正好是陸信的肩章,此後漫長的歲月中,林靜恒反復推演陸信機甲失事之地,花了很多精力搜索遺骸碎片,總共收到了三片指甲蓋大的小碎渣。

  殘骸是他的遺體,石像是他的榮耀,肩章是他一生信仰,愛人是他魂歸之地。

  至此,除了那個生死未卜的孩子,這四樣東西終於能一起安息。

  五年前,林靜恒執念不死,重回第八星系,在生態艙外做了基因鎖,用的是當年陸夫人產檢時留下的胎兒基因資訊,定位座標本來是獨眼鷹的凱萊星,沒想到在北京星週邊就被陸必行意外打開了。

  是天意嗎?是他從不曾相信的命運嗎?

  林靜恒的目光依附在機甲的精神網上,延伸到很遠,人在機甲中,視角已經擴散到無邊黑暗裡,驀然回首,百感交集地望著這一架簡陋的、可憐巴巴的小機甲。

  五年裡,他對陸必行一遍又一遍起疑,一遍又一遍失望。又因為三十多年前,黑洞曾是獨眼鷹最密切的合作夥伴,他甚至不嫌麻煩地把黑洞抓在手裡,以期能找到蛛絲馬跡……

  「為什麼……為什麼大腦的基因型會和身體不符?」

  湛盧回答:「抱歉先生,可能性太多了,我無法判斷。」

  「哦,」林靜恒頓了頓,又好似自言自語似的說,「你覺得他和陸老師像嗎?我覺得不太像。」

  也許是那倒楣的獨眼鷹做了什麼手腳,也許他只是更像母親——林靜恒和陸夫人不大熟悉,三十多年,太久遠了,不大熟悉的人和事,他都已經記不清了。

  有那麼片刻,他從來條分縷析的大腦裡甚至冒出了很多不相干的念頭,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有,不成邏輯,仿佛是短路了。

  湛盧認真地問:「您是想讓我對陸校長和陸信將軍的面部特徵做一次分析對比嗎?」

  「……不。」

  「先生,」湛盧說,「我必須提醒您,您的精神力波動非常大,和機甲連結的匹配度正在下降,根據歷史資料,已經逼近最低值,您還好嗎?」

  林靜恒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陸必行身上,心不在焉地問:「嗯?」

  「目前數值是56%,匹配度下降到50%以下,您將面臨非主動斷開精神網連結的風險,您從畢業以來,從未發生過非主動斷開情況。」

  「是嗎?那我的人生還真是不完整。」林靜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隨後他閉上眼睛,截斷了自己的視線,方才水波一樣起伏不定的精神網路沉靜下來,匹配度數值停頓了片刻後,開始回升,穩得像被一隻力大無窮的手托舉著,一直上升到89%。

  像一件看不見的盔甲緩緩成型。

  他又成了那個山崩地裂不改顏色的將軍。

  「距離廢站還有不到二十分鐘,準備下降對接,傷患、沒有機甲駕駛資質人員,都回護理艙。」林靜恒背對著眾人吩咐。

  如果他願意去星海學院當教導主任,學校的校風校紀一定能整肅一新。從叛逆的校長到叛逆的學生們,聽了他的指令,二話沒說,全都排著隊地各歸各位,聽話極了,活像一群有了馬戲團戶口的野生動物。

  「先生,」湛盧在精神網裡問,「您會和陸校長聊這件事嗎?」

  「不,」林靜恒說,「說多少遍了,我不喜歡聊天。」

  他故意曲解湛盧的問話,逃避回答,但是單純的人工智慧沒聽出來,仍是問:「那您會像陸信將軍那樣,把我的全部備用許可權交給他嗎?」

  林靜恒沉默了一會:「不。」

  湛盧在精神網裡安靜地等著他的話,不過根據歷史資料——林靜恒以這種緊繃的口氣回話的時候,接下來九成會裝聾作啞。

  然而這一次,他還是說了下去。

  「你的前任主人,是一個偉大的理想主義者,可以為了一些信念去犧牲。」林靜恒淡淡地說,「我不一樣,我沒那麼多情懷好寄託,沒有酒,我就會喝血,我等著給所有想要我命的人收屍,我沒有遺志需要誰去繼承,也沒有遺願需要誰來實現……還有,湛盧,今天所有資料,包括我和你說過的話、醫療資訊,精神網匹配資料,全部給我按照最高等級加密。」

  「好的。」湛盧說,「但是陸校長也許還不知道他和陸信將軍的血緣關係。」

  「他不需要知道。」林靜恒開始著手調整航線和動力系統,準備降落,他與機甲精神網的匹配度又悄無聲息地上升了一格,達到了人與機甲交互的極限值——90%。

  很快,精神網裡已經可以觀測到廢站,機甲緩緩減速進入廢棄的補給站軌道,機艙週邊感覺到了人工大氣的摩擦,隔熱層輕輕地響著,仿佛已經能聽見獵獵的風聲。

  這是好消息,人工大氣層還在,說明這個廢棄的補給站很可能有人運營。

  此時,機甲能量儲備下降到了7%,紅色的警報燈有規律地亮起來,與酒櫃上的螢光草交相輝映,是一片紅配綠的大好風景。

  獨眼鷹走過來:「這點能量夠安全降落嗎?」

  由於這是一句廢話,林靜恒沒理他。

  「好吧,」獨眼鷹難得緩和了語氣,用人話問,「你瞭解『凱萊親王衛隊』這支海盜嗎?」

  林靜恒專注地計算著下落進程,用眼角給了他一點反應。

  獨眼鷹回頭看了一眼醫療室的方向,在細微的噪音中,把聲音又壓低了八度:「『凱萊親王』原名弗蘭德?馮,是個徹頭徹尾的變態,一百多年前,他被陸信追殺至第八星系外,身邊的親兵集體嘩變,砍了他的頭。你知道,第八星系向來討厭你們這些虛偽的聯盟狗,但是當年為了推翻凱萊親王,我們選擇了陸信。」

  「聽說凱萊親王統治期間,除了親王衛隊,第八星系禁止星際航行,整片星空都是他的私產。」林靜恒說,「他手上有最尖端的科研成果和軍備,可是為了防止有人造反,在星際範圍內反復散播反科學和反智主義,頒佈了一百零三條禁令,幾乎堵死了民間科技的生路,將近一百五十年了,影響至今還在。」

  「這是教科書上聽來的吧,小上將?」獨眼鷹冷冷地一笑,「我給你說幾樣新鮮的——知道臭名昭著的瑞茵堡實驗室嗎?」

  林靜恒沒有開口跟他互相嘲諷,就是洗耳恭聽的意思。

  於是獨眼鷹繼續說:「凱萊親王認為區區三百年的壽命不夠,他還想長生不老,建立了瑞茵堡實驗室,做了八年的人體實驗,我不知道他們研究出了什麼結果,總而言之,他們用八年生產了一個萬人……不,是十萬人坑。」

  「128年,也就是凱萊親王在第八星系第六十年,整個第八星系被他們這些吸血鬼吸得骨髓都不剩,民間居然鬧起了饑荒——你知道什麼叫饑荒嗎?地球時代就他媽從人類歷史裡清理出去的一個詞,在這個一針營養劑能在太空漂兩個月都死不了的年代裡,餓死了幾千萬人。凱萊親王政府假惺惺地成立了一個賑災小組,裡面的垃圾收了錢,讓人拿人體實驗的屍體當原料做壓縮營養餐,消毒過程偷工減料,部分屍體裡的實驗病毒外流,居然造成了一場瘟疫。」

  「唔,」林靜恒終於應了一聲,「有耳聞,彩虹病毒。」

  彩虹病毒——人類近代史上最觸目驚心的瘟疫元兇,是人類智慧的產物。

  這種病毒純人工合成,高致病性、高致死率,極難殺滅,裡面十分有創意的被植入了微縮的類人工智慧,讓病毒能根據環境隨時變形,大範圍爆發後,第八星系根本無從抵禦,甚至有零散病例流入了聯盟,此後六年多,才有遠在首都沃托的一個團隊研製出了針對彩虹病毒的特效藥及疫苗,拿了當年的諾貝爾獎和自由貢獻獎。

  136年陸信遠征第八星系的時候,帶來了抗體,才算把第八星系從這場荒謬的浩劫裡拯救出來。

  「我不知道現在這個自稱凱萊親王的是誰,」獨眼鷹說,「但是在當年的凱萊親王衛隊,喪心病狂是傳統,所以他們突然出現在第八星系,我有……等等,能源量下降到5%了,你到底能不能行?」

  「對接閥準備,即將降落。」

  「警告,能量不足——」

  「收發台信號正常,是否開啟?」

  「警告,能量不足5%,預計難以安全著陸。」

  「警告——」

  林靜恒突然發話:「關閉主動力系統。」

  獨眼鷹震驚道:「什……」

  沒電的機甲狠狠地顫動了一下,隨著機身失去動力,原本緩緩下降的機甲頓時成了自由落體,護理艙裡傳來學生們的尖叫,獨眼鷹一把扶在了酒櫃上,失重感將他心口狠狠地揪了起來。

  「警告,受引力影響,機身加速下墜——」

  「啊啊啊啊!」

  機甲內保護氣體猛地撐開了機艙,所有人一起飄了起來,隨即,林靜恒用僅剩的能量撐開了四把能量刀,能量刀一字排開,機艙裡多餘的保護氣體順著刀身彌漫開,粘稠的特殊物質在傘骨架似的四把能量刀上凝成了一個薄膜,好像一把大降落傘,阻力與引力險伶伶地在幾秒之內平衡。

  在震耳欲聾的噪音裡,機甲毫釐不差地落在近地軌道上。

  與此同時,機甲裡所有設備同時熄火,精神網憑空消失,徹底沒電了,整個機身停頓了一下之後,猛地順著軌道滑了進去,在嚴絲合縫的軌道制動系下,對接閥爆出摩擦而起的火花,狠狠地停了下來——安全落地了!

  機身裡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口哨和歡呼,重新腳踏實地的學生們差點喜極而泣。

  獨眼鷹哆嗦著指著林靜恒:「你……你簡直是條瘋狗!」

  「多謝誇獎,」林靜恒面不改色地一點頭,摘下手套扔在酒櫃上,他略微一整衣領,不慌不忙地接上了方才的話茬,「凱萊親王弗蘭德?馮被殺後,兩個兒子分別逃往域外,老大被手下出賣,死在了半路,老二繼承了凱萊親王的名號,收拾了他變態爸爸留下的走狗,重新成立凱萊親王衛隊,靠著當年在第八星系剝削來的軍備和技術,快速地吞噬了不少海盜勢力,近年來有消息說,他們仍在第八星系附近逡巡。」

  獨眼鷹一愣:「你居然也關注他們?」

  林靜恒嘴角一勾,好像是笑了,他說:「不好意思,258年那場襲擊儀仗隊的事件,就是我出面擺平的。」

  獨眼鷹:「……」

  他是第八星系的土皇帝,很有些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意思,這些年過得懶散又逍遙,只要火不燒到八星系,他也不大會關心星系外的事,多少有點孤陋寡聞。

  因此他壓根沒聽出來,方才他那寶貝兒子為什麼提起258年的「自由日襲擊事件」,那居然是個十分套路的恭維!

  欺負老爸是文盲,陸必行那小子長本事了,在他眼皮底下,捧姓林的臭腳!

  離家出走五年,翅膀硬了!

  獨眼鷹七竅升起隱隱的炊煙,渾身的毛炸起了兩尺多,險些氣成一顆海膽。

  他壓低聲音,面色猙獰:「我再說一遍,你離我兒子遠點!」

  林靜恒一挑眉:「看這麼嚴?令公子是未成年少女嗎?」

  「我們第八星系的鄉巴佬高攀不上你聯盟上將!」

  「你兒子窮困潦倒,自己打著我的旗號招搖撞騙時可不是這麼說的。」

  獨眼鷹一輩子有兩件最後悔的事,一件是十五年前去尋歡作樂時,內褲腰帶上沒有別一把鐳射槍,一件是他覺得男孩大了應該摔打,適當窮養,沒有跪著奉上現金,資助他兒子的離家出走。

  獨眼鷹:「你放屁!」

  林靜恒回以嗤笑。

  「二位,二位!怎麼又吵起來了?」 陸必行身上的無菌氣泡終於都脫落了,從醫療室裡走出來的時候,還不知從哪順來一套衣服換上了,藏青色的,十分板正,小立領一戳,顯出幾分成熟穩重的人模狗樣來,他一伸手隔在兩個人中間,頭疼地說,「嫌剛才跳傘不夠刺激是吧?我可真惹不起你們。」

  獨眼鷹餘怒未消:「沒你的事!」

  林靜恒卻很有長輩風度,溫和地問:「感覺好點了嗎?你這次也太冒失了。」

  獨眼鷹這才反應過來,為了爭寵,他連忙硬凹出了一個慈祥的微笑,足能嚇哭一個幼稚園的小孩:「爸爸沒說你。」

  陸必行很無奈看了看獨眼鷹,感覺自己這位老父親的心理年齡真是青春常駐,兩百年如一日地處於十歲水準,於是語重心長地哄道:「爸,咱們還蹭人家的機甲呢,你懂點事吧。」

  獨眼鷹:「……」

  林靜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上。

  陸必行轉頭,很是死豬不怕開水燙,臭不要臉地一攤手:「借了你的機甲,又借了你的酒,現在再多穿你一件衣服,打包算一次人情,行嗎?」

  林靜恒想說「你自便」,嫌自己太冷淡,想換成「榮幸」,又覺得跟平時畫風大相徑庭,怕嚇著別人,話到了嘴邊,一時竟有些拘謹地哽住了,他只好倉促地點了下頭,借著查看艙門外氣壓和空氣品質,避開陸必行的視線。

  艙門緩緩打開,廢棄補給站呈現在眾人面前。

  人工大氣層內,氣壓和空氣品質都很理想,可以不用穿宇航服,補給站的廠房、軌道狀態都很好,兩側的人工草坪平平整整,只是悄無聲息,人形道上空蕩蕩的,地面上仍留著車轍的痕跡,智慧垃圾箱、安保機器人與擺渡車死氣沉沉地陳列在兩側,像一排醜陋的擺設。

  一行人順著路標,來到補給站的核心控制室。

  「能量系統關了,但是硬體設備本身沒問題。」陸必行觀察了片刻,「我試試,應該能重啟。」

  黃靜姝問:「陸總,不是說這個補給站在走私航道上,會有人用廢站做生意嗎?人呢?」

  「走了,但是恐怕剛走沒多久,你看門口的草坪就知道了,設備也明顯一直有人維護,機器上還有餘溫呢,幹這種非法買賣有時候就得這樣,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陸必行一邊鼓搗一邊說,「丫頭,給我照一下。」

  他話音沒落,一道十分柔和的白光就打在他手邊,亮度足夠,還不傷眼。

  「哎這個好,」陸必行隨口說,「誰這麼愛學習,個人終端上還有護眼燈?」

  他說完,沒人搭腔,陸必行這才後知後覺地一回頭,發現幾個學生都畢恭畢敬地站在幾米開外,給他照明的是林上將。

  陸必行愣了愣,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又一道光從另一個方向打來,原來是獨眼鷹不甘寂寞,也跟著打來一束光,那強光跟探照燈似的,一下把兩個人都晃得睜不開眼。

  陸必行:「爸,你捉姦嗎?眼都讓你晃瞎了!」

  林靜恒:「……」

  「不是,」陸必行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些什麼,「我不是那意思,林……咳,那個……」

  林靜恒打斷他:「還用你習慣的稱呼就行。」

  陸必行偷偷看了他一眼,溫潤的白光下,林靜恒臉色也顯得有些蒼白,大概這驚心動魄的一路著實不輕鬆。陸必行不知怎麼的,想起自己用這張臉拗出來的各種表情,腦子裡一根筋短路,突然升起一個念頭:「我當時要是留個影就好了。」

  林靜恒——那可是聯盟最後一個上將,居然讓他見到了活的!

  陸必行沒把獨眼鷹對林靜恒的惡評當真,因為可能是兩眼不對稱的緣故,獨眼鷹看誰都充滿偏見,尤其是比他英俊的同性。

  他年少時,仰望星空之餘,也曾經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定期收集七大星系的新聞,自從他有印象以來,聯盟一直歌舞昇平,軍委勢力漸漸勢微,像是卸磨後的驢,黯然失色,唯有林將軍一人,功勳都藏在字裡行間。

  陸必行對數字十分敏感,他發現早年間,每年域外海盜的恐怖襲擊事件至少有三四十起,每次聯盟都會發表一篇悲壯的譴責,沉痛悼念死難者,再用數以十倍的兵力才能扳回一局,海盜們卻常常是打不過就逃往域外,等待下一個時機,像除不盡的蟑螂。可是恐襲資料和聯盟傷亡資料在十幾年前卻突然有一次斷崖式的下跌,好像海盜們一夜之間從了良,自行蒸發了——那是在林靜恒接管白銀要塞之後。

  陸必行:「說實話,我現在還跟做夢一樣。你真的是……唉,好多話沒來得及問,毒巢的老窩就炸了。」

  柔和的白光打在林靜恒灰色的虹膜裡,溫柔得不可思議:「你想問什麼?」

  陸必行想問的太多了,包括每一場聯盟沒認真報導過的戰役細節,湛盧真的是那個湛盧嗎?拒絕有「聯盟第一美人」之稱的葉芙根尼婭是什麼感受?五年前那場玫瑰之心的刺殺是怎麼回事?最重要的是,他是怎麼瞞天過海,竟然讓伊甸園檢測不到的?

  然而他目光往周圍一掃,發現幾個學生都在豎著耳朵聽著,陸必行遲疑了一下,不確定林靜恒是不是願意公開自己的身份,何況他位列聯盟上將,竟然假死離開聯盟,在第八星系這麼個鬼地方窩了五年,肯定有很多苦衷。

  成年人——特別是林靜恒這種生性內斂的人,也許並不願意把血淚掏出來給人看。

  陸必行眨眼間就管住了自己旺盛的好奇心,話音一轉,他鬧著玩似的問:「能給我簽個名嗎?」

  旁邊四個偷偷聽牆角的學生險些絕倒,一臉古怪地互相擠眉弄眼。

  薄荷一臉疑惑:「校長這是狂熱粉還是基佬?」

  懷特滿臉一言難盡。

  黃靜姝往周圍看了一圈,用眼神示意同學:「我們要不要回避?」

  鬥雞睜大眼睛,用眼角瞟了一眼陸必行的衣服:「陸總剛才穿的不是這身!」

  黃靜姝一手一個,拖走了鬥雞和懷特,薄荷機靈,趕緊跟上,幾個學生裝作好奇,拉拉扯扯地包圍了獨眼鷹,興致勃勃地詢問他軍火生意在第八星系前景怎樣,並對他時髦的眼睛表達了高度讚賞。

  當代青少年都很有心機——如果校長能成功拐到四哥,以後學院沒准能和黑洞簽訂長期協議,名正言順地讓黑洞接收學院畢業生,多麼坦蕩的學業和前途!

  林靜恒聽了陸校長的「無理要求」,愣了片刻,就在陸必行以為他要脫口一句「不簽,滾」的時候,林靜恒從兜裡摸出了一根筆:「好。」

  陸必行:「……」

  林靜恒很有耐心地問:「簽哪?」

  自學成才的陸校長在課堂上從來如魚得水,頭一次體會到提問答不上來的尷尬,和林靜恒大眼瞪小眼片刻,他十分慌張地一伸手:「不是,我……」

  林靜恒托住他的手腕,他掌心乾燥,指尖佈滿堅硬的繭,骨節分明的手指看起來很有力量,動作卻很輕,羽毛似的掃過陸必行的袖口,在他手背上寫了個一筆連下來的「林」:「當年白銀要塞官方公告上都有我的簽名,要是有興趣,你可以做一個筆跡鑒定。」

  大概是剛才骨折的後遺症,陸必行覺得自己從指間一直麻到了手腕,仿佛開學典禮時一樣忘了詞。

  獨眼鷹被一幫嘰嘰喳喳的熊孩子包圍,正在煩不勝煩,老遠一瞥看見此情此景,心裡頓時升起了七八十個齷齪的聯想:「你往哪摸!」

  林靜恒十分自然地鬆手,提醒道:「能量核重啟進程走完了。」

  「哦,」陸必行乾笑一聲,「對對。」

  他連忙偷偷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確認了重啟命令,一瞬間,整個補給站發出一聲輕歎,仿佛重新活了過來,無數燈光漸次亮起,巨大的能源塔發出熒熒的鐳射光,將機甲的剪影投射下來,維修機器人們成排地升降梯,忙忙碌碌地開始自動檢修受損機甲,林靜恒手臂上悄無聲息的湛盧也仿佛跟著亮了起來,歡快地連上了能源塔,汲汲不斷地吸收起能量。

  「我去看一下機甲。」林靜恒囑咐說,「有什麼需要,隨時去那邊找我。」

  他說完,讓過氣急敗壞的獨眼鷹,揚長而去。

  陸必行愣了半天,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個龍飛鳳舞似的「林」,被主控室的散熱系統烤出了一層細汗,小心翼翼地折起袖口,他半身不遂地擺弄起主控室的設備。

  這補給站裡居然還有能覆蓋整個第八星系的非法通信網,挺先進的,陸必行順手點了修復命令,同時心裡亂七八糟地想:「他怎麼突然對我這麼好?就為了跟老頭子鬥氣嗎……哎,這鬼地方能量儲備和物資儲備還挺充足,物資可以補充一點,誰知道那幫阻塞交通的海盜什麼時候走……我這手怎麼還在麻,要偏癱的前奏嗎?唔……這裡還有個武器裝備庫,需要破解加密鎖……他手指好長……嘶,我想什麼呢?這個鎖的加密方式是……」

  廢棄補給站的加密鎖不怎麼樣,在陸必行只有十分之一的大腦能正常幹活的情況下,竟然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被他撬開了。

  陸必行滿腦子都在迴圈林方才那句「隨時去那邊找我」的低聲囑咐,聽見「嘀」一聲輕響,勉強抽回雲山霧繞的神智,心不在焉地掃了一眼庫存:「唔,空了。」

  陸必行的眼睛呆呆地看著空蕩蕩的武器庫存,神智還停留在方才白光下,林靜恒那張顯得柔和了很多的臉上。半分鐘後,陸必行倏地一激靈,回過神來——不對,能量和物資儲備這麼充足,武器庫存為什麼空了?!

  他猛地抬頭,目光掃過主控室所有的設備——主機外殼上的生產日期是新曆200年,至今運行非常順暢,說明裡面的軟硬體有人長期保養升級,這個補給站一直有人!

  他們為什麼匆忙離開,把能養活一條星艦的物資留在這,帶走了所有的武器?

  「爸,」陸必行沉下臉色,「我們可能需要立刻……」

  他這句話沒說完,方才隨手修復的通訊系統讀條完畢,啟動了。

  主控室上方的大螢幕亮了起來,先是一片雪花,隨即,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男人,他半個身體都是機械的,空洞的目光從螢幕裡射出來,陰森森的,充滿惡意。

  獨眼鷹猛地推開擋在面前的鬥雞,額角上青筋陡然爆起。

  「諸位第八星系的親朋好友們,大家好,」男人露出了一個僵硬而古怪的笑容,「我是阿瑞斯?馮,諸位還認識我這個老朋友嗎?不認識沒關係,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凱萊親王,一百多年前,被你們拋棄、背叛的人,現在滿懷憎恨,帶著復仇的利劍,從地獄裡爬回來了,開不開心啊?」

  懷特無端打了個冷戰,下意識地拉住陸必行的袖子:「校長,他是誰?」

  自稱凱萊親王的男人一字一頓地說:「我的家族統治第八星系六十多年,養活了無數不知感恩的蛀蟲、垃圾,讓你們住在世外桃源裡,免遭聯盟的剝削與侵略,可是我親愛的子民們啊,你們是如何回報我的呢?」

  「你們引來了聯盟狗,為了幾根骨頭背叛了自己的主人,殺死了我的父兄,讓我倉皇逃到域外,至今肉體只能靠這些廢銅爛鐵支撐——怎麼樣,這一百年來,歸順聯盟的日子好過嗎?聯盟給你們自由和尊嚴了嗎?如果你們在炮火中痛苦地哭泣,偉大的聯盟救世主會派人來拯救你們嗎?」

  他說到這,上氣不接下氣地狂笑起來:「一起來慶祝我的回歸吧。」

  話音落下,螢幕裡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幾架猙獰的超時空重機甲對準了凱萊星,凱萊親王發出一聲長長的口哨,成百上千顆核導彈雨點似的飛向毫無抵抗力的凱萊星,鋪天蓋地,巨大的能量波晃得人睜不開眼,第八星系的首都星頃刻淹沒在炮火裡。

  一顆星球在這個世界上灰飛煙滅了。

  目瞪口呆的人們尚未反應過來,螢幕裡的男人就大喊道:「驚喜!下一個!」

  螢幕上的星際座標亮出來,炮口指向了北京β。

  不是每一次出走,都還能再回去的。


第24章

  北京β星的行政中心距離星海學院三百公里,正值中午,室外體感溫度無端偏離預期,直線上升,逼近二十度,石頭似的冰層泛起生機勃勃的濕潤,持續了兩年多的隆冬似乎有了點復蘇的意思,好似突然從宇宙盡頭來了一陣春風,吹得天空湛藍如洗。

  這是星海學院「論文周」的第三天,三天前的傍晚,學生們已經下課了,突然接到通知,只有一個校長的學校教學安排果然非常隨意,校長大概是想放年假,臨時把這一周改成了論文周,他開放了圖書館許可權,列了一打書單,留了一個非常大的題目——我覺得人類未來將會走向何方。

  此時,距離交作業的時間還有四天,大多數學生沒有思考人類未來,而是在思考無故失蹤的懷特等人,整個學院成了快樂的謠言製造廠,關於那四個人誰和誰私奔的辯題已經引起了兩輪群架。

  薄荷居住的孤兒院得到了一筆生活費——她設定好了,每個月的助學金到賬,都會自動轉走四分之三給「家人」,不過這一次,隨著助學金到賬的還有一封告狀信。

  信誓旦旦說要開除他們的陸校長連處分都沒捨得記,只是採取了幼稚園的管理方式,臨走時匆匆寫了一封信,向幾個學生的家長告狀。孤兒院的大孩子們正圍著這告狀信牽腸掛肚,懷特的父母則已經往空蕩蕩的校長辦公室跑了兩趟,鬥雞維塔斯的母親比較不負責任,看完以後大筆一揮,回了一封信,簡潔明快四個字:「讓他去死。」

  而按照入學資訊寄到黃靜姝家裡的信沒能送到,在整個星球漂泊了一圈,又被系統退回了校長信箱。

  這天,已經辭職的資訊學院老院長收拾了行囊,準備要離開北京β星,臨行,他鬼使神差地來到了星海學院,遠遠望見禮堂那片恢弘的穹廬頂和滿學校喧囂鬧騰的猴孩子。老院長沒料到學校裡還有這麼多學生,他雙手扒著圍欄,探頭往裡看,只見兩個少年正打打鬧鬧的經過,男孩子正在搶女孩子手裡的表格。

  「給我看看能怎麼樣,我又不一定非得追著你,少自作多情了!」

  女孩子一腳踹在他小腿上:「走開。」

  「我也可以給你看我的呀,三個學院我哪個都沒報,我還提了個新的專業方向——星際走私嚮導,怎麼樣?聽著牛逼吧?哎,你等等我!」

  老院長聽完,愣了半晌,感覺這神聖的知識殿堂裡,飼養的還是一幫智力感人的大猩猩,於是扶著校園的欄杆,緩緩地走了。他已經兩百六十歲了,居無定所,在第八星系的每個高校裡都任過教,目睹了無數次門庭冷落,學校關門。星海學院是他最後一站,終於還是讓他失望了。

  他忽然有些灰心,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乾澀的老年斑,覺得自己這一生,可能是做了一場白日夢,走了一條執拗又錯誤的路。

  兩百六十年,也該結束了。

  前不久,他花了大半輩子的積蓄,在凱萊星的一個有產權的養老院裡,給自己置辦了一席之地,打算在那安度晚年,這在第八星系,算是相當體面的晚年了,今天就要出發。

  老院長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難得的風和日麗,沒有北風,溫暖得不像北京星的冬天,他覺得這大概預示著自己的路途會很順利。

  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們過節似的從各自藏身的地方鑽出來,快樂地和擦肩而過的老教授打招呼,互相慶祝著又熬過了一個冬天,即將迎來長達四年的好季節。

  不遠處,不知是誰家養的鴿子成群地飛過天空,落在星海學院六百萬的穹廬頂上,不客氣地降下「天糞」數泡,表達著對莘莘學子們無盡的祝福。

  佩妮打開破酒館的門,給酒館的吉祥物大蜥蜴帶了一包新鮮的麵包蟲,然後打開窗戶通風,挽起袖子,擦起破酒館的桌椅板凳——四哥的地方乾淨得很,活不多,日常維護即可,她乾脆自己幹了。

  佩妮認識他五年,以一個女人的標準來看,四哥其實並不是一個邋遢的人,除了他那不修邊幅的個人形象,再沒有其他不良習慣了,他喝酒,從來不喝醉,用過的東西會放回原位,無論是他常來的破酒館還是他的家,都充斥著一股乾淨冰冷的秩序感。

  「你家主人什麼時候回來?」佩妮踩著板凳,自言自語地對蜥蜴說,「四哥失聯好幾天了,帶著那小白臉跑哪去了?我再試試能不能聯繫他。」

  她把玻璃擦乾淨,忍不住伸手遮了一下眼:「怎麼突然這麼陽光燦爛了?我還有點出汗了。」

  蜥蜴沉默無聲,從不回應女人充滿情誼的自言自語。

  「估計還是聯繫不上,你說我明明知道他喜歡清靜,還總是往他跟前湊,時間長了他會不會嫌我煩?」見慣了風浪的佩妮看著自己的個人終端,有些忐忑,沒注意到她身後的大蜥蜴正緩緩地移動著不甚靈便的身軀,充滿畏懼地躲著窗外射進來的「陽光」。

  個人終端發出的信號仿佛已經在第八星系徜徉了一周,依然沒有回音,那個人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始終沒有通訊信號。

  佩妮歎了口氣:「果然還是……」

  她話音沒落,個人終端突然好像被卡住了一樣,亮了起來,佩妮悚然一驚,下意識地張開五指伸進頭髮裡,飛快地把自己有些塌的頭髮抓出了一個型。

  下一刻,半空中浮起模模糊糊的影像,佩妮看清了,四哥似乎在一個很黑的地方,星際旅行的時候,是沒法計算時差的,她有些後悔,小心翼翼地說:「你那邊是晚上嗎?我是不是打擾你了?」

  光影的信號速度無與倫比,然而跨越星際,仍然會有延遲,即便個人終端上的投影仿佛面對面,兩個相隔太空的人也不可能即時對話。

  林靜恒遠在某個不知名的廢棄補給站裡,守在傷痕累累的機甲旁邊抽煙,忽然意外接到佩妮的通訊請求。

  他可能是信號不好,臉顯得模模糊糊的,個人終端上透明的畫面被窗外的陽光幹擾,竟然模糊不清起來。佩妮連忙走到窗邊,打算拉上窗簾:「今天天氣太好了,你等我……」

  過於燦爛的陽光把她的側臉映得紅彤彤的,原本稍顯硬朗的長相竟然無端有了幾分少女氣質。

  正在充電的湛盧說:「陸校長把廢站上的通訊系統修復了,我雖然能源不足,但是可以借補給站的通訊網搜索白銀九的座標。」

  「你快點充,」林靜恒有幾分不耐煩,信息還沒傳到,他彈了彈煙灰,「趕緊充完替我接電話,正好你話多得用不完……」

  「完」字還卡在他喉嚨裡時,圖像就傳到了,林靜恒透過佩妮的螢幕看見了窗外的「陽光」,聽見那傻妞還在感慨什麼「天氣好」,他手上的煙倏地落地:「佩妮,離開視窗,去找一架帶防禦系統的機甲!」

  可是星際距離太過遙遠,讓每秒鐘接近三十萬公里的波也疲於奔命,他這句警告脫口而出,就已經註定只能奔波在路上了。

  佩妮遠遠地看見地平線處似乎有幾簇紅光炸起,拉窗簾的手疑惑地停頓片刻,可還不等她看清楚,那紅光就陡然裂開,好像一千個恒星在天上炸開一樣,亮得一片慘白。

  大地憤怒地震顫,億萬年天然形成的行星地殼發出垂死般的斷裂聲,山石崩塌,人工大氣層就像一層紙糊的玻璃。

  民房屋舍,五分鐘鳴笛一次的城市公交,總是合不攏嘴的機器垃圾桶,停滿了鴿子的學院穹頂,跟每一個流浪者彬彬有禮打招呼的老教授,圍在院子裡一起發愁的兒童,驚慌的蜥蜴,還有……抬手擋在額前的女人……

  他們全都被籠罩在那片摧枯折腐似的白光裡,成了曝光過度的蒼白剪影,繼而融化在顛倒的天地間。

  北京β星上落後的反導系統終於發出了後知後覺的警報,近地軌道上的公務員被尖叫聲喚醒,呆愣了足足五分鐘,屁滾尿流地爬起來,第八星系首都星凱萊已經聯繫不上,他只好朝著遙遠的自由聯盟發出語無倫次的求救。

  「第八星系北京β星遭到襲擊,報告……我們遭到了大範圍的星級導彈轟炸,敵人不明,我們沒有防禦能力,整個星球正在核導彈的打擊下崩潰……操!」

  「十年前你們不就說要給我們升級防禦系統嗎?你們答應過的,人呢!」

  「救命!救……」

  「嗶——」

  「佩妮!」

  林靜恒的個人終端信號突然斷開,自稱活過了八星系平均年齡的女孩豎在那裡,身影凝固在他面前,留給了他一個紅彤彤的側臉。

  林靜恒呆了一秒,轉身就走。

  凱萊親王瘋狂的笑聲從主控室裡飛出來,螢幕上播放的好像是個劣質的遊戲廣告,山呼海嘯的導彈穿透了螢幕,炸開在無知無覺的北京β星上,動畫效果老套,視角一點都不壯觀,連畫質都那麼堪憂。

  懷特看到一半笑了:「這是電視劇還是廣告啊,特效也太感人了,我出一塊五,不能再多了。」

  「那我給兩塊吧。」鬥雞莫名有點不舒服,「陸總,咱們能換台嗎?」

  可是主控室裡的兩個成年人沒有吭聲。

  薄荷看了看獨眼鷹,又看了看陸必行,仿佛從他們的表情裡意識到了什麼,小聲問:「陸總,咱們什麼時候能充好電回家?」

  陸必行緩緩回過頭,對上女孩的目光,薄荷從未見過他這樣難看的臉色。

  這時,林靜恒行色匆匆地闖進了主控室,招呼都不打,沒開頭沒落款地說:「檢查補給站的全部庫存,尤其物資和武器。」

  陸必行的聲音好像壓在了喉嚨裡,愣愣地看著林靜恒,他的話仿佛都沒過腦子:「物資充足,武器庫空了。」

  林靜恒並未對眼前發生的一切做出任何評價,飛快地說:「分頭整理物資,按照下一次補給在半年後的預期打出富裕,機甲充電和修復將在半個小時之後完成,完成後我們立刻出發。」

  學生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被這個命令打懵了,什麼叫「下一次補給在半年後」?

  第八星系再不文明,也是人類社會,他們這幾個人要在危機四伏的宇宙裡飛半年?誰知道在宇宙裡過半年需要多少東西?

  林靜恒:「用不著的照明都關閉,通訊網加密,北京星的通訊能聯繫到這裡,說明這地方在第八星系核心區域的搜索範圍內……」

  懷特呆頭呆腦地問:「啊,電話能打通嗎?我是不是也應該給家裡打個電話?」

  薄荷最先反應過來,茫然地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抓住懷特的手肘,發起抖來。

  懷特疑惑地扶了她一把:「你怎麼了?」

  兩秒之後,他明白了女孩的意思,懷特五官張開,僵立兩秒,擠出個笑容,回頭看了看螢幕上的火海:「不是……這不是特效嗎?」

  沒人回答他。

  懷特的氣息粗重起來,目光慌亂地轉過所有人的臉,想從中找到開玩笑的意思,陡然破了音:「這不就是個遊戲廣告嗎?啊?我……我以前玩過一個差不多的……」

  平時扯淡聒噪就算了,可緊急狀態居然還能這麼聽不懂重點,別說是白銀駐軍,就是軍委隨便指派的雜牌子少爺兵也不敢在他面前表演找不著北,林上將令行禁止慣了,當場火了,冷冷地說:「北京星受襲,按照星際海盜的風格,他們不會停下,八星系沒有正規駐軍,沒有人擋得住他們,如果再往前一點,行星被核導襲擊時候產生的能量波都足夠把這個小補給站攪成碎片,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我說得夠明白了嗎?不想死就給我快點!」

  獨眼鷹:「林靜恒,這不是你的白銀要塞!你……」

  陸必行攔住他,同時上前一步摟住懷特肩膀:「我來列物資清單,小黃做記錄,物資庫沒上鎖,等下你們四個跟著我父親分頭去準備,二十分鐘以後回來找我,我給你們做一個簡單的機甲操作培訓,我需要給通訊網加密,還要做些其他的準備工作。」

  「校長……」

  「機甲操作系至少要經過一學年的培訓才能上真的機甲,我們要在十分鐘之內趕完一年的教學進度,掛科可能就死了,怎麼還有時間哭啊同學?」陸必行歎了口氣,伸手在懷特頭臉上囫圇抹了一把,「動起來,幹點什麼,別想那麼多。」

第25章

  雖然獨眼鷹是個軍火販子,但自稱燒殺搶掠樣樣精通,跨界幹起刮地皮的活,也十分得心應手。不到十分鐘,他就按著陸必行的清單把需要帶走的物資都翻了出來,設置了程式,一樣一樣地調運,往機甲裡塞,並不需要四個累贅似的「助手」。

  一個冷冰冰的黑洞四哥,一個是滿臉殺意的凱萊獨眼鷹,誰也不敢主動跟這二位搭訕,學生們茫然地袖手站在一邊,酷的不敢酷了,活潑的也不敢活潑了,擠在一起,像狂風驟雨中無處躲藏的四隻小動物,渾身濕透、瑟瑟發抖,身後是不敢細想的國破家亡,而眼前是無止境的星際流浪。

  這時,薄荷的個人終端亮了,主控室裡的陸必行利用補給站的通訊網,打通了她的電話。

  平時聽他在教室和禮堂扯淡,沒覺得他有多靠得住,然而此時,他投影出現的一瞬間,幾個學生居然有種「得救」的錯覺,一下圍了上來。

  陸必行問:「害怕嗎?」

  一句話差點把學生們的眼淚問出來。

  薄荷有點哽咽地問:「陸總,你怎麼還沒過來?」

  「走私亡命徒們都有自己的『地下航道』,這個補給站的人事先撤離,還帶走了所有的武器裝備,一定是有準確消息管道的,跟著他們比我們在星際間亂走安全多了,我試試入侵他們的通訊資料庫。」陸必行正低著頭翻開主機程式,投影裡只能看見一個側臉,他一心二用地說,「不要怕,人的一生本來就是一場有來無回的冒險,這是常態,以後會習慣的——準備好上第一堂機甲操作課了嗎?」

  四個學生裡,薄荷和懷特各有志向,從來沒打算過要學機甲操作,鬥雞已經對機甲留下了心理陰影,而黃靜姝是個空腦症——根據當代腦科學理論,空腦症在集中精力、通感非人腦設備的時候,有難以根治的缺陷,這代表她很可能無法連結精神網,即便能連上,匹配度也會很低。

  如果是平時,就算把他們綁在椅子上,強迫他們聽講,大概也只能得到四位「課桌覺皇」,總有一些「朽木」天生不開竅。

  「機甲是為了應付星際戰爭而產生的兇器。早年間,戰爭打到了星際級別,所使用的戰艦動輒需要幾個營的士兵。一艘戰艦上,多重兵種需要通力協作,有專門的駕駛員、測繪專家、炮兵等等,效率很低,出錯率也高,而一旦這些太空軍中混入敵軍奸細和叛徒,就會給戰艦上的整支部隊帶來難以估量的損失——所以精神網應運而生了。」

  手忙腳亂中,個人終端裡有些失真的男人聲音依然是溫和而鎮定的,有種安靜的力量,連向來不屑於他古怪夢想的獨眼鷹都抬頭看了一眼,並沒有煞風景地開口打斷。

  「有了高度智慧的精神網,一整艘戰艦的功能就被凝聚在一台機甲上,一旦人的意識與精神網對接,人就成了這台戰艦的靈魂。精神連結後,你的五官六感會被機甲的接收器取代,大腦接收大量的資訊,這就是很多人第一次連結精神網的時候,往往會被震暈過去的原因。」

  懷特問:「校長,怎麼才能適應精神網?」

  陸必行沉默片刻:「以後叫老師吧,學校都沒有了——適應精神網的原理很簡單,就是熟悉機甲每一部分、每一個功能,對它們帶給你的感受有充分預判,一般在課堂上是用模擬器分開學,再一樣一樣地往上疊加,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一學年的時間。」

  鬥雞耳朵裡聽著陸必行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眼前看著不斷錄入物資的機甲上複雜的信號和程式,不敢去想身在北京星上的朋友和媽媽,一時間悲從中來,幾乎被巨大的絕望壓垮了:「陸總……老師,我聽不懂,我也學不會,我基礎教育上到七年級就被退學了。他們說我智力有問題。」

  黃靜姝輕聲說:「老師,我是空腦症,天生精神力低下。」

  懷特:「老師,我……我不是那塊料……」

  「噓——」陸必行打斷他,「數一下自己的呼吸,深呼吸,十次,不要數亂了。」

  零星的抽泣聲漸漸消失,陸必行語速不變,好像無論天塌地陷,還是學生們都是大傻子,都影響不到他:「記住這種感覺,這是你們在機甲操作裡需要學到的第一課,一旦發現自己無法匹配機甲,無法適應海量的資訊時,就摒除一切雜念、和你用不著的感官,集中精神數自己的心跳或者呼吸,往往十次以後,你就會發現,精神網震盪起伏的頻率與你計數的頻率相仿,這代表精神網接納你的第一步。」

  當一個人的語氣太過篤定的時候,其他意志力不夠強的人,會下意識地服從他。

  焦躁不安的學生們逐漸聽了進去,四顆朽木似的腦袋,在這樣極端的情況下,竟然被刨出了有一個口子。

  林靜恒收回望著那投影的目光:「報一下機甲維修和充電進程。」

  「備用能源系統安裝完成,防禦系統已修復。精神網正在重啟,能量儲備85%,預計十分鐘後完成。」

  「湛盧,搜索進程完成沒有?」林靜恒問,「白銀九在哪裡?」

  機械手從他手臂上脫落,湛盧落地變成人形:「抱歉先生,無法定位,白銀九信號消失了。」

  信號消失有兩種情況,要麼白銀九遭到襲擊,通訊系統損壞,甚至全軍覆沒;要麼是他們遇到緊急情況,被迫臨時撤到域外。

  哪一種情況都不樂觀。

  林靜恒略微閉了下眼:「其他人呢?」

  湛盧頓了頓:「聯盟七大星系的通訊系統已經全線崩潰。」

  首都星淪陷,全體政要撤離,七大星系通訊系統崩潰,聯盟的情況比他想像得還要糟糕得多。

  那麼……伊甸園還在運行嗎?

  沒有伊甸園的聯盟人,就像磨掉爪子的家貓被放逐到原始森林,連基本生存都成問題,遑論抵禦星盜。

  這絕不是聯盟軍委一時失誤造成的混亂,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戰爭。

  「怪不得著急要我的命。」林靜恒低低地冷笑了一聲,「管委會這群給內奸和海盜當槍使的蠢貨。」

  這時,湛盧突然抬起頭,好像捕捉到了夜空深處的不祥氣息。

  林靜恒:「怎麼?」

  「先生,我檢測到強能量波動,我建議立刻撤離!」

  湛盧只是個機甲核,本體都不在,並沒有反導系統,如果他能檢測到能量波動,意味著五分鐘之內,這股能量波動就會吞噬整個補給站。

  對方連半個小時都沒有留給他們!

  「準備軌道加速,」林靜恒當機立斷,轉向獨眼鷹,「夠了,有多少算多少,上去,準備走。」

  獨眼鷹吐出嘴裡的煙:「醫藥箱還沒調出來。」

  「來不及了,」林靜恒飛快地說,「走!」

  這種時候,千年的冤家也只能合作,獨眼鷹終於不再和他唱反調,簡單粗暴地打斷了物資運送進程,隨即連推再搡,把學生們轟進了打開的機甲艙門,見薄荷還在不安地東張西望,獨眼鷹一把揪住她的後脖頸,拎貓似的把她原地拎起,隔著幾米直接扔進了艙門。

  薄荷尖叫:「老師還在主控室!」

  「知道。」林靜恒和獨眼鷹幾乎異口同聲。

  林靜恒轉身就走,獨眼鷹哪裡放心他,立刻就要跟上,卻被一隻冰冷的機械手扣住肩頭。

  「陸先生,」湛盧說,「第三次襲擊已經在無法定位的星球發生,餘波五分鐘之內就會抵達這裡,您現在需要先上機甲,控制精神網,準備對接軌道。陸校長在本台機甲上安裝了遠端控制磁場,屆時可以在機甲加速後捕撈他們,請相信將軍會帶他趕上的。」

  獨眼鷹:「我兒子交給他?!我……」

  湛盧低聲打斷他:「您的兒子嗎?」

  獨眼鷹臉色驟變。

  「請您放心。」湛盧說,「將軍托我轉告您,按照古代的說法,陸校長就像一枚人形虎符,他一個人能換來陸信將軍所有的舊部,他的價值甚至高於白銀要塞,將軍就算自己死,也絕不會讓他出問題。」

  人工智慧紋絲不動地按著獨眼鷹的肩膀,碧綠的眼睛如同一百多年前一樣清澈無垢。

  大人物們來了又走,八大星系一次又一次天翻地覆,有的人老了,有的人走了,有的人死了……仿佛唯有他一成不變,一如當年跟在陸信身邊時,那個懵懂又一絲不苟的模樣。

  ……嘴裡卻說著這樣冰冷無情的話,充滿了林氏風格。

  獨眼鷹猛地甩開他的手,一言不發地登上機甲,連上精神網,機甲的動力系統發出轟鳴,緩緩地滑上軌道。

  主控室裡,陸必行其實通過學生們的個人終端聽見了林靜恒的話,可是此時還走不了,他好不容易翻到了地下航線的資料,個人終端抵在主機上下載,進度條牛車一樣往前拉,進度剛剛90%。

  個人終端「呲啦」一聲,來勢洶洶的能量波最先幹擾的就是通訊系統!

  薄荷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陸……老師……你快……」

  進程93%。

  「安靜,」陸必行輕輕地說,「小姑娘不要總是尖叫,顯得沒氣質。」

  進程95%。

  「漫天亂飛躲星際海盜太危險了,活下來的概率很低啊,同學們,星際戰爭裡可沒有『臨場發揮』和『絕處逢生』這回事,我們這些脆弱的碳基生命,想在超時空重機甲的包圍中活下去,靠概率和運氣是不行的,我必須得拿到這個……」

  進程97%,信號被強烈幹擾的個人終端陡然斷了線。

  陸必行好似無知無覺,緊緊地盯著進度條。

  如果他葬身補給站,來不及拿到這個,其他人即便成功逃走,也是在宇宙裡走鋼絲,聽天由命。

  98%……99%……補給站已經開始震顫,刺耳的警報聲尖鳴——這種小補給站的防禦系統當然是聊勝於無,連它都開始報警,意味著爆炸的餘波已經近在眼前。

  同時,準備發射機甲的軌道發出巨大的轟鳴聲,高溫扭曲著空氣密度,遠處的景物開始光怪陸離,如同沙漠上的海市蜃樓。

  完成提示音如同天籟似的一聲輕響,陸必行深吸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轉身,林靜恒就一腳踢開了主控室的門。

  陸必行沒料到他居然親自找來,當場一呆。

  「跟我走。」林靜恒拉過他,二話不說拖著他往外沖去,同時不知從哪摸出一把帶爆破功能的槍,一槍打爆了補給站空中軌道的門,原本封鎖的軌道上正停著一輛近地高速軌道車。

  陸必行不等他開口,立刻上前將自己的個人終端往上一對,一秒不到就撬開了軌道車,熟練程度堪比專業偷車賊。

  林靜恒把軌道車加速加到了極致,車裡的兩個人被狠狠地拍在座椅靠背上,要不是他倆都算得上身強力壯,這一加速能把肋骨拍碎在椅背上。

  這時,因為沒有人工光源而暗無天日的補給站裡,遠處竟然升起了魚肚白,仿佛即將迎來一場日初。

  美景總是如此不祥。

  獨眼鷹他們的機甲已經順著軌道加起了速度,底部對接軌道的對接閥開始鬆動,機甲準備升空。

  獨眼鷹整個人繃緊得像一根準備拉斷的弦,附在精神網上的目光要把補給站洞穿,下一刻,機甲速度超過臨界值,脫離了軌道!

  薄荷驀地變色:「等等,老師!」

  機甲軌道和軌道車軌道正好上下垂直,軌道車沖了過來,然而這個速度下捕撈,無異於讓飛馳在高速軌道車上的人推開車窗,從沿途樹上摘一片特定的葉子。

  獨眼鷹忍無可忍:「給我制……」

  附在機甲精神網裡的機甲核湛盧連忙打斷他的制動命令:「陸先生不行!」

  就在這一瞬間,林靜恒他們的軌道車經過了相互垂直的軌道交匯點,仍在瘋狂加速的軌道車馬上就要經過機甲正下方,機甲的遠程式控制制磁場驟然被啟動,強大的控制力順著陸必行臨時製作的簡陋磁場滲透進來,直接接管了精神網的部分許可權。

  林靜恒仿佛一人分出了兩個意識,一邊控制著機甲分毫不差地伸出捕撈手,另一邊,讓軌道車一頭撞了上去。

  捕撈手裡的保護氣體瞬間滲透進車身裡,保護氣體碰到人體,迅速凝固成琥珀似的物質,強大的減震功能在捕撈手慣性地往前甩的短距離內完成,軌道車的底座卻與軌道磨出了火花,「轟」地炸開。

  那一瞬間,通過精神網控制的捕撈手猛地轉過了一個角度,炸起的部分車體驚險地與陸必行錯開,狠狠地撞在林靜恒的後背上。

  然而沒有人注意得到這細微的動靜,因為白光已經晃得人睜不開眼了,機甲巨大的噪音連爆炸聲一併蓋了過去。

  捕撈手猛地收進機甲。

  湛盧:「陸先生,讓出許可權,不然你會受傷。」

  獨眼鷹心想:「娘的!」

  然而他技不如人是事實,獨眼鷹很識時務,為防再被彈出精神網,湛盧話音沒落,他就主動退了出去,林靜恒碰到機甲機身的瞬間,就接管了精神網,兩人幾乎交接無縫。

  下一刻,機甲直接啟動了躍遷程式。

  補給站被白光淹沒,那不詳的白光緊跟著追著剛擺脫引力的機甲而來,眼看要碰到時,機甲憑空消失了。

  穿過遙遠而扭曲的時空,不過落下的座標稍微發生了一點偏移——捕撈手裡,凝固的保護氣體散開,林靜恒晃了一下沒站起來,方才飛起來的軌道車殘骸從他後腰一直劃到了肩頭,直接貫穿了他的後脊。

  方才被保護氣體堵住的傷口漏了一樣,滲出血來。

  陸必行的心跳差點停了,一把接住他:「林!」

第26章

  陸必行的手剛一碰到林靜恒後背,滾燙的血立刻沾了他一手,他連忙又驚慌失措地把手懸起來,用僵硬的肩膀擔住了對方的重量,一時間腿都在抖。

  方才的緊急躍遷把傷口撕裂得不能看,林靜恒眼前一陣一陣發黑,然而意識依然牢牢地粘附在精神網上。

  他無聲無息了好一會,才攢夠了力氣,幾不可聞地說:「死不了,扶我一把。」

  後脊的傷要是放在原始時代,基本就是個高位截癱,林靜恒短暫地失去了肢體控制力,身體不斷往下滑,下巴磕在陸必行肩上,鼻尖掃過他的脖子,微弱的聲音都淹沒在急而淺的呼吸裡。

  陸必行:「你說什麼?」

  「沒什麼,算還……還你一次。」

  後面這句聽清了,陸必行先是一呆,隨後心裡突然起了一把無名火,久違地想罵句粗話。可惜為人師表幾年,裝慣了斯文講理的大尾巴狼,這部分功能退化,他愣是一時沒想出合適的詞來。

  之前躍遷時,四個學生都在護理艙裡,打過特殊的藥劑,沒能體會五臟六腑乾坤大挪移的快感,此時才終於感受到什麼叫猝不及防的「裸躍」,當場給震暈了一地,身體素質最好的鬥雞爬著掙紮到牆角垃圾桶,吐了。

  可是這一次,沒人照顧他們了。

  因為未成年人保護法是聯盟立的,既然聯盟都已經快要吹燈拔蠟,未成年人們想要在荒涼無盡的宇宙中活下去,靠著虛無縹緲的立法是不夠的。

  移動急救艙已經從醫療室裡滑了過來,獨眼鷹背著手走過來,彎腰和林靜恒對視了一眼。

  冷汗順著林靜恒的睫毛鋪開,好似結成了一層水膜,水膜下的眼睛依然結滿了濃霧,看不分明。

  獨眼鷹不得不承認,這位聯盟軍委的臺柱子雖然不是東西,但說到做到,果然是自己的命不要,也保護好了陸必行這個「人形虎符」。軍火販子心情十分複雜——按照常理,當他知道自己保護了二十多年的秘密洩露的時候,是該殺人滅口的,此時他看著林靜恒,恨不能方才炸起的車門再寸一點,直接把這個人一分為二,一了百了。

  然而他也知道,這個節骨眼上,林靜恒萬萬不能死。

  「醫藥箱沒及時補充,你聽見了,」獨眼鷹說,「只有來時剩下的,得省著用,你需要多少保命,自己說。」

  林靜恒為了省力氣,沒自己說話,直接通過精神網控制了機甲裡的廣播,用那機械的聲音問:「醫藥箱庫存呢?」

  「微型手術儀還勉強夠用,外傷用品——癒合劑不多了。」

  「局部麻醉,替我接上斷骨和神經,傷口不用癒合劑,直接縫。」

  陸必行一直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傷口,獨眼鷹就沒那麼溫柔了,聽完了傷患本人的意見,直接動手從他婆婆媽媽的兒子手裡拽走林靜恒,扔進了急救艙,三兩下設定好急救程式,又問:「血漿、綜合抗生素和止疼藥呢……哦,止疼藥不多了,抗生素好像快沒了。」

  林靜恒惜字如金地回答:「都不要。」

  陸必行伸手去攔:「去你的,不行!」

  獨眼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鴛鴦眼裡少見地流露出鷹隼似的冷光:「他這個人惜命得很,這些年,想要他命的人能從這裡一直排到沃托,林上將能活到今天,可不是靠臉,對不對?」

  急救艙平穩地滾了出去,往醫療室駛去,林靜恒閉著眼睛,冷冷地一勾嘴角:「過獎。」

  獨眼鷹耐著性子沖陸必行一低頭,討好地問:「你連爸的話也不信了嗎?」

  「你就別跟著添亂了。」陸必行斬釘截鐵地甩開他,用行動表達了自己的立場——追了過去。

  獨眼鷹:「……」

  有一個歷久彌新的問題:老爸和這小白臉同時掉水裡,你打算先撈誰?

  老波斯貓現在不大想知道這個答案。

  他洩憤似的叫囂道:「要是這禍害真就這麼死了,那說明他也不像傳說中那麼有用,死不足惜——需要把精神網交給我嗎?」

  林靜恒沒理他。

  湛盧替主人答道:「他沒有這個習慣。」

  「哦,對,哪怕是睡著了,也留著一隻眼睛觀察四周,聯盟第一被迫害妄想症嘛,連我們第八星系的鄉下人也如雷貫耳。」獨眼鷹懶洋洋地嗤笑了一聲,一轉身,看了看幾個剛剛扶著牆爬起來的學生,「這麼弱,像什麼樣子,一夜之間家破人亡、一無所有這種事,多經歷幾次就習慣了,誰活得長誰才是贏家。現在快去休息吧,長途旅行需要保持穩定的生物鐘,機甲要調成晝夜模式了。既然有人願意受累,我就好吃好睡了,我還要留著力氣,把那個鐵皮腦袋割下來喂狗呢。」

  他話音剛落,已經被推進醫療室的林靜恒好像聽見了一樣,機甲裡的亮度留開始逐漸下降,原本日光似的照明漸漸黯淡,最後只剩下儀器、臺階處星星點點的指路燈……還有陸校長種下的螢光草。

  拉下了一層人工的夜幕。

  這架小型機甲總共有上下兩層,沿著邊緣處是一排窄窄的樓梯,可以上到二層,那一端有幾個一字排開的小房間,陳設簡單,日用品還是機甲出廠時標配的那一套,沒拆包裝,一看就沒人住過。

  獨眼鷹說休息就休息,逕自挑了最裡面的一個房間,關上門睡覺去了。

  陸必行逡巡在醫療室外,愣愣地低頭看著自己滿手的血跡。

  懷特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聲:「老師……」

  陸必行一激靈,好像才回過神來,想起自己身邊還有這麼幾位小累贅,連忙調整好表情,強作鎮定:「聽……咳,聽他的,先休息去吧,要是自己睡不著,可以兩人一間,權當是男生寢室和女生寢室。」

  黃靜姝問:「你呢?」

  「我需要開始整理地下航道的方位,現在還不算脫險。」陸必行頓了頓,正色下來,「域外海盜的生化手段多於物理手段,現在沒有抗生素我實在不踏實。從明天開始,你們會進入特訓狀態,現在機甲的時間應該是沃托宇宙時間——五點左右天亮,晚上十九點左右天黑,晝長十四小時,我們的訓練時間會達到七個小時,包括體能、失重、躍遷適應,以後不會再有護理艙讓你們躺了。」

  一個行走在太空的人需要什麼素質,學生們沒有概念,還都沉浸在茫然裡,好在還有個人告訴他們下一步做什麼。幾個小流氓和小太妹們溫順異常,聽話地結伴去了二樓的小房間,一路逃命的兵荒馬亂告一段落,機甲裡短暫地安靜了下來,周圍只剩下一個植物人狀態的零零一,被生態電擊繩牢牢地捆著。

  陸必行獨自坐在螢光草下,打開了個人終端,試圖聚精會神,可是頁面上的文字和代碼好像自動長出了排斥磁場,就是落不到他的視網膜上。

  他盯著那頁面發了二十分鐘的呆,聽見樓上終於開始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在這個人工的夜深人靜裡,所有繃緊的神經短暫鬆懈,讓反射弧跑完了殘酷的全程,夜色就該要化為刀劍,打碎他們用忙碌打造的小小鎧甲了。

  陸必行凝神聽著,不知過了多久,那些細碎的啜泣聲越來越低,直至沒了動靜。

  數十個小時的應激狀態後,少年們終於在無邊的憂慮與恐懼中睡著了。

  機甲艙門上閃爍著電子鐘表,顯示此時是沃托宇宙時間20:30,聯盟議會所在地應該入夜了,而在北京星的星海學院,這個時間則剛好是他早晨到校時間。

  陸必行個人終端上自動彈起了日程表,按部就班地提醒他日常瑣事。

  他的計畫列示裡寫著:一、按計劃應該已經返回學校,點名批評四個熊孩子(重點工作);二、借題發揮,修訂第二版校規校紀;三、論文周中期抽查(小崽子們肯定都沒開始寫),只要求提交論點,暫時不需要全文。

  旁邊還有一行他自己寫的備註小字——「我覺得人類未來將會走向何方」的題目是不是有點大?到時候會不會收來一打玄幻小說?

  問號後面是個手繪的鬼臉。

  陸必行和他自己畫的鬼臉面面相覷片刻,肩膀突然垮塌下去,他抱著頭,無聲無息地趴在了小吧臺上,聳起來的一雙肩胛像是兩座搖搖欲墜的山。

  因為陸老師今天全天的雞湯,都是人工谷氨酸鈉倉皇勾兌的假雞湯,只是個味道相近的樣子貨,倘若有人掀開鍋蓋,就會發現裡面只有一鍋蒼白的開水。

  凱萊的家、有六百萬穹頂的學校、剛剛建成的實驗室、五年的心血……他都可以不想,都可以捨棄。

  可是他的招聘廣告發出去,才剛剛收到兩份簡歷,還靜靜地躺在他的郵箱裡沒打開。

  他的學生們還沒來得及分學院,他佈置的天馬行空的論文作業還沒有收上來,他曾經無數次暢想過的藍圖,還沒有畫出一個邊來,就分崩離析了。

  醫療室裡,修復骨骼、神經和肌肉的微型手術儀挨個撤出了傷口,按照林靜恒的意見,簡單粗暴地縫合了傷口,噴了一層普通的消毒噴霧。林靜恒試著活動了一下四肢,感覺不甚靈便,獨眼鷹公報私仇,手術模式設定得非常喪心病狂,麻醉劑用得十分吝嗇,縫合還沒完全做完,他的知覺已經開始恢復了,因為缺少止疼劑,這會鈍痛開始彌漫開,林靜恒的冷汗出了一茬又一茬,後背一片僵直,失血讓他渾身冰冷。

  陪在旁邊的湛盧說:「您的感染風險很高,最好在無菌醫療室裡觀察二十四小時。」

  林靜恒沒理會:「水。」

  幾口喝完了補充電解質的水,他艱難地活動著自己的手腳,不聽使喚的麻木勁還沒過去,林靜恒剛一試著站起來,就踉蹌了一步。

  湛盧抬手接住他:「先生……」

  「噓,」林靜恒啞聲呵斥了他一句,「別吵,我頭疼。」

  湛盧一板一眼地回答:「我的音量低於設定平均值,您覺得頭疼,可能是因為您的體溫過高。」

  林靜恒推開他的手,有些不穩地走了幾步,強行讓自己習慣暫時半身不遂的身體,對湛盧說:「別跟過來。」

  他就這麼走出醫療室,悄無聲息地來到陸必行身後,夜間模式的機甲裡自動響著安神的白噪音,蓋過了他很輕的腳步。

  林靜恒沒有驚動對方,悄悄地坐了下來,透過還有些模糊的視線,他看著那蜷縮成一團的年輕人。

  也許是受麻醉的影響,林靜恒有很多話想說,很多問題想問,想問他:「你小時候在凱萊星長大,過得好嗎?獨眼鷹有沒有對你提起過陸信和聯盟的事?」

  「和獨眼鷹一點都不像,怎麼長大的?還有辦學校這個古怪的志向,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受你媽媽影響嗎?」

  「為什麼你的身體和大腦的基因型對不上呢,你和你媽媽剛到第八星系的五年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平時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

  「有沒有什麼願望?有沒有什麼……特別想要,但是那個老波斯貓摳門不肯給你的東西?」

  「別哭,別哭了……還想要星海學院嗎?我將來再幫你建一個好不好?」

  然而這些話在他心裡起了又落,通過精神網,水波似的散開,散到無邊無際的星星中間,並沒有流進任何人的耳朵。

  陸必行一直趴到半夜才收拾好自己狼狽的情緒,他起來以後先借著旁邊酒櫃照了照,感覺自己眼不紅頭髮不亂,臉上也沒變成大油田,尚且算個人樣,這才站起來,脫下沾滿血跡的外套,打算洗把臉開始幹正經事。

  不料才一回頭,他意外地看見,那個本該在急救艙裡休息的人正靜靜地坐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由於沒用癒合劑,他渾身裹滿了繃帶,草草縫合的後背不敢靠著什麼,身體只能難受地略微前傾,已經撐著頭睡著了。

  陸必行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過了一會,他踮起腳走過去,按著膝蓋蹲了下來,自下而上地看著林靜恒略微朝下的臉。

  這個人眉目很清晰,有一張能畫下來的輪廓,眉心還輕輕地擰著,嘴唇毫無血色,唇線堪稱優美,卻抿得很緊,像是天生的說一不二,纏滿了繃帶的肩膀平整而寬闊,只吝嗇地露出了邊角的一點皮膚。

  陸必行看了他一會,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快碰到林上將的下巴了。

  陸必行嚇了一跳,連忙尷尬地縮回手指,沒留神腿蹲麻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心跳突然超速起來。

第27章

  機甲裡的晝夜模式可以以假亂真,平穩運行時,只要不扒開艙門往外看,叫人有種還在地面的錯覺。

  一過了清晨五點多,仿造的日光開始漸強,溫和地驅散著乘客的睡意。

  青少年們大多是起床困難戶,在北京β星上時,校長信箱裡收到的最多的一條建議,就是希望學校第一堂課的時間能往後拖兩個小時。

  不過麼,人一生中,總有那麼一段日子,是每天盼望天亮的。

  人的潛力大概是無窮的,一宿過去,倖存的少年們已經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忽略傷心,各自拿出一張精力充沛的臉,在餐桌上圍坐一圈,黃靜姝帶頭翻開自己個人終端裡的教材,其他幾位自發模仿,不管內容看不看得進去,好歹都擺出了學霸的造型。

  早自習和早餐結束,學生們開始趁消化時間上理論課,理論課的內容是辨認機甲裡的各種設備……以及參觀活的聯盟上將。

  鬥雞小聲說:「所以說,四哥以前真的是個將軍——上將到底是什麼官?第八星系沒有這個官吧,是不是比星系行政長官還大?」

  懷特十分嚴謹地說:「這恐怕得看是哪個星系的行政長官,我們八星系就算了,我們的行政長官還沒有黑洞的四哥說話管用呢。」

  黃靜姝很有大姐風度地鄙視道:「哪跟哪,壓根不是一回事。」

  薄荷是個脫俗的小姑娘,並不關心虛名,只是一臉難以接受地感慨:「這都不重要,當上將一年得開多少錢?說不幹就不幹了。」

  那幾個熊孩子不敢到林靜恒面前搭話,隔著五米遠,嘰嘰喳喳議論個沒完,還以為他聽不見。

  林靜恒懷疑是自己沒事就裝聾作啞遭了報應,只好低頭翻著陸必行偷出來的地下航道線路圖,繼續裝聽不見。

  薄荷煞有介事地說:「工資一般是按級別計的吧,肯定很高了,我覺得他們應該還有灰色收入。」

  林靜恒:「……」

  這孩子仿佛是在暗示他涉嫌貪腐。

  「對啊,」懷特說,「軍隊平時要買武器裝備,還要買機甲,都可以抽回扣當灰色收入吧?陸總賣了一架機甲就建了個學校,哪怕每次抽1%,也很多了!」

  林靜恒一頓,感覺有點道理,按照這個說法,他好像錯過了好幾百個億。

  陸必行正好回來,不幸聽了一耳朵,發現自己去調個機甲內部結構圖的功夫,幾個熊孩子已經把他的臉丟盡了,連忙上前驅趕:「走走走,別在這圍著搗亂。」

  他一抬頭,正好對上林靜恒的目光,連忙假借低頭跟學生說話,挪開視線,不敢再往這邊看。

  陸必行昨天一時恍惚,忘了機甲上不同於地面,上面有個無處不在的精神網,雖然林最後沒表現出什麼異樣,但他自己已經疑神疑鬼一早晨了,總覺得自己那只圖謀不軌的爪子被人家看見了……那可太說不清了。

  他不自在地活動了一下自己那只很欠的手,心想:「留你何用?就會闖禍。」

  林靜恒嘴角輕輕動了一下,露出一點不明顯的笑意,他其實什麼都沒看見,因為沒有抗生素,只能靠免疫系統硬扛,直到現在體溫還沒完全降下去,頭天晚上幾乎是半昏迷狀態,哪怕在太空中時刻繃著一根弦,注意力也只夠放在機甲外隨時準備應付突發情況。

  他看著陸必行那緊繃的背影,意外地發現,這貨也有臉上掛不住的時候。

  是因為被人看見自己哭了吧?

  有點可愛,也有點可憐。

  這時,林靜恒聞到了一股煙味,他頭也不回地冷下臉:「機甲上禁煙禁火禁噴霧是常識,想抽滾出去抽。」

  獨眼鷹看出他剛縫完傷口,行動不便,於是有恃無恐地沖著他噴出一口煙圈:「一夜不見啊林上將,看見您還健在,鄙人甚感欣慰。」

  林靜恒一言不發地往前走了幾步,獨眼鷹還以為他主動退避了,十分得意,叼著煙狠狠地嘬了一口,不料煙還沒進肺,他就突然感覺不對,軍火販子憑藉多年打架鬥毆的直覺,猛地往後錯了半步,正好躲過了飲水機裡噴出來的一股涼水,煙頭已經被澆滅了。

  有的人一天不打就忘了誰是老大。

  獨眼鷹:「狗娘養的!」

  林靜恒:「彼此彼此。」

  他和獨眼鷹對罵完,沒事人似的展開了地下航線圖,沖老波斯貓招招手:「補給站裡記載的地下航線從七八星系交界的地方開始,一共有三條,沿著三個方向分別延伸往域外,裡面有個一千多個非法躍遷點——你們第八星系的走私生態真是成熟,簡直是支柱產業——離我們最近的三個躍遷落點我都圈出來了,你過來看一下,可不可靠。」

  星際躍遷當然不能隨便瞎跳,否則一腳跳進黑洞就不是很好玩了,在人類活動的區域裡,有一張巨大的躍遷網,每一個網點都會對應一個星際座標,一般來說,「躍遷」就是根據自己的能源儲備和機甲性能,在這些網點上跳,偶爾會因為幹擾、駕駛員狀態等等有一些偏差,偏差範圍在千分之一個AU範圍內都可以接受。【注】

  每一台機甲,不管是否合法,都會裝有「宇宙航海地圖」,上面會清晰地標識出躍遷網。

  而「非法躍遷點」,就是在這張眾所周知的地圖之外,沒有經過驗證的座標,像私下接出來的秘密暗道。

  獨眼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伸出手腕,用個人終端接收了地圖,片刻後,他一點頭:「三個座標都像真的,不過方向不一樣,一個往凱萊星去的,肯定是算了,一個往七八星系交界的三不管地帶,還有一個是奔著域外的。林上將,我聽說聯盟統帥是個老不死,早就名存實亡,你才是實權將軍——我請教一下,現在戰局是個什麼情況,我們應該往哪走?」

  「星系間通訊全斷,而伊甸園一定程度上依賴於通信網的硬體,也不一定能保全,現在八大星系整體淪陷,聯盟沒有還手之力。」林靜恒聲音還有些沙啞,略微清了一下,他接著說,「這些年,聯盟為了中央政權控制力,不肯下放軍事自治權,星盜們如果能策反某個聯盟高層,通過捷徑拿下白銀要塞,軍部整個系統會在短時間內癱瘓,顯而易見。」

  獨眼鷹目瞪口呆:「顯而易見你們還不整改,什麼毛病?」

  「利益爭鬥。」林靜恒遠遠地放出目光,看見陸必行正對著湛盧,給學生們介紹高級機甲,隨口說,「因為這麼多年,海盜一直只是小股勢力的遊擊戰,聯盟內部對安全局勢一直很樂觀,覺得星際海盜在環境惡劣的域外,根本不可能有多少人口,就算他們能製造一時混亂,只要聯盟回過神來,很快能以數十倍的兵力剿滅,星際海盜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沒想到這些海盜們露出來的實力只是冰山一角,他們居然能蟄伏兩百多年。」

  獨眼鷹壓低聲音:「你的意思是,這麼多年,一直有人在域外豢養星盜。」

  「你應該記得吧,當年凱萊親王衛隊被打出第八星系時有多狼狽,那個阿瑞斯馮幾乎是赤身裸體爬出去的,但現在看來,他手裡至少有一支超時空中重機甲組成的機械戰隊。」林靜恒收回視線,把聲音壓得更低,遠近無人,他倆交流的聲音又急又輕,活像黑幫接頭。

  林靜恒的目光刀子似的刮過獨眼鷹的臉:「他的人和機甲哪來的?總不能是自己下的崽吧?」

  獨眼鷹的眼睛裡幾乎噴出火來:「陸信要是還在……」

  「他當然不能在,」林靜恒幾不可聞地說,「都到現在了,你還不明白嗎,他們當然要第一個除掉他。」

  獨眼鷹鴛鴦眼裡的瞳孔猛地一縮:「你說什麼?」

  林靜恒懶得重複自己的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轉過身,有點半身不遂地走向零零一。經過學生們身邊時,幾個學生連同一個老師,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全都緊張起來,自動雙腳併攏,整齊地站直成一排。

  林上將條件反射道:「稍息。」

  說完他才反應過來,一抬頭,他看見這一排站樁的整齊劃一地低頭看自己的腳——從小野到大的猴子們只在電視劇裡看見過軍訓,不知道腳應該怎麼擺。

  鬥雞:「四……將軍,稍左腳還是稍右腳?」

  林靜恒無奈地一擺手,指了指二樓休息室對面的另一排小樓梯:「那是一間訓練室,體能、失重、還有模擬機甲操作訓練的器材都有,訓練室的許可權我開給你們了,隨時可以用。」

  陸必行一低頭,簡單地「嗯」了一聲。

  這小子外向活潑得很,向來不知道「見外」和「認生」兩個詞怎麼寫,當年在北京星大氣層外,初次相見,此人把鼻血滴進林上將的營養液裡,也沒見他這麼靦腆過。

  林靜恒無奈地一伸手,在陸必行面前晃了晃:「行了,當我什麼都沒看見,可以了吧。」

  陸必行聽了這話,頓時更驚恐了——他疑神疑鬼的猜測落了實!

  雖然林上將為人冷淡,且尖酸刻薄,但陸必行在北京星上叨擾他五年多,一直單方面地認為,他們倆是有交情的。可是熟歸熟,趁人家睡著摸人家臉,這是什麼行為?

  簡直是教科書式的圖謀不軌,小黃文裡十大常用場景之一!

  然而驚恐掠過,一個細微的異樣念頭又升起來。

  陸必行心想:「他居然這樣都沒跟我翻臉?」

  林靜恒身上纏滿了繃帶,因此外衣只是虛虛地披著,陸必行瞄了他一眼,不知怎麼,想起了當年在北京星大氣層外剛「撿到」他時的事,泡在營養液裡休眠的人當然是不能穿衣服的,陸必行到現在都記得自己滿懷好奇地掀開艙門,看見裡面那人的驚訝。經過多年嚴酷訓練的軀體沒有一點多餘的贅肉,所有的指標都是巔峰狀態,像一副標準而優美的人體素描,那副素描平時相安無事地儲存在他記憶深處,此時,借由對方這滿身繃帶的模樣,不安份地出來招搖過市,陸必行下意識地一捂鼻子。

  林靜恒:「怎麼了?」

  陸必行艱難地回答:「機甲裡太乾燥。」

  「太嬌氣了。」林靜恒半帶抱怨地想。

  然而他搖了搖頭,還是說:「醫療室裡應該有一台加濕器,你們可以拿到訓練室裡用,只是要記得把門密封好,機甲環境太潮濕的話容易損傷元件。」

  跟過來的獨眼鷹一聽,氣不打一處來,感覺姓林的心機狗為了拉攏他兒子不擇手段:「你什麼意思,剛才不是還說禁煙禁火禁噴霧嗎?」

  林靜恒沖幾個師生擺擺手,陸必行頭一次不想介入他倆之間的戰爭,逃也似的帶著學生跑了。

  來到訓練室門口,他看見林靜恒指揮著湛盧和獨眼鷹把零零一搬到旁邊密閉的醫療室裡,不知要幹什麼,還把湛盧趕出去守門。湛盧是個友好的人工智慧,注意到他的目光,遠遠地沖他頷首致意。

  陸必行沖他招招手,感覺自己最近心緒多起伏,老有一股子自作多情的念頭揮之不去。

  醫療室裡,一個透明的玻璃隔間升起來,零零一被扔在地上,獨眼鷹雙臂抱在胸前:「怎麼,嚴刑逼供還要避開湛盧?怕你的機甲學壞嗎?」

  林靜恒:「少廢話,過來幫忙。」

  獨眼鷹嗤笑一聲,伸腳把零零一的身體擺正,看著地面上伸出幾個鐐銬,鎖住了零零一的四肢和脖頸,與此同時,兩根細長的探針伸出來,刺入零零一的大腦,探針連著林靜恒的個人終端。

  獨眼鷹:「還是你總覺得,你的老師在湛盧的眼睛裡看著你——他最得意的好學生,手裡藏了一套聯盟成立之初就已經被嚴令禁止的刑具?」

  人類折磨同類的想像力是無窮的,古來就有「十大酷刑」,到了星際時代,更是插上了科學的翅膀。不管內部有什麼齷齪的政治爭鬥,聯盟到底是以「人權至上」為基石的,新星曆紀念伊始,聯盟政府就發表了最新修訂的人權宣言,這些互相折磨的舊時代「遺毒」被認為是不可原諒的。

  林靜恒一言不發地通過個人終端撥動著探針,隨即,因為被震出精神網而昏迷數日的零零一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被強制喚醒。

  他瞳孔放大,呼吸非常急促,用力掙動了一下,驚恐地看著眼前的環境。

  「我們就不自我介紹了,」林靜恒說,「有幾個問題跟你確認一下,以便確定我們接下來的行程。」

  零零一張嘴就要破口大駡:「你放……」

  他話沒說完,聲音陡然啞了,整個人像一條離開水的魚,長大了嘴,難以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倒氣的聲音。

  獨眼鷹感興趣地問:「這是什麼?」

  「直接刺激痛覺神經,能讓人體驗活人不可能體驗得到的肢體疼痛。」林靜恒頭也不抬,隨即他對零零一說,「你誤會了,我不打算浪費時間逼供,我要解剖你的大腦,堅持住,先別死。」


  作者有話要說:注:AU是天文單位,是從地球到太陽的平均距離,地球是人類起源之地,太陽系裡的天文研究是原始人類留下的寶貴財富。

  原始人驕傲臉.jpg

第28章

  「這都沒暈過去,說明比一般人能忍得住疼,」林靜恒說,「還不錯。」

  他話音剛落,一根探針就緩緩從零零一的頭上轉了出來,轉而插進脊髓。林靜恒伸手一抹,頭頂密封的玻璃板上翻過一層薄膜,那玻璃變成了一面反光鏡,轉了個角度,讓零零一正好能看清自己的臉。

  一隻小甲蟲大小的手術儀爬上了他的身體,乍一看,那東西好像小孩的模擬玩具,如果能忽略它前爪揮舞的手術刀、鑽頭和小電鋸,堪稱憨態可掬。

  作壁上觀的獨眼鷹一撩眼皮:「喂,微型手術儀可不多了。」

  「知道,」林靜恒說,「這不是給人用的,是我的收藏品。」

  「小甲蟲」爬到了零零一的臉上,先在絲毫沒有傷到眼球的情況下固定了他的眼皮,使其無法眨眼,前爪縫合,後爪止血,相當利索,接著,它又繼續往上爬了一點,類似電鋸的「嗡嗡」聲響起,一條血痕從零零一的額頭上蔓延開,很快被止血凝膠凝固,隨後,細碎的骨粉頭皮屑似的噴了出來,「小甲蟲」鋸開了他的顱骨。

  這場景實在太刺激,零零一雙眼一翻,打算就地暈過去,中樞裡插的兩根探針卻及時阻斷了植物性神經的反應,緊接著,他全身的肌肉都不聽使喚起來,連慘叫都只能發出細弱的哼哼,整個受刑過程嚴格遵循了林上將的審美——高效、安靜,直到「小甲蟲」神乎其技地把零零一的顱骨掀開,露出裡面新鮮的大腦。

  「星盜折磨俘虜的手段,」獨眼鷹嘖嘖稱奇地說,「聽說這一套流程是凱萊親王發明的,風靡一時,是海盜們的經典酷刑之一,還有個名字,叫……」

  林靜恒:「生吃猴腦。」

  「變態啊,」獨眼鷹搖搖頭,「烏蘭學院居然還有你這樣的人才。」

  一般人所謂「疼死」、「嚇死」、「被折磨死」,通常是受刺激過度,引起了神經性休克,繼而在低血壓和心肌抑制中死去,而這種會引起休克的疼痛水準,一般就是這個人能忍耐的極限。

  使用技術手段阻斷這個過程,則意味著,這個人會遭受遠超過他忍耐極限的強刺激。

  無法控制肌肉,眼皮被固定,他只能在無盡失控中眼睜睜地看著、承受著。

  接著,他的大腦會被接入特殊的感測器,訊問方會反復就某個想要審問的內容提問,在被訊問人崩潰的情況下,通過感測器讀取他相關的腦部反應,直到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或者玩膩了,大發慈悲地賜下死亡。

  整個過程毫不血腥,除了裸奔的大腦略微有礙觀瞻之外,現場還是很文明的。

  零零一作為一個星盜,顯然很瞭解這一套東西,意識到即將發生什麼,他被迫睜著的眼睛裡充斥著無法描述的驚恐。

  林靜恒笑了一聲:「看來你很懂嘛。」

  說著,他站了起來,然而也許是後背的傷口疼,也許是失血過多的後遺症,他一下沒站穩,晃了晃,手指蹭過了個人終端彈起的透明螢幕,不知道觸碰了什麼程式,零零一身上的一根探針竟然鬆動了一些——他很快感覺身上的麻木感褪去,連慘叫都響亮了不少。

  零零一什麼都顧不上,大著舌頭吼了出來:「嗷縮……索……說,什麼都……呃……說,你……你……」

  林靜恒充耳不聞,好像打算重新把探針插回去。

  零零一快瘋了,吱哇亂叫一通,哈喇子與涕淚齊下,口齒不清地懇求對方給他一個坦白的機會。

  獨眼鷹適時地插嘴:「死到臨頭也有說話的權力,聽兩句也不耽誤你什麼,我來問。」

  林靜恒居高臨下地看了看零零一,露出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陰森笑容,沖獨眼鷹一伸手:「請,陸兄。」

  獨眼鷹上前一步,撐著膝蓋蹲下:「你真名叫什麼?」

  「麼……沒有真名,」零零一漸漸能控制口舌了,一眼一眼地往鏡子裡瞥,想看卻又不敢仔細看,他的呼吸又急又短,倒氣一樣,磕磕巴巴地說:「我們都沒有名字,從小就是按編號長的。」

  「哦,域外長大的,」獨眼鷹一點頭,「星盜有好多股勢力,你屬於哪一支?不是凱萊親王衛隊吧?」

  「不、不是,」零零一飛快地否認,「我屬於『自由軍團』。」

  獨眼鷹眼角掃向林靜恒。

  林靜恒:「別看我,我雖然偶爾和星盜打交道,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知道的。」

  「是,是,因為我們一直在域外,很謹慎的,這些年從未踏上過聯盟的領土,沒事喜歡搞事的是凱萊親王他們那些人。凱萊親王一直覺得八星系是他的私人所有物,當年是八星系背叛了他,那就是個滿腦子報復社會的神經病,變態!」零零一唯恐自己在規定的時間裡交代不完,語速快得幾乎要起飛,聽起來有些含糊。

  獨眼鷹又問:「那你說說,現在入侵的星際海盜有幾股勢力?」

  「大概就、就三股,」零零一說,「直接襲擊白銀要塞的那夥人應該是『光榮團』的,大部分逃到域外的小團體一開始沒法生存,後來都加入了這個組織,他們一直在招兵買馬,想密謀取代聯盟,建一個什麼……什麼光榮帝國。除了光榮團,還有一幫人勢力也很大,非常危險,據我所知,他們自稱叫『反烏托邦協會』。」

  林靜恒眼角一跳:「反烏會?反烏會居然還在?」

  「反烏托邦協會」這個組織,發源於地球時代末期,剛開始,就跟「保護動物」、「保護水源」之類的非政府組織一樣,是文藝青年們的時髦,主旨是反思科技這把雙刃劍,號召人們適當回歸自然,不要被越來越強大的科技綁架自己的生活。

  眾所周知,文藝青年是一種安全無公害的生物,文明守法,急了頂多駡街,不會隨便殺人放火,還留下了很多寶貴的文藝作品,當年大半個文化娛樂圈都有「反烏」傾向。然而隨著人類飛向太空,走進星歷時代,事情開始不一樣了。這個文化人的沙龍漸漸變了味,開始被反科技極端分子佔領。

  劣幣驅逐良幣,瘋子的聲音好像總是更容易被人聽見。

  舊星曆192年,反烏托邦協會正式被官方定性為「邪教組織」,此後愈加墮落,成了一枚社會毒瘤。

  從舊星歷時代到新星歷時代,反烏會在歷史上留下了血跡斑斑的一道剪影,直到聯盟統一八大星系,才把他們徹底清剿。

  沒想到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個可怕的幽靈居然一直躲在域外,伺機反撲。

  「對!就是他們,反對人工智慧,反對伊甸園,反對所有現代科技,他們還認為,非必要情況應該禁止太空漫遊和太空考察,人就應該像猴一樣活在地面上,是不是特別有病?凱萊親王從第八星系潰逃之後,就加入了這個組織!」零零一說著,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剩下一股就是我們了,我們……我們自由軍團當然和平多了,到現在主力還在域外,根本沒攙和進來,武裝衝突是要流血的,對不對?不管誰有什麼政治主張,老百姓總是無辜的。我那時候奉命把諸位請來,也是帶著合作誠意的,大家都是想過好日子……」

  林靜恒把玩著個人終端:「不好意思,你最後自己人都不放過,連敵再友、炸了整個空間站的行為,不像是個『過日子的人』啊。」

  獨眼鷹臉色沉了下來,在零零一小腿上踹了一腳:「你是不是以為別人都傻?」

  「不不不,沒有,」零零一連忙說,「誤會!我們有保密規定,正在進行的實驗,還有『鴉片』計畫暫時不能洩露,否則組織也饒不了我……可是巧就巧在四哥您神通廣大,當時正好扣下了我們一枚鴉片,弄得我們本來就很緊張,以為……以為您來者不善,像是知道了什麼,當時情況又那麼混亂,各位朋友開著機甲直接闖進我們的保密實驗室,我是受到驚嚇……」

  獨眼鷹打斷他:「鴉片計畫是什麼?」

  零零一罕見地遲疑了一下。

  獨眼鷹面無表情地說:「看來他不想說了,嘴還是不如腦子可靠,不如……」

  零零一原本也是一條硬漢,可是「生吃猴腦」這個過程實在太兇殘,眼看林靜恒要重新給他插上探針,他居然當場被嚇哭了,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男性長輩稱呼都呼喚了一通,他涕淚齊下:「我說說說——鴉片計畫……林四哥肯定應該已經猜到了,您從蜘蛛身上拿到的那個晶片就叫『鴉片』,植入以後,能最大限度地堅固人體、讓人覺得力大無窮,晶片還能局部類比類伊甸園功能,能偽裝,能遮罩……當然,晶片本身是有一點成癮性,摘下來之後也有一點輕微的反噬。」

  獨眼鷹的拳頭陡然捏緊了。

  「眼看就是亂世,人人都得謀其自保,可是普通人想活下來太艱難了,大多數人的身體素質連大氣層都飛不出去。」零零一干傳銷幹久了,儼然已經忘了自己的俘虜身份,唾沫橫飛道,「我們就是想趁這個時機把一批成熟的晶片投向市場,讓更多的人通過強化身體,掌握自己的命運……」

  獨眼鷹冷冷地打斷他:「是引誘更多的人對你們的晶片上癮,一點一點升級,最後變成實驗室擂臺上那種怪物吧?挺好,我看反政府和邪教都沒有你們這些毒販子精,他們辛辛苦苦打江山,一不留神,手下的有效戰鬥力就被你們控制住了。」

  林靜恒問:「光榮團和反烏會現在分別在什麼地方活動?」

  「聽說光榮團占了沃托,打算宣佈臨時政府,還打算跟聯盟硬幹幾年,」零零一說,「反烏會應該只是趁火打劫,白銀要塞都丟了,首都星自顧不暇,沒空管其他星系了,當然是有怨報怨,有仇報仇。現在星系內打成了一鍋粥,域外反倒清靜了,我可以給二位帶路去自由軍團總部,我們最歡迎……」

  他話沒說完,林靜恒就站起來,穿過玻璃門的消毒噴霧牆,轉身走了,順便回收了神經探針和開顱專用的「小甲蟲」。

  零零一不明所以地松了口氣,感覺自己是逃過一劫,訕訕地沖獨眼鷹一笑:「陸先生是吧?您能……能先找個什麼東西,把我的頭……」

  獨眼鷹:「把你的頭蓋骨裝回去?」

  零零一期盼地看著他。

  「那麼麻煩幹什麼?」獨眼鷹笑了,鷹鉤鼻下露出一排尖牙,他指了指自己的鴛鴦眼,「看見這雙眼了嗎?136年跟著陸信將軍清理第八星系的星盜時瞎的,當時我就發過誓,落到我手裡的星盜都得死無全屍。」

  十分鐘以後,零零一連一根頭髮都沒剩下,殘肢裹在機甲的排泄物處理包裡,飛向宇宙。

  獨眼鷹把整個醫療室消毒,洗乾淨手,不慌不忙地溜達出來。林靜恒正在二樓訓練室門口,靠著樓梯欄杆,看學生們鬼哭狼嚎地進行失重適應訓練。聽見獨眼鷹上樓的腳步聲,他一偏頭:「你怎麼知道我沒有讀腦的感測器,只是詐他?」

  獨眼鷹腳步一頓,雙腿一上一下地踩在樓梯臺階上,有那麼一瞬間,他看林靜恒的眼神十分複雜,近乎於深沉。

  然而只是深沉了一秒,老波斯貓就很找抽地嗤笑了一聲:「你那點雕蟲小技,呵呵。」

  他一聲「呵呵」,方才配合還算默契的兇殘審訊小組火速內訌,又打響了新一輪的戰爭。

  林靜恒點點頭,謙虛地說:「確實,像持槍闖進午夜場、扒人褲子之類的事太不人道,上不了大雅之堂,陸兄見笑了。」

  獨眼鷹應聲惱羞成怒:「林狗我操你……」

  訓練室虛掩的門從裡面拉開,陸必行一敲門框:「機甲裡那麼大地方,你倆非得在這吵什麼,屋裡還有未成年人呢,老頭,你不說髒話不會張嘴是吧?注意素質!」

  隨後他轉向林靜恒,聲音立刻低了八度,幾乎是溫文爾雅地歎了口氣:「唉,他就這樣,兩百多歲了,估計也改不過來了,別介意啊。」

  獨眼鷹:「……」

  誰兩百多歲了?誰允許你四捨五入的!

