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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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次品(下)+ 番外 by priest

二百五善良悶騷年下攻VS腹黑高冷流氓蘇破天受 ,攻受互寵,強強,星際科幻,軍事背景,設定強大。
甜甜出品,必屬佳作。番外已完結,全補上。

殘次品(上)by priest
殘次品(下)+ 番外 by priest


文案: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狄更斯《雙城記》

「我帶著深藏骨血的仇恨與醞釀多年的陰謀,把自己變成一個死而復生的幽靈,沉入沼澤,沉入深淵,我想埋下腐爛的根系,長出見血封喉的荊棘,刺穿這個虛偽的文明。
我到了淤泥深處……撿到了一顆星星。」

偶像包袱三噸重的二百五攻 VS 城府深沉的流氓頭子受


內容標籤:三教九流 未來架空 星際傳奇
搜索關鍵字:主角:林靜恒,陸必行┃配角:……┃ 其它:流氓職業教育學院的崛起

編輯作品簡評:
新星歷270年3月6日,駐守白銀要塞的上將林靜恆回首都星接受質詢,途中遭遇星際海盜襲擊,艦毀「人亡」。
林靜恆藉此假死,隱藏身分成為第八星系的「隱形政府」掌權者四哥。
然而一場策畫已久的襲擊,導致星際大戰毫無徵兆的爆發,北京B星頃刻淪為一片廢墟,四哥終於露出本來身分,一場充滿戰火煙硝和激情的星際航行就此發開序幕……
本文開篇單刀直入的星際政治鬥爭,令人緊張又激動的情節發展,都牢牢地抓住讀者的心。
priest繼《默讀》之後又一力作,開啟全新星際題材,偶像包袱三噸重的校長與城府極深的「黑洞」老大,將會在星際旅途中碰撞出怎樣的火花,敬請期待。







《蔚藍之海》

第85章

  「夫人,我為您的損失感到難過。」女人說著,遞過一束花,「這是我家裡自己培育的,到了這邊以後,大家的居住面積都擁擠了不少,我們也沒辦法,好不容易才留下一個小花圃,能培養的種類太少,配色難免單調,請您別嫌棄。」

  林靜姝是散步途中被她攔住的,雖然不耐煩,還是道了謝,客客氣氣地接過花。

  這是一束名叫「蔚藍之海」的玫瑰,花心是接近黑色的深藍,越往外越淺,一層一層地展開,最外層花瓣的底部是湛藍的,往上則漸漸褪色,有一圈接近白的鑲邊,那種白非常微妙,不是純白,冷冷的、濛濛的,像天光渺茫時遙遠的地平線。深色花心處則閃爍著細碎的銀色小亮點,像星空,花瓣那多種層次的藍,則恰好是行星沃托上一天之內天空的顏色——「星星」分佈越美麗、藍的層次越多、「地平線」越清晰,花的品相也就越好。

  「蔚藍之海」是聯盟中央轉移到天使城要塞之後流行起來的,因為天使城要塞畢竟是人造的,照明用的是人造能量塔,呼吸的是人工大氣,天空沒有那種自然的瑰麗變化。而且天使城小而精緻,面積不夠廣闊,在「日初」和「日落」時分一般是不會出現地平線的。

  於是「地平線」成了天使城上最勾人傷心的一個意象,「蔚藍之海」裡寄託著難以排遣的憂鬱,像那些描寫國破家亡的古詩詞一樣迷失又高雅。

  林靜姝掃了一眼這束所謂「自家培育」的花,這是一束難得的極品,濃郁厚重的玫瑰香撲面而來,近距離看,幾乎會讓人有種眩暈感——很能值點錢,不多,也就能換一架中型機甲而已。

  「要不是因為兵荒馬亂,孩子大可以體外培育,有伊甸園的看護,絕對出不了錯……這真是太遺憾、太讓人震驚了。而您才剛一出院,又要替管委會奔走,人都憔悴了不少,真讓人難過。」這女人可能是某位高官的夫人,長著一張讓人記不住的標緻面孔,一張嘴就能聽出濃厚的「沃托」腔——輕聲細語、感情豐沛。

  林靜姝耐心地對她這番廢話表示了感謝,仍然沒想起她是誰。

  女人一唱三歎地獨自哀悼了片刻,眼淚流了半瓶,終於說到了主題:「夫人,我們什麼時候能重回伊甸園?」

  沃托大撤離前,議會秘書長格登遇刺,林靜姝的孩子成了格登唯一的骨血,身價立刻不一般了起來,秘書長那位在管委會裡擔任七董事之一的祖父親自拍板,讓她跟著他老人家乘坐第一批去往天使城的機甲離開,享受管委會董事的護衛規格。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格登家可能是興風作浪太久,突然就跟被厄運盯上了一樣。