  「沒關係。」林靜恒通情達理地說,「二十分鐘以後我們準備躍遷,前往域外,建議你們現在休整一下,由於這次不是緊急躍遷,機甲不會填充保護氣體。還有你們最好不要用藥,省得用慣了以後有依賴性,儲物間裡有口服葡萄糖,身體素質不好的可以補充一點。」

  頓了頓,他又對學生們補充了一句:「不用怕,以後習慣就好了。」

  獨眼鷹本來準備了滿腔怒火,還沒來得及噴,就聽見林靜恒嘴裡吐出這麼囉嗦的一段殷殷叮囑,他當場忘了詞,目瞪口呆地戳在原地。

  機械音的倒計時聲音裡,機甲原地消失,背對戰火紛飛的八大星系,前往不在地圖上的地下航道躍遷點,隱入茫茫黑暗,駛向不可知的域外方向。

  聯盟建立兩百多年,貧富差距不斷增大,虛偽的政客們虛與委蛇、爾虞我詐,而伊甸園像個大型謊言,障目在溫順的民眾頭頂,已經爛進了骨子裡。

  但虛偽的和平也是和平,大多數人即便是愚蠢地生存,也依然能生存。

  直到星際海盜的導彈打碎沉靜的夜空,把每個人的命運懸掛在髮絲之上——



《荊棘之路》

第29章

  機甲「北京」的即時航行圖上顯示了一片空白,此時,他們所經過的航道是不在地圖上的地下航道,是無數穿梭在第八星系的走私販們開闢出來的,這意味著,這條航道上沒有任何安全保障。

  「北京」,就是林靜恒這架小機甲的名字。

  一般來說,只有湛盧那樣的重機甲才會有自己的名字和編號,這種模型一樣的小機甲,在茫茫宇宙中充其量只能算個小飛蟲,沒有人工智慧,當然也沒必要有名字。陸必行堅持要叫它「北京」,仿佛是借這北京β星上最後一台機甲,紀念他們回不去之地。

  黃靜姝跪坐在訓練室的牆角,在艙壁上打開了一扇巴掌大的小窗,她透過小窗往外望去,外面依舊是一成不變的黑暗,什麼都看不見,四下沒有光,沒有同行者,也看不見任何天體——星際旅行中,引力有時是致命的,航道要避開大型天體軌道。

  只有極偶然的時候,機甲會撞進一些太空塵埃中,那些細小的塵埃漂浮旋轉,反射了遙遠恒星的光,遠遠望去,好像一層泛著微末光暈的輕紗,薄如蟬翼似的。

  他們已經在地下航道上走了接近一個月,期間經歷了幾次非緊急躍遷,黃靜淑已經漸漸能忍受那種五臟都快被擠出來的感覺了。

  除此以外,機甲周遭一直是這樣的環境,不刺激也不驚險,讓人恍惚覺得,這種無邊的寂寞才是常態。

  聯盟和星際海盜之間的大戰也好,瘋狂的凱萊親王也好,灰飛煙滅的故土也好……仿佛都只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而已。

  他們這些落後地區出產的落後學生,也並沒有因為特殊的經歷獲得特殊的才華,他們依然只是一群毫無用處的累贅。

  訓練室裡有模擬機甲,安裝了一個模擬的微型精神網,他們魔鬼訓練了一個月,至今還沒有一個人能成功接入。

  懷特是個弱雞,無論是體能還是抗失重,他在同學中全是墊底,至今一連上模擬機甲就能直接抽過去。

  鬥雞那傻大個倒是身體倍棒、吃什麼都香,但智力方面的長勢著實不甚喜人,缺乏起碼的基礎教育水準,基本是個半文盲。別說教會他什麼高精尖的技術,就是讓他看個小家電說明書都覺得吃力,還伴有注意力、暴力傾向等行為障礙。

  如果說以上這兩位雖然有問題,但慢慢來還算能解決的話,薄荷的情況就沒那麼簡單了。

  她有一定程度的黑暗恐懼症,以前無論在孤兒院還是女生宿舍,她都不是獨居,所以症狀不大明顯,但是一旦連上精神網,人的感官就會和宇宙中的機甲感官共用。就像正常人會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體外環境,如非刻意,不會去留意自己的心跳呼吸一樣,剛剛連上機甲精神網的人,也會被大量的機身外資訊包圍——暗無天日的宇宙環境給她帶來了巨大的精神壓力,連結精神網最多不到五秒,她整個人就開始尖叫著大哭,一身冷汗,心肺功能紊亂到幾乎需要藥物幹預。

  至於她黃靜姝——空腦症就是空腦症,至今為止,她與精神網的匹配度沒有達到過30%,原因不明。

  拉環一聲輕響,有人在她旁邊開了一聽啤酒,味道飄過來,黃靜姝一扭頭:「陸總。」

  陸必行抽出一個紙杯,倒了半杯給她:「這是林以前的庫存,估計是手下人隨便放的,他們不知道他不愛喝這個,我看都快過期了。」

  黃靜姝半死不活地說:「沒人喝快過期了你還這麼小氣,就不能單獨給我拿一罐嗎?」

  「給你半杯不錯了,小朋友,還要怎麼慣著你們?」陸必行一伸手,「不喝給我倒回來。」

  黃靜姝趕緊把紙杯端走了。

  一直等她喝得差不多,陸必行才開口打破沉默:「你昨天的作業錯誤率很高,論述題也有抄襲痕跡,整個做得都很敷衍,以前沒有這種情況,為什麼?」

  黃靜姝:「你怎麼知道我是抄的?」

  「我不會給學生開我沒看過的拓展書單,你們幾個不學無術的東西,顯然也沒有主動閱讀的習慣。」陸必行靠在訓練室一側的牆壁上,站姿十分放鬆,卻又並不顯得吊兒郎當,「所以我知道你抄了哪本書、哪一段,有什麼新鮮的?」

  黃靜姝死豬不怕開水燙地一低頭:「哦,那你扣我分好了。」

  陸必行看了她一眼,耐心十足地等著他的下文。

  黃靜姝一口把紙杯裡剩下的啤酒灌下去,小太妹風範十足地一抹嘴:「陸總,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有的人天生缺胳膊斷腿,有的人天生就註定一事無成、註定被淘汰。我……我們幾個人都是這樣,『出廠』時就是不合格品。對不起,陸總,教我們操作機甲,比訓練倉鼠鑽火圈還難吧?」

  陸必行不置可否:「倉鼠鑽火圈可沒什麼觀賞價值。」

  「但是既然開始打仗了,不會操作機甲的人,將來很難在太空中活下去,對吧?以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我們不可能一輩子當廢物,一輩子依賴別人。」黃靜姝平靜地說,「機甲操作需要很強的身體和心理素質,得夠聰明,還得沒有基因缺陷,你不覺得這也是一次自然選擇嗎——消滅那些有缺陷的人,只保存正確的。」

  「唔,」陸必行有些訝異地一挑眉,「聽你這麼說,老師有點吃驚。」

  黃靜姝撇撇嘴:「『你們不是天賦不夠,只是還不夠努力,以及要注意學習方法』——你是想這麼說嗎?陸總,你們老師的臺詞有好幾十萬年沒變過了吧?」

  「不,我是想說,我一直以為只有比較內向的年輕人會思考人生和社會,沒想到你們這種業餘愛好是拎著啤酒瓶子打群架的也一樣。」陸必行說,「原來這種探究是人類進入青春期後的共同本能之一。看不出來,你居然還是個古老樸素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崇尚優勝劣汰。」

  黃靜姝:「……」

  雖然沒聽明白,但總覺得不像好話。

  「人類社會、物種演化,是一個太漫長也太複雜的過程,當你憑藉著自己十幾年的生活經驗,來觀察判斷它的時候,就像管中窺豹一樣。」陸必行不緊不慢地說,「開學第一天的時候我就講過,這個世界變化太快了,也許每個十年就會翻天覆地一次,你能準確預測到下一個十年會是什麼樣嗎?你一生會有幾百歲,如果你連下一個十年都預言不了,那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定義什麼是缺陷、什麼是正確呢?」

  黃靜姝說不出話來。

  陸必行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啤酒:「小丫頭片子——根據我的瞭解,也沒有空腦症絕對不能感受精神網的證據,天賦上有欠缺,你可以在充分瞭解自己和機甲之後,選擇其他發展方向,而不是入門比別人慢一點,就臨陣脫逃。你有機會可以問問林將軍,就算在白銀要塞上,也不是所有人的精神力都強得像他一樣的。」

  他話音沒落,就聽見訓練室的廣播裡傳來林靜恒的回答:「當然不是,除了一線戰鬥人員,白銀要塞對精神力高低沒有硬性要求。」

  陸必行猝不及防,一口啤酒差點嗆進肺裡。

  不是說地下航道危機四伏嗎?怎麼駕駛員還有閒情逸致偷聽他教育小女孩?

  陸必行一時有種錯覺,好像林那雙灰濛濛的眼睛無處不在,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他。剛才喝下去的啤酒裡好像混了幾斤雞毛,他喉嚨又幹又癢,連忙用力清了一下,換了個站姿:「不是說快要靠近地下航道的補給站了嗎?」

  林靜恒:「按照你的地圖,航程大約還有一兩天。」

  訓練室的密封性很好……太好了,如果關了門,裡面會有輕微的回音,廣播裡的聲音好像貼著人耳邊似的。

  陸必行不怎麼明顯地激靈了一下,推開門走了出去。

  站在訓練室門口的樓梯間,可以居高臨下地看見機甲底部,底部鋪著一張巨大的地下航道線路圖,三維畫面。

  星際航道不像地面的高速公路,不可能靜止在那,航線圖也在有規律地旋轉變換,密密麻麻的座標叫人眼花繚亂,複雜得能把鬥雞同學看哭了。

  林靜恒身在航道地圖中,不停旋轉的小亮點劃過他的衣服,有時會照亮他的臉,老遠一看,居然有點夢幻效果。陸必行發現這個人打扮得懶散又隨便,不經意的儀態卻會帶出許多軍人似的板正和挺拔,混合出某種異常矛盾的氣質。他的虹膜發灰,原來頭髮的顏色也不是特別黑,光下仔細看,略有些偏淺,五官中每一樣單獨拆出來,都能品味很久,組合在一起,卻莫名讓人不敢細看,只記住一張冷臉。

  陸必行認識他五年多,第一次發現自己其實沒看夠本。

  「將軍,」陸必行很熟練地凹了個風流倜儻的造型,靠在欄杆上,「你在白銀要塞的時候,每年要收多少表白信?」

  林靜恒一愣,似乎有點愕然。

  旁邊湛盧插話說:「將軍的郵箱開了篩選功能,不接來源不明的郵件,不過白銀要塞的公共信箱裡,每天都有成百上千封郵件是寫給您的,尤其是您公開拒絕葉芙根妮婭小姐之後。」

  林靜恒:「我怎麼不知道?」

  「沒有重要資訊,親衛長和秘書篩查後替您處理了,」湛盧一板一眼、播放新聞聯播似的回答,「根據統計,有大約一半的郵件在痛斥您傷害了女神的感情,還有一半是在熱情表白,聲稱『不管您是陽痿的暴力狂,還是變態的性冷淡,他們都會一如既往地熱愛您的臉』。」

  林靜恒:「……」

  「是的,有一些很不禮貌,」湛盧有理有據地說,「但是統計資料顯示,人們在面對公眾人物的時候,確實更容易發表不禮貌和不文明的言論,並不能代表社會風氣不好。」

  林靜恒:「立正,閉嘴。」

  人工智慧忠實地執行了命令,原地變成了一個啞巴。

  陸必行鬼使神差地插了句嘴:「幹嘛這麼凶,長得帥還不讓人誇嗎?」

  林靜恒一擺手,不怎麼惱怒也不怎麼嚴厲地呵斥了一句:「胡說八道,你沒事幹了嗎?沒事幹去檢修一下武器裝備。」

  陸必行舔了一下發幹的嘴唇,把空了的啤酒罐捏扁,塞進了機甲的垃圾處理器,聽話地去了,自我感覺方才那句嘴欠的話聽起來像句調戲。

  「這樣他也沒生氣。」陸必行像個充滿探索精神的實驗員,暗搓搓地記了一筆,好像完成了一場小冒險似的,心裡無端有點雀躍,高高興興地幹活去了。

  半個小時後,機甲北京上突然檢測到通訊信號——附近有人,他們摸到了這個地下世界的邊緣!

第30章

  懷特踉踉蹌蹌地從跑步機上下來,幹嘔了兩下,幾乎要熱淚盈眶:「人?人!附近有星球嗎?小空間站也可以啊,我做夢都想踩在地上。我不想再吃冷冰冰的壓縮營養餐了,哪怕是白開水煮的青菜葉也好……」

  學生們你推我搡地從訓練室裡探出頭,連在寢室休息的薄荷都掙紮著爬了出來,在千里無人的宇宙中流浪了一個月,重回人類社會,興奮溢於言表,簡直恨不能機甲能化成一隻大手,一路擁抱過去。

  然而成年人們的反應就不是十分友好了。

  獨眼鷹猛地推開門,從自己屋裡大步流星地走出來,面沉似水:「什麼情況?」

  林靜恒眯起眼:「必行,給我報備一下武器庫狀態。」

  「還可以,」正在武器庫裡的陸必行忽然聽見他的聲音,順口回答,「密封性良好,武器庫環境狀態無異常,唔……就是這程式有點古老啊,實戰時反應會不會有點慢?」

  說完,他才回過神來,林方才叫了他的名字。

  陸必行耳邊「嗡」地響了一聲,聲音不大,像個蚊子過境,他耳根動了動,覺得機甲上的重力平衡系統仿佛出了問題,腳下輕飄飄的。

  林從來沒有單獨叫過他的名字,正常時候連名帶姓,諷刺他的時候叫「陸校長」、「少爺」什麼的,當面就直接「你」來「你」去。

  陸必行頓了頓,有些恍惚地問:「需要我替你升級一下嗎?」

  「不,你回來吧。」林靜恒透過機甲廣播傳來的聲音有些發沉,「防護系統開啟。」

  陸必行猛地一抬頭,整個機甲裡「嗡」一聲,防護罩直接開啟到了最高功率,兩枚導彈上了膛。

  黃靜姝問:「四……林將軍,怎麼了?通訊信號有什麼問題嗎?」

  「自從進入星際時代,宇宙上最危險的就不是黑洞了。」獨眼鷹說,「小鬼們,記住了,比黑洞更危險的就是人。」

  「這是局域通訊信號,速度快,信號強,但是只供內部溝通,不與外界聯繫。」湛盧在旁邊科普似的解釋說,「只有內網沒有外網的情況,常見於戰時,關閉對外通訊,是隱藏自己不被潛在敵人掃描到,而內網範圍就是他們的巡邏範圍,我們現在已經進入了……」

  他話沒說完,機甲北京猛地一晃。

  林靜恒招呼也不打就直接開了火,一顆導彈劃過夜空,精准無比地與另一枚朝他們偷襲過來的導彈相撞,殘骸與射線撞在「北京」的防禦系統上,星星點點,黑暗中突然炸起了一朵煙花,短暫地照亮了四周。

  至少六十架戰鬥機甲密密麻麻地把他們包圍在了中間,哪一架看起來都比「北京」兇猛不少。

  甫一見面,就給了他們一枚導彈做見面禮。看來是沒有一見鍾情。

  林靜恒與獨眼鷹互相不信任地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問:「是不是你仇家?」

  還不等他倆對噴,一個聲音就連忙插進來,同時替兩個人做出回答:「不是,先別內訌。」

  陸必行從兩人中間穿過去,抬手把他們倆分開,然而右手是實實在在地抵住了獨眼鷹的胸口,還把他往後推了兩步,伸出的左手卻懸在林靜恒胸前,手指伸展兩下,沒敢往上放——這位前將軍的襯衫有三顆扣沒系!

  他以前在白銀要塞,是被聯邦軍委嚴苛的著裝標準憋壞了嗎?

  一偏頭對上林靜恒的目光,陸必行火速把左手縮了回來,假裝理了理髮型,人模狗樣地走到通訊台旁邊。

  陸必行把自己的個人終端連在通訊臺上,飛快地輸入了一串代碼:「我爸這些年做生意,挺和氣生財的,沒得罪過什麼人——老頭,林又不像你,他是那種會滿世界惹事的人嗎?」

  獨眼鷹從鼻子裡出了口氣。

  林靜恒問:「你在幹什麼?」

  「我以前做過一個小玩意,本來是星際航行裡蹭網用的,試試能不能捕捉他們的內網介面。」陸必行話說得不快,十指卻好像要起飛,「先想辦法和對方打聲招呼,應該只是誤會,你們先禮後兵好不好?」

  獨眼鷹陰惻惻地說:「我從來不跟先動手的賤貨講理……」

  林靜恒:「好。」

  獨眼鷹立刻改口:「……不過有技術支援,試試也可以。」

  機甲群好像古墓裡浮起來的陰森守衛,緩緩地從黑暗中逼近,黑洞洞的炮口仿佛已經近在眼前,精神網的邊界感覺到了沉甸甸的壓迫,陸必行頭也不抬,很快蹭上了對方的內網,吹了聲口哨。

  通訊台的螢幕陡然亮了起來,好像睜開了第三隻眼,無聲地掠過周遭,所有藏在黑暗裡的機甲都無所遁形,在螢幕上露出密密麻麻的形跡——原來包圍他們的不只這一圈機甲,圈外還有埋伏,裡三層外三層的,在通訊臺上一看,活像個年輪蛋糕。

  這種佇列明顯不科學,因為機甲的速度和能耗相比於陸地武器而言,是天文數字,再小的機甲也一樣,這種密密麻麻的佇列讓機甲行動不便不說,電磁場和精神網還會互相影響,很容易造成精神網不穩、操作失誤。

  而一旦有人重器轟炸,根本連躲的餘地都沒有。

  除非是對付有密集恐懼症的敵人,不然效果著實不佳。

  這預備要集體大合唱似的架勢明顯不是正規軍,更不是兇狠吝嗇的星際海盜,像是一幫臨時結盟、來打群架的烏合之眾。

  「方才放導彈的是哪一個?」林靜恒問。

  通訊網十分智慧,對面一架機甲被特別標黃了出來。

  陸必行問他:「要給對方發送通訊請求嗎?」

  「不,」林靜恒說,「找他旁邊那個。」

  懷特小聲問湛盧:「為什麼?」

  湛盧回答:「因為根據統計資料,打群架時第一個動手的人,比其他人有更高的表現欲,也更喜歡跟在老大身邊。」

  懷特對這位機甲先生的精神世界充滿了不解:「你怎麼連這也統計!」

  說話間,通訊接通,通訊臺上的螢幕一閃,裡面出現了機甲的內景。

  只見螢幕那一端是個男人,穿著深灰色的男式正裝,領帶夾、袖口、耳釘之類雞零狗碎的小玩意戴了一身,珠光寶氣,閃得人沒法睜眼直視,他身材纖細得異于常人,卻配了一顆碩大的頭顱,好似竹簽上插了一顆金碧輝煌的撒尿牛丸。

  「撒尿牛丸」冷冷地看著林靜恒:「你是誰的探子?」

  林靜恒正要說話,旁邊獨眼鷹突然出了聲。

  獨眼鷹一見那人,先是震驚,隨後湊到通訊台前:「臭大姐,怎麼是你?」

  對方眼角一抽:「獨眼鷹!」

  「這貨是個走私線上收保護費的黑吃黑,」獨眼鷹抬頭仔細看了看包圍他們的機甲,突然破口大駡,「臭大姐,這批機甲還是你爸爸我賣給你的,我說怎麼他媽那麼眼熟,你拿老子的東西炸我?你個王八蛋,尾款還沒結清呢!」

  「臭大姐」表情有些奇異:「我聽說凱萊星都被炸成爆米花了,你怎麼還活著?」

  「盼著我死?我偏不死,」獨眼鷹獰笑,「第八星系炸成了蜂窩煤,單單漏了你的債主爸爸我,怎麼樣,是不是很感激上蒼?」

  「臭大姐」:「……」

  獨眼鷹:「別跟個縮頭烏龜似的躲在小弟身後,你給我過來說話!」

  「臭大姐」看了林靜恒一眼:「我不,你最好也別動,不然兄弟們的導彈可就不長眼了。」

  精神網是有一定範圍的,譬如北京這種小機甲,精神網的擴散範圍就相對很小,遠遠低於星際中短程導彈的射程。

  對方雖然帶著手下一幫烏合之眾,但非常謹慎,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離,包圍圈最內側的機甲也堪堪停在了北京的精神網外。

  「你也有今天?」臭大姐頗為感興趣地打量著獨眼鷹,「怎麼,老巢被人炸了,變成喪家之犬了,到我這來討食?老哥,討飯就討飯,我是念舊的人,不是不能收留你,可你看看你這態度。」

  獨眼鷹想冷笑,七大星系對武器管控非常嚴,這走私販子以前摸不著門路,想從他那拿機甲和武器,托人賠笑,恨不能跪下舔腳,現在得志倡狂,又是這麼一副嘴臉。

  「不瞞你說,我這回確實在馮家的瘋子手底下吃了點虧,都是從那時候過來的人,都跟凱萊親王衛隊有深仇大恨,對不對?」獨眼鷹壓了壓脾氣,「我告訴你,那老瘋子來勢洶洶,背後現在還有『反烏會』的影子,讓他們佔領第八星系,往後誰都別想有好日子過。我有武裝來源,你有地下城,大家應該坐下聊一聊,看看怎麼把老兄弟們都聯合起來,對付共同的敵人。」

  「臭大姐」一瞥嘴,露出一個不為所動的假笑:「你也說了,我們這裡是地下城,凱萊親王沒來的時候,我們就是陰溝裡的臭蟲,現在他們來了,也沒有清理下水道的意思,我好好的,幹嘛要去找死?」

  「我要是沒記錯,你父母、你妹妹……當年你全家都是死于彩虹病毒,你上次來求我分期付款的時候喝大了,在酒桌上嚎啕大哭,」獨眼鷹的聲音壓在喉嚨裡,「你說你妹妹當年才六歲,全身潰爛,一碰就連血帶肉地往下掉,他們把她扔進隔離箱裡,人還沒死就送進了焚化爐……」

  臭大姐聽到這,手撐額頭,大笑起來,打斷他:「獨眼鷹,陸兄,你也太天真無邪了,我不賣點慘,怎麼跟你套近乎?我從小光棍一條,靠偷雞摸狗長到這麼大——父母和妹妹?哈,我是不是還跟你說我家有個小院子,養了兩條中型犬啊?太溫馨了吧?」

  獨眼鷹的下頜狠狠地一繃。

  臭大姐的臉色隨即冷了下來:「抱歉,我只想過幾年安生日子,不想找事。陸兄,你知道世界上有兩種人是必須得死的嗎?一個是秘書,因為知道得太多,還有一個就是債主。」

  獨眼鷹:「你……」

  臭大姐笑出了一口大白牙:「對不住了,拜拜。」

  說著,他單方面地陡然切斷了通訊,與此同時,包圍圈最內側的幾十架機甲同時舉起炮口,預備來一曲大合奏,把被他們包圍在中間的小小機甲轟成渣。

  獨眼鷹:「王八蛋!」

  陸必行卻仿佛感覺到了什麼,忽然回頭去看湛盧,湛盧閉著眼,整個人身幾乎成了虛影,重機甲的精神網悄無聲息地疊加在北京的精神網上,像一層看不見的水波,不知不覺中滲透出去。

  就在對方準備開炮的瞬間,前鋒的幾十架機甲的精神網同時動盪起來,難以抵擋的入侵一下橫掃了一排,六十多架機甲的精神網同時斷開,對方的駕駛員人仰馬翻了一片。

  同時,距離臭大姐最近的幾台機甲被反向操控,一個粒子炮打碎了臭大姐的防禦系統和主發射器,八枚導彈蓄勢待發地架起來,懸在了他的頭頂。

  林靜恒輕輕地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目禮下,他聲音很輕地開了口。

  「再聯繫他們一次,」他說,「陸兄,這回你可以放開喉嚨駡街了。」

第31章

  然而對於這番好意,獨眼鷹並不領情。

  獨眼鷹聽了這句近似於「關門放狗」的話,雙眉原地起跳,差點超越髮際線:「不就是收拾幾個小癟三嗎?你至於裝出星系這麼大一個逼嗎?林靜恒,不擺個造型你活不下去吧?」

  林靜恒淡淡地回答:「閣下心裡想什麼,眼裡就見什麼。」

  臭大姐那邊也回過神來,這位纖細的不美男子身在八枚導彈脅迫下,表現出了令人敬佩的骨氣,直接甩來一條語音:「呸,老子還有三千兄弟,我們寧死不屈!」

  林靜恒嗤笑一聲:「要送我三千人頭?太客氣了,那怎麼好意思。」

  陸必行:「……」

  林將軍的精神力強弱姑且不論,這張平時不言不語的嘴戰鬥力著實驚人,力戰敵我雙方,絲毫不落下風。

  就在他又好笑又無奈地搖頭時,林靜恒無意瞥了他一眼,有那麼片刻,這位前任聯盟上將心裡「咯噔」一下,懷疑自己在陸必行心裡的形象不怎麼樣。

  不尊老不愛幼,脾氣稀爛,還喜歡拿腔拿調。

  但是有什麼辦法呢?在他漫長的從軍生涯裡,「作秀」和「裝模作樣」,已經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在第一星系,沒有人關心將軍們打了多少仗,剿滅了多少海盜,有什麼軍事理論和國防見解——話題才是一切。讚譽也好,駡名也好,哪怕媒體上連篇累牘都是他的黑料也無所謂,只要不被和平了兩百多年的民眾們遺忘。

  因為沃托需要他這樣一個人,聯盟議會需要一個扎眼、狂妄、狠毒、誰都拿他沒辦法的獨裁者形象,來做公共反派。

  聯盟是「平等自由」的,平等自由的聯盟拿什麼來阻止七大星系擁有軍事自治權呢?這不合理,所以要有這樣一個「大反派」站在檯面上。他必須壓得住陣腳、拉得住仇恨,讓聯盟中央「無可奈何」地對民眾說,「我們也拿這個人沒辦法,但是我們不畏強權,一直在努力鬥爭」。

  議會需要作風強硬的反派,軍委需要他作為陸信的繼任者,成為一個平衡軍方內部裂痕的吉祥物,這些年來,他處心積慮地維持著這樣一個形象,遊走在各方之間。

  否則,一個不到百歲的年輕人,憑什麼他能爬到那麼高的位置呢?

  難不成還憑他有本事麼?

  自他離開聯盟,五年來,林靜恒無數次想拋棄這個枷鎖一樣的「形象」,找回當年被活埋的自我。

  然而三十年過去,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本來應該是什麼樣了。

  可能就是個不擺造型活不下去的人吧。

  「你們現在可以試著連結一下精神網,」林靜恒忽然說,「湛盧的精神網附在上面,我可以讓他按照你們的精神力水準適當開放許可權。」

  四個學生呆呆的,沒想到這句沒開頭沒落款的話是跟他們說的。

  因為一時沒人回答,場面不免有些尷尬,林靜恒只好又裝作漫不經心地補充了一句:「不過只能連一小會,這麼小的機甲經不住湛盧的能耗。」

  陸必行一下跳了起來:「還都愣著幹什麼,熊孩子,怎麼一點也不機靈!」

  獨眼鷹:「拿湛盧收買人心,你也太無恥了!」

  可惜沒有人理他。

  這可是湛盧,聯盟第一傳奇機甲,一個人一輩子能有幾次機會見到重機甲?更別說親自感受他的精神網了!

  與簡單粗暴砸下來的小機甲精神網不同,擁有人工智慧的湛盧像個體貼的保姆,在學生們依次進入精神網的一瞬間,他就迅速評估出了每個人的精神力水準,自動為他們遮罩了大部分的資訊流。

  他甚至非常妥帖地播放起古老的音樂盒音樂,還問薄荷:「這樣有助於緩解您的焦慮症嗎?」

  「……呃,謝謝,不用這樣。」薄荷被人工智慧詭異的審美弄出一身雞皮疙瘩,連忙委婉謝絕,「我主要是怕空蕩蕩的太空,現在外面這麼多人,沒關係的……那什麼,能關上嗎?這聲音讓我想起好多恐怖電影。」

  湛盧的精神網極其浩瀚,初來乍到,讓人有種驚心動魄的感覺,依稀想起自己年幼時第一次仰頭望見無邊星河的震撼。

  直到這時,學生們才發現,臭大姐和他擁擠的打手團們原來全都清晰地陳列在機甲視野範圍內,目力所及,甚至隱隱能看見他們兩個航行日外的老巢。

  人的意識裹挾在這樣的精神網中,有種特殊的感受,好像自己是茫茫滄海中微如塵埃的螻蟻,又好像已經脫離渺小的肉體,成了無邊疆域裡唯一的真神。

  無邊孤獨,但是也無邊自由。

  這就是湛盧,曾被聯盟兩次捨棄的名劍。

  少年們並不知道,除了湛盧的兩任主人,還從未有人被獲准踏入這片領域。

  「跟著我。」林靜恒的聲音在每個人耳邊響起,「不要害怕機甲,也不要抵觸精神網,機甲是夥伴,不是敵人。」

  「林將軍,」懷特小心翼翼地提出疑問,「湛盧是挺溫柔的,可我還是覺得『北京』……還有『北京』上那個訓練用的高仿精神網,都很可怕啊。」

  林靜恒:「小機甲只是粗製濫造和蠢而已,習慣就好。」

  說話間,湛盧的精神網湧起細細的波瀾,通過機甲的視角,時間和空間變成了完全不一樣的東西,與其他機甲疊加的地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張一張精神網的存在。

  學生們感覺自己被裹挾著,直沖著一張敵人的精神網撞了過去,集體發出短促的驚叫。

  然而下一刻,他們發現自己已經融入了進去,對方的精神網像一塊被拆開的晶片,條分縷析地擺在他們面前,林靜恒有意讓他們看清楚入侵精神網的全過程,拆解得十分詳細。

  陸老師見縫插針:「對方機甲的性能雖然優於北京,但這個駕駛員的匹配度只有50%多一點,應該是第一次開著機甲出來,是個水貨。」

  他話音沒落,對方仿佛是感覺到自己的精神網被入侵,嚇得當場六神無主,慌張之下,精神力波動,匹配度跌破50%線,根本不等人動手,他自己就「掉線」了。

  「新手毛病,跟你們幾個一樣,心理素質不佳。」陸必行飛快地說,「現在能感覺到對方精神網介面了吧?匹配度越低,相當於介面縫隙越大,也就越容易被精神力強的人入侵——對方駕駛員暈過去了,匹配度是零,介面完全空出來了,趁現在,你們可以用連結機甲精神網的標準步驟試一試連結那台機甲,對接成功的話,就能反向控制,不用怕,將軍在這。」

  他蹬鼻子上臉,直接把林靜恒當成了助教。

  林靜恒沒吭聲,臭大姐成片的機甲全在湛盧精神網覆蓋範圍內,被他秋風掃落葉似的掃蕩過去,對方嚇傻了,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這個屁大的小機甲有這麼大的精神網。

  反應過來再要撤退已經來不及了,「合唱團」的隊形亂成一團,臭大姐也不知從哪招來了一幫水貨駕駛員,可能全是倉促培訓上崗的臨時工,自行剮蹭碰撞事故就折損了一半人手,操作失誤的、自己掉線的亂做一團,間或還有機甲被幾個學生瞎貓碰死耗子似的成功控制,因為基本不會開,被反向控制的機甲發瘋似的豬突狗進,在原地做出各種詭異動作,還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偌大一個機甲戰隊轉眼被掃蕩乾淨。

  然而林靜恒也沒能威風太久,三分鐘一到,湛盧卻幾乎耗盡了小機甲北京的能源,機甲的低能儲警報響成一團,再難以為繼。

  獨眼鷹:「我就說裝逼遭雷劈,湛盧,你也太費電了!」

  「等等,」陸必行說,「對方發來通話請求。」

  林靜恒:「關上報警器,接。」

  「有骨氣」的臭大姐「寧死不屈」地朝他們嚷嚷道:「停停停,大、大佬,獨眼鷹大哥,我錯了,我有眼不識泰山!我是混帳!不是東西!」

  他話音剛落,機甲北京就只剩下保底能源,湛盧鋪開的精神網被迫消散,人工智慧重新變成機械手,落到林靜恒手臂上。

  林靜恒和獨眼鷹兩人站在快沒電的北京上,完美地維持了「算你識相,先饒了你」的表情,像兩個能生殺予奪的世外高人。

  臭大姐成功被他倆唬住,感覺到方才的壓迫力消失,還以為是自己投降投得及時,連忙大松了一口氣,諂媚地笑起來:「獨眼鷹大哥說得對,面對凱萊親王這種人類公敵,我們就是應該同仇敵愾!現在萬事俱備,就缺少這位……您怎麼稱呼?」

  林靜恒愛答不理地吐出一個字:「林。」

  「什麼?您就是黑洞的四哥,哎呀,久仰久仰,百聞不如一見!」臭大姐張開大嘴,朝他展示了兩顆鑲了鑽的門牙,「我們就缺四哥這樣的人才!獨眼鷹大哥是我的親人,親兄弟,之前做生意就一直給我優惠,今天又把四哥給我們帶過來了,蓬蓽生輝啊!不瞞您說,我都好久沒這麼走運過了,回去得好好查查日子,一定是我那倒楣的誕生星逆行結束了!」

  林靜恒對八星系人民的節操有了更深的領悟。

  就這樣,光杆司令臭大姐強顏歡笑地把他們領回了自己老巢,留下一堆駕駛員已經昏迷的機甲,有苦說不出地飄在宇宙裡,等待回收。

  幾個人來到走私販子的地下王國,那是一塊人造的空間站,從天上望去,目測大約有一萬多平方公里,還有一半的面積用來存放機甲和武器,人口顯得頗為稠密——新星歷時代,已經鮮少能看見這樣密集的人口了。

  「空間是有限了點,」臭大姐說,「以前就是個補給站,現在沒辦法了才開始住人,放個屁能砸腳後跟的小地方,住了上千萬人口,實在已經到極限了,我們也很發愁。」

  獨眼鷹冷冷地說:「你最好不要耍花樣,就算我們從機甲上下來,弄死你也不費事。」

  臭大姐苦笑了一聲:「哥,我是欠你錢,合同上簽的尾款是三個億的『八幣』吧,我現在劃給你,你要嗎?」

  聯盟八大星系,因為巨大的貧富差距,只好使用不同貨幣,不同星系的貨幣有一定匯率,第八星系的貨幣全名叫做「新星曆第八星系通用貨幣」,簡稱「八幣」,和平年代,拿到其他七個星系就已經不怎麼值錢,現在整個聯盟政府都搖搖欲墜,人心惶惶的第八星系又被星際海盜戰局,八幣更是跟廢紙沒兩樣。

  「不瞞幾位,我們這裡物資儲備還算夠用,武器和機甲也充裕,但都沒什麼用,實在是太缺有效戰鬥力了。矬子裡拔將軍似的選了一批看得過去的,好不容易教會了他們機甲操作……水準您也看見了。」臭大姐臉上諂媚之色略微消去了一點,帶著他們走上主街。

  雖然只是個空間站,但已經頗有生活氣息,有人在街邊擺小攤,路邊的蒼蠅小館剛開門,樓上有人正在露天陽臺上烘乾衣服,聽見聲音,好奇地探頭往下看,幾個孩子追跑打鬧著呼嘯而過,嘴裡十分文明地大喊著:「我要把你們炸成狗屎!突突突突——」

  「現在外面人心惶惶,誰也不知道我們能在這躲多久,」臭大姐正色下來,看了林靜恒一眼,「四哥我以前聽說過,今天既然有緣分見一面,我就明人不說暗話了——北京β和凱萊星都回不去了,這幾天傳來消息,凱萊親王衛隊總共炸了三顆行星,封鎖了星際要道,把剩下的行星代表都叫過去開會,逼他們承認自己的統治權,我知道,現在諸位肯定是無家可歸。我把你們領來,也不是怕你們……」

  獨眼鷹冷笑了一聲。

  臭大姐皮厚三尺,裝沒聽見,繼續誠心誠意地說:「我是尊重有本事的人——報仇不報仇的另說,這裡上千萬人,老幼婦孺一堆,既然來投奔我,我就有責任保護他們,在大氣層外狙擊諸位,也是因為我們膽小,害怕生人。不過現在既然誤會解除,化敵為友,我看幾位也反正沒別的地方好去,不如乾脆住下,加入我們的自衛隊,大家不是雙贏嗎?」

  獨眼鷹涼涼地說:「是啊,打得過就殺人滅口,打不過就想辦法勾搭進來化敵為友,給你們當打手。臭大姐,你這腦袋沒白長這麼大,越來越能算計了。」

  臭大姐涎著臉:「哪裡哪裡,過獎過獎。其實不光是防衛方面,技術上也很捉襟見肘,這空間站本來不是住人的,現在負載、人工大氣問題都很緊迫,我們缺少技術方面的專家。我的人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弄了那麼一個破網,沒想到一照面就讓您那邊給破解了,還有我長這麼大,頭一次見那麼小的機甲有那麼大面積的精神網,簡直是老天爺送來的希望啊……哎,到了。」

  他停在一座高樓下,那高樓的建築風格和臭大姐本人一樣,也顯得十分珠光寶氣,正門上一塊牌子,上面霓虹燈纏繞,活像個夜總會,寫著:「第八星系自衛隊。」

  「歡迎加入第八星系自衛隊。」臭大姐站在妖嬈的門牌下,張開雙臂,「這是我們的地下王國。」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的湛盧也是充電兩小時,通話兩分鐘的高科技產品~

第32章

  地下航道擦著邊穿過第八星系邊緣,一直往域外方向延伸,途中據說要經過三個地下補給站,第一個補給站在第八星系週邊的小行星群附近,座標十分隱蔽,「自衛隊」目前就盤踞在這裡。

  「臭大姐」——此人大名叫「斯潘塞」,自覺除了身材略苗條以外,整個人都充滿了英雄的陽剛之氣,他也不知道八星系的這些臭流氓們為什麼要給他起這麼個侮辱性的外號,不過好在大家都是互相侮辱,也不能算吃虧。

  斯潘塞先生家裡的祖業就是星際走私和黑市交易,篤信「狡兔三窟」的道理,目前,後面兩個補給站作為備用基地,座標位元址都是嚴格保密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打算等到山窮水盡時,再撤到那邊當退路。

  自衛隊行政大樓有六層高,頂層是客房,樓道裡有個癟三似的保安二十四小時值班,隨叫隨到,房間裡還配了保姆機器人,可以點菜,在這麼個避難的空間站裡,稱得上十分豪華了。

  基地上空飄著能源塔,相當於是人造的「恒星」,透過人工大氣均勻地落在空間站上,湛藍的天空足能以假亂真,只有遠遠眺望「地平線」時,能看出一點不自然的端倪——「天地」交接處,沒有那一條魚肚白的線。

  一行人在基地休整了一宿,連月的太空漂泊,至此才有種重新活過來的感覺,連半夜三更在大街上吵架擾民的人聲都十分親切,讓人想起北京星上永遠不會閉嘴的「日可雲車」。

  第二天,熱情洋溢的斯潘塞上門來請,先是帶他們參觀了「自衛隊」的軍容軍貌——老實說,十分沒有人樣——又把他們帶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基地倒不是臨時的,你們看這些樓、還有住宅區,都有好多年頭了,不少人在這住了大半輩子。」臭大姐從樓上指了指不遠處的街道拐角,「看那。」

  只見那樓底下,一群白髮蒼蒼的老頭老太正分為兩派,進行著一場武力衝突。

  新星歷時代的人,大約二十來歲長成,此後會一直保持這個面貌,直到超過兩百歲,才算是「人到中年」,生理機能開始滑坡。中年不長,大約三四十年後,就會漸漸顯露出老態,走向人生終點。

  看這些「夕陽紅」們白髮蒼蒼的模樣,平均年齡怎麼也得二百五以上了。

  然而這群老二百五們老當益壯,朋克不減當年,為首的一位大爺拎著菜刀,嘴裡缺了兩顆牙,說話漏風,也不耽誤他放狠話說要砍人全家。

  「年輕時候在太空裡跑貨討生活,一輩子也沒有身份,只好到地下城養老。」臭大姐聳了聳肩,推開窗戶破口大駡,「去你娘的老龜孫,給老子滾遠點,別在老子樓底下吵吵!」

  夕陽紅們抬起頭,集體朝他豎起了中指。

  臭大姐不好意思跟「二百五」軍團一般見識,只好眼不見心不煩地關上窗戶:「見笑了,地方小人多,那邊機甲消耗又多,基地裡能源有點緊張,衝突難免。」

  「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林靜恒忽然不緊不慢地說,「不知道方不方便請教。」

  臭大姐屁顛屁顛地說:「別客氣,您說。」

  林靜恒:「基地的人既然都是在地下航道上做走私生意的,按理說也是星際間飄慣了的,怎麼,湊不出一個機甲隊?」

  陸必行本來站在窗邊,津津有味地圍觀著夕陽紅們的戰爭,聽了這句問話,他忽然一愣,回頭看了林靜恒一眼。

  就聽臭大姐苦笑了一聲:「四哥太高看我們啦,小生意人討生活而已,誰碰過機甲?一輩子攢一條破破爛爛的小商船很不錯了,大走私販能有多少?大部分都是下水道裡的耗子,世世代代都是這樣過來的。」

  陸必行的眉心輕輕一擰,臭大姐這話沒落,他就忽然朝學生們招招手:「你們沒見過在空間站長期定居的吧,人工大氣層和氣候環境都跟普通星球上不一樣,走,我帶你們出去轉轉,好好長長見識。」

  學生中,有敏感如薄荷的,已經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但一時想不明白為什麼:「陸總……」

  「走走走。」陸必行不給她反應的時間,連推再拽,「聽他們聊天很無聊的。」

  薄荷回頭看了林靜恒一眼,林靜恒沖她一點頭,一直目送著陸必行把稀裡糊塗的未成年們都領走,他的嘴角才一彎,露出了一點不懷好意的似笑非笑。

  「哦?」他緩緩地說,「從沒碰過機甲,那您這批機甲買得很及時啊。」

  獨眼鷹直到這時才聽出他的言外之意,眼神陡然冷了下來。

  臭大姐神色微變,他已經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獨眼鷹卻不容他躲,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臭大姐的領子,把他整個人從地上薅了起來:「什麼意思?從來不用機甲,偏偏兩個月前突然從我那收購了一大批?那時候你就知道,星際海盜近期會有動作,是不是?」

  臭大姐掙紮著勉強沖他一笑:「大哥,聽我解釋……」

  「你解釋個屁!」獨眼鷹當場炸了。

  林靜恒添油加醋似的在旁邊「勸」了一句:「是啊陸兄,保持克制,有話好說。」

  「你在我面前狗似的跪舔,又套近乎又賣慘,死乞白賴地讓我給你折扣、給你分期,你當時心裡怎麼想的?嗯?」獨眼鷹把聲音壓在喉嚨裡,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聽起來像是某種猛獸的咆哮,雙手青筋暴跳,幾乎要把臭大姐那根小細脖掐成兩截,「你看著我,是不是心想『看這老傻X,現在多得意,星盜一來他們都得死無葬身之地』,是不是?」

  臭大姐皮下充血,臉漲得通紅。

  林靜恒雙臂抱在胸前,靠在牆角冷眼旁觀。

  「就是第八星系政府想私下裡買機甲,都得按著我的標價來,老子這麼多年做生意,沒給過誰甜頭,我看你可憐,你是不是我傻,我是個冤大頭?」獨眼鷹猛地把臭大姐摜在地上,一拳砸了上去,「我X你祖宗!」

  臭大姐被他這一記老拳掀掉了半顆門牙,損失了碎鑽半克拉,鼻血頓時長流滿襟,他蜷在地上,狼狽地咳成一團:「我……我沒辦法。」

  「是啊,沒辦法,」林靜恒說,「要是所有人都知道要大難臨頭,怎麼渾水摸魚?怎麼低價囤積物資和武器?別說折扣了,陸兄你的機甲大概一台都不會往外賣了吧?」

  「我不管你是怎麼知道星盜動靜的,你明知道凱萊親王會捲土重來,明知道這個星盜襲擊會是什麼規模,凱萊、北京……那麼多人幫過你、拿你當兄弟,替你牽線搭橋,你一句示警也沒有,自己躲起來,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獨眼鷹的嗓子破了音,「你是人嗎?!」

  「我有什麼辦法!」臭大姐的聲音陡然高了起來,「我不是你財大氣粗的陸爺,我也沒有那麼大能耐去搞軍用機甲!這事我告訴一個人,就等於告訴所有人,聯盟政府是廢物,那時候第八星系所有人都會瘋,你們都會出來搶物資、囤武器,誰不是只管自己,不管別人死活?!萬一有人盯上我的行蹤,我沒有技術跟你們去較量,可能連這個地下航道的秘密都保不住,消息走漏一旦傳到了域外,那些海盜們又會幹出什麼事來,到時候就沒人能預測了!我不做好萬全準備,我怎麼活?這些人……這些一輩子連個身份證都沒有的人怎麼活?你告訴我!」

  獨眼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他大半輩子的家當全在凱萊星上,逃亡路上,他一直強壓著自己不去想、不去惦記已經發生、無法改變的事,假裝瀟灑得若無其事,但怎麼可能真沒事呢?他生於凱萊、長於凱萊,年少時帶頭反抗過凱萊親王的暴政,曾和無數有名無名的英雄們並肩作戰——凱萊星上不僅僅有他將近兩百年攢下的家業,還有他這輩子最好的兄弟、最熱烈的記憶。

  哪怕早一天、早一個小時告訴他……

  臭大姐聲嘶力竭:「換成你是我,你就能義氣得大公無私嗎?站著說話誰都不腰疼!」

  獨眼鷹從來都覺得「農夫與蛇」這個故事裡的農夫腦子有坑,萬萬沒想到,自己也客串了一把,他信奉叢林法則,少有什麼能觸動他,臭大姐那個聲淚俱下的「彩虹病毒」的故事觸碰了他稀少的惻隱之情,現在看來,完全是心肝喂了狗。

  獨眼鷹恨不能活剜了臭大姐,一把掏出了平時別在身上的鐳射槍,對準他的腦袋:「這事該有個說法。」

  臭大姐自衛隊的衛兵「呼啦」一下湧了進來,把門口堵了個水泄不通,各式各樣的槍口對準了不友好的客人。

  臭大姐扭頭把流進嘴裡的鼻血呸在地上:「獨眼鷹,我拿你當朋友,你給臉不要,你是不是忘了這是誰的地盤了?」

  林靜恒站直了:「這是誰的地盤?」

  臭大姐被他這意味深長的反問問出了一身雞皮疙瘩,還不等他回話,行政樓的地面忽然震顫了起來。

  林靜恒吝嗇地一笑,拍了拍胳膊上的機械手:「這行政樓地下還藏了一架機甲……三個能量核,還是重型機甲呢,是秘密武器嗎?」

  臭大姐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還不明白?」林靜恒沖他一低頭,「所以你到現在也沒想通,我那架小機甲為什麼有那麼大的精神網,對不對?」

  臭大姐震驚得舌頭打成了蝴蝶結:「你……你……你……」

  「因為我用的不是那台小機甲上的精神網。」說話間,整個樓都開始搖晃,地下的怪物好像聽到了誰的召喚,蘇醒過來,發出「隆隆」的歎息聲,順著牆體和管道而上,林靜恒笑了,「不如你現在說說,這裡是誰的地盤?」

  這時,一個自衛隊的人通過基地內網發來警報:「老大!機甲庫……機甲庫裡鬧鬼了!剛才它們集體往前走了一步,自動上了導彈!沒人碰啊!」

  「給你兩個選擇,要麼繳械,把整個地下航道和所有空間站的控制權都交出來,要麼我只笑納你這幾台不錯的機甲,把你這人滿為患的破地方炸成渣。」林靜恒旁若無人地走進荷槍實彈的衛兵們中間,「你喜歡哪個?」

  此時,基地裡無知無覺的人們並不知道,不遠處的行政樓裡正在進行一場事關他們生死的討價還價,感覺到地面的震顫,缺了門牙的老頭毫不在意地對陸必行一擺手:「沒事,這鬼地方,不定又哪出問題了,三天兩頭要震一震——你接著說。」

  夕陽紅老年打手團們衝突的根本原因,是豁牙老頭和隔壁瘸腿老頭因為一塊能源板起了矛盾,空間站超負荷運轉,能源系統規劃極其亂套,大部分都供養機甲去了,居民每天供電都要限時。很多人自製了簡陋的光能源板——大約也比原始人的太陽能電池高級不到哪去——難看的能源板支得到處都是,搶奪來自上空能源塔的能量,因為居住密集,難免互相擋光,三天兩頭要互相幹上一架。

  「補給站上面的核能源塔應該是九百年前星際大航海的時代留下來的,」陸必行三言兩語間,已經利用自己多年來調教小流氓的經驗,和衝突雙方打成了一片,手裡端著瘸腿老頭給的熱茶湯,旁邊豁牙老頭則正拿著打架用的菜刀給他削蘋果,陸老師在大街上開了個臨時的科普講座,跟人聊得熱火朝天,「星際大航海時代的一大創舉就是這種『人造恒星』,當年這個叫做『種太陽』工程——懷特,你們幾個別光傻站著聽熱鬧,記筆記——這裡面儲備的能量足夠支撐上萬年,即使空間站被廢棄也能源源不斷地發光發熱,能量來源不是問題。我剛才看了,你們整個基地的能量供應,用的還是最早給過路機甲和商船充電的能量系統,充電器能支撐一個城市的人嗎?效率太低了。民用能源和機甲庫也完全沒必要分開,機甲日常起落的冷卻裝置能支撐一個熱電站,夠你們用了,沒地方放可以做成懸浮的。」

  豁牙老頭把坑坑窪窪的蘋果遞給他,嗤笑道:「小崽子,說得倒輕鬆。」

  「本來也沒什麼,」陸必行說,「空間站那麼多機甲,沒有日常維護的機器人修理隊嗎?只要方案做好了,也就是給修理隊修改個程式的事。」

  瘸腿老頭:「說得這麼厲害,你是幹什麼的?」

  陸必行謙虛道:「只是個教書的。」

  一眾老頭老太太們哄堂大笑,感覺現在的年輕人吹牛越來越不打草稿。

  「吹了那麼大的牛皮,我以為你是沃托研究院的航太專家呢?」

  「小鬼,你種過幾個太陽?」

  「你以為熱電站是發麵餅嗎,說團一個就團一個?」

  陸必行脾氣很好,被老頭老太太們邊嘲笑邊動手動腳也不生氣,跟眾人一起笑了一通,把蘋果切成幾塊,分給了幾個開不得玩笑的學生,塞住了少年們準備反唇相譏的嘴。

  這時,有一個老太太伸出拐杖,敲了敲他:「小孩,你說得這麼熱鬧,能把那個修好嗎?」

  陸必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抬頭一看,只見狹窄的街道中間,有一個懸空的三百六十度大螢幕,悄無聲息地立在那,像是死了好多年。

  「我年輕的時候,最大的愛好就是跑一趟貨,活著回來,然後坐在廣場上看一場電影。」老太太說,「大概五十多年前吧,據說是磁場幹擾還是什麼,壞了,再沒亮過,現在外面局勢緊張,基地裡不敢對外通訊,沒有信號,連電視也沒得看,我們這幫老東西沒事幹,只好每天找碴打架,你這牛皮吹得上天入地的,能讓它重新亮起來嗎?」

第33章

  臭大姐可不是什麼遵紀守法的模範公民,別看這破基地連用電都限量,私牢建得卻十分精良。私牢迷宮似的深藏在地下,有雙層電磁信號遮罩層,層層疊疊的牢門一落下,別說是臭大姐,就是纖細如蚊蟻也別想逃出去。

  「勞駕斯潘塞先生,你先『病』幾天吧,有需要的話,我會隨時來找你。」林靜恒把臭大姐和他那一干衛兵繳了械,挨個扔進了單間,分別關押,臨走仔細欣賞了一下這地下監牢的獨特設計,沖他一揮手,「這麼精緻的地方,你不多住幾天可惜了。」

  臭大姐有心破口大駡。

  林靜恒腳步一頓:「對了,我脾氣不好,你注意不要亂說話。」

  臭大姐並不敢真的激怒他,聽了警告,只好把汙言穢語咽回肚子,憋得脖子粗了一圈,憋出一句:「你給我等著!」

  說完,不等林靜恒嘲諷,他自己臉先紅了,覺得這句話說得實在英雄氣短,像個偽娘,羞恥得要掉眼淚了。

  機械手形象的湛盧豎起一根手指,提示說:「先生,您違反了聯盟軍事管理條理中『禁止虐待俘虜』的相關條款,根據估測,監禁地的面積和採光情況均不符合聯盟標準,侵犯了囚犯的基本人權,您還威脅對方……」

  「唔,」林靜恒漫不經心地回答,「有人要來罰款嗎?」

  湛盧:「……」

  「沒有罰款,就沒有人權。」林靜恒把機械手湛盧豎起的小拇指往下一壓,「沒事不要自己錄入無關資料,跟誰學的?還翹起蘭花指了。」

  私牢再往下,就是臭大姐存放機甲的地下倉庫,林靜恒帶著湛盧直接坐電梯下去——三核的重機甲簡稱『重三』,機身長達一公里以上,這種機型早在新星曆240年,就已經徹底被聯盟從軍隊裡淘汰了。

  「我上次見到重三,還是在烏蘭學院念書的時候。」林靜恒說。

  「您入學第一年,機甲操作拿了滿分,其他科目都不很理想。」湛盧說,「陸信將軍私下致電校長,要求扣發您當年的獎學金,避免助長偏科還囂張的歪風邪氣,不過校長先生很教條,以校規為由拒絕了他。」

  林靜恒一愣:「什麼?」

  他入學烏蘭學院的時候才十四歲,是整個學校最小的學生,叛逆心正強,我行我素,不少老師跟陸信告過狀,他被念叨得不耐煩,就用學年末肯定能拿獎學金來打賭,賭注是讓陸將軍閉嘴一個暑假……畢竟,兩個月憋著不能長篇大論,對陸將軍來說是一場酷刑。

  湛盧欲蓋彌彰地替前任主人辯解:「陸信將軍非常關心您的教育,並不是怕輸給您才作弊的。」

  林靜恒:「……」

  是哦,那他還挺正直的。

  重三雖然古老,但畢竟是重機甲,量級與普通機甲不可同日而語,機甲「北京」拿到它面前,就像是個塑膠的小甲蟲,只是稍微啟動預熱,都會引發一場小地震,如果它在地下隨便移動,大概能把一排街道頂塌了。

  不過好在,它其實也不能隨便移動。

  方才湛盧的精神網一覆蓋過來,林靜恒就發現了,這架機甲的機甲核損壞非常嚴重,基本報廢,也就能預個熱發出點動靜。應該是發生過機毀人亡的事故,被不法商販捕撈回來保養個外殼,當成稀罕物件高價賣到黑市,糊弄不識貨的大傻子——臭大姐還以為是基地水貨們精神力不夠,才無法啟動它的。

  「這應該是新曆170年,聯盟生產的最後一批三核機甲,此後進入超時空重機甲時代,技術上翻天覆地,舊機型就停產了。」湛盧的聲音回蕩在機甲存放室,說著,機械手上打出一道螢光,落在機甲尾部,「您看,這裡有生產編號。」

  「聯盟所有的重機甲都有檔案,即使報廢也都會回收,按理說不該流到外面,」林靜恒仰頭望著龐大的機身,「翻一下你的資料庫,按著生產編號查查,這架機甲究竟是怎麼回事。」

  「先生,我的資料庫裡無法找到這個編號,這是一台生產出廠時就沒有被記錄在冊的機甲。」

  林靜恒深深地皺起眉。

  重機甲與普通的小機甲不同,重甲是國之重器,軍方管理極其嚴格,從生產到報廢,都像聯盟議會後面碑林的石頭一樣有數,絕不會無緣無故地走失一架。

  這說明什麼?

  林靜恒忽然轉身,大步往外走去。

  獨眼鷹在私牢入口等著他,沒跟下去,因為怕自己一時手滑槍斃了臭大姐,此時,他腳底下已經積攢了一層煙頭,正七竅生煙地噴雲吐霧。聽見腳步聲,獨眼鷹頭也不回地說:「你打算怎麼辦?」

  「清點物資儲備和武器裝備,包括這個基地和他後面那兩個秘密倉庫,確認戰備是否充足。」林靜恒說,「然後我要利用基地的硬體打開對外通訊和定位,召集白銀十衛,白銀九是在八星系週邊失聯的,離這裡應該不遠。另外,下面有一架『重三』,機甲核損壞嚴重,正好可以把湛盧裝上去,解決他費電問題,其他地方需要找個機甲師做個檢修,我去找陸必行。」

  獨眼鷹「唔」了一聲,罕見地沒跟他找碴吵架,跟在林靜恒身後,他頓了頓,忽然問:「打開對外通訊,這裡的座標可就暴露了。」

  「嗯,知道,」林靜恒說,「戰備一旦清點完畢,就沿著地下航道先轉移到斯潘塞那兩個秘密倉庫,正好拿這個基地做誘餌,給白銀九開個刃。」

  獨眼鷹說:「我沒說物資——基地裡這些人呢?」

  林靜恒頭也不回:「關我什麼事?」

  獨眼鷹神色複雜地注視著他的背影:「離開聯盟五年,也沒能讓你沾一點人情味。」

  林靜恒沖他嗤笑一聲:「你是想要阿瑞斯馮的腦袋,還是想充滿人情味地在這鬼地方玩『星球大亨』?」

  說話間,兩個人已經離開來到行政樓的大門口,就在這時,不遠處爆發了一陣歡呼。所有人都往一個方向跑去,蓬頭垢面的主婦從密集的居民樓上探出頭,追跑打鬧的蠢孩子們也都伸長了脖子——

  只見空間站正中間,高高聳立的三百六十度旋轉螢幕居然重新「活」了過來,正上方的人工大氣層中浮起一層透明的黑膜,隔開白天的強光,避免影響畫質,螢幕在擋光膜下花瓣似的層層打開,托起立體的成像。

  那是個老電影的片頭,慢鏡頭緩緩掃過,漫山遍野的鮮花漸次綻放,一束光從視野外打進來,埋藏在空間站各個角落的音響設備集體發出低沉的提琴協奏,音箱年久失修,有些已經壞了,有些雖然還在苟延殘喘,但是走音,荒腔走板地混雜在一起,好像來自遙遠星空之外的迴響,人們先是沉默,隨後歡呼了起來,過節似的湧進螢幕下的小廣場。

  廣場早就變成了處理基地裡生活垃圾的臨時堆放點,臭氣熏天、人跡罕至,人們很快開始自發動手清理垃圾,尖叫和口哨聲簡直要蓋過電影原聲。

  五十年了,這個與世隔絕的空間站,他們相依為命,惶惶不可終日,從不敢期待一成不變的逼仄生活會有任何改變。

  有個老人哭了,因為空間站裡雖然有高樓、有人造的藍天、以假亂真的重力,可是沒有高山和深谷,沒有年複年年的寒來暑往,那些星球上的美景離他們太過遙遠,遙遠到她已經忘了拂過濕潤泥土的春風是什麼味道了。

  不遠處,陸必行被一幫破衣爛衫的人們拋了起來。

  「別別別,一般熱情就好了,太熱情我吃不消,大家文明觀影,文明!」他手忙腳亂地推拒,「那個爺爺就別跟著起哄了,趕緊讓開,我非得把您老砸骨折不可!不就是一個螢幕嗎,先別激動啊,咱們要幹的工程還多著呢!」

  林靜恒輕輕一皺眉,站住了。

  陸必行十分靈活地從人群中鑽了出去,邁步上了一個垃圾桶,他不知從哪翻出了一個擴音器,可能還是地球年代的產物,上面積了兩個時代的灰。陸必行一彎腰揪過傻學生鬥雞,在鬥雞一臉無辜中,用他的白襯衫把拇指大的擴音器擦乾淨,暫停了螢幕上的電影。

  假以時日,陸必行大概能出門組織個邪教——小小一個垃圾桶,愣是讓他踩出了星海學院禮堂的架勢。

  「喂喂,」陸必行搖搖頭,「音效不行,多少年沒維護了?一會把設計圖找出來,我們挨個挖出來修——大家好,我是你們老大斯潘塞先生剛從天上撿回來的,我的主業是老師,副業是修理工,上至機甲商船大氣層,下至水管灶台能源板,除了天上的等離子能量塔和諸位家裡的馬桶,其他都可以來找我諮詢。」

  眾人哄笑。

  獨眼鷹歎了口氣,打算穿過人群去把陸必行叫回來。

  林靜恒卻沒動,靠在風騷的行政樓建築下,他遠遠地注視著在垃圾桶上發表演講的年輕人。

  「這只是第一步,」陸必行興致勃勃地給基地的居民們畫大餅,「螢幕修好了,接下來,我們就可以把環城的音響也修好,畢竟娛樂才是人生大事,等大家能一邊看電影一邊工作的時候,我們幹點其他的大事。」

  底下有人問:「幹什麼大事?」

  「首先要梳理基地的能源系統,爭取讓大家24小時都有供電,自衛隊隨時能來一場機甲演習。」陸必行說,「能源跟上了,我們再重新規劃修整基地裡的各項生活設施,完善各項生態迴圈,構建星球級別的反導防禦系統……」

  第八星系的首都凱萊都沒有反導系統,基地裡的鄉巴佬們被這個天大的牛皮震驚了,陸必行話沒說完,聽眾們就哄堂大笑。

  有人喊:「然後我們就可以近打星盜,遠征八大星系嗎?」

  「我們還要成立聯盟政府,走向人生巔峰!哈哈哈,那我要求立法,外面的賤民都要給我下跪,親我的臭腳舔我的鞋底,美女除外。」

  「快下來吧小子,我還要看電影呢。」

  「能不能先把自衛隊那群廢物點心修好?」

  「不能,他剛才說過不修馬桶。」

  「喂,小子,你怎麼能歧視馬桶,你的屁股同意了嗎?」

  鬥雞忍無可忍,仗著自己人高馬大,從人群裡一躍而起,薅起嗓門最大的一位就動了手,與此同時,有正好不當值的自衛隊隊員混在人群裡,本想看場電影,無緣無故遭到辱駡,頓時也怒不可遏地加入戰鬥,打成了一團。

  陸必行不怎麼在意地摘下擴音器,早就對眾人的恥笑習以為常,在垃圾桶上坐下,他鼓搗著打開了基地多媒體的樂庫,挑了一首古老的鬥牛曲,給英雄好漢們伴奏,自己跟著吹起了口哨。

  旁邊有人遞了根煙給他,是十分粗製濫造的便宜貨,陸必行扭頭一看,遞煙的是個年輕人,臉上骨肉未豐,還帶著很濃的少年氣,不會超過二十歲,卻已經穿了自衛隊的隊服。

  陸必行欣然接過去:「謝謝,怎麼稱呼?」

  「週六。」

  「姓周嗎?你看不大出有東方血統。」

  「不,我是個孤兒,沒有姓,他們撿到我的那天正好是週六,所以都這麼叫我,」少年一聳肩,「反正在第八星系,名字也不太重要。」

  他額頭飽滿,雙目平直而深邃,薄嘴唇,嘴角略微有點往下撇,看面相,讓人覺得他長相挺「聰明」,只是聰明得有點倨傲。

  週六問:「他們打起來了,你不生氣嗎?」

  陸必行歎了口氣:「老天讓我帥成一個禍水,我也很苦惱。」

  「外來的,你其實是個寫小說的吧?」週六說,「第一次來地下城?」

  陸必行捏著煙,轉頭看著他。

  「這個基地本身就是個廢棄的補給站,官方不要了,走私販才敢偷偷撿回來用,」週六說,「天上的能源塔也是撿的,你見過正經空間站上面還配個假太陽的嗎?那個能量塔是舊星歷時代沒有回收的實驗品,流落到八星系,被我們東拼西湊地拖來當太陽用,不然見不到陽光,這些老廢物們容易自殺——我們這基地就是撿破爛拼出來的,跟流浪漢在路邊拿紙箱搭的狗窩沒什麼區別,說不定哪天來場大風就給掀了,大家嘴上不說,其實心裡都很不安,你以後別開玩笑了。」

  「『天地』都是拾荒撿回來的?」陸必行好像有些訝異。

  週六自嘲地一笑。

  就聽陸必行又感歎了一句:「那你們不是跟傳說中造物的神差不多,太牛了吧?」

  週六居然有點無言以對。

  陸必行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遠看見獨眼鷹一臉暴躁地擠進人群,他從垃圾箱上跳下來:「我老爸來了,可能是叫我去吃飯,改天聊,你跟我的學生們差不多大,有空可以來聽我講課。」

  獨眼鷹面沉似水地朝他招招手:「你裝行李裡的那幾個小累贅呢,不管他們?」

  「沒事,」陸必行說,「都是資深小流氓,知道怎麼打架打不壞,讓他們活動活動吧,就當是體育課了。」

  獨眼鷹褲腰裡插著鐳射槍,一臉凶相,聚眾鬥毆的人們都自動避讓了他,很快讓出一條通路。

  獨眼鷹背著手,沉默了一會:「你早知道臭大姐隱瞞了星盜的消息。」

  「嗯。」

  「什麼時候?」

  「照面的時候,」陸必行隔著幾步遠,把煙頭扔進了垃圾箱,「他手下那自衛隊的水準比我學生強不到哪去,一看就是以前沒碰過機甲的,我一聽你說他大批購入機甲,還分期付款就明白了——不過我以為你們打算在這修整一陣子,沒想到林那麼快撕破臉。」

  獨眼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把那幾個小崽子叫出去?」

  「薄荷全家都在北京星上,懷特父母已經準備好移民,」陸必行笑容收斂,「維塔斯和小黃也是……」

  獨眼鷹:「你怕他們激動起來動手嗎?」

  「是你動手了吧?」陸必行看了他一眼,「爸,你這樣以後會三高的。」

  獨眼鷹抬手在他後背上摑了一巴掌:「如果不是你的學生正好出走,你可能就離不開北京星了。」


  作者有話要說:「星球大亨」是新星歷時代的一款經營性遊戲,玩家可以在光禿禿的星球上建設自己的美麗新世界。

  因為比較無聊,在市場上遇冷,遊戲公司已經倒閉了╮(╯▽╰)╭

第34章

  陸必行想了想,忽然說:「老陸,你是因為這個才特別憤怒嗎?」

  獨眼鷹先是噎了一下,隨後粗聲粗氣地說:「滾蛋,少自作多情,老子是因為心疼我自己的家當!」

  陸必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家產這玩意,就像在河溝裡用沙子堆個臨時堤壩,圈住那麼一點水,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百年之後沙堤一塌,水流又是與泥沙同下江洋。站在全宇宙的角度上,往前看是億萬年,往後看也是億萬年,你手裡的東西不算你的,充其量是寄存——反正將來也是便宜我,想開點吧,我都沒說什麼呢。」

  獨眼鷹仍要垂死掙紮,冷笑一聲:「誰說家產要留給你?你又不是我兒子,你是我從垃圾桶裡撿來的!」

  據說這句話已經和「再不睡覺晚上大灰狼來叼你」一起,入選了恐嚇四歲以下兒童專用套餐。

  陸必行聽完沉默了一會,有點難為情,忍不住往四周看了看,鬼鬼祟祟地說:「老陸,再怎麼說我也是三十多的人了,你能不要在公開場合叫我『寶寶』嗎?」

  獨眼鷹:「……」

  陸必行拿他的波斯貓爸爸尋了個開心,尋完,也沒忘了正事:「你們沒把斯潘塞打死吧?這基地最早的設計圖還有嗎?我要用一下。」

  「不用去了,」獨眼鷹的臉色沉下來,「那位聯盟上將已經打算把這個基地當成誘餌,送給星盜了,你好好休息幾天,別整天無事忙,讓你那幾個學生也別到處瞎跑,做好隨時撤離的準備,不然到時候出了意外可沒人顧得上他們。」

  陸必行回頭看了一眼擁擠的建築和人滿為患的街道:「這麼快就要撤離?那還是要解決能源問題啊,不然這麼多人同時走,大規模的機甲或者星艦同時起落,基地搞不好會超載,還有……」

  獨眼鷹打斷他:「不是,你沒明白。」

  陸必行一愣。

  「別說這裡只是個小小的空間站,裡面住的都是毫無價值的垃圾和人渣,就算是第一星系的首都星沃托,只要有必要,他都能毫不猶豫的扔了。你知道戰爭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嗎?那就是一盤棋,傷亡率只不過是個數字。」獨眼鷹說,「你是不是覺得,在北京星上他對你還不錯?那是因為當時你們沒有利害關係,你不瞭解他。」

  陸必行一揚眉:「老頭,自打我有記憶以來,就沒見你離開過第八星系。所以就以林上將的年紀,你倆到底能有什麼恩怨啊?他小時候拿彈弓砸過你玻璃?」

  獨眼鷹狠狠地咬了咬嘴裡的煙頭。

  陸必行只好正經了一些:「別說恩怨,就連你認識他這件事其實都挺奇怪的,能說嗎?不能說也無所謂,我以後繼續拉偏架好了。」

  獨眼鷹:「你還知道你拉偏架!」

  陸必行一攤手:「他是我的贊助人,你呢,只是個一毛不拔的爸爸,不給錢的爸爸當然不是什麼值錢的爸爸——何況人家還比你年輕貌美。」

  「年輕」和「給錢」這兩項是客觀事實,沒什麼好說的,獨眼鷹又不方便敞開了和林將軍比一次美,氣得鴛鴦眼差點變了顏色,好一會才順過這口氣來。

  陸必行:「還是你跟上一輩的誰有仇?」

  「林靜恒的……不知道算養父還是老師,是我的一個老朋友。」獨眼鷹近乎斟詞酌句地開口說,他艱難地說了這句話,又補充了一句,「過命的朋友——後來因為一些原因,這個人被誣陷有罪,死了。」

  陸必行:「你的朋友?我見過嗎?」

  「沒有,那時候還沒有你。」獨眼鷹頓了頓,「這個人……人緣很好,誣陷他的人認為他很有勢力,整個聯盟遍佈他的餘孽,即使死了,也能嚇破一些人的膽子,所以他們需要找一個人,來接管控制這股勢力,那個人就是林靜恒。」

  陸必行遲疑了一下:「這個故事裡的反派……都這麼尊重遺產繼承法嗎?」

  「不,」獨眼鷹靜靜地看著他,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目光好像穿過了年輕人的身體,落在一百多年前、滿目瘡痍又充滿希望的第八星系,「他們剛開始不相信林靜恒會死心塌地地忠於聯盟,恰好當時,那個人有幾個桀驁不馴的舊部叛亂,為了試探,他們派了他去,你知道他的戰績嗎?偉大的林將軍真是初出茅廬、一戰成名,擊毀『敵軍』機甲上百架,其中有一個營甚至全部殉難、無一倖存。而三個叛亂的舊部,兩個直接機毀人亡,一個被他強行突破精神網的時候受了重傷。」

  「變成植物人了?」

  「癡呆失智了。」獨眼鷹古怪地笑了一下,「後來這個人被關進了特殊的監獄,再沒有見過天日,我不知道他過得怎麼樣,大概像條狗吧?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討厭林靜恒嗎?對,那個人出事的時候他還小,站出來也只是個小炮灰,他要明哲保身,我贊成。後來他從軍入伍,為聯盟效命……畢竟他是名門出身、第一軍校畢業,這也合情合理。可他居然能乾淨俐落向從小看著他長大的叔伯下手,但凡他還有一點人性,就該一槍結果了巴特,讓他像個人似的死了,也比尊嚴掃地強。」

  「巴特?」陸必行重複了一遍他無意中洩露的名字,「路德?巴特?你的朋友是聯盟將軍陸信?我在小說裡見過,但是聯盟的官方資訊裡……官方資訊考證不到。」

  其實是查得到的,聯盟雖然對陸信其人諱莫如深,但他「背叛」和「反人類」兩大罪名都記錄在案,寫得清清楚楚,陸必行的閱讀向來偏且雜,這些他都看過,只是為了照顧獨眼鷹的感情,臨時假裝不知道。

  獨眼鷹卻已經覺得自己說多了,擺擺手不肯再提。

  「好吧,」陸必行十分善解人意地不再追問,「我去找林聊聊。」

  獨眼鷹皺眉:「我剛才說那麼多,你都當耳旁風了?」

  陸必行一笑:「不認識的人就算了,不過我在北京星上跟他混得挺熟的,瞭解還是有一點的,老陸,你說的這一堆事,自己都不是親歷者,你這是二手資訊,邏輯上說,二手資訊不一定比我的觀察准。」

  「你觀察個屁,」獨眼鷹憤怒道,「觀察臉嗎!」

  陸必行好脾氣地容忍了更年期老男人的暴躁,扭頭沖他幾個學生吹了聲長長的口哨:「英雄們,戰役結束了嗎?結束了跟我走!」

  獨眼鷹看著他,心裡突然升起了一點疑慮——陸必行雖然從小就癡迷於各種奇怪的技術,但表面上看不出是個怪胎,頗會打扮,也頗會討人喜歡,少年時在凱萊星上,也吸引過不少顏性戀的小丫頭,都被他和風細雨地打發了,獨眼鷹一直以為他看著活潑,其實骨子裡是個死宅,將來打算跟機甲結婚。

  現在看來,這小子那麼清心寡欲,也有可能是他並不喜歡小丫頭們,而當時身邊恰好沒有什麼齊整的男人!

  獨眼鷹後背的毛都炸起來了:「慢著,陸必行,你給我滾回來,我有話問你!」

  陸必行趕時間,已經走遠了。

  林靜恒看見獨眼鷹把陸必行從人群裡扒拉出來的時候,就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預感陸必行很快會來找他,於是泡了一大壺茶,一邊翻看臭大姐那雜亂無章的個人終端,一邊等著。

  可是及至他把自己灌得泡了三趟廁所,陸必行也沒來。

  能量塔已經轉到了空間站背面,基地裡夜幕落下,林靜恒瞥了一眼時間,描著臭大姐個人終端上的地下航道,假裝仔細推演座標,若無其事似的問湛盧:「陸必行帶著他那幾個學生參觀什麼呢?」

  湛盧——充了一天一宿的電,已經能支撐人形狀態的機甲核聽問,走到一邊,通過基地內網,很快入侵了各處能用的監控設備:「陸校長和學生在一個自衛隊員帶領下,把整個基地跑了一圈,正在回來的路上。」

  林靜恒筆尖一頓,抬眼問:「跑了一圈,幹什麼?」

  「測繪,實驗,摸底……順便在實踐中給學生講課。」湛盧說,「學生們現在都在車上,已經東倒西歪地睡著了。」

  陸老師把精神充沛的青少年們都講成了活僵屍,一個個腳下發飄地回到自己屋裡,倒頭就睡,他自己反倒越來越精神,可能是個超長待機的品種。

  回屋以後,他用個人終端把一天收集到的所有資訊集中處理,高效快捷地梳理出了眉目,這才在天亮之後整理好個人形象,去敲林上將的門。

  林靜恒大概是剛洗完臉,還在往下滴水,開完門,他懶得去衛生間,直接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甩了甩水珠,就算是擦過了:「坐。」

  陸必行環顧四周——林將軍自己很不講究,房間卻非常整齊,被褥平整得好像沒睡過,一絲褶皺也沒有,東西也不知道用沒用過,反正茶杯茶壺、桌椅板凳……還全都保持著客房的統一佈置——他一時有些拘謹,都有點不好意思坐了。

  「我知道你打算跟我說什麼,」林靜恒不廢話,頭也不抬地泡了杯咖啡,推到他面前,「但是沒有對外通訊信號,我就沒法聯繫白銀九。星際海盜有哪些聯盟沒有的科技和武器,我不知道,而他們在域外,百年來彼此之間爭端不斷、你死我活,連重機甲都直接報廢的激烈戰鬥不知打了多少次,這些人的戰鬥水準很可能遠高於養尊處優的聯盟軍,我必須召集白銀十衛。」

  陸必行聞到他身上有股薄荷味,忍不住蹭了蹭鼻子,本能嘴甜:「我看聯盟軍方公開出版的資料,你和星盜交戰沒有敗績,自己能掀翻整個自衛隊的人也會這麼謹慎嗎?」

  林靜恒很想追問一句「你還關注過我的戰績」,但覺得有顯擺之嫌,用盡了矜持才沒脫口而出,很持重地回答:「自衛隊不用掀,自己都能翻。我能隨便吹滅幾根蠟燭,不代表也能一口氣吐出個龍捲風,太高看自己的人一般活不長。」

  「對外通訊需要用到基地的硬體設備。另外兩個補給站因為不常住人,所以缺乏相應的硬體設施,對吧?」陸必行說著,打開了個人終端,面對面地把一張相當複雜的圖紙投影到了小桌上,「這個問題我可以解決。」

  林靜恒往後一仰,眼都快讓那亂七八糟的設計圖閃瞎了:「這是什麼?」

  「我連夜做的,在地下航道週邊構造一個空間場,借用等離子能量塔的能量,相當於做一個大反光鏡,對方如果試圖追蹤信號,定位基地,就會被這個隨機轉向的反光鏡誤導到別的地方,」陸必行說,「我給你講講這個反追蹤原理……」

  林靜恒並不想聽,頭都大了兩圈,以前都是他有需要,吩咐技術人員去實現,還從來沒有技術員敢到他面沒完沒了的這麼嘚啵,林靜恒兩次舉起手來想打斷他,抬頭一看陸必行發光的眼睛,又沒忍心,舉起的手指只好轉向自己,生生把太陽穴按出了一道紅印。

  陸必行說到一半,話音一頓,端詳著他的臉色問:「昨天沒休息好嗎?」

  林靜恒:「……挺好的。」

  正在幫忙驗算陸必行設計圖紙的湛盧抬起頭,掃描了林靜恒的表情,他記錄了無數廢品的資料庫裡浮起兩個詞,一個是「強顏歡笑」,一個是「忍辱負重」,好奇的人工智慧感覺自己發現了新鮮事,高高興興地錄入並保存了這一資料。

  陸必行:「你覺得這個安排可以嗎?」

  林靜恒斟詞酌句片刻,耐著性子說:「很多星際海盜都有先遣隊制度,這個先遣隊叫做『犧牲』,用人命換情報。在摸不准他們敵人虛實的時候,會派這麼一隊『犧牲』試探對方的火力強弱和軍備配置,有的時候,先遣隊甚至不止一撥人,我懷疑之前幾十年裡,他們那些大大小小的襲擊都是這個性質。他們非常謹慎,一個虛假的星際座標騙不了他們。」

  但是幾百年經營,上千萬人口的空間站是個足夠有分量的誘餌。

  特別這個空間站在地下航道上——當年陸信短短幾個月收復第八星系,就是因為這裡的黑幫、地下邊緣人們集體反水,用地下航道開了後門,放進了聯盟軍,這是凱萊親王的切膚之痛,阿瑞斯馮得到消息會不顧一切。

  「用自衛隊當誘餌怎麼樣?」陸必行飛快地說,「不,也不能說是誘餌,我查了,斯潘塞的機甲和軍備足以武裝一支中等規模的戰隊,自衛隊可以利用錯綜複雜的地下航道和鏡像打遊擊,我們有優勢,因為基地很小,隱藏好座標,相當於是隱形的,不像凱萊星那樣目標明確地讓他們炸。自衛隊只需要一點訓練——林,到時候你和白銀九可以充當黃雀在後的秘密武器。」

  對於陸必行這番樂觀的妄想,林靜恒差點脫口來一句「扯犢子」,咬破了舌尖才咽回去,因為一時想不出委婉一點的同義詞,他無言以對,只好微笑。

  陸必行看慣了他冷笑、皮笑肉不笑,甚至親身上陣模擬過林上將的傻笑,還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種有點無奈和頭疼的微笑——嘴角是舒展的,眉頭卻沒來得及打開,眼睫輕輕地垂下去,親切得有點不像他,近乎有縱容和寵愛的意思。

  「他對我確實不一樣,挺明顯的,」陸必行心想,有些口幹,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再一再二不再三,這是第幾次了……所以他是不是對我有那個意思?」

  「那個意思」四個字一冒出來,陸必行心裡就跟中了電腦病毒似的,這四個字無限次反復迴圈,沒完沒了,撐爆了他的記憶體,將這位元科學工作者化成了一個腦殘,感覺連空氣都尷尬了起來。

第35章

  湛盧十分有禮貌地提示說:「陸校長,聯盟官方頒佈的『部隊戰鬥力評測標準』是百分制,經我粗略估計,自衛隊的評測結果大約是5分,在星際海盜面前沒有還手之力,我想您對他們的估計太樂觀了。」

  陸必行強行挖出一點神智,組織了一句人話:「沒關係,硬體是基礎,軟體可升級。這一點咱們都清楚。」

  林靜恒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面貌上,依然看不出他和陸信有什麼相像之處,就連性格也不太像——陸信雖然也是個可怕的話簍子,但他其實只是單純的貧,為人處世上並沒有那麼圓滑,他的前半生太過一帆風順,把自己活成了一段光芒萬丈的傳奇,有時候不免霸道,脾氣上來了,還會有點說一不二的不管不顧。

  可是陸必行不一樣。

  他會大半夜不睡覺,風風火火地繞著這破爛的基地跑一圈,一大清早過來,不提自己想幹什麼,也不提那些被歌頌出花來的人權至上,他只是單純跑來提出一個方案,這個方案甚至和林靜恒的原計劃並不相抵觸——假如自衛隊那幫戰五渣和星盜一照面就灰飛煙滅,那也並不影響大局,接下來還可以繼續把基地推出去當犧牲品,按原計劃辦。

  也許只是要求一點額外的時間寬限。

  他是怎麼長成這樣的呢?

  林靜恒忍不住想:「肯定是那老不正經的波斯貓就知道花天酒地,小時候沒好好照顧過他。」

  陸必行的腦子裡本就跳躍著胡思亂想的小火苗,林靜恒這個漫長的注視簡直有些要人命,他連忙四下亂瞥一通,希望能找個反光的東西,觀察一下自己這個角度夠不夠帥。

  然而他這動作和神態在林靜恒看來,卻更像是小心翼翼的坐立不安,生怕給別人添麻煩似的。

  「我還說過想給他重建一個星海學院呢。」林靜恒想。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讓步:「斯潘塞手裡的航道資料太糙,交戰時不夠精確會出問題,我需要探明地下航道,繪製軍用地圖,同時確認兩個秘密倉庫的位置與情況,開始轉移部分物資和軍備,再加上在基地構架通訊網,修理那架損壞的重三——大約需要三個月,三個月以後,對外通訊網鋪開,搜索白銀九,一旦白銀九做出回應,通訊建立,第八星系的凱萊親王可能立刻就會注意到,你覺得這時間夠用嗎?」

  陸必行——因為還在死機狀態,慢半拍才反應過來,猛地一抬頭。

  「基地管理許可權我開給你了——時間不夠也沒辦法,戰事瞬息萬變,沒人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不能再多了。」林靜恒是一個不會妥協的人,所以偶爾妥協一次,業務就格外不熟練。他乾咳一聲,佯做若無其事狀,低頭翻看陸必行那份複雜得讓人頭疼的設計圖,沖陸必行擺擺手,想打發他走。

  這時,陸必行一把抓住他的手,隨即又飛快地放開,手掌接觸時間十分微妙——說抓了一把也行,說拍了一下手心也行,只不過前者是耍流氓,後者是「天真無邪的友好慶祝」。陸必行以科學家的精確,剛好卡在這二者中間,幾乎給湛盧的人機交互識別功能造成了混亂。

  林靜恒瞬間僵硬了一下,他不習慣與人靠太近,猝不及防的肢體接觸會讓他有點不適,但因為不想顯得不好相處,只得假裝若無其事。

  根據不完全統計,一百個談戀愛的故事,九十個主角都會對心上人不經意的接觸有「過敏反應」,回過神來又會想方設法掩飾自己的敏感。陸必行實驗完畢,認為自己差不多可以得出結論了,林就是有那個意思。

  「這怎麼辦?」他一邊六神無主,一邊不動聲色地轉身出門,感覺自己的背影憑空高大了三寸,像走臺步一樣英俊瀟灑地走出去了。

  「有那麼高興嗎?」林靜恒目送著他的背影,心裡還有點納悶,「走路都不會好好走了,跟屁股後面豎了根大尾巴似的。」

  湛盧提醒他說:「先生,我覺得就三個月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您沒有對陸校長做出詳細說明和風險提示。」

  「他知道,」林靜恒歎了口氣,伸手把設計圖放大,鋪滿桌子,「也不知道是聰明還是傻,朽木不可雕,硬是把豬塞進星艦,就意味著它會飛了嗎?怎麼就不明白呢?」

  湛盧想了想,又問:「先生,來時路上,您對黃小姐說過,白銀要塞對精神力高低沒有硬性要求——請問您是認為空腦症不算什麼,還是僅僅出於社交禮儀呢?」

  林靜恒一聳肩:「誰知道呢。」

  畢竟,誰也沒在聯盟部隊裡見過空腦症,也沒見過智障、廢物和焦慮症患者。

  聯盟自由宣言裡說,靈魂生而高貴,人人自由平等。

  偉大的聯盟永遠正確——天賦人權,至高無上,怎能因為世俗的偏見,就把人分出高低貴賤呢?

  人類只分「有用的」和「沒用的」而已。

  人工智慧涼涼的機械聲音響起:「好的,只是社交禮儀,修改備註。」

  「但是他這個鏡像的概念挺有意思的,」林靜恒漫不經心地說,「地下航道為了隱蔽考慮,往往會有一些路段故意在小行星和大引力源附近打擦邊,這種自然環境下,『遊擊』不是不能實現。星盜會設置多層先遣隊,我們也會,正好,這個花拳繡腿的自衛隊可以用來測試凱萊親王衛隊的反應速度。湛盧,我需要你替我收集凱萊親王家族的所有資訊,要提前做一個行為模式分析……」

  現實是冷酷的,能在這種冷酷中巋然不動的人,需要比現實更加冷酷。

  陸必行走出自衛隊大樓,不少不打不相識的人路過,都很熱情地跟他打招呼。

  無所事事的兒童們追跑打鬧而過,玩「自衛隊抓海盜」,一個人假扮自衛隊員,抓六個「海盜」,小小的「自衛隊員」跑得氣喘吁吁,被同伴欺負急了,站在大街上「嗷」一嗓子哭了。

  幾個真正的自衛隊的隊員勾肩搭背地走過,渾身泛著酒氣,正大聲討論著臭大姐蹊蹺的「病」,並在半分鐘之內自動生成了一個粗魯的謠言,開始四處傳播——他們說斯潘塞肯定是得了痔瘡。

  廣場上的大螢幕頭天剛修好,第二天就開始播起了三級片,配合變調的音響,效果分外銷魂,頭天聚眾打架的豁牙老頭遠遠地朝陸必行扔來一個蘋果,扯著破鑼嗓子問:「專家,你打算什麼時候修音響?我看這事才是十萬火急啊!」

  陸必行擦了擦果皮,喊了回去:「爺爺,要是您的命還剩下三個月,您打算怎麼過?」

  豁牙老頭笑嘻嘻地回答:「混——吃——等——死唄!」

  陸必行默不作聲地把蘋果啃了,心想:可你們真的就剩下三個月了。

  一個蘋果啃完,陸必行想出了一個策略,他一抹嘴,說:「公共多媒體費電得很,小心基地超載。」

  說完,他利用剛從林靜恒那拿來的管理許可權,暗搓搓地斷了民用電。

  一瞬間,除了行政樓,所有的燈光應聲而滅,大螢幕上的狗男女海市蜃樓似的消失在半空中,整個基地都發出一聲歎息似的「操」。

  「我說什麼來著?」陸必行裝模作樣地沖周圍的人一擺手,「基地現在沒那麼多能源讓你們揮霍,看片三分鐘,停電一整天,這回爽了吧。再說那男的就一塊腹肌,有什麼好看的?趕緊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

  「三分鐘」顯然把眾人都鎮住了。

  豁牙老頭趕緊追上來:「這種片你也讓大家看三分鐘連載,是人幹的事嗎!」

  陸必行無奈地說:「貴基地的基礎設施建設就是這個水準,我有什麼辦法?」

  他很快被一幫人圍住。

  「你不是專家嗎?」

  「趕緊解決啊!」

  「你昨天不還說要衝出第八星系,蕩平全宇宙嗎?」

  「好吧好吧,我想想辦法,你們基地裡的維修機器人數量不夠,有機械師嗎?」

  沒人回應。

  「行吧,」陸必行一擺手,「那線路工人,和機器人打過交道的,在商船上做過維護的……修過水管和下水道的,都跟我來。」

  剛說完要混吃等死的居民們聽說,傾巢而動,凡是修理過小家電的全跟他走了,好像一群鼻子前拴了胡蘿蔔的驢。眾驢心急如焚、熱情洋溢,只用了半天,就主動配合陸必行,登記了自己的技能,各自領了分工。

  第八星系的教育本身已經很不像樣,這些星際流浪漢們更是了不得,很多年紀大的人甚至連字也不認得,沒人能聽懂陸必行的能源系統改造方案。

  陸必行說得口乾舌燥,發覺溝通比訓狗還難,只好放棄,重新做了更詳細的分工,將基地的勞動力分成若干小組,有限的機器人都成了組長,負責領著這些人類蠢貨幹活。

  四個學生也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份作業,陸必行要求他們在天黑之前統籌估算出整個基地的能耗值,第二天要用,否則只能停工重新算。

  家破人亡後朝夕相處,學生們已經習慣聽他的話、拿他當主心骨了,收到指令,立刻老老實實地各自去算,算完一對數,發現四個人得出了四個不同的量級,連邊都不沾。

  「哎,不行就去問問陸總吧,他人呢?」懷特問。

  「忙著修改維修機器人的程式,不知道跑哪去了。」薄荷拖著腮,頭暈眼花地看著亂七八糟的資料,「馬上就天黑了……我組裝非法武器可熟練了,你們讓我幹點我會的不行嗎?」

  黃靜姝暴躁地把個人終端拍回手腕,站起來:「算不出來,他又沒教過,明天就這麼交作業好了,愛誰誰,我睡覺去了。」

  對於這個建議,鬥雞四腳贊成,跟著站了起來。

  這時,懷特四下看了一眼,低聲叫住他們:「等等,你們知道林將軍只給了三個月嗎?」

  其他三個人莫名其妙:「什麼三個月?」

  「陸總早晨偷偷告訴我的,」懷特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聯盟的白銀軍團就在附近,三個月以後,就要轉移物資,用這個基地和基地上的人當誘餌,引來凱萊親王,陸總說,要是到時候基地還像現在一樣不堪一擊,那就只能當炮灰了,這些人不是小偷強盜就是走私販子,林將軍肯定不管他們死活……你們可別跟別人說啊,不然他們非得暴動不可,日子沒發過了。」

  四個學生面面相覷了好一會。

  鬥雞說:「當誘餌也不一定就是炮灰吧……」

  「當誘餌就死定了。」黃靜姝重新坐了回去,「你忘了北京β星嗎?」

  她一句話音落下,所有人都沒了聲音。

  每個人都想忘了北京β星,可是慘烈的記憶無論如何也難以磨滅。

  「陸總說,想活下來,必須有起碼的防禦能力,必須有打不過能跑的戰鬥力,必須有隱藏自己座標的系統,基地基建、能源供給都是基礎,必須儘快做完。」懷特飛快地說,「然後看命。」

  這時,基地裡有個開小餐館的中年女人走過來,大家都叫她「胖姐」,懷特和他突然知道了大秘密的同學對視了一眼,都心事重重地閉了嘴。

  胖姐手裡拎著一打餐盒,摞起來足有半尺高,重重地放在幾個學生面前,罵罵咧咧地說:「你們那混帳老師真不是東西,自己帶著一幫臭流氓瞎折騰,還讓你們幾個小東西也跟著攙和,吃點宵夜,吃完趕緊睡覺去。」

  胖姐的夜宵和她本人一樣粗獷,大概是拿他們當孩子看,特意把包子捏成了小雞和兔子的形狀,「小雞」和「小兔」們皮薄餡足,個個都有半個足球那麼大,面目猙獰地橫陳在餐盒裡,足以鎮宅辟邪,正氣凜然地進了幾個學生的肚子。

  「查查個人終端,陸總給過參考書。」等胖姐一走,薄荷就開了口,她兩根食指抵在一起,在鼻樑上使勁蹭了幾下,仿佛想蹭掉發紅的眼圈,「我記得有一本是專門講能源和能源利用率的,我就不信了,鐳射槍我都組得出來,我還算不出一道作業題?」

  這是星海學院的學生們第一次學會自己主動看書,翻找自己需要的東西,好像遠古智人從樹上下來,開始直立著走向人類社會一樣,是個偉大的里程碑——可惜,結果不盡如人意。

  參考書並不友好,佶屈聱牙的名詞和傲慢的數學工具一亮相,四個學生就集體跪下了,四個臭皮匠原來頂不了一個諸葛亮,他們研究了一宿,依然是一籌莫展。

  對於無憂無慮的睡眠來說,時間是寶貴的,對於第二天就是死線的人來說,時間是殘酷的。

  基地的能源塔落下又升起,日初的景色很特別——天上並沒有那一線魚肚白,夜空從能源塔升起來的方向開始褪色,緊接著,天空就像是一塊被潑墨暈染的布,湛藍色氤氤氳氳地綿延至四方,幾分鐘之後就佔據了全部的視野。

  天亮了。

  陸必行在工作間裡打了個盹,被噪音驚動,他揉揉眼抬起頭,見那天被林靜恒掀翻在基地站外的機甲群被一點一點地打撈回來了。

  衣衫不整的駕駛員們從機甲上滾下來——都沒受什麼傷,高手過招才會動輒生死,這些人對於林靜恒來說,只能算擋路的小柵欄,隨手推倒而已,爬起來還是全須全尾的——然而儘管這樣,兇殘的太空對戰還是給這一批自衛隊員帶來了無法彌補的心理創傷,外面一片哭爹喊娘。

  群情激奮讓雜亂無章的哭喊很快變成了統一的口號。

  陸必行走到窗邊,聽他們整齊劃一地喊斯潘塞:「臭大姐!王八蛋!老子要退伍!」

  年輕的科學家拉開窗簾,歎了口氣。

  倒計時第二天,距離灰飛煙滅還有九十天,基地依然是無可救藥的一天。

第36章

  林靜恒正順著湛盧的精神網,細緻地掃過重三受損的部分。

  他需要一點一點地把故障及其原因理順,夠清楚了,才能編制整修方案。對林靜恒來說,解決機甲故障,在技術上是沒什麼難度,只是個細緻活——好比解一個纏在一起的小線團。

  不過如果說解決機甲突發故障是解一兩個小線團,那麼像重三這樣的損壞程度,可能相當於把一百多隻貓扔進毛線倉庫裡,而重塑整修工程,就是要在貓災過境之後,手動把所有毛線理順歸位。

  不需要多麼高深的技術,只需要一顆能原諒整個世界的耐心。

  林靜恒雖然不算毛躁的人,但冰天雪地裡伏獵鹿群的野狼的耐心,與解毛線團的耐心顯然不是一個器官。他本想以「讓學生們與重機甲內部構造親密接觸」為由,糊弄著把維修重三這事推給陸必行。

  不料一時鬼迷心竅讓了步,遍尋基地,找不著第二個靠譜又好糊弄的機械師,只好七竅生煙地親自上陣。

  「先生您需要休息嗎?」精神網與他意識相連的湛盧忽然說,「我注意到您左眼上方的腦前額葉血流速度在加快,您似乎在克制自己的不良情緒。」

  林靜恒整個人被「毛線團」工程煩得要炸裂,但又不方便因為這點屁事炸,於是克制地從精神網裡撤出來,一言不發地離開重三,跑電梯間裡抽煙去了。

  湛盧盡職盡責地給他當了人形煙灰缸,林靜恒沉默了大半支煙的功夫,才開口說:「你說你,聯盟最尖端的科技之一,怎麼就不能裸奔呢?」

  湛盧鄭重其事地對自己的功能做出了說明:「先生,嚴格來說,沒有機身,我只是不能實現一些作為機甲的功能,但人工智慧的功能不受影響,能耗也很低。」

  林靜恒聽了,發愁地把煙頭塞進嘴裡,巴不得湛盧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工智障。

  「比如在一定範圍內入侵監控系統,即時為您關注外界情況。」湛盧仿佛是為了表現他不只有「聊天」一種功能,碧綠色的虹膜裡快速地閃過了無數影子,精確通過機甲停靠站的監控看見了實景,他觀察了片刻,彙報說,「斯潘塞先生的自衛隊嘩變了。」

  「嘩變?」林靜恒莫名其妙地一抬頭,「我把斯潘塞關地牢的事,這麼快就走漏了風聲?」

  湛盧:「稍等,正在解析唇語……」

  林靜恒在他手心裡彈了彈煙灰,一點意外過後,沒往心裡去,聽著當解悶——基地在他眼裡,就好比是個撿來的肉雞場,肉雞們撲騰著翅膀叫喳喳,鬧大了大不了宰一批,雖然有點麻煩,但也談不上損失。

  他搖搖頭:「這些人還挺忠心。」

  「不,」湛盧解析完成,回答說,「嘩變的原因是自衛隊針對斯潘塞先生個人的憤怒,現在他們認為斯潘塞先生在裝死,想向他討個說法。」

  「內訌啊,」林靜恒聽著有點新鮮,「為什麼?因為他引狼入室?」

  湛盧:「因為他投降不及時。」

  林靜恒:「……」

  拖回來的機甲堆得亂七八糟,嘩變的自衛隊員們都擠在一片小廣場上,有站著喊口號的,還有賴在地上打滾不起來的。

  陸必行頭天晚上是在機器人的工作間裡過的夜,工作間離小廣場只有不到二十米,讓他把眾人的七嘴八舌聽得清清楚楚。

  「剛離開大氣層沒多久,我就差點撞上能源塔,差點變成烤乳豬!」

  「你們知道開著機甲上天有多可怕嗎?四周什麼都沒有,伸手不見五指,臭大姐你把我們當什麼?是那什麼伊甸園裡連腦漿都長得特別正確的精英嗎?」

  「就是,別他娘的放屁了,有多少人恐高?多少人怕黑?多少人幽閉恐懼?啊?你那麼牛逼,天都上去了,怎麼不先給我們治治腦子?」

  「遇見有人來,沒看清是誰就先開炮,你以為你是誰?白銀十衛?老子因為你,差點交代在那!」

  「獨眼鷹你也敢打,他賣機甲的時候你還尿床呢!」

  「有本事你自己打!裝什麼洋蔥大瓣蒜!」

  「對,機甲有本事你也自己開!」

  「臭大姐!你別裝死!」

  「滾出來!」

  這些人被林靜恒放倒在基地大氣層外,剛死去活來地連人再機甲拖回來,黑洞洞的宇宙中被剝奪精神網許可權、飄在空無一人的真空裡不是鬧著玩的,沒有強大的身體和心理素質,光是恐懼就能把人逼瘋。

  基地的居民們一大早趕來,本來是打算為了小黃片準備來幹活的,圍觀了前因後果,不由得悲從中來,也覺得臭大姐不是東西,很快,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革命的隊伍,最後連工作間的門都給堵了,推搡叫駡、亂作一團。

  事情開始有點不受控制了。

  這時,工作間側面的小窗戶被人敲了敲,陸必行一抬頭,見自衛隊員週六探頭進來:「開一下窗戶,我手裡拿著東西!」

  週六臉長得像未成年,身手卻很有點軍人的意思,手裡拎著個笨重的餐盒,單手爬到了二樓,利索地單臂一撐,從窗戶跳了進來:「胖姐店裡的早飯,裡面還有湯,我這一路都怕灑了,累死我了。」

  陸必行正饑腸轆轆,頓時覺得週六這個小朋友義薄雲天,連忙接過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你學生說的。」週六說,「說是你佈置的作業算不出來,要來問你,我看這邊有人鬧事,就沒讓他們過來,你別看這些人都是烏合之眾,真鬧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他們幾個對基地不熟,還有女孩子,太危險了。」

  這時候就不要管什麼能源改革計畫了,陸必行湯喝了一半,聽說學生要來,趕緊把湯碗扔在一邊,蹭了基地的內網傳訊懷特,囑咐他們回自衛隊行政樓,跟著獨眼鷹或者林將軍,不要出來。

  「怎麼會鬧成這樣?」

  週六聳聳肩:「一開始就有矛盾,他們都反對臭大姐買那一大堆機甲和武器。」

  陸必行:「為什麼?」

  「因為貴啊。凱萊親王入境前,大概一兩個月吧,我們這就收到了消息——地下航道嘛,你懂的,明面上是不去域外,其實好多人為了錢,還是會去域外做黑市生意,地震來的時候,下水道裡的老鼠往往最早得到消息。」週六一低頭,老練地點了根煙,靠在窗邊,神色有些厭倦,他長著一張娃娃臉,嘴唇上那一圈好像還是絨毛,一副未成年的模樣,此時看來,卻莫名有些老成,讓人覺得他可能不像看起來那麼年幼,「那時候地下航道上人心惶惶,大家都把生意停了,集體決定這件事我們自己偷偷知道,絕不能洩露出去,誰洩露誰死。臭大姐當時說一定要去買一批機甲防身,很多人都反對,一台機甲的價格可以儲備養活多少人的物資?可是這條航道、這個基地,都是斯潘塞家的,他是老大,他一意孤行,我們也沒辦法。」

  陸必行:「少得便宜賣乖了,機甲再貴,你們也才給了不到三成的訂金,斯潘塞在坑蒙拐騙方面那麼有研究,跟著他還用操心錢的問題?」

  週六沉默了一會,在窗臺上彈了彈煙灰:「確實,除了嫌貴,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們怕惹事。你也看見了,這些都是什麼人,老鼠當久了,忘了自己是人。他們覺得只要自己夾起尾巴,老老實實地縮頭躲在基地,就可以苟且偷生。這樣明目張膽地弄來一堆機甲和軍備,萬一被星際海盜和聯盟發現了,被誤認為是武裝分子怎麼辦?」

  陸必行看著他:「你不這麼想。」

  「我不。」週六壓低了聲音,偏頭看了一眼憤怒的人群,「我不覺得每天惶惶不可終日地聽天由命有什麼好處,與其哆哆嗦嗦地躲在陰溝裡,我寧可開著機甲上天戰鬥,就算死,也是我自己找死,不怨命。」

  他話音沒落,就聽見樓下鬧事的自衛隊員有人喊:「在這嚷嚷沒用,我們去自衛隊大樓,把臭大姐拖出來!」

  「去自衛隊大樓!」

  「幹他!」

  陸必行猛地上前一步,推開窗戶:「糟了。」

  「你那幾個學生也在行政樓是嗎?」週六連忙把煙掐了,飛快地說,「你會翻牆嗎?我帶你抄小路去找他們。」

  陸必行臉色有些凝重地搖搖頭,他不是擔心學生的安全,而是怕這群烏合之眾不知輕重地鬧到林靜恒面前,那位將軍一旦被激怒,鬧不好會把這些人全部炸成肉餡。

  整個基地分為機甲停靠區和民用區域,而行政樓就在兩者的分界線上,離機甲停靠站很近,憤怒的遊行隊伍從這裡出發,最多十五分鐘就能到行政樓,陸必行簡直不敢想像他們堵門叫駡時林的臉色。

  據陸必行自己分析,林昨天勉強答應給他三個月,都已經是自己出賣色相的結果,那現在怎麼辦?

  難不成要去出賣肉體?

  雖然情況已經十分緊急,但準備賣身救人的陸聖人還是想入非非了一秒鐘,好在他還分得清輕重緩急,意識到以後,連忙拖回了自己「淘浪滔天」的神智,用力清了一下喉嚨,打開了個人終端。

  立體的基地地圖立刻鋪陳在工作間裡,陸必行飛快地介入路網監控,幾十個監控畫面同時浮在兩人頭頂。

  週六一眼認出嘩變自衛隊的行進路線:「他們快走到停靠站北口了,那地方有路障!」

  話音沒落,陸必行就摸到了路障控制器,遠處立刻響起「隆隆」的動靜,監控中,一道幾十米高的鐵藩籬憑空而起,把憤怒的人群擋在了後面。

  週六一擊掌:「厲害!」

  陸必行剛想風度翩翩的謙虛一下,臉上的微笑還沒成型,就看見嘩變的自衛隊聚在鐵路障後面,自發組成了人形撞木,有人喊口號,人潮勾肩把手地凝聚在一起,怒火沖天且有規則地撞向路障。

  他們在星際戰場上如同一盤散沙,撞自己家的門卻撞出了高度的組織紀律性,儼然像支訓練有素的隊伍了!

  更要命的是,鐵路障可能已經有幾百年沒維護過了,防銹隔離層斑駁得一塌糊塗,斑斑的鏽跡腐蝕了很多軸承,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貨,被人潮撞了幾下,竟然搖搖欲墜起來。

  此時,林靜恒從重三的存放室裡走出來,已經能聽見他們「一二」「一二」撞門的吆喝聲,四個學生慌慌張張地跑上樓:「林將軍,他們……」

  林靜恒順手拍了拍懷特的肩,吩咐道:「回房間去。」

  懷特想起他那「三個月」冰冷無情的約定,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戰。

  獨眼鷹從樓上的客房裡下來:「什麼情況?」

  林靜恒沒回答,連上湛盧的精神網,巨大的精神網將整個基地覆蓋在其中,下一刻,機甲停靠站裡鬧鬼一樣,原本東倒西歪的機甲一個接一個緩緩地站了起來,亮起冷森森的綠光,最外側的一排機甲悄無聲息地舉起粒子炮,整齊地對準了正在撞門的人群。

  「你應該教會他怎麼去取捨,而不是想給所有的事都找一個兩全其美的解決方式。」林靜恒用眼角瞥了獨眼鷹一眼,薄薄的嘴唇幾不可聞地吐出幾個字,「垃圾就是垃圾。」

  粒子炮的預熱讓基地脆弱的能源系統發出了高能預警,陸必行瞳孔倏地一縮,下一刻,鐵路障轟然倒塌,對自己背後一無所知的自衛隊員們好像取得了莫大的勝利,狂歡式的尖叫起來。

  林靜恒面無表情地下達了粒子炮發射指令。

  被點著的空氣迅速升溫,先是仿佛憑空炸開了幾朵血紅的花,很快由紅轉白,日出似的卷向鬧事的人群。

  與此同時,陸必行的手指幾乎快成了一道殘影,千鈞一髮間,他調出了基地不堪一擊的防禦網,狠狠地一抓,將覆蓋整個基地的防禦網濃縮到一點,堪堪形成了一面牆,豎在自衛隊和粒子炮之間。

  粒子炮當頭撞上了防護網,防護網分崩離析,整個機甲停靠站都在戰慄,機器人工作間的小樓簌簌的牆灰掉了一地,前排放粒子炮的機甲集體後退半步,離得近的人被震摔了一片,與此同時,粒子炮的能量在防護網及其餘波中飛快衰減,很快消弭大半,一陣清風似的掠過自衛隊,往民居深巷裡呼嘯而去。

  陸必行知道,林肯定知道是他做的手腳,但不一定會給他面子。

  對林靜恒來說,啟動第二排粒子炮輕而易舉,但是這破基地已經沒有第二個防護網讓陸必行擋了。

  週六看見他原地遲疑了不到半秒鐘,突然召喚來幾個機器人。

  「那是醫療隊的機器人,」週六莫名其妙地問,「你幹什麼?」

  「植入個道具。」陸必行取出一個小無菌袋,裡面靜靜地泡著一片很小的生物晶片,他把無菌袋外進醫療機器人手裡,迅速設置了「植入」程式。幾個醫療機器人繞著他圍成一圈,空氣中劃過幾條細線,隔開了一個臨時手術室,隨即,消毒噴霧乍起,蓋住了陸必行,他來不及用麻藥,生物晶片不由分說地進入他的身體,劇烈的疼痛讓他膝蓋一軟。

  下一刻,熟悉的力量感順著他的中樞神經擴散至全身,他的膝蓋把地面磕出了一個坑。

  陸必行來不及站起來,已經把生物晶片的「偽裝」和「隱形」功能發揮到了極致——

  自衛隊所有人只覺得腦子裡「嗡」一聲輕響,隨即,一邊的民居與街道突然在一片白光中消失,身後機甲停靠站裡的歪瓜裂棗們集體變身,星際海盜凱萊親王衛隊的標誌赫然在前,橢圓形的重機甲好像來自世界末日,陳列在前,炮口對著他們,猙獰的海盜標誌仿佛正在咆哮。

  陸必行一咬牙站起來,打開基地裡的多媒體,螢幕悄無聲息地打開,足以以假亂真的高清畫面上播放了凱萊親王衛隊轟炸北京β星的錄影,陸必行把螢幕調到最大,無數輕重機甲流星雨似的劃過基地上空,輕易遮擋了能源塔的光,停靠半分鐘後,山呼海嘯的導彈驟雨似的傾盆而落!

第37章

  生物晶片的偽裝和隱形功能發揮到極致,周圍所有背景都被虛化,只剩下一個放大的巨型螢幕,三百六十度立體畫面的效果過分逼真,合成了一個幾乎真假難辨的幻覺——仿佛那些避之唯恐不及的星際海盜、凱萊親王衛隊,已經殺氣騰騰地近在眼前!

  即便是在新星歷時代,太空環境對於人來說,也屬於危險的極端環境,走私販們在航道上跑貨運,尚且算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每次都做好有去無回的準備——更不用提直面星際戰爭……雖然他們的對手並不覺得那個亂七八糟的照面配叫「戰爭」。

  但對於沒有經歷過專業訓練、沒有強有力的伊甸園系統做依靠的普通人來說,在真空中被剝奪精神網的創傷不亞於被人殺一次,會帶來持續不斷的極度恐懼與焦慮——這也是自衛隊員們從空中下來以後,立刻嘩變的原因。狂躁和暴怒是人們試圖控制恐懼的方式,能讓躲躲藏藏的小老鼠都露出猙獰的獠牙。

  而此時,不辨真偽的空襲場景像點燃引線的火苗,頃刻引爆了那些被壓抑的恐懼和焦慮,遊行隊伍中鬧得最凶的人,恰恰是創傷最深的人,這些人中的大多數當場崩潰,開始慌不擇路地到處亂竄,徒勞地試圖找地方隱蔽,然而民居民巷裡擁擠的建築只是在視覺上「隱形」了,實體還在,沒有消失,亂跑的人很快撞在看不見的牆上。喪失理智的人已經無法分辨攔路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他們開始瘋狂地大喊大叫,困獸一樣,一遍一遍地撞向看不見的牆。

  在人群中,強烈的情緒往往像瘟疫,會迅速傳播開,怒氣衝衝的人群驚慌失措,有人茫然地抱住頭,有人瑟瑟發抖地蹲在地上,有人開始大叫另一個人的名字,跌跌撞撞地循著記憶的方向狂奔,一頭撞在看不見的牆上,拼命扒著牆縫爬起來……

  還有人扯著粗啞的嗓門,在喊「媽媽」。

  立體螢幕上的視頻來自北京β星被轟炸時,一個正好能拍到導彈降落過程的路面監控,監控在南半球一個偏僻的海港附近,那片大陸人跡罕至。所以其實絕大多數的北京星人都和佩妮一樣,並沒有親眼看見他們被地獄吞噬的過程,他們是在莫名其妙的回春裡一聲不響地消失的,死亡迅捷而平靜,像登出了一個不甚有趣的全息遊戲而已。

  這可怕的末日圖景,都便宜給了巴掌大的小小基地。

  視頻中導彈落下,膨脹的白光遠遠超越了音速,無聲地滾滾而來,吞沒了整個基地,與此同時,在晶片的作用下,身後隱約的機甲、人們腳下的路、遠處的建築……也全部消失不見了,身邊的人被變形拉長,皮肉好像沙子堆就,狂風一吹,就撲簌簌地隨風飛散,剩下一個驚惶的骸骨。

  慘叫聲幾乎要驚動能源塔。

  「啊!啊!」

  視頻在最後的白光裡結束,多媒體螢幕暗了下去,綻開了蓮花的待機畫面,接著,被高能粒子炮、大功率防護網、多媒體輪流禍害過一輪的能源系統哀叫了幾聲,正式宣佈超載,除了機甲站的核心能源,其他地方全部斷電。

  整個基地一片寂靜,醜態百出的人們瞠目結舌地或跪或站,還沉浸在噩夢的深淵裡。

  即便用過生物晶片,陸必行也沒有試著同時影響這麼多人,大腦一時針紮似的疼了起來,他有些虛脫地扶了一把牆。

  週六目瞪口呆地瞪著他:「那是……剛才那是什麼?」

  「全息恐怖電影。」陸必行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槍的形狀,逗小孩似的在週六額頭上一點,隨後他抹去額前的冷汗,把剩下半碗湯喝完了,對週六說,「逗你的,不是電影,這是北京星被襲擊後留下的最後一段視頻記錄,近地軌道的守衛向聯盟求援時上傳的,我從你們廢棄的補給站裡下載的。」

  週六還沒從驚駭中回過神來,一臉懵懂地點點頭,憑著本能邁開兩條腿,跟著陸必行往外走。好一會,他才好像想起了什麼,半帶自言自語似的小聲問:「你為什麼要保存這段視頻?」

  陸必行剛開始沒回答,週六以為他沒聽見,此時他莫名有點畏懼陸必行,沒敢再追問。

  直到他們倆走出機甲月臺,能遠遠看見癱成一團的遊行隊伍時,陸必行的腳步才微微一頓,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說:「因為我住在北京星。」

  週六猛地抬起頭。

  「我通過投資,在北京星上拿了長期居民身份,這些年一直在那生活。投資的錢建了一個學校,叫星海學院,招來的都是些不大成器的小崽子,開學第一天就把老師集體氣走了。我有很多學生在北京星上,還有很多朋友——」陸必行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前方,能源塔被大氣層過濾過的光柔和地打在他臉上,他像是發了會呆,繼而輕輕地搖了搖頭,問週六,「怎麼,你以為我也是個星際流浪漢嗎?」

  週六說不出話來——他只聽說這夥人裡有個叫獨眼鷹的軍火販子,臭大姐的機甲就是從他那買的,至於是什麼樣的軍火販子、住在哪、為什麼會在星際漂泊……週六沒跟著臭大姐他們上天,也沒接觸過獨眼鷹,對這些都不大清楚。

  他一直理所當然地認為,陸必行他們也是居無定所的星際浪客,未曾在這個星系任何一處天然的土壤中紮過根,是被臭大姐「撿」回來的同類。

  週六訥訥地張了張嘴:「我剛才跟你說……我剛才在、在那個工作間裡說……我……」

  他剛才在工作間裡,輕描淡寫地對陸必行說過,當時地下航道的走私販們察覺了域外的風聲,集體決定三緘其口,不向任何人透露消息。

  陸必行偏頭看了他一眼:「唔,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剛才還爬牆跳窗給我送早飯。」

  週六說不出話來。

  說來也奇怪,假如一個人活潑開朗又講義氣,那麼當他和另一個人成為朋友時,就很容易把朋友的仇恨當成自己的仇恨,朋友的痛苦當成自己的切膚之痛……好像一點也意識不到,就在不久以前,這個人對他來說,還是「非我族類,死了活該」。

  「既然現在知道了,下次注意不要在我學生們面前說漏嘴。」陸必行嘗試了一下,方才歇菜的電力暫時無法恢復,基地那走音的音響設備熄了火,他只好清了清嗓子,走進人群裡。

  「剛才我用個人終端調試多媒體,不小心點開了前一陣子北京β星被域外海盜轟炸的實景。」陸必行說,「嚇著大家了,不好意思。」

  東倒西歪的自衛隊裡,除了瘋子的發洩聲,就是一片死寂,突然有個能正常說話的人,大家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走了。

  一個差點被嚇瘋的自衛隊員正在經歷應激反應,用力捶著旁邊的牆,捶得拳頭一片血肉模糊。陸必行突然用快得看不清的動作,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生物晶片加持過的力量遠超過正常人,自虐的人「嗷嗷」亂叫地猛烈掙動,被捏住的右手仍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聽我說,」陸必行彎腰看著他的眼睛,把語速放慢,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聽、我、說。」

  自虐的人睜大了眼睛,片刻後,他的瞳孔好像也放大了一點,竟然真的在他穩如巨石的話音裡不動了。

  「第一,機甲你們已經買了,」陸必行說,「一件事如果不能在發生之前阻止,事後說什麼也沒用,回頭看看你們的機甲庫和軍備庫,諸位已經是武裝分子了,不管你們願不願意承認。」

  「第二,不要想著去炸毀機甲庫,」陸必行從自虐的人那雙眼睛裡看到了微弱的神智,於是放開了對他的鉗制,緩緩直起腰,接著說,「機甲是為戰爭設計的,即使用鐳射槍打上一天,最多也只能刮花一層漆而已,機甲需要太空級的武器才能破壞,而銷毀的瞬間會產生劇烈的能量波動,殘骸永遠也無法憑人力處置乾淨。如果你在同一時間把整個基地的機甲都毀掉,爆發的能量等於向第八星系的星盜發出邀請,告訴他們晚餐在這。」

  「第三,請諸位補一課近代史,」陸必行環視人群一周,那些面孔無論男女老少,統一的特點就是醜,涕淚齊下、愚昧無知,「凱萊親王衛隊當年被聯盟軍趕出第八星系,就是因為他們忽略了地下航道,阿瑞斯馮是個瘋子,不是傻子,同樣的錯誤他不會犯兩次,徹底佔領八星系後,一定會對星系內外的地下航道來一次徹底清理,諸位『武裝分子』,你們被發現的那天不遠了。」

  陸必行腳下,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彪形大漢縮脖弓肩,一隻手緊緊地攥著脖子上的吊墜,聽了這話,大漢哽咽出了海螺號似的「嗡嗡」聲,陸必行順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到時候你們會像剛才一樣,再死一次的。」

  他這一番話說得四下一片悄無聲息,片刻,有些人狼狽地緩緩爬起來。

  「我還有最後一句話,」陸必行叫住他們,「不想就這麼死的,穿好你們的自衛隊服,明天到機甲停靠台來找我,好嗎?」

  沒有人應聲,沒有人接他的話,沒有人在叫囂去找臭大姐算帳,也沒有人再嘲笑他了——最先站起來的人一臉麻木,可能是聽天由命,也可能是哀莫大於心死。

  他們扶著牆,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

  哭成海螺的大漢也試著爬起來,腿一軟又摔回去了,用力擤了一把鼻涕,他更委屈了,捏著脖子上的吊墜叫「媽媽」,陸必行看了他一眼:「剛才那聲媽也是你叫的?」

  委屈的海螺羞憤交加,抽噎得說不出人話。

  陸必行試探地展開他捏著吊墜的手,見這位相貌豪放的先生脖子上掛了一個大約八公分長的水晶瓶,水晶瓶個頭不小,不過掛在這位仁兄脖子上,仍然秀氣得像條鎖骨鏈。

  陸必行抹去水汽,看見水晶瓶裡裝著一些灰白的碎屑。他一愣,連忙恭恭敬敬地雙手捧著放回原位,對著水晶瓶打了個招呼:「伯母好——兄弟,你怎麼稱呼?」

  「我叫……我叫……嗝……」

  「他叫『放假』,」週六在旁邊插嘴說,「因為他是周日那天被人撿回來的,本來叫『周日』來著,後來大家覺得聽著像罵人,改了這個。」

  陸必行:「……」

  比起聯盟議會裡那些動輒名字寫三行的議員,八星系的人起名隨便得嚇人。

  放假抽抽搭搭地一抹眼淚:「我不是媽寶,我就是……嗝……就是突然想她了。我媽以前在域外跑貨,賺了好多錢……嗝……被海盜打劫。她當時開著一艘機甲偽裝的商船,把我放在救生艙裡運回基地,自己……嗚……我連她一塊骨頭都沒有,這裡面裝的是她養的兔子……」

  剛認了個兔伯母的陸必行無言以對片刻,自行消化了這個驚悚的輩分。

  他一拉褲腿,伸長雙腿坐在地上,忽然說:「我也想我媽,比你還慘一點,我都沒見過她本人,只有一打影像……是從她懷孕那天開始錄的,有時候一天一條,有時候一天好幾條。她應該是個教書的,看著挺閑,好像也沒什麼錢,每天都抱怨學生不會思考,不如AI……我爸不肯跟我多說,我偷偷去查過八星系的院校,沒找到,可能是哪個私自成立的野雞學校吧。」

  放假狗熊似的坐在地上,沖他打了個哭嗝:「她怎麼死的?」

  「家裡惹了仇家,被人追殺,我爸說,我是從她肚子裡剖出來的。」陸必行說,「據說她死後,仍然死死地抱著自己的肚子,我……」

  他這句話沒說完,不遠處突然傳來獨眼鷹的咆哮:「陸必行!你個兔崽子!」

  陸必行心說「不好」,用「放錯片」這種藉口只能糊弄基地這幫文盲,他那賣軍火的老爸知道晶片的底細。

  然而還不等他回頭,陸必行整個人被扯著後脖頸子拎了起來,衣領狠狠地夾住他脖子,林靜恒的臉色雪白,連嘴唇也一併褪了顏色,一巴掌已經揚了起來。

  陸必行聽見他手指骨節「哢哢」作響,本想抱頭鼠竄,躲一半,又想起自己現在是銅皮鐵骨狀態,反正打不壞,於是把胳膊一縮,十分努力地沖林靜恒眨眨眼:「那什麼……」

  獨眼鷹剛才還罵他是「兔崽子」,見了此情此景,立刻調轉炮口:「姓林的你幹什麼?你敢!」

  林靜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還知道……」

  你還知道她一路被人追殺,夾縫裡仍在苦苦掙紮,死到臨頭還在盡力護著你。

  你還知道你的命是那麼驚心動魄才搶回來的。

  可是這些話都不能說。

  是他自己決定讓上一輩的事爛在湛盧的資料庫裡,不向那個人透露一點的。

  林靜恒緩緩放下手,任由飛奔過來的獨眼鷹一把拽開他。

  有那麼一瞬間,陸必行看見他的手在抖。他心裡「咯噔」一下,在自己反應過來以前,已經動手去拉了林靜恒。

  林靜恒一側身閃開了,沒看他,沖跟上來的湛盧一點頭。

  湛盧不由分說地架住陸必行的胳膊肘:「陸校長,醫療設備已經準備好了,請跟我來。」

  陸必行的目光還在追著林靜恒的背影,想掙開他:「哎等……」

  湛盧認認真真地說:「作為機甲核的人工智慧,我的人身使用的是可變形的特殊材料,每一克造價六百萬第一星系聯盟幣。」

  陸必行連忙舉起雙手,一動不敢動,連氣也不敢使勁喘了,唯恐控制不住力量,噴壞了湛盧哪根汗毛。

  湛盧親自監工,三下五除二地重新取下了陸必行身上的生物晶片,人工智慧用託盤托起帶血的晶片,端到萎靡的陸必行眼前,一板一眼地說:「『鴉片晶片』的危害性和成癮性,您已經充分瞭解,在充分瞭解的情況下,還是嘗試了第二次接觸,經我評估,您的行為已經達到了初級依賴,按照聯盟治安管理條理,您未來一段時間的行為將受到監控。」

  陸必行:「不是,我……」

  湛盧在他面前拎起晶片,「呲啦」一聲,晶片焦糊一片,冒了一縷小白煙:「經檢測,您的腦神經過度使用,為防止偏頭痛、焦慮等一系列不良後遺症,我需要給您一針舒緩劑。」

  說完,不等陸必行反對,一根細針就戳進了他的脖子。陸必行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一天已經過去了,基地短短三個月的倒計時又往前走了一格。

  陸必行爬起來一探頭,看見獨眼鷹在外面客廳裡守著,在沙發上睡得四仰八叉,還打呼嚕,他輕手輕腳地關了臥室門,從窗戶裡爬了出去,去找林靜恒——打算讓林把那沒落下的一巴掌補回來,不然他做夢老夢見那只發抖的手。

  然而林靜恒已經連夜編制好重三的修復方案,啟動了自動修復進程,自己帶著湛盧走了。

  他要儘快繪製地下航道的軍用地圖。

  陸必行沒辦法,只好又轉身去了機甲站。

  可是除了四個交了白卷、臊眉耷眼的學生,他一個人也沒等到。

  距離基地完蛋還有八十九天,而人們用實際行動告訴他,這個基地已經完了。

第38章

  「陸總,」懷特把一打寫廢的紙放在他面前,「算不出來。」

  陸必行看起來有點疲憊,眼底有一圈烏青,不時在自己眉心和太陽穴一線按來按去。

  空蕩蕩的工作間裡,那些不知疾苦的機器人像兵馬俑一樣無聲無息地陳列著,死氣沉沉。

  陸必行撐著額頭,翻了翻懷特的作業,能量塔的晨光斜斜地打進工作間,在他臉上投下一圈輕薄的陰影,他沉默了好一會,久到懷特有種錯覺,仿佛下一秒,他就會把那一打演算紙一推,告訴他們結束了,以後再也不用做這種無用功了。

  這樣的預判讓少年懷特有點惴惴不安,儘管他並不知道自己惴惴不安的原因。

  可是他提心吊膽地等了好一會,陸必行只是平靜地問:「參考書都看了吧,哪裡不懂?」

  四個學生局促地對視一眼,鬥雞粗聲粗氣地說:「哪都不懂。」

  「哪都不懂是不可能的,」陸必行神色淡淡地把亂七八糟的草稿紙理成一疊,「除非書沒看進去。」

  他平時與人說話,總是溫和中透著熱情,讓站在他面前的人有一種自己被全心全意重視的感覺,然而此時,雖然對學生們依然稱得上溫和耐心,卻多少流露出了一點克制後的倦怠意味。

  話說盡,事做絕,還是沒法打動的人,有可能真是披著人皮的石頭吧,從出生那天開始就死了,因此也並不在意肉身再腐朽一次。

  工作間的大門一直敞開著,也一直空蕩蕩的。

  陸必行目光掃過,非常失望,覺得自己的堅持有點可笑,也有點卑鄙——因為這個基地上空懸掛著一個看不見的死亡倒計時,他心知肚明,卻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牽扯白銀十衛,一定是重大軍事動作,即便林不打算拿基地當誘餌,基地這些三教九流的混混們也絕對不堪信任,而矛盾的是,他對這一點瞭解得清清楚楚,依然會妄想自己能用粗陋的燧石點著他們身上一點火種。

  這個邏輯簡直是不自洽的。

  「這幾個用到的數學模型都看不懂。」薄荷壯著膽子說,「連……連照著算都不知道怎麼把數代進去。」

  陸必行回過神來,頓了頓:「唔,所以『已經達到初等教育相應水準』,還真是騙人的對吧。你們幾個初等學位證多少錢買的?」

  懷特摳著手,小心翼翼地回答:「……八十塊保真,教育局能查得到編號,再加兩百,能買來全套的申請材料。」

  「貴了,」陸必行打開個人終端,抽出那本參考書,「資訊學院原來的老院長說一百三十八就能辦全套,你被人坑了。」

  「陸總,聯盟其他星系的初等教育涵蓋了所有經典的數學模型,」黃靜淑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等他們的孩子大腦發育到一定階段……當然,是正常的大腦,伊甸園就會把這些已知的結論從他們這裡灌進去,他們好像生來就會一樣。」

  陸必行一抬頭,沖她射出兩道涼涼的目光:「你想說什麼?」

  「遠古茹毛飲血的野人是人,一輩子沒出過大氣層的地球古人是人,我們也是人,可是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我們和聯盟人也不一樣,他們生來就會的東西,是我們一輩子都達不到的成就。」黃靜淑說,「陸總,你用聯盟的初等教育水準來要求我們,不覺得這很不公平嗎?」

  「不覺得,」陸必行皮笑肉不笑的一提嘴角,屈指彈開個人終端上漂浮的電子書,「你把瞭解一個初等數學的小模型當作成就嗎?這個看法很有趣。不過在我看來,已有的數學模型只是工具,和榔頭、錘子、麻繩沒什麼區別,第一個發明榔頭的人可以稱之為『天才的成就』,那難道後來那些舉著榔頭砸核桃、砸腦殼的大猩猩也要來給這『天才成就獎』冠個名?」

  他這話一不小心脫離了幽默的範疇,稱得上尖刻了,黃靜姝敏感地聽出了他話音裡的火氣:「陸總,你……你怎麼了?」

  「沒怎麼。」陸必行垂下視線,略微緩和了一下語氣,「數學書自己看吧,個人終端上的圖書館許可權開給你們了,用到的幾個經典模型都有很詳細的說明。有實在看不懂的點可以挑出來問我,但我不會領讀榔頭的安全使用說明,還有什麼問題?」

  懷特吞吞吐吐地說:「陸總,那我們……這個作業還要做嗎?」

  陸必行十分簡短地說:「做。」

  「可是……」

  「如果你相信一件事是有用的,你就去試著說服別人,說服不了,你就自己該幹什麼幹什麼。」陸必行說,「戰爭情況下,能源問題是重中之重,怎麼說也要解決,逃不過去。」

  否則,就算是白銀九登陸,他們畢竟千里迢迢地從域外趕來,沒有落腳點和穩定的能源系統,也是個麻煩。

  失望歸失望,該幹什麼還得幹什麼。

  四個學生十分機靈地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都很識相地默默退到一邊,不再打擾。

  「數學」兩字讓人覺得高不可攀,但「榔頭的安全使用說明」就顯得平易近人多了,大概是因為改變了心態,臨近正午的時候,終於沉下心來閱讀「說明書」的四個學生,好像第一次開始磕磕絆絆拼積木的幼兒,一邊分工明確地自學,一邊湊在一起低聲討論,有時候還罵罵咧咧幾句,吵吵嚷嚷地拼出了一個大概的脈絡。

  陸必行沒管他們,很快,第一批機器人的維修程式已經校準完畢,可以放出去幹活了,只是機器人數量不夠,速度必然是慢,陸必行覺得,他最好把基地的能源系統規劃方案重新簡化一下。

  就在他把第一隊機器人送到現場,轉身回工作間的時候,突然有人叫住了他:「陸……那個,專家。」

  陸必行回頭一看,吃了一驚。

  只見娃娃臉的週六,脖子上戴著兔骨灰的放假,先前鬥得不死不休的豁牙老頭和瘸腿老頭,讓陸必行修多媒體的電影愛好老太太,總覺得鍋碗面積不夠大的胖姐……等等,一幫人都來了,不但自己來了,還帶來了一幫。

  週六嘴角帶著淤青,衣衫不整,扣子飛走了一半,露出幾個被扯得變形的洞,脖子上不知道讓誰撓了一爪子,留下三道血痕,臉上卻帶著興奮的笑容,活像熊孩子剛砸完別人家玻璃,「凱旋而歸」。

  他身後,大約十幾個小青年被一根麻繩綁成了一串螞蚱,形象更為慘烈,有一位甚至連褲腰帶都不翼而飛,鼻青臉腫地拎著自己的褲子,一步一蹭地。

  胖姐肩頭上扛著個重型的鐳射槍——大概是扣下扳機能轟飛一扇加厚鐵門的傢夥,鐵面無私地跟在旁邊監工,見那一串被綁來的螞蚱誰腿腳稍慢,就用上前用槍口杵上一下。

  拎著褲子的那位被她打中手肘麻筋,猝不及防地一鬆手,現場發生了事故——

  只見他的褲子飄然落地,露出兩條腿毛茂盛下肢……並一條畫著恐龍的四角褲衩。

  陸必行和恐龍面面相覷片刻,一頭霧水:「請問貴基地這是……什麼風俗?」

  「這幾個人都是自衛隊的,跟我一個排,」週六一邊說,鼻血一邊往下滴,他滿不在乎地伸手一抹,沒擦乾淨,還伸長了舌頭舔了幾下,含糊地說,「我今天早晨讓他們跟我來,他們不肯,我只好挨個跟他們決鬥。」

  陸必行感覺自己好像聽見了一個非常復古的詞:「不好意思,挨個什麼?」

  「決鬥,胖姐和放假他們都是見證人,」週六說,「誰輸了就要聽對方的,認對方當老大。」

  陸必行點點頭,數了數麻繩上拴著的人頭,有點感佩地說:「這麼說你一上午打了十八場架,沒有敗績,真是英雄。」

  週六傲然一笑,剛想擺手說「不值一提」,不等他把造型擺好,洶湧的鼻血就再次飛流直下,週六連忙立正仰頭,雙手捧起了自己決堤的鼻子。

  陸必行目光掃過那一串麻繩綁來的「壯丁」,心想:「牽著不走,打著倒退,所以我為什麼不趁著昨天的無敵狀態把他們挨個揍一頓?那麼文明幹什麼?」

  這時,旁邊的放假直眉楞眼地替週六開了口,他說:「我們是來找你的。」

  陸必行一愣。

  「你昨天說,誰不想就這麼死的,今天到機甲月臺來找你。」放假說,「我們來了,自衛隊服明天再開始穿行嗎?」

  電影老太說嘀嘀咕咕地說:「我這麼大年紀,可不管幹活,我就是來看看。」

  胖姐說:「我還要做生意,只能中午以前,午飯以後來一會。」

  豁牙老頭猥瑣地笑起來:「咱們先修音響不行嗎?」

  黑暗中碰撞過無數次的燧石終於迸出了微小的火星,這是基地第一批站出來的,一共三十四個人,儘管小一半是中老年人,而青年們則基本都是迫於週六的武力脅迫,一個個好像為了詮釋「歪瓜裂棗」而生。

  但他們仍然是這漫無邊際的荒原之上,一點星星之火。

  基地的居民好像住在沙丁魚罐頭裡,空無一人的機甲站卻佔據了一半面積,對於三十多個人來說,顯得相當空曠了,互相聯繫都要靠內網。白天跟著機器人幹活,機器人們效率超高,鐵面無私,遛狗似的把一群手殘廢物遛得團團轉,時不時聽見四個學生中的某一個狂奔而過,追著陸必行喊:「老師,這一步是不是這麼算……」

  傍晚,能源塔開始墜落,天空顏色漸深,學生們總算完成了自己第一次作業,橫七豎八地躺在機甲月臺上的空地裡,突然,旁邊的應急燈打開了,陸必行像查房的教導主任一樣無情地走過來,在兩個男孩的小腿上各踹了一腳:「起來,今天的課還沒有上。」

  懷特四肢著地,死狗似的看著他:「那我們今天一天是在幹什麼?」

  陸必行理所當然地回答:「補作業啊。交作業遲到耽誤課,當然要在放學後補回來,你們以前的學校不是這樣的嗎?」

  他們以前的學校要是敢這樣,老師早就被人套麻袋暴揍了。四個學生各自攤開一張如喪考妣似的臉,沉痛地跟著他往機甲月臺上走。

  第一天來了三十四個人,人人掛了一身黑眼圈,第二天直接累跑了倆,還剩三十二個。

  辛勤的機器人們徹夜工作,把每個機甲上的備用輻射收集器都拆了下來,按著設計圖「嗡嗡」拆分焊接了半宿。清早,四個被機甲折磨了半宿的學生,還有週六和被他打服的小青年們,紛紛用人力扛起輻射收集板,兩人一組,一個機器人引路,鬼哭狼嚎地開始按著設計圖拼接。

  電影老太作為一個文藝老年人,不知從哪弄來了一個能進博物館的大喇叭,操著不知道哪的口音,在他們腳底下陰風陣陣地朗誦著古典文學:「在魑魅魍魎面前,他們也無所畏懼,而是尋找他們,向他們進攻,戰勝他們!(注)」

  第三天,穹廬似的巨大輻射收集板已經有了雛形,與空中漂泊靜默數百年的能源塔遙遙相對,三十二顆火種還剩下二十八個,電影老太話說得太多,失聲了,只好佝僂著後背,嚴肅地坐在旁邊摳腳。

  然而靜默的機甲站週邊卻開始有人探頭圍觀。

  第七天,週六、放假,還有幾個自衛隊的年輕人,意意思思地跟在了學生們身後,聽這個可能是第八星系最會做手工的機甲設計師講機甲操作和內部構件。

  第九天,輻射收集板安裝完畢,接入了基地能源系統,整個機甲站發出一波一波、潮水似的「嗡嗡聲」,餘音逡巡不去,陸必行暫停了學生們當天的課,拿出要接入機甲散熱器的熱電系統設計圖,重新設定機器人們的施工程式。

  幾個學生紛紛舉著手腕,用個人終端記錄整個過程,跟著他跑來跑去。工作間外的矮牆上,一排腦袋狐獴似的探出來,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第十天清早,之前跑了的幾個人又回來了,個個厚著臉皮,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像自己只是出門上了個廁所,幹完活的中場休息時間,週六和放假帶著一幫小弟,把「叛逃」過的幾個人圍起來打了一頓,打得鬼哭狼嚎,電影老太全程錄影存檔。

  下午,挨完打的幾個小賤人賴唧唧的不走,依然是死皮賴臉地當機器人跟屁蟲,而機甲站外又來了幾十個人,默不作聲地加入了幹活的行列。人力突然倍增,塵封在機甲站下面的吊車、機械手等等不那麼智慧的工具都被搬出來修整上油,熱電系統的建設速度陡然加倍。

  第十二天淩晨,基地的天還沒亮,所有人都在半睡半醒間聽見了一聲悠長的轟鳴,像天外傳來的風笛,無聲的氣流以機甲站週邊的散熱塔為核心,潮水似的向四周散開,擠過雞籠似的陽臺和住家,每一扇破舊的門窗都瑟瑟著應聲而鳴。

  獨眼鷹叼著煙走到客房陽臺,眯起眼望向機甲站的方向,看見一個龐然大物被磁力緩緩托上半空,內裡流光溢彩,像一顆人造的星星。轟鳴聲陡然加劇,無數窗戶推開,無數視線投向這邊,隨後,每天只能滿足民用供電六個小時的基地突然一片燈火通明,不知多久沒有開過的路燈一個接一個地閃爍起來,高度密集的住宅區幾乎熱鬧出了繁華的假像,立體螢幕展開,蓮花的待機畫面飄渺地在夜風中輕輕晃蕩。

  夜色嘈雜起來,獨眼鷹緩緩地噴出一口煙圈,喃喃地說:「他媽的。」

  陸必行喝完了一壺咖啡,還是困,強打精神地繼續測試剛剛落成的能源系統,趁沒人看他,他躲進牆角伸了個大尺度的懶腰,還不等他張大嘴打哈欠,陸必行餘光就瞥見不遠處的一個監控攝像頭轉了個圈。

  他激靈一下,想起湛盧說要「監控自己」的事,強行把哈欠憋了回去,放下胳膊的時候順手抓了一把頭髮,以最快的速度找好了角度,沖著監控鏡頭露齒一笑,揮了揮手。

  圖像很快穿透了大氣層,飛往太空,降落在林靜恒面前的螢幕上。

  還不等林將軍對這粉絲見面會似的揮手做出感想,陸必行就走了幾步,把監控鏡頭帶到了另一個方向,正好能拍到他背後那萬家燈火的基地。

  陸必行十指一搭,比了個桃心,儼然是把監控螢幕當成了自拍器,沖著他說了句什麼。

  螢幕一角很快智慧地辨析了唇語,自動打出字幕。

  陸必行說:「我錯了,我檢討,不生氣了,好不好?」

  林靜恒繃緊的嘴角尚未完全放鬆下來,陸科學家對著牆角擺造型的事情就被基地的人發現了,不知多少年沒見過這麼多燈光的自衛隊員們興奮過頭,紛紛狂奔過來,一個個好像打了興奮劑的猩猩,不分青紅皂白地把監控鏡頭圍在中間,呲牙咧嘴地做出各種怪樣。

  年久失修的監控鏡頭當場被這群魔亂舞嚇憋了,林靜恒眼前的螢幕一片漆黑。

  林靜恒:「……」


  作者有話要說:注:電影老太太朗誦的句子來自堂吉……訶德

  2333我說怎麼輸入法裡找不到這個字,原來念錯惹

第39章

  監控畫面黑下去的時候,機甲北京上正發出尖銳的引力警報,林靜恒的心狠狠地一跳,隨即才意識到,並不是基地的妖魔鬼怪把攝像頭嚇暈過去了,而是他已經離開太遠,那一點微弱的內網信號終於難以為繼了。

  「我們受到引力影響,正在朝已知行星『索多』加速。」湛盧說,「請注意索多的逃逸速度為65.8公里秒,屬於大引力行星,先生,我建議立刻打開推動器,是否開啟?」

  「不,」林靜恒的目光沒離開黑下去的螢幕,沉默片刻,他說,「報送座標和引力波動,我們現在偏離原始航道多少了?」

  此時,他們正在穿過一片未經標記的地帶,此地已經接近第八星系邊緣,然而理論上說,仍屬於聯盟轄區之內,可諷刺的是,過去成百上千年裡,這個星系中最活躍的探險家和測繪員是一幫黑市走私販。

  走私犯們測繪航道圖,只是為了活命混口飯吃,當然不會做多餘的探索,地下航道的測繪圖上只給出了安全航道的座標,但偏離這個航道會發生什麼、遇到什麼,最遠躍遷距離是多少,則一概是空白,需要有人親自探路。

  湛盧迅速為他報送了座標區間:「無法估算我們偏離航道的角度,先生,我想我們已經在往另一個方向走太遠了,您在尋找什麼?」

  機甲裡的警報聲越來越急,已經接近歇斯底里。

  這麼個節骨眼上,林靜恒卻順手重播了方才的監控畫面——陸必行好像跟旅遊勝地合影似的造型重新跳到他面前,那青年眉目舒展,眼神清亮,是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

  在這麼危險的地方還能沉迷色相,人工智慧都快看不下去了,湛盧提醒他:「先生,引力正在增大。」

  「唔,」林靜恒的視線沒有離開畫面,很是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逼近『沙漠』行星帶了吧。」

  「沙漠」,是大行星索多和第八太陽之間一片穩定的小行星帶,裡面有數百萬顆小星子,大顆的直徑幾百公里,小的或許只是塊一人高的石頭。

  雖然這個行星帶整體相對穩定,但內裡的小星子們並不老實,它們時時刻刻都在互相傷害、互相撞擊、再互相結成家族,不斷出生,不斷死亡。行星帶裡還充斥著數不清的「彗星墳場」,幽靈一般沉睡在其中的彗星隨時會隨著引力變化涅槃,呼嘯著甩開長尾,鳳凰似的穿過沉悶的第八星系。

  沙漠行星帶和一般物質稀薄的小行星帶不同,由於特殊的天文環境,這裡非常危險,又叫「死亡沙漠」,對於星際旅行者來說,是個有來無回的禁地。

  湛盧的聲音在機甲北京瘋狂的警報聲裡已經有些失真了:「先生,我必須提醒您,前方非常危險,重複一遍,非常危險,小機甲北京號不具備穿越『沙漠』的物質能力,您必須……」

  林靜恒沒理他,將北京的防禦網推到最大,機甲周圍,細小的星塵微粒開始多了起來,緊接著,防禦網跳出了第一條撞擊警報——有小石頭撞上了機身。

  「先生,這……」

  「定位附近的躍遷點。」林靜恒打斷他。

  湛盧被迫執行主人命令,同時,仍然忍不住說:「附近沒有躍遷點記錄。」

  他話音沒落,機甲北京的導彈猛地推上軌道,林靜恒不由分說地開了火,直沖向前方迎面撞過來的星子群,大片的星子像棋盤上的棋子,被他撞灑了一片,它們瘋狂地彼此碰撞,撞出了熒熒的可見光,像是遠古傳說中太陽系的黃道之光,致命的碎片劈頭蓋臉地向北京湧過來。

  北京的軌道變換靈活到了極致,林靜恒以讓人難以想像的精准操作躲開了一個又一個撲面而來的石塊,這機甲比他自己的身體還要靈便。

  「先生,您這種行為有失穩重……」湛盧的聲音突然中止,一塊高速劃過的巨石猛地擦過北京機尾,整個機身都跟著晃了晃,容易大驚小怪的小機甲北京尖叫起來,然而不等這一撞撞實在,湛盧突然檢測到了躍遷點的磁場,林靜恒立刻啟動了躍遷。

  躍遷距離極短,目標點座標不到半個標準航行日,幾乎眨眼就到了。

  周圍那些濃稠而險惡的星子憑空消失了,在躍遷點強大的磁場排斥下,這裡幾乎形成了一個直徑約十幾公里的真空地帶,就像平靜的颱風眼。

  北京終於閉了嘴,唯有方才震得人耳生疼的尖叫餘音好像還在,湛盧:「躍遷成功。」

  林靜恒讓北京上了躍遷點所在的軌道,和它保持著相對靜止,飛進了這個奇異的躍遷點範圍。

  「正在讀取躍遷點編號,編號是……」湛盧奇怪地停頓了一下,「一個單詞?」

  「什麼?」

  「躍遷點的編號是『驚喜』。」

  這是個非法編號。

  聯盟躍遷網中,每個躍遷點都有自己的編號碼,統一是由六位元元字母和三位元元數位組成的,代碼裡包含了躍遷點建設時間、位置、是否民用、最大承載量和承載距離等等資訊,有一套固定規則,即便是邊緣人士私設的躍遷點,一般也會遵照這個規則,只是在結尾打個星號而已。

  這個位於小行星群裡的躍遷點,無論是存在合理性還是它的存在方式,都和開玩笑一樣。

  林靜恒的眼角輕輕地彎了一下,露出一點笑意,然而很快又消失,機甲內沒來得及放出來的保護氣體又被緩緩吸回去,他歎了口氣,仰頭靠在柔軟的椅背上,目光穿過頭頂的螢光草,繼而透過機甲的精神網往外彌漫,目力所及,盡是厚重的星雲,結著一層又一層、濃霧似的繭,極難觀測。

  它就像個隱形的後門,偏要開在最危險的地方。

  「先生,」湛盧沉默片刻,對他說,「躍遷點的場構築方式與聯盟如出一轍,推測始建於距今一百到一百五十年之間,但我沒能查到相關資料。」

  「你的資料被刪除了——他被軟禁的時候,他們要查你的資料庫。」林靜恒沒有收回目光,輕輕地說,「我不知道他是保險起見,還是那時就察覺到聯盟內部有問題。」

  「您是說這個躍遷點是陸信將軍留下的。」

  「136年,陸信繞道域外,從索多星附近的秘密航道殺進第八星系,好像從天而降,戰後為了便於管理,當時他用過的秘密航道都過了明路,轉成了正規的聯盟星際航道。」林靜恒說,「文獻上記載詳實,但我不信。那一戰我用不同的方法模擬過無數次,每次都有細微的誤差,所以我一直覺得這附近一定還有一個秘密躍遷點。」

  湛盧說:「據我所知,陸將軍呈報給聯盟的戰役說明是經得起驗算的,後來也一直被烏蘭學院當成典型案例。」

  「他那篇報導明顯是胡編的,糊弄聯盟軍委那幫紙上談兵的廢物,那上面還寫了他當日駕駛的重機甲是你。」

  失憶的湛盧奇怪地問:「不是我嗎?」

  「當然不是,長途偷襲怎麼可能會帶你去?你又費電又扎眼,在域外晃一下都能讓星盜們望風而逃了。他當時最多帶了你的機甲核,機身一定不是你自己的,多出來的那點偏差,正好是一次隱蔽的躍遷。」

  又費電又扎眼的湛盧感覺到了來自主人的偏見,化為人身,委屈地站在一邊。

  他們飄在那一小片真空中,周遭的一切都是沉寂無聲的,時間仿佛已經靜止了。

  林靜恒半躺在機甲裡的軟沙發座位上,良久沒有言語,如果不是睜著眼睛,湛盧幾乎要以為他睡著了。漫長的太空軍旅生涯少見光照,即使已經離開白銀要塞數年,他的臉依然帶著那種太空軍人特有的蒼白,據說這種暗無天日的生活環境會引發人類的不良情緒,伊甸園每週都會檢測並調節太空軍的激素與情緒水準,只有他堅持遮罩伊甸園,像個固執得不肯融入人類社會的孤狼。

  「我小的時候,一直想成為一個像陸信一樣的人。」林靜恒說,他重新打開基地的監控螢幕,翻找著其他鏡頭的視頻記錄。可惜基地的監控攝像頭太少,翻了半天,他只看到了各個角度的狂歡,卻沒能找到淹沒在燈火中的那個人,這幾乎讓他有點失落起來。

  湛盧說:「就我看來,您的才華並不亞於陸將軍。」

  「才華又不值錢。」林靜恒說,他孤獨地徘徊在隱形的躍遷點之間,在先人遺跡前,看著監控記錄裡望著懸浮熱電站微笑的老人,「陸信是聯盟自由宣言的忠實信徒,他的信仰曾經堅固得像石頭一樣,他熱愛聯盟,熱愛新星曆文明,永遠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站出來,什麼時候該捨生忘死。」

  湛盧抬起眼看著他,碧綠的眼睛顯出了些許懵懂的天真意味,讓林靜恒幾乎想下意識地避開他的視線。

  他想:可我並不愛聯盟。

  他對聯盟中的任何一個地方、任何一個人都毫無眷戀,他對自由宣言嗤之以鼻,把白銀要塞和七大星系當成一個巨大的博弈場。

  多年來,他一方面代表聯盟中央,對要求軍事自治權的各大星系施以高壓,一方面又暗地縱容、加劇雙方矛盾——

  沒有軍事自治權的各星系,在突發緊急情況時,只能求助於駐紮在本星系的中央軍,然而中央軍等不到白銀要塞的命令,就算是星盜殺到眼前也不能輕舉妄動——因為中央軍的監察會掌管所有機甲,沒有監察會的秘鑰,一架機甲也飛不出大氣層,而這些監察會員的家人們,都在沃托過著人上人的生活。

  林靜恒在白銀要塞時,一二星系之間貨幣的匯率高達1:52,而商船如果跨星系交易,需要經過至少十幾層關卡,每一道關卡的駐軍都要盤剝一遍,無形的「關稅」進一步抬高價差。下游星系的居民如果想去上游星系一次,如非公費旅行,光是往返的路費要花掉半輩子的積蓄。

  兩百多年來,巨大的剝削和不平一直被壓抑在「美好的」伊甸園下,聯盟中央心知肚明,一旦軍事自治權下放,八大星系必定分崩離析。

  林靜恒在的時候,非但八大星系忍氣吞聲,連星際海盜們也風平浪靜,聯盟上下是一派叫人麻痹的和平景象。因此他趁機把陸信的舊部們一一安排了出去,除了葉裡夫精神情況不太穩定,被他留在眼皮底下以外,剩下的,全部「流放」到雞肋一樣的各星系中央軍,像一群上了頸圈的猛獸。

  剛布完局,還不等他動手,愚蠢的管委會就不知聽了誰的挑唆,準備卸磨殺驢,林靜恒正好順水推舟——因為他一旦離開,星盜必然會猖獗反彈,沒有軍事自治權的各大星系首當其衝,中央與七星系間的平衡立刻就會崩潰。

  一旦七大星系看透聯盟中央死不放權的嘴臉,他們會轉而與同樣仇恨聯盟、且被壓迫的中央軍將軍們結盟。

  他們會解開這些猛獸脖子上的頸圈和鐐銬。

  最多五年,聯盟中央就必須在「徹底被架空」和「遭遇政變」中選一條路。

  到時白銀十衛回歸,聯盟中央的下場是退位的末代皇帝,還是斷頭臺上的路易十六,全看心情。

  可沒想到,人在算,天在看。五年過去,這場大戲沒來得及開局,域外的不速之客就闖進來掀翻了棋盤。

  而聯盟全無還手之力,與他多年的放任不無關係。

  陸信臨走時,把自己最得意的學生留給了拋棄他的信仰,他大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給聯盟留下的不是保命符,是一瓶慢性毒藥。

  如果陸信泉下有知,又會怎麼說?

  定格的監控螢幕上,陸必行嬉皮笑臉地朝他認錯,笑得人心都軟了。

  林靜恒看著那年輕人的臉,出神地想:「我不想讓他知道所有的事,真的只是怕他難以背負仇恨和責任嗎?」

  林靜恒這個冷血的變態,不是向來主張把孩子扔進狼群才能讓他們成長嗎?

  何況陸必行並不是個「孩子」,他知道自己想幹什麼,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也知道怎麼承擔後果。

  沒心沒肝的林上將什麼時候這麼溫柔體貼了?

  他想:「我只是在逃避而已。」

  不想讓陸信唯一的骨血知道這一切,不想讓他失望地發現,自己的父親寄予過厚望的人,其實只是個乏味空洞的陰謀家……這個陰謀家運氣還不太好,所做的一切都像一場功敗垂成的笑話。

  有那麼片刻光景,他看著蓬勃而生的螢光草,對「林靜恒」這個男人生出了說不出的厭棄。

  湛盧說:「先生,躍遷點『驚喜』的座標已經錄入系統,下一步呢?」

  「繼續深入死亡沙漠。」林靜恒飛快地收回散亂的思緒,「一條地下航道不夠保險,我需要備用航道,既然陸信當年能橫穿沙漠,那我們也可以參考這個思路。」

  「先生,我反對這個方案,」湛盧冷靜地說,「行星帶裡的環境非常複雜,就算曾經有過安全航線,現在也早已經不再安全,而陸信將軍當年有一支精銳的先遣探測部隊,還有第八星系的資深嚮導引路。您不該獨自……好的,明白,保持繼續深入。」

  人工智慧第一守則,可以提出建議,但必須無條件服從命令。

  特別在碰到一個剛愎自用的主人時。

  「但我保留提出建議的權利。」湛盧頓了頓,說著,他從海量的資料庫裡組織出了一篇論點論據齊全的長篇大論,開啟了一邊服從命令,一邊喋喋不休模式,打算跟他的混帳主人戰鬥到底。

  林靜恒離開基地第二十天,基地的能源系統成型,面貌煥然一新。

  接近半數的自衛隊員加入了工程隊,開始在資深軍火專家獨眼鷹的攙和下,重新整修基地的防禦系統。

  罷工多日的日常太空巡邏也恢復了——自衛隊員們一想到機甲起落時的熱能是多媒體的能量來源,連上天都積極了起來。

  陸必行常住在機甲站工作間,每天到停靠站轉一圈,然而總也等不到機甲北京的對接信號。連基地的攝像頭也不再跟著他轉。

  林到底去哪了?

  他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午後趴在辦公桌上打盹的時候,可能是有點窩著胸口,陸必行突然做起噩夢來。

  他夢見林在自己眼前不遠的地方,背對著他不停地往前走,陸必行叫他的名字,奮力地追,可是雙腿好像被吸在了原地似的,怎麼也跑不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人離他越來越遠,最後頭也不回地一頭紮進不祥的白光裡,白光穿透林的身體,仿佛萬箭穿心而過,然後在他面前消失了。

  陸必行倒抽了一口涼氣,激靈一下清醒過來,心臟難受得要爆開。看見週六那小子不知什麼時候鑽進來,正要拿電影老太朗誦詩歌的大喇叭敲醒他。

第40章

  陸必行是個外表乾淨整潔,私下裡一塌糊塗的男人,工作間被他弄得亂成了一鍋粥,兩個給大卸八塊的工作機器人不分彼此地堆了一地,四條機械腿並排戳在他桌上,為了給自己騰一塊趴著睡覺的地方,他把大大小小的晶片摞了兩摞,本來就搖搖欲墜,此時猛地一哆嗦坐起來,兩摞晶片山轟然崩塌,差點把陸必行埋在下麵。

  週六「嘖」了一聲,露出慘不忍睹的神色:「陸老師,你這個形象,真像個老婆離家出走、自己睡書房的失婚大叔。」

  陸必行還沉浸在方才那個讓他心絞痛的噩夢裡,強打精神,抹了把臉,嘀咕了一句:「污蔑,我是風華正茂的單身青年——什麼事?」

  週六正色下來:「我們放在週邊的一個探測器傳來消息,有一波高能粒子流,正在向這裡掃過來,大概五十個小時之後就會到基地,你知道基地的磁場和重力都是人工的,很脆弱,我們沒有行星那麼穩定的地磁場,一旦被幹擾出了問題,基地裡這數千萬人,可能就裸露在太空環境裡了,防護網現在肯定來不及建成,你爸讓我來問問你,打算怎麼辦。」

  陸必行剛睡醒,腦子有點漿糊,聽見「高能粒子流」,本能地以為是第八太陽的太陽風暴,心想:「防護網?基地以前那個破防護網比絲襪還薄,幾個粒子炮就給報銷了,能管什麼用?以前的太陽風暴怎麼扛過去的?」

  然而下一刻,他反應過來了,激靈一下抬起了頭。

  「這股高能粒子流是從最近的可居住行星『白鷺』上來的。」週六那張孩子似的臉泛起凝重,「其實白鷺星離我們不算太近,但白鷺星以外,第八星系就沒有適合人類生存的行星了,我以前跑貨的時候,在白鷺上落過腳,感覺就是個偏遠的小地方,不知道那些瘋子為什麼連那也不放過。」

  「因為136年,聯盟軍從域外殺進來的時候,白鷺是他們第一個根據地。」獨眼鷹打著赤膊,叼著根牙籤走進來,「也是當年聯盟軍殺進第八星系的突破口,算凱萊親王的傷心地之一。」

  「那都是一百四十多年以前的事了,」週六忍不住說,「第八星系的平均壽命才多少,除了基地這幫老也不死的玩意,有幾個能好好活過一百四十歲的?早他媽換了一代人了,那個叫什麼馮的星盜是有病嗎?」

  一不小心活過平均壽命的獨眼鷹躺著也中槍,怒道:「小崽子,你說誰老不死呢?」

  週六莫名其妙地一抬頭:「啊?獨眼鷹大哥……呃,叔,難道你都已經有一百四了?」

  整個第八星系都知道軍火販子獨眼鷹的赫赫威名,他的個人品牌在軍火市場上佔據著無法忽視的份額,週六這孤陋寡聞的鄉下青年也不知道是吃什麼長大的,年近兩百的中年波斯貓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氣得恨不能把自己飛走的青春小鳥逮回來,扒皮拔毛燉上一鍋。

  他一扭頭,懶得看週六,敲了敲陸必行的桌子:「按著你那個設計,把基地裡所有人都撈起來,五百個小時不眠不休也幹不完,你現在想怎麼辦?是不是簡化一下防護網設計,好歹先對付上,先扛過磁場幹擾再說……又怎麼了?」

  陸必行猛地站了起來:「林還在外面。」

  獨眼鷹先是一愣,反應過來以後雙眉一挑:「誰?林靜恒?」

  陸必行轉身要去機甲站的聯絡中心,機甲北京在機甲站停靠過,掛著基地內網,只要有一點信號,他就能試著聯繫林。

  「哎,」獨眼鷹伸手要攔,「他死不了,死不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說是一打小破粒子流,就是第八太陽炸了也炸不著他,你就放心吧!」

  陸必行一側身躲開:「你們倆一天到晚,見面就掐,你對他這不可理喻的信心到底都哪來的?」

  獨眼鷹一聳肩:「林靜恒這個人,人品爛成那樣,唯一的價值就是還有點本事,要是他連這點本事也沒有了,那不就剩下一捧人渣了嗎?」

  陸必行臉色一沉:「爸。」

  獨眼鷹覷著他的臉色,感覺自己的隱憂仿佛要成真。他玩不來旁敲側擊的一套,把牙籤一吐,深吸一口氣,直接說:「陸必行,這麼說吧,我不是什麼講理的人,但是對你一直十分放縱,你長這麼大,我也沒限制過你什麼,對吧?你十幾歲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凱萊那麼多小丫頭片子,你願意跟誰玩,願意跟誰搞,都隨便,只要別讓我年紀輕輕升職當爺爺,我不管你。」

  週六莫名其妙地灌了一耳朵父子間私密對話,不大想聽,又不好意思這時候開口打斷,正尷尬著,聞聽獨眼鷹他老人家竟然還覺得自己「年紀輕輕」,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十分感佩。

  陸必行莫名其妙:「你說什麼呢?」

  「以前我沒反應過來你愛吃菜不愛吃肉的問題,爸也有疏忽——假如你要找個男的,我雖然不能欣賞這個口味,但是也不干涉。」獨眼鷹說著,還好似意有所指地看了週六一眼。

  週六嚇了一跳,三下五除二把襯衫系到了風紀扣,舉起雙手:「我不喜歡男的!」

  「誰說你了?自作多情。」獨眼鷹白了他一眼,繼而又把炮口對準陸必行,「但是林靜恒——你想都別想!」

  「謔,」週六目瞪口呆地想,「單親老爸棒打鴛鴦現場。」

  陸必行也被他年近兩百的老父親一番狗血淋頭的話鎮住了,張了張嘴,想辯解,又覺得辯解本身就很尷尬,一時間很想剖開獨眼鷹的大腦,看看裡面豁了幾個洞。

  他瞠目結舌半晌,往門口一指,盡可能平和地說:「你去找個醫務室,治一下更年期妄想症好嗎?」

  陸必行說完,面帶著殺氣騰騰的微笑,風度翩翩地快步走了。

  獨眼鷹怒氣衝衝,無處發洩,一扭頭發現週六還在,正要瞪眼,週六連忙溜之大吉:「那什麼,大哥……呃,叔,我還有事,先走了,您接著忙。」

  陸必行壓著脾氣往聯絡中心走去,他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聯絡中心還沒到,心裡的火氣已經跑光了,順著胸口逆流而上,集中在了他脖頸耳根一線,皮下隱約發起燙來。

  他好像剛剛發現一株從未見過的幼苗,正滿心疑慮與好奇,不知道它長大以後會是珍奇還是野草,生怕別人覺得他大驚小怪,小心翼翼地給它遮風擋雨,時而偷偷過去看一眼,揣測頗多、舉棋不定,還沒想好要不要養它,就被兇殘的家貓跑過來,一爪子掀在了光天化日下。

  怒火散了,古怪的尷尬上了頭,聯絡命令輸錯了兩次。

  週六不知什麼時候跟上來,沒話找話說:「哎,這麼多天了,臭大姐的痔瘡還沒好嗎?」

  陸必行啞然片刻,本可以編出一個更天衣無縫的故事,可是心智都被尷尬占著,一時超載,沒想出詞來。幸虧週六善解人意地自行給臭大姐想了個去向,他說:「還是他跟著那個林什麼的出去了?我聽說是測繪地圖還是要幹嘛的。」

  陸必行聽見「林」這個關鍵字,心裡就亂跳了兩下,敷衍地應了一聲「可能吧」,他連忙收斂了心神,定位機甲北京,發出資訊:「凱萊親王襲擊白鷺星,襲擊產生了高能粒子流,小心,速歸!」

  局部的內網和宇宙範圍的外網不同,用的只是普通的電磁波,缺點是範圍有限,優點也是範圍有限——加密之後,可以最大限度地隱蔽,可是一旦超過內網服務範圍,信號就會變得很不穩定、甚至完全消失。

  陸必行的資訊連轉了三圈,顯示發送失敗。

  他皺了皺眉,設置了每隔三分鐘自動發送資訊的小程式,隨後依然不死心地盯著聯絡器。

  「估計是走太遠了,你在這等著也沒用,等他們回到信號範圍裡自然就看見了。」 週六抱著手臂站在旁邊,掃了陸必行一眼,「你真的看上了那個……那個……」

  林靜恒傲慢得很,從不跟基地的人有過多接觸,基地的文盲們不關心聯盟時政,也沒聽說過什麼上將下將的,週六聽獨眼鷹吼了幾句,聽得不清不楚,現在也沒記住他叫林什麼,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比劃了半天,只好用力板起臉,學著林靜恒那不近人情的樣子,冷冰冰地一挑眉。

  「去你的,別聽我家老頭胡說,」陸必行頭也不抬地說,「防護網不能簡化,絕對不能簡化,凱萊親王炸了白鷺星,可能是為了洩憤,更大的可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們很可能懷疑白鷺星附近仍有地下航道,如果他不惜人力物力大規模搜索,我們必須要做好準備,簡化的防護網沒有價值。」

  週六問:「那這次高能粒子風暴怎麼辦?」

  聯絡器上的資訊一次又一次地發送失敗,陸必行心有些亂,只好強迫自己收回視線,沉吟片刻,他說:「用機甲。」

  週六:「啊?」

  陸必行略一閉眼,迅速估算出了數字:「我需要大約三百架機甲和駕駛員,在大氣層外散開,把機甲的防護罩連在一起,相當於在人工大氣層外加一層過濾膜,懂我的意思嗎?」

  「懂,」週六先是一點頭,隨即又說,「問題是,我們沒有三百個機甲駕駛員啊。」

  「你們一個基地裡住了上千萬人,連三百個駕駛員都湊不齊?」

  「別提了,本來湊湊合合的,把歪瓜裂棗都弄上去,也差不多,」週六說,「可是上次好多人被你們的人打斷精神網,落下了太空恐懼症,現在天一黑都不敢抬頭看天,再也連不上精神網了。」

  陸必行好像得了林靜恒過敏症,任何一個和林靜恒有關係的詞,都能撥動他敏感的神經,他心裡有奸情,不管別人說什麼,他都能從中聽出奸情來。週六這句普普通通的回話,他的大腦自動掐頭去尾,聯想起林靜恒掀翻自衛隊的事。

  「勞駕,」陸必行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對週六說,「兄弟,我們正在討論基地防禦問題,這麼嚴肅的場合,你就別見縫插針地打岔,八卦我的私人感情問題了好嗎?」

  週六看了看他,也語重心長地說:「陸老師,你摸著良心告訴我,我剛才哪個字八卦了你的個人感情問題?咱倆到底誰打岔?」

  陸老師摸著良心,跟週六面面相覷片刻,發現他的大好良心仍在,只是短暫地失憶了,除了「你們的人」四個字,他死活想不起來自己和週六方才說了些什麼。

  週六一插兜,十分肯定地說:「所以你就是看上他了。」

  陸必行臉皮極厚,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若無其事地續上了自己的侃侃而談:「基地裡那些上了年紀的長輩們,就沒有能開機甲的嗎?中小型機甲至少要三百台才能覆蓋,除非你們有湛盧那樣的機甲核,能啟動行政樓下的重三。」

  「我試試,」週六說,「能叫來多少叫來多少吧。」

  「一天之內必須召集齊,」陸必行說,「你們自衛隊的所謂配合基本等於互扯後腿,我需要短期培訓,快去。」

  週六不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好吧,」陸必行用憐憫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你這腦子除了八卦也裝不下別的了——我沒什麼想法,就是跟他關係還不錯,覺得他對我可能有點意思,現在還沒想好怎麼辦,行了吧,還有什麼想問的?」

  週六十分老道地說:「別扯了,一個男人,遇上一個不感興趣的人垂涎自己,根本不會動腦子考慮怎麼辦,早就動腿先跑了。」

  陸必行:「……」

  他覺得不太好,因為週六說得好像也有道理。

  週六歎了口氣:「兄弟啊,人生苦短,我呢,能在這鬼地方活到一百歲就很滿意了,一百年,眨眼就會過去,來不及虛頭巴腦。要是我喜歡誰,我就直說——我喜歡你學生。」

  陸必行聽到前半句,還有點感慨,聽到後半句,差點讓口水嗆死:「……啊?」

  「你那個女學生,叫薄荷的,又瘦又高又好看的那個。」週六伸手一比劃,「她那股愛搭不理勁兒,特別像我小時候青梅竹馬的小女朋友。」

  陸必行樂得轉移話題,和顏悅色地問:「要不要我給你發一份錄取通知書,你簽完以後就算正式入學星海學院了。同窗之誼、青梅竹馬,很刷好感度的——對了,你十幾歲了?」

  週六樂不可支地回答:「十六……」

  陸必行莫名其妙,不知道「十六」這個數字哪裡可笑,就聽週六又說:「再加二十,哈哈哈,意外嗎?我以前跑貨的時候經常裝童工騙人,你不是第一個上當的。」

  陸必行:「……」

  臭不要臉的大流氓裝嫩,意圖勾引未成年少女,陸老師火冒三丈:「你想都別想!滾!」

  傍晚時分,週六聲稱他把三百人召集齊了,陸必行出來一看,險些絕倒――自衛隊員來了不到兩百人,除此以外,他自己的學生,獨眼鷹……甚至一群「二百五老年天團」成員居然也混跡其中!