  老董事本來有兩個兒子、三個成年的孫子孫女,為了規避風險,本該分批走,可是當時海盜來得太快,沃托運力又有限,第三批轉移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這些人全都不肯多留一分鐘,於是不聽勸告,全家老小乘坐同一批機甲奔赴天使城,途中恰好遭到了海盜襲擊,把他們一窩端了。

  老董事受不了這個打擊,一病不起,而格登家族作為伊甸園管委會的元老,必定會有個席位,旁支的七大姑八大姨們嗅到味,全都一擁而上,老董事別無選擇,只好臨時把林靜姝這個花瓶似的孫媳婦推到前臺,做自己的代言人。

  林靜姝就此登上政治舞臺,出乎意料的是,她這個「花瓶」形的「傳聲筒」居然幹得像模像樣,在管委會裡長袖善舞,以外人不瞭解的特殊魅力和手段紮下了根,又因為形象良好,現在幾乎成了管委會的對外發言人。

  就在一個禮拜前,林女士不顧自己的身體,堅持離開天使城要塞去探訪伊甸園試驗基地,不料途中遭到伏擊,九死一生才在護衛隊殊死保衛下逃出來,卻「不幸」失去了那個珍貴的遺腹子——在這個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體外孕育嬰兒的年代,一位高貴的夫人居然因為戰爭而被迫親自懷孕,還遭遇到了遠古時代才會發生的悲劇,天使城要塞裡吃閒飯的權貴家屬們聽說,集體為她流了一個禮拜的眼淚,據說還有人正在積極奔走,想把二七六年的自由貢獻獎頒給她。

  林靜姝說:「您知道,現在八大星系像是被海盜打碎的盤子,我們短時間內恢復通訊網不現實,伊甸園也缺少硬體支撐,不過管委會現在正在積極想其他辦法,我們的試驗基地已經有了好幾個提案,能否請大家再忍耐一段時間?」

  女人急切地上前一步:「這件事我知道,我是說……管委會有沒有考慮過局部伊甸園?沒有恢復通訊的地方先不要管他們,我們用天使城要塞的內網做一個小範圍的伊甸園,不行嗎?」

  林靜姝垂下眼,故作為難地沉吟著,其實心裡很想一槍打爆這個蠢貨的頭——那樣她就可以如願以償地歸於極樂了。

  然而臉上的笑容依然甜蜜得像要開新聞發佈會,林靜姝用清風似的聲音說:「可是伊甸園最重要的資料庫現在無法恢復呀。」

  女人忙說:「沒關係,恢復基礎功能就可以,自從離開伊甸園,我已經遭遇了一輩子的焦慮和抑鬱,沒有伊甸園,我根本不會擺弄那些老得快掉渣的機器人,生活也一團糟……他們還要限制情緒穩定藥劑的發售!」

  情緒穩定相關藥物簡直供不應求,沒有伊甸園,很容易造成濫用,被聯盟中央下令監管了,現在在天使城要塞,只有通過特殊管道才拿得到。

  林靜姝立刻知道這束名貴的「蔚藍之海」是要買什麼了,她湊近哭哭啼啼的女人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然後打開手腕上的個人終端與對方對接,掃了一個特殊的印章。

  林靜姝:「穩定藥劑用起來要適量啊。」

  「好的夫人,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太感謝您了。」

  打發了千恩萬謝的官太太,林靜姝禮數周到,在原地一直目送對方的背影消失,這才繼續往前走去。

  身後的護衛隔著一段距離綴著她,只有一個護衛長有資格緊跟在她身邊,護衛長耳語似的對林靜姝說:「前一陣子聽說您流產的事,老頭子居然清醒了。」

  林靜姝一撩眼皮:「是嗎,幾分鐘?」

  「大約二十分鐘,我們被迫給他注射了強力鎮定劑。」護衛長用含糊得讓人聽不清的聲音飛快地說,「第一次他孫子死是『可怕的巧合』,第二次他死全家是『悲慘的意外』,可是再一再二不再三,這回他再反應不過來,真是白在管委會混這麼多年了。不是我說,您這回太明顯了,幹嘛呢?一個孩子而已,就算生出來,還能對您有什麼威脅嗎?」

  林靜姝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護衛長莫名打了個寒戰。

  「嬰兒,是個在母體裡就和母親爭奪營養、你死我活的小東西,特別是那些不受期待的嬰兒,那是理智上你絕不會喜歡的東西,但當你在激素作用下的時候,就會自然而然地被它蠱惑,產生自己愛它的錯覺,這樣,它就可以狡猾地爭取到照料,等長大再和你秋後算帳。」林靜姝嗤笑一聲,「哺乳動物的母子關係,呵。老頭子現在才明白嗎?早就晚了,他還看不清形勢嗎?那我看差不多就安排他癡呆吧,省得每天還得假裝去看他。」

  林靜姝一邊說,一邊踩著軟底的皮鞋沿步行街慢慢走,天使城要塞儼然是個小沃托,美輪美奐,街道分層次,人和車互不影響,有車經過的時候,車燈會從上空封閉的行車道上打出來,精巧地通過特殊的成像裝置,在地面上散步的人們就會看見半空中時而飄過巨大的幻影,被設計成傳說中鯤鵬之類的神獸,伴著音樂噴泉的吟唱,或飛或遊,再一頭紮進層次分明的空中森林裡,人走在其中,就像漫步仙境。

  音樂噴泉在中央廣場,六米來高的水晶女神像影影綽綽地站在水霧裡,身上的薄紗長裙分毫畢現,她一手提著裙擺,仰頭望著天空,修長的脖頸像一隻即將飛走的天鵝,被噴泉裡的水氣沾染,淚眼盈盈的。

  單看這裡,誰能想到聯盟正陷在全面戰爭的水深火熱裡?

  突然,街邊響起警笛,護衛們迅速上前,把林靜姝團團圍在中間。

  只見一個中年男子突然從步行街另一頭沖過來,這個人衣著體面、相貌堂堂,眼睛卻是赤紅的,癲癇似的渾身發著抖,嘴裡含混地大叫:「讓開!讓開!」

  所有人的個人終端上閃爍起紅燈,下一刻,地面平整的石板突然升起一塊,正好把男人絆倒,他摔出了一米來遠,緊接著,一圈荷槍實彈的安保機器人從四面八方沖出來,七手八腳地按住他。

  男人拼命掙紮,以頭搶地,腦殼居然把一掌來厚的石板撞出了一個坑。

  安保機器人熟練地用電擊手銬將他擊暈,封住嘴,憨態可掬地沖周圍散步的居民們鞠躬致歉,說「感謝大家配合,造成不便非常抱歉」之類的套路話,然後將那男人死狗一樣地拖走了。

  「沒什麼,」護衛長沖身後的護衛隊一擺手,「一個吸毒的人而已。」

  這是一種新型毒品,全名很長,叫「植入型人體及腦電波生物晶片」,人們都簡稱它為「鴉片」。

  安保部門沒查出這東西是從哪流入的,只能把屎盆子一概扣在星際海盜頭上。它們最開始以「增強體質,緩解伊甸園缺失帶來的人體紊亂」為噱頭進入市場,人們發現,植入這種生物晶片後,不單讓人感覺良好,身體還會一夜之間具備「超人的素質」,而且能在一定條件下控制人的意識和周圍機器,是個簡化版的伊甸園。

  於是「鴉片」一夜之間風靡聯盟,直到當局緊急叫停,公開宣佈鴉片晶片有成癮性,長期植入會讓人難以自拔,失去理智,並把它納入了治安條理裡明令禁止的「毒品」範疇。

  林靜姝幾不可聞地問:「鴉片在聯盟禁令後怎麼樣了?」

  「根本無法遏制,沒有伊甸園的日子太苦了,您看,連天使城裡都有不顧體面的人,可想下麵已經變成了什麼樣。」護衛長在她耳邊說,「聯盟一直在想辦法遮罩植入晶片對電子設備的入侵,所以植入的晶片每個月也都要更換,因為禁令,我們又趁機漲了價,這個月在七大星系的銷售額不降反升。」

  林靜姝:「第八星系呢?」

  「這……第八星系都是窮鬼和空腦症……」

  林靜姝腳步一頓,面無表情地問:「所以就可以隨意失控嗎?」

  護衛長立刻低頭:「是,已經按您的吩咐開始試點了,但是……」

  林靜姝臉上看不出喜怒,低頭深深地吸了一口玫瑰的香氣,隨手把這束珍貴的「蔚藍之海」遞給護衛長:「去看你女兒的時候,拿給她玩吧。我很喜歡她,將來會是個小美人,和花很配。」