  週六沖他一攤手:「我盡力了。」

  有個自衛隊員高高地舉起了手。

  陸必行擠出一個微笑沖他一點頭。

  自衛隊員說:「我們都是備用巡邏隊的,就學過怎麼啟動,每天巡邏上去開一圈再開回來。防護罩怎麼開?」

  另一個自衛隊員說:「陸老師,你能在上天之前先跟我們說好怎麼做嗎?怎麼排隊什麼的,我連著精神網的時候不能走神,一跟別人說話精神網就斷。」

  二百五老年天團的瘸腿老頭顫顫巍巍地插嘴:「我也不能走神,機甲我就在一百五十年前碰過一次,所以也不能分神放水,老年人膀胱不講道理,如果你們讓我在天上超過一小時,就得給我準備尿不濕。」

  陸必行:「……」

  就在這時,聯絡站裡突然響了一聲,陸必行話都來不及交代一句,當著獨眼鷹的面,轉身沖了進去。

  聯絡站收到了來自北京的回音,林靜恒言簡意賅:「收到。」

  兩個字,是任務執行時的標準回復,每天在基地指揮眾人幹活,陸必行下一條命令,會得到無數個「收到」,他還是頭一次發現,這倆字有點讓人驚心動魄的感覺,忍不住想:「都是週六那根刷漆的黃瓜。」

  林靜恒周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太陽穴仿佛被人穿透了。他帶了三個備用能源,此時已經換上了最後一個,防禦罩魂歸天地,渣都不剩了,一側的動力閥斷裂,半身不遂的北京只能在太空中走螃蟹步。

  「湛盧,」他輕輕地說,「給我一針舒緩劑。」

  機械手從半空中滑過來,手裡舉起一個注射劑:「十六次緊急躍遷,我相信您已經可以申報吉尼斯記錄了,先生――在雜技方面――我建議您轉自動航線,去護理艙裡躺一會。」

  然而林靜恒只是伸出了一條胳膊遞給他:「不,回航。」

  湛盧:「經統計,這次航程,您對我說了一百二十三個『不』。」

  林靜恒:「閉嘴。」

  湛盧一針戳進他的靜脈:「不。」

第41章

  林上將下令,白銀十衛也不敢說「不」,居然被一台快沒電的機甲核堵了回來,他一時幾乎有點震驚,噎了片刻,林靜恒說:「你是又非法下載了什麼不三不四的資料,中病毒……」

  「病毒」兩個字還沒說清楚,強大的舒緩劑就席捲過他的身體。

  「舒緩劑」的名字十分小清新,但和治療青春痘的舒緩面膜沒有關係,它的滲透速度極快,一旦進入人體,會在幾分鐘之內擴散至全身。那感覺就像每根神經都被拉出來電擊了一回,林靜恒的聲音瞬間啞在了喉嚨裡,呼吸中斷,脖頸繃得仿佛要斷開,手指陡然收緊,裸露手臂上的經脈好像要破皮而出。

  然而與此同時,因為疲憊而降到了80%左右的匹配度瞬間上升到了人機匹配的極值。

  舒緩劑的強刺激大約持續了一分鐘,此後引起了全身多處肌肉痙攣。

  林靜恒在劇烈的喘息中,十分熟練地動手把別在一起的筋骨捋順,暗無天日的地下航道在他眼裡一覽無餘,那些偶爾飛過的漂浮物都仿佛集體降了速。方才螃蟹爬行似的機甲輕輕一震,調整了一個微妙的角度,近乎優美地用單邊的動力系統在航道上加了速。

  湛盧一動不動地等在一邊:「先生,根據人工智慧守則,當人工智慧評估後認定主人的生命安全正在受到威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違抗命令,我現在拒絕執行閉嘴命令,因為我必須提醒您,您在白銀要塞時,就有非常嚴重的舒緩劑濫用行為,過去五年,我認為您的症狀有所緩解,但是剛才……」

  林靜恒捋順了抽筋的小腿,略微活動了一下腳踝,整整衣領站起來,接了杯生理鹽水打斷他:「我怎麼不知道舒緩劑也被劃入毒品範疇了?」

  「舒緩劑是在極端條件下,強行提升人機匹配度的藥劑,」機械手湛盧將四指併攏,擺出來了一個指天發誓的手勢,好像要強調自己很嚴肅似的,「沒有人會在匹配度80%的時候使用舒緩劑。」

  林靜恒有點刻薄地一笑:「那倒是,有些廢物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什麼叫80%。」

  湛盧繼續用發誓的手勢說:「我們在討論您的問題,您為什麼要針對無關人士發表歧視性看法?」

  「這個數值偏離我的平均值10%以上,這在實戰中難道不算極端情況?有什麼問題?」

  「這只能說明您極端疲憊,精神力在透支。」湛盧嚴肅地說,「在航線確定時,機甲自動駕駛功能就是為了讓駕駛員能斷開精神網,得以休息,而您在機甲內從不斷開精神網,即便機甲上不止一人可以充當駕駛員,按照機甲操作規範,您這是違規操作……先生,等一下,您這也是違規操作。」

  林靜恒為了不聽他嘮叨,掛上了入耳式的耳機,放了一首騷氣十足的鄉間小調,同時果斷拆開了和北京機甲精神網疊在一起的湛盧精神網,在現實和精神網兩個維度完全遮罩了湛盧,一邊加速回航,一邊耳根清淨地編制測繪地圖去了。

  此時,距離高能粒子流抵達基地,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二百八十四位一言難盡的「機甲駕駛員」已經來到了機甲站,集合完畢,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和機甲對應的編號,抓耳撓腮、形態各異,活像動物世界拍攝現場。

  四個學生正在按著編號下發升空方案——方案是一段音訊,用的是放假那渾厚如海螺的聲音。分別講了每一台具體機甲的啟動方式、升空順序、停留位置、防護罩打開時間、防護罩如何與鄰近機甲對接……以及在太空如何正確使用尿不濕。

  這是週六帶著他的偷師小分隊,與四個學生一起,在聽完陸必行的講解後,通宵一宿,緊急趕出來的,錄完了兩百多條音訊,播音員放假已經失聲了。

  陸必行對人類智力仍然抱有最後的希望,還在立體螢幕上放出機甲防護罩的構建原理,徒勞地想讓駕駛員們明白自己即將要幹什麼,然而他磨破了舌頭,只收穫了一堆茫然的眼神。

  陸必行一口氣灌了半瓶礦泉水,擺擺手:「算了,直接上吧——爸,剩下十六台無人機甲,咱倆對半分一下可以嗎?一張精神網帶八台無人機甲,會不會太勉強?」

  獨眼鷹看他就來氣,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八台無人機甲?」週六小聲問,「這怎麼做到?你不是說你是個教書的嗎……我看你別是什麼秘密部隊的特種兵吧?」

  「當然不是,熟能生巧而已,彈鋼琴還要兼顧十根手指呢。」陸必行說,「你知道秘密部隊的特種兵是什麼樣的嗎?」

  週六誠懇地搖搖頭。

  陸必行笑了一下,沒往下說——秘密部隊的特種兵,他人在遙遠的行政樓裡,用一個機甲核,在幾秒之內撬了三十六架停靠的機甲,一炮炸飛了整個基地的防護網。

  這時,獨眼鷹已經開著他機甲上了軌道,人群發出一聲驚歎——只見他身後,八架無人機甲乖順地跟了上來,每一架之間都是等距,在加速軌道上飛掠而過時,像個囂張的趕屍人帶著他的僵屍軍團,震耳欲聾的噪音響起,冷卻塔外的熱電裝置發出了瑰麗的光,九架機甲同時升空,俐落得仿佛它們本來就是一體。

  週六不顧強光,手搭涼棚,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機甲消失的方向,就在陸必行以為他要和別人一起發出讚歎的時候,週六驀地扭過頭,柔和的娃娃臉竟然繃出了剛硬的弧度,一字一頓地說:「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有一天,我也能這樣。」

  說完,他猛地一揮手:「自衛隊!所有正式隊員,跟我上!」

  自衛隊的正式隊員還算有些樣子,起碼敢把機甲開到兩個航行日以外的地方發射導彈。拿到指令之後,一個接一個,井然有序地上了軌道。

  二十分鐘後,有點模樣的已經都上了天,然而飛出大氣層的機甲總共五十四架,才不過六分之一,剩下的這些歪瓜裂棗才是硬骨頭。

  陸必行目光掃過人群,放慢語速:「上了機甲,諸位可以打開隨身音訊……連精神網的時候可以聽別人說話的站我左手邊,不能聽的站我右手邊……好,左手邊的戰友們先麻煩你們舉起手裡的編號和指導音訊,依次出發……怎麼了?」

  「陸老師,請問怎麼才能不跟前後左右的機甲撞上?萬一前面機甲跑太慢,我不小心追尾,怎麼在加速軌道上刹車?」

  面對這種非常有安全駕駛意識的問題,陸必行擠出一個微笑。

  五分鐘後,懷特從胖姐那要來了一個鋁合金的平底鍋,連上擴音器,倒提鍋鏟,重重地往鍋底一敲,擴音器把音效傳到了整個基地的音響裡,所有人都被這驚天動地一聲鑼驚得探出頭來。

  「上一個人走了以後,你就預備,聽見鑼聲,你就啟動。」陸必行耐心十足地說,「跟跳火圈一樣簡單,上吧。」

  很快,能在音訊指導下自學上天的也各就各位了,地面上還剩下八十多架釘子戶。

  陸必行向輪流敲鑼……鍋的學生們拍拍手:「靜姝跟著我,其他人先上機甲準備,半小時讓你們習慣精神網,然後啟動——記得在湛盧上的感覺嗎?懷特,你最近增肌效果明顯,狀態不錯,別緊張;維塔斯上去別慌,偶爾學著相信自己的直覺;薄荷……」

  「我知道,外面人很多,連上精神網我看得見。」薄荷把長髮綁成了一個馬尾,把帽檐往下一壓,「放心吧陸總。」

  「好,人總得學會自己走路,就位。」陸必行點點頭,沖他們一揮手,隨後舔了一下說話說得乾裂的嘴唇,目光掃過眼前一干老弱病殘,「既然剩下的各位不能在精神網上聽音訊,那我對你們的要求可能要高一些了,也給你們半小時,把操作流程背下來,然後排好隊,每個人到我面前背,背完合格的走。」

  老弱病殘們面面相覷。

  陸必行提起鍋鏟,回手往平底鍋上一敲。這「咣當」一聲好像個另類的上課鈴,眾人各自抱起自己的那份操作流程,「嗡嗡」地背起書來。

  黃靜姝臉上沒什麼表情,低頭踢了一下地面的小石子,在一片念經似的背景音裡,她說:「陸總,你是想多拖一架無人機甲吧,讓我上去裝個樣子,省得以後在同學面前太沒面子。」

  「我才不管你,八台無人機甲夠我受的了,」陸必行說,「留下你是想跟你說幾句話,這一陣子我看了幾本聯盟關於『空腦症』研究的學術報告,想和你交流一下。」

  黃靜姝短促地笑了一下:「您這個當著和尚說禿驢是什麼毛病?」

  陸必行沒理她:「空腦症的表現為人機接觸不良。關於它的成因、機理,現在不清楚,也有專家認為,空腦症其實並不是一種病,是人們把所有『人機接觸不良』的症狀都混為一談了。」

  黃靜姝興趣缺缺:「哦。」

  陸必行:「如果按著這個廣義的標準來看,我也可以說是個空腦症。」

  黃靜姝無言以對片刻:「……陸總,你為了灌雞湯也是拼了。」

  「雞湯怎麼了?你等基地物資緊張吃不著肉的時候,到時候做夢都想喝雞湯,看誰給你熬。」陸必行說,「當然,我不算天生的,我小時候因為一些原因,生過一場大病,差點活不下來,我父親用了一些非常規的醫療手段,其中一項後遺症就是,我一度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你可以理解成是神經接觸不良,大腦的信號無法有效地傳遞到相應器官。」

  黃靜姝以其有限的常識,不大想像得出來,只好問:「類似癱瘓啊?」

  「差不多吧,」陸必行語焉不詳地一點頭,「十多歲才好一點,所以你可以想像,自己身上的器官都接觸不良,別說人機接觸了。整個第八星系的機甲都從我家老頭手上過,平時這玩意都停在門口當門神,老陸那個老不正經的東西沒事出去吃喝嫖賭,懶得叫車,開個機甲就跑了,那時我覺得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不正常,只有我一個人被精神網排斥。」

  黃靜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等在旁邊的八架無人機甲:「陸總,我看起來是不是很好騙?」

  陸必行想了想:「第一次接觸機甲精神網,普通人的感覺是被海量資訊淹沒,然後是頭暈噁心,但接觸不良的人噁心症狀輕很多,他們更多的感受是耳鳴眼花,因為資訊接收有障礙,所以你只覺得是有什麼東西戳穿了你的耳膜,在你胸口捶了一下,但是看不清是什麼。」

  黃靜姝猛地抬起頭。

  陸必行沖她一攤手:「我當時就想,這太不公平了,我一定要改造出一輛我能駕馭的機甲來,所以我拆卸了我爸無數存貨,直接經濟損失大概夠建十個星海學院……當然,老師不鼓勵你也這麼做,因為老師現在窮得叮噹響,沒那麼多錢給你燒。」

  黃靜姝:「你成功了嗎?你……你造出空腦症也能開的機甲了嗎?」

  陸必行偏頭看了她一眼,少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當然沒有。」陸必行說,「真那麼容易,聯盟早就造出來了——他們連湛盧都造得出來,還等我嗎?聽講的時候動動腦子!」

  黃靜姝:「……」

  「不過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自以為自己找到了正確的方向,還創立了一套理論——當然,現在看來,基本也都是無稽之談,我把這套理論交給我爸,讓他去幫我實現,並且告訴他,做出了這樣的機甲,下一任第八星系的首富就是他。我爸看完以後沒說什麼,過了一段時間,果然拉來一台機甲給我,告訴我成功了。我現在都記得當時興奮的感覺,就好像……」

  陸必行停頓了一下,本想打個比方,心裡卻無端想起林靜恒,確認那個人對自己有意思的時候,還有機甲北京回復給聯絡站的那個「收到」……

  陸必行連忙乾咳一聲,把雜念清出了嗓子:「……反正就是特別興奮,我進去一看,精神網的噪音果然小了很多,我想這才是我的機甲,於是一點一點地接觸它、控制它,三天以後,成功地開著它到凱萊星的大氣層外飛了一圈。當時我就想,我自由了,我戰勝了人類生理缺陷,我以後會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機甲設計師……直到我帶著這種膨脹的熱情自修完了高級機甲設計理論。」

  黃靜姝瞪大了眼睛。

  「我發現我自以為原創的理論,早在兩百年前就被人證偽了,但那時我已經可以把機甲當代步工具了。我把那台『特製』機甲拆開,發現這玩意是老陸從他存貨裡隨便拿的,只是找人在精神網裡裝了個噪音篩檢程式。老陸後來承認當時他就是為了哄我玩,沒想到我居然信了,也沒想到我居然把它開出去了。」陸必行說著,從兜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晶片,塞給黃靜姝,「給,噪音篩檢程式,我這兩天做著玩的,裝在人機對接設備裡,你現在應該會安吧?拿去試試。」

  陸必行說完,看了一眼時間,拎起鍋鏟往平底鍋上一敲:「時間到!」

  星海幼稚園「小升初」面試開始了。

  所有人排成一排,背著手在陸老師面前搖頭晃腦地背書,時而還有作弊的互相揭發,場面一度十分混亂,軌道上,懷特第一個把機甲加速了出去,銀色的小機甲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雪亮的白光,穩穩當當地朝既定座標飛了出去。

  接著是薄荷、鬥雞……一個接一個的機甲險象環生地上了天,他們磕磕絆絆地展開防護罩,驚險地對接其他機甲,停在大氣層外,繼而成了這人工保護層的一部分,能源塔的光時而掃過,防護罩表面的能量被啟動,發出熒白的可見光,銀色綢緞似的包裹著小小的基地。

  黃靜姝登上機甲,深吸一口氣,安上了噪音篩檢程式,即使幹擾聲小了很多,精神網依舊對她十分排斥,不知是客觀事實,還是有心理因素。女孩閉上眼睛,所有那些起早貪黑,哭著咽下去的機械學、機甲操作理論都從她大腦裡蜂擁而過。

  「它只是個工具,」她想,「我能控制,我在湛盧上,還成功入侵過其他人的精神網。」

  機甲站裡,陸必行沖最後一位「背書駕駛員」點了頭,示意他可以上機甲了,口乾舌燥地去討水喝。

  背書駕駛員一邊走上機甲,一邊仍在念念有詞地背著目標座標,機甲門自動關閉,精神網藤蔓似的纏上了他的意識,這駕駛員其實是個自衛隊的正式隊員,會開機甲,但是因為被林靜恒在太空扯開了精神網連結,之後落下了濃重的心理陰影,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克服了恐懼,不料重新碰到精神網的瞬間,痛苦的記憶就擊潰了他。

  那機甲突然發出一聲轟鳴,在軌道上就失了控,尚未和軌道對接好,已經「嗚」一聲飛了出去,眼看要從軌道上甩出去,直沖著散熱塔的熱電站飛去!

第42章

  陸必行聽見聲音不對時,才剛跳下機甲月臺,回頭一看,已經來不及了。

  他距離最近的一架機甲八百多米,身邊卻沒有一個隨時能掀翻基地的人形機甲核,搜遍全身上下,只有一個彎柄的鍋鏟!

  而黃靜姝正在機甲月臺上,她才剛磕磕絆絆地試著掛上了精神網,匹配度堪堪達到53%,人機連結搖搖欲墜,像一陣風就能刮掉的蛛絲。她咬著牙,沉下心,非常努力地適應著機甲視角,不料才剛成功轉入機甲視角,就迎面看到了這一幕,嚇得她差點和精神網斷開。

  從陸必行他們敲鍋開始,基地裡無所事事的閒人們都聚在機甲站外,探頭圍觀,一起目睹了這場突發事故,尖叫和驚呼聲四下響起,有個心理障礙嚴重的前自衛隊員一把抓住欄杆:「機甲根本不是普通人能開的,我說過了!為什麼不信!」

  陸必行顧不上管他,扭頭往最近的一架機甲跑去,同時調出基地許可權,試圖用外力強行關閉加速軌道。

  可即便停了加速,機甲巨大的慣性仍不是那點微弱的摩擦力能制動的,加速軌道轟鳴變軌,盡可能地伸直上揚,兇險地避開冷卻塔和懸浮電站,接觸的地方爆出猙獰的火花。

  八百米,在不借助任何工具的情況下,男子飛毛腿的世界紀錄也要接近一分半,而一分半已經足夠一架機甲撞出基地薄薄的人工大氣層。

  陸必行遠程打開聯絡站,沖著失控的駕駛員吼:「控制住你的精神網!」

  可是駕駛員在強刺激下已經失去了意識,吐出的白沫快把他噎得窒息了,人機匹配度迅速下降到50%以下,精神網連結陡然斷開。

  關閉的加速軌道無法散熱,已經明顯過熱,整個機甲站的警報聲都在響。

  而最糟的是,與此同時,靠內網和聯絡站彼此相連的其他機甲也看到了地面的場景,恐慌很快從地面傳上了天,一部分機甲駕駛員心理素質本來就不過關,不少機甲的人機匹配度也開始跟著波動。

  眨眼功夫,已經有三四個人和自己的精神網斷開了,方才成型的防護網眼看就要千瘡百孔,而恐懼還在擴散——

  獨眼鷹罵了一句「爛泥扶不上牆」,將意識沉入精神網中,咬牙試圖填補空缺,他本來就背著八架無人駕駛的機甲,隨著負擔不斷加重,很快隱隱出現了精神力超載的徵兆——小機甲的精神網不像湛盧,沒有那麼寬廣的覆蓋面積,即便把他逼得精神力超載,他也只能管住附近小範圍裡的問題,再遠處他鞭長莫及。

  這時,通訊內網裡突然傳來週六的聲音。

  週六:「交給我!」

  獨眼鷹覺得自己牙齦裡都冒出了血跡,一張嘴一口血腥味:「你行不行?」

  週六:「不行還能怎麼辦!」

  放假操著他幾乎發不出聲音的海螺嗓吼出一句:「媽!」

  獨眼鷹絕倒:「你這是哪門子的幸運咒?」

  機甲防禦罩在構建的時候,陸必行是考慮過突發事件的,他最先統計了比較有經驗的駕駛員人數,之後按照機甲精神網的覆蓋範圍,把這些人分開佈局,就是為了萬一有人突然掉線,他們能替周圍的人擔住——獨眼鷹聽了一耳朵,認為他是扯淡,因為這些所謂「比較有經驗的」,也就是他們剛來基地時遇見的那群巡邏隊水準,自己不掉線已經謝天謝地了,還指望他們去擔別人的?

  誰知道防護罩還沒構建好,就出現了這麼多問題,還真就得這麼辦!

  地面上,加速軌道已經被拉到了極致,陸必行餘光瞥見了黃靜姝停在軌道外的機甲:「小黃!」

  他的聲音直接順著聯絡器,撞進了黃靜姝耳邊,女孩激靈一下。

  陸必行:「你學過這個!」

  對,當時在湛盧的精神網上,林曾經親自帶著他們感受過,如何延伸、鋪展精神網,如何在精神網交疊的地方侵入對方的機甲。

  但……怎麼可能呢?

  半個小時前,她還以為自己要當一個人形的吉祥物,被陸必行拖上天。

  現在他卻讓她獨自拖住一架失控的機甲?

  有的時候,一秒鐘可能有無限長,在一瞬間,黃靜姝的思緒繞著八大星系轉足了三圈,流連於無數傳說中的奇跡之地,試圖從中找到「人可以創造奇跡」的證據。可是浩瀚無邊的星際聯盟、無法超越的伊甸園、四通八達的星際航道、窮盡她想像也難以描摹的美景……它們對她——一個流落到八星系的空腦症小太妹來說,都太遙遠、太不真實了,沒有辦法給她任何力量。

  失控機甲的一側已經脫離了軌道,黃靜姝的目光追隨者它,視野收窄到只有一小條,好像世界上除了她和這台失控的機甲,其他所有東西都消失了。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反復朝自己不聽使喚的機甲下著徒勞的命令,一個絕望的念頭破土而出,她想:「我做不到。」

  然而就在那失控機甲開始側翻的瞬間,一直排斥她的精神網終於猶疑又遲緩地動了一下,好像誤打誤撞地碰了什麼開關似的,精神網突然鋪了出去。

  應該說是運氣。

  又或許,世界上每一個命運的轉折,都伴隨著冥冥中這一點運氣。

  如煙如海的時空中,從光到宇宙、再到折疊的量子與人世凡塵的悲歡,無不伴隨著冰冷的概率,那些骰子在命運裡不住旋轉,又不住奔向下一個不可知的方向。

  黃靜姝抽了口氣,她在鋪展出去的精神網上,突然捕捉到了失控機甲的對介面,她就像當年毫不猶豫地掏酒瓶砸蜘蛛的頭一樣,果斷而拼盡全力地沖了上去,整個人像是被一分為二,精神網帶給她的壓力陡然上升了兩倍,但與此同時,她成功地入侵了對方的精神網!

  她就像是被洪水沖走、途中抓到了山壁上一把荊棘藤的人,在這種情況下,已經無暇去考慮疼不疼、怕不怕的問題了,她只能拼了命地抓住她能抓住的。

  「停下。」她想。

  失控的機甲帶著她失控的意識繼續往下傾斜,不理睬女孩微弱的聲音。

  「停下!給我停下!」

  這時,周圍圍觀的基地居民突然有人跟著出了聲:「停下!」

  他們這樣喊著,第一聲有些雜亂,第二聲卻已經成了規模,人們的聲音江流入海似的加入進來:「停下!」

  失控機甲已經歪了45度以上,眼看就要翻過去,然而奇怪的是,方才驚慌失措的人群好像找到了統一的聲音,竟然沒有人再尖叫,沒有人再亂跑,他們異口同聲:「停下!」

  千鈞一髮間,陸必行終於摸到了機甲,而與此同時,失控機甲的反向制動功能啟動成功,歪斜的一側噴出滾滾煙塵,把它緩緩地推了起來!

  陸必行放出的精神網隨即覆蓋了上來,黃靜姝和失控機甲的人機匹配度危險地停在50%處,陸必行順著罅隙而入,為了不把女孩脆弱的意識擠出去傷到她,他的操作精細幽微到了極致,剛好也使自己的匹配度停在50%,然後用這種微妙的平衡,拖住了失控的機甲,讓它最終停在了加速軌道邊緣。

  他這才非常輕柔地在內網裡對黃靜姝說:「丫頭,慢慢撤出去,慢一點,別緊張,你是我見過的最有天分的學生。」

  黃靜姝本能地跟著他的指令,緩緩將自己鋪開的精神網收回,直到這時,她才發現,方才驚心動魄的瞬間,她急劇上升的血壓撐破了毛細血管,鼻血已經流到了嘴裡。

  人群中爆發出夾雜著哭腔的歡呼。

  而與此同時,天上區區幾十架自衛隊正式隊員,竟然好像整個防護罩的鋼筋,生生地扛住了周圍掉鏈子的戰友。

  好像真的有個死鬼老媽的在天之靈保佑。

  二十分鐘後,陸必行重新調整了加速軌道,把受損機甲和受傷人員抬出去送到醫務室,讓黃靜姝先行,隨後,他帶著另外九架無人駕駛的機甲上了軌道,依次在座標上排好。

  三百架機甲收尾對接的一瞬間,就仿佛形成了一個閉路的環。所有的埠都好像接在了一起,精神網竟然互通了!

  原本每個人肩頭都仿佛扛著一塊沉重的石頭,走得舉步維艱,此時,這些石頭連成了一塊石板,均勻地落在所有人身上,每個人都從難以為繼的精神網中解脫了!

  週六半晌才回過神來,出聲問:「這就是你昨天晚上裝的……這是什麼?」

  陸必行的聲音沒有通過內網,沒有通過地面聯絡中心,而是透過精神網,直接在他耳邊響起:「這叫『鐵索』,利用埠共鳴實現的,跟機甲遠端控制的原理差不多,不過實戰中很少會用到,一般多見於儀仗隊表演。」

  「為什麼?」懷特很有探索精神地問,「如果實戰中所有人也這樣連在一起,那不是很方便抵抗對方的入侵?」

  陸必行笑了起來:「每個人都省力,但每個人對精神網的控制力度也在減小,你們自己開自己的還要撞在一起,這麼多人開這麼多機甲,不是要亂套?說起來,我校是不是也太重理輕文了,怎麼,都沒有聽說過『火燒連營』的故事嗎?」

  鬥雞問:「火燒什麼?」

  陸必行歎了口氣:「火燒連營沒聽過,前些年凱萊親王衛隊在第三星系週邊襲擊儀仗隊的故事總聽說過吧……老陸你先別激動,我這就事論事呢,我沒提他!」

  眾人哄笑。

  不知誰在精神網裡吼了一嗓子:「陸老師,你們學校還招人嗎?」

  「陸老師,超齡的學生要嗎?我雖然一百零二歲了,但內心還很青春。」

  「陸老師,入學考試科目能自己選嗎,我聯盟文字還認不全呢,你讓我考體育吧。」

  「陸老師……」

  防護罩燦爛的白光魚鱗似的掃過大氣層外,當基地的人們抬頭望去時,能看見原本的藍天與日光被額外的防護罩折射,形成了一道又一道流動的彩虹,風箏似的從天邊掠過,或是又去而複返。

  機甲站的幾個監控鏡頭盡忠職守,把畫面都傳給了回航途中的林靜恒,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筆,默默地注視著基地,看著他們險象環生地組織起機甲防護罩,一直到那簡陋的防護罩成型,地面的人們過節似的又蹦又跳。

  湛盧捕捉到他耳機裡兩段音樂的間隙,見縫插針地說了句話,他問:「先生,您笑了嗎?」

  「你看錯了。」林靜恒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瞥了一眼機甲北京所在的座標,就在這時,他餘光掃過了座標旁邊的能量波動圖。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小圖,即時監控著周圍環境中的引力、宇宙射線等,繪製出一個複雜的圖,供電腦分析。

  林靜恒活到這把年紀,人生中的大部分歲月都在戰鬥機甲上,他一眼掃見能量波動圖的形狀,突然有種說不清的直覺:「湛盧,覆蓋北京的精神網,然後把你的掃描範圍開到最大。」

  「是,」湛盧說,片刻後彙報,「掃描半徑內並無異狀。」

  林靜恒:「利用最近的六個躍遷點,擴大掃描半徑。」

  湛盧提示:「先生,遠端掃描很費電,我們的能源不……」

  林靜恒:「掃。」

  湛盧應聲穿過躍遷點,有限的視線立刻擴展到無盡的時空,與此同時,機甲北京感覺到自己的能源儲備憑空蒸發了好大一塊,不滿地發出警報。

  下一刻,一簇剪影陡然被湛盧鎖定,林靜恒的目光陡然一凝——那是一支幽靈一般的機甲戰隊,一架重甲為核心,周圍至少有幾百架戰鬥機甲,快且無聲地掠過湛盧有些模糊的視野,訓練有素,凱萊親王衛隊的海盜旗印在每一架機甲的腹部。

  「先生,」湛盧迅速評估了對方的戰鬥力,「他們已經構成一支中等規模的機械戰隊,荷槍實彈,像是在試圖搜索漏網的地下航道。」

  一支中等規模的機械戰隊,如果是在聯盟,需由少將以上級別的人統領。

  能在幾分鐘之內摧毀北京β星。

  「白鷺星位置偏遠,常常是各路地下航道的對接點。他們炸了白鷺,應該就是想徹底清掃地下航道。」林靜恒低聲說,「對方航行方向在靠近基地的地下航道。」

  林靜恒此時正在基地的地下航道上,而他在這個位置,已經可以連上基地內網,這意味著,海盜們再往前走一點,內網會進入他們的探測區間。

  那些還在無知無覺地慶祝機甲上天的蠢貨們,會暴露在海盜眼皮底下。

  不能再讓他們往前走了。

  林靜恒驀地起身,伸手一抹,半成的軍用測繪圖鋪陳在他面前,他的手指迅速掠過其中幾個躍遷點,無數類比航線的資料跳了出來,他在十秒中之內就完成了路徑篩選,轉頭吩咐湛盧:「準備躍遷。」

  「先生,」湛盧靜靜地說,「最後一個備用能源還剩下不到60%的電量,動力系統破損過半,防禦系統幾乎失靈,這一次任務是測繪任務,為了減輕負重,機甲的武器庫裡只配了三枚導彈和六發粒子炮——三枚導彈您已經用了一枚——您想用一堆破銅爛鐵單挑整支海盜戰隊嗎?我希望您考慮其他方案。」

  林靜恒轉頭看向監控畫面。

  不過就是一簇高能粒子流,在他看來,比第八太陽的太陽風暴強點有限,活生生地讓這些人弄出了眾志成城抵禦天災人禍的驚心動魄。

  他們沒有戶籍、沒有身份,是小偷、走私販,即使在垃圾成堆的第八星系,也邊緣得不值一提。

  也許對於這些廢物來說,湊出三百架機甲上天,已經是他們畢生難以想像的偉大成就了。

  監控鏡頭下,幾個小孩追逐著跑到行政樓前,嘰喳亂叫地放了一把自製的煙花,渾然不覺基地老大臭大姐就在隔壁的地下監牢裡蹲著,沒心沒肺地打鬧著經過。

  林靜恒鼻子裡噴出口氣,好似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嘲諷。

  然後他一字一頓地重複道:「准、備、躍、遷。」


第43章

  「凱萊親王阿瑞斯馮的父親死于親兵嘩變,兄長死于手下背叛,而他本人在逃亡路上,意外感染了彩虹病毒,據說當年域外的醫療環境難以救治,導致他全身大面積壞死,不得不用人造器官代替。」

  「而根據反烏會的規定,使用、製造與人體如出一轍的替代器官,是藐視自然的重罪,所以他們只為他提供合金製品,致使他形象怪異,三度殘疾。」

  「多年來,反烏會也一再使用阿瑞斯馮的形象進行反烏宣傳,醜化他,把他當成反對濫用技術的負面案例。阿瑞斯馮的性情偏激,早年經歷讓他極端封閉、喜怒無常,不信任任何人,和反烏會的關係也只是互相利用。」

  林靜恒若有所思地「唔」了一聲:「這個人設聽著真是親切,像本人的海盜版本。」

  「我還根據他襲擊凱萊星、北京星的資料,大致分析了他手上的武裝力量……」

  「這不重要,」林靜恒打斷他,「我需要知道當年從第八星系到域外,身邊跟著的舊部還剩下誰。」

  湛盧:「根據我能收集到的資訊,他身邊只有三個當年一直跟著他逃亡域外的舊部。分別是……」

  「不用挨個介紹,搜索你資料庫裡所有的地下黑市資料,最好是影像視頻,新聞、偷拍,什麼都好,與這三個人做交叉對比,直接給我對比結果。」

  湛盧沉默了大約五分鐘:「先生,這三人中其中一個名叫源異人,男,兩百二十歲,有虐待狂傾向,是凱萊親王的忠實信徒,我在資料庫中搜索到了兩段他的影像,出沒於地下黑市,根據唇語分析,周圍的人稱呼他為『黑鱗』,或者類似的發音。第二段視頻拍到了他從地下黑市上購買的商品。」

  「什麼東西?」

  「一條美人蛇。」湛盧平平板板地回答,「非常不人道。」

  「哦,看來他果然是對凱萊親王十分『忠誠』。」林靜恒意味深長地眯起眼睛。

  阿瑞斯馮和美人蛇,如出一轍的人造畸形產物,會讓人產生不快的聯想,以這位凱萊親王的性格,如果知道自己的心腹居然私下去碰這種東西,一定會把這個人大卸八塊。

  那麼這個源異人為什麼還要冒著生命危險,到黑市上收購這種人造怪物?

  「美人蛇」往往帶有色情、狎昵意味,而虐待狂的心裡往往有個壓抑的渴望。

  這真是非常耐人尋味。

  湛盧天真無邪地問:「抱歉先生,您在暗示什麼?我沒有接收到。」

  林靜恒沒理他:「所以源異人對地下黑市和地下航道非常熟悉。」

  「恐怕是,」湛盧回答,「包括常見的地下航道位置、構建規則、躍遷點分佈……」

  林靜恒接上他的話:「也包括地下航道的人員構成,他知道什麼人才會在地下航道上討生活,和他們打過交道。」

  湛盧:「是的,先生。他瞭解他們,但即便知道這些人毫無威脅,仍要趕盡殺絕。」

  「明白,」林靜恒說,「堵住老鼠洞,不讓蛇進來——看來今天只好裝一回老鼠了,我需要一些快速肌肉溶解劑。【注】」

  快速肌肉溶解劑在半小時之內,就破壞了林靜恒幾乎完美的肌肉層,多年來嚴苛的生活與不間斷的訓練,他的體脂率非常低,肌肉層被削薄以後,整個人幾乎形銷骨立起來。

  「消耗掉所有粒子炮,導彈保留一顆,」林靜恒把明顯松垮下來的襯衫扣子系好,「炸掉物資庫……對了,還有剩下的舒緩劑,都倒了,保留包裝盒,扔在待處理垃圾裡。」

  機甲北京像個拆裝玩具一樣,一絲不苟地執行他所有的命令。

  「湛盧,遮罩我的個人終端。」

  機械手掃過他的手腕,個人終端黯淡下去,除非有比聯盟第一機甲的機甲核更智慧的解碼工具,否則它看起來就是損壞狀態。

  「你備份一下測繪圖,然後把這一份銷毀,機甲北京的定位系統、所有參考的星際航道圖也都銷毀,按著我畫的這條線,你仿造一份星際航道圖,越模糊越好,把機甲內狀態調試為『最低生存模式』。湛盧,做完以後,收縮你的精神網,然後將北京的備用能源全部儲備到你那。」

  機甲北京上大半的儀器一樣接一樣地沉寂下去,到最後,連重力系統都停運,整個機艙內進入了失重狀態。

  「現在你準備休眠,」林靜恒對湛盧說,「直到我通過精神網呼喚你的時候……哦對,差點忘了,你休眠之前再給我一針綜合阻斷抗體,那群窮酸海盜太喜歡弄噁心的生化製品了。」

  「是,先生,」湛盧問,「我該以什麼形態休眠?」

  林靜恒目光一掃機艙,指了指酒櫃。

  兩個小時後,海盜們探測到一架機甲,太空漫步似的飄進了他們的警戒範圍。那機甲看起來十分狼狽,本應完美對稱的機身缺了一角,不知是沒電了還是怎樣,動力系統完全無所作為,連滾帶爬地勻速滑行,防禦系統更逗,約等於沒有。

  這麼個玩意,著實不值當浪費一發炮彈,發現這架機甲的海盜立刻派先鋒隊試圖入侵對方的精神網,不料容易得嚇人——機甲精神網的人機對接埠是空的,這架精神網完好的小機甲是無人駕駛狀態!

  海盜先鋒隊很快彙報了上級,層層命令下達後,第一個嘗試控制對方精神網的海盜先鋒隊員小心翼翼地把這架來歷不明的機甲捕撈了回來,又震驚地發現,原來這不是無人機,裡面還有個「昏迷不醒」的駕駛員。

  他不知已經在宇宙中漂了多久,食物和飲水大概早已經耗盡,他嘴唇乾裂,面色憔悴,非常瘦弱,完全是一根一把能折斷的麻杆。

  機甲裡一共發現了八個空的舒緩劑注射器,駕駛員大概是耗盡了庫存,精疲力竭地脫開了精神網,連營養藏都沒來得及打開,如果沒有人撈他,幾個小時後氧氣耗盡,說不定他就會變成一具宇宙木乃伊了。

  而這架快要彈盡糧絕的機甲上,有一副非常似是而非的航道圖,上面標識的路線,是迄今為止沒有任何記錄的新航道。

  先鋒隊不敢耽誤,迅速上報後,把人送到了指揮官源異人那裡。

  凱萊親王手下第一大將源異人,已經有些中年人模樣了,方臉,髮際線很高,高到了幾乎「絕頂」的地步,寬肩膀,天生有一張上揚的嘴角,是個頗時髦的「微笑唇」。乍一看,他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長得甚至還有點慈眉善目,可是一旦被他那雙眼睛盯住了,不到片刻,就會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他的笑容就像是古代傳說中偽善的邪神,貪婪地凝視著凡人和他們供奉的犧牲。

  「就是他?」源異人先是漫不經心地瞥了昏迷的駕駛員一眼,「身份呢?」

  「應該是地下航道上的走私販,機甲上有一副模糊的地下航道圖,是走私販子們慣用的。」手下的星盜回答,「他是非法脫離精神網才昏迷的,大人,我想幾毫克的舒緩劑就能喚醒他。」

  「唔,打吧。」源異人先是不怎麼在意地一點頭,走動間,忽然,一道光漏了下來,照亮了昏迷的年輕男人的臉,「等等,慢著。」

  海盜頭子湊近了,伸出兩根手指端起了男人的臉,眯著眼端詳片刻:「你們覺不覺得他有點像一個人?」

  手下們面面相覷。

  源異人也沒打算聽他們回話,兀自自言自語地說:「長得真像白銀要塞的那位。」

  「大人,您是說林靜恒嗎?」旁邊一個矮胖的手下低聲問,說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好像有點不易察覺地緊張,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這個人……」

  源異人笑了起來,伸手從昏迷的人臉上摸了下去,捋過削瘦的脖頸和單薄的胸膛:「林靜恒怎麼會有這麼弱不禁風?再說,一個早死成渣的人有什麼可怕的?」

  「把他身上所有帶有輻射的東西、金屬製品,都給我摘下來,包括那腰帶,檢查確認有沒有皮下植入,沒有的話叫醒他,我找他聊聊,有的話就把他的頭割下來。」源異人說著站起來,舔了一下自己剛摸過那人的手指,「他會是我最好看的收藏品。」

  幾個海盜上前,三下五除二地掃描過昏迷的男人全身,在他身上只找到了一把型號非常老舊的鐳射槍,除此以外,就只有皮帶扣和鞋帶眼有少許的金屬反應,他身上比臉上還乾淨,手腕上的個人終端怎麼掃都死氣沉沉的沒反應,已經損壞了。

  這人看著除了特別窮酸、特別可憐,臉長得有點像林靜恒之外,沒什麼異常。

  「準備十毫克的舒緩劑……」

  「等等,」源異人再次插話,他站在陰影裡,慢條斯理地搓著自己的下巴,「舒緩劑之前,先給他一點見面禮。」

  「是,」矮胖的海盜訓練有素,「把彩虹病毒拿過來。」

  致命的病毒推進男人的身體,昏迷的人不舒服地輕輕掙動起來,他被人按住了手腳,纖細的脖頸繃直了,像是垂死掙紮的鳥類。

  源異人用異樣的目光注視著他皺出了刻痕的眉心與虛弱的掙紮,眼睛越來越亮,興奮得幾乎坐立難安起來。

  彩虹病毒潛伏二十四小時之後,就在這具漂亮的身體裡生根發芽,首先會讓他全身無力,發作三小時後,他將只剩下眨眼的力氣,然後原本的四肢、器官會逐漸衰竭,免疫系統會崩潰,這時候切掉壞死的部分,安上美麗的移植器官,排異反應會降到最低。他的身體會成為最適合嫁接的植物,能隨意修剪成任何模樣。

  在彩虹病毒的刺激下,「昏迷」的男人沒等他們拿出舒緩劑,就睜開了眼。

  「水……」他迷迷糊糊地吐出了一個字,散亂的目光對不准焦,手指無力地勾住了一個海盜的衣角,又滑了下去,「給我水……」

  源異人點了下頭,一杯清水送到男人嘴邊。

  那男人大概是渴極了,險些把自己淹死在杯子裡,也不知從哪爆發的力氣,竟然自己端走了杯子……雖然灑了大半在身上。

  他含糊地道了聲謝:「能再給我一杯嗎?」

  「可憐。」源異人搖搖頭,「再給他一杯水,拿營養針過來。」

  這疑似走私販子的倒楣蛋昏迷不醒,精神損傷大概只占一半原因,另一半是餓的,畢竟機甲上什麼物資都沒有。兩杯水加一管營養針下去,他徹底清醒了過來,可能是才注意到一屋子的海盜,他有些拘謹地露出一點討好的笑容,眼珠轉得飛快,看起來有一點流於表面的奸猾,以及惴惴不安。

  源異人慈眉善目地在他對面坐定,用注視新寵物的目光看著他,和風細雨地問:「怎麼稱呼?」

  「海蛇。【注】」

  「古怪的名字,是外號嗎?」

  「不,撫養我的人發現我的時候,正在看動物世界的直播,正好播到海蛇。」

  這是個典型的八星系地下人的名字,源異人沒在意:「你是做什……」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就見眼前的年輕人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臉,打斷了他的問話:「我可能是在哪見過您……請問您是『黑鱗』先生嗎?」

  源異人臉色陡然一變。

  自稱「海蛇」的年輕人卻仿佛看不懂人臉色似的,欣喜地說:「我在黑市上見過您一次,您拍了那個,生態艙還是我幫您……唔……」

  源異人一把捂住他的嘴,粘膩冰冷的目光像某種冷血動物,然後他沖周圍的手下擺擺手,示意他們都滾蛋,小小的一個隔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海蛇不明所以,面露驚懼,源異人倏地一笑,鬆手放開他,又恢復了慈眉善目,好像剛才可怕的表情只是個短暫的錯覺。

  「偷偷去地下黑市買寵物這種事,說出去顯得不大穩重,特別是在你的下屬面前。能理解吧?」源異人看了海蛇一眼,他迷戀這張臉,可實在不滿意這雙眼,雖然眼神完全不一樣,但那種特殊的灰色,還是讓他想起了當年的心腹大患林靜恒,看著實在叫人不舒服。

  源異人打定主意,等彩虹病毒一發作,他就把這雙眼睛挖出來,換成深棕或者黑色的。

  一見面就險些被叫破自己藏得很深的秘密,此時,源異人的注意力已經徹底被轉移,不等海蛇正式作出自我介紹,就先一步認定了他是個地下黑市的小混混。

  「你為什麼會開著一架彈盡糧絕的機甲漂到這?」

  海蛇先是有些迷茫:「我……我的導航損壞了,我又餓又累、筋疲力盡,最後的印象就是匹配度一直在下降,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這是哪?」

  源異人注視著他的表情:「已經快到域外了,你本打算去哪?」

  海蛇聽完愣了半天,繼而他雙手抱住頭,罵出一串汙言穢語,帶著八星系地下世界特有的粗鄙口音,這回他不挖眼睛也不像林靜恒了,完全就是個下水道的泥腿子。

  源異人耐著性子從他這「駡街百科去全書」似的話音裡拼湊出了一點事情經過:「臭大姐?那個失蹤的地下航道管理員?你以前是他的人?你說他幹了什麼?儲備軍火,還建了自己的基地?」

  「那個狗娘養的賤人還有自己的物資儲備庫,至少兩個,座標只有他自己知道。」海蛇咬牙切齒地說,「每個人都怕惹事,都反對他儲備軍火,他根本不聽,他手上有武裝、有物資,把我們都控制住了。每天只給我們一點配給,把我們當幹活的牲口使……」

  「幹什麼活?」

  「修建基地,什麼新的能源系統、防禦系統之類……我不懂,他只吩咐我們幹活,我們都吃不飽,機器人也不夠用……」海蛇顛三倒四地說,整個人發著抖,「我實在忍不下去了,我想宰了他,可是我的兄弟背叛了我,把我們出賣給了臭大姐……他們……他們都死了,只有我一個人逃出基地……」

  「噓——」源異人像個溫暖的長者,輕輕地拍著年輕人的肩,「鎮定,鎮定,現在沒事了,說說看,他們在什麼地方,或許我可以幫你?」

  海蛇聽了這話,整個人忽然一激靈,他好像意識到了自己在和臭名昭著的星際海盜說話,濃密的睫毛飛快地顫動了幾下,他僵硬地試圖控制自己的表情,擠出個笑容:「其實我也……」

  對了,雖然他憎恨臭大姐,但基地裡恐怕還有他曾經朝夕相處過的朋友。

  「還挺有情義。」源異人心想。

  他通情達理地打斷海蛇,溫和地說:「不過什麼都不用急,我看你需要休息,可以先在這安心養一段時間。我明天再來看你。」

  二十四小時後,就看看情義能不能鬥得過病毒了。

  源異人溫文爾雅地替他帶上門,走了。

  海蛇――林靜恒靜靜坐了片刻,掀起袖子,看了看手臂上的針孔。

  他低下頭,蒼白的臉上閃過殺意。


  作者有話要說:注1:快速肌肉溶解劑,相當於未來時空高效版的肉毒桿菌,不過一般在機甲上是與舒緩劑配套的,用於緩解舒緩劑可能會引起的肌肉痙攣,劃重點——並不是林將軍常備瘦臉針。

  注2:海蛇:特洛伊木馬入侵時,神父拉奧孔識破了木馬,警告過特洛伊老鄉,結果被漂洋過海的巨蛇繞頸而死。「海蛇」的意思是指:誰識破了我,我就弄死誰╮(╯▽╰)╭

第44章

  距離高能粒子流抵達基地,預計還有半小時。

  大起大落的興奮過後,很多人已經相當疲憊了,陸必行在空中現場教學,手把手地教會了他們如何在一個相對平穩的環境中,設置機甲的自動導航和自動定位。教學現場基本是又一場馬戲開幕,但好在有驚無險,沒有上天的過程那麼嚇人。

  之後大家簡單商議了一下,留了少壯派們輪班保持清醒,看守防護罩,讓老弱病殘們都去休息了,七嘴八舌的精神網裡頓時安靜了許多。

  陸必行舒了口氣,看了看表,偷偷用遠端許可權連上了基地的機甲聯絡站。

  他們沒來之前,這時而停電的基地內網很不穩定,大概也就只能覆蓋兩個航行日的距離。而陸必行作為一個宅,在給老太太們修電影螢幕的同時,當然也沒忘了網路問題。

  經過他修整後,現在基地的內網信號穩定了許多,覆蓋範圍也更廣,聯絡站註冊過的機甲,能在六個航行日距離外,接收到模模糊糊的信號,四到五個航行日距離,內網信號就很穩定了。

  林在回復「收到」的時候,應該已經回航至內網覆蓋的區間了,此時已經過了一天,就算他慢悠悠地任憑機甲勻速運動,也該進入可定位範圍了。

  可以定位……

  陸必行眼睜睜地盯著自己的爪子摸向了定位系統,不受控制的,他心想:「這有什麼意義嗎?」

  完全沒有,因為定位器覆蓋五個航行日,巴掌大的一塊螢幕,不管多偉大的機甲、也不管機甲裡坐了個多偉大的人,在圖上看,就一個小黑點。

  假如機甲正常在航道上行駛,駕駛員沒有進行突然加速或躍遷等非常耗能的操作,那小黑點還會半天不動地方。

  即便他此時窮極無聊,還可以欣賞一下基地萬家燈火的美景,為什麼要盯著一個半天不動的小黑點看?

  陸必行不大明白自己這個邏輯,可離奇的是,他還是這麼幹了。

  「哎喂,」就在他像個跟蹤狂一樣幹這件無聊事的時候,個人終端上有人來電,陸必行隨手接起來,週六的投影就浮在了他手邊,週六問他,「陸老師,薄荷是孤兒吧?」

  這不難猜,有父母的女孩不會叫「薄荷」這麼一個沒開頭沒落款的名字。

  陸必行盯著定位螢幕,一個眼神也沒給他:「是不是孤兒也沒你什麼事。」

  「你看看你這嘴臉,」週六把腳丫子翹到了桌面上,「跟你爸一模一樣。」

  「根據聯盟未成年人保護法,對於二十周歲以下的未成年人,在無法聯繫到法定監護人的情況下,所屬學校師長、社區行政人員可以作為臨時監護人——我現在就是她的臨時監護人,我說話算數。至於老陸,」陸必行一擺手,「我只是給他面子。」

  週六:「……陸兄,在古時候,十七歲已經能當孩子他媽了!」

  陸必行微笑著回答:「確實,但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在那個年代,三十六歲已經能壽終正寢了。」

  週六:「……」

  「人類太貪戀年富力強的感覺,舊星曆的基因革命把青年時代拉長到了兩百年,相對而言,二十年的兒童時代短得像一瞬,與一生相比,只是一眨眼。」陸必行說,「太珍貴了,像花期只有五分鐘的花,像一把隨便就漏出去的沙子,一秒的遺憾都是終身的遺憾,當然值得好好保護,你啊,再等三年吧。」

  週六往後一仰,剛學會開機甲的人,在機甲裡總是很拘謹,往往是第一次通過精神網控制第二台機甲的時候,才能找到感覺。此時,自以為找到了感覺的週六開始在天上恢復了坐沒坐相的流氓樣。

  定位螢幕在茫茫宇宙中搜索著機甲北京,兩個人誰也沒吭聲,相對沉默了一會。

  週六忽然說:「我前女友六歲。」

  陸必行差點被口水嗆住:「……你是不是應該去找個大夫看看?」

  「嘖,想什麼呢?我跟她一起的時候也才八歲,」週六翻了個白眼,「她爸跟我爸是一起做生意的,我倆老在一起玩,那時候我們一大幫孩子一起長大,所有男的都喜歡她,還有幾個死丫頭也跟著添亂,每天為了誰當她老公打成一團。她偷偷跟我說,其實她最喜歡我,但是對別人不好解釋,為了有個說法,我得把所有人都打服了才行。」

  不服就打一架,鬧了半天這處事風格還有出處。

  陸必行先是搖搖頭,隨後又想起什麼:「等等,你不是說你是被人撿來養大的嗎?哪又冒出個大家族?」

  「是啊,」週六仰望著星空,「要不怎麼說我前女友六歲呢——她就活到六歲。」

  陸必行一愣。

  「那段時間我爸他們神神秘秘的,據說是做成了一筆大生意……我太小,不知道是什麼大生意,只記得那年他們賺得格外多,所有人都格外高興,新年的時候,我爸晚上喝酒喝多了,我聽見他對另一個叔叔說『以後有錢了,就不要做這種斷子絕孫的買賣了』。」週六的聲音低了下去,「然後那天晚上,有一夥人闖進我家,殺了所有的人。我媽把我和她塞進兩個連在一起的生態艙裡,錄了音,設定了路徑,扔到了大氣層外,託付給臭大姐。路上,我們倆惴惴不安,就像是漂流瓶裡的兩隻蟲子,然後那些人的導彈跟我們擦了個邊,她的生態艙被擊碎了一半。」

  陸必行吃了一驚,扭過頭看著週六。

  週六的娃娃臉上是少見的沉鬱與冰冷,仿佛是大氣層外沒有陽光普照,讓他現了原形。

  「你懂的,陸老師,」週六說,「要是乾脆被炸成碎片,那還就算了,一眨眼的事,但是偏偏是被打碎了一半,我還沒進入休眠,透過小窗,我看見她嚇得大哭、掙紮,營養液一點一點流失,氣壓一點一點變化,碎了一半的生態艙像個被活活剖開肚子的母獸,眼睜睜地看著肚子裡的小崽慢慢流出去,慢慢窒息,一點辦法也沒有……」

  「你知道我最後悔的是什麼嗎?我最後悔的,就是她讓我為了她去跟別的孩子打架,我不敢,因為我從小發育比別人慢,他們都比我高、別我壯,所以我跟她說,讓她等幾年,等我再長大一點……」

  「這是我這輩子學到的第一個道理,陸老師,有些事是不能等的。」

  他這話總結了不祥的過去,又好像是某個不祥的預言,話音剛落,陸必行手上的定位器就跳出了一個對話方塊。

  無效搜索。

  陸必行還沒從週六的話裡回過神來,心裡好像被一隻手擰緊了。

  再搜,依然是無效搜索。

  這代表……要麼機甲北京的通訊設備損壞,要麼它莫名其妙地改道,離開了內網覆蓋範圍!

  這時,最早的一波的帶電粒子流已經抵達,迎面撞在三百架機甲拼湊的防護罩上,高能帶電粒子與防護罩彼此碰撞、衰減,少量穿透過去,引起基地磁場的輕微擾動,繼而在大氣層上方出現了類似極光的光帶,仙人袍袖似的舒展至天邊,瑰麗得好似玄幻影片的特效現場。

  所有人都醒來了,接著,越發密集的高能粒子流潮水似的傾盆而落,翻覆在機甲防護罩上,防護罩看著薄如蟬翼,卻又好似銅牆鐵壁,一時間,每個在大氣層外的機甲駕駛員心裡都有了同樣的榮耀感——我在保護基地,我在保護我的家。

  不知是誰,開始在精神網裡唱一首古老的流浪之歌,非常古老,好似所有人都聽過,漸漸的,他們的聲音都跟著加入進來,隆隆作響,淡化了歌詞與曲調,仿佛一道從未想過、自發而成的宣誓。

  而促成這一切的陸必行的手卻在輕輕地發著抖。

  他三次試圖定位機甲北京,全部顯示無效搜索,忍無可忍地聯繫了林的個人終端——而內網方才告訴他,「查無此人。」

  林靜恒在他臨時的客房裡閉目養神了片刻。

  出了個不大不小的意外,他本以為自己會在嚴刑逼供的時候遇到,不料這群星際海盜比他預計的還要瘋狂——他們居然拿彩虹病毒當喚醒針。

  正常的彩虹病毒會先潛伏二十四小時,然後發作,但他事先注射過阻斷抗體,彩虹病毒會和阻斷抗體提前相遇,由於這種病毒的特殊性,最多三小時後,他就會開始高燒,直到病毒被抗體消滅乾淨。

  容易穿幫不說,關鍵他們不嚴刑逼供,他怎麼才能合理洩露那編造的「地下航道」,把他們引走呢?

  就在這時,有人輕輕地敲了他的門。

  林靜恒一睜眼,一個少年推門進來,少年長相秀氣,但不知為什麼,走路的姿勢有點奇怪,他抱了一床乾淨的被褥,之後又把一盒小藥瓶放在他面前,對他拘謹地一笑。

  林靜恒餘光瞥見,那是一盒止疼藥。

  少年可能是個啞巴,不說話,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又指了指止疼藥,比比劃劃地沖他艱難表達——精神力超載會引起頭疼,讓他先拿這東西湊合湊合。

  林靜恒用一種符合自己現在身份的肢體語言朝他道了謝。

  少年看了看他,東西送到了,卻沒有走,一雙杏核似的圓眼裡飽含憂懼,林靜恒只好跟他大眼瞪小眼,片刻,少年對他做了個口型:「快跑。」

  林靜恒:「……」

  那少年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藥瓶,轉身走了。

  林靜恒拿著藥瓶在光下觀察片刻,擰開一看,在瓶底發現了一個微型螢幕,只有紐扣大,螢幕有兩面,一面錄影,輕輕反過來就可以看視頻記錄。

  林靜恒遲疑片刻,抽出了止疼片說明,借著看說明書的掩蓋,他在小螢幕上撥動了一下。

  畫面極小,小得像透過牆上的一個孔偷窺——只見視頻裡先是一段又長又暗的走廊,隨即微光透進來,進入了一個地下室,裡面羅著數不清的營養艙,各種奇形怪狀的生物,美人蛇、美人魚,渾身披滿獸毛的女人,蜷縮在巨大的尾巴裡睡覺的少年……

  鏡頭一轉,落到一個無菌玻璃隔出來的手術臺上,源異人注視著手術臺,懷裡抱著個半個身體都是金屬假肢的小男孩,手術臺上的人大睜著雙眼,無神地望向鏡頭,像一頭任人宰割的畜類,潰爛的手腳已經被割裂下來,靜謐的醫療器械正往他斷臂的地方接獸爪。

  林靜恒心裡十分鄙視地想:「這什麼審美?」

  鄙視完,他還沒忘了「驚慌失措」地一哆嗦,把整瓶止疼片撒在地上——雖然不知道那男孩是自己犯傻,還是對方故意安排的,不過都無所謂,真是剛想睡覺就有人給送枕頭。

  源異人透過精神網,把前因後果看了個一清二楚,他托著下巴思量片刻,招招手叫來了一個手下:「我養的那個小翠鳥又不聽話了,你去給他點教訓——修改原定軌道,我們來看看臭大姐這個狡猾又自不量力的東西到底藏在哪個陰溝裡……然後玩個遊戲。」

  林靜恒——現在是重情重義、又有點小狡猾的混混海蛇,困獸似的在客房裡轉了十分鐘,遍尋四下找不到趁手的工具,於是他把床柱上的金屬裝飾薅了下來,仗著自己瘦,往衣服裡一塞,悄悄地溜了出去。

  重甲太大了,裡面能容納成千上萬人,走一圈都要用很久,即便駕駛員的精神網能覆蓋到任何一個角落,但海蛇覺得對方不會在意自己這麼個小人物,他深吸一口氣,看見不遠處有個巡邏的海盜獨自一人往衛生間走去,於是悄悄尾隨上去,衛生間裡傳來一聲細微的悶響,片刻後,一個帽檐格外低、走路格外拘謹的巡邏員從裡面走了出來——沒辦法,他身上這身制服太不合身,兩條褲腿九分褲似的吊在他身上,空蕩蕩的,還露出一對時髦的腳踝。

  海蛇憑直覺,認為這種走「嘻哈」風格的時髦海盜在這裡恐怕不大受歡迎,因此一路小心翼翼地避開其他人,突然,急促的腳步聲朝他沖過來,海蛇連忙刹住腳步,下一刻,他看見前面拐角處沖出來一個人——正是方才給他送藥的少年。

  那少年眼圈通紅,滿臉恐懼,身後追著兩個海盜壯漢,眼看要抓住他,少年的雙腳卻突然離了地,他整個人輕得像一張紙,縱身一躍,從欄杆上翻了下去。

  直到這時,海蛇才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勢之所以奇怪,是因為這少年的胸部形狀異常,有一個好像鳥類的凸起,雙臂伸展,手臂比普通人長了許多,襯衫袖子方才在拉扯中破開,露出扁平如翅膀的手臂,掛在手臂上的破衣服如羽毛,讓他詭異地在空中滑翔起來。

  就在這時,一張大網鋪天蓋地地籠過來,兜頭把那鳥似的少年籠罩在其中,那網上竟然有電流,接觸少年的瞬間就爆出了火花,他痛苦地掙紮起來,張開嘴,卻只能發出鳥鳴似的尖叫。

  林靜恒心說:「這苦肉計,跟真的似的。」

  然而他腳步遲疑了一下——因為按理說,已經跟臭大姐翻臉、卻依然不肯洩露地下航道座標的海蛇,不大可能見死不救。

  其中一個海盜把奄奄一息的鳥少年放了下來,粗魯地踢了他幾腳,抓起他的頭髮,將他整個人拖在地上拽走,帶電的網在另一個海盜手裡,他落後于同伴幾步,正打算把電網掛回原位。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突然從旁邊冒出來,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準備掛電網的海盜回頭一看,瞥見巡邏員的制服,嘀咕了一句:「知道了,馬上收拾。」

  下一刻,他陡然意識到了什麼,還不等他扭過頭去看清楚,脖子突然被一根手臂勒住了,隨即一陣劇痛,當即沒了知覺。

  林靜恒作為一個殺人放火的熟練工,悄無聲息地接住了倒地的海盜,接管了他手上的鐳射槍和懸在天上的電網——幸虧核心肌群被破壞,他有點手腳無力,不然一不小心把這倒楣蛋的腦袋擰下來,恐怕是要穿幫。

  海盜拖著鳥少年正往回走,突然,背後的汗毛和細碎的發梢無端豎了起來,他剛一回頭,帶電的大網已經俯衝了下來,海盜一聲驚呼噎在了嗓子裡,被大網撲了個正著,當場給電成了一個踩不著鼓點的霹靂舞者。

  林靜恒輕巧地從他身側滑過,同時,鐳射槍裡噴出一道細細的鐳射,精准地割了鳥少年被揪住的頭髮,一把抱起他,頭也不回地往前跑去。

  那少年輕得不像人類,縱然林靜恒已經變成了一個臨時的麻杆,依然能不怎麼費力地一隻手拎起他,除了那顆人頭,他好像連骨頭都鳥類化了。

  但……怎麼可能?

  這種嫁接的怪物不都半步不能離開營養艙嗎?

  林靜恒心裡一閃而過地想起了陸必行那詭異的骨齡和不匹配的基因,拎著鳥少年的手指陡然一緊。

  整個重甲裡開始響起警報聲,林靜恒——海蛇用力晃了晃手裡的鳥少年:「這艘重甲上有沒有備用機甲?發射平臺在哪?」

  重甲在戰隊裡有時也作為「母艦」,上面會有發射平臺,根據運力不同,攜帶一定數量的備用機甲。

  鳥少年艱難地從他手裡掙脫出來,重重地咳嗽了幾聲,抬手指了個方向。

  源異人「哈」了一聲:「意外收穫,這吃裡扒外的小東西,知道的還不少——不要全力追捕,稍微放點水,讓他跑……唔,也別放太多,顯得太假就不好了,讓他們吃點苦頭,注意別打壞臉。」

  兩大戲精,在雙方都沒有對過劇本的情況下,就這麼默契地表演了一出逼真的生死角逐。

第45章

  子彈和鐳射槍聒噪地步步緊逼,「轟」一聲,一道門板應聲而下,鐳射槍把海蛇的後腰擦出一片焦黑。

  海蛇一手拎著鳥少年,單手抓住緊急通道欄杆,縱身一躍,直接跳了下去,可是還沒完,又一隊追兵迎面而來。為首的高高舉起槍,直指他胸口,海蛇猛地把隨身帶著的金屬床柱扔了出去,同時帶著鳥少年狼狽地就地一滾。

  橡膠味、金屬味、硝煙味、血腥味……充斥在他鼻尖,尚未恢復的身體仿佛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就在這時,鳥少年突然掙紮著從他手裡飛出去,猛地撞向一側的牆壁。

  那牆上原本掛著一副油畫,畫了一個頗有古典美的少婦,少婦朱唇輕啟,正在微笑,鳥少年這玩了命的一撞,畫上少婦從下嘴唇到胸口全都凹陷進去,牆上露出了一個黑洞洞的密道!

  美貌少婦平白無故沒了下嘴唇,表情顯得尤為震驚,仿佛下一秒就要從畫上站起來破口大駡。

  鳥少年探出頭裡,沖海蛇尖叫一聲,聽品種像畫眉鳥。

  海蛇一愣,隨即想也不想地跟著鑽了進去。

  一直監視他們的源異人卻是臉色驟變。

  追捕兩人的海盜誰也不知道這重甲上還有秘密通道,面面相覷了一會,正要拔腿開始追,忽然聽見源異人冰冷的聲音。

  「夠了。」他們老大冷冰冰地說,「昏頭了嗎?人都要被你們打死了,靠誰領路?滾!」

  鳥少年一路拉著林靜恒,跌跌撞撞地順著密道一路狂奔,很快到了底,眼前黑暗的長廊非常熟悉,林靜恒一低頭,從襯衫上撕下一塊布,草草地在傷口上綁了幾圈,防止傷口被外衣反復摩擦,隨後意識到,這裡就是那視頻裡記錄的秘密實驗室。

  慘白的燈光下,成排的營養艙裡住著非人非怪的生物,有些仍醒著,透過透明的玻璃,麻木地望著兩個不速之客,像是沒有靈魂。林靜恒東張西望了幾眼,鳥少年立刻伸長胳膊踮起腳,試圖用變形的手遮住他的眼睛,同時拼命拽著他的衣服往前走。

  林靜恒頗為玩味地看了他一眼。

  源異人渴望展示他變態的一面,這是一定的,每個變態都會對自己的惡行自鳴得意,如果不能展示給別人看,那惡行的快感至少會喪失一半。

  但顧忌凱萊親王,源異人不敢公開展示自己的秘密寵物,否則不會在林靜恒點出他在黑市買美人蛇的時候就大驚失色。不過這個幾乎鳥化的少年不一樣,除了不能說話和骨骼形狀奇怪以外,他實在太像個人了,可以完全不依賴任何醫療器械生存,不會引起任何關於「移植人」的聯想,即便看見他的特異之處,大概也只會覺得他是個受了什麼輻射的畸形兒。

  所以,這個鳥少年才會被牽出來「散養」。

  林靜恒不是生化專家,湛盧不在身邊,也沒法查資料,他不知道這鳥少年身上天衣無縫似的移植技術是怎麼做到的。

  但他知道,在眾人面前公開暴露源異人的密道,這事肯定不是源異人授意的。

  所以他是誰的人?有什麼目的嗎?

  鳥少年輕車熟路地帶著林靜恒穿過毫無人性的實驗室,拐了不知多少彎,打開一道細窄而隱蔽的小門,裡面管道叢生,應該是實驗室排氣管道,鳥少年縱身一躍,再次展示了他接近「飛翔」的本領,輕飄飄地在空中滑翔了三米多高,敏捷地攀上了一根管道,活像吊了隱形的威亞。

  他自己飛上去,才想起身後還跟著個沒長翅膀的人,連忙回頭張望,卻見那人眨眼功夫就徒手順著管道爬了上來。

  越往上爬,環境就越黑,兩人誰也沒有光源,走到中途,就開始要摸瞎行進。鳥少年有些擔心,他自己倒是輕車熟路,怕身後的人跟不上,「啾」地叫了一聲。

  「海蛇」在他身後說:「接著走,我聽得見你的聲音,追蹤得到。」

  也許是黑暗造就了恐懼,也許是林上將臺詞功力不過關,鳥少年在什麼也看不見的情況下,聽了這個聲音,莫名覺得一股涼意順著後脊爬了上來,突然對身後的男人生出了說不出的恐懼。

  他連忙努力定了定神,窸窸窣窣地繼續往上爬去,而身後一直無聲無息,幾次三番,鳥少年都懷疑那個人跟丟了,忍不住出聲詢問,「海蛇」卻每次都會在距離他三四米的地方給出回答。

  就像一條在黑暗中如影隨形的蛇。

  鳥少年心裡冒出這麼個念頭,輕輕打了個寒戰,他手心佈滿了汗,險些從管道上滑下去,直到看見前面亮起一點微光,連忙借著光回頭看了一眼,看見「海蛇」那張依然蒼白清秀的臉,並沒有變成別的什麼怪物,他才如釋重負,松了口氣。

  鳥少年指了自己頭頂,微光的來源是一條縫隙,可能是一條地縫,上面有幾個集裝箱遮擋著,那縫隙非常窄,成年男人很難通過。林靜恒目測了一下,別說他現在是皮包骨狀態,就算把皮也剝了,光剩一副骨,也得被卡在那。

  鳥少年:「啾。」

  「夠嗆,」林靜恒搖搖頭,「這條縫是你弄的?你做了多久,想逃出去嗎?」

  鳥少年嘰嘰喳喳地做出了回答,講得鳥語花香的,林靜恒一個字也沒聽明白:「算了,你先上去,把那幾個箱子推開試試。」

  鳥少年沉默了一會,那雙又圓又大的眼睛裡閃過難以描述的難過,因為從這雞同鴨講似的對話裡,他察覺到了自己的非人。

  他不再廢話,縮起雙肩,瘦小的身體從窄縫裡鑽了出去,回手開始推箱子。

  就在這時,林靜恒突然感覺到了頭頂地面的震動,他猛地抽出了鐳射槍,用槍管一撥鳥少年的腿:「閃開。」

  鳥少年被他一槍管打得一踉蹌,隨即,鐳射槍與他擦身而過,一槍斃了他身後不知什麼時候追過來的海盜。然而這還沒完,林靜恒在完全看不見的情況下連開了六槍,一槍一個,沒有一個走空。

  鳥少年連滾帶爬地貼在地上,生生用頭頂開了那幾個礙事的集裝箱,伸手要去拉林靜恒。還沒碰到男人的手腕,地縫裡的鐳射槍再次開火,鳥少年悚然一驚,下意識地往後一仰,冒著熱氣和臭氣的血雨從他頭頂傾盆而下,澆了他滿頭滿臉,隨即,一具海盜的屍體轟然倒在他身邊。

  鳥少年嚇得僵死在那,林靜恒卻在他愣神的時候強行從方才放箱子的地方把自己擠了出來,肩頭的襯衫都磨破了,礙事的長鎖骨差點折斷在裡面。

  他剛爬上來,就一把拎起嚇傻的鳥少年,與此同時,扇形的槍子橫掃過來,方才那幾槍好像激怒了海盜,暴虐的槍林彈雨險些將他們兩人懶腰截斷。

  林靜恒目光一掃,發現這裡就是重甲攜帶備用機甲的地方。六架凱萊親王的中型機甲停在軌道旁邊,閃著幽幽的綠光,每一台機甲下面都有海盜守著,而且人數越聚越多,看起來哪個方向都是死路一條。

  一根冰冷的手指碰了碰林靜恒的手背,他一低頭,只見那鳥少年伸手指了指距離他們最近的一架機甲。林靜恒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並沒看出那機甲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剛疑惑地一皺眉,就在這時,鳥少年突然用力一蹬地,就要騰空飛起——他打算捨己為人,自己引開海盜的槍口,給林靜恒製造一個搶機甲的機會。

  林靜恒反應極快,鳥少年雙腳尚未離地,就被他一把薅住後脖頸,林靜恒直接把這還不到五十斤的鳥人慣在了地上,心想:「缺心眼嗎?」

  源異人當然不會讓他死路一條,早給他預備好了可以遠端控制的機甲,林靜恒抓住鳥少年的瞬間已經感覺到了那熟悉的磁場。

  下一刻,一台機甲突然動了,周圍看守機甲的海盜們嚇了一條,來不及抬頭,已經被粒子炮炸飛出去,猛烈的硝煙驟起,機甲沖他們狂奔而來,與此同時,遠處的海盜們開始密集地朝他們開火,鳥少年睜大了眼睛,下一刻,他覺得自己腳不沾地地被人扔了出去,眼看要撞在機甲緊閉的艙門上時,艙門突然向兩邊劃開,張牙舞爪的精神網撲面而來,又與他擦肩而過,江流入海一般纏上了他身後的人。

  鳥少年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對接了精神網的一瞬間,某種極其強悍、幾乎富有侵略性的東西從那青年身上湧起,然而轉瞬又消失,機甲給出了人機匹配結果——65%,對接成功——機甲防護罩隨即啟動,咆哮著從軌道上沖了出去,不經軌道加速,直接用自身動力起飛!

  海盜們被機甲加速時掀起的厲風卷飛了一片,下一刻,機甲掙脫了重甲母艦,滑行至海盜艦隊中間,在所有人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直接啟動緊急躍遷!

  消失了。

  緊急躍遷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好像在鳥少年顱內砸了一下,耳膜和鼻子同時出了血,並保持著這七竅流血的姿勢暈了過去。

  林靜恒目光十分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抓起他的前襟,打算把他放進護理艙。

  然而他很快發現,這架機甲上沒有護理艙——不單沒有護理艙,所有醫療設備、藥品和物資都被卸載了,甚至沒有飲用水。

  源異人給他安了遠端控制埠,逼迫他在眾多海盜們圍追堵截下選擇這架機甲出逃,然後二十幾個小時後,彩虹病毒發作,他會在無邊恐懼中,發現自己連一點自救的空間都沒有。

  重甲上,機甲庫大門打開,源異人緩緩踱步進來,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手下這幫廢物點心。

  一個海盜三步並兩步地跑上來:「大人,他們跑了。」

  「錯了。」源異人拍了拍那人的頭,「是我們的嚮導帶著竊聽器先走一步。」

  他說著,打開個人終端,一副巨大的星際航道圖彈出來,圖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亮點——信號從鳥少年小小的心臟處發出,時刻標記著他們的位置,同時把他們發出的一切聲音、一切對話都盡忠職守地傳回來。

  「唔,原來那裡有個未知的非法躍遷點,」源異人志得意滿地微笑起來,「給我標記下來。」

  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海盜們沒有注意到,他們捕獲的小機甲上有個空蕩蕩的酒櫃,酒櫃上飄著幾個透明的玻璃瓶培養皿,裡面養著枝葉舒展的螢光草——酒瓶下麵有個托,是個別致的機械手形狀。

  鳥少年一臉血地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在一架陌生的機甲上。他很難受,渾身的骨頭仿佛被拆過一次似的,怯生生地對著「海蛇」叫了一聲。

  「海蛇」背對著他,好像在查看星際航道圖:「抱歉,這機甲上沒有醫療設備,你自己擦擦臉吧。」

  鳥少年乖順地把自己處理乾淨,隨後拿了條乾淨毛巾走到他面前,指了指「海蛇」身上大大小小的擦傷和血跡。在他看來,「海蛇」的臉色非常不好,比在重甲上還要蒼白,冷汗一層一層地出,襯衫已經濕透了,露出嶙峋的肩胛骨。

  鳥少年試探著伸手在他胳膊上貼了一下,被驚人的熱度嚇著了,語無倫次地嘰喳亂叫起來。

  成年人的體溫其實很少會升高到40°以上,該死的彩虹病毒讓林靜恒覺得呼吸都是滾燙的——不過好在,他在忍耐力這方面一直是屬駱駝的,只要不致命,問題都不大。

  「沒事,」他斟詞酌句地說,「暫時擺脫他們了,只是沒有物資,要想辦法……不用找了,這架機甲上沒有飲用水。」

  鳥少年看著他濕透的襯衫,面露焦急。

  林靜恒緩緩地坐下,盡可能放緩了呼吸,保持體力:「我在想……我們先繞一圈,確定徹底擺脫他們以後,就立刻返回基地。」

  他臉上露出足能以假亂真的掙紮神色,沉默了好一會,才說:「自己鬥歸自己鬥,不管怎麼說,我不能看著臭大姐他們死在別人手上,得通知他們快點轉移。」

  鳥少年輕輕地「啾」了一聲。

  「海蛇」抬起頭,高燒下,那雙總顯得冷森森的灰眼睛因為水汽而溫柔了不少,他問:「你到底有什麼特異功能,你會飛是吧?」

  少年手足無措地站在那,片刻,他卷起自己的衣袖,露出手臂。那手臂比正常人手臂長,骨骼扁平,介於人手和鳥翅之間,肩胛上甚至真的有一簇細弱的羽毛。而當他放鬆下來,不再試圖硬裝出人的姿勢時,凸出的胸骨和彎曲的脊柱就一覽無餘,他站在那,像個錯安了人頭的怪鳥。

  林靜恒問:「天生的嗎?」

  鳥少年靜靜地搖搖頭。

  「那就是改造的,」林靜恒輕聲問,「不會……不會是移植吧?」

  鳥少年自慚形穢似的縮起頭,像是要避開他的目光。

  「真是移植?」林靜恒難以置信地問,「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這種技術,你不需要營養箱嗎?」

  鳥少年不吭聲了,局促地擰著自己的衣角。

  林靜恒問:「你是被那些海盜弄成這樣的嗎?」

  搖頭——果然,源異人那個屠宰場似的實驗室裡出不了這麼高端的移植人。

  林靜恒又問:「那就是被他們從黑市上買來的,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鳥少年依然是搖頭,伸手在很矮的地方比劃了一下,示意他自己很小時就這樣了,記不清。

  林靜恒略微一眯眼,眨掉睫毛上沾的冷汗,突然問:「你認識臭大姐,對吧?」

  鳥少年一僵,受驚似的看了他一眼,好像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然而這個表情,對林靜恒來說已經足夠了——

  首先,這個鳥少年是源異人從黑市上買走的,而在被買走之前,他很可能通過某種管道認識了臭大姐,並且這些年一直通過某種方法,和臭大姐有聯繫。

  難怪臭大姐會提前知道海盜入侵的消息。

  難怪這個鳥少年一聽說他是臭大姐基地的人,就奮不顧身地出面救他。

  「好吧,」林靜恒站起來的時候晃了晃,抓了一把沙發扶手才站穩,「算我欠那小子一次,我帶你去見他。」

  這番對話一字不漏地被源異人接收到了,一個海盜上前,指著地圖上小亮點前進的方向對他說:「大人,這個方向和從他那機甲上搜到的航道圖方向基本一致。」

  源異人:「追!」

  可怕的機甲群整體掉頭,朝著林靜恒刻意指引的方向追了過去,與基地的內網區間擦肩而過。

  高能粒子流潮水似的奔湧而來,又離開基地,飛向更遙遠的域外。

  對更大的危機一無所知的基地,太平圓滿地度過了這次小小的危機。

  從天上下來的駕駛員們得到了英雄一樣的歡迎,多媒體的大螢幕上放著勁歌,往常冷冷清清的機甲月臺擠滿了人,通宵徹夜慶祝,胖姐搬出了好幾箱啤酒供他們免費取用,週六被他那幫打服的小弟們捧到了天上,他居高臨下地一掃,才發現陸必行不見了。

  「等等,等一下。」週六四肢並用地從熱情的人群中掙脫出來,拉住旁邊合不上嘴的鬥雞,大聲沖他耳朵喊,「陸老師呢?」

  鬥雞:「聯絡站!」

  週六:「我他媽就知道!」

  他磕磕絆絆地擠出人群,往聯絡站走去。

  陸必行臉上沒有一點欣喜神色,個人終端連上了聯絡站,手指如飛似的下著一道又一道的指令,螢幕上的地圖反復翻轉,正在追溯機甲北京曾經到過的地方。很快,一個大致的航線圖出來了——執行探測任務的北京非常專業地探訪了內網範圍內的航道周遭環境,繼而消失,去了更遠的地方,回復留言那天才堪堪進入信號範圍,然後用很慢的速度順著航道回航,繼而……

  突然消失在了可探測範圍內。

  「一次緊急躍遷。」陸必行自言自語似的沉聲說,「他走了這麼多天,能源一定不會太充足,否則接到『速歸』的留言,回程不會走得這麼慢,而緊急躍遷是相當耗能的——為什麼?」

  週六插嘴道:「我哪知道?」

  陸必行原地想了想,突然站起來,轉身就走:「我要去找他,你等我走了再跟我爸說。」

  「他不是那個……那個什麼將軍嗎?一個人把自衛隊揍得屁滾尿流的,你到底在擔心什麼?」週六伸長脖子問,「趕去告白嗎?」

  陸必行:「放屁,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人無所不能,就好像也不可能有人一無是處一樣……還有,別胡說八道,他是我朋友。」

  週六一攤手:「哦,朋友,行吧——那要是你『朋友』一感動,跟你告白怎麼辦?」

  陸必行腳步一頓:「我會慎重考慮。」

  週六有幾輩子沒聽說過這麼嚴肅的感情觀了,一時震驚道:「你……什麼玩意?」

  「告訴他我會慎重考慮,」陸必行頭也不回地重新走進機甲站,「他是個讓人必須慎重對待的人。」

第46章

  林靜恒舔了一下嘴唇。

  嘴唇上裂了口子,血腥味和細微的疼痛讓他精力集中了一點,如果說抗體造成的高燒和精神力超載問題還都不大,那麼脫水就有點麻煩了。

  他薅出了機甲內部的緊急維修工具,檢查了動力系統——正常。

  源異人還要讓他帶路,當然不可能給他一台跑不動的機甲。

  林靜恒麻利地卸下了十六個散熱片中的一個。

  機甲上每一個散熱片的長寬都是兩米,約三毫米厚,右上角裝有智慧調控晶片,剖開就能看見裡面流動著一種非常特殊的低溫散熱芯,每個散熱芯大概一巴掌大小,能持續維持超低溫數月,過期後,則會被散熱片裡的智慧晶片歸攏到一邊,定期排出。

  散熱芯肯定是不能直接接觸皮膚的,倒是過期後沒來得及排出的散熱芯比較友好,一般在零下十度左右。

  林靜恒拆下了幾個已經過期、但還沒來得及排出去的散熱芯,直接貼在身上,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人形冰袋,強行降溫。

  鳥少年蹲在一邊看著,眼神裡流露出一點憂鬱,懷疑自己好不容易撈出來的這位怕是命不久矣。

  「沒關係,」林靜恒說,「這個速度,不到一天就能回到航道上,航道上有補給點。」

  而一天過後,源異人覺得他身上的彩虹病毒發作,一定會現身。

  林靜恒:「你叫什麼?」

  鳥少年想了想,難以啟齒似的搖搖頭——也對,源異人對他大約是有稱呼的,但想必不是什麼尊重的稱呼……至於他自己的名字,估計也早就想不起來了。

  林靜恒又問:「認字嗎?」

  鳥少年依然是搖頭,然後無聲地張嘴說了句什麼。

  顯然,人話他是會說的,可是變異的舌頭和嗓子讓他發不出正常聲音,只能比一比口型。聯繫上下文,林靜恒能看懂他單個詞,但成了長句,問題就有點大了。兩人面面相覷片刻,沒法溝通,鳥少年沮喪地蜷縮成一團,扁平的胳膊環住自己的膝蓋,像沒有安全感的鳥把自己裹在翅膀裡,低下了頭。

  林靜恒半真半假地試探了一句:「你既然認識臭大姐,難道不知道我是誰嗎?」

  鳥少年搖了搖頭,艱難地沖他伸出兩根手指,隨後努力地重複一個詞的口型,重複到第三遍的時候,林靜恒用他燒得發疼的眼睛看懂了,他說的是「救命」。

  「他救過你兩次?」

  搖頭。

  「他救過你的命,但是你只見過他兩次。」

  這回,鳥少年點點頭。

  兩人驢唇不對馬嘴、連猜帶蒙地艱難溝通了片刻,林靜恒大致理解了一個不知道對不對、也不知真假的故事——據說在很多年前,出於某種原因,臭大姐曾經救過這個鳥少年一次,而前不久,臭大姐因為生意的緣故,在域外碰見了喜歡逛黑市的源異人,跟在源異人身邊的鳥少年認出了他,給了臭大姐某種程度的提示,告訴他海盜即將入侵的消息。

  林靜恒假裝恍然大悟,其實沒信。

  他覺得這個故事聽起來有點像仿古體的地攤小說,通篇蹩腳的「俠義」「報恩」,主題通常是描述古代人怎樣義薄雲天,現代人的良心如何江河日下。

  且不說這個報恩的故事套路得很,單就源異人容許鳥少年接觸林靜恒,並把他倆一起放出來這事,就絕不可能是一個巧合。

  林靜恒裝作精力不濟,退出精神網,打開了自動駕駛,閉目養神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鳥少年覺得他睡著了,才小心翼翼地湊近,觀察片刻,伸手懸在他額頭和鼻息上試探了一會,又不知從哪翻出一條毯子,十分舉棋不定,不知道該不該給靠散熱芯降溫的人蓋上。

  最後,鳥少年把毯子卷成細細的一條,搭在男人小腹上,然後用乾淨的毛巾細細地擦著「海蛇」臉上的細汗,在他懸空的後頸處卷了毛巾墊好,像是做慣了照顧人的事。

  做完這些事,鳥少年透過機甲艙壁上的觀景窗,往茫茫宇宙裡望去,面上依然是擔憂,依然是鬱鬱寡歡。

  機甲在自動駕駛中接近了索多星外的小行星帶,而二十幾個小時已經飛快地過去了。

  無論是引力強大的索多星,還是亂七八糟的小行星帶,都屬於危險路段。靠近這種地方,機甲自然響起警報,鳥少年被警報聲弄得六神無主,只好試著去推「海蛇」,海蛇半晌才睜開眼,幾乎對不准焦,腳一沾地,整個人就軟在了地上,身上好像更燙了。

  鳥少年嚇得尖叫了一聲,努力想扶起他,「海蛇」卻站不起來,每一塊硬邦邦的骨頭都變成了空心酥皮的,手腳卻沉重得仿佛灌了鉛。

  鳥少年圍著他急得團團轉,叫出了七嘴八舌的效果,林靜恒被他吵得一個頭變成兩個大,青筋差點跳出來,為了海蛇的形象,他艱難地管住了自己那張暴躁的嘴,搜腸刮肚出一點虛弱的溫柔:「噓——乖,別叫,準備躍遷,一次就到了。」

  然而此時,人機匹配度已經下降到了52%,機甲發出冰冷的警告:「警告,精神網匹配度低於60%,躍遷可能會引起人機分離,請駕駛員謹慎操作——」

  鳥少年緊張地說:「啾啾啾啾!」

  林靜恒:「……」

  難怪當年白銀要塞有個少爺兵非要養金剛鸚鵡,差點跟左鄰右舍的戰友鬧到軍事法庭。

  他一咬牙:「匹配躍遷點,確認準備躍遷。」

  機甲回答:「非法座標,是否確認?」

  海盜重甲上的源異人伸長了脖子——索多的小行星帶,陸信當年就是從這附近進來的,這地方對於凱萊親王衛隊的舊部來說太敏感了。

  難道這裡還有隱藏的地下航道?

  下一刻,隨著「海蛇」一聲嘶啞的「確認」,源異人監控定位器上的小光點週邊突然散出能量圈,他們進入了躍遷點,隨即,定位器瘋狂地搜索信號,重新標記,五分鐘以後,一個新的座標落到了源異人的螢幕上。

  那是一個從未標記過的躍遷點。

  旁邊的手下們面面相覷,片刻,一個海盜上前,悄聲說:「這看起來像聯盟的躍遷點,編號代碼叫……『驚喜』。」

  源異人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陸、信。」

  竊聽器裡,由於躍遷導致的信號故障讓裡面的聲音中斷了片刻,很快,鳥少年清晰的尖叫聲重新傳來,而另一個人的聲音卻聽不見了。

  聽起來像是彩虹病毒完全發作出來,比預期還要快,大概是長期星際漂流的營養不良影響了他的免疫力。

  源異人輕輕一揮手:「準備躍遷。」

  「海蛇」完成了最後一次躍遷,果然跟精神網脫開了,失去了意識,無人駕駛的精神網雜亂無章地浮在機身內,而他們正深處危險的小行星帶中間,鳥少年急瘋了,用力推他,但無濟於事,而同時,機甲突然發出報警聲,鳥少年驀地抬頭——不需要精神網,他用肉眼也能看見黑壓壓的海盜艦隊正從躍遷點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無人駕駛的機甲很快被海盜遠端控制,同時,機艙裡的通訊螢幕亮了,源異人那張混雜著慈祥和詭異的臉幾乎占滿了螢幕,毒蛇似的目光從螢幕裡射出來,垂涎三尺地盯著昏迷的人,鳥少年站起來,試圖用自己的小身板擋住「海蛇」。

  「驚喜,真的很驚喜。原來這就是當年聯盟狗入侵第八星系的通道遺址。居然被斯潘塞那只臭蟲找到了,幸好這次命運站在了我們這邊。」源異人看著鳥少年,「小翠鳥,這次你做得很好。」

  鳥少年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你喜歡他嗎?沒關係,他以後就歸你管了,」源異人說,「現在,把你的戰利品帶回來,我們去往臭蟲的老巢裡噴點殺蟲劑……喲喲喲,年輕人,放輕鬆,別那麼激動。」

  「海蛇」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過來,完整地聽見了他們兩人的對話,一把扣住了鳥少年的脖子。

  二十幾個小時的高熱、缺水已經讓他瀕臨脫水,來勢洶洶的彩虹病毒更是抽走了他身上最後一點力氣,他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完全是靠最後一口氣撐著。

  鳥少年的喉嚨裡發出可憐巴巴的「嘰嘰」聲,仿佛在試圖解釋什麼,海蛇——林靜恒終於有機會噴出他憋了一天的詞:「閉嘴。」

  「別再負隅頑抗了,」源異人說,「你的機甲在我們手裡,你的航道圖也在我們手裡,你現在又親手替我們打開了這扇門……怎麼樣,彩虹病毒的滋味好受嗎?」

  「海蛇」整個人晃了一下:「什麼?」

  源異人笑了一聲,下一刻,被海盜入侵了精神網的機甲身不由己地往海盜艦隊裡滑去。「海蛇」徒勞地試圖奪回精神網的控制權,可是反抗越來越微弱,他連站也快站不穩了。

  此時,所有的海盜機甲全部完成躍遷,從躍遷點「驚喜」裡走了出來,源異人不再和囊中之物廢話,迅速校對了航線圖,自信滿滿地率先往「未知」的地下航道上走去。

  小行星帶裡的安全航道非常窄,海盜的機械戰隊伸展不開,只能從原來的「眾星捧月」變成一道狹長的縱隊。

  這一次,負責捕撈機甲的先遣隊斷後,之前捕撈過機甲「北京」的中型機甲輕車熟路,朝著「海蛇」他們再次伸出了捕撈網……執行捕撈任務的海盜沒看見,在他們存放廢銅爛鐵的倉庫裡,那架幾乎報廢的小機甲北京上,一個「花瓶托」悄無聲息地落地,變成人形。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鳥少年覺得卡在脖子上的滾燙的手突然停止了顫抖,那人在他耳邊低低地笑了一聲。

  下一刻,剛剛張開捕撈網的中型機甲上,突然有一張極其強大的精神網鋪了出來,幾乎是頃刻間就覆蓋了斷後的海盜先鋒隊。

  六架中型戰鬥機甲同一時間被奪走了精神網,暴虐的反噬讓駕駛員幾乎沒有反應餘地,或站或坐地失去了意識,而機甲上的其他人絲毫沒有察覺。

  接著,六架中型機甲全部同一時間上了導彈。直到「導彈發射」命令發出,機甲上的海盜們才意識到不對,但已經來不及了。

  林靜恒所在的小機甲撞上了捕撈網,捕撈他的中型機甲在抓住他的一瞬間立刻執行躍遷,與此同時,鳥少年身上的追蹤器被湛盧完全遮罩,他們在源異人眼前憑空消失了!

  三十發已經發出的導彈同一時間撞向躍遷點「驚喜」,儲備著巨大能量的躍遷點被導彈引燃,引發了難以想像的爆炸,整個小行星帶都被攪動了起來,短距離內甚至引起了時空塌陷,收縮成一線的海盜艦隊頃刻被橫掃了一多半,幾十艘機甲根本來不及撐起防護罩,已經在爆炸中灰飛煙滅!

  陸必行趕到了機甲北京消失的的地方。

  林在這裡逗留過一會,似乎是發現了什麼異狀,但不管他發現了什麼,都絕不在內網範圍內,否則基地的聯絡中心也會有反應,他一定是讓湛盧利用附近的躍遷點進行了遠端掃描。

  利用宇宙中的躍遷點進行遠端掃描的原理,跟遠端通訊原理差不多,陸必行很熟,唯一的問題是,他沒有湛盧。

  「當代科學家用人工智慧掃描,當代原始人只好用窮舉法挨個排除,科技啊,真是讓人又愛又恨。」陸必行感慨了一句,任勞任怨地以林失蹤的位置為中心,親自去了周圍每個躍遷點都排查了一遍,反復時空跳躍讓他有點想吐,他忍不住抱怨起來,「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就不能遞條消息嗎?討厭的孤僻鬼。」

  可是茫茫宇宙,陸必行手裡只有一台可憐巴巴的小機甲,掃描範圍大約只有一把傘大,即便收拾遠端掃描,也只能掃描到躍遷點附近不遠的地方,他翻了十來個躍遷點,徒勞無功,就在陸必行愁得不行時,機甲突然捕捉到了一道詭異的能量波。

  陸必行一激靈——這種能量波動,至少是小行星爆炸,或者……有人引爆了躍遷點。

  這是誰?瘋了嗎?

  林靜恒手指輕輕一動,鳥少年就在被他捏暈了過去:「湛盧,替我『消毒』。」

  話音落下,被控制的中型機甲內部,所有逃生艙和逃門應聲關閉,劇毒氣體在半分鐘之內殺死了整個機甲上所有的碳基生物。

  林靜恒拎著失去知覺的鳥少年走進橫屍遍地的海盜機甲上,湛盧的聲音響起:「先生,您的情況很不好,持續性脫水……」

  「靜脈注射葡萄糖和電解水就好,」林靜恒把一條胳膊伸進醫療艙,嘴角一翹,「還沒完呢。」

  一場屠殺開始了。

第47章

  機甲在兩個躍遷點之間傳送,是走正常通道,有躍遷點支撐,機甲本身耗能較低,只要駕駛員別因為躍遷掉線,一般也不會給機甲上的人造成太大傷害。

  「緊急躍遷」就不大友好了,那是從某個不在躍遷點輻射範圍的地方,以機甲自身的高耗能、高損傷為代價,強行連通某個已知座標的躍遷點,把機甲生拉硬拽過去,極其野蠻、極其沒有人性——通常只有瘋子才這麼幹。

  林靜恒炸掉「驚喜」,除了把躍遷點當成地雷外,也是為了把海盜困在這個小行星帶裡。

  他趕在導彈之前,堪堪穿過「驚喜」,來到小行星帶更深處的另一個躍遷點——這就是他九死一生在小行星帶裡摸索出來的暗道,可惜測繪圖還沒畫完,今天要報銷在這裡了。

  「湛盧,」林靜恒指了指昏迷的鳥少年,「取出他身上的定位器和竊聽器。」

  「無法取出。」湛盧掃描過後,回答,「這位先生的心臟是『活體列印』出來的人造器官,器官本身就是那個定位器,本架機甲的醫療設備中並沒有備用心臟可供選擇,一旦取出,他會在很短時間內死亡。」

  「這不叫『無法取出』,」林靜恒說,「只是取出來他會死而已。」

  「好吧,先生,」湛盧從善如流地換了個說法,「是否殺死他,取出定位器?」

  林靜恒一頓,跳過了這個問題,答非所問地下命令說:「你想辦法遮罩部分信號,讓對方接到定位信號時有一定誤差,斷斷續續,我希望他們認為我正在努力遮罩定位器,只是效果不佳——學得像一點。」

  「恕我直言,先生,」湛盧說,「我希望您以後不要對別的人工智慧也提出這麼無理取鬧的要求,他們可能會死機。」

  林靜恒涼涼地看了他一眼。

  湛盧的軍姿站得非常筆挺:「只是個建議。」

  科技進步了,但人的反應速度不比許多萬年前快到哪去,重甲機尾遭到重創時,源異人根本沒弄清發生了什麼事,只借著機甲的精神網回頭看見漫天煙花,通訊器裡短時間內亂作一團——然而只是短時間。

  域外並不是一個熱愛和平的地方,「星際海盜」的名字聽起來不像科班出身,但卻是足夠訓練有素。

  通訊頻道裡一亂,所有人立刻默契地安靜了一秒,隨後極有效率地開始按順序報數。

  「一號機失蹤,二到十六號均已墜毀……呲啦……這裡是十七號機代為彙報,本機機身損毀嚴重,防禦系統失靈,武器系統自爆風險高,動力系統失靈。」

  「十八到二十四號墜毀,二十五號機代為彙報,躍遷點已被炸毀,重複一遍,躍遷點已被炸毀。失蹤一號機在爆炸前穿過了躍遷點,現已逃逸。」

  「大人,戰隊陣亡機甲七十六架,另有五十三架完全喪失戰鬥能力,剩餘六十架機甲均有不同程度損傷,我們折損已過半,請您指示,是否撤離。」

  源異人猛地抽了口氣,扭頭望向空無一物的定位器,繼而暴怒:「撤離個屁,竟敢暗算我,我要扒了他的皮!整隊!集合!把所有人的精神網連在一起,擴大搜索範圍,搜查最近的躍遷點磁場!」

  凱萊親王衛隊對於星際躍遷的研究,一直是走在聯盟前頭的,當年襲擊儀仗隊的時候就露出了端倪,可惜後來那一小撮星際海盜被林靜恒收拾了,聯盟軍委繼續高枕無憂,並沒有奮起直追。

  因此,源異人斷然不肯相信,自己手裡六十架中型機甲,外加一架重甲,會逮不住對方。

  「大人,三個航行日外發現微弱的躍遷場資訊。」

  源異人從暴怒中冷靜下來:「可能是陷阱,遠端掃描。」

  「沒有結果,不能確定對方去向。」

  源異人雙眉一挑:「試著激發翠鳥身上的定位器,他可能想辦法給遮罩了。」

  林靜恒在「一號機」上,慢條斯理地吞著一塊沒滋沒味的壓縮營養餐,看著腳下的鳥少年整個人突然抽動了一下,好像遭到了電擊的心臟病人:「源異人正在試著激發定位器,這個人很有意思,不管你給他什麼,他都不會信任你,但是如果你稍微退一步,半遮半掩地引他自己來追蹤,只要他自認自己付出了努力,不管得到了一個多麼荒謬的結論,他也會深信不疑。這種沒有邏輯的自信是誰給他的?」

  湛盧有理有據地回答:「著名宇宙歌姬葉芙根尼婭小姐,她的成名曲就叫《相信你自己》。」

  機甲裡應景地放起了聒噪的音樂。

  林靜恒:「……」

  曾經被熱情告白過的將軍洗耳恭聽片刻,感覺血壓都被那吵鬧的鼓點打高了,並認為葉芙根尼婭小姐的唱腔像頭發瘋的野驢。

  「關上。」林靜恒忍無可忍地說,「別讓源異人白費工夫,適當給他洩露一點資訊。」

  他話音落下,一個微弱的、斷斷續續的信號出現在了源異人的定位器上,旋即,又好似幽靈一樣消失了。

  源異人狠狠地一磨牙:「損壞的機甲原地待命,集中能源給能打的,我們準備緊急躍遷!第一,對方精神閾值可能很高,保持精神網連在一起的狀態,防止他再次入侵。第二,全體準備導彈發射,躍遷成功立刻動手,不要給他反應的時間,防護罩開到最高!抓住他了!」

  林靜恒把壓縮營養餐的包裝袋往湛盧手裡一塞:「準備對沖導彈,全速後退,迎接一輪狂轟濫炸吧。」

  按照常理,深陷不熟悉的小行星帶,在突然遭到暗算、己方戰鬥力損傷過半的情況下,源異人絕不該貿然追擊。

  而按照常理,星際海盜已經遠離了基地所在航道,損失慘重,林靜恒隱蔽基地座標的目的已經達到,他也絕不該繼續誘敵深入,試圖以一己之力將還有六十多架機甲的海盜戰隊趕盡殺絕。

  聯盟軍委也好,烏蘭學院也好,都從未教過這樣的打法。

  然而凱萊親王衛隊也好,林靜恒也好,他們都太傲慢了,像見到血就會長出獠牙的妖怪,每個細胞都為硝煙而興奮戰慄。

  三十年站在對抗星際海盜前線的林靜恒,像個深淵下的看守,這個曾經肩章排滿星星的正統烏蘭學院畢業生,行事風格卻更像個劍走偏鋒的星際海盜。

  下一刻,海盜艦隊集體穿過躍遷點,巨大的能量波動尚未完全擴散開,六十架機甲上所有的導彈發射器全開,上百顆導彈同一時間發射,導彈構成了一個球面,飛向四面八方,幾乎沒有死角。

  人類最致命的武器海嘯似的在小行星帶裡掀起巨浪,躍遷點附近的平穩運行的星子全部被推開,混亂地彼此相撞,又在一道又一道白光中粉身碎骨。

  林靜恒把一號機速度提到了最高,連發三顆導彈,在不遠處與來襲的導彈相撞,對沖的能量在真空中劃出了一道無聲的圓弧,高能粒子、碎片、星子的屍體暴風雨似的掃過一號機的機身,一瞬間,機身內的仿重力系統無法平衡,活人和屍體一起被甩了出去。

  林靜恒一腳踹開一具砸在他身上的海盜屍體,命令一號機停止後退,繼而利用這一點罅隙逆流而上,幾乎是擦著兩枚導彈沖進了海盜機甲群。

  星際海盜們的導彈是在緊急躍遷前就設定好的,此時,海盜們還沒從緊急躍遷的劇烈不適中回過神來,又被自己導彈爆炸的餘波和強光震得睜不開眼,誰也沒想到對方竟然這時殺一個回馬槍。

  湛盧:「先生,防護罩破損程度正在不斷上升,80%……85%……90%……」

  林靜恒充耳不聞,向海盜群連發三枚導彈,第一枚導彈打碎了一架機甲的防護罩,第二枚直接擊中了同一架機甲的武器庫,武器庫旋即自爆,與此同時,第三枚導彈撞開那自爆機甲的殘骸——

  源異人所有精神網連在一起的完美防禦頓時出現了一個破口,林靜恒直接飛進了空缺地帶,瞬間奪過前後兩架機甲的精神網。

  湛盧:「先生,防護罩完全失效,重啟失敗!」

  源異人瞬間察覺到異狀,重甲的粒子炮口對準了他,幾乎不經預熱就開了火。

  兩架被入侵的海盜機甲頓時成了林靜恒的盾牌,堵住了粒子炮口,源異人險些炸膛,重甲的防護罩被自己炸壞了好大一塊。

  眾多海盜機甲的精神網連在一起,一時彼此掣肘、行動不便,被殃及了池魚。

  源異人吼道:「散開!」

  林靜恒笑了起來:「別耍小聰明瞭。」

  原本連在一起的精神網,在散開的時候,人機對介面一瞬間出現了無數破綻,林靜恒毫不客氣地照單全收,一時間,無數機甲群魔亂舞似的混戰起來——簡直不知道誰和誰是一夥的。

  炮火連天裡是湛盧冷靜的提示:「先生,您心率過高,體溫已經超過40°,精神力嚴重超載,有遭受攻擊的風險——」

  海盜戰隊是標準戰隊,不像臭大姐那個野雞自衛隊,駕駛員一掉線機甲就成無人機——在凱萊親王衛隊中,每一架中型機甲都有三到五個備用駕駛員,一旦精神網許可權被奪走,立刻會有兩個以上的備用駕駛員同時上線,奪回許可權。

  一架機甲的反擊林靜恒或許壓得住,但幾十架機甲同時反噬,就算是神仙也撐不住。

  林靜恒沖湛盧一招手,一把拎起鳥少年的領子,轉身跳上了停靠在一角的機甲北京。

  北京在湛盧潛伏期間,已經悄無聲息地充滿了電。

  林靜恒啟動北京,同時,在海盜們集體發動精神網爭奪戰的瞬間,他就自行退出了所有精神網。

  一號機甲底座悄無聲息地打開,將北京機甲釋放出來,與此同時,空出來的一號機精神網被源異人奪走了許可權,源異人眼皮也不眨地直接啟動了自爆程式。

  還不如導彈大的小機甲北京在劇烈的爆炸掩護下悄然靠近了重甲,貼在了粒子炮口附近——那裡的防護罩方才損傷過,正好露出了重甲的備用機甲收發台。

  然後,北京像個潛行的病毒,悄無聲息地把自己注入了源異人的重甲內部。

  源異人望著灰飛煙滅的一號機大笑起來,絲毫不顧自己六十幾架機甲在方才的戰鬥中幾乎再次折損過半。

  林靜恒短暫地喘了口氣,覺得自己呼吸滾燙得幾乎要點著了肺,眼前一黑,胡亂在半空中抓了一把,湛盧一把撈起他:「先生!」

  與此同時,鳥少年在小機甲北京上醒了過來。

  林靜恒:「有沒有退燒……」

  「先生,阻斷抗體正在清掃彩虹病毒,一些不適是機體的自然反應,您的問題是精神力超載。」

  他的聲音忽遠忽近,林靜恒一時沒聽清。

  「源異人上百架機甲的中型機械戰隊,目前只剩下二十六架,其中一部分甚至難以支撐一次緊急躍遷,重甲武庫炸毀了一半的防護罩,可以說對方目前已經沒有戰鬥力了。」湛盧說,「您需要休息。」

  林靜恒聽清了最後一句,然後他說:「不。」

  湛盧:「……哦,第一百二十四個。」

  「我要殺了他。」林靜恒幾不可聞地說,「他……他毀掉了陸信留下的驚喜。」

  湛盧沉默了片刻:「先生,『驚喜』躍遷點是您自己炸的。」

  「是啊,」林靜恒緩過一口氣來,推開湛盧自己站穩,「那又怎麼樣,總得有人為此付出代價。」

  他就是這麼個為了目的不擇手段,事後再把所有犧牲都算到對方頭上的混蛋。

  林靜恒大概是燒糊塗了,思緒有一瞬間不受控制,漫步到了不著邊際之處,突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說:「獨眼鷹當年不肯把他交給我……挺明智的。」

  「湛盧,如果你的精神網全開,北京上的能量能支撐多久。」

  「先生,三分鐘左右。」

  三分鐘……重甲不可能像一號機那樣,讓他關門放毒,重甲太大,內部結構也太錯綜複雜,三分鐘,啟動重甲自爆程式都未必夠用。

  林靜恒沉吟片刻。

  已經清醒過來的鳥少年驚懼地看著他的側臉,悄無聲息地靠近了停泊的機甲艙門,趁人不注意,猛地跳起來撞碎了緊急安全閥,一瞬間手動打開了艙門,飛了出去。

  湛盧:「先生……」

  林靜恒面不改色地關好艙門:「沒關係,再給源異人一個驚喜。」

  陸必行緊趕慢趕地來到了小行星帶外,震驚地看著眼前的「死亡沙漠」,在機甲近乎咆哮的警告聲中,他自言自語地說:「他是不是參加過『星際自殺隊』之類的神秘組織?」

  機甲的智能並不足以欣賞他的幽默,被「死亡沙漠」嚇得嗷嗷叫。

  陸必行的腦回路短路片刻:「萬一將來我要是回絕他,他不會病嬌發作對我做什麼吧?」

  機甲越發恐慌了。

  陸必行激靈一下,喉嚨輕輕地動了動,汗毛集體豎了起來,手心卻出了一層薄汗。

  整個狀態說起來,差不多就是——有點可怕,但是細想起來,還挺帶感。

  然後他不由分說地開著個紙飛機似的小機甲,闖進了死亡沙漠。


第48章

  書上說,索多的小行星帶是個穩定的行星帶,陸必行方才險象環生地躲過了一個迎面撞過來的星子,又差點被來源不明的粒子流撞個正著:「隨意變道是要被拘留的!」

  他走鋼絲似的避開兩顆相撞的星子,灰頭土臉地從碎石中呼嘯而過:「我回去一定要投訴《死亡沙漠生態實錄》的作者,為什麼沒有標明『本故事純屬虛構』!」

  小機甲一多半的能量都用在了防護罩上,陸必行一絲神也不敢走,速度低得仿佛在宇宙中爬行。而儘管這樣,這仍是他操作過的最難的電子遊戲,要命的是,他還只有一次機會。為了提神,陸必行在機甲裡播放了一支最鬧騰的電子舞曲,音效非常炫酷,足夠煩死十個林靜恒。

  然而隨著他深入小行星帶,陸必行雖然把機甲開成了移動的KTV,臉色卻越來越凝重。

  這種地方,為什麼會有躍遷點?

  炸毀躍遷點這種事,就他認識的人裡,沒有第二位敢這麼幹了,可如果真的是林,機甲北京根本沒有那個規模的武器庫存量,他用什麼炸的?腦電波嗎?」

  亂竄的能量波動越來越密集,陸必行意識到自己已經接近被炸毀的躍遷點了。

  他非常小心地繞過一顆直徑上百公里的大星子,用防護罩硬扛住了暴風雨似的星子碎屑:「這裡到底發生了什……」

  大星子順著軌道呼嘯而去,他的視野豁然開朗。

  陸必行心口重重地一跳。

  那是一片慘烈的墳場,數不清的機甲殘骸飄蕩在真空中,時而被狂風似的星子卷過,塵埃一般四起,再自行摸索出新的旋轉軌道,在索多的引力影響下,緩慢而死氣沉沉地漫步著。

  透過精神網,陸必行甚至能看見一兩具完整的人類屍體漂浮在真空中,像是凝固的蠟像——源異人下令緊急躍遷的時候,要求無戰鬥力的機甲卸下剩餘能源,讓給有效戰鬥力,這道命令並不是讓不參與躍遷的人原地待命、等待戰友凱旋,而是無情地拋棄了他們。

  要知道機甲維繫防護罩、變換軌道、躲閃不明飛行物、發射武器等等,全部需要很強的動力,也就是能量。

  沒電的機甲只是脆弱的太空漂浮物。

  躍遷點被炸毀,劇烈的能量波動讓小行星帶動盪不安,而這裡可是死亡沙漠。

  一個毫無防禦和躲閃能力的「太空漂浮物」,被遺棄在死亡沙漠中間,等於死路一條。

  運氣好的,很快就和機甲一起粉碎在星子撞擊下,一了百了,運氣不好的,則會眼睜睜地看著同伴們一個一個地被死亡沙漠吞噬,而自己被困在一個不能躲也不能動的機甲裡,惶惶然地等待著自己的命運。

  就像是被活埋。

  受不了這種恐懼的人往往會崩潰,最後的結果就是自己跳出機艙尋一個痛快——也就是陸必行邂逅的那幾具全屍。

  而陸必行抵達的時候,這地方已經沒有活物了。

  陸必行腦子裡「嗡」一聲,好像有一根繃緊的弦驟然斷了,一路上自己跟自己聊了幾百萬字的喉嚨突然失聲,好半晌,他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掃……替我掃描……」

  機甲上的掃描任務發送一半,後面跟著一串閃爍的省略號,等待著他的下文。

  「掃描……機甲北京的通訊埠……或者殘骸……」

  機甲並沒有智能核,儘管精神網與主人相連,除了冰冷的人機匹配度,並不能感覺到任何劇烈起伏的情緒,一絲不苟地執行了掃描任務。

  陸必行機械地坐在原地,有東西朝他撞過來,他就下意識地躲開,心裡一個完整的念頭都沒有,心跳好像被什麼東西拖得極緩。

  不知過了多久,機甲突然「嘀」一聲輕響,陸必行激靈一下。

  「無法匹配。」

  陸必行一口卡在喉嚨裡的氣呼出來,方才幾乎要暫停的心跳脫韁野馬似的狂飆,幾乎要破胸而出,冷汗順著他的後脊流了下去,非常癢——無法匹配的意思是,機甲北京……林,不管是死是活,至少不在這片墳場中。

  陸必行閉上眼睛,迅速定了定神,開始著手分析「墳場」裡的殘骸。

  通過標識判斷,這些殘骸應該是來自凱萊親王衛隊,而依照機甲殘骸的數量來看,至少曾有上百架、甚至更多的中型以上戰鬥機甲曾聚集在這裡,這是一支荷槍實彈的海盜戰隊。

  戰隊中,一部分機甲機身破碎,只剩殘骸,死於極強的能量衝擊,應該是被爆炸的躍遷點波及,而剩餘一部分損壞的機甲則相對完整,多數毀於物理撞擊,它們的共同點是……

  全部卸載了能源系統。

  所有資訊湊在一起,已經足夠陸必行拼湊出一個大概的前因後果——林靜恒為什麼突然躍遷離開地下航道,為什麼跑到這裡,又是用了誰的導彈引爆的躍遷點。

  陸必行一拳砸在機甲艙門上,簡直想說髒話,可惜實在不太會說,只好緊緊地咬住牙關。

  一群海盜追捕一個人,用導彈能埋了他,不需要太多的能量,所以拆卸能源,必定有別的用途,什麼事需要這麼多能量?

  陸必行能想到的,只有緊急躍遷。

  也就是說,林靜恒用某種方法引爆了躍遷點,而在此之前,他驚險地完成了一次躍遷,躲開了躍遷點爆炸的波及,之後,倖存的星際海盜必然是定位到了他的躍遷點,追蹤過去了。

  這附近沒有記錄在案的躍遷點座標,林靜恒選擇的躍遷點很可能是他自己發現的,而海盜們之所以能追過去,代表那個躍遷點距離很近,至少可以被掃描到。

  陸必行抿了一下乾澀的嘴唇:「掃描附近躍遷點。」

  機甲沉默片刻,依舊回答:「無法匹配。」

  陸必行:「該死!」

  他忘了,林用的是湛盧的精神網,覆蓋面積比小機甲大太多……追捕他的海盜很可能也有重甲!

  陸必行全身的血仿佛都在逆行,手指冰冷得幾乎不靈活了。

  週六那句「有些事是不能等的」不合時宜地迴響在他耳邊,劇烈抖動的心臟搶佔了肺部空間,他連呼吸都困難了起來。一個念頭突然無中生有而起,頃刻打碎了他所有的邏輯進程。

  他想:「來不及了怎麼辦?」

  那麼當時在基地,他往自己身上植入非法晶片時,林臉色煞白,差點動手打他的那一次,恐怕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陸必行的同理心非常強,遇到一些事,他經常會自然而然地設身處地,轉到別人的視角。然而此時,他卻不敢沿著這個思路去細想林靜恒的心情和處境。

  那個人所有的感情都不曾宣之於口,沉默、克制、內斂,只有氣急敗壞的時候才流露出一點端倪,沒來得及消化,他就獨自一人離開了基地。途中察覺到危險,他悄無聲息地一力擔下,獨自面對一支窮凶極惡的海盜戰隊,把他們引入死亡沙漠。

  基地正在因為度過了高能粒子流的洗禮而徹夜狂歡,而他一個人在這裡,甚至連一點內網的信號也接收不到……

  這些念頭像循環往復的病毒,反復在他意識裡遊蕩,人機匹配度劇烈震顫,機甲向他發出了警報。

  感情豐富的陸校長光憑想像,心都快疼碎了,然而他腦子裡那出「新星曆四大悲劇」 之一的男主角本人,此時卻正準備磨牙吮血。

  躍遷點另一頭,源異人正準備回航。

  成功引爆一號機,短暫的興奮過後,源異人身邊的氣壓重新低了下去——這一趟著實損失慘重,一點地下航道的端倪都沒摸到,而他手上整整一個機甲戰隊,盡數折損,對方竟然只有一個人,他甚至沒來得及弄清那人的身份。

  回去怎麼跟凱萊親王交代?

  凱萊親王阿瑞斯馮偏激多疑、喜怒無常,變態如源異人,想起他也會起一身雞皮疙瘩。

  但凡手裡籌碼稍微多一點,源異人簡直都想自立門戶。他焦躁地站了起來,困獸似的在原地來回踱步。

  就在他陰晴不定地思前想後時,突然,重甲上的秘密通道被人觸動了。

  人在重甲上,即便連著重甲的精神網,意識也很難覆蓋到所有的地方,就像一個人無法時刻關注自己的每一根汗毛在往哪邊倒一樣。

  源異人吃了一驚,眯起眼調動起精神網,集中精力往他的秘密通道看去,隨後,他後脊驟然一僵,赫然看見那本應跟一號機一起灰飛煙滅的小翠鳥正沖向他的秘密實驗室!

  一股難以形容的戰慄頃刻順著源異人的後背爬了上去,那一瞬間,他幾乎感覺到了恐懼。

  小翠鳥是不可能從一號機上直接飛過來的,除非他是幽靈。源異人用力揉了揉眼,透過精神網,他親眼看見那小畜生全須全尾地穿過狹長的走廊,往更黑暗的地方跑去。再一抬頭,定位器毫無反應!

  這是個圈套!

  一號機爆炸……不,甚至引他們躍遷至此,都是個圈套!

  源異人一把拍下機甲內部一級警戒命令,不祥的尖鳴在重甲內迴響:「檢查備用機甲收發站,快!」

  「大人,收發站附近受損,無法檢測。」

  源異人暴怒:「受損為什麼不早來報!混帳,混帳!被人混進來了都不知道,都給我集合起來,搜!人工搜!」

  重甲上的海盜們迅速集結完畢,兵分三路下了機甲收發室。

  人是不敢直面機甲的,他們全副武裝,開著裝甲車來到了寂靜無人的備用機甲收發站,旁邊是成群的機甲,巨大的兇器們列陣於軌道兩側,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們,壓抑極了,落針可聞。

  海盜們停下來,謹慎地搜索著機甲群裡的異類……

  突然,警報聲響起,為首的海盜狠狠地一顫:「小心,退後!」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一個非常隱蔽的角落裡,一台毫不顯眼的小機甲沖著海盜群舉起了導彈發射器——它上面還有最後一枚導彈。

  機甲上裝的導彈是星際級別的武器,落到地上能炸毀一個城市,與之相比,所有的裝甲都是渣。

  海盜們嚇瘋了:「退!快退!」

  「離開這裡!」

  「不行!收發室的門關上了!」

  「他拿我們當誘餌,源異人我操你全家——」

  「救命!」

  源異人並未露面,而是通過機甲精神網全程監控,比他派出去的倒楣手下更先一步察覺到了機甲北京所在,眼見北京舉起了導彈發射器,確認那個人在小機甲上,源異人才不管誘餌死活,利索地關閉了通往機甲收發室的所有通道,上鎖後,將備用機甲收發室整體從重甲上卸載了。

  下一刻,機甲北京上的導彈發射,整個機甲收發室都被打穿了,上面所有的人無一倖免於難,而與此同時,收發室從重甲上徹底脫離,重甲回頭給了它兩顆導彈,無數停靠在其間的機甲灰飛煙滅,炸成了一朵燦爛的煙花。

  源異人雙目充血:「見鬼去吧!」

  解決了心腹大患,源異人帶著血色的目光轉向那吃裡扒外的小翠鳥,小翠鳥已經闖進了秘密實驗室,焦急地拍打著每一個營養艙,他還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那個可怕的灰眼睛男人想毀掉這架機甲。

  營養艙裡大部分都是半人半獸的怪物,它們大多已經沒有了起碼的人性,一臉心如死灰,麻木地靠著營養艙苟延殘喘,小翠鳥一路拍打過去,停在了角落裡——那是一個最大、最乾淨的營養艙,裡面有一個女孩,金髮碧眼,漂亮得像古畫上的天使,她的身體保存完整,渾身赤裸,後背上嫁接著一副巨大的雙翼,生著雪白的羽毛。

  即使強行長了翅膀,人類的骨骼也根本不可能飛,製作她的人大概只是出於扭曲的審美,沉重的雙翅壓得女孩脊柱畸形,根本連站都不能久站,勉強靠在營養艙一角,用翅膀遮體,露出的纖細四肢上滿是被蹂躪過的痕跡,然而透過透明的玻璃門,她還是沖著鳥少年擠出了一個小小的微笑。

  鳥少年焦急地嘰喳亂叫了一會,爬上營養艙,蠻力砸開了門鎖,想要把女孩拖出來。然而他雖然沒有羽毛,卻長了鳥骨,只有不到正常人一半的重量,那女孩卻是標準的人體,還要加一副重量快趕上她本人的翅膀,直接把鳥少年壓趴下了!

  女孩聲音很微弱,卻還能說人話:「出了什麼事?」

  鳥少年:「啾!」

  「我聽不懂,」女孩伸手去推他,「有危險嗎?有危險你快逃,不要管我,你背不動我的!」

  鳥少年渾身的骨頭都在顫抖,一瞬間臉漲成了紫紅色,筋骨和經脈仿佛要刺破皮膚,他大喊一聲,竟然搖搖欲墜地背著女孩站了起來,一步一挪地往外走去,走出不過十幾米,又踉蹌著倒下,然後重新艱難地爬起來。

  女孩沖著他的耳朵說:「你會被他們抓住的!」

  可是鳥少年全身的血管都快要爆開,耳朵裡充斥著動脈劇烈震顫的聲音,幾乎沒聽清她的話。

  就在他快要接近出口的時候,實驗室裡突然亮起紅燈,所有的門全部上鎖。

  鳥少年失色,跪在地上,爬著往回轉,想去找他曾經帶林靜恒走過的秘密通道。

  冰冷的腳步聲突然傳來,鳥少年好似被凍住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營養艙閃爍的螢光中,源異人臉色陰沉不定地走了過來,硬底的軍靴踩在地上,發出「噠噠」的聲音,他手裡提著一把鐳射槍。

  「非常感人,」源異人輕輕地用腳尖抬起鳥少年的下巴,「粗糙的實驗室裡也有長出溫情的土壤,還有什麼比這更像詩歌的嗎?」

  鳥少年和長著翅膀的女孩面如死灰。

  源異人看著鳥少年,搖搖頭:「他們把你獻給我,告訴我你是當年『女媧計畫』裡碩果僅存的傑作,那一批所有樣本都被人毀了,技術失傳至今,你那麼珍貴……我也一直拿你當寶,我甚至允許你在機甲上走動。」

  「可是每一次考驗來臨,你都讓我失望,真是養不熟啊。」 他用槍口磕了磕鳥少年的額頭,隨後一把抓起了女孩的脖子,「再名貴的寵物也不能咬主人,懂嗎?」

  源異人的手指陡然收緊,女孩拼命掙紮起來,鳥少年被源異人一腳踩在地上,烏龜似的滑動著四肢,絕望地看著女孩的掙紮越來越微弱,嘴裡發出啼血似的尖叫。

  源異人縱聲大笑,就在這時,他整個人突然一僵,一道鐳射乾淨利索地打穿了他的大腦。

  驟然摔在地上的女孩劇烈地咳嗽起來,鳥少年難以置信地抬頭望去,只見一道被撬開的暗門外,林靜恒漠然地收起鐳射槍。

  「不知道什麼叫機甲遠端駕駛,傻逼。」林靜恒看也不看他們一眼,拎起源異人的屍體,十分不尊重地上下搜了一遍,從他胸口處挖出了這架重甲的機甲核,「接管精神網。」

  海盜們無知無覺中,重甲的許可權換了人,林靜恒隨即下了第一個命令,跟在重甲身邊的小機甲們還沒來得及檢修完自己的損傷,尖銳的警報聲突然一起響了起來,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已經被重甲上發射的導彈群掃了出去,海盜們恐怕至死也想不通,為什麼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會被自己的頂頭上司痛下殺手。

  「終於乾淨了。」

  至此,凱萊親王手下第一大將,源異人的機甲戰隊全軍覆沒,連個渣也沒剩,重甲的精神網給強弩之末的林靜恒帶來了極大的負擔,他實在是走不動了,乾脆在實驗室門口席地而坐,整個人身體一鬆懈,意識立刻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湛盧突然發出警報:「先生,檢測到……」

  林靜恒耳鳴太嚴重,實在沒聽清他後邊那句說了什麼。

  一個隱藏在重甲精神網裡的病毒程式突然被啟動——那是源異人最後的幽靈。

  屍體的腦幹部位元植入的晶片被啟動了。

  地上的屍體突然直挺挺地站了起來,頭上還頂著貫穿的槍傷,整個人像一具僵屍,沒有思想,沒有意識,只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殺戮,端起鐳射槍四下狂噴。

  長著翅膀的女孩首當其衝,整個人仿佛一朵炸開的血花,橫飛了出去。

  鳥少年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與此同時,重甲啟動了自爆程式!

  湛盧立刻化身防護罩擋在了林靜恒面前,林靜恒抽動了一下,勉強爬起來,沖那鳥少年伸出一隻手。

  鳥少年卻只是看了他一眼,猛地撲了上去,與林靜恒伸出的手擦肩而過,他撲到了源異人槍口上,用心臟抵住了鐳射槍口,活體列印的心臟炸開,在整個實驗室裡掀起一層腥風。

  小範圍的爆破讓兇器一樣的屍體分崩離析,半個晶片飛了出去。

  鳥少年殘破的頭顱落在林靜恒腳下,眼睛仍睜著,仿佛在看著他,又仿佛在看向遙遠的星空。

  林上將,那雙眼睛像是在說——你很強,但生命是有尊嚴的。

  「先生,機甲自爆程式啟動,我的防護罩撐不了幾分鐘!」

  林靜恒的手懸在半空,卻仿佛仍然沒有回過神來。

  湛盧的防護罩越來越微弱,他當機立斷,用最後的能量化成了一個生態艙——和當年陸必行撿到的那個如出一轍,不由分說地將林靜恒整個人包裹了進去。

  陸必行被機甲的警報聲驚動,猛地一抬頭。

  對了,精神網!

  他像個饑不擇食的禿鷲,逡巡過整個機甲墳場,所有尚有微弱人機反應的機甲埠全被他接了進來,「縫縫補補」,勉強將小機甲上的精神網覆蓋範圍放大了十幾倍。

  他心急如焚,在一次又一次「無法匹配」的結果中仍不肯放棄,變換著角度反復重複搜索操作。

  第九十六次操作時,借著斷斷續續的信號,陸必行終於找到了一絲端倪。

  他立刻啟動了緊急躍遷!

  然而剛剛完成躍遷,迎接他的卻是一場驚天動地的自爆,陸必行將機甲速度拉到了極致,防護罩發出尖鳴,他低罵了一句,正要撤離。

  就在這時,一個眼熟的生態艙進入了視野。

  陸必行瞳孔皺縮,想也不想地逆著硝煙沖了上去,強行捕撈。

第49章

  生態艙只有一人來長,是個小東西,陸必行開的小機甲檔次也不高,在自爆的重甲、兇險的行星帶與飛掠而過的機甲殘骸中,這兩個「小東西」在夾縫裡的捕撈行動,就分外驚心動魄了——像是滔天的森林大火裡,一隻短腿的松鼠奮力起跳,去抓樹上掉下來的松果。

  高速飛出去的生態艙一下把小機甲拽得失了控,接觸的瞬間,捕撈網就撕裂了,而這樣的高速下,固體的捕撈手完全不能用。陸必行不敢硬拉,只好立刻加速,同時,他在機甲的不斷震顫中,靈巧地偏轉了一個角度,釋放了第二個捕撈網,還沒來得及固定穩,機甲一角就撞上了一塊殘骸。

  陸必行「嘶」了一聲,來不及去查看機身損壞情況,手速飛快地利用機甲自己的廣播,在短距離內構建了一個簡單的內網,試著聯絡生態艙:「林,聽得見嗎?要麼減肥要麼減速,我快抓不住你了!」

  林靜恒沒有回答,但下一秒,陸必行卻聽見了湛盧的聲音。

  湛盧彬彬有禮地說:「陸校長晚上好,見到您很高興。」

  聽見人工智慧平靜如常的聲音,陸必行快要吊死的心總算從房梁上落了地,此時,他的機甲正在上演驚心動魄的奪命狂奔,駕駛員本人卻差點把一口氣卻松到了底:「湛盧啊,我今天晚上一點也不好,肝都讓你家主人給嚇破了。」

  「同意您的看法,今天真是糟透了。」湛盧在綿延不斷的爆炸與火光中,保持著均勻的語速,「這架生態艙是我利用變形功能仿造的,並不是真正的生態艙,無法提供持續不斷的營養和治療。」

  陸必行:「沒問題,我這都有……」

  就聽見湛盧接著說:「而我作為沒有機身的機甲核,在宇宙環境中,為主人提供等同于機甲防護罩的保護,所攜帶的電量只能持續三分鐘。現在進入最後一分鐘倒數計時——59、58……」

  陸必行一口氣差點把肺噎炸了:「湛、盧!」

  一克要花六百萬,還是第一星系幣,就造出了這種坑貨!

  這腐朽的聯盟軍委啊,到底養活了多少貪腐成風的蛀蟲!

  然而此時實在不是一個和人工智慧討論政治的好時機。

  陸必行把機甲的加速度推到了極致,防禦系統沖著他的耳朵死命尖叫——因為在這個速度下,哪怕撞上一個小石子,也會輕易洞穿機甲的防護罩,讓他機毀人亡。

  自殺式的加速下,陸必行用了三十秒就追上了生態艙,繼而他突然轉向,在機甲與生態艙錯身而過的瞬間,陸必行扭轉了機甲內仿重力器的方向。

  一瞬間,機艙內所有非固定物品——包括駕駛員本人,一起被突如其來的重力變化甩了出去。

  同時,向外擴張的引力場好像一個吸塵器,將生態艙吸了過來。

  湛盧的倒計時還剩下二十五秒。

  陸必行迅速打開接收裝置,捕撈網磨擦在艙門上的聲音讓人牙酸。

  而同時,被這小小的引力場吸過來的,除了生態艙,還有狂蜂浪蝶一般的小星子群和機甲殘骸。一個不懷好意的機甲艙門突然穿入捕撈網中間,猛地將捕撈網纏住了,在生態艙之前撞向接收門。

  陸必行被迫給了它一記粒子炮,然而生態艙卻也被彈開了。

  倒計時還剩十五秒。

  陸必行猛地將引力場推回原位,自己順著艙門滑落在地,尾巴骨差點摔劈了,同時,機甲靈巧地偏離了原來的軌道,一個驚險的加速從一打撞過來的星子中擦過,拋出了最後一張備用捕撈網,精確地纏住了生態艙。

  還有十秒。

  陸必行猛地把動力器推到緊急制動方向,機甲像神經病一樣來了個急刹,生態艙慣性地滾進了敞開的接收門。

  接收門隨即關閉,迅速啟動氣壓調節機制——氣壓調節到人類能生存的環境,所需時間正好是十秒!

  十秒,小機甲身披朝霞似的飛出了重甲自爆範圍。

  陸必行跳起來狂奔。

  接收門一聲輕響,氣壓調節完畢,從裡面打開了,開門的瞬間,湛盧的仿生態艙的防護罩就分崩離析,這回,湛盧連打招呼的電都耗淨了,無聲無息地變回機械手,垂在一邊。

  陸必行扶著門框看清了旁邊的人,膝蓋一軟,差點直接跪下,踉蹌了半步,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按在林靜恒的頸動脈上:「林……林!」

  林靜恒的頭順著他的手指無力地垂在一邊。

  「給我點反應,」陸必行嗓子有些劈,「求你給我點反應!」

  足有十來秒,陸必行才穩定住哆嗦的手,摸到了一點微弱的震顫,他剛想站起來,腿一軟又坐了回去。

  機甲上的醫療艙連滾帶爬地被他召喚來,陸必行咬咬牙,一把抱起林靜恒,把他塞了進去,那人的重量輕得超出了他的想像,嶙峋的骨骼抵著他的手,他覺得自己像徒手抓起了一把燒得滾燙的木炭。

  醫療艙盡忠職守地掃過傷者全身,立刻給出了報告。

  條條款款簡直讓人目不暇接,活像宇宙歌姬演唱會時的開麥彈幕。

  其中「彩虹病毒」、「重度脫水」、「精神力嚴重超載」、「貫穿槍傷」等字眼觸目驚心,遠遠超出了非醫護人員能處理的範圍,陸必行手足無措片刻,只好全權交給醫療艙的自動程式。

  方才生死時速都沒怎麼受損的小機甲,在逃出重甲自爆範圍後,反而因為駕駛員分神,連撞了好幾個行星帶裡的小星子,把本來就不怎麼結實的防護罩撞得四面漏風,機艙內連連地震。

  陸必行一邊追到了無菌醫療室,一邊勉強分出精力來,拖著遍體鱗傷的小機甲,在死亡沙漠裡兜圈子。

  無菌醫療室的門在他面前自動門合上,把他關在了外面,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供他張望,不過片刻,就被呼出的蒸汽模糊了。

  陸必行低下頭,額頭抵在玻璃窗上。

  此時,他才發現,自己恒溫的大腦裡一片空白,好像劇烈燃燒後充滿了擁擠的蒸氣,理智幾乎被吞噬乾淨了。

  聯盟第一機甲核蜷縮著機械手指,垂著頭,既沒有美感,也看不出有多厲害,像基地那幫小叫花子們舉著到處跑的劣質玩具,上面還沾著斑斑血跡。

  陸必行瞥了他一眼,心想:「我不來,你怎麼辦呢?」

  湛盧只能保護你三分鐘,三分鐘以後,你會帶著遍體鱗傷,徹底暴露在太空環境之下,也許會立刻死於宇宙射線,也許會在十幾秒後進入窒息,毛細血管與一部分細胞會破裂,自爆的重甲輻射會蒸幹你身上的水分,你會永遠沉睡在死亡沙漠、無數彗星墳場中間,成為一顆絕望的星子。

  而彗星仍會復活,你呢?

  你不是說白銀九就在域外嗎?

  你不是把每一步都計畫得周周詳詳,準備用臭大姐那個垃圾基地當誘餌,把凱萊親王一網打盡嗎?

  你不應該重新召喚白銀十衛,像救世主一樣降臨於水深火熱中的聯盟,踩著無數的硝煙和骨血,再成就一段英雄的傳奇嗎?

  林靜恒無聲無息地任憑醫療器械來回擺弄,陸必行忍不住抹了抹玻璃,確認著什麼似的,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醫療艙螢幕上的生命體征:「你不吹牛能死嗎?」

  林靜恒全身都在疼——被晶片控制的源異人一槍打穿了他的下腹,而湛盧倉促之下化身的生態艙並沒有真正生態艙的減震和平衡功能,彈出重甲的瞬間他就失去了意識,而高燒與持續緊繃的心弦卻又不讓他徹底休息,幻覺和亂夢連番而上。

  他仿佛回到少年時,回到了陸家。

  林靜恒其實沒怎麼在陸家常住過——小時候他跟在陸信身邊,在部隊裡混大,十四歲後去了烏蘭學院,又是常年住校,只有寒暑假會到陸將軍家裡小住幾天,禮貌性地和陸夫人打個招呼。

  他其實不大喜歡住在陸信家裡,因為陸家非常大,陸信將軍的副官、秘書,乃至於整個工作團隊都會時常來往,也有固定房間,陸夫人偶爾還會帶學生回來,一來就來一幫,跟非法春遊組織似的,這些閒雜人等出來進去,對於恨不能自己是聾子的少年林靜恒來說,環境太嘈雜了。

  他隱約知道自己只是在做夢,可那夢裡的陸家卻又真實得如鯁在喉,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乾淨、修長,只有一層漂亮的剝繭,是少年人的手,還未曾攪動過冰冷的風霜。

  不遠處傳來人聲,他習慣性地皺起眉,轉身躲進背陰的樹下。樹上有人向他扔了一顆松果,林靜恒頭也不抬地抄手接住:「做什麼?」

  陸將軍挽著袖子,正帶領著一幫園藝機器人修整樹梢,園藝機器人都有正經八百的程式設定,電腦裡裝著整個花園的規劃圖,本可以一絲不苟地確保每一根枝葉都在完美位置,陸信那個二把刀卻偏要跑來指手畫腳,畫蛇添足。

  「頂上的樹枝不修……別跟我扯標準高度,我就是標準。」陸信噴完機器人,一條胳膊吊在粗樹枝上,他轉過頭,做了個單臂的引體向上,把自己吊了上去,下巴搭在粗糲的樹幹上,笑眯眯地問他,「你喜歡小孩嗎?」

  林靜恒面無表情地回答:「不。」

  「哎,怎麼這麼獨?」陸信說,「我跟你說,一個家,要是想有家樣,必須要養點什麼,小孩、小動物,養幾個在家裡跑來跑去,熱熱鬧鬧地陪你玩不好嗎?」

  十五歲的林靜恒認為整個世界都很愚蠢,並不想玩,皮笑肉不笑地一挑嘴角,從兜裡摸出一對抗噪耳機,手動遮罩了陸信,坐在樹下看他的《經典戰例分析》。

  下一刻,他的耳機被人一把拉了出來,陸信大猩猩似的跳到地上,一把攬過少年尚未展開的肩膀,賊眉鼠眼地壓低了聲音:「你師母以前也不想要小孩,我都不敢提這事,幸虧有你啊!」

  林靜恒不鹹不淡地說:「哦,我給你解悶了。」

  「幸虧你這身王八蛋脾氣。」陸信美滋滋地拍了拍他的後背,「你剛來的時候,安安靜靜、漂漂亮亮的一個小東西,你師母一看見就很喜歡,誰知道你是個養不熟的小狼崽子,這麼多年,跟她一直也不親……」

  陸夫人是個溫和但內斂的人,待人接物周到,但並不熱情,兩個不熱情的人碰到一起,當然不可能有什麼火花,林靜恒總覺得自己是陸信自作主張帶回家的麻煩,怕礙人眼,所以儘量不去她跟前晃。

  此時突然聽了這話,少年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愣了片刻,他愕然地想:「她原來不討厭我嗎?」

  這微弱的念頭幾乎讓他坐立不安起來,像個受到了過分關注的小獸,戰戰兢兢地炸了毛。

  心比第一星系還大的陸信絲毫沒有察覺到,興奮起來,還順手揉亂了林靜恒的頭髮:「……昨天我跟她說,這個崽子養不熟,不如乾脆自己生一個,從小帶,你猜怎麼樣?她居然沒說什麼!沒說什麼就是默認啊寶貝,你就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

  林靜恒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把自己飽受摧殘的頭髮從興奮過度的大猩猩手裡解救了出來。

  「喲,吃醋了?」陸信沖他笑出一口白牙,「放心,有了小的,老爸也最疼你。」

  林靜恒板著臉站起來:「走開。」

  「吃醋可就太不爺們兒了!」陸信沖著他發紅的耳根喊,「我跟你說,有個小鬼叫你大哥哥很爽的,腳前腳後,跟屁蟲一樣,你隨便瞎掰句什麼,他都偷偷拿回去奉為圭臬,怎麼騙都信……就跟你小時候一樣!哈哈哈……」

  那笑聲漸漸被他甩在身後,彌漫開,變得淺淡。

  它穿透時光,穿透記憶,林靜恒驀然回首,鮮花燦爛的陸家已經消失在遙遠的星辰深處,在他的意識底下分崩離析。

  大腦針紮似的疼了起來,隨即是難以描述的眩暈,林靜恒無意識地掙動,碰到旁邊似乎有什麼硬質的東西,便狠狠地將頭撞了上去,試圖緩解精神力超載的後遺症。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他撞到了一隻溫熱的手,那人用掌心墊了一下,隨即小心翼翼地撥開他被冷汗浸濕的頭髮,固定住他的頭:「噓……忍一忍,安心睡一覺就好,我在我在……給他一針鎮定劑。」

  林靜恒張了張嘴,想說他對鎮定、安眠之類的藥物都有耐藥性,不管用,注射器已經紮了進來。

  恍惚間,他看見一個熟悉的影子,似乎是陸必行。

  林靜恒迷迷糊糊地想:「這夢怎麼還是連續的?」

  那人溫暖的手一直逡巡在他頭頂和太陽穴附近,不輕不重地按著他的穴位,模糊不清的話在他耳邊響起,一個字也沒聽清。

  林靜恒的眼皮越來越沉,終於無聲地合上了。

  陸必行半坐在醫療艙旁邊,牢牢地固定住他,直到感覺到他呼吸均勻了,才松了口氣,累出一身汗,林靜恒的體溫總算降下來了。

  他身上的血跡已經清理乾淨,營養液正源源不斷地打進靜脈,幾乎能看見皮下血管的律動,陸必行抹掉他額角的冷汗,盯著他看了一會,片刻後回過神來,又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乾咳了一聲,陸必行正人君子似的問:「你到底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樣的?」

  林靜恒當然不會回答。

  陸必行於是又鬼鬼祟祟地轉過頭,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太陽穴上戳了一下:「喂。」

  林靜恒的頭輕輕一偏,側臉越發削瘦,兩頰不見血色,蒼白的嘴唇上還有細小的裂口,眉心似乎微微擰著,竟有一點罕見的脆弱感。

  陸必行的心重重地跳了幾下,已經險險離開小行星帶的機甲原地躥了個「S」形,他毛手毛腳地把林靜恒的臉撥回來,小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林靜恒的唇角,陸必行頓時像只踩了電門的貓,慌亂之下恨不能原地起跳,撤退十萬八千里,他嗓子裡好像卡了根雞毛,怎麼清都清不乾淨,眼珠亂轉片刻,對昏迷不醒的人欲蓋彌彰地解釋說:「我我……我可沒占你便宜,我不是故意的。」

  醫療艙上面的小螢幕監測著病人的腦電波,盡忠職守地顯示,病人正處於深度昏迷狀態,嘲諷地映照著青年科學家陸先生的個人表演。

  青年科學家陸先生同手同腳地在旁邊轉了幾圈,無法用個人經驗解決上躥下跳的心,他茫然且困惑,只好科學嚴謹地訴諸理論——這個天才轉頭對空餘的醫療艙說:「掃描一下我現在的激素水準。」

  醫療艙伸出細長的探針,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充滿荷爾蒙的血管,苯乙胺濃度高於正常值的結論第一個跳出來,儀器鐵面無私地詢問:「是否服用過相關藥物?」

  陸必行僵直地站在原地:「……不,我沒嗑藥。」【注】

  隨即,多巴胺、催產素、去甲腎上腺素……一個接一個的數值跳出來,科學告訴他,他的內分泌系統揭竿而起,正在因為機甲裡的另一位先生釋放著大量的荷爾蒙。

  陸必行一抬手蓋住了眼睛。

  三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陌生感覺被儀器識別,頓時好似身份過了明路,理直氣壯起來,越發來勢洶洶,險些把他淹沒在其中,陸必行幾乎不敢再看林靜恒,從醫療室裡奪門而出。

  林靜恒是在十二個小時之後醒過來的,輕輕一動,他就發現自己和湛盧的精神網已經斷開,自己正躺在一個醫療艙裡,身上的大小傷口已經處理完畢,裸露的皮膚上沒有什麼粘膩的感覺,還有人在他身上搭了一條薄毯。

  他記得自己是從自爆的重甲上彈出來的——那種情況下,誰能把他撈起來?

  漏網的海盜嗎?

  林靜恒活動了一下手腳,直接拔了營養針,不動聲色地感受了一下這小機甲的精神網,駕駛員的精神狀態似乎不太穩定,精神力忽強忽弱,搶奪控制權很容易,但……也許是陷阱。

  林靜恒沒有貿然行動,隨手抓起旁邊疊放整齊的衣服,上上下下地檢查了個遍,卻准衣服上沒「加料」,這才撿起來披在身上,謹慎地推開醫療室緊閉的門。

  然後他看見了那位元「精神狀態不太穩定」的駕駛員。

  小機甲只有那麼大一點,精神網覆蓋下,哪個角落發出一點動靜,陸必行都感覺得到,林靜恒醒來的一瞬間他就知道了,短短幾分鐘,他手心已經出了一層冷汗,還欲蓋彌彰地裝作十分「驚喜」,故作輕鬆地打招呼:「可算醒了,感覺怎麼樣?湛盧沒電了,這台機甲上的備用能源不夠他用,恐怕得回基地才能解除休眠了。」

  林靜恒先是懵,懷疑自己是睡過頭產生了什麼幻覺,喃喃地問:「你怎麼會在這?」

  「北京突然從定位器上失蹤,我出來找你,正趕上你炸躍遷點。」陸必行說到這,臉色一板,「林,我覺得我必須跟你談談,你怎麼能……」

  林靜恒打斷他,一根筋開始隱隱在額角跳動:「你說你掃描到了躍遷點爆炸的能量波動,然後還找過來了?」

  陸必行:「我看見……」

  林靜恒一把火氣燒到了頭蓋骨:「你進了死亡沙漠,還至少在死亡沙漠裡躍遷過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注:□□除了是愛情激素之一外,還是抗抑鬱藥物、致幻藥物以及□□的成分,不能瞎吃哈,都被河蟹了~

  另外昨天看見一個人從太空船裡跳出去會怎樣的評論,找不到在哪了,就在這裡回復一下,我們人類不是完全封閉的氣球,一般來說不會炸噠~只要不屏住呼吸弄炸了肺,在比較太平的真空裡可以活十幾秒噠

第50章

  「誰讓你來的?」林靜恒雖然強壓著音量,怒火卻已經溢於言表,「你不在基地訓狗,沒事定位我幹什麼?」

  這個問題頗為一針見血,陸必行一時間無言以對。

  「你沒聽說過什麼叫『死亡沙漠』嗎?你知道在死亡沙漠裡緊急躍遷是什麼行為嗎?你看見那麼多殘骸,猜不出前面可能會有星盜?你就開著這麼一個……」林靜恒重重地伸手一拍機甲艙壁,無端被嫌棄的小機甲發出打嗝似的響動,顯得十分委屈。

  林靜恒又想起這貨往自己身上塞晶片的事,一時間,新仇舊恨,氣得心率都快不齊了:「你簡直不知死活!」

  陸必行:「……」

  他還沒張嘴,臺詞已經被搶得差不多了,只好沉默著點點頭,用沒什麼事幹的舌頭舔了舔牙尖。

  林靜恒有心想揍他一頓,然而陸必行老大不小的一個人,已經過了挨揍的年紀,只好強行按捺。

  一個月不到,林將軍活活憋回了兩頓臭揍,個中滋味快趕上古代傳說裡的「內力反噬」了。他冷冷地說:「精神網給我,閃開!」

  陸必行溫文爾雅地沖他一笑,終於找到機會開了口:「不,有本事你來硬搶。」

  話音剛落,醫療室門口突然伸出幾隻機械手,七手八腳地固定住了林靜恒的四肢——太空極端環境中,什麼心理生理情況都可能發生,醫療室有專門的束縛裝置,最高可承受五十噸以上的拉扯,全憑駕駛員操作,足以綁住好幾隻發瘋的大猩猩。

  林靜恒:「……」

  這是要造反嗎!

  「嗯哼,」陸必行不慌不忙地溜達過來,動嘴指揮束縛裝置把肝火太盛的病號塞進醫療艙放平,一手撐在林靜恒耳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我聽說非自願斷開精神網的傷害是很大的,休克算輕的,反抗太激烈,甚至可能造成駕駛員腦死亡,這我還沒嘗試過,真的假的?將軍,要麼你給我上一課?」

  林靜恒:「陸、必、行!」

  「唔,」陸必行在他身邊坐下,跟智慧的醫療室要了一杯清水潤喉,做了連講三堂大公開課的口水儲備,然後開了腔,「將軍,我發現你這個人不太講理,這不好,雖然別人都說『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但我個人認為這是封建糟粕。你看,我這機甲上也沒剩什麼能量了,咱們慢點走,距離基地還有幾個航行日,利用這段時間,咱們來好好講講道理。」

  林將軍長到這麼大,從來沒有這樣氣急敗壞過,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放開,真以為我不敢把你怎麼樣嗎?」

  對於這一點,陸校長的理解距離事實真相有些偏差,但結果相去不遠,聽了對方兇狠的威脅,他非但毫不在意,還十分恃寵而驕地一攤手:「好怕怕,你想把我怎麼樣?來吧!」

  林靜恒:「……」

  什麼小鬼是「腳前腳後的小跟屁蟲」,胡說八道,陸信果然是個滿嘴跑機甲的完蛋貨,鬼話沒一句能信,生了個什麼破玩意!

  陸必行拉開架勢:「這件事,我們可以從現象說回本質,再從本質回歸現象——」

  林靜恒:「滾!」

  「那不行,我得說完再滾,」陸必行心理素質相當穩定,慢條斯理地跟他倒小茬,「林,我問你,你在地下航道上發現星際海盜時,北京還在內網範圍內,你為什麼不發條資訊回基地?」

  林靜恒當然不可能像個好學生一樣有問必答,從鼻子裡噴了口氣。

  「因為不信任我們——我,還有基地裡的所有人,你覺得告訴我們也沒用,反正這些人對上星際海盜,基本沒有戰鬥力,自己都能把自己嚇死,所以你自己一個人去解決,對不對?你考慮過自己為什麼要為一些不信任的、沒有戰鬥力的廢物冒險嗎?」

  「宰一個源異人也算冒險?我看他不順眼,順手除掉而已,以後這種話少拿到外面說,讓人笑話。」 林靜恒冷笑一聲,接著,他深吸一口氣,拿出自己攢了大半輩子的涵養,「你現在放開我,我不跟你計較。」

  陸必行涼涼地說:「謝謝了帥哥,不過你還是躺著繼續計較吧。」

  林靜恒:「……」

  「所以你是『順手』高燒脫水,『順手』差點在真空裡變成一具浮屍,」陸必行說,「哦,對,用肌肉溶解針把自己弄成一具骷髏也很順手,你原計劃裡是不是還想順手升個天?而你達成了這麼多個人成就,居然還有勇氣沖我發火,把我想質問你的話率先說了一遍——林靜恒先生,你這種惡人先告狀的精神,已經超越了教科書級別,直接進入了人間奇跡級,你知道嗎?」

  林靜恒閉上眼,聾了,同時,他開始想像把旁邊那個喋喋不休的小崽子吊起來打,以消解源源不斷的心頭內火。

  雖然林上將非暴力不合作,但陸必行是對牛彈琴的專業選手,經歷過各種不聽人說話的熊孩子,對付這種人十分駕輕就熟,不管林靜恒回應不回應,他都自顧自地保持著均勻的語速,長篇大論,講到重點的地方就顛來倒去地重複三遍。

  最後活生生地把林靜恒說睡著了。

  陸必行終於閉了嘴,觀察片刻,鬆開醫療室的束縛爪,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下林靜恒的手腕和腳踝。

  還好,沒有磨損,林靜恒沒有掙動過,這個人從來不嘗試沒有意義的事。

  陸必行彎下腰,手肘戳在膝蓋上,合在一起的雙手抵著額頭,克制的抽了口涼氣。

  「氣得我都超常發揮了。」他想。

  不過也幸虧某人蠻不講理,不然這種時候,陸必行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他相處。

  有生以來,陸必行幾乎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對抗命運和世界上,別人情竇初開,他卻在忍痛蹣跚學步,別人開始沉溺紅塵,他卻做夢都在渴望掙脫大氣層。

  他的時間太珍貴,一直在狂奔,從未停下來留意過路邊的風景。

  這麼多年,林靜恒是第一個打破他平靜心緒的人。

  陸必行低頭看了看他,又想起那襯衣下削瘦而遍體鱗傷的軀體,上了頭的熱血褪下去,一股含著畏懼的百感交集卻升了起來,他想:「我該怎麼對待你?」

  好一會,陸必行就像個充滿好奇與畏懼的冒險家,屏住呼吸,用撫摸食人花的謹慎,輕輕握住了林靜恒垂在一邊的手。

  那只手非常涼——可能是氣的——也非常硬,即使手指是放鬆的,鐵石似的骨節也昭示了這雙手的力度,指甲修得整齊而乾淨,掌心卻佈滿了粗糲的繭和大大小小的傷疤。

  陸必行輕輕地摩挲過這只手,緩緩將憋住的那口氣吐出來,閉上眼睛仔細感受了一會,他清晰地感覺,到從皮膚接觸的地方開始,某種神秘的能量在攪動自己的血管,一路沸騰到胸口。

  陸必行激靈一下,摸了片刻,實在局促難安,忍不住又給自己灌了一杯涼水。

  他在周圍團團轉了好一會,才勉強平靜下來,調出個人終端上的航行筆記,用實驗報告的格式描述了自己對這「神秘領域」的首次探索,末了,又在最後加了幾句不那麼嚴謹的主觀感受——

  「生理上,我是端坐在那,神智卻好像已經頭重腳輕地從頭頂飛了出去,繞著整個機甲艙飛了一圈。餘韻始終在刺激我的內分泌系統,胸口不斷膨脹,好像吸多了『笑氣』,連呼吸都想笑。」

  「人和人之間的接觸都是這麼微妙、這麼耐人尋味嗎?可惜成年人的社交禮儀之一就是要把握好彼此的舒適距離,如非特殊關係,無緣無故地品味某個人的手聽起來像個變態,我找不到對照組。」

  「愛情,到底還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然而他懸而未決的「愛情」脾氣不怎麼樣,第二天一醒過來,就熟練地搞起了冷戰。

  林靜恒身體素質過硬,四十八小時後,無論是彩虹病毒還是肌肉溶解劑,都已經代謝乾淨了,而兩宿少見的安眠更是完美地消化了精神力超載的後遺症。他再去宰兩個源異人不在話下。

  陸必行也不好再把他綁在醫療室裡,不過顯然,對付林靜恒,他還有別的辦法。

  要知道機甲——特別是小機甲上,駕駛員的許可權高於一切。

  林靜恒走出醫療室開始,周圍就開始繚繞起陸校長親自錄製的《星際旅行安全須知》。

  他坐下,座椅靠背上自動升起小播放機,靠牆站起來,一個小播放機又從頭頂爬過來,乾脆在機艙內到處走,機甲裡的公放廣播放開喉嚨,複述起陸校長足以充當標準播音教材的聲音。

  最後,林靜恒走投無路,拿起抗噪耳機,剛塞進耳朵裡,就崩潰地聽見某人在裡面愉快地和他打招呼:「早上好,林,抱歉接管了機甲上除湛盧以外的一切電子設備,包括你的個人終端——為偉大的科學技術歡呼吧,現在,本人為你播放最新修訂版的《星際旅行安全須知》,第一章……」

  林靜恒:「……」

  他還賤出花樣來了!

  陸必行怕挨打,躲在機甲二樓的餐廳裡,暗搓搓地透過精神網觀察林靜恒。

  就在這時,航線圖顯示他們已經正式回歸地下航道,進入了基地的內網範圍,陸必行還沒來得及鬆口氣,聯絡器就險些被海量的資訊阻塞——獨眼鷹一宿宿醉,早晨起來發現兒子竟然跑了,疑似私奔,頓時給氣成了河豚,累計發表了十幾萬字的怒駡。

  陸必行手忙腳亂地關了聯絡器,再一抬頭,卻發現林靜恒不見了。

  他連忙用精神網掃過機艙、醫療室、臥室……甚至齷齪地看了一眼衛生間,都沒找到人。他心裡一跳,差點以為林被他煩得開艙門跳出去了,趕緊從藏身之處跑出去找人。

  不料剛一開門,陸必行的肩頭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他頭天揣測了半天的那只手讓他親自體會了一下什麼叫「力度」,陸必行被他從後面一扣一擰,雙手背在身後,整個人拍在了門上。

  陸必行立刻背叛了知識份子的氣節:「投降投降,有話好好說,人類文明進入新星曆紀元,輝煌如斯啊,不是讓你凡事訴諸暴力的……呃……」

  林靜恒:「閉嘴。」

  陸必行依言閉了嘴,卻依然艱難地貼著門扭過頭,給了他一個春光燦爛的笑容。

  「再聽見你說一句話,」林靜恒狠狠地把他往門上一按,沉沉地在他耳邊說,「我就讓它變成遺言。」

  「變成遺言我也要說,」陸必行斂去笑容,不躲不閃地看進他的眼睛,「林,我從接到凱萊親王轟炸白鷺星的消息開始,就開始擔心你,以至於我沒法在基地裡等,高能粒子流一過,就一定要出來找你。在躍遷點殘骸附近,我看見了上百架機甲的殘骸……還有屍體,我讓機甲掃描北京的通訊端和殘骸,你知道我當時的心情嗎?」

  林靜恒一愣。

  陸必行輕輕地吐出口氣:「我覺得我一輩子都沒做過這樣的噩夢。」

  林靜恒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可能是因為連著精神網,我這兩天睡著以後總不安穩,總會被反復驚醒。昨天夢見那時捕撈網斷了,我沒能拉住你,我知道湛盧的電量只剩幾秒,可是怎麼加速也追不上你。」陸必行轉過身,略微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襟,沖他攤開手,這是一個坦蕩過分的手勢,仿佛把胸襟剖出來展示給人看。

  林靜恒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陸必行罕見地沉默了幾秒,而後才續上自己的話:「說這些,不是為了指責你,只是想告訴你我的感受,我心裡很難過。」

  林靜恒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很快回過神來,又迅速地掩蓋掉了,接著,他一言不發,轉身就走,腳步越來越快,活像被一群生平未見的大敵追殺。

  陸必行保持著捧心的姿勢,同樣錯愕地目送著林靜恒的背影,心想:「這就敗退了,我大招都還沒發呢。」

  青年科學家陸先生很快攢齊了第二篇實驗報告:「我突然發現他是一個非常被動的人,從來不肯正視自己的感受,當然也更不會表達,但是比想像中的更好相處,只要你知道他的軟肋,能分辨出他哪句威脅是假的。」

  青年科學家陸先生經過實驗與合理推測,發現自己就是林將軍那條軟肋,林將軍天大的脾氣都成了紙老虎,因此他有計劃、循序漸進地肆無忌憚了起來,連挨打都不怕了——事實證明,林靜恒也確實不敢動他一根手指,陸必行暗搓搓地統計了一下,最暴力的肢體接觸力度小於一百牛,對於成年男子來說,基本屬於不痛不癢的打鬧範疇。

  到最後,林靜恒簡直怕了他。

  湛盧那個廢物一直休眠,小小的機甲艙裡,陸必行無處不在,隨時隨地能冒出來,攆得他躲都沒地方躲,生不如死,頭一次盼著回到臭大姐那個破爛基地,聽說透過精神網已經能看見基地的時候,林靜恒甚至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快看!」陸必行猛地從後面撲過來,一把抱住林靜恒的肩膀,要推著他往瞭望窗外看。

  林靜恒正在進行恢復性訓練——肌肉溶解劑代謝乾淨了,被溶解的核心肌群還得自己慢慢重塑——正一身黏糊糊的汗,越發討厭這種不見外的肢體接觸,嫌棄地往旁邊一躲。

  陸必行卻不由分說地粘上來,一低頭在他頸間嗅了嗅:「還好啊,沒出多少汗,味道挺清爽的,你幹嘛又把訓練室的溫度調這麼低?」

  林靜恒汗毛都炸起來了,一把甩開他:「你什麼毛病?」

  陸必行無辜地回視著他,一臉友好的天真無邪:「對著涼風口劇烈運動本來就不好,唉,今天不跟你計較——快看外面。」

  只見人肉眼可見處,一排小機甲正在基地週邊漫步,他們保持著佇列,來回變換速度,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方陣。

  陸必行興致勃勃地連通了內網,週六的臉立刻出現在了通訊螢幕上。

  「你回……」週六先是興奮,看見不遠處的林靜恒,又忍不住正色了有一些,大聲宣佈,「我們正在練兵,那天參加防護罩構建的所有駕駛員已經全部編入自衛隊正式成員,每天報名的人還很多,基地庫存機甲幾乎不夠用,我們正在排隊訓練!」

  林靜恒輕輕地挑了一下眉。

  週六:「我們能保衛自己的家!」

第51章

  以前,自衛隊沒有層級,也沒有管理——這幫人都聽臭大姐的,臭大姐說「走,來幾個兄弟打架去」,充當小弟的就扛起傢夥跟著走,是個自由散漫的打手團。

  但烏合之眾中,也能長出天然無污染的野心,即使是羊群裡,也總會有頭羊越眾而出,抓住一線曙光,鼓動著眾人跟著他奔向前路。

  當初,是週六糾集了一幫小弟,跟著陸必行一起構架起了整個基地的能源系統,現在,也仍是他趁熱打鐵,組建起了真正的自衛隊。

  陸必行匆匆出門找林靜恒,回程由於能源不足,稍微耽擱了一段日子,在這短短一周的時間裡,週六牽頭,給自衛隊規劃了編制,他跟學生們提出自己的想法,四個學生分頭從陸必行的電子圖書館裡幫他查閱資料,最後東抄西借,拼湊了一個《基地自衛隊管理條理》。

  有了構架和雛形,顯得很像那麼回事了。

  當然,以上種種,並不能打動林上將,在林靜恒看來,所謂的「自衛隊」,依然比過家家強不到哪去——螞蟻眾志成城,也能挖出引人注目的地下城堡,生物學家們驚歎這些小東西竟然會造出這樣的奇跡,並著書立傳,讓人們看了偶爾為之感動。

  然而那又怎麼樣呢?「奇跡」和感動過後,依然抵擋不住一場大雨。

  「我們每天練兵六小時,先熟悉機甲操作,定點巡邏,以後怎麼辦我也不太懂,都聽你的。」週六帶著他的訓練小組和陸必行他們一起進入基地,興致勃勃地跟在陸必行身邊,張牙舞爪地描述著自己的宏偉願景,也許是他剛剛當上自封的自衛隊長,有了點自信,也許是桃色八卦聽多了,對林靜恒少了點距離感,他還膽大包天地跟林靜恒交流了一句,「林將軍,你以前在那個什麼……什麼要塞,也是這樣嗎?」

  林靜恒拎著湛盧,無動於衷地回答:「不,聯盟職業太空軍不執行任務階段,每天訓練時間要達到十小時,這是軍委統一規定的。」

  「統、統一規定?」週六面有菜色,「那就是可以自行放水的意思嗎?」

  「大概吧,」林靜恒淡淡地說,「我也覺得他們沒少放水,否則不至於這麼不堪一擊。」

  陸必行問:「白銀十衛呢?也按標準執行訓練計畫嗎?」

  「不,白銀十衛睡眠時間六小時,三餐、內務及休整三小時,非特殊情況,沒有其他休息時間。」林靜恒頭也不回地越過他走向行政樓,「畢竟,域外海盜這麼多年也沒休息過。」

  林靜恒這番話,其實是讓週六別再白日做夢的意思——與出身良好、營養均衡、從小受到正規軍事教育的聯盟軍比起來,這倒楣基地裡出產的都是先天不足的豆芽菜,聯盟軍尚且潰不成軍、生死不明,這些豆芽菜居然企圖隨便喊兩句口號,灌幾口雞湯,就從孬種變成英雄。

  這不是開玩笑嗎?

  不過因為不想當面打擊陸必行,林靜恒這番表述比較委婉,週六是個粗人,一時沒能適應這種沃托風格的拐彎抹角,還下意識地摸出個人終端,戳著計算器算白銀十衛的訓練時間。

  「你聽明白了嗎?」陸必行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週六有點無措地說:「大概……他是說我們訓練時間不夠嗎?」

  陸必行信口開河,把林靜恒的意思曲解了一百八十度:「林將軍的意思是,如果你們能按著白銀十衛的標準要求自己,他就會幫你們練兵。你知道白銀十衛嗎?」

  週六搖頭。

  「白銀十衛是真正的聯盟精兵,沒有解散的時候,他們駐紮在白銀要塞,星際海盜不敢進犯八大星系一步,十幾年交戰,從無敗績,是八大星系的保護傘。你說怎麼樣?」

  週六的眼睛被他越說越亮。

  陸必行拍拍他的肩,像個兜售壯陽藥的邪教份子,壓低聲音問:「你們想變成新的白銀十衛嗎?」

  週六的理智搖搖欲墜:「可是……可我們就是一群癟三啊。」

  「沒有可是。」陸必行的表情嚴厲下來,斬釘截鐵地說,「你沒聽說過那句古諺嗎?『真男人從不回頭看爆炸』,往前走,別回頭看,聯盟認為你是癟三,你就是癟三嗎?沃托都打成馬蜂窩了,你的價值觀怎麼還停留在舊社會?」

  週六被他忽悠完,好似一管雞血直接推進了大動脈,上了弦似的,轉身就跑,連臭大姐為什麼沒和林將軍一起回來的事都忘了問。

  陸必行穩重地走了幾步,腳步越來越快,迫不及待地追著林靜恒跑了。

  林靜恒剛擺脫魔音穿耳的陸校長,一進行政樓,又迎面碰上了虎視眈眈的獨眼鷹。

  關於陸必行詭異的身體情況,林靜恒正有一肚子疑慮,一見獨眼鷹,連忙叫住他:「正好,陸兄,我有話問你……」

  「我沒話要告訴你。」獨眼鷹正在氣頭上,話都不聽完就給撅了回去,「姓林的,我以前只知道你是一般的卑鄙無恥,沒想到你能卑鄙無恥到這種地步!」

  林靜恒十分莫名其妙:「怎麼,我睡覺夢遊,踩你尾巴了?」

  獨眼鷹說:「我絕對不會把我兒子交給你,你死了這條心!」

  關於陸必行的身世,他們兩人已經心照不宣,各有默契,林靜恒不知道老波斯貓這會發的哪門子狂犬症,也懶得跟他分辨,當下冷笑一聲堵了回去:「你說了算嗎?」

  就在這時,陸必行急匆匆的腳步聲趕來,老遠就聽見這二位冤家路窄:「爸,他出去這一趟很辛苦,你別打擾他休息!」

  獨眼鷹:「……」

  林靜恒感覺自己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再聽陸必行說一句話,腦漿都能迸出來,連忙望風而逃,逃之前還沒忘了給獨眼鷹撂下一句話:「你先管好『你兒子』吧。」

  這是赤裸裸的示威,獨眼鷹吼道:「我宰了你!」

  林靜恒輕飄飄地哼了一聲,人已經上了電梯,倆人吵了一場驢唇不對馬嘴的架,成功地加深了彼此的誤會,聽著還挺像那麼回事!

  匆匆趕來調停的陸必行一抬頭,就看見林靜恒跑得比飛天遁地還快,而親爹朝自己張開了血盆大口,他見勢不妙,連忙朝獨眼鷹飛了個吻:「爸,好久不見,我非常想念您!」

  說完,他一邊持續想念,一邊不等獨眼鷹回話,撒丫子跑了。

  林靜恒過五關斬六將似的躲開了那對父子,下到地下室,把休眠的湛盧掛在了已經修整完畢的重三上,讓他自行重啟,然後來不及坐下喝口水,就直奔地下私牢。

  臭大姐斯潘塞已經在暗無天日的地下牢裡住了一個月,除了送飯的機器人,連只耗子也見不到,身材越發弱柳扶風。

  乍一看見活人,他充分顯示出了一個星際走私販的英雄氣概——臭大姐屁滾尿流地撲到林靜恒腳底下,一把抱住他的大腿,聲淚俱下地開始嚎:「四哥!我知道錯了……我反省了一個多月,我不是東西,我對不起獨眼鷹,對不起兄弟們啊,要不是為了我這基地裡的老老小小,我一定千刀萬剮給他們償命,我……嗝。」

  林靜恒不願意動手跟他拉拉扯扯,於是拿出槍頂住了他的頭。

  臭大姐立刻鬆手後退,沖他擠出一個討好的笑,決堤的鼻涕順著豁牙流進了嘴裡。

  林靜恒:「說人話。」

  「四哥,」臭大姐平靜了一點,低聲說,「這是什麼世道啊?人在沙漠裡走的時候,尿都不捨得倒的,我好歹比一泡尿有用啊……不然您說怎麼辦?我可以跪下,跪下給諸位磕頭賠罪,這也不行,你們可以去挖我家祖墳啊。我們家一直都在地下航道上,好幾代人了,我那個……父母叔伯什麼的都在!只要您解氣,怎麼都行!放我出去吧,我出去以後,鞍前馬後,絕不亂說話,亂說一句,您把我打成藕!」

  饒是林上將見多識廣,也很少能收到「挖祖墳」的盛情邀請,斯潘塞先生的字典裡恐怕是沒有「羞恥」二字。他眼角跳了一下:「你有什麼用?」

  「我在海盜裡有眼線。」臭大姐煞有介事地說,「真的,不騙您,早年間我撿過一個鳥人,人頭鳥身,會飛,穿上衣服又跟人一樣,我救過他,他現在在星際海盜手裡,這次海盜入侵八星系的消息就是他傳給我的。」

  林靜恒心裡一跳,臉上卻一絲沒帶出來:「你再放屁,我現在就讓你變成藕。」

  「別、別啊!我沒胡說!」臭大姐急赤白臉,「四哥你沒見過會飛的鳥人,所以不相信是吧?我告訴你說,早些年,黑市上很流行人形異寵,斷子絕孫的走私販們到處去弄些殘障兒,禍害成不人不鬼的樣,賣給那些有神經病的富人,人頭鳥身一點也不稀奇,還有人頭蛇……」

  林靜恒打斷他:「我知道什麼叫人形異寵,人形異寵根本不能生存,就是個營養箱裡的盆景,你糊弄誰呢?」

  臭大姐沖他露出一口璀璨的門牙:「唉,四哥,這就是您不懂了。您想想,現在這年月,星際旅行跟玩一樣,區區一個人體嫁接技術,算什麼?真要搞,沒有搞不出來的,大家都不搞而已。」

  「聯盟不搞,是因為什麼倫理問題、又違法又什麼的,我們也不搞,那是為了賺錢——死得快才賣得快嘛,弄一個活他媽好幾百年,那麼多貨賣給誰去?再說營養箱維護、給人形異寵的專門營養膏,這塊收入不比賣寵物賺得少,傻子才砸自己飯碗呢。」

  林靜恒矜持地冷笑一聲:「你們還懂微觀經濟學。」

  「不懂,瞎說。道理總歸都是一樣的。」臭大姐一低頭,頓了頓,他繼續說,「但是後來有人破壞了遊戲規則,有個傻逼,可能是哪個對人形異寵走火入魔的有錢人吧,閑的沒事,大概是非要顯得自己與眾不同,花了好一大筆錢——具體多大我不知道,只知道是個天價,找了一波人,給他做人體嫁接技術,叫『女媧計畫』。」

  林靜恒一掀眼皮:「女媧?大言不慚。」

  臭大姐連忙奉承:「誰說不是呢!可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雖然科學技術在飛奔,但是錢才決定科學技術向哪個方向飛奔,這個項目最後成功了,他們造出了一批能正常生活的人形異寵,甚至能保留人類的大腦,那個鳥人就是這麼來的。」

  「鳥人,」林靜恒鬼使神差地問,「他叫什麼?」

  「啊?」臭大姐沒聽明白,「鳥人叫什麼?鳥人……就、就叫鳥人啊,一個寵物……」

  林靜恒打斷他:「然後呢?」

  「我剛才說了,他們這是破壞規則,你有本事,可以自己多吃一口,但你不能砸人飯碗,是這個道理吧?這事——這個女媧計畫,後來走漏了風聲,人形異寵愛好者們瘋狂追捧,同行呢,又覺得他們是砸人飯碗的死敵,其他人眼饞技術,想跟著渾水摸魚,那可真是,感覺全世界都在追殺他們……最後執行女媧計畫的這幫人一個都沒躲過,全部被人滅口,成功的實驗樣本也被付之一炬,只有那個鳥人碰巧運氣好,活下來了。」

  林靜恒一針見血地問:「他怎麼碰巧活下來的?這個女媧計畫又是怎麼洩密的?」

  這回,臭大姐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微微躲閃了一下。

  林靜恒的手指撫過鐳射槍的槍口,臭大姐明顯瑟縮了一下,囁嚅著說:「那個鳥人,原來是個沒人要的殘障孤兒,還有好幾個兄弟姐妹,幾個人都有問題,有個黑作坊福利院養了他們一陣,發現沒什麼油水,花錢治病劃不來,就給一起被賣到了實驗室。除了這個鳥人,其他人都沒成功,有兩個死在實驗室了,剩下的兩個做成了,但都是不能離開營養箱的人形異寵,實驗室打包賣到域外黑市上去了。」

  林靜恒立刻追問:「你怎麼知道?」

  「地下航道上的人都要靠我的補給站,女媧計畫也好、補天計畫也好,都瞞不過我,」臭大姐遲疑了片刻,才說,「我當時有點好奇,去看過一次,大家這麼多年合作,他們不好拒絕……」

  「你發現了那個鳥人,趁人不注意,還和他交流過。」林靜恒說,「你怎麼和他交流的?懂一點唇語,是吧?那個鳥人是你偷偷帶走的。」

  「我……我就是喝多了,當時沒想那麼多,」臭大姐用力抹了一把臉,「他告訴我,他那兩個倖存的兄弟姐妹被一個星際海盜裡的大人物買走了。他想去找自己的親人,央求我帶他去域外黑市,我看他重情重義,一時熱血上頭……」

  「滾你媽蛋,少跟我來這套,」林靜恒刻薄地打斷他,「地下航道的過路費按利潤抽成,當我不知道麼?人形異寵生意是你最大的收入來源,最怕破壞規則、借刀殺人的人是你吧?」

  臭大姐臉色有一點難看:「這……這您這話說得也太……」

  「你把鳥人帶到了域外黑市,按著他的意願,賣給了那個星際海盜,你知道他是誰嗎?」

  臭大姐連連搖頭:「域外黑市裡打聽別人身份是大忌,但是熱衷於買人形異寵的人不多,所以……」

  「你帶他到黑市展覽,等女媧計畫徹底被炸出來、實驗品都被銷毀,才把他賣給海盜,以『女媧計畫』唯一的倖存者為噱頭,賣了個好價錢,那個鳥人還對你感恩戴德。天下奸商那麼多,斯潘塞先生,你能在裡面拔個頭籌,怪不得活得長。」林靜恒用鐳射槍口敲了敲臭大姐的腦門,「後來呢?」

  臭大姐期期艾艾地說:「後、後來……後來有將近三十年吧,我一直也沒見過他,賣他的時候,我跟人說過,這個東西聰明懂事,絕無僅有,而且他是實驗室裡培養出來的,熟悉營養箱技術,熟悉人形異寵的營養膏配方,買一個他回去,一本萬利,以後照顧家裡的異寵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花錢找人……」

  林靜恒一節一節地掐著自己的手指關節——源異人背著人養人形異寵,不太方便大張旗鼓地請人來售後,自己私下裡做過不少實驗,大概也都以失敗告終了,鳥少年等於是他的異寵飼養員,怪不得能自由出入。

  「普通人形異寵,就算照顧得再精心,能活兩三年也不容易了。當年他的親人們大概都被他親手送終了,」臭大姐低聲說,「我沒想到他能在海盜身邊活這麼長,那天帶人去域外黑市換貨,在一個拍賣場裡見了他……他不會說話,不認識字,也不懂手語,那個海盜大概覺得自己就是帶了一隻鳥出門吧,我沒想到他居然還認識我。我經過的時候,他故意踩了我一腳,蹲下來給我擦鞋,趁機用唇語告訴我兩個月以後,海盜要進攻第八星系。」

  林靜恒問:「女媧計畫是什麼時候的事?」

  「應該是三十多年前,」臭大姐努力回想片刻,「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不大清楚,唔……但是我發現的時候他們實驗已經成功了,差不多應該是……二十八年前的事。」

  林靜恒:「出資人是誰?」

  「這個真不知道,」臭大姐說,「這件事……好吧,是我捅出來的,但是之後就不可控了,我沒敢再往裡攙和,最後滅口滅得那麼乾淨,我懷疑也有那個神秘出資人的份。」

  林靜恒沉默片刻。

  臭大姐覷著他的臉色,趁機說:「我對那個鳥人有恩,那些海盜不知道,他可以當我的小線人,您放我出去,我有辦法聯繫……」

  林靜恒用十分古怪的目光看了看他,轉身走了,把臭大姐的喊叫聲隔在了私牢裡。

  群星之間,無恥、骯髒、下流、怯懦的土壤太遼闊了,偶爾長出一株奇葩,也都未必有好下場。

  這就是偉大的新星曆紀元。

  林靜恒連上了湛盧重啟的精神網:「重三怎麼樣?」

  「適應性良好,」湛盧回答,「能源十分充足。」

  「那就好。」林靜恒通過精神網,覆蓋上整個基地,「二十四小時之內我會趕出測繪圖,準備構架遠端通訊,源異人一去不回,阿瑞斯馮必然會有反應。」

  湛盧:「是,先生。」

  林靜恒坐著電梯直達行政樓客房,聽見那鬧著玩似的自衛隊吹哨集合,開始組織體能訓練。

  並不知道他們還剩下兩個月……也許連兩個月也沒有了。

第52章

  清晨四點,林靜恒很有效率地休息了四個小時後,起床把繪製完畢的軍用航道測繪圖交給湛盧,由人工智慧進行最終校準,自己則直接上了高強度的體能恢復訓練。

  一個半小時後,他大汗淋漓地下來,透過精神網,看見週六趕羊似的轟著他的癟三自衛隊,開始圍著機甲站跑圈。一邊跑一邊嗷嗷叫,聽不清在喊些什麼洗腦口號。

  林靜恒看了一眼表,發現這幫人居然照抄了白銀十衛的日程。

  他漠然地沖了個涼水澡,敷衍地把營養餐塞進肚子——體能恢復訓練的時候,配合運動量,還必須嚴格且精確地控制營養攝入,普通食物是做不到這樣精確的,只能吃特製的營養餐。

  劣質壓縮營養餐還能有點食用香精,他吃的這種,則除了一點非常清淡的鹹味以外什麼都沒有,色香味俱不佳,口感接近凝固的鼻涕。

  吃完以後四大皆空,生無可戀。

  林靜恒換了件衣服披上,快步穿過基地的晨曦,走向機甲收發站——他需要收集高能粒子流過境的資料,用以反推凱萊親王轟炸白鷺星的火力。

  正在帶人晨跑的週六遠遠地看見他,有心表現,連忙狠狠踹了一腳旁邊的放假。

  放假一個踉蹌,發出海螺似的呐喊:「一、二!」

  癟三們大汗淋漓,梗起脖子,跟著海螺嚎出了幾聲貓叫。

  週六氣急敗壞:「沒吃飽飯嗎!」

  被他強行拉來的自衛隊員們跑了不到三公里,隊伍拖了二裡地,有氣無力地拽著自己的腳丫子,跑步的姿勢形態各異,一個個都像飽食了耗子藥。

  週六火了:「重新喊!大點聲!」

  自衛隊員們就拖起老旦的唱腔,咿咿呀呀地憋出一句:「一姨姨——二啊嗷——」

  林靜恒頭也不抬地穿過鬼哭狼嚎的癟三團,上了機甲站的電梯。

  電梯門一合,按鍵卻沒反應,林靜恒一皺眉,電梯廣播就傳來某個讓人頭疼的聲音:「歡迎乘坐智慧語音電梯,要開啟電梯,請先與電梯互相問候——早上好,林先生。」

  林靜恒:「……」

  「電梯」提示說:「推薦您回答,『早上好,親愛的電梯寶貝』。」

  林靜恒眼角跳了幾下,直接從個人終端上調出了基地的管理許可權,強行從後臺啟動了電梯。

  「好吧,我知道你心裡這麼說過了……呃,嗶——」

  林靜恒又把電梯廣播靜音了。

  電梯門一打開,陸必行就在機甲站主控室門口守株待兔地逮住了他。

  陸必行平時就是個很注意形象的人,今天不知吃錯了什麼藥,越發變本加厲,給他一束燈光,他就能登臺走秀了:「做人要有幽默感和娛樂精神,將軍,你一天到晚這麼嚴肅,不覺得生活十分枯燥,少了好多快樂嗎?」

  林靜恒惹不起他,目不斜視地繞過他,往主控室裡走:「不覺得。」

  陸必行追上去:「你閑來無事,除了喝酒發呆,就沒有什麼消遣嗎?」

  林靜恒說:「消遣有的是。」

  四個學生起得都很早,已經聚在了主控室裡,正圍坐在一張圓桌旁,不知道在做什麼作業,各種演算螢幕從四個人的個人終端上射出來,飄得到處都是,桌上還擺了簡單的早餐。

  一見林靜恒,四個青少年下意識地集體起身立正,懷特慌忙把嘴裡的麵包咽了下去。

  林靜恒冷淡地朝他們點了一下頭,逕自走向資料庫。

  陸必行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肘:「調閱高能粒子流的資料是吧——來,孩兒們,檢查你們作業的人來了,都過來,把白鷺星遇襲的分析報告口頭彙報一下!」

  四個學生面面相覷,懷特被麵包噎得差點就地犧牲。

  林靜恒不想浪費時間聽幾個狗屁不懂的學生高談闊論,皺著眉瞪了陸必行一眼,陸必行卻好像一點也看不出他不耐煩,毫不吝嗇地給了他一個陽光燦爛的笑臉,要是身後有尾巴,大概已經支起來搖出了一個扇面。

  林靜恒出了口長氣,一言不發地抽回自己的胳膊肘,雙臂抱在胸前,被強行「檢查作業」。

  四個學生戰戰兢兢,你推我搡片刻,做慣了大姐大的黃靜姝只好第一個挺身而出,聲音文靜得好像她這輩子都沒罵過街,細聲細氣地開始念她的分析報告:「一周前,根據可靠消息,星際海盜襲擊了白鷺小行星,轟炸形成的高能粒子流經過基地,被……」

  林靜恒淡淡地打斷她:「重點。」

  「重、重點?」黃靜姝慌慌張張地往後翻了翻,「哦,我……我用了『三角定位法』反推……」

  林靜恒再次打斷她:「三角定位法是學院派的理論模型,為了套公式,需要排除多重幹擾項,實務中不能這麼算。」

  他還記得這女孩也叫「靜姝」,因為這個名字,對她多了許多耐心,自認為語氣很柔和,「柔和完」,他甚至詢問了一句:「你還用了別的模型嗎?」

  黃靜姝的臉一下漲得通紅,手指摳著自己的個人終端,說不出話。

  林靜恒給了她半分鐘,仁至義盡:「下一個。」

  懷特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也用了三角定位法,在裡面嵌套了克魯茲拆分……」

  林靜恒:「胡說八道,下一個。」

  「我查閱了白鷺的行星檔案和軌道。」薄荷用力清了清嗓子,偷偷看了林靜恒一眼,林靜恒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眉頭擰著,一臉被狗叫打擾的表情,但好在還沒打斷她,薄荷鼓足了勇氣,繼續說,「白鷺的品質是……」

  林靜恒:「我知道白鷺的品質是多少。」

  薄荷:「我按重量級模擬了白鷺星受到幾種襲擊的情況。」

  林靜恒撩起眼皮:「用什麼模擬的?」

  薄荷囁嚅說:「天文計算器。」

  林靜恒似笑非笑地挑了一下嘴角:「我推薦你用幼兒四則運算計算器,那個更簡便易操作。下一個。」

  鬥雞眼見同學們一個個折戟沉沙,嚇成了一根頂天立地的棒槌,臉上帶著快要哭出來的屈辱,嚶嚶嗡嗡地說:「我……我不會。」

  林靜恒風度翩翩地一點頭:「我很欣賞你這種乾淨俐落的風格,節省大家的時間。」

  說完,他沖眾人做了個解散的手勢,混帳氣十足地轉身走向主控室的資料庫,不搭理人了。

  陸必行這時總算明白什麼叫做「消遣有的是」了——在林將軍眼裡,恐怕滿世界的蠢貨都是他的消遣。

  他歎了口氣,沖委屈的學生們招招手,把他們領到林靜恒身邊。

  林靜恒沒說什麼,任憑他們圍觀,他做事非常專注,能完全無視陸必行在旁邊「嘰嘰咕咕」的即時講解。讓人眼花繚亂的資料流程過他的個人終端,甚至不必借助於人工智慧。

  畢竟,白銀要塞的第一大敵永遠是星際海盜,即使他不知為誰而戰,對抗、分析星際海盜,也幾乎成了他的本能。

  等他告一段落時,已經是日頭偏西了,大腦超載的學生們暈暈乎乎地走了,一個瓷杯從旁邊遞過來。林靜恒的視線沒離開個人終端,接過來抿了一口,發現不是白水,又把瓷杯塞回對方手裡,找了個水池吐了出去。

  陸必行納悶地就著他的杯子喝了一口,沒嘗出什麼異味:「怎麼了?你是不吃甜食,還是乳糖不耐受?」

  「沒那麼講究,」林靜恒給自己倒了杯清水,「我喝水就行。」

  陸必行的目光落在他空蕩蕩的襯衣上,恍然大悟:「你是在控制飲食,恢復體重?」

  林靜恒沒有和另一個男人討論自己身材的習慣,因此沒理他,背過身去複盤自己一天的成果。

  他雙手撐在機甲站主控室的主機上,雙肩略微聳起,顯出平整的肩頭,人工日光快要離開基地了,此時斜斜地打進來,剛好穿透他輕薄的襯衫,露出了影影綽綽的腰線來。

  陸必行的目光落下,忍不住隔著幾步遠,伸手比了一下,強行克制住自己想摸一把的衝動,他乾咳了一聲:「你給自己打肌肉溶解針的時候怎麼不想想現在受的罪?」

  林靜恒:「你怎麼那麼多廢話?」

  陸必行繞到他身邊,離得太近,一股水果的味道繚繞過來,林靜恒下意識地一躲。

  陸必行沒偷襲到,只好把沒能塞進他嘴裡的半塊蘋果自己吃了:「我覺得你少吃一點其他的東西沒關係,對自己和世界不要那麼苛刻嘛——你喜歡吃什麼?吃甜吃辣?偏肉食還是偏素食?除了不喝啤酒之外還挑食嗎?」

  林靜恒:「……」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陸必行這貨雖然以前也挺煩的,但煩得知情知趣、有分有寸,還在他的忍耐範圍之內,甚至偶爾——近乎於發生肉眼可觀測的流星雨的概率——他願意承認陸必行有點可愛。

  可是最近也不知是不是他帶上了「失而復得濾鏡」,對此人過於縱容,林靜恒覺得這小子有點蹬鼻子上臉。

  「凱萊親王阿瑞斯馮的重甲火力完全可以媲美正規聯盟軍,」林靜恒板著臉,強行扭轉話題,「重型武器的裝載能力比聯盟強得多,破壞力很大,防禦性能更強,但我認為他們或許犧牲了一定的機動性,你之前提出的反追蹤系統可行。如果你留下是想跟我說這件事,我給你十五分鐘,如果不是,給我出去。」

  「已經構架好了,」陸必行說,「機器人們正在加班加點,到時候用機甲送到能源塔外就行,不耽誤你的事。」

  林靜恒面色一緩。

  隨後,就聽陸必行又接了一句:「林,你經常皺眉不笑,是因為覺得自己嚴肅的時候比笑起來有氣質嗎?」

  林靜恒指了指門口,示意他跪安。

  然而陸必行非但不肯走,還直接拖了把椅子過來坐下了。

  林靜恒被他那雙充滿好奇、充滿探索精神的眼睛盯得渾身發毛,總覺得自己成了某種古怪實驗報告的主角:「你還要幹什麼?」

  陸必行從他身上感覺到了某種熟悉的挑戰性。

  世界上性格最爛、最不好相處的一撮人,好像都成了他的學生,而在這兩點上,林靜恒格外出類拔萃,偏偏陸必行還格外喜歡他。

  陸必行懷疑自己是有什麼傾向,特別容易被這種不是東西的人吸引。他斟酌了一下,感覺自己這時候要是回答「聊聊」,這人肯定能掉頭就走,於是技巧性地挑了個讓人容易掉以輕心話題:「沃托是什麼樣的?」

  林靜恒愣了愣,心口上最柔軟的地方好像被人用針刺了一下。

  當年陸家距離聯盟議會大樓只有不到兩公里,爬上屋頂,能看見議會大樓後面仙境一般的森林公園,一個本該在那裡出生,備受寵愛的孩子,現在卻在問他沃托是什麼樣——他甚至認為沃托會有擁擠的筒子樓和貧民窟。

  林靜恒方才還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太縱容了,這會又把這念頭踩在了腳底下,轉眼就忘了他是怎麼想把陸必行吊起來打的,恨不能把對方想要的一切都捧上來。

  「沃托人口很少。」林靜恒斟詞酌句地說,「除了中央購物廣場,幾乎沒有高樓。」

  「為什麼?」陸必行奇怪地問,「大人物們不都喜歡登高瞭望嗎?」

  「總有人不喜歡,不喜歡的人自己不登高,當然也不希望別人登高窺視自己。」林靜恒略微放鬆了時刻繃緊的後脊,「沃托的一切都是聯盟的縮影,各方勢力拉鋸平衡的結果,就是沃托所有建築限高,除了中央商務區外,不能超過空中軌道的高度。四分之三的土地上是觀賞性的植物,整個首都星就像個園藝公園。」

  陸必行這個土生土長的八星系鄉巴佬,只在電影上見過第一星系,從書上看見過零星幾幅沃托的照片,大多數都集中在議會大樓——沃托權貴雲集,很多地方禁止拍攝取景——他覺得有點難以想像:「那不會不方便嗎,我是指生活設施之類?」

  「沃托和其他地方不一樣,首都星上沒有私人土地,所有的土地都是按級別和職務劃分的,面積、間距都有規矩,寧可住得稀疏一點,也不能委屈了誰。生活物資都是配給的,每個區域都有專門的服務人員輪值,有什麼需要,用個人終端傳喚就行,只要不違法,他們什麼事都能幫你解決。空中軌道基本是半專屬性質的,交通方便,不需要什麼公共設施。」

  陸必行先是被權貴們的窮奢極欲震驚了,隨後又感覺有點心虛,懷疑自己養不起沃托出身的林將軍,於是小心翼翼地問:「你家也是這樣嗎?」

  林靜恒沉默了一會,含糊地一點頭:「差不多吧。」

  聯盟上將是有專屬宅邸的,不過林靜恒只在建設完成當天象徵性地去過一次,錄了一下基因鎖,就交給了一堆機器人打理,他現在連地址都記不清了。接管白銀要塞以來,林靜恒沒度過假,偶爾來往沃托,都是在議會大樓後面的接待賓館裡湊合住一住,辦完事就走,要說家——其實湛盧機甲更像他家。

  陸必行:「那你……現在在這個緊巴巴的基地裡,不是很委屈?」

  「還好,」林靜恒說,隨後又惜字如金地補充了一句,「有點吵。」

  陸必行遲疑片刻:「當年為什麼要離開聯盟?你是怎麼從伊甸園系統裡登出的?」

  林靜恒跳過了第一個問題,輕描淡寫地說:「伊甸園歸根到底是一種技術,又不是神,總有空子可以鑽。」

  陸必行:「那你家人呢?不會擔心嗎?」

  他從沃托開始,繞著圈子一點一點靠近,最後自然而然地把話題帶到了林靜恒本人身上,可惜珍貴的獵物並沒有那麼容易捕獲,話問到這裡,已經過於私人化了,林靜恒裝沒聽見,避而不答,反問:「這麼多年,獨眼鷹一直不讓你離開第八星系?」

  陸必行見好就收:「對,提都不能提,一提就炸毛,好像我頭上有個通緝令似的,踏入七星系一步就得被人逮捕歸案。」

  林靜恒:「……」

  這小子胡謅一句,居然蒙得八九不離十。

  「你沒有自己偷偷跑過?」

  「跑了啊,」陸必行說,「跑到北京星遇上你了嘛,其實本來我的目的地不是北京星,當時不小心弄開了你的生態艙,覺得自己闖禍了,只好留下照顧你,結果逗留了那麼長時間,順手教了幾個學生,把機甲賣了換學校了,計畫趕不上變化,環遊聯盟的大業半途夭折。」

  林靜恒心裡升起疑惑,因為陸必行的機甲設計天馬行空,雖然是野路子,但造詣很高,在哪混口飯吃都不成問題,哪怕沒有證件、身無分文,也有的是人願意幫他解決,而且此人膽大包天,人體實驗都敢在自己身上做,開著機甲去聯盟,對他來說恐怕都不能算探險,林靜恒實在想不出,獨眼鷹怎麼能把他困在凱萊星二十多年。

  陸必行把雙手搭在後腦勺上,很心大地往後一仰:「現在想起來,要是當時死在北京星上,那還真挺遺憾的,沒環遊過聯盟八大星系,也沒談過戀愛,這輩子好像白過了一樣。」

  女媧計畫和鳥少年那可怕的人體嫁接在林靜恒腦子裡揮之不去,他嗓子有些發緊,強裝若無其事,試探問:「連戀愛都沒談過?那你在凱萊星上這二十多年都幹什麼了,只是拆裝機甲嗎?」

  陸必行敏銳地聽出了他話音裡的緊繃,心花怒放地想:「這個悶騷,刺探我情史都這麼拐彎抹角。」

  「我還攢緣分,」他沖林靜恒眨眨眼,「每天攢一點,攢了這麼多年不就遇上你了嗎,將軍。」

  林靜恒:「……」

  他總覺得這話哪裡怪怪的!

第53章

  林靜恒一時摸不清這是什麼套路。

  摸著良心說,以林靜恒那根不大敏感的神經,都聽出這話有點曖昧……但也並不是沒有「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的可能。

  一來,林上將鮮少會賞臉跟人閒聊,即使長到這把年紀,他也沒怎麼體驗過「聊騷」和「曖昧」,不是很能把握這種度;二來,陸必行這人慣常自來熟,活潑過了頭,林靜恒不大確定他說話是不是就這個腔調。

  由於林靜恒愣了一下沒接話,把陸必行撂在了半空,氣氛忽然就微妙地尷尬了起來。

  陸必行乾咳一聲:「那個……」

  林靜恒:「你……」

  他們倆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閉嘴,大眼瞪小眼,更尷尬了。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自衛隊在機甲站外集合的聲音,一幫被瘋狂操練了一天的自衛隊員們不管男女老少,一水的面容猙獰,在週六的指揮下大喊了三聲「自衛隊萬歲」,聲嘶力竭地敲破了主控室裡凝固的空氣。

  陸必行反應飛快,立刻就坡下驢,強行「哈哈」一笑,同時抬手在林靜恒手上拍了一下。

  林靜恒:「……」

  「你不知道那種古老的傳說吧?這是有講究的,不小心撞在一起開口的人,要互相打一下,先動手的走財運,挨打的會走桃花運,」陸必行一語雙關地說,「分你一點桃花運,不用謝。」

  說完這句話,陸必行簡直不敢再看他的表情,跳起來轉身就跑——仿佛跑慢了會被大流氓按住強吻似的。

  「等等。」林靜恒叫住他。

  陸必行腳步一頓,惴惴不安又有點期待地一回頭,看見林靜恒避開他的視線,低頭喝了幾口沒滋沒味的白開水,似乎斟酌片刻,才接著說:「你那個朋友……在外面帶著他們叫喚了一天的那個。」

  「週六啊?」陸必行脫口說,「他是……」

  「異性戀」仨字差點脫口而出,陸必行反應過來,驚險地一口咬斷話音,差點丟人現眼。

  「什麼?」林靜恒先是一揚眉,隨後又不怎麼在意地擺擺手,「不管他是什麼吧——我覺得他大概弄錯了一個因果關係,白銀十衛並不是因為經受了嚴酷的訓練才能成為精英,而是因為他們是精英,所以才承受得住每天十幾小時的高強度訓練。他把這點弄混了,手底下這點人很快就跑光了。」

  陸必行眉開眼笑從門框處探頭進來:「將軍,你這是免費的場外指導嗎?」

  林靜恒和他廢了半天的唾沫,說得口幹又氣躁,這會大概沒電了,於是恰到好處地變回了聾啞人。

  陸必行腳不踩地地走了,如果不是電梯間裡有監控,他大概能自娛自樂地跳個舞。

  探索林和未知的感情關係,對於陸必行來說,就像他第一次飛出凱萊星的大氣層、探索太空一樣,即使每一步都是前人驗證歌頌過的,他親自靠近時,還是發現「紙上得來終覺淺」,每一步都驚心動魄。

  偶有所得,就能讓人興奮異常,忘乎所以。

  然而基地如狂風驟雨下、岌岌可危的一個鳥巢。濕透的羽翼間或能摩擦出微弱的溫度,主旋律卻依然是電閃雷鳴。

  當陸必行委婉地向週六轉告林靜恒的建議時,意外地不大順利,陸必行突然發現,自己這雞湯恐怕是煮過了頭。

  客觀上看,林靜恒的話沒毛病,因為長時間、嚴苛的自律並非什麼「精神」,它是一種很不容易培養的素質,與環境、教育、科學系統的管理和自我管理都密不可分,不是每天喊幾句「什麼玩意萬歲」就能變出來的。

  但週六既不相信「天賦精英」,也不相信「循序漸進」——如果他相信,當初他就不會單挑幾十個人,把他們強拉硬拽到陸必行面前。

  週六聽完以後沉默了一會,問:「陸老師,你說怎麼辦呢?」

  「我建議先不要執行標準化的軍訓,」陸必行說,「比如你可以把自衛隊分成幾組,讓大家自行準備鐵人三項比賽,贏了的可以先挑機甲,剛開始最好以鼓勵為主,慢慢來,比強行逼著他們做事效果好,很多東西是不能一蹴而就的。」

  這一次,週六沉默了更長的時間,他說:「可是凱萊親王已經炸到白鷺星了,我們還有時間慢慢來嗎?」

  「那也沒辦法,我們現在就是這種條件,已經比連個機甲駕駛員都挑不出來的時候強多了,」陸必行說,「我在正想辦法做一個鏡像反追蹤系統,用於進一步隱藏基地座標,萬一凱萊親王來到這附近,可以先用遊擊戰阻擋他們一下……」

  「兄弟,別說了,我沒念過什麼書,有時候反應慢一點,但我也不傻。那天林將軍跟我說的話,我回去又想了想,琢磨過味來了,他的意思是,聯盟軍都不行,讓我們別白費力氣了,對不對?」週六打斷他,「我不相信,『往前走,別回頭』,這是你告訴我的,我現在每天都這麼告訴自己一次,誰他娘的還不是天生父母養的?」

  陸必行試著放緩語氣:「我和你說像白銀十衛一樣要求自己,意思是讓你把自己當成白銀十衛的精英尊重,先學精神和心態,沒說招搬日程表。凡事得循序漸進嘛,就算是白銀十衛,也得有個剛入伍的時期吧。」

  週六搖搖頭:「可能是我這人沒什麼出息,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這麼多年我都沒睡過踏實覺,總覺得今天你好我好大家好,明天沒准就得家破人亡,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也許我也能把握命運』的人。」

  陸必行略微一皺眉,無法反駁這一點,因為週六的危機感是對的。而眼下這個自衛隊,是他不在的時候,週六他們自己組織的,陸必行提出建議,但也不好強行橫加幹預——他歸根到底是個學者,幹不出跟別人搶話語權的事。

  陸必行只好說:「可是自衛隊裡沒有人當過兵,你想過嗎?逼著他們馬上就適應軍事化管理,這不太現實,就說你自己,你能適應嗎?」

  週六斬釘截鐵:「我能!」

  可惜,古老東方傳說中的「言靈」,似乎只是個來自地球小島的神話故事。

  林靜恒一語中的。

  自衛隊軍訓第二天。

  學生們蹲在主控室,目瞪口呆地圍觀了林靜恒用一篇分析報告,還原了凱萊親王衛隊的火力配置,甚至用電腦類比了一場對戰。期間,陸必行企圖用一塊低溫烤肉誘惑林上將,林上將未予理睬。

  自衛隊晨練的出勤率少了四分之一,脫水的、中暑的、腸胃感冒的、運動過量的……整個基地的醫療艙都被他們占滿了。

  自衛隊軍訓第五天。

  裝了湛盧機甲核的重三修整完畢,重見天日,試飛時,這架早該退役的機甲像遮天蔽日、呼風喚雨的神魔,整個機甲站都在它身下瑟瑟發抖,在所有人驚歎的目送下上了天。當它在人工大氣層外環繞基地公轉時,天上仿佛長出了一顆新的星星。送行的時候,陸必行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塊乳酪蛋糕,賣相非常精緻,上面還撒著花瓣,企圖勾引林上將,林上將熟視無睹。

  同日,自衛隊的出勤率降到了一半以下,當人們的血放涼了,抵擋高能粒子流的勝利也就跟著從「榮耀」降格成了「牛皮」。至於口號,那更是話說三遍淡如水,已經不能激勵任何人了。

  自衛隊軍訓第七天。

  反追蹤系統的一部分儀器已經完成,重三測試完畢,所有功能運行良好,陸必行重新規劃了機甲站,為重三騰出了地方。重三返航,陸必行端了一碗剛出鍋的酸辣粉跑來迎接,四大皆空的林將軍……就像被女兒國王悄悄打動的唐僧,不易察覺地躲了一下。陸必行正想乘勝追擊,碰巧被獨眼鷹撞見,老波斯貓跑來橫插一腳,把「舌尖上的誘惑」改編成了一場腥風血雨的口舌之爭。

  而這時,自衛隊裡不滿的情緒潮水似的蔓延上升,在週六強硬的壓迫下,人們開始彼此眉來眼去,凝聚出新的小團體。

  自衛隊軍訓第八天,清晨五點半。

  晨練按時開始,週六在機甲站外卻只等來了小貓兩三隻,還都是最早跟著他的那一小撮人。

  整個基地靜悄悄的,像個沉默的嘲諷。只有零星幾個睡眠少的老人出門放風,三五一群地湊在一起,遠遠地朝這邊張望,像苟延殘喘的老烏鴉圍觀快要斷氣的牲畜。

  「週六哥,」放假左看右看,見沒人敢說話,只好頂著週六沉沉的目光站出來,「我叫了,他們都不來,他們說……說你……」

  「說我什麼?」

  「說你就會『掐尖耍橫』,根本不是為了基地好,每天讓他們驢拉磨似的圍著機甲站又蹦又跑,根本沒用,還不如請陸老師來講講機甲怎麼打炮。你想趁臭大姐不在,自己當老大……」放假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們還說,臭大姐長個痔瘡,不可能躲這麼久不見人,搞不好就是被你下了黑手。」

  臭大姐連日不露面,基地裡不可能沒人發現,只是大家都沒往心裡去,還拿痔瘡調侃他——因為臭大姐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也知道自己沒什麼威信,又要拿捏其他人,所以作為退路的航道地圖和補給站座標只有他一個人知道。臭大姐生怕別人跟蹤,每次去巡視,都自己一個人鬼鬼祟祟地走,過一陣子再鬼鬼祟祟地回來,失蹤個把月,不算新鮮事。

  可是這一次,他走就走了,基地竟然隱隱地變了天,人們在有心人的攛掇下,就開始聯想了。

  他們倒是不大懷疑陸必行他們這些外來人,因為林靜恒帶來的心理陰影還沒散,而且陸必行對於基地來說,則更像個天外降臨的救世主,帶給基地的全是美好的改變——無法挑戰的強權,與和風細雨的幫助,加在一起,幾乎帶上了某種神話色彩,不容置疑。

  人們信奉外來的和尚會念經,可是對一個泥坑裡長出的蓮花,往往就充滿惡意的揣測了。

  躲在基地的人們,幸運又不幸,幸運的是,由於臭大姐的未雨綢繆,讓基地驚險地躲過了災難,倖存下來;不幸的是,僥倖讓他們又自卑又自得,並不能正視外面的世界,他們已經懶出了慣性。

  這群倉促攢起來的烏合之眾,只堅持了半個月,人心就渙散得不成樣子。戰鬥力不見起色,內部爭鬥倒是長勢喜人。

  放假小心翼翼地問:「週六哥,怎麼辦?要不……要不去問問陸老師?」

  週六沉著臉,一言不發,他信誓旦旦地和陸必行說過「他能」,不到一個禮拜,就被父老鄉親們這麼打臉,沒臉灰溜溜地去見陸必行。再說陸必行會有什麼辦法呢?

  充其量就是訓練動物一樣,拿一點彩頭吊在前面,糊弄著他們跟著跑而已。這和他設想的自衛隊不一樣。

  週六咬著牙,仰頭望向基地完全亮起來的天,叫不醒裝睡的人,治不了不可救藥的病,他體會到了無邊的艱難和孤獨。

  放假輕聲問:「週六哥,那咱們今天還訓嗎?」

  「訓!」週六咬著牙說,「為什麼不訓?」

  說完,他邁開大步,率先跑了出去,帶著身後不到二十個人的自衛隊,用力把肺裡的空氣擠了出去,他執拗地咆哮起來:「自衛隊萬歲!」

  陸必行在機甲主控室裡等著來早讀的學生們,靠在窗邊看著週六帶人跑遠,目光掃過了牆角的日期牌,林靜恒給他的死線還有一個多月。

  遠端通訊的原理和遠端掃描差不多,需要足夠的能源、足夠大的精神網、足夠精確的躍遷點分佈,林靜恒把通往域外的秘密航道附近所有躍遷點掃了一遍,在每個躍遷點上都留下了遠端通訊器,這樣湛盧的聯絡範圍就能通過躍遷網擴大到域外,掃描通訊目標。聯絡雙方有事先約定的金鑰,一旦匹配,從對方做出回應開始,這條遠端通訊的通道就成立了。

  陸必行知道,軍用測繪圖完成、重三上天,意味著林靜恒現在能隨時對外發信號。之所以還沒動手,也只是他一言九鼎,遵守約定而已。

  最早到的薄荷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陸總,我看這些人沒什麼救了,那個誰有點可憐。」

  陸必行板著臉回頭看了她一眼:「哪個誰?」

  薄荷的青春期可能有點長,十六七歲的姑娘,仍是一副個頭瘋長、皮肉跟不上骨頭的排骨樣。她單腿站著,另一隻腳輕輕地點在地上,站沒站相地左搖右晃,嘴裡還嚼著一塊口香糖:「沒誰——你怎麼跟個封建教導主任似的?再這樣我們可不幫你了。」

  陸必行納悶:「你們幫我什麼了?」

  「糊弄獨眼鷹大叔啊,」薄荷說,「他讓我們看見林將軍靠近你就隨時通知他,還說將來帶我們吃香的喝辣的,陸總,你爸是不是有點空巢老人綜合征?」

  陸必行:「……」

  「話說回來,陸總,你真喜歡林將軍啊?那麼嚇人,我都不敢正眼看他,你膽子也太大了。」薄荷小太妹一邊說,一邊技術高超地用口香糖吹了個泡,「喀」一下咬出了聲音,她好奇地小聲問,「你親過他嗎?」

  陸必行差點讓唾沫星子嗆住。

  「不會吧?你們這些大叔都這麼含蓄嗎?我在北京星那會,經常跟一幫人去便宜的小酒館,誰請我喝酒我就跟誰聊幾句,看著順眼就親一個試試,親完來電就處,不來電就拜拜,講究效率。」薄荷說,「這麼長時間,獨眼鷹大叔都瘋了兩個療程了,你連親都沒親過,那你們在一起都幹什麼?」

  她話音剛落,主控室的電梯門就打開了,林靜恒正好走進來。他晨練完畢,剛洗過澡,臉上帶著罕見的血色,頭髮還濕漉漉的,裹挾來一股撲面而來的荷爾蒙。

  陸必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嘴唇上,整個人都不太好了,用力把目光扒下來,他欲蓋彌彰地轉向薄荷:「你這是未成年女生該說的話嗎?別以為不在北京星上,校規就不存在了,把昨天的作業交出來,一邊寫檢查去!」

  林靜恒鮮少見他發脾氣,十分詫異地多看了兩眼,隨後可能覺得他教訓小女孩的樣子挺有意思,嘴角不怎麼明顯地掠過一點笑意:「不是說今天試驗反追蹤系統?」

  博聞強識的青年科學家腦子裡好像打開了潘朵拉魔盒,一瞬間掠過了無數篇關於親吻的描寫,連忙人模狗樣地清了清嗓子。

  「在這邊,跟我來。」陸必行說,「我本來打算地面實驗的,剛剛有個新想法。」


第54章

  陸必行——因為正在進行兒童不宜的心理活動,所以說這句話的時候,刻意把不笑也有一點翹的嘴角壓了下去,可惜沒來得及偽裝全套,眼神過於靈動,堪稱賊眉鼠眼,語速還有些急,看起來像憋了個惡作劇的大尾巴狼。

  林靜恒的腳步謹慎地一頓。

  陸必行無辜地問:「怎麼?」

  林靜恒搖搖頭,眉心習慣性地擰在一起,一言不發地跟著他往工作間走,他懷疑自己這段時間有點無所事事,有點太關注陸必行了,而且還總是過度解讀,有種他一言一行裡都有什麼深意的錯覺。

  好在,陸必行很快把表情和語氣調成了正經模式。

  「我打算改做太空測試,在內網範圍內,」陸必行把林靜恒領到工作間,先是簡單介紹了一下反追蹤系統,隨即侃侃而談,「你看,基地內網的覆蓋面積有四個航行日,這個範圍,足夠小機甲在裡面撲騰著演習了。」

  林靜恒面無表情地一挑眉。

  「我的想法是讓自衛隊分成若干組,進行實體機甲演習,參加演習的每台機甲都打開通訊端,發送特定頻率的信號,用來類比遠端通訊,他們可以利用反追蹤系統隱藏自己的行蹤,也可以想方設法破解反追蹤系統,找出對手。這樣是不是很一舉多得,既在實戰裡測試反追蹤系統,又能練兵。」

  陸必行脾氣溫和好說話,頗為善於變通,可是骨子裡卻有股細水長流的執拗,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他依然不肯放棄,還把基地裡的那些人當「兵」。

  林靜恒聽完,無奈地一點頭:「唔,好主意,組織一群猩猩玩太空躲貓貓。」

  陸必行停下腳步,他隔著幾米站住,在工作間柔和的白熾光下回頭看著林靜恒:「林,這個問題我其實問過你一次……你當時在航道附近發現海盜戰隊靠近,為什麼要獨自涉險引開他們?你那時候回航,測繪地圖完成大半,臭大姐逃往域外的管道和補給都在你手裡,為什麼不乾脆放棄這個基地?你真的認為這些人只是一群猩猩嗎?」

  「不,只是個比喻,」林靜恒眼都不眨,「我沒有侮辱猩猩的意思。」

  陸必行定定地看著他。

  「另外,我為什麼要放棄這個基地?」林靜恒不慌不忙地邁開長腿,越過他,往工作間外走去,「從來只有星際海盜避讓我,沒有我給他們騰地方的道理。源異人——他算哪根蔥?」

  陸必行原地歎了口氣,第一次見識到這麼硬的嘴,不知道觸感是不是也一樣……陸必行想像了一個薄胎厚釉的瓷器,輕輕地抿了一下嘴,好像已經被冰到了門牙。

  林靜恒的聲音從不遠處的樓梯間裡傳來:「你那所謂『自衛隊』現在只會開著機甲沿固定軌道走,演習什麼的別扯淡了,還有備用計畫嗎?」

  陸必行追上去說:「會有辦法的。」

  「一盤散沙,你還能有什麼辦法?」

  「和泥有和泥的辦法,攏沙有攏沙的辦法,」陸必行正色說,「我這個人雖然不太靠得住,但是關鍵時刻沒掉過鏈子吧?你再相信我一次,怎麼樣?」

  話音剛落,薄荷接通了他的個人終端:「老師,有幾個自衛隊的人找你。」

  陸必行應了一聲「稍等」,目光仍是追著林靜恒。

  林靜恒不知道老波斯貓是怎麼教育的,把這小子養成了一株普度眾生的奇葩,在他看來,陸必行有時候天真得不可理喻。可他又偏偏看不下去陸必行殫精竭慮、四處碰壁——在別處碰壁就算了,到了自己這,只要不影響大局,林靜恒是不捨得給他臉色看的。

  僵持了半分鐘,林靜恒不耐煩地沖他一擺手:「隨便吧。」

  陸必行彎起眼睛笑了,聲音略微壓低了些:「將軍,我發現從我認識你那天開始,基本上我說什麼你都答應啊,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個問題沒法回答,所以林靜恒決定臨時當一會啞巴,插著兜,一言不發地往前走。

  陸必行歎了口氣,發現自己居然覺得他這愛答不理的臭德行也很有味道,於是在心裡打了個勾——他又驗證了一個古老的結論,和愛情有關的荷爾蒙會抑制大腦的負面情緒,讓人盲目地覺得對方的缺點也一樣可愛。

  陸必行笑眯眯地問:「難道是想讓我以身相許?」

  林靜恒冷靜地回答:「滾。」

  陸必行心滿意足地滾了。

  這一天,機甲站主控室裡非常繁忙,所有不服週六的抱團小勢力都派人拜訪了陸必行,有和他請教機甲常識的,有跑來抱怨週六、順帶試探口風的,還有攀關係混臉熟的。

  往常安排好的定時定點空中巡邏也亂了套,因為這些小團體們各自為政,誰也不跟誰商量。

  上午,十分鐘之內,來了三波要上天的巡邏隊,機甲站的軌道都快讓他們摩擦出火了,而到了下午和傍晚又沒人去了,天上只有一顆孤單寂寞的人造太陽。

  隨後,除了週六和他忠心耿耿的小弟們還在堅持作息之外,剩下的妖魔鬼怪都出來作祟了。在這樣一個放屁能砸腳後跟的小基地裡,各種組織雨後春筍似的往外冒,不幾天,已經出現了十多個武裝小團體。

  「太空劍齒虎」、「宇宙最強軍團」之類念出來都讓人臉紅的名字,在機甲站登記了一打。烏煙瘴氣、群魔亂舞。

  林靜恒眼不見心不煩,帶著再也不怕沒電的湛盧幹活去了,每天在基地和兩個補給站之間來回躍遷,清點物資,為隨時可能爆發的戰爭做最後的準備。

  「劍齒虎」們自己興風作浪也就算了,關鍵基地的居民用電用的是迴圈能源——簡單說,就是靠機甲尾氣發電的。

  本來大家都有組織有紀律、定時定點發射機甲,迴圈的能量正好夠用,現在被他們一通胡搞,鬧得天上交通擁堵,地上停電跳閘。

  基地一千多萬居民,這一陣過慣了二十四小時供電、每天還有電影看的日子,由奢入儉難,忍耐了一天,派了「二百五老年天團」中最為德高望重的幾位,前來機甲站講理。

  武裝小團體們正忙著爭權奪勢,做夢都在呼風喚雨,不想和這群老不死們講理,態度粗暴傲慢,整個基地民怨四起。

  能源有千千萬萬種,陸必行當時改造民用供電時,偏偏選擇了這種設計,不知道是不是早預料到了現在這個局面,特意憋了一口壞水。

  總之,誰敢濫用基地的機甲武裝,擾亂供電系統,誰就是自絕於人民。

  當人民的小電影再一次被停電中途打斷時,憤怒的人民暴動了。

  他們從蟻穴似的街道和建築裡傾巢而出,聲勢浩大,把機甲站圍了個水泄不通,不管是「劍齒虎」、「霸王龍」,還是「宇宙最牛逼」,只要敢落地,一概捉起來臭揍。

  等陸必行姍姍來遲過來調停的時候,劍齒虎已經快被人打成豁牙貓了。

  「別吵別吵。」陸必行把扛著拖把往前沖的電影老太拉回來,「女士,冷靜!克制!優雅!注意血壓,有話好好說。」

  電影老太被他拽住,倒提拖把,往地上一戳,中氣十足地吼道:「我不管你們是自衛隊還是自殺隊,你們就得按說好的時間來,誰再非法上天,誰就不用下來了!」

  陸必行文質彬彬地拉偏架,轉向灰頭土臉的武裝小團體們:「對啊,要有秩序,沒有秩序哪來的文明?」

  可是秩序聽誰的呢?

  眾多武裝團體誰也不服誰,三言兩語吵了起來,再次激怒了激憤的群眾們。

  「基地總共這點機甲,總共這點人,到底聽誰的?你們有數沒數?」

  「你們聽誰的我不管,反正不能打擾我看電影。」

  「要麼你們派人打一架,打死不論,誰贏了聽誰的。」

  「說得對,快打!」

  眼看「劍齒虎」的老大和「霸王龍」的老大被人按著跪在地上,腦袋碰腦袋地給湊到一起,眼看就要被強行拜天地結婚,陸必行終於慢條斯理地開了口:「我倒是有個公平的辦法。」

  第三天傍晚,林靜恒把補給站裡的備用機甲、武器清點完畢,一股腦地都塞進了重三,滿載而歸,剛一回航,就看見基地跟開運動會一樣。

  反追蹤系統調到了最小覆蓋範圍,此時應該是正在測試基礎功能,大氣層外,眾多機甲裝上了虛擬導彈,正一窩瘋兔子似的亂竄,不熟練地利用反追蹤系統的鏡像航道裡出外進,看得人眼花繚亂。

  湛盧說:「先生,這裡似乎正在進行著一場有趣演習。」

  林靜恒不冷不熱地說:「你看錯了,他們應該是在開『失智人群特運會』。」

  湛盧沉默了兩秒:「哈哈哈。」

  「誰跟你開玩笑了,讓你笑了嗎?」林靜恒喜怒無常地拉下臉,「解析一下反追蹤系統,躲他們遠點,省得一會自己撞上來碰瓷。」

  由於反追蹤系統只開啟了局部的基礎功能,很容易就別湛盧的精神網覆蓋了,重三繞路到基地另一側,聲勢浩大地落回機甲站。可惜,這會沒人關心重甲了,基地的多媒體大螢幕上正在直播演習全過程,所有人都在廣場圍觀,萬人空巷。

  林靜恒老遠就聽見了陸必行解說的聲音:「『霸王龍』四號機需要注意節約火力,雖然只是虛擬導彈,但為了模擬,每架機甲的發射數量都是有限的,四號機再這麼亂噴,恐怕就只能被人追殺了…… 『自衛隊』一號機和『霹靂大王』三號機撞在一起了,不過大家不用擔心,參與演習的機甲防護罩開在最高檔,而且機甲都有限速,互相撞擊不會有損傷……豁,自衛隊一號機是週六吧,擦肩而過的時候他趁機搶奪了對手的精神網,操作很漂亮……等等,我們看到『至尊金剛』的最後一架機甲也被標記擊落了,這應該是今天第一支全軍覆沒的戰隊,不過分數還挺高的……啊,機甲失控了,可能是駕駛員暈過去了——靜姝,場外支援一下!」

  陸必行自己在一架機甲上,一邊調控反追蹤系統,一邊裁判解說兩不誤。

  諸如駕駛員掉線這種不太複雜的情況,都交給了四個學生處理,他們負責在駕駛員失去意識後,把無人駕駛的機甲拖出演習場,學生們操作不熟,左支右絀,比正經參加演習的還緊張。

  多媒體螢幕一角,每一支戰隊的分數都在不斷變動,規則相當複雜,分數墊底的戰隊則被標紅,陸必行每隔三分鐘要念一下標紅的戰隊,提醒示警:「『老子世界第一』戰隊目前分數墊底,不過別灰心兄弟們,你們還有上升空間,畢竟『至尊金剛』已經全體陣亡了。另外我請大家注意,今天的演習結束之後,最後一名的戰隊將不再是合法武裝,所有成員不准再組織新團體,你們要麼離開機甲站,要麼加入別人的戰隊當小弟。」

  林靜恒靠在重三機身上,點了根煙,遠遠地看著這場鬧劇,大概明白了陸必行的思路——現在把這些人強行聚在一起,強行灌輸榮辱觀,肯定是來不及了,癟三不是一天養成的,沒那麼容易變成精英。基地既然已經是一盤散沙,不如攪混了水,因勢利導,激他們自己鬥,自己挖空心思提高戰鬥力,如果引導得當、監管到位,內鬥也不一定就是消耗。

  與一潭死水相比,風波不斷反而是好事。

  畢竟,陸必行的目標只是想讓他們在戰亂中活下來,沒打算讓他們去拯救世界。

  這時,身邊響起腳步聲,一隻手伸過來,很不客氣地從他兜裡掏走了一根煙:「你把重三的火力配齊了?比源異人的怎麼樣?」

  林靜恒一聽,就知道是陸必行背後多嘴,把他回航路上截殺源異人的事告訴了獨眼鷹,他輕輕吐出一口白煙,哭笑不得——陸必行好像覺得,多說他幾句好話,就能讓老波斯貓跟自己和平相處似的。

  「比源異人那架差一點,」林靜恒說,「重三畢竟淘汰太多年了,硬體上有差距。不過現在機甲核是湛盧,應該能彌補一些。」

  獨眼鷹冷冷地哼了一聲:「重甲倒是有了,你就不怕計畫趕不上變化嗎?萬一你那些失聯的狗腿子們已經陷進星際海盜老巢,全軍覆沒了呢?」

  「概率很小,真到了那種地步,大概就是不可違抗的命運了。」林靜恒彈了彈煙灰,「白銀十衛的效忠對象不是聯盟,是我。」

  獨眼鷹皺起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沒有我的命令,哪怕聯盟議會大樓在他們面前被渣成渣,軍委所有人的腦袋都掉下來掛在牆上,白銀十衛也不會出動。手下人雖然沒什麼本事,但只要不到處『行俠仗義』,蟄伏保命總還是不難的。」

  獨眼鷹震驚了:「也就是說,你在白銀要塞——第一星系的咽喉,暗度陳倉地攢了一幫私兵?」

  「不算暗度陳倉吧?」林靜恒淡淡地說,「這些年拿錢辦事,收了聯盟的撥款,也沒不給聯盟賣命,我不欠聯盟什麼。」

  獨眼鷹目光複雜地注視著他,好一會沒說話。

  他第一次知道林靜恒的時候,林上將還是個丁點大的小孩,陸信偷拍了一張男孩的睡顏,滿世界顯擺他搶來的「兒子」,據說林家當年剩下一對未成年的雙胞胎,哥哥被軍委出面帶走,交給了陸信撫養,妹妹則被伊甸園管委會領養,林家發生過什麼事是聯盟機密之一,沒有人知道,但是他們都心知肚明,照片上的男孩這一生大概過得不會太輕鬆。

  陸信經常遠程炫娃,在獨眼鷹印象裡,林靜恒一直是個喜歡安靜的小少年,第一星系的權貴子弟麼,大抵都是那副樣子,整個人精緻到頭髮絲,很小就學一副少年老成的大人做派,彬彬有禮、拐彎抹角……直到聯盟變天。

  獨眼鷹一度憤世嫉俗地認為,沃托的土裡就長不出好苗,一個個人模狗樣的東西,虛偽做作,口蜜腹劍,扒開皮都是滿肚子賊心爛肺。

  直到他真正接觸到林靜恒這個人。

  「看不懂你,」獨眼鷹說,「怎麼,難不成你當年想造反嗎?」

  遠處的多媒體上顯示,這麼一會功夫,「霸王龍」等三個戰隊也全軍覆沒了,林靜恒聽見「造反」兩個字,目光鋒利地掃過獨眼鷹,沒有否認。

  獨眼鷹不知道他哪攢的私兵,但聯盟兵力都在第一星系,機動調配權幾乎全在白銀要塞,如果哪次海盜入侵聯盟時,白銀要塞趁機反水,聯盟恐怕早就灰飛煙滅了,連這幾十年的平靜也沒有。

  獨眼鷹:「那你為什麼……」

  「為什麼不動手?」林靜恒瞥了他一眼,本不想理他,卻還是鬼使神差地回答了,「白銀十衛反水,海盜肯定趁虛而入,陸信那些本來就懷恨在心的舊部也會出來跟著裹亂,那就不是小規模戰爭了。」

  陸信泉下有知,非得氣活過來不可。

  奇異的,獨眼鷹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林靜恒頓了頓,自嘲一笑:「不過現在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算我自作聰明吧。」

第55章

  整場鬧著玩似的演習至此,已經進行了四個多小時,因為反追蹤系統只開了基本功能,很快,所有人都在打急眼的過程中熟悉了它。

  熟悉以後,追蹤和反追蹤的過程就被跳過去了,演習開始從鬥智變成了互相撕咬。

  週六駕駛的「自衛隊一號機」操作靈活,膽大心細,他的確是比所有人都努力,可惜,出頭的椽子先爛,自衛隊分家後,很多人看他本來就不順眼,此時場中剩下的人自發抱團,一起圍剿他一個。

  週六比其他人高明一點,也並沒有高明很多,在這種局面下,很快就被虛擬導彈擊中了,不得不黯然退場,演習場中,只有二十幾個人的自衛隊全軍覆沒。

  這讓他們前一陣瘋狂的口號和操練,成了個沒什麼說服力的笑話。人們熱愛笑話,因此廣場上鼓掌和起哄的聲音來得更猛烈了些。

  林靜恒眯起眼,看著演習場裡碰碰車一樣互相撞來撞去的機甲,撚滅了煙頭。

  獨眼鷹搖搖頭:「你這人確實是自作聰明。我跟你說,林靜恒——要不然,你就放下一切,終身為世界和平奮鬥,每日三省,徹底成為一個聖人。要不然,你就什麼都不要顧忌,想幹掉誰就他媽直接幹,殺他一票痛快的,往後死活不論——你這種卡在中間的算什麼東西?哦,你一肚子仇恨、忍辱負重,小動作一打一打的,還腆著臉滿口大義凜然,怎麼,難道你這半吊子還覺得自己怪不錯?」

  他說了這麼長一串,仍不過癮,還伸手一指林靜恒:「丟人!」

  林靜恒面無表情地把煙頭一丟:「我給你臉了是吧?」

  兩人之間短暫的和平支撐不了一個中場休息,眼看又隱隱泛起火藥味,林靜恒突然想起了什麼,及時收斂了自己的脾氣,對獨眼鷹說:「喂,我問你個事。」

  獨眼鷹兩百歲而青春依舊的臉上泛起輕蔑的冷笑:「你問我就說?我是什麼?湛盧的搜尋引擎嗎?」

  林靜恒沒理會:「你聽說過『女媧計畫』嗎?」

  獨眼鷹的笑容陡然一僵:「什麼?」

  「在北京β星上,我曾經三次讓湛盧掃描過他的基因,三次都不匹配。」林靜恒注視著獨眼鷹的表情,「他的大腦裡有個保護裝置,在第一次非法植入晶片時意外受損,被湛盧發現,我才得到了他腦部組織的基因型。」

  猝不及防地,林靜恒把兩個人心照不宣的事擺到檯面上,獨眼鷹一時措手不及。

  「你辛辛苦苦的隱瞞了這麼多年,突然發現我知道了這個秘密,卻只是消極躲避,甚至從來沒有來質問過我,我是怎麼確認他身世的。你這態度不合常理啊陸兄,要我看,更像是一個秘密下都還藏著另一個秘密,你怕多說多錯,對不對?」

  獨眼鷹嘴角僵死在那,眼角沒收斂的笑紋像是撕裂了他的面孔,露出皮囊下、經歷過百年戰亂的暗色肌理。

  「你這人不太適合保守秘密。既然你不喜歡聯盟那套虛頭巴腦的東西,那我就直說了。」林靜恒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問,「他大腦裡的保護裝置在保護什麼?來自哪裡?為什麼腦部基因和身體不匹配?他——還有你,跟那個女媧計畫有沒有關係?」

  他步步緊逼、圖窮匕見,獨眼鷹眼皮開始狂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後腰的鐳射槍上。

  林靜恒沒有絲毫躲閃退讓的意思——這裡是機甲站,廣袤無垠的機甲精神網是他的領土,沒有人可以在機甲群裡謀殺林上將。

  兩個人僵持半晌,廣場那邊傳來了一陣歡呼,演習徹底結束了,「老子世界第一」戰隊可能是起名太土,運氣不怎麼樣,苦苦掙紮,依然沒有逃脫墊底的命運,圍觀群眾們齊聲起哄:「解散!解散!」

  給這場上不得檯面的內鬥平添了一點活潑的喜劇效果。

  獨眼鷹這個人,千真萬確,不適合保守秘密,他一個字沒說,一系列的反應卻已經洩露了一切。

  林靜恒看著他,心裡狠狠地抽了一下,緩緩點點頭:「好,我有數了。」

  「你要是還有一點記得陸信對你的好,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獨眼鷹喉嚨滾動片刻,從裡面擠出一句話,「你就不要再碰這件事,已經過去三十年了,而且礙不著你的事。」

  林靜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往機甲站外走去。

  「站住!」獨眼鷹高聲叫住他,「還有,你要是不想讓陸信的鬼魂半夜敲你的門,就少把你們這些權貴的齷齪手段用在我兒子身上,讓人噁心。」

  林靜恒腳步一頓,懷疑自己聽力出了問題:「你說什麼?」

  「沒聽清?那我再說一遍,」獨眼鷹咬著牙,對他怒目而視,「尊貴的林上將,別老把別人都當成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我知道你們這些滿口自由文明的沃托人渣都是什麼貨色,少把你們那些拈花惹草、下三濫的手段往我兒子身上使,我說得夠明白了嗎?」

  說得非常明白,僅次於古諺裡那句著名的「你要多少錢才能離開我兒子」。

  林靜恒說:「你有病吧?」

  他說完,走出了幾步,腦子裡又不由自主地把獨眼鷹這番高論重播了一遍,林靜恒忍不住覺得方才的回擊力度不夠,於是隔著十幾米,他又回頭重新擊了一遍:「你自己去找點藥吃好嗎?」

  這時,機甲站角落裡的一個監控鏡頭轉了過來,有許可權的人就那麼幾個,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在監控後面。

  獨眼鷹分外敏感地一抬頭,沖監控吼:「你看什麼看!」

  林靜恒也一頭官司地盯了監控一眼,結結實實地閉了嘴,拂袖而去。

  陸必行對著消失在監控鏡頭裡的林靜恒歎了口氣,關上視頻,遮罩了橫眉立目的老波斯貓,懷疑獨眼鷹和林靜恒之間恐怕累世的天敵,生來犯克。

  基地的武裝預備役被陸必行激起了血氣,各自憋著一口氣,從天上下來,原本鬧著玩似的各戰隊之間變得緊張且涇渭分明起來,幾乎隔開了楚河漢界,招呼也不打地擦肩而過。

  從這天開始,基地的形勢一天比一天複雜了起來。

  反追蹤系統每天都在疊加新的功能,一開始是非常簡單地把信號折疊一次,十幾天過去,折疊的次數越來越多,一個機甲射出信號,通過反追蹤系統後,往往能在周圍折疊出一個小型迷宮,技術層面上想越過反追蹤系統越來越難,演習被迫從簡單粗暴的碰碰車運動,上升到了戰術戰略層面。

  而場中戰隊也越來越少,多媒體螢幕上的戰隊清單逐日縮短,最開始有十九支戰隊,一行寫不下,現在卻只剩下了一小截。

  被淘汰的戰隊成員一落地,就慘會遭圍觀群眾們沒完沒了的奚落和起哄,他們往往不甘心就此灰溜溜的離開,隔天就會加入其他戰隊,再上天公報私仇。而舊的戰隊解散後,過去的戰友往往會因為意見分歧、個人關係等,選擇加入不同的戰隊,於是又成了對手,這些新敵舊友的關係微妙,給演習增加了更多的變數。

  「結盟」、「背叛」、「無間道」和「反間計」輪番上演,看得人眼花繚亂。

  倖存戰隊的老人面對源源不斷加入的新人,也在不斷磨合,不斷確認自己在團隊裡的位置,於是參加演習的戰隊在矛盾和衝突間,都極有效率地形成了自己的組織和規矩,甚至有了內部層級和相互配合。

  每天高強度的體能訓練是反人性的,但與人鬥其樂無窮——特別是還有觀眾捧場。

  基地居民們像遠古時代逆著時差也要追世界盃的古人一樣,小電影都不看了,每天定時湧向廣場,收看演習直播。觀眾們素質都不高,不單對場中的失敗者給予毫不留情的奚落,自己也要因為圍觀意見不一致互相掐架。

  在這種氛圍下,倖存的戰隊早就沒有了演習的心態,每天四個半小時精力高度集中的對戰之外,回去還要湊在一起商量戰術、或是想方設法耍陰招給對手使絆子。

  以前,這些二把刀的駕駛員們在太空中掉一次線,就得腦震盪一個禮拜,還會留下難以磨滅的心理陰影,現在每天摸爬滾打下來,不掉線兩三次,都不算參加了演習,四個專門負責場外撈人的學生,和機甲的人機匹配度大大提高,平均每個人增長了15%,成了拖拽無人機的熟練工。

  演習場中只剩下三支戰隊的時候,陸必行宣佈反追蹤系統測試完成,可以正式應用,演習暫停。

  三支戰隊裡,週六的自衛隊人最少,從演習第一天開始,自衛隊就走上了被人圍攻的道路,後來圍攻成了習慣,他們也被打成了「公敵」一類,眾人仿佛和他們有什麼深仇大恨,每次演習一開始,首要任務就是默契地抱團,把自衛隊打出局,在這種情況下,自衛隊居然磕磕絆絆地活到了最後,挨打挨慣了,戰鬥力、機動反應都開始脫穎而出,幾乎成了一支短小精悍的「勁旅」。

  人數最多的一支叫「黃金勇士」,因為「黃金」二字,招攬了大批擁躉,每次演習上場一百架機甲,他們能占一半。「黃金勇士」的老大,是一個看起來不顯山不露水的女人,名叫福柯,以前臭大姐掌管自衛隊的時候,她是老資格的正式成員之一,她很少發表自己的看法,也不怎麼提出主張,但每次有什麼事她都在,所以莫名其妙地論資排輩起來,別人也總能想起她。

  還有一支戰隊,叫「鐵面騎」——「鐵面無私」的「鐵面」,名字非常正義,道德水準非常低劣,是一支很不要臉的流氓戰隊。最早收買間諜、派遣內奸,給競爭對手下瀉藥的就是他們,有一個長得尖嘴猴腮的老大,此人名字沒人記得了,外號叫「黃鼠狼」,年輕時候是個混跡地下黑市,到處偷雞摸狗的皮條客,現在年過兩百,黃鼠狼不改「英雄本色」,仍然是個純粹的卑鄙小人。

  林靜恒開著重三,讓湛盧配合陸必行,花了三天,把倉促成就上線的反追蹤系統安裝完畢,進行了最後一次實地測試,運營良好……甚至超出了林靜恒的想像。

  這個反追蹤系統上線後,一旦基地發出的信號被人捕捉追蹤,追蹤他們的人面前會出現三百條難以分辨的岔路,從中找到基地座標的概率是三百分之一。

  這是個什麼樣的工程呢?

  如果是在沃托,聯盟軍委至少要開六次聽證會,才能定稿方案,之後招標投建、再到驗收,至少得將近一年,正式上線之前,軍委會指派審批小組組織測試,測試又要測半年。人吃馬喂、揩油回扣,再加上沒上過戰場的學院派工程師和前線部隊理念不合、彼此衝突磨擦、反復互相掣肘,這樣一個堪稱精巧的反追蹤系統,順利地做下來也要兩年,幾個億的一星系幣不在話下。

  林靜恒最後人工把關,對照著星際航道圖調整了一下,暗暗讚歎之餘,他心裡有點莫名的驕傲。陸必行對他來說,就像一株罕見的花,即使曾經遺失在貧瘠的土壤裡,經受過無數他打探不出、也想像不出的風霜,到底自行長出了絢爛的顏色。

  林上將罕見地給出了非常高的評價:「要是在白銀要塞,我就把整個軍工團隊都裁了。」

  陸必行謙虛道:「這個粗糙得很,只能應急,用過幾次對方就會發現門道的。」

  林靜恒盯著反追蹤系統,心裡迅速地盤算出了幾個埋伏計畫,順口問:「以後有什麼打算?」

  「辦學校吧,」陸必行說,「星海學院夭折,我還是不大甘心。」

  「太平下來,學校隨時都可以辦,不是問題。」林靜恒一邊說,一邊調出個人終端,在航道圖上寫寫畫畫,「也許這場戰爭過後,聯盟就不再是以前的聯盟了。你想過將來去哪嗎?如果將來我們離開基地,你是希望找到個相對安全的戰後避難所,還是想做隨軍的工程師?」

  陸必行不假思索地說:「我跟著你啊。」

  這話放在以前,林靜恒肯定聽過就算,不會往心裡去,可是忽然之間,他莫名想起老波斯貓那天在機甲站裡放的厥詞,鬼使神差地抬頭看了陸必行一眼。

  陸必行的眼睛極亮,一碰到林靜恒的目光,他好像有點緊張似的,目光要躲不躲,細碎的光在他的虹膜裡微微地晃動,幾乎閃出了流光溢彩的效果,還拘謹地伸手在自己鼻子下抹了一把。

  他方才那句「我跟著你」,立刻就產生了曖昧的歧意。

  林靜恒不動聲色地想:「操你祖宗獨眼鷹。」

  空氣都仿佛開始升溫,幾秒過後,兩人各自七上八下地移開視線。

  陸必行慌張之下隨便起了個話頭:「基地現在還剩三支戰隊,再讓他們內鬥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了,明天把他們拉出來實地演習,你能幫個忙,充當一下考驗嗎?」

  林靜恒基本沒聽清他說了什麼,一口答應:「行。」

第56章

  「我認為這個決定不符合您的行為模式,」湛盧的聲音在空曠的重三裡迴響,「先生,是什麼讓您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這裡是距離基地十個航行日之外的荒蕪之地,雜亂的信號通過已經成型的反追蹤系統射出來,像是群星中豎起了一個巨大的萬花筒。

  三支戰戰兢兢的基地戰隊已經藏好了。

  重三關閉了武器系統,只裝了個虛擬炮口——虛擬炮其實就是一種特殊的電磁波,標記了誰,就相當於誰被「擊中」了,超過一定強度,就代表防護罩被擊碎。

  玩具一樣,非常搞笑。

  林靜恒感覺自己就像個身高兩米三的壯漢,捏著一把兩寸長的呲水槍,站在雜亂無章的路口,準備跟一幫學齡前熊孩子們玩捉鬼遊戲。

  熊孩子們發自內心的恐懼著,沒毛的雞仔一般躲在四通八達的小路裡,唯恐成為水槍下落湯的亡魂。

  而林將軍接下來四個半小時的任務,就是翻箱倒櫃地把他們挨個找出來,溫柔地拿水槍噴一下他們柔軟的小屁股——千萬不能噴重了,否則他們腦殼裡那顆杏仁會震盪給他看。

  這個丟人現眼的過程還將被拍攝下來,在演習結束後拿回去供人圍觀……萬幸,此地已經離開了內網範圍,基地沒法直播。

  林將軍,英明神武幾十年,至此算是全掃了地。

  然而世界上沒有比男人的面子更重要的事,因此林靜恒面不改色地對湛盧裝神:「基地剩下的三支戰隊幾乎是一個類似自然選擇的結果,通過自行歸類,分出了別出心裁型,穩重防禦型,還有機動突擊隊,各有所長,如果他們知道配合,加上熟悉反追蹤系統,還是有一定潛力的。」

  「您上次不是這麼評價的,」湛盧很不懂事地揭發他,「您上次說,剩下的三支戰隊代表了人類社會的三大頑固毒瘤——卑鄙小人,愚蠢的大多數,還有眼高手低做白日夢的大傻子。」

  「……」林靜恒沉默了兩秒,「那是個玩笑。」

  這次,湛盧並沒有「哈哈哈」,而是有點困惑地說:「根據當時語境與您慣用的語言模式,我認為那並不是一句玩笑。」

  林靜恒的語氣開始不好:「人類和人工智慧最大的不同,就是人類的行為和語言沒有固定模式。」

  湛盧有理有據地反駁:「先生,看來社會學與心理學並非您的專業,事實上,人類的行為模式研究早在地球時代就已經開始了,人類種種看似複雜的行為其實都有內在的邏輯。舉個例子,根據您本人的歷史資料,您將會對我說……」

  林靜恒:「閉嘴!」

  湛盧:「……閉嘴。」

  聯盟第一機甲和他的主人幾乎異口同聲,湛盧頓了頓,盡忠職守道:「是,執行『閉嘴』命令。」

  林靜恒:「……」

  他現在有點想把湛盧從重三上拆下來,這種二手機甲的機甲核只配安在健身房的腳踏車上。

  「諸位應該已經知道規則了,」這時,陸必行的聲音在每一台演習機甲上響起,「在以前的演習裡,諸位都沒有反追蹤系統的許可權,而這一次不同。三支戰隊中每個人都擁有反追蹤系統的部分許可權,此次演習,你們的對手不是彼此,只有林將軍一個人,他會是你們的狩獵者。簡單來說,這個遊戲以前是每個人都蒙著眼睛,互相追捕,而這一次只有林將軍一個人蒙著眼,他來追捕你們所有人。」

  三支戰隊的機甲駕駛員們聽了這話,非但沒有慶倖難度降低,反而更緊張了。

  「今天,我們不打算淘汰任何人,」陸必行繼續說,「從現在開始,進入積分環節,積分排名最低的,負責圍繞基地遠端巡邏,直到在下一次演習中逆襲。我提醒諸位,遠程巡邏漫長而痛苦,一旦有危險,你們在第一線。而經過一些區域時,巡邏隊員互相之間甚至沒有可以溝通聯繫的信號,容易讓人產生焦慮、精神緊張等症狀,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諸位的後續表現。也就是說,輸一次恐怕就翻不了身了,所以今天請大家一定慎重。」

  週六的眼睛裡冒出賊光,福柯在最後調整著隊形,黃鼠狼已經開始利用反追蹤系統的許可權,查看其它兩支戰隊的位置了——戰隊被全殲無所謂,反正不會真死,只要其它兩個競爭對手更慘,自己自然就可以脫穎而出。

  「林,你說過,星際海盜的戰鬥經驗和能力超出我們的想像,」陸必行的聲音從重三的通訊裝置裡流出來,像在他耳邊響起的一樣,林靜恒的耳根輕輕地動了一下,聽見對方說,「如果星際海盜真的通過遠端信號掃到這片區域,我想知道反追蹤系統能不能經受這種挑戰,你不要手下留情。」

  林靜恒看了一眼通訊螢幕,陸必行急忙補充了一句:「我是說不要對我手下留情,對他們還是點到為止吧。」

  林靜恒:「不要對你手下留情?」

  陸必行也不知道從這句正常的反問裡聽出了什麼兒童不宜的含義,飛快地笑了一下,他迅速切斷了通訊,耳垂通紅。

  林靜恒:「……」

  片刻後,他回過神來,克制的給自己倒了半杯酒,歎了口氣。

  一場虐殺,就在將軍亂麻一樣的愁腸百結裡開始了。

  「週六哥,」通訊裡傳來放假的聲音,「黃鼠狼的人正在移動,跟福柯他們靠攏了,是打算結盟合作嗎?」

  週六沉吟片刻:「福柯他們人最多,目標最大,相對來說也最容易被定位,如果我是對手,肯定會把他們列為第一目標。」

  放假半懂不懂地「啊」了一聲:「那黃鼠狼為什麼……」

  「為了渾水摸魚,」一個自衛隊員說,「打了這麼長時間,你還不瞭解他嗎?現在他們靠過去,一副打算同氣連枝的樣,一旦福柯他們被林將軍發現,黃鼠狼第一件事就是襲擊福柯,直接在後面把這麼大的一支隊伍打散,重三也沒那麼容易越過機甲群,到時候福柯他們就是最好的盾牌,黃鼠狼可以藏在盾牌後面攻擊重三,不管有效攻擊能打中多少,打到就有分——他們後面就有個躍遷點,打完隨時可以撤。」

  「黃鼠狼那次沒參加巡邏,」這時,另一個自衛隊員忽然幽幽地說,「他根本不知道對上那位林將軍是什麼感覺。」

  週六:「什麼感覺?」

  「他的精神網……」那自衛隊員說著,聲音有些顫抖起來,「他那精神網掃過來的時候,你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棵田地裡的病秧,鐮刀砍過來的時候,根本沒有躲閃的餘地,來不及反應就被收割了。你被迫斷開精神網的時候,也根本不像平時掉線那樣輕鬆,你有種自己掉進冰水、跌進空洞洞的真空裡的錯覺,身上哪裡都不聽使喚,好像就這麼死了一樣——週六老大,當時我算在週邊的,有些直面林將軍的人,現在別說開機甲,就是在基地睡覺,晚上都不敢關燈。黃鼠狼想得太美了,以他們的火力,在重甲精神網範圍外,根本打不著人家,一旦進入人家精神網範圍內,他們還想跑?」

  「不慌,」週六沉聲說,「我們還有反追蹤系統,現在聽我命令,所與人散開,保持縱隊!」

  「週六,重三動了!」

  重三的軌道在反追蹤系統的監控下,事無巨細地呈現到三支戰隊面前,它開始繞著反追蹤系統週邊做圓周運動,接著,在一個躍遷點附近停住了。

  「週六老大,他在幹什麼?」

  「不要守著躍遷點,快挪開。」週六飛快地說,「再分散一點。」

  「散不開了,」放假說,「咱們不在內網裡,現在通訊是定點通訊,再散開就收不到信號了!」

  週六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重三的軌道,沉聲說:「據說他們這些前線將軍,經歷過的戰場情況比你們吃過的鹽都多,周圍能量場有一點異動都能感覺到。演習戰隊的人怕他,做好了萬一被發現隨時撤離的打算,肯定守著躍遷點,重甲可以穿過躍遷點遠端掃……」

  話還沒說完,重三突然躍遷,週六的心口重重地一跳。

  下一刻,重三憑空出現在了黃鼠狼身後,如意算盤打得山響的黃鼠狼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鐵甲騎」戰隊陡然「凝固」了!與此同時,監控上,黃鼠狼的鐵甲騎戰隊整體黑了下去,林靜恒沒動一枚虛擬炮,直接橫掃了他們的精神網!

  而黃鼠狼由於居心不良,手下所有機甲的虛擬炮口都是對準盟友的,已經準備好上了膛,控制權被奪走的瞬間,所有虛擬炮全開,潮水似的掃過福柯的「黃金勇士」。

  幸虧福柯早提防這黃鼠狼,重三躍遷的一瞬間,他們的隊伍驟然散開,好歹沒有全軍覆沒。

  週六眼睛一亮,飛快的把座標同步到所有人的機甲上:「回航最近的躍遷點,我們準備躍遷!」

  面對林靜恒,躲都來不及,他還要往上沖!

  放假:「週六哥,你瘋了嗎?」

  「現在不主動出擊,一會只能等著被他追殺,別磨蹭!」週六說完,已經身先士卒地先行沖了出去,自衛隊無數次地跟著他拼命、絕地逢生,已經成了習慣,立刻跟了上去。

  就這麼片刻的功夫,黃金勇士已經在重甲的碾壓下潰不成軍,倉皇撤往躍遷點,下一刻,自衛隊突然迎著他們,從躍遷點裡沖了出來,時機把握得近乎精准,他們借著殘兵敗將的掩護,像一把黑暗深處突然伸出的匕首,悍然撲向重三!

  重甲橢圓的巨大機身像一顆璀璨的珍珠,週六透過精神網注視著它,人機匹配度到了他有生以來的最高值。虛擬炮已經發出,只要能掃一下重三的邊,就能拿到可觀的分數,哪怕下一秒就被掃出去也好……

  然而他的視野一暗,下一刻,兩架被控制的「鐵甲騎」機甲好似有預判一樣,剛好擋住了虛擬炮,週六心裡一緊,突然生出不祥的預感,再要撤退已經來不及了,瞬間,他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機甲精神網好像突然被什麼東西遮住了,瀕死的窒息感瞬間淹沒了他,週六腦子裡「嗡」的一聲,人機匹配度直接從75%掉了線,他立刻失去了意識。

  自衛隊這把黑暗中的匕首也折戟沉沙,倖存者們急忙回航,想要借反追蹤系統的掩護分開逃走。

  可是已經晚了,重三入侵了數台演習機甲,理所當然地獲得了反追蹤系統的許可權,林靜恒輕飄飄地摘下蒙著眼睛的布條,東躲西藏的小耗子們無所遁形,不到半個小時,在疲於奔命中全軍覆沒。

  預計四個半小時的演習,不到四十分鐘,已經在一片狼藉中結束了,三支戰隊整整齊齊,集體拿了個負分,而且負得一模一樣,連名次都排不出來。

  負責監控演習場的四個學生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基地武裝也好,反追蹤系統也好,數月心血,在真正見過戰場的人眼裡,居然是這樣漏洞百出,不堪一擊。

  不知過了多久,懷特才小心翼翼地在通訊裡叫了一聲:「陸總,算、算結束了嗎?」

  「唔,」陸必行有些艱難地說,「好吧,演習結束,整理現場,注意受傷的人。」

  接著,通訊器裡沉默了半分鐘,陸必行飛快地調整好了語氣,平穩地說:「今天有三個很致命的錯誤,第一是躍遷點,前兩天佈置反追蹤系統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他很小心地避開了所有躍遷點軌道,要不是這樣,估計今天他們死得更快吧?我當時居然沒想到給躍遷點加密,被人誇兩句得意忘形了。第二是戰隊的戰鬥意識跟不上,鐵面騎和黃金與勇士沒動手先害怕,死守著躍遷點不放,才會被重甲掃到,自衛隊太過冒進,以己度人,沒意識到附近所有躍遷點都在重三監控之內,自投羅網。第三是反追蹤系統許可權沒有進一步加密,一旦我方有機甲被入侵,對方立刻會拿到反追蹤系統的所有資訊,反追蹤系統會變成別人的地圖,是我考慮不周。」

  黃靜姝:「陸總……」

  陸必行笑了:「幹什麼?快行了,我沒事,還不快去收拾殘局,我還要調整反追蹤系統呢。」

  收拾殘局,學生們是熟練工,很快該拖走拖走,該救治救治了,偌大的一個星際迷宮裡,陸必行孤零零地坐在機甲裡,面前攤著方才演習的數據。

  說不挫敗,是不可能的。

  自從和林靜恒定下三個月的約定,陸必行就一直住在機甲站的工作間裡。林上將每天淩晨起來折磨自己的肉體時,他也已經在工作間開工了。挖空心思,依然不盡如人意。

  而他畢竟還只是個年輕人。

  陸必行允許自己發呆一分鐘,隨即迅速搓了搓臉,收拾了情緒——把過去幾個月沉甸甸的心血和努力變成了一根鵝毛,吹口氣讓它們隨風而去了。這是他少年時在機甲上碰壁碰慣了,修煉出來的兩大技能:不把自己的感受看太重,不把自己付出的時間看太重。

  因為感受是主觀可控的,至於付出的時間……躺著睡幾個月,時間不也照樣會流逝麼?說自己「付出時間」,未免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這時,一個對接請求發了過來,陸必行一抬頭,發現重三不知什麼時候靠近了。重甲上的機甲接收台對他敞開了。

  林靜恒等在重三的機甲接收站門口,透過玻璃窗,看著陸必行的小機甲緩緩停靠好,臉上沒什麼表情,背在身後的左手卻把右手的指節挨個活動了一遍,懷疑自己是過分了。

  躍遷點的問題,他在幫陸必行佈置反追蹤系統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但只是自己默默調整了一下,沒有提醒。

  因為他知道自己吹毛求疵的苛刻,在陸必行面前總會刻意收斂,而「雙刃劍」一樣的躍遷點,在林靜恒看來也確實不是重大瑕疵,對他來說,實戰裡甚至可以作為佈置陷阱的道具——源異人就是這麼死的……只是他沒想到陸必行會求他參加基地的演習。

  「我應該多轉悠幾圈。」林靜恒想,「起碼等四個半小時過得差不多再動手。」

  機艙內氣壓調整完畢,陸必行從小機甲上下來了,林靜恒遠遠地看見人,後脊一僵,顯得更嚴肅了。

  陸必行朝他走過來,兩個人相對沉默片刻。

  林靜恒率先開了口:「一項工程,從最初構想到設計、再到建設完成,是非常艱難的事情,需要系統性的思考,還需要兼顧各種細節,要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相比起來,挑一個漏洞攻擊就太容易了,畢竟世界上不可能有完美的東西。雖然查找漏洞、彌補完善是必要的,但是如果有人覺得挑刺的人比建設的人更高明,那他只是純粹的愚蠢而已……咳,不用在意他們。」

  林靜恒說著,想起年幼時偶有不順心時,陸信會摟著他的肩膀和他說話。他下意識地想模仿一下,可他實在不是什麼外向人,從來沒跟誰這麼「哥倆好」過,抬起的手半天不知道往哪放,越尷尬,獨眼鷹的異端邪說就越是要跳出來彰顯一下存在感。

  林靜恒的手心幾乎快冒出冷汗來。

  陸必行看起來有點驚訝,突然捏住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問:「你是在安慰我嗎,將軍?」

  林靜恒下意識地想抽回來,抽一半又覺得太刻意,不上不下地僵在了那裡。

第57章

  青年科學家陸必行先生,雖然是個什麼都不懂,每天對著實驗報告裡談戀愛的奇男子,但他還有強悍的行動力、冒險精神,以及敢於得寸進尺的大無畏。

  此時,他敏感地察覺到了林靜恒的不自在,很快無師自通地找到了調戲悶騷的樂趣,立刻決定蹬鼻子上臉——陸必行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林靜恒。

  林靜恒:「……」

  這其實只是個一時衝動的鬧著玩,陸必行本想看看他更不自在的樣子,不料林靜恒的觸感居然不像他想像的那樣,他胸口有些堅硬,腰圍卻比目測還要細一些,後背非常的板正。而最重要的是,這具仿佛雕塑一樣的身體竟是有溫度的,那溫度竟不止停留在皮膚表面,還浸透了衣服,靜靜地向四周輻射,被陸必行莽撞地抱了個滿懷,就滅頂似的把他浸沒在其中。

  陸必行頭皮炸了起來,整個人有些發麻,他甚至嗅到了那人唇齒間淺淡的朗姆酒味……若有若無的,因為林靜恒後來屏住了呼吸。

  隨後,陸必行聽見「嘎嘣」一聲響——林上將忍無可忍地後退了一步,往後一仰,過於僵硬的關節沖他倆抗議了一聲。

  陸必行怕他一會把自己僵裂了,雖然沒有過癮,還是戀戀不捨地松了手,退到安全距離之外,他若無其事地說:「沒想到你這麼溫柔。」

  林靜恒被一張溫柔卡拍在臉上,很想勃然作色,罵一句「放肆」,可他從沒在陸必行面前擺過將軍的譜,因此一個電光石火的擁抱當然也算不上冒犯,找不著發火的理由。

  林靜恒深吸幾口氣,別無選擇,也只好和他一起若無其事,冷哼了一聲:「怕你哭而已。」

  說完,他急於恢復自己拒人千里的臭德行,轉身就走。同時,陸必行也暗自松了口氣,悄悄活動了一下酥麻的四肢,隱秘地回味起方才的擁抱,感覺心快從胸口翻出來了。

  然而就在兩人各自「若無其事」的時候,重三的醫療室打開了,一架醫療艙意意思思地滑出來一點,探頭探腦地往陸必行方向張望,湛盧的聲音響起來:「陸校長,我檢測到您心率過速,血壓突然升高,體溫也有一定起伏,請問您需要醫療服務嗎?」

  陸必行:「……」

  林靜恒一頓,猛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必行窘迫至極,轉身就走:「我……我要去給躍遷點加密了。」

  人形的湛盧從重三機甲壁上走下來,奇怪地看了看陸必行消失的背影,默默地開始搜索自己的資料庫,片刻後,人工智慧的目光重新聚焦,恍然大悟:「先生,經過合理推斷,我得出了一個結論,可以和您分享……」

  「我不想分,你自己留著吧。」林靜恒歎了口氣,端著空杯子沖他一伸手,示意湛盧給他倒酒。

  湛盧訓練有素地替他倒了半杯酒,還加了冰。

  陸必行從重三上隨便開走了一輛小機甲,直接跳過躍遷點消失了。

  林靜恒也沒有要回基地的意思,靜靜地飄在黑洞洞的宇宙裡,目光放空了,他很慢很慢地啜著杯子裡的酒。

  湛盧提醒他說:「先生,我根據您身體的恢復情況,適當放寬了飲食要求,但如果您還繼續要酒,今天恐怕就有點過量了。」

  林靜恒心不在焉地說:「唔,收回酒櫃吧,不要了。」

  他喝酒,還抽煙,但都沒什麼癮,純屬跟老兵痞們混久了沾來的,有就來兩口,沒有拉倒。禁食階段,他可以滴酒不沾,而只要上了機甲,他也絕不會動一點明火。

  陸必行那小崽子惡作劇,在他禁食的時候追問他喜歡吃什麼,林靜恒沒有回答過,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向來是什麼方便吃什麼,營養師規定什麼他吃什麼。

  他不喜歡看小說,憎恨無聊的社交,在白銀要塞的時候,會遮罩所有非軍政相關的新聞,整個娛樂圈裡就認識一個葉芙根尼婭,上一次看電影還是二十多年前——那片子是聯盟軍委參與投拍,宣傳軍委情懷的,為了市場,需要軍方派出幾位元元形象良好的軍官當門面,首映的時候,伍爾夫老元帥派了一隊親兵,端著槍把他押到了首映典禮,讓他坐在那給人拍照,拍完睡了兩個多小時。

  唯一的娛樂,是機甲自帶的小遊戲,偶爾執行長時間星際任務時,他會和機甲來幾盤。玩得最多的是「炸大樓」,一座虛擬大樓圖示會在精神網範圍內隨機冒出來,很快消失,駕駛員必須在規定時間內跟上,炸毀虛擬圖示,這是個鍛煉精神力的小遊戲,人機匹配度不高的一會就死了……哦,對,林靜恒設置的炸毀目標是聯盟議會大樓的照片。

  林靜恒突然說:「我是個挺無趣的人,是吧?」

  「按照人類的標準,不能這麼說,」湛盧想了想,公允地評價道,「您刻薄起來還是很有活力的。」

  林靜恒苦笑:「好吧,你的意思是,我只是單純讓人無法忍受。」

  「您確實不是個好相處的人,」湛盧一歪頭,「先生,您看起來有點苦惱,像佩妮小姐第一次和您表白時一樣苦惱。」

  林靜恒的眉梢輕輕地動了一下,沒吭聲,把杯底的酒喝光了。

  湛盧接著說:「據說人類挑選伴侶的時候,心裡往往會有一個理想型,據我觀察,您的理想型應該是接近佩妮小姐的類型。」

  林靜恒一口酒沒來得及下嚥,差點嗆進肺裡,低頭咳了個昏天黑地,他說:「這事我怎麼不知道?」

  「您對佩妮小姐非常好,遠遠超出了您對其他人的耐心和友好程度,您會盡可能地保護她,會照顧她的感受,幾乎沒有對她說過粗魯的話,甚至很少挖苦她——這對您而言並不容易。」湛盧有理有據地陳述,「北京β星罹難,我為您的損失感到難過。」

  林靜恒沉默了好一會,目光仿佛透過重三的精神網,往北京星的方向張望,可是那裡只有黑壓壓的一片,什麼也看不到,消失的人就像蒸發的水,從此在星辰大海中杳無痕跡。林靜恒旋轉著透明的玻璃杯,低聲說:「我不喜歡佩妮,拒絕過了,我跟她其實也沒什麼話好說。」

  他跟佩妮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好像在烏蘭學院上新星曆編年史課,老走神,還得小心別被人看出來,傷害女孩的自尊心,非常疲憊。

  「我主要是……」林靜恒頓了頓,思考了一下措辭,「感謝她看得上我,看得上我的人不多。」

  「這說法不太公平,葉芙根尼婭小姐的表白比佩妮小姐更熾熱,」湛盧說,「那年自由日閱兵,她下了舞臺專程來見您,我保存了相關資料,認為她當時的生理特徵和方才陸校長差不多,您可從未對她表達過感激。」

  最後兩句話把林靜恒的心堵到了嗓子眼,他有氣無力地說:「葉芙根尼婭是聯盟議會的交際花,後臺是管委會,心跳兩下對她來說算不了什麼,一個議會席位、一個禮拜的頭條新聞會讓她心跳得更快。」

  「唔,您認同『政治會污染愛情』這句話,看來您的感情觀保守得表裡如一。」湛盧把他的杯子拿走去清洗,「那麼您在白銀要塞的親衛長洛德先生呢?」

  林靜恒一愣:「什麼?」

  「親衛長內向且不善言辭,但他每次經過您身邊的時候,心率都會上升10%-15%不等,」湛盧渾然不覺自己放了個炸彈,平靜地說,「他的目光永遠在追隨您,每次離開您辦公室,他都會在帶上門之前再回頭看您一眼。」

  林靜恒茫然地和他對視了片刻。

  湛盧非常人性化地一點頭:「好吧,根據您的表情判斷,在您眼裡,除了不能往他身上彈煙灰,親衛長和人工智慧沒什麼區別——真為洛德先生感到遺憾,我希望他現在一切都好。」

  林靜恒十分煩躁地往椅背上一仰,長出一口氣,感覺和湛盧聊天並不能紓解,只能添堵,於是不理他了。

  陸必行效率極高地修補了反追蹤系統的漏洞,很快組織了第二次演習……虐殺。

  第二次演習時間持續五十分鐘,依然以三支隊伍一起負分告終,林靜恒在實戰中又找到了新的漏洞——離得比較近時,像黃金勇士這種規模的戰隊會產生一點微弱的能量虹吸,戰隊抱團抱慣了,不敢疏散,被林靜恒逮了個正著。

  而這次演習的亮點還是週六——作為林靜恒嘴裡白日夢大傻子的代言人,週六貫徹了他的異想天開,上一次教訓沒吃夠,這一次他居然還敢帶人主動出擊,而且越挫越勇……當然,勇敢沒什麼用,他的下場依然十分淒慘。

  第三次演習時間持續了一小時三十分鐘,這次,林靜恒一次火也沒開,因為黃鼠狼試圖作弊,演習開始前頭天晚上,他溜進機甲站,打算在重三裡裝個小玩意,希望借此在演習的時候監視林靜恒的機甲操作。

  顯然,黃鼠狼先生對湛盧一無所知,居然試圖用祖傳的偷雞方式挑戰當代頂級科技。林靜恒沒有聲張,只是在演習開始的時候給他上了一課,湛盧利用隱藏的通訊埠黑了回去,林靜恒趁機奪走了黃鼠狼的精神網,三支戰隊看著一動不動的重三,如臨大敵,還不知道自己中間混進了一匹木馬,最後,林將軍披著黃鼠狼的馬甲,在千里之外把三支戰隊騙到了一起,讓他們在自相殘殺中敗退了,他親自給黃鼠狼等人演示了——兵不厭詐可以,但要多讀點書。

  黃鼠狼的鐵面騎分數墊底,被發配遠程巡邏。

  第四次演習,反追蹤系統已經改進得天衣無縫,而這時,黃金勇士和鐵面騎都學乖了,老老實實地躲在反追蹤系統深處,打算就這麼幹熬四個半小時,林靜恒幾次交手,已經大概明白了這些人的尿性,他在迷宮似的航道上兜兜轉轉,賣了個破綻,先引出了週六。週六也許是個被出身耽誤的敢死隊員,儘管體驗了無數次被剝奪精神網的生不如死,想從林將軍手上得分的勇氣依然不滅。

  林靜恒成全了他,把自衛隊削得潰不成軍,並且很卑鄙地用精神網威逼利誘,逼著放假交代了另外兩支戰隊的座標。

  從這天開始,林靜恒好像盯上了自衛隊,每次進入演習場,必先拿自衛隊開刀,其他兩支戰隊順手收拾,弄得自衛隊分數直線跳水,成了長期墊底和專業遠程巡邏員。

  週六他們已經在十個航行日外的太空滯留了兩個禮拜,仿佛化身成了基地的衛星。

  陸必行來給他們送補給的時候,發現自衛隊的機甲群浮屍似的飄在那自轉,死氣沉沉,全無士氣,不是三五一群地湊在一起連線打牌,就是百無聊賴地玩機甲自帶遊戲,週六連例行的體能訓練都沒有組織,開了自動駕駛,在機艙裡睡得昏天黑地。

  陸必行請求通訊發了三遍沒人理,只好接管了週六那台機甲的精神網,在機艙裡放了一手撕心裂肺的重金屬舞曲,然後缺德地關了仿重力系統。週六正在蒙頭做夢,被天災似的音樂驚醒,嚇得在床上尥起了蹶子,然後在失重中把自己撲騰上了天,停不下來地勻速轉了十八圈,差點暈過去。

  「早啊週六兄,」陸必行活力十足地和他打招呼,「舞姿相當優美——能把花褲衩換一換就好了。」

  週六憤怒地咆哮起來:「把精神網還給我,老子要吐了!」

  然而最後,他只吐出了兩口酸水,空空如也的胃裡實在沒有別的存貨了。

  「昨天?昨天晚上沒吃,喝了兩口酒睡了,壓縮營養餐快吃吐了。」週六洗了把臉,「我都快忘了鍋裡撈出來的飯是什麼味了。」

  「星際遠程巡邏任務長達數月是很正常的,」陸必行說,「你得學著適應。」

  週六冷笑:「可別,人家吃苦是保家衛國,我吃苦是充軍發配。」

  陸必行一愣,隨即從通訊器裡覷著週六的臉色:「你不會覺得林是在針對你吧?」

  「沒有,」週六一聳肩,「人家犯不上針對我,大概只是覺得我最好收拾,每次都順手吧。我算什麼呢?本事沒多少,抱團都不會。」

  陸必行:「也許他只是想把遠程巡邏的任務交給你……」

  「把遠程發呆任務交給我吧。這鬼地方和關小黑屋有什麼區別?來吧,送牢飯的,把狗糧推過來吧。」週六打斷他,推開捕撈手,準備接收物資,「話說回來,陸老師,你以後也別來送飯了,回去再找一撥人來巡邏吧,今天再待一宿,明天我就準備帶著兄弟們回航了,回去我就解散自衛隊,省得折磨別人也折磨自己。」

  「認輸了?」

  「認輸了,那時候沒聽你的,是我太天真。老話說得對,只有努力過才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週六死豬不怕開水燙地一聳肩,索然無味地看著物資包推進機甲,他忽然說,「臭大姐死了嗎?還是讓你們關起來了?」

  陸必行一愣。

  「怎麼,我在你眼裡有那麼傻嗎?」週六神色漠然地反問,「不過無所謂,名義上我是他養大的,但其實這麼多年他也就是把我扔在基地裡自生自滅,等長大了替他幹活而已,他死不死跟我關係不大。基地裡大概還有其他人猜出來了,他們也沒說什麼嘛。一個人……一群人,沒有尊嚴,就剩活著的時候,生命的本色就是冷漠的,臭大姐就是這樣的人,在他手底下討生活的我們也一樣。」

  這個基地的人,就像地球時代漫長封建社會的底層老百姓一樣,每天從天亮掙紮到天黑,喜怒哀樂被溫飽逼成很窄的一條,沒聽說過什麼叫「文明」,也不在乎皇帝是豬是狗,熬過一天是一天。

  「沒殺他,也沒虐待他,放心吧,只是不方便讓他露面。」陸必行說,「他們誣賴你謀害斯潘塞先生……」

  「他們隨便找個藉口而已,還有人說我睡過臭大姐呢。」週六搖頭笑了起來,「你這人也是……噗,不知道怎麼說你,怎麼還什麼都往心裡去?」

  兩個人相對沉默了一會,週六站起來,去整理物資包裹:「但我以前確實想過把臭大姐掀下去,我來管這個基地,當時不懂事,覺得自己好歹比他強,現在明白了。」

  陸必行皺起眉,透過通訊螢幕看著週六削瘦的背影。

  「基地裡這幫孫子無藥可救,臭大姐那種養豬的方式最適合他們,我也是頭豬,只是自以為會飛而已。」

  太空會放大負面情緒,不是個談心的好地方,陸必行只好先回基地,打算臨時取消下一次演習,等週六他們回航落地再去找他聊。

  然而當他回到機甲站的時候,尚未落地,已經觸碰到了湛盧鋪展開的精神網。

  這一次,湛盧沒有絲毫收斂,遮天蔽日似的精神網舒展到最大,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遠遠地聯通了幾個躍遷點,又通過躍遷點擴散到更遠的地方。陸必行悚然一驚,抬頭看了一眼日曆,發現第二天的日期被人用記號筆圈出來了。

  三個月的約定到期了。

  林靜恒已經構架好了遠端通訊,零點之後,他會開始向域外發信號。

  這意味著基地的平靜會變成懸崖上的鳥巢,頃刻有翻覆之危。

  這些日子,林靜恒嘴上沒說什麼,實際卻一直在幫他練兵,時間長了,陸必行幾乎有種錯覺,好像他已經被打動了。

  原來……

第58章

  陸必行在日曆下麵發了一會呆,想起他去給週六送補給之前,日曆上還沒有這個記號,應該是臨時加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機甲站正對面,隔著兩道門和一條小路就是行政樓,林靜恒的房間正亮著燈。

  自從上次被湛盧不小心戳破,陸必行已經很久沒有和林靜恒單獨說過話了。

  剛開始,他每天睡前,只要一閉眼,就會想起林靜恒那個複雜又驚訝的眼神,就這事的尷尬程度來說,在陸必行的個人經歷裡能排進前十,非常下不來台,弄得他很臊眉耷眼地躲了林靜恒幾天。不過好在陸校長還年輕,青春的臉皮總是有著驚人的彈性,幾天以後,他就調整好了心理狀態,打算去找林靜恒來一場「理論聯繫實際」的談話。

  然後他就發現,林開始躲著他了。

  林靜恒可能是有什麼特殊的隱身功能,開著重三那麼一個龐然大物,居然可以做到神出鬼沒,除了例行演習之外,其他時間,此人想沒影就沒影,用什麼黑科技都定位不到。至此,陸必行才算明白,為什麼林一開始對反追蹤系統這麼重要的道具可有可無,如果白銀十衛都會這個憑空失蹤的特技,那他們確實沒有必要上那麼多層保險。

  而此時,林靜恒屋裡的燈是亮著的……而且依照亮度判斷,他開的還不是伏案工作時用的小燈。

  這一般是會客的準備。

  林在等他。

  可是陸必行在行政樓和機甲站之間的小路上逡巡半晌,感覺到了進退兩難。

  很久以前,陸必行的目標不高,他只是想盡自己最大努力,減少這場戰爭中無謂的傷亡,能保住這個基地萬幸,萬一不盡如人意,就也得聽天由命。他想過儘量不能去打擾林的計畫,最好能兼顧大局和局部。

  可他畢竟沒長林靜恒那一副能隨時跳出紅塵外的心腸。

  三個月朝夕相處,他看著這些野草一樣的生命在沉淪中反復掙紮,看著他們試著像人一樣站起來,跌倒,再滾在地上爬,他和他們一起,把破爛站一樣的基地改造成現如今的樣子,幾乎能叫出每一個人的名字……林靜恒和獨眼鷹就都很默契地知道「規矩」,從不去打聽別人的名字和生平,因為他們知道,那都是膠水,會把人和人黏在一起,黏太多就不好割捨了。

  陸必行從小到大,吃過很多苦,也得到過很多寵愛,它們在他人生最初的時候,給了他一個深厚的奠基,以至於家破人亡到這個地步,他還是能好了傷疤忘了疼,相信事情總會有轉機,總會往好的地方發展。

  可是他也許錯了。

  此時,基地被夜幕籠罩,距離三個月之約到期還有不到三個小時。福柯和黃鼠狼學會了怎樣在反追蹤系統裡龜縮躲藏,週六要解散自衛隊。他們拼盡全力,還是沒來得及長出人樣。

  事已至此,陸必行再也沒有兩全的辦法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上去請求林靜恒。

  三個月,是林靜恒能做出的最大讓步,這是基於星際戰爭史上著名的「百天假說」,陸信將軍提出的,陸必行讀到過——如果星際間爆發破壞力極強的全面戰爭,到了通訊網路中斷的地步時,過於依賴資訊的各方人馬都會被拖慢腳步。由於宇宙環境的複雜性,在通訊網崩潰後,除了凱萊親王這種徹頭徹尾的神經病意外,所有人都會謹慎小心,以各自據點為中心向四周輻射勢力範圍,衝突規模也會大幅度降低,通常在三到四個月後,新的格局才會初步成型,那時事態變化會一日千里,再不露面就真的晚了。

  陸必行不想去試探,林究竟會不會為了私人感情做出讓步。於情於理,他也不該再去拖延林將軍的腳步。

  但……基地的人呢?

  週六、放假、福柯大姐、黃鼠狼、胖姐、電影老太……就該悄無聲息地被這個該死的時代吞噬嗎?

  「陸老師?」身後有人叫他,陸必行回頭一看,是胖姐。

  胖姐穿得非常隨便,趿著拖鞋就溜達出來了,剛洗的頭髮上纏著吸水巾,手裡還拎著兩個大口袋,正奇怪地探頭看著他:「我老遠就看見有人在這來回來去的轉,才看清楚原來是你。這麼晚了,你在這幹嘛?」

  陸必行苦笑了一下:「您又幹嘛去了?」

  「咳,還不都是那幾個老不死,」胖姐說,「天天作妖,非說今天是新年,鬧著要過年,半夜讓我給他們送蛋糕——要我說,這群老東西牙都掉光了,還過個狗屁的年,不知道自己過一年少一年嗎?」

  陸必行一愣,愕然地抬頭去看那掛在機甲站上的日曆,原來他光注意死線了,沒仔細看日期,這是一年中的最後一天……

  怪不得打算解散自衛隊的週六要堅持把今天晚上過完才回航。

  胖姐一邊罵罵咧咧地抱怨,一邊窸窸窣窣地翻開手裡的食品袋,拿出一個保溫餐盒塞給陸必行,裡面是一種傳統的「餐盒蛋糕」,起源於地球時代,又在大航海時代流行開,這種蛋糕沒有形狀,一般是純手工製作的,做蛋糕的人隨心所欲地把食材一層一層地疊在飯盒裡,用勺挖著吃,簡單又親切。

  胖姐還在蛋糕上淋了巧克力醬寫的「新年快樂」。

  「吃飯了嗎?這個拿回去當宵夜。」胖姐把餐盒塞給他,抬手在他後背上摑了一巴掌,「宵夜要吃的,挺大一個小夥子,瘦成這副猴樣——我兒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比你壯多了,有兩百三十多斤呢。」

  陸必行乾笑了一聲:「這目標太遙遠,我還是苗條點吧,胖姐慢走。」

  胖姐朝他揮了揮手,一扭一扭地往居民區的方向走去。

  她單身獨居,沒有兒女,據說曾經有過一個小男孩,可是不到十歲就夭折了。夭折的男孩在她的想像裡長大成人,還按著她的審美,長成了一位兩百多斤的彪形大漢,現在可能在家裡等著她一起守夜吧。

  陸必行低頭看了看蛋糕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亮燈的行政樓,他想:「我不該知道那些故事。」

  十個航行日外,自衛隊的機甲群聚在一起,這幫蝦兵蟹將們白天睡夠了,對好了時間,湊在一起吹牛打屁,等著沒有鐘聲的新年。

  放假捏著他心愛的兔子骨灰,拆開一個壓縮營養餐,咬了一口,高興地說:「我這個是金槍魚味的,過年吃魚最吉利了。」

  「聽誰說的,哪來的傳統,你瞎編的吧?」

  「古代地球時代的傳統,」著名媽寶放假「嗡嗡」地說,「這是我媽告訴的。」

  通訊頻道裡響起一陣哄笑,各種汙言穢語井噴似的往外冒,放假氣急敗壞地跟他們爭辯。

  週六沒吱聲,平躺在機甲的操作臺上,閉著眼,用精神網往外看,四周佈滿了同伴們的機甲打出的光束,而精神網仍在源源不斷地接收著來自宇宙的能量和波,在能量監測圖上畫著讓人半懂不懂的線。

  不知什麼時候,通訊頻道裡突然安靜了下來,週六回過神來,聽見有人叫他。

  「啊?」他問,「你們剛才說什麼?」

  「真要解散自衛隊嗎?」一個自衛隊員問,「其實我覺得咱們也不比誰差,就算福柯他們人多,黃鼠狼——我們總比黃鼠狼他們強吧?他們都腆著臉不解散,我們憑什麼先解散?」

  「我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我也能開著機甲上天,還能巡邏演習,」另一個自衛隊員說,「這麼解散了,以前不是白忙活了嗎?」

  「今天沒有體能訓練,我一天沒動,身上還怪鏽得慌的。」

  「週六哥,解散了自衛隊,我們以後怎麼辦?」

  週六沉默片刻,隨後不耐煩地翻了個身,背對通訊頻道,甕聲甕氣地說:「該怎麼辦怎麼辦,不甘心的可以加入別的戰隊,省得你們覺得自己以前是白忙。」

  放假脫口說:「可是我們就想跟著你啊!」

  週六心口一滯,眼淚差點沒下來,用力憋住了,瞪大眼睛盯著機甲上的能量監測圖,想讓眼淚自然風乾,死死地咬著牙不吭聲。

  可是那些人還不肯閉嘴,放假一句話起了頭,自衛隊員們七嘴八舌地在他身後開了腔。

  「本來就是想跟著你才加入自衛隊的,要不是你,別人誰能讓我每天六點起來又跑又跳?」

  「我看不慣黃鼠狼,福柯那邊人太多了,混進去也是渾水摸魚,沒勁。」

  「週六哥,這事還有商量嗎?」

  「小六,要我說……」

  週六覺得眼眶恐怕是要決堤,連眼前的能量監測圖都晃動了起來,他忍無可忍地一低頭,用力抹了一把眼睛——隨後他看清了,能量監測圖確實在動!

  複雜的線路像水波一樣來回蕩漾,最外圈的線波動幅度極大,幾乎擴散到了監測圖外,螢幕上自動跳出了成排的公式,刷屏似的,一個字也看不懂。週六腦子裡的理智與情感還沒分開,懵了片刻,他心想:「這玩意是什麼意思來著?」

  他猛地跳起來,翻出個人終端,找到陸必行給他們做的簡易說明書,湊近監測圖對照,隨即,他悚然一驚,在「說明書」上找到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圖像,底下的標注似是「不明機甲(武裝)正在靠近」。

  「先別扯淡了!」週六沖愁雲慘澹的通訊頻道吼了一聲,飛快打開了反追蹤系統的監控功能,在遙遠的最週邊,他看見了幾艘影影綽綽、猙獰的機甲剪影,「給基地發信,有不明機甲靠近……十……不,更多!檢查你們的防禦和武器裝備!快點!」

  基地裡,林靜恒早有準備地等在屋裡,給陸必行開了門。

  陸必行有些局促地沖他抬了一下手算作打招呼,一眼瞥見手裡的餐盒蛋糕,好似找到了理由似的:「今天是跨年夜,我來找你……呃,分享一塊蛋糕。」

  說到這,他又想起了什麼,目光往林靜恒屋裡一瞥:「那個……」

  「湛盧不在這,放心吧。」林靜恒側身示意他進屋,「我把他留在重三裡了。」

  陸必行——曾經對湛盧垂涎三尺的超級AI粉絲——大大地松了口氣,感覺自己最近簡直有點反科技傾向。

  林靜恒的書桌上鋪著一張立體的星際航線圖,從桌面一直延伸到屋頂,他一擺手收起來,示意陸必行坐,又倒了杯咖啡給他,開門見山:「看見日曆了吧,你現在來找我,是想好要說什麼了嗎?」

  陸必行噎了片刻,繃緊的肩膀塌了下來:「……沒有,我剛從週六那回來,還沒吃飯呢,你等我一會。」

  林靜恒本想招待他一下,結果拉開旁邊的冰櫃一看,整一櫃子的營養餐,羅得比砌牆的磚還整齊,還不如餐盒蛋糕有誠意,只好作罷。

  「你別光看著我吃,」陸必行多拿了一把勺子,桌子底下的腳尖輕輕碰了他一下,「嘗嘗。」

  林靜恒沒動。

  陸必行於是歎了口氣,挖了一小塊,遞到他嘴邊:「給個面子嘛。」

  林靜恒先是皺著眉偏頭躲開,僵持了兩秒,又沒辦法地出了口長氣,服毒似的就著他的手吃了一口。

  陸必行的目光從勺子上滑過,落在了林靜恒的嘴唇上,繼而又強行移開,盯住了桌角的時鐘上——此時距離零點,還有兩小時零十分鐘。

  「還有時間,我先說幾句別的吧,」他突然開了口,「這幾天一直想找你……咳!」

  陸必行用力清了清嗓子,整個人坐得筆桿條直,仿佛正在進行一場嚴肅的面試:「上次去找你……就是把你關進醫療艙的那次,我在你睡著的時候,對自己進行了一次全身掃描。」

  林靜恒:「……」

  這個別開生面的開頭讓他不知道怎麼接話。

  陸必行摸了摸鼻子,自己也意識到這話說得好像絕症患者跟親友告別,硬著頭皮又把嗓子清了清:「……發現當時荷爾蒙異常。」

  他飛快地看了林靜恒一眼,目光上下搖擺了幾次,終於鼓足勇氣似的停在了那雙灰色的虹膜上,陸必行有點語無倫次地說:「我沒有……沒有太多的經驗,但是根據理論,這個結論應該是……」

  就在這時,他手腕上的個人終端突然探照燈似的亮起了紅光。

  被打斷的陸必行差點讓話噎死,剛要強行把個人終端蓋上,就看見了血紅的警報——來自機甲聯絡站的遠端定點傳訊。

  下一刻,機甲站的聯絡站突然驚醒似的,所有的燈光全亮,警報聲從埋在整個基地地下的音響裡傳出來,無數熄滅的燈火亮起,寂靜的基地喧嘩聲四起,陸必行猛地看向林靜恒。

  「我還沒有對外傳訊,」林靜恒站起來拉開窗簾,「退一步說,即使傳了,也需要白銀九回應才會建立遠端通訊通道,應該是撞上了像源異人一樣奉命在八星系邊緣搜索的小戰隊——去聯絡站。」

  陸必行不等他說完,轉身就跑。

  「新年快樂」的蛋糕被遺落在桌上,已經挖走了一角,只剩下「新年快」三個字。

  遠航巡邏在十個航行日以外,遠遠超過基地的內網範圍,週六他們是利用一路上的躍遷點,定點聯繫基地的聯絡站。

  「週六,什麼情況?」

  週六的聲音十分緊繃,斷斷續續地傳來:「你那個反追蹤系統方才看到有一支機甲戰隊在靠近,看不清……可能是海盜……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什麼?放假你說什麼?哦,對!他們好像正在釋放一種探測信號……我查一下,這種信號是……」

  「瓦爾倫射線,」林靜恒接上他的話音,「又叫掃雷探針,凱萊親王衛隊慣用的。」

  週六明顯地抽了一口氣。

  「沒關係,」陸必行飛快地說,「反追蹤系統的能量虹吸問題上次已經解決了,瓦爾倫射線定位不到你們,基地外網沒開,他們靠近應該只是巧合……」

  「唔,巧合。他們什麼也檢測不到,有可能回航,也有可能繼續深入。」林靜恒不輕不重地打斷他,「源異人的部隊全軍覆沒,凱萊親王一定很恐慌,有理由相信八星系邊緣埋伏著一支致命的武裝。阿瑞斯馮損失了一個源異人,之後一定會更加小心,為了規避風險,我猜他派出的探測小組不會超過十五架小機甲,不用緊張,你再確認一次。」

  十五架小機甲在他嘴裡好似十五隻蒼蠅,可是並不能安慰週六——因為自衛隊也就只有三十架機甲,而對方是殺人如麻的星際海盜,他們是被殺都來不及抗議的星際癟三團。

  週六:「他……他他們還在靠近,我、我們怎麼辦?」

  「願意的話,你們可以繼續躲著。」林靜恒說,「但是我建議你們現在就切斷通訊。」

  週六:「啊?什、什麼?」

  「如果對方繼續深入,可能會誤打誤撞地越過反追蹤系統,」陸必行說,「你們穿過躍遷點的遠端信號會被定位。」

  「或者在那之前就幹掉他們。」林靜恒冷冷地說完,不由分說地下令,「湛盧,向白銀九發出定位信號。」

  機甲站裡的重三「嗡」一聲輕響,整個機身一片銀光,強大的能量波動順著無數躍遷點水波一般蕩漾而出,一觸即發似的平靜湖水中仿佛掉進了一顆魚雷。

  週六看見原本小心翼翼四下探索的海盜戰隊猛地停住了,突然改變隊形,戒備森嚴起來,露出機身上凱萊親王衛隊那噩夢似的旗,他簡直要崩潰:「林、林林將軍,誰幹掉誰?啊啊啊!他娘的,他們用導彈開路!」

  「恭喜,命運讓你不用再選擇,」林靜恒轉過身來,在陸必行肩頭按了一下,從兜裡抽了一副雪白的手套,一邊走一邊套在了手上,「這是一隊探路的海盜『犧牲』,讓你那兩支只會縮頭的戰隊集合……那群廢物不會緊急躍遷,所以得定點躍遷是吧?那樣趕過去大概三小時,也差不多夠了——集合需要多久?」

  陸必行深吸一口氣:「可能要二十分鐘。」

  「好吧,」林上將被這個數字震撼了一下,無可奈何地點點頭,「二十分鐘,讓你的老年郊外觀光團戴好假牙、清理乾淨膀胱,集合跟我走。」



《狂瀾之巔》

第59章

  什麼叫做兵荒馬亂,什麼叫雞飛狗跳——看看這時候的基地就知道了。

  陸必行的「二十分鐘」明顯是高估了他們。

  機甲站裡一片「吱哇亂叫」,快要把人造太陽提前驚醒了,燈火通明中,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人,穿成什麼鬼樣的都有,各路圍觀群眾扯著嗓子亂問一通,聲勢之浩大,活像雨後河坑裡的蛤蟆群,謠言們像掠過水波的微風一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簡直是成群結隊。

  有人尖叫,有人大喊,有人不知被觸碰了什麼傷心事,嚎啕大哭,有小孩躲在機甲站外,摟著冰冷的鐵門,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的撫養人匆匆而去。原本聚在一起慶祝新年的老人們嘴角還粘著奶油,聽天由命地擠成一團,望著基地絕望的夜空。

  而偉大的基地武裝,他們沒有懸念地掉了鏈子。

  匆忙間,黃金勇士的集合隊伍和鐵面騎撞在了一起,兩隊人馬都這個時候了,還要爭個你上我下,誰也不肯讓誰先過,福柯的人罵黃鼠狼他們是「化糞池裡的雜質」,黃鼠狼的人罵福柯他們是「蒼蠅追著屁飛」,雙方你來我往、妙語連珠。

  還有一些動作慢的老弱殘兵,被擁擠的人群堵住,找不到自己的組織,因為無法參加罵戰,急得到處亂竄。

  一小撮人不知出於什麼原因,趁亂先一步躥上月臺,開著機甲離開了軌道。

  十五架海盜機甲,就這樣把基地的跨年夜攪和成了一部恐怖片。

  如果是在白銀要塞上,林上將能把他們集體槍斃了。

  懷特正在聲嘶力竭地維持秩序,被人一把薅住了後脖頸子。身量沒長成的少年「嗷」一嗓子,四肢亂劃,腳不沾地地被人拎到了重三腳下,發現他的幾個同學已經都在這了。

  「都上去,」林靜恒把懷特往地上一撒,抬手指了指重三的艙門,「你們老師呢?怎麼一轉眼就沒影了,聯繫他,讓他別亂跑,到我這來。」

  薄荷趕緊聯繫陸必行的個人終端,卻被對方拒接了。

  下一刻,廣場上的多媒體螢幕陡然亮了起來,陸必行的聲音貫穿了整個基地的喧嘩。

  倉促間,大概不夠燉一鍋雞湯的時間,這次陸必行罕見地沒有廢話。

  「如果我是你們,」陸必行打開了機甲站最大的探照燈,燈光直沖雲霄,照向天空中幾架正在往遠處飛的機甲,「我會趁他們還沒飛遠,把準備潛逃的人打下來。」

  正在爭吵不休的福柯和黃鼠狼同時一抬頭,機甲站裡鴉雀無聲了片刻——不管在哪,總會有一些特別深謀遠慮的「本事人」,有些人參加基地武裝是為了爭權奪勢,有些人是為了證明自己,有些人單純是想保護家人,還有些人,是打算在危機到來的時候,能近水樓臺先得月地溜。

  趁亂偷機甲逃跑的,鐵甲騎和黃金勇士各占一半,誰也不用笑話誰。

  黃鼠狼臉都綠了,也顧不上吵架了,跟福柯兩人各自怒氣衝衝地對視一眼,飛快地帶人各走一邊,各自上了機甲。

  緊接著,地面機甲的精神網一個接一個地鋪開,直沖著剛離開軌道的幾架小機甲湧了過去,生生把跑的慢的人從精神網連結上撞了下來。

  但跑得最快的卻已經脫離了小機甲的精神網範圍,福柯二話不說,直接上了軌道,加速開到最大,她帶著幾個人,狂風似的卷了出去,自己的機甲尚未完全脫離引力,她一枚導彈已經打了出去——果然不愧是基地資歷最老的自衛隊員,這一枚導彈打得十分有水準,跑太急的幾位忘了開防護罩,被炸成了一串煙花,頃刻間將基地晃得宛如白晝。

  十個航行日外,外敵來襲,基地裡這第一炮,卻是拿來清理門戶的。

  地面的人群先是死寂一片,隨即不知是誰率先小聲說:「死……死了嗎?」

  「死了」這兩個字漣漪似的在人群中擴散,陸必行再次開了口:「如果你們現在不知道聽誰的,就請先聽我的——還沒有登上機甲的跟我走,在月臺上就位,前線情況看這裡。」

  他說著,多媒體的螢幕上亮出了週六傳回來的圖景,從圖像上看,只有八九架機甲能看見輪廓,剩下的都是模模糊糊的剪影,但能看出人不多。

  「我在這裡只說一次,截至目前,凱萊親王還沒有重兵壓境,這只是一支探測小分隊,總共十五架機甲,是我們遠程巡邏隊的一半。基地有反追蹤系統裹著,也沒那麼容易被定位。」

  陸必行說完,走上機甲站。

  此時,機甲月臺相對安靜了不少,他的身影在機甲站暴躁的燈光下非常顯眼,影子被拖得極長,覆蓋在機甲站的機甲群上,幾乎有些駭人。

  陸必行朝著機甲站週邊擺擺手:「無關人員散開,別擋路。」

  以前他帶人修多媒體音響、修能源系統的時候,基地的眾人都習慣了聽他發號施令,此時反射似的退開了。

  陸必行轉身走上一架機甲,聲音依舊從貫穿基地的多媒體裡傳出來:「今天本來是我最後一次給週六送補給,因為他打算解散自衛隊。也就是說,現在海盜雖然只是一支探測小隊,但他們面前也只有一幫快要解散的巡邏人員。所以你們還在磨蹭什麼,等基地座標暴露?還是等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他話音沒落,機甲直接上了加速軌道,仍在機甲站上迷失猶豫的人好像終於找到了頭羊,一個接一個地緊接著排隊上了機甲,眾多小機甲們魚貫而出。

  林靜恒沖學生們打了個手勢,不緊不慢地領著他們上了重三,上了加速軌道:「湛盧,標記陸必行那架機甲,隨時看好他。」

  「是,」湛盧說,「獨眼鷹先生應該也是這麼想的,他在距離您十六個標準機身的位置。」

  方才被陸必行那麼一攪合,原本涇渭分明的兩支戰隊被迫走在了一起,分界線看起來模糊多了。

  林靜恒把五官六感舒展在精神網裡,不遠不近地綴著這歪瓜裂棗的戰隊,無視了周圍的學生們,沉默地數著自己的心跳。

  幾分鐘後,他的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平緩,最後,在一片嘈雜中,他方才一直劇烈波動的心緒勉強平緩下來,林靜恒在不動聲色中暗自松了口氣,心裡居然隱約慶倖這群海盜們到來的時機了。

  林靜恒留燈等陸必行,實在是不得已,三個月之約到期,陸必行在這個基地越陷越深,林靜恒必須澆一盆涼水讓他清醒清醒。

  不料陸先生很不走尋常路,進來不爭不辯,先不由分說地塞了他一嘴奶油,又跑題跑到了天際。

  林靜恒當然知道他被打斷的那句話是要說什麼,卻恨不能假裝自己不知道。

  幸虧前方有個正在四處放火的凱萊親王,不然今天還不知道怎麼收場。

  這麼片刻的功夫,遠端通訊的信號已經穿過無數躍遷點,擴散到了域外。

  林靜恒短暫地收拾了滿腔愁緒,掃了一眼,對湛盧說:「遠程怎麼樣?」

  湛盧:「信號良好。」

  「好,替我接通那個自衛隊的隊長。」

  「取得週六隊長的通訊端許可權,正在請求通訊——」

  週六連著頹廢了好幾天,感覺皮囊都被掏空了,此時,突如其來的敵襲打碎了他的醉生夢死,腎上腺素井噴似的沖進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周身的汗毛都快要飛出毛孔了,週六眼皮也不敢眨地注視著一動不動的海盜艦隊,抹去冷汗,感覺到一股尿意:「再……再確定一下,你們虛擬炮是不是關了,都給我仔細看看,武庫打開了沒有?」

  放假哆哆嗦嗦地捏著他的小兔子骨灰:「老大,你都問第三遍了。」

  「週六,我緊張。」

  「我也緊……操,這誰他媽打岔?」一個通訊請求猝不及防地插隊進來,週六嚇了一哆嗦,下意識地接通後,他才想起不對勁——他們現在不在基地內網裡,按理說,此時只能和周圍的隊友溝通。

  可是隊友們都在通訊頻道裡,這又是誰?

  週六激靈一下,來不及細想,立刻要切斷通訊。

  這時,林將軍那張萬年結著冰霜的臉出現在了螢幕上:「我是林靜恒。」

  週六看清他的一瞬間,情緒差點崩潰,還以為援軍到了:「林將軍,您可算來了,我……」

  「我還在基地,」林靜恒不緊不慢地打斷他,「到你那裡,大約還需要三個小時。」

  週六膝蓋一軟。

  林靜恒:「所以這十五架海盜機甲是你的。」

  「我……我……」週六腦子裡一片空白,語無倫次地說,「我們不可能,再說……他們也許還有援軍,我做不到,你知道我們的水準……」

  林靜恒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你可以賭一賭。」他涼涼地說,「萬一三個小時後我們還能找到你的全屍,說不定會給你舉行個太空葬禮。」

  週六絕望地看著他,透過通訊螢幕,突然發現了林靜恒和往日不同——林靜恒平時的形象十分「放蕩不羈」,週六帶人晨練時,經常看見他早晨踩雙拖鞋、剛洗完頭髮,一邊走一邊滴水地往機甲站主控室裡溜達。而他雖然不愛搭理人,但為人很「正」,「刻薄嚴肅,一本正經」的「正」,像個教導主任,別人雖然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卻也不至於恐懼他。

  可是這天晚上卻全反過來了。

  林靜恒的襯衫合身得嚴絲合縫,扣子系到了領口,又一路沒入腰帶扣,一絲褶皺也沒有,短靴一塵不染地箍著褲腿,戴了手套,除了臉,一絲皮膚也不露。可是當他看進林靜恒那雙眼睛的時候,卻從中感覺到了某種瘋狂而駭人的意味。他像個淺灘裡剛剛蘇醒的水怪,懶洋洋地露出成排的獠牙。

  「站直了,」林靜恒說,「我想知道你們自衛隊對自己的定位是什麼?」

  週六哆嗦著扶著牆站穩,面紅耳赤地「喵」了一聲:「尖、尖刀。」

  林靜恒一點頭,評價道:「不錯,非常敢想,不過我必須糾正,以諸位的水準,即使在偏遠星系裡當保安,大概也只配幹一干後勤維修工作。」

  從尖刀降格成螺絲刀的週六一臉菜色。

  「但是螺絲刀也能殺人。」林靜恒頓了頓,「記住我下麵的話,我只說一遍——不要跟正規軍起任何正面衝突,這個教訓我在演習裡給了你無數次,可你就是熟視無睹。你們這支戰隊,人機匹配度的平均值只有59%,在戰場上,平均值達不到80%,意味著你們就是任人宰割的韭菜,絕不能擔任主力攻擊戰隊。外面這一隊海盜是探測小隊,可能數值會低一點,但不會低過75%。好在你們雙方都是小機甲,注意安全距離,不要讓精神網重疊。」

  週六狠狠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把,生生把哆嗦個不停的腿肚子掐消停了。

  林靜恒不點頭也不搖頭,繼續說:「反追蹤系統是你們的底牌,遠端遊擊、設伏是你們唯一的機會,知道原始人怎麼獵殺大型野生動物嗎?」

  週六咽了口唾沫:「誘餌和陷阱。」

  林靜恒臉上的笑意一閃而過:「可以,不過記住,你們現在的獵物不是獅子老虎,是鬣狗和毒蛇,要耐心一點,誘餌必須能以假亂真,最好能騙過你們自己,否則反而會落到對方的陷阱裡,懂了嗎——第一個誘餌,我已經替你們放好了。」

  週六:「什……」

  「老大,他們動了!」

  「我現在正在和你進行遠端通訊,遠端通訊會產生很強的能量反應,甚至穿透躍遷點的加密,對方應該已經感應到了,好了,現在切斷通訊吧。」林靜恒給週六發送了一條金鑰,「需要的時候用這條金鑰可以緊急聯入遠端通訊,對誰有什麼要說的遺言,我可以代為轉達,三個小時後見。」

  海盜們顯然已經定位到了一個隱藏在反追蹤系統裡的躍遷點,緩緩往那邊逼近,週六腦子一片空白,兩秒後,他沖著通訊頻道裡大吼一聲:「別他娘的傻站著,撤出006號躍遷點十公里以上,導彈準備發射!」

  薄荷不聲不響地旁聽完了整場遠端通訊,這時,她突然開口說:「林將軍,我看到過你在主控室裡,用電腦類比的戰役。」

  林靜恒回頭看了她一眼,薄荷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差點泄乾淨。

  林靜恒有點意外似的一挑眉:「唔?你居然看懂了?」

  「當時沒有,我查了很多資料,還問了陸老師。」薄荷艱難地咽了口口水,聲音有些發顫,「海盜探測兵是伸出的觸手,不怕斷,他們身上都帶著全方位的記錄儀,一旦發生武力衝突,記錄儀就會記錄下交火的全過程,即時傳回海盜戰隊,讓他們精確地評估出敵人的戰鬥力,如果探測小隊全軍覆沒,他們就會根據評估數值,放出第二輪測試用的『犧牲』。這些人是海盜戰隊裡的底層,或者想往上爬,或者有把柄在海盜手裡,只能拼命,因為戰鬥力近似,就算他們輸了,對方也一定是慘勝,一定是最鬆懈、最脆弱的時候,他們會等來真正的海盜團。」

  林靜恒低頭看著遠端通訊網,巨大的通訊網路鋪在重三的地上,域外某處,一個不知道什麼意思的小光點有規律地閃爍著。

  他毫無誠意地表揚了一句:「你還挺用功的。」

  薄荷深吸一口氣,纖細的脖頸上露出了戰慄的脖筋:「如果你想救他們,應該讓陸校長想辦法遮罩對方的信號,然後緊急躍遷過去,用最快的速度解決他們。基地的人做不到,林將軍你可以。可是你任憑他們磨蹭……所以……能以假亂真,騙過自己的誘餌,其實就是週六他們,對嗎?」

  林靜恒冰冷的視線釘在女孩身上,其他三個學生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把薄荷圍在中間,像是一群小雞仔,無助地抱成小團。

  說來也奇怪,陸必行在的時候,學生們怕他歸怕他,卻從不覺得他會傷害他們,好像隔著玻璃罩看一頭懶洋洋的獅子。

  可是此時,陸校長的機甲和他們相隔兩個戰隊,幾個學生回過神來,發現那玻璃罩憑空消失了,而睡醒的獅子正站在幾步以外。

第60章

  林靜恒倒是沒生氣,他覺得很有趣。

  他還記得小半年前,這幾個小崽子們還都像愚昧無知的小動物一樣,滿腦子讓人哭笑不得的想法,無法無天地在貧瘠的土地上隨便地長,在可以預見的未來裡,或許會開一朵倉促慘白的花,又或是會在慘白裡枯萎湮滅。

  沒想到,現在居然也學會了動起眼睛和腦子,甚至人五人六地跑到他面前叫起板來。

  單就這點教育成果來看,陸校長那野路子的流氓學校可比烏蘭學院強多了。

  「所以呢?」林靜恒有點逗她的意思,故意反問,「你們老師難道沒告訴過你,他們之所以能多活三個月,就是因為還有作為誘餌的一點價值?」

  「可是……」薄荷還想說話,懷特偷偷拽了她一把,擠眉弄眼地沖她連連搖頭,女孩咬著嘴唇踟躕片刻,終於還是甩開他的手,從幾個學生中走出來,她說,「誰也沒有權利定義另一個人的價值……別拉我,讓我說完!」

  「別拉她,」林靜恒雙臂抱在胸前,「膽量還是要有的。」

  「舊星曆基因革命之後,聯盟全面禁止了非必要醫療手段的基因改造和人體改造項目,從那以後,人的基因成百上千年來沒有變化,在造物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這段話可能是從哪本書裡摘錄出來的,不大口語,有些拗口,薄荷照本宣科得磕磕絆絆,「沒有人能決定別人的生死。」

  林靜恒聽完一點頭:「對,公民的生命和自由神聖不可侵犯,政治非常正確,覺悟趕上湛盧了。」

  湛盧的聲音在重三裡四面八方地響起來:「謝謝您的讚揚。」

  林靜恒垂下眼睫,似笑非笑地沖她一攤手:「不過小姑娘,雖然『神聖』不可侵犯,但導彈可以侵犯,量子炮可以侵犯,巴掌大的鐳射槍、紐扣大的生物晶片、幾毫克的劇毒生物鹼——都可以,是不是這個道理?」

  薄荷:「……」

  「應不應該,和會不會、能不能,是兩個概念。凡事要從『應該』的角度看,阿瑞斯馮早就該遭天塹了,還用得著我親自收拾麼?」林靜恒朝湛盧招招手,牆上的冰櫃彈出來,幾瓶五顏六色的低酒精蘇打水一字排開,「喜歡喝什麼自己拿,玩去吧。」

  學生們沒有任何辦法,打動不了林靜恒,他們連通風報訊都做不到——從這裡聯繫週六,只能使用遠端通訊,遠端通訊的核心處理器是湛盧,姑且不說他們拿不到許可權,就算有,週六他們可是正在和海盜捉迷藏,稍不留神就會洩露座標,誰又敢冒險給自衛隊發信息?

  週六的太陽穴針紮似的疼。

  他們方才出師不利,本意是想埋伏在躍遷點外,等海盜們一躍遷,立刻來一波遠端導彈,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可是知道策略歸知道策略,實際操作歸實際操作。

  躍遷點附近會有很強的能量波動,因此打過去的量子炮也好、導彈也好,都會產生一定的偏差,但具體偏多少、往哪偏,則要看躍遷點本身的屬性和過往機甲的噸位,是要靠經驗和手感來調整的……自衛隊打牌的經驗和手感或許還有點,打導彈就差太遠了。

  週六剛嚎了一嗓子「準備」,太過緊張的自衛隊員們已經人出現了幻聽,手一哆嗦,四五枚導彈同時搶跑,迎賓禮花似的擦著躍遷點飛了,邊都不靠。

  這回可壞了菜,打草驚了大蟒蛇,還暴露了自己的座標。

  這支海盜小隊雖然只是探測隊,但反應出乎意料的迅捷,立刻分散開,組織起兇猛的追擊。

  海盜在域外摸爬滾打慣了,別說被人家追上或者挨一炮,就算雙方的精神網擦個邊,都能在一瞬間讓自衛隊全體掉線。

  周六朝通訊頻道大吼一聲:「跑!」

  林靜恒平時開著重三收拾他們,就好比秋風掃落葉——自衛隊是落葉。

  自衛隊員們養成了習慣,每次聽見週六這聲「跑」,都是一通喪家野狗似的狂奔。

  林靜恒沒事不會把他們拉出來殺著玩,海盜可就說不定了!

  與此同時,海盜的探測小隊也很吃驚——因為按照常理,大家看起來勢均力敵,又都開著機甲,就算其中一方能源告罄,被迫撤退,一般也是一邊跑一邊輪流斷後攻擊,有時碰上點子硬的正規軍,還會仗著自己精神力高,硬碰上來掠奪精神網許可權。

  星際海盜身經百戰,沒見過這樣屁滾尿流的撤退姿態,很長了一番見識。

  此地重重疊疊的不明能量場好似迷宮,敵軍又是這麼……不同尋常。

  海盜探測小隊一瞬間想多了,愣是沒敢第一時間追上去,讓自衛隊成功躍遷,逃出了他們的探測範圍。反追蹤系統非常精密,很快天衣無縫地蓋住了週六他們的蹤跡,雙方再次僵持起來。

  反追蹤系統是有層次的,雙方剛開始是摸著瞎你來我往,隨即,海盜探測小隊高超的解碼技術露了端倪,不到一個小時,幾乎在不斷試探中破解了外圈的航道加密。

  週六帶著他們用實際行動踐行了「以假亂真」的最高境界——就是本色出演。

  一開始,海盜探測隊非常謹慎,可是真實水準在那擺著,讓人追得抱頭鼠竄了幾次後,海盜小隊發現了這支武裝的真實水準,他們追上來的時間越來越快,並且很快從謹慎防守轉成攻擊,在太空中化成了一張大嘴,想要咬住落單的幼獸。

  自衛隊只能不斷龜縮,週六方才為了掩護一個差點自己掉線的隊友,被海盜的量子炮打了個正著,機甲防護罩破損了90%以上,眼下基本是裸奔狀態。他從補給箱裡拎出了一瓶低溫保存的飲用水,喝了一口,剩下的全澆在了自己的頭上,遇冷的血管急劇收縮,他用力甩了甩頭:「這麼跑下去不是辦法,我們得反擊。」

  「怎麼反擊?」

  「按林將軍說的,佈置陷阱打伏,」週六想了想,「聽我說,按照正常的思維,他們不知掉反追蹤系統的許可權是加密的,現在追了我們這麼長時間,大概也煩了,一定很想從我們這奪走一架機甲,取得反追蹤系統的許可權,我的防護罩出了問題,我來當這個掉線的誘餌,你們……」

  他話沒說完,通訊頻道裡已經炸開了鍋:「那不行,真出事了怎麼辦?」

  「你暈過去了誰指揮我們?」

  「被人攻擊精神網,鬧不好會死的。」

  週六連叫了三次「停」,沒打斷手下人滔滔不絕的辯論會,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有點明白林靜恒為什麼那麼蠻不講理了。

  有道是「雞多不下蛋,人多瞎搗亂」,指揮官太講理,非得被意見活埋不可。

  週六深吸一口氣,抬高了調門:「都他媽聽我說,沒完了嗎?」

  通訊頻道裡短暫地消停了。

  「那是探測兵,專門幹這個的,懂嗎?」週六冷冷地說,「時間長了,沒有破解不開的系統,現在能借著對方不熟悉地形躲躲藏藏,過一會呢,啊?難道要臨陣脫逃嗎?臨陣脫逃我沒意見,問題是往哪跑?離開基地,就憑我們這些人,根本活不過一個月,你們甘心嗎?甘心嗎!」

  他想起那噩夢一樣的三個月,天不亮就起來訓練,一路磕磕絆絆領著自衛隊咬牙堅持,自以為已經拼盡全力,到頭來卻發現仍是不堪一擊,一時間,不由得悲從中來。

  週六越說聲音越大,最後幾乎吼劈了嗓子。

  人有時候好像就是這樣,一直「喵喵」地小聲說話,聲氣就一起軟下去了,倘若有什麼能讓他放開喉嚨——哪怕是跟人吵一架,也能重新點燃倦怠的精氣神。

  「反追蹤系統是一個迷宮,」週六放緩了語氣,調出了反追蹤系統的線路圖,「看,現在距離對方最近的0014躍遷點附近有一個折射點,我們有反追蹤系統許可權,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到他們身後。我來當誘餌,對方一定會想方設法剝奪我的精神網,然後會翻閱反追蹤系統的資訊,這時候他們會疏於防備,你們繞到他們身後,集中火力——只有一次機會,一定要集中火力!能打掉幾架是幾架,打完不要逗留,立刻走,我說明白了嗎?」

  一個自衛隊員問:「你呢?你防護罩都破了。」

  「只要在對方搶奪我精神網的時候找準時機主動退出來,就可以不用受傷……這個我成功過好幾次了,要不然每天被林將軍從精神網往下擼,非得神經衰弱不可。」週六說,「林將軍說,探測隊的人機匹配度一般在75%左右,我相信他說的,而我最高值也到過75%,到時候萬一你們又掉鏈子,我還有機會重新奪回精神網趁亂溜走,換別人行嗎——放假,你人機匹配度多少?」

  放假灰頭土臉地回答:「現、現在啊?60%。」

  「最高呢?」

  放假發出美聲一般的胸腔共鳴,哼唧道:「……61%。」

  這些低水準選手大多有著穩定的「優點」,連超常發揮的可能性都沒有。

  週六噴了口氣:「那你還扯雞巴淡,到底誰是老大!」

  那時自衛隊剛剛組建,週六還滿身雞血奔騰,心裡有很多想法和很多宏偉藍圖,曾經找陸必行請教過,怎麼讓更多的人跟著自己。

  陸必行考慮了片刻,回答他:「德高、望重、威逼、利誘,這四樣裡,隨便挑一個做到了,都有人願意跟著你,如果你沒資歷沒專長、狠不下心又沒錢,那就只能靠妖言惑眾和灌雞湯了,先把人忽悠來,然後記著,別人是上了你的當才來幫你的,不是來跟你玩『皇帝大臣過家家』的,有什麼事自己先上,別像臭大姐一樣躲在後面。」

  週六撫過通訊儀器,長長地把胸腔裡一口濁氣吐乾淨,他說:「走。」

  「發現目標。」海盜檢測隊互相傳遞著消息。

  「追!」

  一場奪路而逃開始了。

  這一次,自衛隊好像沒能及時找到躍遷點,在大片的空地裡一哄而散,海盜監測隊只有十五架機甲,自然不會主動分開,迅速篩選了目標,鎖定了週六:「那架機甲防護罩損傷嚴重,懷疑對方的動力系統也有損傷,行駛速度低於方才平均值,有一定側彎。」

  週六故意關了幾個推動器,只用單邊的推動器來回翻轉著跑,「瘸著腿」開到了最大速度。

  不到五分鐘,單邊的動力系統已經過熱,機艙內噪音越來越大,機甲無數次彈出檢修要求,週六餘光掃過反追蹤系統,發現自衛隊笨拙的隊員們正在向約定好的方向跑,這次二貨們居然沒暈頭,方向對了!

  雙方的距離不斷縮短,海盜戰隊突然一分為二,同時,一枚導彈瞄準了週六。

  真正經歷過匱乏和生死之戰的駕駛員都知道,機甲上每一枚導彈都是稀缺的,必須要用在刀刃上,因此往往只要開炮,就很致命。

  週六的瘸腿機甲眼看要被打成一堆碎片,他大叫一聲,用盡了全力改道,震顫從精神網傳到了他的耳膜,導彈與他擦肩而過,巨大的慣性下,週六方向打得太過,讓機甲在空中轉了一個誇張的偏角,這一耽擱,兩隊海盜左右包抄上來。

  週六看了一眼自己的人機匹配度,此時有75%,正是他的最佳狀態。

  剛一靠近,海盜們的精神網就碾了過來,人機埠立刻遭到入侵。

  週六自以為已經習慣了掉線,此時才知道,原來戰場上掉線又和演習不同,演習時,他往往是眼前突然一黑,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進了重三的精神網範圍就被林將軍刷下去了,感覺像走夜路的時候被人打了一悶棍。

  但是此時,海盜們的精神力大概比他強不到哪去,他們掠奪精神網的時候是群體攻擊,而且有組織,連續不斷!

  週六疲於奔命似的擋了一波又一波,好像無數個人拿著榔頭在他頭上來回敲打,生生把他的匹配度從75%,敲到了55%。

  週六快要把牙齦要出血來,反追蹤系統上,他看見隊友們正在靠近約定的位置,可是還不夠。

  他的人機匹配度不斷下降,54%、53%……在精神網不斷遭到攻擊的同時,他還要艱難地保持著機甲的平衡,躲避對方追擊,驀地,機甲整個往一邊歪了過去,他的精神力已經不足以完全控制機甲了,而人機匹配度跳到了危險的51%上。

  週六大叫一聲,自主斷開了精神網,與此同時,精神網許可權被對方接管,二十九架自衛隊小機甲憑空出現在海盜小隊身後。

  參差不齊的導彈水波似的奔湧而來,掀向了海盜小隊,他們像是被水波掀開的小船,週六堪堪奪回了精神網許可權,沒急著撤退,先打開武庫導彈,導彈在短距離內呼嘯而去,正中一架海盜機甲機身,它離線風箏似的被甩了出去,緊接著炸了個灰飛煙滅。

  「中了!」週六眼白充血,咆哮起來,「中了!」

  然而手潮的自衛隊並沒能抓住這一次機會,把整個海盜小隊一網打盡,接近一多半的導彈是無效攻擊,剩下的五架海盜機甲竟還有戰鬥力,而他們竟沒有像想像中一樣落荒而逃,而是立刻開始了反擊。

  通訊頻道被大量的核爆炸攪擾得「呲啦」作響,所有人的聲音都變得斷斷續續,原計劃遠端包抄的自衛隊跑過了頭,與倖存的海盜迎頭撞上,一時間,導彈和量子炮四處亂飛,打到最後,誰也看不清誰,什麼戰略和戰術都灰飛煙滅,就剩下近戰肉搏。

  以前從未開過炮的自衛隊員,就這樣一瞬間被拖進了血與火的深淵,在殺人和被殺中習慣了機甲武庫。

  一枚導彈迎頭撞過來,週六已經來不及躲,下意識地開啟防護罩……已經破損的防護罩沒反應!

  機甲精神網裡,可以看見導彈的形狀,週六睜大了眼睛,心想:「完了。」

  和機甲一起粉身碎骨是什麼體驗,超出了週六的想像,他的大腦裡一片茫然的空白。

  這時,一架小機甲憑空沖了出來,當當正正地擋住了那枚沖向他的導彈,週六瞳孔猛地一縮,防護罩發出刺眼的光,繼而和機身的一部分一起融化,機甲尾部的武庫凹陷了進去,一點刺眼的光像地平線上的朝陽,先是一點,隨後驟然刺破蒼穹——那小機甲的武器庫自爆了。

  在強光中化為烏有。

  機身巨震,開炮的海盜同樣被爆炸衝擊得搖搖欲墜,週六甚至沒看清是哪位兄弟,他瞠目欲裂,不管不顧地朝著海盜追了上去,連發三枚導彈:「我殺了你們!」

  茫茫宇宙,渺小的人類捨生忘死,激烈的愛憎幾乎能一口吞下他們的肉體和靈魂……也不過是黑暗中幾簇小小的火光而已。

  凱萊親王——阿瑞斯馮像看電影一樣,冷眼旁觀著這場戰鬥。

  這個「瘋子」的代名詞並不是每時每刻都上躥下跳,他那被大片特殊金屬代替的臉表達不出多複雜的表情,看上去總是帶著幾分木然,聲音沙啞,語速甚至有點緩慢:「這裡為什麼會有能量亂流,分析清楚了嗎?」

  「殿下,懷疑這是個事先設伏的區域,有非常強大的反追蹤功能。」

  「非常強大?」阿瑞斯馮雙手十指穿插在一起,扭曲畸形的人類手指夾在粗細均勻的金屬手指之間,異常詭異,「非常強大的反追蹤系統,沒有遮罩功能嗎?為什麼我們還能看現場直播?」

  旁邊的手下彎著腰不敢起來。

  「多麼熟悉的風格,多麼熟悉的陷阱。」阿瑞斯馮站起來,輕輕地扳著手下的肩,讓他直起腰來,「我們可能找到謀殺源異人的兇手了。」

第61章

  手下驚駭地看著他。

  阿瑞斯馮逗小貓似的在他下巴上勾了勾,金屬和皮膚摩擦出詭異的聲音,問:「怎麼,想不明白?」

  這位全宇宙最喪心病狂的海盜頭子不直播炸星球的時候,連走路也很慢,腳步有些蹣跚,一搖一擺的,手上總要扶著點什麼,可能是假肢沒什麼安全感。

  假如蓋住他那張可怕的臉,單看背影,他幾乎像個上了點年紀的慈祥大伯。

  「源異人這些年讓我慣壞了,是有點狂,但他狂得一直很有分寸,」阿瑞斯馮一下一下地用拐杖輕輕地敲打著地面,「他最後消失的地方是死亡沙漠,為什麼?死亡沙漠地形複雜,非常危險,長了腦子的人都不會去那迎戰未知的對手,就算他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至少也會給我傳個信,對不對?可是他沒有,說明在他眼裡,對方不算對手。」

  手下回頭看了一眼和探測小隊殊死搏鬥的小機甲群,難以置信地問:「就像這樣?」

  自衛隊損失慘重,片刻功夫,已經有三四架機甲死無全屍。

  扮豬吃老虎的事時有發生,可沒聽說過扮豬被老虎吃的。

  如果這是裝的,那裝得未免也太逼真了——難不成這些機甲都是無人駕駛嗎?

  阿瑞斯馮沒理會,自言自語似的輕聲說:「那麼大一支戰隊,還有重甲,為什麼會被一網打盡,渣都不剩?如果對方沒有一支超時空重甲戰隊,那麼源異人他們很可能先被人暗算,對方引爆了核導彈庫……或是躍遷點一類的超級能量源,但即使是躍遷點爆炸,也不大可能把整個機甲戰隊全部掃清,可是我們沒有收到任何警報和求救資訊——也就是說,源異人他們在損失慘重的情況下,還選擇繼續追擊。源異人不傻啊,這只能說明對方看起來柔弱得超乎想像,很可能就是這麼一支小貓兩三隻的小機甲戰隊。」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男人快步走進來:「阿瑞斯殿下,我聽說您的手下找到了一支武裝……」

  「心黑手狠,你知道我想起誰了嗎?這些年我們到聯盟拜訪,領教過很多次。」阿瑞斯馮好像沒看見來人,仍然不緊不慢地對自己的手下說,「林靜恒死後,他的白銀十衛不是各奔東西了嗎?這些人到現在都沒動靜,說不定就有那麼幾個淪落到第八星系了。」

  闖進來的人聽了這話,腳步戛然而止,如臨大敵起來:「你說什麼?白銀十衛!」

  來人是個瘦高的男子,模樣介於中青年之間,穿著打扮與太空機甲格格不入——此人長髮及腰,用一根緞帶綁成一束,穿了一身蕾絲花邊的直領對襟長袍,底下是緊身的綁腿馬褲,這身衣服來歷大得很,據說是古地球時代,華麗巴羅克風格與神秘東方漢服風格的有機結合,只有考據最嚴謹的復古派才穿得出來。

  復古複成這樣的,在別處不多見,但是在「反烏托邦協會」裡要多少有多少,反烏會崇尚自然、崇尚復古,為了親近自然,把自己打扮成一棵紅豆杉的也大有人在。

  「晚上好,魯瓦先知。」阿瑞斯馮這才不慌不忙地轉身,沖對方一欠身,糾正道,「我認為這不大像白銀十衛中的一支,應該只是幾個人,聯盟自毀長城之後,白銀十衛曾經嘩變過一次,雖然很快又蟄伏妥協,但聯盟虛偽慣了,未必不會秋後算帳,五年過去,昔日的精英戰隊被發配邊遠地區,流落到各地也很正常,您覺得呢?」

  阿瑞斯馮到了域外以後,就投奔了反烏會,反烏會裡「信仰」領導一切,每一支武裝都會配一個反烏會裡資歷高的「先知」,負責日常監督和洗腦工作,以防那些懷抱導彈的星際海盜沉溺當代武器,忘了自己反科技的偉大使命。

  這位「巴羅克漢服」愛好者,就是凱萊親王衛隊裡的洗腦總司令。

  「先知」聽完,面色凝重,仔細想了想,他點頭說:「對,您說得有道理,我們已經入境這麼長時間了,如果真是白銀十衛中的一支,大概整個第八星系都會被他們掀起來,不會這樣藏頭露尾的——阿瑞斯殿下,您打算怎麼辦?」

  凱萊親王一揚眉,方才還慈祥著的臉上露出了血氣:「當然是炸飛了他們。」

  先知一滯,想起這老瘋子連炸三顆星球的倒楣事,他太陽穴就一跳一跳的疼,連忙說:「不行,上面非常在意下落不明的白銀十衛,如果你的推斷準確,這可能是我們唯一一次獲得資訊的機會,必須留活口!」

  阿瑞斯馮舔了一下嘴唇,沒吭聲。

  先知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跟這貨談「大局」是對牛彈琴,他像個生怕瘋狗咬壞了獸皮的獵人,不由分說地一擺手:「你給我留在這,這事不用你插手,我去帶人會會他們!」

  阿瑞斯馮不笑了,冷冷地看向先知:「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是搶你的功勞,我們是一體的,」先知語氣一軟,誠懇地拍了拍凱萊親王的肩膀,「之前你要報仇,組織覺得你手段太激烈,是我替你扛下了壓力,因為我理解你,現在你也理解我一下,行不行?萬一錯失重要資訊,我沒法交代,兄弟!」

  阿瑞斯馮和他對視片刻,眼神稍有軟化,不情不願地用拳背和他碰了一下:「兄弟。」

  先知微笑起來,神神叨叨地說:「為了生命和自然。」

  阿瑞斯馮面色陰鬱,吧唧著嘴跟著他說:「……生命和自然。」

  先知糊弄完他,急急忙忙地轉身就走,去點自己的兵,唯恐慢了一步,到手的白銀十衛就這麼飛了。

  聽見先知帶了自己的戰隊離港,阿瑞斯馮「不甘心」的臉上才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問旁邊的手下:「我聽說這幫搞邪教的傻逼整天聚在一起冥想,其實就是聚眾嗑藥?」

  手下在他耳邊說:「對,據說能幫助他們集中精神,回歸真理。」

  「怪不得,腦子都嗑成海綿了。」阿瑞斯馮低低地笑了一聲,「既然『犧牲』自願就位了,那就讓他們來釣一條大魚,看看對方是何方神聖。我們來收網。」

  陸必行收到福柯的通訊請求,才回過神來。

  此時已經過了淩晨一點,舊的一年就這樣兵荒馬亂的過去了,透過精神網,他看見重三不遠不近地綴著他,那巨大的重甲分外顯眼,對於旁邊環繞的小機甲來說,重三幾乎像一座可以避風的小星球了。

  陸必行確定林肯定聽出了他當時要說什麼,他閉上眼睛仔細回憶,當他說了一半的話被警報打斷,林按住他,玩味起來,那人的表情多少有些強作鎮定的意思,裡面似乎還含著一點驚慌失措。

  驚慌失措……這又是什麼反應?

  陸必行曾經堅定地相信林靜恒暗戀自己,但也許是前路太兇險,也許是雞湯都變著法地灌給了別人,他有點被掏空了,突然不確定起來。

  一個已經消失了很久的念頭死而復生,陸必行想:「我到底是不是自作多情了?這就有點尷尬了。」

  陸必行用力揉了一把臉,好像想把臉上的尷尬搓下去,接收了通訊請求:「哎,我在。」

  福柯的臉跳到他的通訊螢幕上,女人還沒過兩百歲,看起來不蒼老,但也沒有青春感了,保鮮的皮囊並不能抵擋住光陰流逝,她有一雙長滿了皺紋的瞳孔。

  「您沒有安排基地裡的居民轉移,」福柯說,「是相信我們能擋得住這波海盜嗎?」

  「我很想回答你『是』,」陸必行沖她苦笑了一下,「可是說了你也不信吧?」

  「大姐都這把年紀了,跟我就實在點吧,別用糊弄週六他們那些小青年的話搪塞我,」福柯彎了一下眼角,露出一點平緩的笑紋,然而這點吝嗇的笑容隨即消失,她說,「基地人口小一千萬,太多了,我算了算,我們沒有星艦,所有機甲、還有那堆破破爛爛的商船加在一起,能運走四分之一的人已經很不錯了,海盜恐怕不會給我們來回跑的機會,所以剩下的大多數人肯定會被丟下,對吧?」

  陸必行歎了口氣,年輕人專注夢想和掙紮的時候,也就只有這樣的老江湖會不動聲色地數家底了:「福柯大姐,你估算得很准。」

  福柯問:「所以您乾脆沒提,是覺得這樣太殘忍了嗎?」

  「不。」陸必行搖搖頭。

  這時,他突然不像那個「陸老師」了,「陸老師」把為人師表做得淋漓盡致,永遠樂觀開朗,永遠捧著一鍋雞湯,隨時準備對每個「後進生」噴灑聖光,忽悠他們「老師相信你有潛力走上人生巔峰」。

  這時的陸必行客觀得甚至有一點冷漠,他沉默片刻,開口說:「海盜來得太快,這時候編謊話也來不及圓了,只要有一個人意識到你說的問題,基地就完了,沒有人控制得住局面,不用等星際海盜,他們自己就能毀滅自己……斯班賽也應該也考慮過這個問題,所以那些商船都扔在那,連日常維護都沒有,他早知道這是一條死路。」

  「斯潘塞是個聰明人,有時候太聰明瞭……先不說他。」福柯正色下來,「我覺得星際海盜不可能只有一波,探路的折了,後續立刻會有大部隊來,我跑過很多次域外黑市,對他們有一點瞭解。陸老師,我們這些人對上星際海盜,基本就是送菜,也是死路一條。陸老師,您替我們做出了選擇,那能不能告訴我們,等一會到了前線,應該怎麼保命?」

  陸必行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大姐,你和黃鼠狼商量好了嗎?」

  他話音剛落,通訊頻道裡,黃鼠狼就接了進來:「陸老師,反追蹤系統是你一手建的,沒有人比你再熟悉,我們都聽你的。」

  陸必行頓了頓:「無條件服從?」

  在危機之下被迫聯手的黃鼠狼和福柯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頭。

  「我需要你們到時候聽林將軍調配,」陸必行說,「不管他的命令合理不合理,不要質疑他,最快速度執行,他不見得能讓你們每個人都保住命,但他會最大限度地降低死亡率。」

  黃鼠狼遲疑了一下,搓了搓手:「這個……陸老師,這話我說得可能不大合適,但林將軍……大將軍嘛,沃托的權貴,他實在……實在不像是會在乎我們死活的人……」

  「他和你們一起出來,就是把你們當成他的士兵。」陸必行淡淡地說,「不管他本人是熱情是冷漠還是反社會,但一個不在乎士兵傷亡率的人,或許能成為敢死隊長,不大可能做到聯盟上將,更談不上什麼戰績,我認為這個思路還是很符合邏輯的,對不對?」

  黃鼠狼和福柯一瞬間就被他的客觀說服了。

  「但傷亡率歸傷亡率,對於諸位來說,機毀幾乎是百分之百的人亡,導彈無眼,要小心。」陸必行拉開航線圖,「前方的躍遷點是最後一個躍遷點,準備好了嗎?」

  距離基地十個航行日外,最後一架海盜機甲被擊落了。

  週六躲閃不及,被飛掠而過的機甲碎片衝擊了個正著,機甲外壁發出讓人牙酸的響動,他茫然地戳在機艙核心處,聽機甲沒完沒了地用機械音報送損壞程度。

  「自衛隊……」週六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樣子,「自衛隊按著機甲號碼全體報數。」

  這種報數方式是正規部隊常用的,陸必行只教過一次,還沒有實際用過——如果前面一位沒有人應答,後面的人就等十秒……然後替他說。

  「自衛隊一號機,我是週六,防護罩破損,動力系統損毀率60%,導彈已經空了,支撐粒子炮的能量不足。」

  他說完,沒有人接話,通訊頻道裡一片寂靜。

  週六意識到了什麼,心口狠狠一抽。

  那十秒鐘被拉了無限長。

  好像一輩子都過去了。

  通訊頻道裡才傳來輕微的噪音,一個自衛隊員磕磕絆絆地開了口:「自衛隊三號機,僥倖只有擦傷,導彈還有兩枚……我代……我代『二號機』報數,二號機,你還在嗎?」

  第一次用這種方式報數的自衛隊不熟悉規則,依然抱著微末的期望,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二號機無人應答,自衛隊員只好啞著嗓子繼續說下去:「二號機已被擊落,戰友放假……下落不明。」

  他們沒有偉大的伊甸園技術,每一個和機甲一起粉身碎骨的人,都只能得到一個「下落不明」的結論。

  「六號機代五號機報數……」

  「十一號機代十號機報數……」

  自衛隊三十人,一場戰役後,折損機甲十二架,縮水將近一半,而活著的人懸在群星中,並沒有時間痛不欲生。

  週六:「給基地聯絡站發信,就說海盜小隊已被擊潰,我們保……」

  「週六!」一個自衛隊員突然打斷他,「看反追蹤系統的監控,快看!」

  週六驀地回頭,小小的螢幕上,一群代表機甲的光點正密密麻麻地往他們這裡湧,很快占滿了螢幕的一角――沒完沒了,不見頭尾。

  當他們跋山涉水、筋疲力竭地跪在命運腳下時,命運卻並沒有給他們好臉色看。

  大規模的海盜正規軍到底是來了。

  自衛隊的通訊頻道裡一片鴉雀無聲。

  有那麼片刻,週六想起自己以前的豪言壯語――寧可戰鬥而死,也不苟且偷生――他覺得恍如隔世。

  「奇怪,」他莫名其妙地問自己,「我怎麼會那麼想呢?」

  然後週六清了清嗓子:「自衛隊還剩機甲十八架,其中仍有戰鬥力的八架,導彈總共還剩十一枚,粒子炮口還有四個可用,照我們之前的打法,只夠開一回合的炮……糧沒絕,彈快盡了,現在躲進反追蹤系統打遊擊沒有意義,我們要麼迎戰,要麼撤退。」

  前鋒海盜機甲的影子已經能看見形狀了。

  「但我還是……」週六聲音有些顫,停頓了一個非常漫長的省略號,他接著說,「我還是覺得不甘心,我還想再試試,像個人一樣活幾秒。反追蹤系統最外層加密被破解後,對方才能繼續往裡走,自衛隊既然是最先鋒,他們至少也要先過了我,才能繼續往裡開,你們說呢?」

  說到這,週六一咬牙,不等隊員們回答,兀自繼續:「一號機武器庫和防護罩都已經無法使用,我會做你們的盾,目前離我們最近的躍遷點是0023口,加密還沒被破解,打完最後一發導彈的可以從那邊撤,其他人……其他人自便。」

  週六說著,越眾而出,橢圓的小機甲渾身斑駁,只有一側的動力推動器閃爍著,像黑暗裡的火光,逆著風,死也不肯熄滅。

  緊接著,一架同樣破銅爛鐵似的機甲跟上了他,然後是第二架、第三架……

  五分鐘內,十架已經打空武器庫的機甲無一落下,全都跟著他出列。

  週六百感交集,至此,已經再無話可說,他把座標方向群發到所有隊友機甲上,出發了。

  海盜們推進極快,剛開始只是反監控系統上的小光點,隨後監控上露出了機甲的影子,海盜機甲戰隊沒到,山呼海嘯似的能量反應已經朝他們壓了過來。

  再後來,導彈的遠端瞄準鏡裡已經能看見對方的機身。

  這一隊海盜裡沒有小機甲,先鋒也是中型的戰鬥機甲,幾架重甲在中軍壓軸。

  遙遙相對時,自衛隊裡所有人的機甲上都響起了被導彈鎖定的警報。

  週六陡然加速,飛蛾似的朝著對方撲了過去——當他們被炸成碎片時,會遮蔽對方的視線,產生大量的能量擾動,幹擾對方的反導系統,身後十一發導彈和僅剩的四門粒子炮可以一次性打出,哪怕只能擊落一架海盜機甲……

  這事說來有點可笑,因為自古只有天材地寶旁,才有死守的猛獸。

  基地這麼個養耗子的陰溝,也會有人拼死護衛嗎?

  有什麼意義嗎?

  對方陡然開了火。

  週六把五官六感順著精神網無限綿延出去,感覺到了葬身之地的浩瀚。

  突然,機甲的警報聲停了。

  週六茫然地想:「我被擊中了嗎?」

  然而他睜開眼,卻發現刺眼的光在眼前炸開,一波突如其來的導彈與海盜相撞,堪堪把致命的導彈潮擋在了他們跟前不遠處。

  隨即,無數小機甲撐開了一個巨大的防護罩,像他們一起抵禦高能粒子流那次一樣,把爆炸的餘波和碎片擋在了週邊。

  與此同時,通訊頻道裡傳來林靜恒沒什麼起伏的聲音。

  「巡邏隊損毀率過高,從0023口撤回。」

  週六的眼圈一下紅了。

  重三加速快得驚人,巡邏隊還沒來得及聽從命令撤回,湛盧的精神網已經掃到了對方前鋒的邊,海盜前鋒的精神網像麥子一樣倒伏了一片,林靜恒並不停留,不等他們的備用駕駛員試圖奪回精神網就自動撤出,飛快推進的海盜先鋒不可避免地一滯,而與此同時,基地武裝開了火。

  雖然基地的導彈命中率低,但幸虧對方目標大,而且被林靜恒定了一下,這一波導彈炸得姹紫嫣紅。

  與此同時,重三裡收到來自敵人的通訊請求。

  湛盧:「先生,海盜希望與您……」

  林靜恒截口打斷他:「不陪聊,撤!」

  基地參差不齊的武裝隊伍撤退起來永遠比進攻像樣,林靜恒一聲令下,眾人在反追蹤系統的掩護下集體失蹤,像鑽進了大海的魚群。

  反烏會的先知憤怒地一捶桌子:「掃描方才檢測隊已經解碼的躍遷點,挨個炸,暴力推了他們這個藏頭露尾的小玩意!」

  「那個誰……」林靜恒說,「禮拜三還是禮拜五的,把你的精神網許可權給我。」

  被強行工作日的週六不敢爭辯,連忙讓出許可權,唯恐林將軍使用暴力手段。

  自衛隊一號機方才和海盜探測小隊交戰的路徑立刻出現在了重三上。

  林靜恒目光一掃:「準備躍遷0078埠,都把導彈關了,使用粒子炮。」

  海盜戰隊推土機似的向他們已知的躍遷點挺近,隨著先知一聲令下,數十枚導彈湧向那個躍遷點,巨大的能量在周圍幾乎引起了連鎖反應,一部分反追蹤系統航道瞬間暴露。

  然而與此同時,接著爆炸,基地武裝突然繞路到海盜側翼,從一個加密的躍遷點裡冒出來,二話不說開了火。

  數百門高能粒子炮組成了一波高能粒子流,與核導彈不同,粒子炮受能量擾動的影響小得多,即使是一幫棒槌也能打得准。

  海盜側翼仿佛被狂風卷過的殘花敗柳,瞬間被掀翻了一片。

  而他們來不及反應,偷襲者再次沉入反追蹤系統。

  這才是遊擊。

  基地武裝的通訊頻道裡,從來沒有這麼威風過的癟三們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的歡呼,七嘴八舌地議論起方才那兩次振奮人心的有效攻擊。

  誰知下一刻,眾人的機甲上就傳來被導彈鎖定的警報。

  林靜恒冷冷地說:「通訊用語規範沒學過?誰再發出多餘的聲音,我就把誰打下來。」

  通訊頻道落針可聞。

  陸必行一捂臉,心裡破罐子破摔地想:「尷尬就尷尬了吧!」

  反正走到了這一步,不管這個故事的開頭是不是他自作多情,他都已經不想放手了。

第62章

  「遊擊戰能打成這樣,是重甲裡的指揮官厲害。」阿瑞斯馮輕輕地眯起眼,「你看那個『生命和自然』,滿嘴環保,其實怕死怕得要命,身邊配的先鋒隊,平均人機匹配度在八十分以上,反烏會的精銳都被他們瓜分了,從來有恃無恐,一照面就讓人卷了,對方精神力得強到什麼程度?就是可惜,手底下是一幫烏合之眾。」

  跟在阿瑞斯馮身邊這位,其實本來是個護士,負責照顧他那拼裝身體的,戰戰兢兢地跟著個殺人狂病人混久了,莫名其妙地成了名義上的「將軍」,「將軍」做個保姆綽綽有餘,打打殺殺的事就不明白了,聽完仍然十分不明所以。

  「這都看不明白嗎?蠢貨。」阿瑞斯馮歎了口氣,罵了一句,臉上卻沒有太多慍色,因為他是喜歡蠢貨的,也喜歡握得住把柄的人,身邊人的聰明在他看來是很危險的東西,和頂在頭上的鐳射槍差不多,一定要除之而後快,對這些平時懂事,又有點反應不過來的笨人,倒是很有耐心,不緊不慢地解釋說,「粒子炮的攻擊力比導彈差太遠,如果方才是導彈群掀過去,至少可以打掉那廢物一個側翼,對方神出鬼沒,打法老練,一般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我猜是因為那個廢物蠻力到處亂炸,而這種規模的爆炸會幹擾導彈軌道……這個厲害指揮官手下,大概都是剛會開機甲的貨色,不會校準,只能拿粒子炮湊數。」

  機甲的防護罩是能扛住一定程度的粒子炮的,遭了兩撥粒子炮的偷襲,「先知」的海盜戰隊確實亂了陣腳,但不至於傷筋動骨。所有被擊落的機甲,都是重三趁亂髮的導彈。

  「先知」雖然被凱萊親王當槍使了,但那是因為他對著瘋子輕敵,沒有真傻到底,幾個照面之後,他同樣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先知」獰笑一聲,猛地一跺腳:「給我調閱白銀十衛近二十年的資料,做偏好分析!」

  最高等的重甲,通常都會斥钜資構建機甲的機甲核,連反烏托邦協會也不能免俗。

  先知嘴上把當代技術視為洪水猛獸,把人工智慧視為精神毒品,但實際上也會經常「以身飼虎」——為了解放全人類,偉大的先知不惜親自沾染這些大毒瘤。

  反烏會的人工智慧資料庫受到嚴格監管,幾乎沒有自主學習的許可權和能力,其實只能算一台功能有限的超級電腦,專門打仗用的。超級電腦沒有聊天功能,當然也沒有湛盧那上車拉的廢話,乾淨俐落地執行了命令,要是讓林將軍看見了,准得要羡慕得把湛盧賣了破爛。

  沒有廢話的人工智慧迅速將反烏會騷擾聯盟、又被白銀十衛痛揍的戰役資料匯出,不到十秒,超級電腦就完成了偏好分析,然後它自動對照周圍地形,把導彈射程內所有區域切分,標上了百分數——根據歷史資料,人工智慧總結了白銀十衛的戰鬥風格,把基地武裝方才躍遷後可能躲藏的區域按照概率高低標出來了!

  「先知」目光一掃,迅速做出決斷,挑出了概率最高的三個區域,將手下火力一分為三,無差別暴力釋放導彈,同時獰笑一聲:「釋放通訊信號幹擾!」

  基地武裝這邊的通訊頻道裡立刻「嗶」一聲驚叫,啞了嗓子。

  一般來說,訓練有素的正規軍是不怕這一手的,通訊信號中斷不影響什麼——精神網的視野遠遠超過人肉眼,連著精神網的時候,駕駛員是能看清周圍戰友與指揮官的,指揮官只要一動,其他人能自動領會他的意圖,有無聲的默契。

  可是倉促湊在一起的基地武裝能有什麼默契?連通訊頻道裡不能侃大山都是在林將軍的鐵血下剛學會的。

  這柔弱的羊群剛剛還威風得很,還沒來得及仔細體會「威武雄壯」的感覺,就迎來了當頭痛擊,通訊信號突然中斷,基地武裝的老少流氓們頓時傻了眼,就地成了一幫找不著媽的小嬰兒。

  與此同時,洶湧的導彈眼看就向他們藏身之處湧來。

  按照概率分析、針對整個區域的盲目打擊並不準確,對方是摸瞎撞大運。

  如果是林靜恒自己在這,根本就不會理會,然而方才失去通訊的基地武裝可沒有這份定力,本來就正在六神無主,一看導彈密密麻麻地撲過來,頓時慌了神,以為反追蹤系統歇菜了。

  爛泥扶不上牆的基地武裝亂了套,嚇得一動不動的算是好的,有一些「反應快」的,聽不見指揮就開始瞎跑亂竄,當場暴露座標,被導彈兜頭打了個正著,原本嚴嚴實實的隊伍頃刻間撕裂了一條口子。

  四個學生緊張地盯著重三裡的立體實況螢幕,先是集體抽了一口氣,抽完,隔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這不是打遊戲的時候損失了幾分,是真刀真槍的導彈炸碎了機甲,一些跟他們一起來的人再也回不去了!

  一想到這,心跳得就簡直站不住。

  林靜恒卻不知是鎮定慣了,還是並不把這些廢物的死活放在心上,臉上看不出一點異色,回手用重三上的遠端系統發了一道信號,透過最近的躍遷點,直接定點發送到了陸必行的機甲上。

  穿透躍遷點的遠端信號立刻暴露在海盜的眼皮底下,但他們炮口還沒轉過來,林靜恒就直接緊急躍遷,四個學生差點被保護氣體拍扁在角落,重三幽靈似的降臨在海盜中間。

  與此同時,接到遠端信號的陸必行根本沒去解碼內容,立刻建立聯繫,把遠端金鑰發到所有加密與未加密的躍遷點上,隨即飛快地對接了反追蹤系統,反追蹤系統是他一手建立的,他熟悉得就像自己家。

  陸必行像一隻蜘蛛,轉眼把重三上的遠端信號「黏」在了反追蹤系統上,凝成了一張大網,然後將自己的機甲當成了信號中轉站,通過所有小機甲的反追蹤系統許可權,憑空捏了一個不怕幹擾的「通訊頻道」。

  通訊接通的一瞬間,林靜恒的聲音就響了起來:「躍遷004,蠢貨!」

  蠢貨們聽了他的聲音,簡直要喜極而泣,想都不想就服從了命令——然後險些集體和海盜機甲群來個貼面舞會。

  林靜恒:「導彈!」

  嚇傻了的基地武裝「嗷嗷」亂叫,一邊亂七八糟地打出導彈,一邊嚇得哭爹喊娘,什麼汙言穢語都有。

  海盜們沒料到這群烏合之眾的通訊這麼快就修復好了,注意力還在突然撞過來的重三身上,沒反應過來,尖叫的導彈已經結結實實地炸進了機甲群眾。

  與此同時,重三掃蕩了周圍十幾架機甲的精神網,巨大的防護罩幾乎給機身鍍了一層銀色,所有的粒子炮口開到最大,對方已經發出的導彈受到幹擾,與他擦肩而過。

  林靜恒目光一掃,感覺這群無組織無紀律的基地武裝們都是草履蟲,恐怕聽不懂太複雜的指令,「掩護夾擊敵人隊尾」的命令出來,這幫找不著北的二百五非得給他發生太空車禍不可,於是把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極簡略地說:「男的0045躍遷點,女的0031,走!」

  這個簡單易懂,傻子聽完都會「對號入座」。

  原本混在一起的基地武裝忙而有序地憑空分成兩隊,彼此交雜,但絲毫不亂,跟受到磁場牽引的遊魚似的,奔著兩個方向而去,最快的速度穿過躍遷點,乍一看,這陣仗簡直唬人,好像千錘百煉過的儀仗隊。

  先知吃了一驚,心想:「裝的?上當了?」

  林靜恒長這麼大,也是第一次指揮這種部隊,感覺自己像個公共廁所門口的收費指路員,仗著重甲防護罩厚,他內火很旺地直接向距離他最近的海盜機甲撞了過去,與此同時,三枚導彈追著他的尾巴而至,林靜恒穩准狠地釋放了一枚高能粒子炮,機身猛地彈了出去,跟導彈擦著邊,再次緊急躍遷!

  追著他的導彈隨即而至,沒頭沒腦地撞進了躍遷點。

  周圍的海盜們嚇得魂飛魄散,全都四散奔逃,唯恐被躍遷點爆炸裹進去,互相撞成了一團。

  先知怒不可遏:「跑什麼?不知道躍遷點爆炸的能量閾值很高嗎?一枚導彈算什麼?給我追!」

  海盜們一看,方才被打了一導彈的躍遷點果然沉默如常,立刻就要追擊。

  而就在他們準備跟著大資料分析的指引,穿過躍遷點追擊基地武裝的時候,所有人的通訊頻道裡突然短路似的「呲啦」一聲,再要跑已經來不及了。

  躍遷點轟然炸開,先鋒的海盜戰隊像是雷火下的麥田,轉眼化為烏有。

  與此同時,一支機甲武裝從0045躍遷點突然冒出來,沖著海盜尾翼一陣狂轟濫炸,海盜們緊急撐起防護罩,正要還擊,突然有另一隊機甲武裝從視覺死角上冒出來,從後面扔了一堆導彈,一片人仰馬翻過後,遊擊隊伍再次沉入反追蹤系統的迷宮裡。

  先知的海盜戰隊本來雄赳赳、氣昂昂,轉眼成了一隻鬥敗的公雞,羽毛亂飛,好不狼狽。

  陸必行頓了頓:「你在躍遷點裡裝了什麼?定時炸彈嗎?」

  「一個引爆系統,降低了躍遷點的爆炸的能量閾值。」林靜恒頓了頓,又補充說,「一部分躍遷點有。預計會成為前線的地方,主場一方常見的處理。」

  陸必行順口問:「你什麼時候準備的,我怎麼沒看見?」

  林靜恒沒吭聲,別人不敢說話,通訊頻道裡一片詭異的寂靜。

  陸必行光速明白了——就是躲他的那幾天。

  林將軍真是分秒必爭,東躲西藏居然沒耽誤正事,一場戰役做足了準備。

  陸必行趕緊乾咳一聲,自動充當起他的隨軍工程師:「……他們方才釋放幹擾信號後選了三個方向釋放導彈,不可能是隨機的,應該是套用了某種概率分析模型,準確率很高。躍遷點爆炸產生的能量波動影響很大,如果對方的資料處理這麼好用,反追蹤系統非常容易暴露,不能再這麼打了。」

  對面的「先知」跟他心有靈犀,躍遷點爆炸的一瞬間,它指揮艦上的超級電腦立刻收集到了龐雜的資料,幾乎描繪出了反追蹤系統的輪廓。

  而與此同時,它對照白銀十衛的戰鬥風格,估算出了可能帶埋伏的一系列躍遷點!

  海盜戰隊機動性極強地長驅直入。

  「反烏會」動起手來,客觀又科學,一切靠資料說話。

  當年聯盟最精銳的白銀十衛,卻是一幫跟著老大遮罩伊甸園的野蠻人。

  世界上的事,大概就是這麼物極必反。

  林靜恒瞄了一眼浩瀚、綿延至域外的遠端通訊圖。

  「知道了,」他說著,兩條不同的撤退路線成型,林靜恒伸手一捏,分別發到了方才被他一分為二的兩隊機甲上,「分頭撤,動作快,五秒之內撤不走的等死。」

  與此同時,海盜們很快發現了基地武裝的異狀:「先知,對方正在撤退!」

  「解析撤退路徑!」

  「先知」的超級電腦上,無數歷史與即時的資料交疊,花了不到五秒,就估算出了大致的兩條撤退路徑,與真正的路徑居然八九不離十。

  「白銀十衛……」先知眼睛都紅了,「釋放躍遷幹擾!」

  只要能預先判斷對方躍遷的落腳點,就能釋放幹擾,讓躍遷線路改道,這是凱萊親王衛隊的拿手好戲之一。

  然而海盜的反應雖然迅速,但基地武裝在林靜恒的恐嚇之下,完全沒有一點小勝利後的風度,逃起命來忘乎所以,五秒之內,除了個別動作慢的,大部分隊伍已經跑沒影了!

  海盜的躍遷幹擾只扣住了少數動作慢的,立刻試圖奪取對方的精神網進行捕捉,然而海盜們的精神網剛剛探出觸角,幾個前鋒的駕駛員就被精神網震暈過去了,林靜恒早就奪走了幾個「後進生」的精神網許可權,極強橫的精神力順著小機甲的精神網反撲過來,海盜前鋒瞬間淪陷,繼而直接啟動了自爆程式!

  借這個空檔,重三龍捲風似的卷走了被扣住的幾架小機甲,消失在了躍遷點能量場裡。

  林靜恒說五秒,五秒之後海盜果然追來了,陸必行立刻明白了什麼,對方有林靜恒……不,或許是白銀要塞聯盟軍的行為模式分析,而林靜恒非但心知肚明,還有意順著他們的想法表演,不斷讓對方對自己的資料分析和猜測深信不疑!

  「看著那麼冷淡,原來都是騙人的,」陸必行歎為觀止地想,「怎麼這麼狡猾?」

  「將軍,」他一本正經地在通訊屏道裡提示說,「反追蹤系統的核心設備在001躍遷點裡,再靠近001,你的遠端通訊會暴露基地的方向。」

  林靜恒似乎輕笑了一聲,沒有回答。

  他就是要暴露基地的方向。

  陸必行心領神會:「明白。」

  獨眼鷹:「等等,明白什麼了,林靜恒,你靠不靠得住?」

  「先知」一排粒子炮轟了出去,把自爆的機甲碎片掃蕩開,怒不可遏:「廢物,重甲開路!」

  重甲即使被奪走精神網,也不可能在瞬間啟動自爆程式,這個時間差足夠讓其他駕駛員奪回精神網了。那些碩大無比機甲群像傳說中的神魔戰車一樣,碾了上去,雙方你來我往,基地武裝靈蛇一般,到處亂鑽,卻無論如何也甩不脫追兵。

  而追兵步步緊逼,卻又每次都是險伶伶地差一點,像被胡蘿蔔吊著的驢。一追一逃中,雙方幾次交火,各有損傷,打得先知心浮氣躁,恨不能把機甲上總是慢半拍的超級電腦砸了,反科技的信仰越發虔誠。

  阿瑞斯馮看到這裡,旁觀者清,知道反烏會的先知變成了兔子,正在一蹦一跳地往人家的陷阱裡發足狂奔,簡直要撫膺長歎:「厲害,真是厲害——咱們的『犧牲』看來是要肉包子打狗——告訴兄弟們整隊,準備跟我去打一場硬仗。」

  此時,基地武裝已經非常接近反追蹤系統的核心區域了。

  步步緊追的海盜們很快察覺到了反追蹤系統的力不從心。

  來自基地方向的能量波動立刻暴露在了海盜眼前。

  兩個方向的能量波動讓先知先是一愣,隨後猛地一拍手:「我就說他們為什麼會準備這麼複雜的系統,鬧了半天是為了掩護別的東西!」

  此時才反應過來的福柯失聲在通訊頻道裡說:「糟了!」

  基地武裝頓時慌了神,當場忘了戰場上指揮官令行禁止的規矩,下意識地調轉方向,追了出去。

  奇異的,林靜恒沒有阻止。

  先知的超級電腦早就感覺到了敵人的異動:「找到他們反追蹤系統的核心了!」

  無組織無紀律的基地武裝就像一盆滾下山的散沙,根本追不上訓練有素的海盜艦隊,被人一波量子炮就卷了回來,先知帶著海盜戰隊沖向了一個加密的躍遷點001。

  基地武裝慌了——穿過001,反追蹤系統就完全失效了!

  他們的「誠實」反應給海盜戰隊指明了方向,先知越發篤定自己的猜測,一馬當先地靠近001躍遷點,同時啟動了躍遷,然而就在這一瞬間,異變陡生。

  001躍遷點——反追蹤系統的核心所在,突然自爆。

  先知連哼都沒哼一聲,主力戰隊全都淹沒在巨大的能量中,像一堆被打碎的花瓶。

  整個反追蹤作為一個巨大的終極陷阱,和海盜戰隊一起七零八落、蕩然無存,能量亂流之後是詭異的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獨眼鷹才低喃了一句:「……我操。」

  林靜恒收回防護罩,冷冷地吩咐:「整隊,準備回航。」

  殘餘的基地武裝木然地彙聚在一起,找不著北地跟在他身邊。

  突然,週六在通訊頻道裡難以置信地問:「我們這是……贏了?」

  他這一句話,仿佛讓眾人忘了通訊頻道裡不能亂說話的禁令。

  「我們贏了?」

  「我們打跑了海盜!」

  「天哪!」

  有人歡呼,有人低低地哭了起來,通訊頻道裡一片七嘴八舌。

  林靜恒仍然是罕見地沒發脾氣。

  陸必行卻始終沒有關閉防護罩,不斷地掃描周圍。

  阿瑞斯馮遠遠地望向散亂的基地武裝:「啊,他們已經開始慶祝勝利了。」

第63章

  太過激烈的大戰過後,人們一般會經歷幾個過程,先是「茫然不知所在」,隨後是「喜極而泣」,再過上一會,想起痛失戰友,再一看滿目瘡痍,精神用盡了,才到了「悲從中來」的階段。

  基地的癟三們「喜極而泣」的過程沒過完,沒來得及悲,事情就又出了變故。

  「諸位……」陸必行在通訊頻道裡說了一句,可是聲音很快被淹沒了。

  他皺起眉,直接把掃描到的能量波動圖發到了通訊頻道裡,又被淹沒了。

  陸必行:「喂!」

  想要這些癟三們軍紀整肅,大概只有導彈能出點力。

  陸必行是個文明人,沒有扯著嗓子嚷的習慣,也沒有一言不合就拿導彈瞄準隊友的脾氣,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好沖著通訊頻道來了一句:「都讓一讓,先讓我求個婚!」

  這一句話終於有了回音,獨眼鷹用更大的嗓門震天動地地喊了回來:「陸必行你個小兔崽子你活膩了嗎!」

  通訊頻道裡的噪音終於被這父子倆聯手蕩平了。

  「謝了老爸,」陸必行正色下來,把方才的能量波動圖重新發了一遍,「001躍遷點炸毀的高能粒子流已經過去了,附近不該有這麼劇烈的能量反應,諸位,還沒完呢,都警惕一點。」

  眾人做好了收聽一段桃色新聞的心理準備,沒想到打開的是軍事新聞頻道,蒙了片刻,竊竊私語好像起於青萍之末的狂風,「嗡」一聲在通訊頻道裡炸開了。

  週六啞著嗓子呵斥了道:「都閉嘴!先別說話!」

  福柯也「噓」了一聲,安撫住自己的人:「陸老師,這是什麼意思?」

  黃鼠狼不安地問了一句:「林將軍呢?」

  林靜恒沒動靜,他嫌煩,早靜音了通訊頻道,憑空一抬杯子,他對湛盧沒開頭沒結尾地說:「一盎司。」

  湛盧這時候很懂他的意思,酒櫃的門自動彈開,給他倒了一口烈酒。

  林靜恒嘴上說要回航,卻一反之前乾淨俐落,自己一動不動,對那些磨磨蹭蹭的癟三也沒什麼意見,一口刮嘴唇的烈酒壓在舌頭底下,他的目光沒離開遠端通訊系統圖,沉靜的側臉像是在等一場戰爭的頭狼。

  黃靜姝覷著他的表情一激靈:「將……」

  林靜恒豎起一根手指,打住她的話音。

  與此同時,通訊頻道裡那一千隻鴨子漸次啞了,林靜恒重新打開通訊頻道,聽見最後一個不知哪來的二愣子納悶地反問了一句:「怎麼都不說話了?怎麼了?」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這時,已經不用陸必行現場講解怎麼看異常的能量波動圖,只要沒從精神網上掉線的,全看見了——

  黑洞洞的宇宙中,好像此處都藏著影影綽綽的怪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冒出來,無窮無盡似的,讓人吊著一口氣,來回欣喜若狂,來回絕望。

  在他們不遠處,比方才更張牙舞爪的機甲群緩緩露出頭來,暗色的機身上,凱萊親王衛隊的標誌像噩夢的圖騰——然而這一次,對方是一水的重甲。

  這是一支超時空重甲的機械戰隊。

  像圍困白銀要塞的機械戰隊。

  像玫瑰之心埋葬了兩顆聯盟將星的機械戰隊。

  像把凱萊星、北京β星和白鷺星付之一炬的機械戰隊。

  損兵折將的基地武裝們,兵不成兵、隊不成隊地圍在重三周圍,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群龐然大物從天而降,像等待瓢潑大雨的螞蟻群。

  而他們賴以生存的窩——反追蹤系統,已經給上一個對手殉了葬。

  懷特哆哆嗦嗦地喘了一口氣,氣如遊絲地問林靜恒:「將、將軍,您怎麼還在喝酒?」

  林靜恒把壓在舌頭下的酒咽了下去,回頭看了四個學生一眼,覺得他們年輕而無畏,也覺得自己四肢有些發冷。

  他不是怕死,也不是怕輸,只是有點不想和凱萊親王聊天。

  歌舞昇平的世界正在塌陷,而他在這個小破基地裡閉目塞聽三個多月,一方面每天都火燒火燎地想知道外面的戰況,另一方面又有點怕聽見。因為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聯盟落到這個地步,他本人是撇不開關係的——「有意」是壞得喪心病狂,「無意」是蠢得感天動地而已,哪個都強不到哪去。

  可是又不能不聊,因為白銀第九衛這幫廢物點心可能是吃多了,跑得比爬還慢,林將軍一根光杆,扛著一幫絆腳的廢銅爛鐵,實在沒法把節奏控制得很精准,只能借此拖延時間。

  一個通訊請求發到了重三上,繼而又通過遠端系統,公放到了通訊頻道裡。

  林靜恒吐出一口濃烈的酒氣,接通了。

  阿瑞斯馮那張令人刻骨銘心的老臉立刻清晰地出現在所有人面前,獨眼鷹的炮口差點走火。

  四個學生當然記得這個轟炸了北京β星的瘋子,薄荷一把捂住嘴,鬥雞攥緊了拳頭,幾乎分不清眼前的是虛影還是真人,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吼,當場就要雙目充血地沖上去——被林靜恒一手按住肩膀,輕飄飄地推到一邊。

  阿瑞斯馮如果有祖墳,大概已經被人挖成地鐵中轉站了,不大在乎別人罵他,熟視無睹地接收了一堆深仇大恨的目光,他的目光落在林靜恒身上,瞳孔明顯地一縮,盯著林靜恒仔細端詳片刻,阿瑞斯馮動了動金屬嘴角:「看來我是有資格和您說幾句話了,自我介紹一下,本人是這一任的凱萊親王,我叫阿瑞斯馮,請問這位很眼熟的先生,怎麼稱呼?」

  林靜恒要笑不笑地反問:「你看我像誰?」

  林靜恒掌管白銀要塞的時候,曾經身兼數職——他是想要爭取軍事自治權的七大星系政府的心頭大患,是聯盟高層一部分人的心頭大患,是三大星際海盜團夥的心頭大患。他的照片被無數人釘在飛鏢盤上,每天被紮出成千上萬個窟窿。

  阿瑞斯馮當然不可能不認得這張臉,但他也同樣不認為,這張臉下麵的人是林靜恒。

  凱萊親王木著臉,一隻眼角僅剩的人皮搭錯了神經似的,一蹦一跳地抽了起來:「我要是沒記錯,你們聯盟的肖像權法裡應該規定吧,人工整容成其他人、特別是名人的臉,是違法的。」

  林靜恒順著他的話一笑,口無遮攔地說:「官不究民不舉的事,林靜恒又不能從衣冠塚裡爬出來告我,大不了我把他的訃告多迴圈幾次。凱萊親王殿下,我帶著一幫兄弟們隨便找個犄角旮旯苟且偷生,哪得罪你了?」

  阿瑞斯馮說:「你是白銀十衛的人。」

  林靜恒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知道是默認還是嗤笑。

  「臉可以變,身份可以偽造,刻在骨子裡的東西不會變,生死關頭的戰鬥偏好分析不會出錯。」阿瑞斯馮低聲說,「你的水準,至少是少將以上,你是白銀第幾衛的?」

  林靜恒不耐煩地一挑眉:「凱萊親王殿下,白銀要塞都讓你們炸成渣了,哪還有白銀十衛?你想幹什麼?」

  基地所有人屏息凝神地看著林靜恒和凱萊親王裝神弄鬼,大概頭一次聽見林上將說這麼多話。

  阿瑞斯馮頗為有風度地回答:「白銀要塞不是我炸的,也不是反烏會炸的,我只管第八星系的事,在第八星系,從恒星到行星,從屍體到殘骸,全都是我的,在我眼皮底下,不允許有地下航道和未知躍遷點的存在。」

  林靜恒居然還好像和他講上道理了一樣,聽完沉吟片刻,臉上也沒什麼怒色,點了點頭:「所以你是要我們的地下航道圖。」

  「要。第八星系是我的後院,誰也不希望後院裡蛇洞鼠洞一堆,」阿瑞斯馮不客氣地說,「前一陣,我有個手下被我派出去探路,帶走了一支機甲戰隊,結果去了就沒回來,人和機甲,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死亡沙漠裡了,不知道你有沒有看見過。」

  林靜恒做了什麼不會滿世界宣傳,因此除了獨眼鷹和陸必行他們,大部分人聽得一頭霧水,卻都感覺到凱萊親王這句話一落地,方才閒聊似的氣氛陡然就緊張了。

  林靜恒抬起頭看著阿瑞斯馮,答非所問:「你的意思是,人是我殺的,隊伍是我埋的,所以找我來尋仇——證據呢?」

  阿瑞斯馮一攤手,他那銅皮鐵骨的雙肩並不能靈活地做出「聳肩」的動作,看著像個不大靈光的人偶:「源異人跟了我一百多年,當年從凱萊一直護送我到域外,這些年雖然毛病越來越多,脾氣越來越變態,但我都沒捨得動過他,我身邊忠誠的人不多,經受過考驗的人更少。他不明不白地死在死亡沙漠,我很心疼。」

  一個要證據,一個說「心疼」,通訊頻道裡旁聽的基地癟三們覺得信號可能又不好了,漏聽了幾句似的,對話根本接不上。

  林靜恒卻動了動手指,把一條資訊發到了通訊頻道。

  「防護罩打開,準備緊急躍遷。」

  反追蹤系統灰飛煙滅了,但躍遷點畢竟還沒被炸完。

  基地的人大氣也不敢出,方才關上的防護罩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防護罩受損的,則被其他人保護在中間。

  可是癟三軍團們動作太磨蹭,還不等他們準備好,凱萊親王就說:「證據我沒有,但是我既然這麼心疼,當然要找人撒撒火氣,誰讓你正好在這,正好看起來最可疑呢?導彈的炮口可沒說有證據才能發射。」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一排重甲竟然招呼也不打地發了一排導彈!

  林靜恒聽湛盧說起阿瑞斯馮的生平,當時說此人就像海盜版的自己,其實也並不算完全的妄自菲薄——林將軍本人親自炸了陸信的躍遷點,炸得怒火叢生,所以一定要宰了源異人出氣;凱萊親王自己派出去辦事的人半路死了,死得他心肝肉疼,所以誰在附近誰倒楣,一概拉出去撒火。

  基地的癟三兵們附近沒有躍遷點,只能緊急躍遷。緊急躍遷本來絕不是這種初級選手能扛住的,可是眼看導彈迎面打來的一瞬間,癟三們爆發出了難以想像的潛力,大部分人居然成功跑了,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機甲保護氣體的滋味,被噎了個要死要活。

  原本鵪鶉似的擠在一起的隊伍分散得七零八落,像一把打散的豌豆,跳得到處都是。

  林靜恒則直接躍遷到了躍遷點0051附近,這個躍遷點距離被炸毀的001埠很近,不知什麼原因,他沒有斷開與基地的遠端連接,此時,通往基地的地下航道真真切切地暴露在阿瑞斯馮眼皮底下。

  他看起來就像是想從地下航道撤退。

  阿瑞斯馮目光一凝。

  不去管那些鳥獸散的基地癟三,直奔林靜恒。

  林靜恒掉頭轉入地下航道,基地方向的異常能量波動潮水似的來而複返,好像是穿過無數躍遷點的遠端通訊系統帶來的能量外溢,又好像是藏著一隻悄然吐息的凶獸。

  阿瑞斯馮驟然反應過來:「停下,不要追他!」

  然而已經太晚了。

  海盜中的先鋒跑得太快,追著林靜恒穿過了0051躍遷點,林靜恒突然轉身對準追兵,用強火力阻擋住對方的腳步,同時目光一瞥通訊頻道裡所有人的位置,挑了個最近的:「獨眼鷹,引爆0051。」

  陸必行驀地回頭。

  獨眼鷹「哈哈」一笑,才不管引爆0051會不會把林靜恒也捲進去,他開的是小機甲,在炮火喧天中正好在一個死角上,沖0051躍遷點連打了三枚導彈後一個緊急躍遷跑了。

  0051躍遷點附近的海盜重甲在重三密不透風的狙擊中,根本來不及躲閃,躍遷點轟然炸開,就在那一瞬間,躍遷點附近驚慌的駕駛員集體失去了意識,精神網許可權同時被奪走,猛地調轉炮口,朝自己的部隊一口氣連發數十枚導彈。

  導彈飛出,膨脹的躍遷點一口吞下了十幾架海盜重甲,林靜恒趕在爆炸能量衝撞過來之前緊急躍遷,沖進了凱萊親王衛隊!

  同一種陷阱,把反烏會先知坑了個底朝天之後,又險些炸飛自己小半個戰隊,阿瑞斯馮被這個類比深深地傷了自尊,怒不可遏:「截住他!」

  一瞬間,無數展開的精神網壓向湛盧,像一群撲食的虎狼,此起彼伏地想要剝奪他的精神網,連機甲中的乘客都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剛被保護氣體從緊急躍遷中解放出來的學生們頭暈耳鳴,抱著頭蹲成一排,無數導彈、粒子炮瞄準了重三,又和他擦肩而過,機甲機艙裡警報聲、警報燈閃得人心跳得要炸開。

  陸必行:「跟我來!」

  跑得到處都是的基地癟三們總算聽見一個聲音,迅速集結在他身後,像在颱風中逆流而上的小小魚群,沖向凱萊親王衛隊隊尾,不等隊尾重甲反應過來狙擊他們,陸必行突然朝一個半暴露的躍遷點打出了一枚導彈。

  凱萊親王衛隊實在怕了這群一言不合就炸躍遷點的破壞分子,距離躍遷點最近的海盜們反應很大地躥了出去,隊尾頓時亂了,林靜恒的重三趁著這個空檔,利刃似的劈開了海盜戰隊,在一片人仰馬翻中沖了出來。

  與此同時,陸必行跟著導彈沒入躍遷點,身後的小機甲群像遊魚一樣跟著他魚貫而入,黃鼠狼大笑:「陸老師,騙人的嗎?」

  「慚愧,」陸必行說,「手無寸鐵,只能靠坑蒙拐騙。」

  他嘴上說了慚愧,其實一點也不慚愧,帶著小機甲群,在沒來得及被翻出來的加密躍遷點中來回穿梭,被追得緊了就朝躍遷點開火,第一次開火的假動作把海盜們嚇得躲開了,第二次開火效果就開始不佳,第三假動作,這就成了「狼來了」的故事。

  凱萊親王衛隊釋放了躍遷幹擾,隨後一排粒子炮提前堵住了他們的路,無數防護罩灰飛煙滅,陸必行仿佛聽見了小機甲防護罩不堪重負的聲音,下一刻,被導彈鎖定的警報傳來,他已經來不及躲了。

  這時,湛盧的精神網突然籠罩過來,像一個無形的保護罩,圍住他們的海盜們精神網驟然遭到攻擊,在看不見的人機對接埠你死我活地對撞起來,一圈的海盜仿佛都被施了定身法。

  「天……」不知是誰忘了林將軍的忌諱,在通訊頻道裡感歎了一聲,「當年被他從精神網上掃下來,不冤啊。」

  「走回航的地下通道……」林靜恒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通訊頻道裡傳來,「快點!」

  小機甲群從縫隙裡鑽了出去,湧向地下航道。

  週六:「可是基地……」

  「別管,」陸必行打斷他,「聽他的。」

  阿瑞斯馮怒極反笑:「整了張一模一樣的臉,還真以為你是林靜恒嗎?」

  林靜恒一把抓住了一根舒緩劑的注射器。

  就在這時,阿瑞斯馮和陸必行同時收到了警報——

  異常能量從基地的地下航道方向湧過來!

  黃鼠狼愣愣地問:「陸老師,這還是騙人的嗎?」

  阿瑞斯馮冷笑:「同一個招數用太多遍了吧,你們黔驢技窮了嗎?」

  這開玩笑似的異常能量波動「造假」造得非常不走心,速度極快,好像一支撲面而來的超時空機械戰隊。

  然而偌大一個八星系,哪來那麼多機械戰隊?

  陸必行卻突然大喊一聲:「躲開!」

  基地癟三團們倏地跟著他一分為二,隨即,晃眼的強光穿透了所有人的精神網,在凱萊親王衛隊的中軍腹部直接開了一條口子!

  一隊行軍速度極快的重甲戰隊從天而降。

  白銀第九衛。

  所有人都懷疑自己是氮氣中毒產生了幻覺。

  三十架重甲像一把歹毒的匕首,把凱萊親王衛隊剜了個心,直接截斷成兩截,兩排導彈像分海的法器,卷向兩邊。猛烈的轟炸中,阿瑞斯馮的機甲上重力系統幾乎失靈,他猛地站起來:「白銀……」

  就在這時,一個通訊請求發了過來,手下人手一哆嗦接通立了,林靜恒那張飛鏢靶廣告海報似的臉落在他面前。

  剛以一己之力扛了幾乎整支海盜戰隊精神力的男人鬢角還有冷汗,臉色異常蒼白,他拍了拍手,把不小心捏碎的舒緩劑注射器殘渣甩開:「那我也補一個自我介紹吧,馮殿下,我是正版的,沒有侵犯誰的肖像權,玫瑰之心借你們域外海盜的手脫身,還沒當面道過謝呢。」

第64章

  可惜整個八星系的通訊斷了,現場又沒有靠譜的戰地記者,不然如果能採訪到凱萊親王家族最後的亡國之君,傳奇的阿瑞斯馮大概能占一個月的頭條。

  咬牙吐血、慘勝海盜探測小隊的巡邏隊是誘餌,精緻的反追蹤系統是誘餌。

  難道故意暴露的地下航道、假模假樣的能量波動就不是誘餌嗎?反烏會的先知不就是這麼交代的嗎?

  怎麼上一輪的誘餌下一輪又奇幻地成了真呢?

  這裡面真真假假,阿瑞斯馮百思不得其解,活著的時候沒明白,死到最後也沒明白。

  真的有聯盟正規軍潛伏在八星系嗎?

  如果是這樣,他們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連炸三個星球不聞不問?

  還是說,這是一場從三個月前、源異人失蹤開始,就針對他的捕殺?

  最重要的是,林靜恒怎麼可能沒死?

  反烏會的「環保先知」提倡大家都去原始森林裡睡樹屋,自己打起仗來卻要靠大資料分析。

  海盜頭子凱萊親王離經叛道,與聯盟不共戴天,卻至死都不相信聯盟的伊甸園系統也會出錯。

  這個文明空前的時代是這麼的光怪陸離,以至於其中的人影影綽綽,看著都沒了人樣。

  白銀第九衛從天而降,阿瑞斯馮難以置信,他手下的馬屁軍團更是大驚失色——凱萊親王偏好選人用人偏好智障的劣勢終於暴露出來,但他已經沒機會亡羊補牢了。

  馬屁軍團被白銀九沖散,亂成了一鍋粥,林靜恒不給他們喘息的餘地,直接以亡命徒似的姿態闖進海盜包圍圈,三秒鐘就鎖定了凱萊親王本人的機甲,白銀九與他配合度極高,兵分三路合攏包圍,將海盜戰隊割得七零八落,同時,左右兩枚導彈炸開了阿瑞斯馮的護衛隊。

  林靜恒精准無比地瞄準了阿瑞斯馮的重甲武器庫,導彈撕裂了真空。

  阿瑞斯馮狗急跳牆、緊急躍遷,林靜恒卻好像事先知道他要跳到哪個躍遷點,一枚導彈隨後追至,幾乎跟阿瑞斯馮同時抵達,這好巧不巧,恰恰是一個事先被做過手腳的躍遷點,頓時被導彈引爆,噴薄而出的能量頃刻間把這個噩夢化身的男人卷了進去。

  與三個星球、億萬怨魂一起,煙消火散。

  世界上不是只有海盜的人工智慧會做行為模式分析。

  阿瑞斯馮一死,海盜戰隊的靈魂就沒了,儘管他們的兵力倍於白銀九,也只不過就是個行屍走肉似的「傻大個」,潰不成軍,隨後抱頭鼠竄。

  整場戰役結束得比暴風雨還讓人目不暇接——在白銀九趕盡殺絕的打法下,倖存的海盜崩潰了,全體自己卸載武器庫,主動跳下精神網,繳械投降。

  陸必行這時瞥了一眼表,從白銀九亮相到清理戰場,一共是十分零二十一秒。

  他長長地呼出口氣,心想,原來這就是白銀十衛……被聯盟親手推倒的長城。

  下一刻,一個信號接進了通訊頻道,白銀九在眾人面前亮了相。

  可能是因為白銀十衛五年前就已經退出了聯盟,五年來和林靜恒一樣,沒少放飛自我,白銀九衛隊長從形象上看……實在不像個軍人。

  衛隊長雖然穿著軍裝,但竟梳了馬尾——聯盟正規軍,不論軍種、人種、性別,除非是文職人員,否則一概不許留長髮。而此人不光是長髮,兩鬢還有栗色的長髮掉出來,打著卷垂在胸口上,造型感十足,一看就不是天然長的。衛隊長身量高挑,站姿異常挺拔,眉目雖然輪廓很深,卻莫名有點少女感,仔細一看還化了妝,像個穿了軍裝拍藝術寫真的女模特。

  隨後,只見「女模特」後腳跟輕輕一碰,敬了個堪比儀仗隊的標準軍禮:「白銀第九衛衛隊長,伊莉莎白卡拉圖蘭向您報導。」

  基地的鄉巴佬們沒見過這麼洋氣的女將軍,大氣也不敢出,傻愣愣地看著她。

  白銀九比他的預期來得慢,林靜恒本來已經有點來火,一看她這個德行,越發氣不打一處來。

  他先是招招手,從醫療室裡調出幾架醫療艙,把方才跟著他好生受了一番顛簸的學生們都塞進去擦鼻血治療腦震盪,隨後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撩起目光,冷森森地刮了女軍官一眼,關閉了陸必行臨時用他的遠端信號搭建的通訊頻道,把閒雜人等的目光都隔離在外。這才不陰不陽地開了口:「圖蘭衛隊長,是我信號發錯了,還是你解讀有誤?沒記錯的話,我是讓你速來前線,沒讓你速來相親吧?」

  第九衛隊長一聽這語氣,就知道要完,後背的筋抻得更直了。

  偏偏這時候,湛盧還好死不死地給她上了個眼藥——湛盧愉快地和她打招呼:「好久不見,圖蘭衛隊長,您今天看起來非常美麗動人。」

  林靜恒:「是啊,半路還有時間燙個頭,我耽誤你出道了吧?」

  圖蘭抻著後背的筋,低著頭,霜打茄子似的小聲說:「這不都是……為了隱蔽,為了能更好地收集各種資訊。」

  「哦,那是我老糊塗了,」林靜恒說,「我還以為白銀第九衛是前鋒突擊隊呢,原來你們現在改行做間諜特勤了。」

  圖蘭:「……」

  林靜恒冷下臉:「為什麼遲到?」

  「這批機甲原來是第六星系非法私藏的,我想辦法弄來了用,都是快報廢的舊型號,看著還行,性能真跟不上,動力也不行,開太快能耗撐不住,」圖蘭背檢查似的低聲說,「怕到了前線沒補給,捉襟見肘。我們跟白銀三分開了,根本找不著靠譜的工程師,沒辦法啊將軍。」

  這倒是可以接受的客觀條件,林靜恒面色稍微一緩。

  就聽見圖蘭又很老實地補充了一句:「磨……磨刀不誤砍柴工麼,反正將軍英明神武,我估摸了一下戰況,我們遲到一會,您也扛得住。」

  林靜恒差點讓她氣笑了:「這麼說,我要是扛不住就好了,正好兵荒馬亂,你們也自由了,是不是?」

  圖蘭哆嗦一下,感覺自己這身沒人皮恐怕要被扒下來擦地,不敢吭聲了。

  當年沃托的咽喉——白銀要塞,給人的印象向來是軍容整肅、令行禁止。

  但那其實都是烏蘭學院的功勞。

  白銀要塞九成以上的成員,都是烏蘭學院的精英畢業生,這些人家境優越、教養良好、素質也很高,拉出去轉一圈,是聯盟軍委明晃晃的門面。

  然而混跡其中真正的白銀十衛,賣相其實是很不怎麼樣的。

  前鋒無法無天、特勤不擇手段、軍工部門恃才傲物,每年都會為了經費和預算上軍委總部耍流氓,主力部隊則除林靜恒外,誰的賬也不買,只要放出去,和其他軍區、行政機構必然起衝突。他們像一條歪瓜裂棗的惡犬,不給生肉吃,還沒准隨時憋著要反噬主人。

  林靜恒:「回航。」

  他們回到基地的時候,能量塔已經轉了回來,天光大亮了。

  跨年的除夕夜,就在硝煙中悄無聲息地滑了過去。

  基地屁大的一個機甲收發站,放一台重三已經是緊巴巴的,萬萬裝不下三十台重甲,重甲們只好衛星似的飄在基地大氣層外,圍著基地公轉。

  圖蘭把每架重甲上值班人員分為三組,八小時一換班,負責上天看守機甲,等待著其他人落了地。

  走路帶風的白銀第九衛和基地的歪瓜裂棗們互相好奇,都感覺對方是某種動物園裡看不見的珍奇物種,有林靜恒坐鎮,誰也沒敢找事。

  圖蘭沖一個目不轉睛盯著她看的男人拋了個媚眼,小跑著追上林靜恒。

  她長得非常高級,然而人不可貌相,本人竟是個喋喋不休的碎嘴子。

  說來也奇怪,林靜恒從小到大,身邊連真人再人工智慧,全體都是碎嘴子,日子過得相當水深火熱。

  圖蘭一邊跑一邊說:「將軍,我那些機甲老停在天上不是辦法,馬上就沒電了,武器庫也癟得快擠不出奶來了,方才那些海盜們要是再有點尿性,說不定我們導彈都不夠打……幸虧他們慫……您這基地不錯啊,有吃有喝有小電影,軍火怎麼樣?見面分……」

  林靜恒涼涼地掃了她一眼。

  圖蘭訕笑一聲,壯著膽子手指一捏:「分一點點給人家嘛。」

  林靜恒腳步一頓,轉頭上下打量她一番,好像看見了一瓶人形的辣椒水,冷酷地說:「給你二十分鐘休整,把頭髮剪了,把你這個人妖樣子洗掉再來找我說話,滾蛋。」

  圖蘭:「……」

  天上掉下來一個漂亮大姑娘,還是林靜恒的舊部,陸必行一直沒吭聲,秉承著科學客觀,他在旁邊默默觀察,以便知己知彼。

  很久以前,葉芙根尼婭和林靜恒的那點破事傳得沸沸揚揚,把林靜恒傳得像個沒有人味的太監,陸必行一直以為是人們為了戲劇色彩誇張了,但在全程目睹了林將軍是怎樣對待漂亮大姑娘後,他覺得傳聞也不一定是空穴來風,確實有可信之處。

  「看來這是個沒有人解出來的方程式啊。」以諾貝爾獎和聯盟自由貢獻獎為目標的當代科學家無所畏懼地琢磨著。

  然後他適時地插了句嘴:「停靠問題還有能源問題,可以交給我。」

  圖蘭一扭頭看見他,眼睛突然一亮,隨後自然眯了起來,主動沖他伸了手:「怎麼稱呼?」

  「我叫陸必行,」陸必行風度翩翩地和她握了手,「我現在算是臨時的隨軍工程師,對吧,將軍?」

  林靜恒現在見他如見債主,短促地點了一下頭,沒吭聲。

  「隨軍工程師?」圖蘭盯著他的臉,色令智昏,沒注意他們老大不同尋常的臉色,非常不要臉地捏住陸必行的手,不讓他撤,「這麼帥的隨軍工程師,將軍從哪挖來的?我早就說應該讓白銀三那幫怪胎們玩蛋去……」

  「伊莉莎白,圖蘭。」林靜恒突然連名帶姓地叫她。

  圖蘭一激靈,再也顧不上美色,下意識地立正了:「是。」

  林靜恒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剛才說什麼?」

  「讓我滾,遵命。」圖蘭腳跟一碰,轉向白銀九衛隊,「全體蛋——向後轉,跟我滾!」

  福柯連忙跟上,幫忙找地方安置他們。

  林靜恒轉身進了機甲主控室。

  日曆還是去年的,然而一夜之後,這基地卻已經變了樣。

  從主控室裡居高臨下看去,那些嶄新的小機甲被戰火淬煉過一次,長出了斑駁的鎧甲,維修機器人忙得團團轉,它們按號碼排列在機甲站裡,中間有了空檔,那些空出來的地方,就像聯盟議會後面的碑林一樣,有來無回了。

  很多基地居民圍在機甲站外,眼巴巴地等著,有的看見親朋好友回來了,就在門口痛哭,有的沒回來,還不死心,走進機甲站,要把基地武裝挨個扒拉一遍,依然找不著,就失魂落魄地徘徊不去。

  至於更多的……鰥寡孤獨,活著沒人等,死了沒人問,則又是另一種常態了。

  林靜恒雙手撐在窗櫺上,片刻後,他把頭深深地低下,下巴幾乎要點到胸口,閉上眼睛,緩緩地把那口氣吐了出去。

  圖蘭還沒有跟他正式彙報,然而隻言片語地交代了一下機甲來路,已經讓他有不祥的預感了。

  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林靜恒臉上的焦躁神色瞬間隱去,恢復成了不悲不喜的模樣,一轉身……差點撞在陸必行身上。

  對了,還有這位的官司。

  林靜恒猛地往後一躲,他不知道陸必行吃錯什麼藥了,由於正在心亂如麻,所以很快打定了主意——如果陸必行接著頭天晚上的話茬胡說八道,就讓他滾出去。

  於是他雖然沒有出言不遜,一條眼眉卻挑出了駡街的弧度:「什麼事?」

  陸必行抱著胳膊靠在窗邊,沉聲說:「謝謝你。」

  林靜恒:「……」

  準備好的「滾出去」好像不大適合接這個語境,只好在舌尖上轉了一圈,自己咽了。

  「那時候還是撈了他們一把,」陸必行說,「你早知道白銀第九衛會來,大可以等他們一起,不用管那些人死活,像我們一開始說的那樣。」

  林靜恒頭也不抬地繞開他:「源異人死了,你當阿瑞斯馮那麼好騙?」

  陸必行:「等等,我聽薄荷他們說,你又用了舒緩劑!」

  林靜恒懶得回答,像忽略湛盧一樣忽略了他。

  陸必行不依不饒,上前一步擋住他:「舒緩劑後遺症很難捱的,疼不疼?」

  「疼不疼」、「累不累」之類的話,對於林靜恒來說,有些過於親近、過於私人了。他上一次聽到類似的問題,還是做孩子的時候,因此這些話聽起來,就好像是陸必行在口無遮攔地和他討論小時候撒尿和泥的事,讓他渾身彆扭,非常不知道該怎麼接。

  「別在這跟我廢話,」林靜恒耐心告罄,「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陸必行敏銳地察覺出了他的局促,倒退著攔在他面前,左搖右晃,就是不讓他過去,一點也不怕林靜恒氣急敗壞——反正林靜恒在他面前最大的氣急敗壞就是個「滾」,連粗話都少,完全沒有殺傷力。至於別人到了林將軍面前都是一副鵪鶉樣,陸必行理智上表達理解和同情,並不能感同身受。

  「將軍,你怎麼跟躲流氓似的,我又沒有動手動腳。」陸必行說完,忽然福至心靈,搞了個突然襲擊,猝不及防地朝林靜恒甩出一句話,「昨天晚上告白告了一半,被討厭的海盜打斷了,今天想和你多說幾句,你又不願意理我。難不成讓我牽腸掛肚地去給你調修機甲站嗎?」

  林靜恒:「……」

  剛整理完儀容,跑進主控室的圖蘭隊長:「……」

  陸必行餘光瞥見她,並不知道什麼叫「不好意思」,反而覺得圖蘭隊長臉上被雷劈的神色非常有趣——當年科學界裡往自己身上注射病毒、扛著風箏捕捉雷電的先賢們給了他永無止境的勇氣、執著與人來瘋。

  陸必行趁林靜恒一臉空白,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我要是想追求你,你會一槍打死我嗎?」

第65章

  第九衛隊長——圖蘭將軍,當場倒抽了一口涼氣,心想:「我的媽,真是自古紅顏多薄命,我這是什麼時運?」

  她掉頭就跑,可惜來時「噠噠」的軍靴已經把她暴露了,林靜恒斷喝一聲:「你給我站住!」

  圖蘭七上八下地貼著牆根站好,想了想,又轉過去,保持了面壁思過的動作,非禮勿視。

  陸必行好整以暇地縮回爪,仿佛撲面而來的殺氣遇見他,都繞了個彎,化為兩絲小清風,拍了拍他的袖子。

  如果他這時候像平時一樣搔首弄姿,或許林靜恒還能痛快地把他打出去。

  可那青年人站得直直的,眼睛也直直地盯著他看,瞳孔是透亮而且真誠的——太透亮了,近乎有些無邪的成分,像個孩子……這些搞科研的人,眼巴巴地盯著一個期待許久的運算結果時,目光都像孩子。

  而他靠得有點近,林靜恒能聞到青年人熱烘烘的氣息,透著勃勃的生命力。

  林靜恒一口氣卡在嗓子眼裡,沉默了三秒,他小心地挪了半步,躲開了這股令人心悸的生命力,用了十分的克制和冷靜,婉拒說:「我很感謝,但沒這個想法,你父親也不喜歡你和我交往太密切,不用做無用功了,先出去吧。」

  被迫旁聽的圖蘭一瞬間懷疑自己是認錯了老大,想找個基因鎖檢查一下了。

  陸必行眨眨眼睛,一點也不在意,可能是雞湯熬多了灑不完,他張口就是一段能寫進廁所讀物的扯淡:「喜歡一朵花,不見得非得看見花開,喜歡一個人,不見得非得有結果,追求愛與美的過程怎麼能叫無用功呢?這本身就是一個非常美好的過程,你不覺得嗎?」

  林靜恒不覺得,而且無言以對,全天份的好言好語用盡,他現了原形:「吃飽了撐的,滾出去!」

  他沒有拔槍,這種程度也不算發火,倒像是猛獸小心翼翼地縮著爪子,用肉墊輕輕地拍了他一下,陸必行被拍得心花怒放,見好就收,一邊往外走,一邊熱情洋溢地和圖蘭打了個招呼:「衛隊長你好,頭髮剪得很有藝術感。機甲有什麼需要維護的,隨時來找我。」

  圖蘭用瞻仰烈士的眼神目送著他的遠去的背影。

  林靜恒感覺手腕一圈仿佛被人用烙鐵燙過,熱度經久不散,方才滿腔愁緒全讓陸必行給攪合散了,哭笑不得,又有點說不出的異樣。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僵著臉色沖圖蘭一招手,示意她滾過來。

  圖蘭奉命整理儀容,不敢讓他久等,匆匆洗了把臉,把攢了好幾年長的長髮一刀切了,齊耳懸著,露出了脖子,唯獨額角鬢邊的兩綹卷髮沒捨得動,依然在那垂著,企圖蒙混過關。

  林靜恒掃了她一眼,覺得她這個形象毫無審美,像個被電卷了觸鬚的天牛蟲。「跟我說說,聯盟現在怎麼樣?」

  「將軍,」圖蘭聽了這句問話,忽然斂去了嬉皮笑臉,在他面前站定,「現在已經沒有聯盟了。」

  她語氣平平淡淡,落在人耳朵裡,卻有種炸雷似的驚心動魄。

  圖蘭問:「我從哪說起?」

  林靜恒頓了頓:「白銀要塞。」

  圖蘭略微仰了一下頭,隨後,用一種與她碎嘴子風格不符的寡淡語氣說:「今年……去年六月底,半夜,沒有任何預兆,白銀要塞的能量系統突然崩潰,防禦關閉,無法重啟,上千架超時空重甲在這種情況下侵入大氣層內,沒有亮明身份,也沒有示警,直接狂轟濫炸,白銀要塞損失慘重。」

  白銀要塞,無數精英,烏蘭學院百代積累,林靜恒數十年經營……

  圖蘭修正了一下措辭:「不,應該說,差不多是全軍覆沒。」

  儘管林靜恒覺得自己一直是利用白銀要塞,除了白銀十衛之外,沒拿別人當過自己人,聽完這幾句話,壓不住的血氣仍在瘋狂地往他頭頂沖。

  「什麼原因?」林靜恒壓低聲音問,「網監是死的?巡邏隊呢?瞎了嗎?」

  「白銀要塞的能量系統是被人從內網入侵的,有人在湛盧機身上植入了一枚晶片,湛盧無法啟動,所以他們兩個月才會例行檢查一次,許可權很高,被他們忽略了。至於巡邏隊——白銀要塞走得走、辭得辭,李上將一個空降的酒囊飯袋,剩下的也不服他管,他不甘寂寞,就自作主張用了一批人造人,那天的巡邏隊正好是人造人衛隊,同樣被黑了。」

  這裡面亂七八糟的貓膩,林靜恒一聽就明白。

  機甲和機甲核的人工智慧是軍委的產業,但人造人——雖然原理都一樣,只是簡化版、能量產的人工智慧——卻由於利潤豐厚,被伊甸園管委會巧取豪奪,成了管委會的特批產品。

  人造人替換人類軍隊,這裡面涉及多大的產值、多少利潤?多少人的利益卷在裡面?不用想,都知道是個天文數字。李上將既然狗屁不是,怎麼上位白銀要塞的?又為什麼一上任就在白銀要塞推行人造人戰隊?

  顯然,這完全是軍委和管委會博弈的結果。

  可是沒想到,他們窩裡掐,卻掐出了這麼大的禍根。

  林靜恒沉聲問:「這是你的推測,依據呢?」

  「沒有,不是我猜的,是李上將自己說的。」

  「李還活著?」林靜恒有點吃驚。

  他居然還有臉活著!

  「李上將的親衛團吃的『小灶』,用的能量系統和白銀要塞不是同一套,拼死護著他突圍,整一個白銀要塞,只有他老人家和幾個親衛跑出來了。」圖蘭一聳肩,「不過沒活到現在,他在逃往『天使城』的半路上被人劫住暗殺了。」

  林靜恒倏地一皺眉:「是你幹的,還是白銀十?」

  白銀十也是突擊隊,但更傾向於暗殺潛伏,是支星際刺客。

  「我。」圖蘭沒有避諱,一口承認,坦然地回視著他,是個渾身血氣的天牛蟲。

  「我們吃過白銀要塞的飯,用過那的訓練場,在那收拾過剛從軍校畢業的小白臉,每個人圍著白銀要塞的巡邏里程加起來,夠把第一星系轉好幾圈。我覺得沒有道理,將軍,白銀要塞淪陷,是阿瑞斯李那個王八犢子一手造成的,駐兵十萬,毀在他一個人手上,最後他自己想逃到天使城避難,接著當他的騎牆權貴——門都沒有!你要追究我責任,我認罰。」

  林靜恒擺擺手,不和她計較這些小節。

  「聯盟政府現在是什麼情況?」

  「政府還行,就是有點軟蛋。」圖蘭緩了一口氣,接著說,「通訊中斷之前,我聽說聯盟政府放棄了沃托,集體遷到了天使城要塞,現在天使城是臨時指揮部,他們手裡還有兵,畢竟第一星系周圍護衛要塞駐紮的部隊不少,再者軍委的軍工廠就在天使城,不缺彈藥,老伍爾夫親自坐鎮,問題不大,跟海盜們有得打。第一星系有點門路的,都跟過去避難了——海盜『光榮團』是從白銀要塞直接進去的,肆虐主要就是在第一星系。」

  「其他民眾呢?」

  「一星系的民眾嗎?那倒是挺好的。一星系都是體面人,光榮團想建自己的政府,走懷柔路線,當然得寵著他們,只是空中管制很嚴,沒事不在航道上亂飛就沒事,按理說,生活都有保障。」圖蘭一攤手,「不過通訊崩潰以後,伊甸園也跟著垮了……我不知道這裡面有沒有管委會故意的成分,怕民眾倒向星際海盜什麼的——雖然不缺吃不缺穿,但是伊甸園一垮,也死了不少人。我聽說好多地方成立了自助巡邏隊,負責一個街區,防止自殺。」

  這話如果讓第八星系這幫「野人」聽見,大概會覺得是方夜譚。

  不缺吃不缺穿,還有星際海盜拉攏,怎麼可能會想尋死覓活?八星系最好的日子也不過如此。

  要知道第八星系曾經最繁華的星球之一北京β,也連基本的城市供暖都解決不了,三年寒冬,無家可歸的人像流浪的貓狗一樣成批地凍餓而死,一點都不稀奇。他們直到家破人亡,也沒見識過這個世界上的其他同類是怎樣生活的。

  可這並不是矯情。

  整個聯盟文明都是構架在伊甸園上的,除了第八星系,人們生來就受伊甸園的精心呵護,像是城市暖房裡用精緻的營養液培育的小苗,從未接觸過風吹日曬的外界,一旦打破了暖棚的罩子,就好像家養寵物被拋棄在荒野之中,有時候是真的沒辦法活下去。

  「不過也就第一星系還行,別地地方真不好說。將軍,你知道各大星系都沒有軍事自治權,防務全靠派駐的那點中央軍,中央軍的機甲監管金鑰又在白銀要塞,誰也沒想到白銀要塞最先出事。」圖蘭頓了頓,不明顯地歎了口氣,「渾水摸魚的域外海盜四處鬧事,白銀要塞又失聯,很多地方的中央軍根本反應不過來。現在不像古代戰爭,失了先機還有鹹魚翻身的機會——你機甲開不出去,反導系統哪禁得住亡命徒們狂轟濫炸?屍骨無存都算輕的。」

  林靜恒緩緩地踱著步。

  透過窗戶,他看見外面的基地武裝人員們在整隊,這些人不回去好好躺著,慶祝自己留了一條狗命,還在機甲站亂晃,也不知道在密謀什麼非法集會。

  林靜恒嗓子有些堵,圖蘭字裡行間的腥風血雨快把主控室淹沒了。

  「海盜有不同派系,佔領第一星系的光榮團現在就想走改朝換代路線,這不就得收買人心麼?跟反烏會那幫神經病尿不到一個壺裡。所以光榮團佔領第一星系之後,沒多久就發表了聲明,表示跟其他海盜劃清界限,還把人家都打成了非法暴恐組織。」圖蘭簡單解釋了幾句,「這些入侵聯盟的域外海盜本來把光榮團當領頭的『武林盟主』,現在盟主單方面拆夥,他們不知道是報復還是怎樣,更無法無天,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誰碰見誰倒楣。」

  雖說是「覆巢之下無完卵」,但是原來天災人禍下,權貴的卵也總能比普通的卵更有尊嚴一點。

  偉大的政府你方唱罷我登場,而偉大的隱形階級固若金湯。竟在聯盟政府潰敗之後,依然成為新來者的指導精神。

  「你走以後,我們監控六七星系的動向,我一直帶著兄弟們在六七星系之間送『快遞』,」圖蘭的「快遞」是打引號的,一聽就不是什麼合法的正經快遞,「最後一單,是第六星系殘餘的中央軍,撞了大運跑出來,沒機甲用,帶著一部分非軍方人士組了一支民間武裝,找門路、托我們從第七星系走私途徑押運一批舊重甲過去,可是等我們把貨運過去,雇主也沒了。」

  林靜恒抬眼看著她。

  「他們藏身的駐軍基地從航道圖上消失了——被炸成渣了,這批機甲只好便宜我了。佔領六星系的海盜覺得六星系的人不安分,於是封鎖了第六首都星空中交通,從行政中心開始,開了幾百架陸地機甲車玩屠殺比賽。」圖蘭說,「我覺得不好白拿人家的機甲,就帶著兄弟們把第六首都星上的海盜基地給炸了,在他們身上浪費了不少導彈,後來跑到域外,又找不著靠譜的門路補充軍備和能源……不然今天也不會這麼捉襟見肘,對不起將軍,怪我擅自行動。」

  林靜恒沒注意到她小小的辯解:「所有派駐中央軍,都是這副熊樣嗎?」

  「不是。」圖蘭猶豫了一下,搖搖頭,「有反應及時的,都是陸信將軍舊部,不知道通過什麼辦法,早拿到了監管金鑰。」

  後面的話不用仔細解釋,林靜恒自然明白——監管金鑰管理程式很複雜的,能突破它的,肯定是很早就開始密謀,是想造反還是怎麼樣就不好說了。

  兩個人相對沉默了好一會。

  圖蘭問:「將軍,有吃的嗎?」

  林靜恒抬頭看了她一眼。

  圖蘭說:「大半年沒落過地了,物資儲備不夠,最近都是靠營養針度日,胃都快萎縮了。剛才急著找你彙報,水都沒來得及喝。」

  林靜恒指了指主控室門口的食品櫃。

  學生們經常到這來上課,常備著吃的。

  圖蘭歡呼一聲,也不挑,隨手抓了個麵包就開始狼吞虎嚥。

  「外面物資已經開始緊張了?」

  「別提,」圖蘭吃太急,有點噎,用力捶了捶胸口,「域外海盜們苦慣了,什麼都搶。一邊傳播邪教一邊搶,聯盟信用貨幣體系跟伊甸園一起崩了,誰都沒錢,你都不知道該拿什麼跟別人換東西,營養針快成硬通了,還能活著見你不容易啊將軍。」

  林靜恒點點頭:「其他人有聯繫嗎?」

  「沒有,」圖蘭搖搖頭,「亂成一團,都在搶地盤,我接到你的命令以後一直讓人監控躍遷點,等你的遠程。域外地形太複雜,我們地頭不熟,航道上都有海盜把守,拿不到靠譜的地下航道路線,不敢亂竄。」

  林靜恒還想問什麼,張了張嘴:「林……」

  圖蘭嘴角蹭了一塊奶油,匆忙抹去:「嗯?」

  「沒什麼。」林靜恒的手指輕輕點過關節,他把自己另一腔的牽腸掛肚咽了,問也沒用,第一秘書長夫人身在天使城,身邊層層護衛,沒事不會拋頭露面,圖蘭也未必聽說過,「慢慢吃吧,給你們二十四小時休整,然後集合,我需要把周圍的海盜清理乾淨。」

  陸必行開著檢修用的小機甲,緩緩停靠在機甲月臺,他方才到白銀九的重甲裡看了一眼,發現真是一群上個世紀的餘孽,外面看著唬人,打開一看,跟進了歷史博物館一樣,陸必行懷疑自己聞到了防腐劑味。

  真是很難想像,白銀九就是靠這堆破銅爛鐵滅了凱萊親王。

  分家內戰了三個多月的基地武裝終於跟彼此握手言和。週六、福柯和黃鼠狼心平氣和地混在一起商量著什麼。

  能量塔開始偏西,斜斜的光把基地的大街小巷拖在地上,平靜得讓人有點恍如隔世。

  短暫休整的白銀九四處亂逛,有目的地觀察基地的底細,圖蘭正目不轉睛地地盯著多媒體,看一部很古老的愛情片。

  機甲站對面,胖姐帶著一群人,拿著鍋碗瓢盆來了,食物的香氣在乾燥的機甲站外彌漫開,有個孩子跳起來撕掉了去年的日曆。

  然後他們擺好酒菜,在機甲站門口的小空地上擺了一圈蠟燭。

  週六站起來,精神力透支讓他有點腦震盪,走路晃晃悠悠的,他率先從兜裡摸出一打小紙條,每張紙條上有一個消失的名字,他把它們挨個貼在蠟燭底座上。

第66章

  那是個沉默的儀式,陸必行第一次看見星際流浪者的葬禮。

  沒有墳墓,沒有頌歌,沒有遺體,自然也沒有遺體告別。

  拇指高的白蠟燭站成一排,貼了誰的名字,就算是替誰站在了這,胖姐把它們挨個點燃,然後人和蠟燭面對面,人默默地站著,蠟燭默默地燒,燒盡了,就算告別過了,同行一場,了結了這段倉促的緣分。

  生活在這個基地裡的人,來歷不明,一生沒有身份、沒有值得被稱道的事蹟,掙紮著活過百十來年,就像「死亡沙漠」裡一顆微小的星子,從碰撞中來,再在碰撞裡灰飛煙滅,在時光裡來而複往,杳無痕跡。

  白銀九換班,運人的小機甲來回跑,溢出渾濁的熱浪,能量塔西斜到另一邊,基地的空氣受熱不均,開始款款流動了起來,形成了悠揚的晚風。晚風過處,蠟燭一個接著一個的熄滅,寫著名字的小紙條也被卷上天空,散亂地飛進狹窄的民居與巷子裡,不見了蹤影。

  然後晚餐開始了。

  剛從機甲上輪值下來的白銀九跟他們衛隊長一樣自來熟,聞著味就來了,自然而然地混跡其中,蹭吃蹭喝。

  胖姐給陸必行倒了一杯自釀的麥芽酒,過濾得不太乾淨,口感倒是還不錯。他晃了晃酒杯,走到週六旁邊,拍了拍週六的肩膀。

  週六這一陣子被林靜恒扔在遠程巡邏隊裡,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娃娃臉都瘦沒了,滯留在少年階段二十年的臉二次發育,長出了輪廓,竟人模狗樣了起來。

  「凱萊親王就這麼死了。」週六一低頭,用力跺了跺地,好像在確認自己確實從機甲上下來了,「就跟做夢一樣……以後呢?海盜們還會派別人來嗎?」

  陸必行說:「不好說,要看反烏會在第八星系怎麼佈局,或者阿瑞斯馮在他們那是不是重要人物。」

  「倒是,」週六抬手跟他碰了個杯,說,「除了阿瑞斯馮那個損人不利己的瘋子,沒人會來第八星系,對吧?連海盜都知道這裡什麼都沒有。」

  陸必行想了想,又問:「基地座標不安全了,一群老弱病殘住在這,你們有什麼打算?」

  週六一聽,肩膀就垮塌了,兩根肩胛骨支著,中間彎出一個稀裡嘩啦的弧線,有氣無力地說:「陸老師,你以前開學校的時候,每年掛科率肯定特別高吧?」

  陸老師的學校掛科率確實高得嚇人,但他並不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你要求太高了,現在來問我有什麼打算……」週六盯著地面,目光發直,喃喃地說,「我現在就想四腳朝天地躺著,把腦子挖出來放在一邊,什麼都不想。死裡逃生一次,把力氣都用盡了。」

  陸必行知情知趣,立刻就不問了,跟他並排坐在一起發呆,一起把腦子挖出來放在膝蓋上,空著腦殼,目送能量塔沉入天幕下。

  人們喝完了胖姐他們搬過來的幾大箱麥芽酒,沉痛漸漸融化,開始喧囂起來,有嘰裡咕嚕自說自話的,有三五一群地湊在一起大聲駡街的,具體罵了誰不知道,反正上下三路滿天飛,還頗有節奏和韻律,像一首合唱。

  「方才福柯大姐說,我們以後還是叫『第八星系自衛隊』,正好行政大樓的名字也不用改了。」週六在吵鬧的背景音下,忽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說,他舌頭有點大了,「我想起我剛組建自衛隊的時候,那時候我覺得自己選擇了命運,滿腔豪言壯語,都是你忽悠的……現在才知道上當了,我是被命運推著、搡著,莫名其妙走到這一步的。剛才坐在這,我覺得自己好像失憶了一樣,突然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開著機甲上戰場,怎麼拿起槍炮對著別人轟。我還以為旁邊坐著的是放假……」

  「放假」兩個字,他說得哽咽含糊,陸必行滿半拍地反應過來,看了他一眼。

  「我還以為……」週六的五官蜷縮在一起,搖頭晃腦地使勁伸展了一下,沒展開,他便放任了。叼著半根沒來得及嚼的肉串,週六喉嚨裡沒有徵兆地發出一聲野獸哀鳴似的嗚咽,還流了一行鼻血,不留神自己伸手一抹,他把自己抹成了一張血淚紛飛的大花臉。

  沒有人聽見他這聲嗚咽,大家都在宣洩,有今天沒明日似的。

  陸必行靜悄悄地站起來,擦著邊穿過人群,去了機甲主控室。

  林靜恒沒有離開主控室,大概是嫌吵,他把窗戶門上的隔音層都拉了下來,關了燈,用三百六十度的螢幕重播整場戰鬥,像個複盤的棋手,指尖夾著一根電子筆。

  從頭天到現在,林靜恒差不多有將近四十個小時沒合過眼了,殫精竭慮、精神力超載,大概真的是很累了。電梯門一開,陸必行就看見他夾在指尖的電子筆落了地。

  林靜恒激靈一下反應過來,「嘖」了一聲。這會周圍沒有人,他懶得彎腰,伸長了腿,用腳把滾遠的電子筆勾了回來,腳尖一彈,正好滾進了垂在旁邊等著的手心裡。

  陸必行出聲:「好球,三分!」

  林靜恒被他這一嗓子吼的,渾身好像憑空多長了兩百多根骨頭,瞬間就從半癱狀態恢復到了正襟危坐,儀態之端正,可以直接去拍宣傳海報。陸必行還以為自己是隔著二十多米,千里之外踩了林上將的尾巴,頓時連腳步都輕柔了許多,順著地板縫走過去,他將一把冒著熱氣的烤肉串放在了林靜恒面前——林靜恒應該是剛吃了營養膏,包裝紙還在。

  陸必行:「我以前也吃營養膏,現在卻突然覺得,這東西可以入選反人類十大發明之一。」

  營養膏一般只有巴掌大的一塊,質地比涼粉硬一點,入口很快就化了,正常的成年人囫圇塞進去,跟喝了杯水差不多,基本是不會有什麼飽腹感的,但是它會迅速把營養輸送往人體各處,利用率非常高,同時裡面含有一種特殊物質,會刺激大腦,讓人在一段時間內對食物喪失興趣——雖然不飽,看見食物也不會饞。

  這東西能極大減少飯後消化時間,剛吃完五分鐘就能去參加十公里負重跑,不會有損傷消化系統的風險,還能抑制飯後零食,反人類一般的健康。

  健康的林靜恒目光掃過橫陳在他面前的五花肉,果然是沒什麼觸動,沖陸必行擺擺手,示意他拿走。

  「聽說你們白銀要塞的食堂,每天都只提供營養膏?」

  「營養膏怎麼了?」林靜恒愛答不理地把目光收回手頭的筆記上,「白銀要塞的營養膏造價很高的,不比專門請一幫五星級廚子便宜,營養指標都是根據士兵的身體情況個性化配比的,還節省時間。」

  陸必行奇怪地問:「適當浪費時間有助於提高生活質感,那麼節省幹嘛?」

  林靜恒掀了他一眼:「省得吃飽了撐的用胃思考。」

  陸必行已經習慣了他這個風格,挨了一句挖苦,也不往心裡去,拎起一根焦香撲鼻的烤肉串,先把肉條之間插隊的蘑菇挨個叼下來吃了:「我小時候住在凱萊星上,旁邊有一個倉庫,裝老陸的貨,地方很大,據說本來是想留著做花園的,老陸不肯,專門切割出一塊地方,蓋了個農場大樓,裡面按層次長各種菜,你見過農場嗎?」

  沃托被稱為世界上最美的園林博覽園,每一棵樹都是藝術品,並不種植瓜果蔬菜。在沃托長大的林少爺聽了獨眼鷹的志趣,非常鄙視,嗤笑了一聲,他心想:這老波斯貓,怕是田園土貓的串種。

  「每一株植物旁邊都有感測器,上面有個會變色的量表,滿格變紅會亮燈,代表這一株上的某一部分長到了最佳口感,用個人終端掃一下,可以看見好多亮著紅燈的地方,每次進去就像尋寶遊戲一樣,摘下來可以直接讓機器人做來吃……我最喜歡蘑菇園裡的燒烤台。」

  林靜恒目光在筆記上,不接話,好像只是把他的話當背景音聽。然而這個人在他耳邊這樣喋喋不休,他臉上卻是罕見的平和,並沒有不耐煩的意思。

  陸必行說:「等將來不打仗了,我就再建一個學院,後院也留一個空地,做室內農場,要做得像迷宮一樣。」

  林靜恒在「軍火」兩個字上畫了個圈,聽了陸必行這遠大志向,心想:「你可真有童趣。」

  「但是那時候身體不太好,飲食有限制,老陸不讓我去,被我磨得受不了,才答應下雪的時候,就帶我進去烤一次蘑菇,凱萊和北京星不一樣,沒有那麼長的冬天,尤其我們住的地方只有旱雨兩季,旱季降水特別稀少,雨季溫度比較高,下雪是非常罕見的氣候,二十年就下過三次雪,對我來說,每次都是特別大的驚喜——沃托下雪嗎?」

  林靜恒:「……唔。」

  沃托的雪都是人工控制的,烏蘭學院夏令時每週一次降雨,冬令時下,則每隔二十天組織一次降雪,降雪日會迎來半天的假期和一打作業,在林靜恒的印象裡,總是和讓人昏昏欲睡的圖書館聯繫在一起。

  他把陸必行的話拿出來思量了片刻,心尖輕輕地吊了起來。因為獨眼鷹並不是什麼理智型的家長,基本屬於喝多了什麼都答應的貨色,能讓他這麼嚴加看管,陸必行小時候過的是什麼日子?

  「啊對,」陸必行想起了什麼,「我知道你們烏蘭學院,按部就班,什麼都精確到秒,沒意思……哎,這個真的很嫩。」

  他一口咬下一顆牛丸,「嘎吱」一聲,肉汁差點溢出來,燙得陸必行眼淚差點下來,濃烈的香味在機甲主控室裡彌漫開,旁邊的立體螢幕上,凱萊親王的死鬼戰隊都好像被這股格格不入的香味拖慢了進度,林靜恒眼角跳了跳,筆記是看不下去了:「身體不太好?」

  「小時候,是小時候!」陸必行一邊被燙得抽冷氣,一邊強調,語氣急切得很像推銷假冒偽劣產品的騙子,「現在身體可好了,早睡早起,規律鍛煉,太空失重環境住個一年半載不算什麼,這點你不用擔心。」

  林靜恒剛想點頭,突然覺得他這話有點不對勁:「我擔心什麼?」

  陸必行含著半顆肉丸,又靦腆又猥瑣地看著他笑,欲蓋彌彰似的說:「沒什麼。」

  林靜恒額角的青筋有原地起跳的意思,陸必行連忙又說:「是你先問的!哎哎,臉怎麼又撂下了?我不滾……怎麼剛來就讓我滾?將軍,我發現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容易惱羞成怒的?分你一串肉丸。」

  林靜恒:「……」

  「尤其跟我,」陸必行樂顛顛地說,「我觀察過,你跟別人都沒有這個症狀,怎麼對我這麼特別?」

  林靜恒還在心驚他「下雪天才能吃一次蘑菇」的事,難聽的話說不出口,陸必行這沒皮沒臉的一句讓他實在沒法接,只好憤懣地拎起一根肉丸,占住了嘴,裝聾作啞起來。

  林靜恒和獨眼鷹不同,他身上的精確、沉穩和靠譜是骨子裡的,掌管白銀要塞時間長了,權威感很重,比陸必行身邊任何一個人都有成年人的感覺,尤其是若有若無的縱容感,招惹出了陸必行身上壓抑良久的熊孩子習氣――越不愛搭理他,他越是要東摸西蹭地瞎撩撥。

  撩撥得林靜恒平白無故多吃了一頓宵夜,困得眼皮直打架,沒有辦法,偷偷摸摸地給獨眼鷹的個人終端發了一段現場直播,招來了張牙舞爪老波斯貓救駕,得到片刻的耳根清淨,第二天一早,天都沒亮就帶著白銀九一幫小流氓跑了,把圖蘭撂下看守基地,自己去追蹤凱萊親王衛隊的餘孽了。

  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林靜恒昏了頭,竟然把白銀十衛第一好事之徒圖蘭留給了陸必行。

  圖蘭很快將自家老大和陸校長的交情打探清楚了,吃了好大一驚,花了足足兩天才消化完,她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跑來找陸必行,言之鑿鑿地說:「這悶騷居然沒把你打死,肯定是對你心懷不軌,不可能有別的解釋。我看他就是變態時間長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我第一專業是打仗,第二專業是睡男人,來,我傳授你一點經驗。」

第67章

  陸必行沒想到,傳說中的白銀十衛居然是這種畫風,先是跟圖蘭大眼瞪小眼地愣了片刻,隨即意識到眼前是位大姑娘,連連擺手,說了好幾次「不太好」,臉有點紅了。

  圖蘭也沒想到,基地這幫流氓嘴裡的「老師」居然真有書生氣質,竟具備「臉紅」的功能,覺得挺新鮮,甚至伸手在陸必行臉上戳了一下,懷疑陸老師臉皮底下裝了什麼黑科技的變色裝置。

  「臉皮薄沒有前途的,兄弟,」圖蘭粗聲粗氣地在他肩頭捶了一拳,語重心長,「葉芙根尼婭那麼不要臉,都沒搞到我們將軍一根頭髮,你要吸取教訓啊!」

  陸必行生吃了她一拳,左搖右晃片刻,把頭一低。

  「我攻略過幾個悶騷,都是這種類型的,」圖蘭興致勃勃地舔了舔嘴唇,「從怎麼撩到怎麼把握節奏,套路很熟,包學包會。我跟你說,悶騷很美味的,我們老大這種極品悶騷更是走過路過不能錯過,你要抓緊啊。」

  「好吧。」陸必行抓了抓頭髮,從個人終端裡抽出電子便簽,正襟危坐地整了整衣領,「那我就不客氣了。」

  圖蘭連忙把岔開的兩條大腿一收,傾斜著交疊在一起,吃力地拗了個秀氣的造型,洗耳恭聽他的問題。

  「呃……」陸必行想了想,問她,「他有什麼愛好?」

  好為人師的第九衛隊長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有點尷尬地撓了一把她額角的兩根「觸鬚」,發現第一個問題就超了綱:「……啊?愛、愛好?」

  陸必行目光清澈地看著她。

  「花式損人算嗎?」圖蘭絞盡腦汁地思索片刻,「不算啊……那我真想不起來了,反正吃喝嫖賭,他一樣都不行。」

  「哎,堂堂……怎麼那麼低俗。」陸必行歎了口氣,捧著電子筆記追問,「音樂他喜歡嗎?有偏好的藝術嗎?總有愛好的運動吧,好身材又不是天生的。」

  「我們將軍也不高雅啊。」圖靈搖頭,「他要是聽音樂,那就只有一種情況,肯定是湛盧把他嘚啵煩了。審美吧,一直是個謎,我覺得他都不知道藝術殿堂的門往哪邊開。至於運動……平時體能和格鬥訓練都是我們分內的事,不算愛好。我就最討厭體育運動了,能躺著就不想坐著,最討厭男人們聊競技,誰聊踹誰,可是有什麼辦法?例行體能訓練我也不能不去啊。」

  陸必行開始覺得這個牛皮吹得很大的第九衛隊長不靠譜了:「那他以前在白銀要塞,沒事都拿什麼當消遣?」

  「每個活物都是他的消遣,折騰我們就是他最大的娛樂。另外他沒有沒事的時候,一直都挺忙的。」

  陸必行震驚道:「你們沒有假期?」

  「我們有,輪休。」圖蘭說,「不然哪有機會浪?跟同事瞎搞會被老大打死的。可是沒人跟他輪啊,反正除了去沃托例行彙報,我沒怎麼見他離過崗。」

  「傷病假也沒有?」

  「白銀要塞的健康管理和醫療水準是聯盟頂尖的,有病直接治,不用特別批假,外面的疑難雜症削尖腦袋還住不進來呢。」圖蘭一擺手,「我這麼跟你說吧,據說連他妹結婚他都沒露面,是讓親衛長替他送的賀禮。」

  陸必行把電子筆記拍回了個人終端,確定了,這個大姑娘就是不靠譜:「行吧——那他有什麼願望嗎?短期的、長期的都算。」

  圖蘭一臉茫然。

  「理想呢?」

  「和家裡人關係怎麼樣?你剛才說他有妹妹,聽起來有點冷淡啊,那除了妹妹,他還有別的親屬嗎?」

  「他平時除了工作,和哪個圈子的朋友來往比較多?」

  「他在聯盟有什麼牽掛嗎?」

  「兄弟,」圖蘭十分無言以對地打斷他,「你到底是想睡他,還是想給他寫自傳啊?我們就不能好好聊聊怎麼讓一個性冷淡的悶騷寬衣解帶嗎?大家都這麼忙,我那一堆重甲還沒地方停呢,你有沒有正經事啊?」

  「雖然我十分欣賞他的身體,但本質上講,人類的性行為,只是神經末梢受到刺激而引發的一系列自然反應,按摩神經末梢比較淺的地方,都會得差不多的舒適體驗,」陸必行十分學術地對女流氓科普說,「就像被順毛的小動物會發出呼嚕聲一樣——衛隊長,這種小事有什麼值得討論的嗎?」

  圖蘭:「……」

  她突然覺得自己並不是低俗的流氓,只是個大驚小怪的文盲。

  「探索一個人,探索一段關係,能給人帶來很多新鮮和快樂,不然還不如找個醫療艙來一次全身按摩呢,跟人在一起還得互相磨合。」陸必行說,「你不覺得逐漸瞭解另一個人的感受、跟上他的喜怒哀樂、照顧他,是件非常美好而且有成就感的事嗎?」

  圖蘭恍惚間覺得自己被塞進了一間教室,慘遭教育,亂七八糟的價值觀被陸老師掰開揉碎地重塑了一遍,齷齪的靈魂好像得到了徹底的洗滌,暈頭轉向地被他打發走了。

  陸必行摸出一根不知道誰塞給他的煙,點著沒往嘴裡塞,就著繚繞的煙霧,他感覺到了一點孤獨――來自林靜恒的孤獨。

  清晰而凝重,堵著他的胸口,連成功給圖蘭洗了個腦都無法排解。

  被人念叨的林靜恒在漫天的花粉下,連打了兩個噴嚏。

  化成人形的湛盧跟在他身邊,接話說:「根據民俗古諺,這代表有人罵您。」

  林靜恒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湛盧旁若無人地抖了個冰冷的機靈:「這是個玩笑——哈哈哈……好吧,您聽過這個笑話了嗎?」

  機甲不是親生的,林靜恒懶得和他計較,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個人終端,他的個人終端上有一副全景的掃描圖,異常能量反應的地方分別被標記了,在圖上擴散出一圈一圈的痕跡。

  他們現在落腳的地方是一顆行星,名叫「啟明星」,據說在八星系首都星凱萊上,可以清晰地看見它隨著晨昏起落,是第八星系繼凱萊星、北京β星之後的第三大行星,先前被凱萊親王阿瑞斯馮當成了臨時基地。

  兩個白銀衛拖死狗似的,把一個男人拖到林靜恒腳下,這人穿著凱萊親王衛隊的衣服,是他們從太空逮回來的俘虜之一,林靜恒他們能輕易避開監控,開著機甲潛入凱萊親王衛隊的基地,就是靠這個被俘的叛徒。

  海盜俘虜窩囊地縮著脖子,乾咳了幾聲:「能量反應最強的地方是機甲庫,其次是機甲車倉庫……咳……地面機甲車是鎮壓本地住民的。這個時間是反烏會的祈禱時間,防衛最松,巡邏也會暫停十五分鐘……但他們手上都有地面躍遷的緊急空間場,往機甲站裡去的,你們得做好遮罩,不然讓他們順著空間場跑了會很麻煩。」

  抓著他的白銀衛問:「裡面都是反烏會的?」

  「算是吧,」俘虜小聲說,「我們這些親王殿下從八星系帶到域外的,其實都不太相信那一套,但是吃人家喝人家的,裝模作樣也得裝得像。不過我們的人都跟著親王殿下,差不多被你們禍害完了。現在還在基地的,應該都是反烏會派來的人……將軍,我帶您進去,您可不能虐俘啊,我們這些年在域外沒過過什麼好日子,反烏會都是神經病,腦子長得和別人不一樣的,跟他們說話得小心到標點符號,不然不一定哪句話讓人覺得你不虔誠,就會被他們迫害。得病不讓治,天天逼人過原始人的日子,個人終端也被遮罩,聊天時刻會被人竊聽,要不是跟聯盟打仗,我們都覺得這輩子再也摸不到機甲了。」

  林靜恒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抬手往下一切。

  白銀衛麻利地上前,把喋喋不休的海盜捂住嘴拖走了,同時,空間場幹擾波不動聲色地放了出去,白銀衛風一樣地穿過基地加密門。

  反烏會果然正在進行大型邪教活動,五體投地的人跪得到處都是,正在跟著廣播親吻大地。白銀衛四人一組,雖然是太空軍種,但陸戰毫不含糊,默契非常,迅雷不及掩耳地闖進主控室,鐳射槍無聲地閃爍幾次,正在騷擾啟明星地表的星際海盜們哼都沒哼一聲,就被放倒了,斷後掩護的白銀衛順手把人擺放整齊,工整地擺成一排,隨後接管了反烏會地面巡邏隊的機甲車。

  反烏會的人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了,空間場被幹擾,他們給人甕中捉了鱉。

  從林靜恒下令,到整個基地被控制住,前後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鐘。

  「從我們截取的行軍路線圖來看,反烏會的重點目標是聯盟其他七個星系。域外海盜好像也普遍認為第八星系是蠻荒之地,沒什麼油水,除了將第八星系視為背叛者的凱萊親王,他們並不打算在這裡浪費時間。」湛盧跟在林靜恒身邊,彙報說,「阿瑞斯馮到了第八星系以後,一直以破壞為主,先是炸毀了三顆行星,隨後開始重點搜捕追查地下航道,我們從海盜機甲上截獲了反烏會的命令――反烏會原本是讓凱萊親王在半年之內控制第八星系,打開撤退和域外進入聯盟的航道,作為反烏會的戰略部署之一,然後帶主力部隊去七星系匯合。」

  「阿瑞斯馮陽奉陰違。」林靜恒低聲說,「他想在八星系當他的土皇帝。」

  八星系只有凱萊和北京β還算有點人氣,裝了反導系統,有一定本地武裝,所以阿瑞斯馮乾脆一炸了之。

  他是一具百年前沒死透的木乃伊,剩了一具破銅爛鐵的身體,還想著恢復凱萊親王家族野蠻的榮光。

  「是的,先生。我控制了阿瑞斯馮和反烏會的局部通訊網,截留了資訊,發現阿瑞斯馮並未完全報備自己在八星系的動向,目前,阿瑞斯馮已經身亡的消息還沒來得及傳出去,八星系依然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

  「很好,」林靜恒說,「讓圖蘭她們把停不下的重甲都搬來,阿瑞斯馮的基地歸我了,通知……」

  林靜恒話說了一半,忽然站住了,看向反烏會基地的一角。

  湛盧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發現林靜恒正在看一片生態園。

  反烏會向來標榜人與自然,走到哪都會把哪弄的鳥語花香的,恨不能把每個星球都格式化成原始森林。在基地一角,人工種植的瓜果蔬菜茂盛地露出頭來,幾隻小動物鑽進鑽出,和這個殘酷的組織顯得格格不入。

  而農場最底層,理所當然是菌類。

  林靜恒走過去,彎腰看了看菌菇的培養基上。

  陰影下的蘑菇群水靈靈地撐著傘蓋,很有些憨態可掬的野趣。

  林靜恒摘下手套,彎腰揪了一棵小香菇,濕潤的菌絲粘了他一手。

  湛盧站根據歷史資料,認為林靜恒可能不喜歡武裝基地裡有這種占地方的東西,於是問:「需要移出去嗎,先生?」

  「留著吧。」湛盧聽見自家主人沉默片刻,反常地說。

  扔下小香菇,林靜恒往前走了幾步,想起什麼,腳步一頓,他回頭指了指菌菇的培養基說:「那個……培養基和菌絲,都讓人移植一點,放在重三上。」

  湛盧莫名其妙:「先生,放重三上,養在哪?」

  「不是有綠化帶嗎?」林靜恒頭也不回地說,「把那堆沒用的觀賞綠植挖出來,栽進去。」

  湛盧:「……」

  觀賞綠化帶裡種滿蘑菇,機甲覺得被羞辱了。

第68章

  「湛盧,精神網覆蓋整個基地,三分鐘之後,我要看到『全景圖』,包括所有自然與非自然的能量反應。」

  「是,先生。」

  「控制監控許可權,核驗基礎通訊,封閉所有人機埠,全景圖出來後同步到所有人的終端,分六組清點基地,所有設備一應歸檔,基地代號——」林靜恒把手擦乾淨,目光掃過啟明星上氣候有些乾燥的基地,話音輕輕地停頓了一下,「暫定為『SPMF1』,簡稱一號基地。」

  哪怕他給基地起個代號叫「吉娃娃」,來自白銀要塞的舊部們也不敢提出質疑,只有湛盧敢於不講政治,仗義執言,張嘴就說:「先生,按照聯盟規則,陸地軍事基地首字母不是『S』,而且……」

  林靜恒伸手一指他:「全景圖!」

  湛盧作為非常強大的人工智慧,只要有電,大可以一心十萬八千用,嘴裡嘮叨不耽誤他掃描,林靜恒話音剛落,重三「嗡」一聲輕響,巨大的立體全景圖縮影鋪設在虛空中,密密麻麻的資料跳來跳去,同時,更加微縮的版本傳到了每個人的個人終端上。

  而湛盧也堅持說完了自己的話:「……『SPMF1』代號已經被聯盟白銀要塞佔用。」

  林靜恒拿到了全景圖,比較滿意,因此沒有發火,只是語氣很平和地回答:「去他娘的聯盟規則。」

  正在進行邪教活動的反烏會成員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在白銀衛面前迅速繳械,湛盧的精神網籠罩下,他們身上連根針都不能私藏,手無寸鐵地被機甲車挨個清理出來,像是給拆遷鏟車挖出來的建築廢料。

  這些人復古複得群魔亂舞,穿成什麼樣的都有,相當不體面,林靜恒大略一掃,仿佛走進了一個行為藝術展銷會。

  唯有其中一個中年男子清秀得鶴立雞群,有幸讓林將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這人應該不是什麼「先知」類的頭目,因為靜靜地混跡在人群裡,被機甲車拖走的時候,其他人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現。

  看面相,他應該有兩百多歲了,眼角佈滿了魚尾紋,眼珠渾濁而平靜,目光像是透過一口深井往外看,頭髮理得很短,兩鬢斑白,穿著合身的亞麻風衣外套,沒掛那些不知所謂的雞零狗碎,柔軟的外套被微風輕飄飄地卷起衣擺,他被機甲車的一條機械手捆著往前推,直挺挺地懸在半空,居然也不顯得狼狽。

  與林靜恒擦肩而過時,男人突然叫破了林靜恒的身份:「林將軍。」

  林靜恒腳步一頓,機甲車隨即停了下來,機械手臂高高地舉起,車內,一柄鐳射槍的槍口伸出來,抵在男人的太陽穴上,警告他不要亂說話。

  林靜恒略微眯起眼:「你叫我什麼?」

  那男人彬彬有禮地說:「林靜恒將軍,以前我看過您的照片和視頻,熟悉您的長相,自我介紹一下,我的教名叫『霍普』,是個反烏會的無名小卒,很榮幸見到真人。」

  「無名小卒」應該是真的,不然也不會被派來跟著阿瑞斯馮那個神經病,畢竟反烏會的主力都在忙著顛覆其他星系。

  「我跟你們老大阿瑞斯馮做了詳細的自我介紹,看他表情,到死都覺得我是個冒名頂替的詐騙犯,你憑著一張臉,就認為我是林靜恒?」林靜恒沖機甲車伸出一隻手,在空中往下壓了壓,反烏會的霍普被機械手放了下來,「『林靜恒』的死訊可是伊甸園宣佈的,你是還沒聽說過?」

  霍普雙腳落地,在粗暴的機械手下踉蹌了半步,臉上卻沒有慍色,反而朝機甲車的駕駛艙點頭致謝:「這件事我聽說過,不過我並不認為眼前的您只是個整容愛好者。您接管這裡,應該是阿瑞斯馮已經全軍覆沒了吧?不瞞您說,凱萊親王這個人過於偏執,非常不好控制,經常對組織陽奉陰違,又有那麼一副……玷污自然的身體,組織中的很多人都對他有微詞,但是最終還是決定供養他,就是看中了他的瘋狂和軍事才能。這些年,他組織了多次針對聯盟的襲擊,謹慎小心,戰鬥經驗豐富,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和他過招的。」

  霍普說到這,居然膽大包天地抬起眼,對上了林靜恒的目光。

  想必林將軍的眼睛裡並沒有傳說中的「王八之氣」,反正這個搞邪教的中年人並不畏懼他,盯著林靜恒的眼睛,他一字一頓地說:「伊甸園並不是萬能的,對不對,林將軍?」

  林靜恒不置可否地一彎嘴角:「有可能。」

  「沒有什麼是萬能的,」霍普低低地對他說,「包括人類,自古以來,智人一點一點征服了食物鏈、環境、地球、太陽系,到現在的八大星系,時間、維度、空間……幾乎所有未經馴化的動物都被人類活動滅絕,之後又從基因碎片裡重塑,在聯盟,風雨雷電,所有的自然現象全部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