  護衛長把頭埋得更深,接花的手有些發抖,識相地把「但是」後面的話咽下去了。

  「蔚藍之海,」林靜姝笑起來,唇紅齒白,竟有一點天真無邪的氣質,「真是個好名字。」

  第八星系的星際航道上正在上演一場圍獵似的小戰役。

  一支沒經過申請的「商船」登陸第八星系,在排查過程中,發現這些「商船」竟然是機甲偽裝的。

  「臺詞是什麼來著?什麼我開的山我栽的樹……哎哎哎,」圖蘭在通訊頻道裡大呼小叫地說,「謔!TOC-R型太空導彈,肥羊!不許給我打壞了!都他媽控制火力!昨天團戰輸了裸奔的呢?快點上,拿不下他們精神網,你們今天還裸奔!」

  「團戰」是白銀要塞內部特訓精神力的方式,因為自衛隊的加入,被圖蘭重新納入了日常訓練——地面訓練場模擬機甲精神網環境,每個團隊四個人,各守一張精神網,互相配合著爭奪對方的。在模擬精神網上被強行彈出去的最多會吐一場,不會被傷成植物人。於是喪心病狂的圖蘭衛隊長為了督促大家拼盡全力,發明瞭「裸奔」的懲罰。

  這種猥瑣的低級趣味被林將軍撞見一次,把圖蘭叫來劈頭蓋臉地臭駡了一頓,並剪了她頭上的兩根「觸鬚」。衛隊長忍辱負重,只好被迫將裸奔條件放寬——男的可以隨身攜帶一條三角褲,女的能戴三點式比基尼,但是得唱歌。

  眾人一聽都瘋了,為了不在眾目睽睽之下瑟瑟發抖地唱歌,跟殺紅了眼似的圍了上去。

  偽裝成商隊的機甲小隊完全懵了——不知道素來「三不管」的第八星系什麼時候居然有了巡邏隊,會對過往商船做安檢了,要知道戰前他們的正規航道和走私航道都傻傻分不清楚!

  而這鬼地方的巡邏隊竟不是草台班子,人不多,但機動性極強,像一波呼嘯而過的食人魚,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們的精神網卸了!

  「衛隊長,」最早奪下對方精神網的士兵在通訊頻道裡沉聲說,「他們的貨有問題。」

  兩個小時後,巡邏隊押送著俘虜穿過躍遷點,降落到啟明星基地,早收到消息的林靜恒在月臺上等著。圖蘭快速走向他,難得嚴肅地敬了個禮,從兜裡掏出一個用證物袋包裹嚴實的小晶片:「將軍,你看,又是這種東西。」

  這正是當年自由軍團利用毒巢在八星系內試驗過的那種生物晶片,大致功能沒變,經過了簡單的升級。

  「三天,這已經是我們截下的第四批了。」圖蘭說,「這些人裝備、配置都是標準化的,應該是有組織的,我們現在對所有商道和傳統的走私航道都加強了排查。」

  林靜恒掃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俘虜們,走上被俘機甲,見一個個巨大的晶片盒裡疊得都是整整齊齊的生物晶片,給人一種工業化的整肅和精良感,絲毫沒有自由軍團那種亂七八糟的風格。

  「從哪個方向來的?」

  圖蘭沉聲說:「聯盟。」

第86章

  「將軍,我一直就覺得,自由軍團和其他兩股海盜的畫風不太一樣,」圖蘭說,「佔領沃托的那群人野心最大,而反烏會最瘋狂,這兩方面的特點都是,你跟他們一交手就知道他們有錢、有準備,蓄謀已久,重甲的編制和當年聯盟的咽喉要塞幾乎是同一等級,但是自由軍團不一樣。」

  林靜恒點點頭,自由軍團單從管理上看就很混亂,實驗「鴉片」的時候還要和八星系的小邪教團夥毒巢合作,做的事很可怕,但是人員素質像臨時工。

  林靜恒和他們接觸過兩次,無論是一嚇就尿的「零零一」,還是後來一干擾就腦殘的小機甲戰隊,看著都不像什麼正經的造反勢力。

  「這種生物晶片是域外製造,又在八星系實驗,所以我們一開始沒往那邊想,」圖蘭接著說,「但是仔細琢磨一下,八星系有五分之一的人口都是空腦症,又窮得叮噹響,哪有閒錢吸毒玩?這應該是專門針對聯盟的,尤其在伊甸園崩潰之後。所以……有沒有這麼一種可能性,某些人早就知道伊甸園會崩潰,很早就設計出了這一步,所謂自由軍團,只是這個人扶植的域外小流氓而已。」

  「光榮團想建立帝國,反烏會……先不論是否符合他們教義,但他們自己應該有這個科研能力,不用另外找人實驗晶片。」林靜恒輕輕地說,「所以背後扶植自由軍團的人很可能是聯盟內部人員,這個人事先知道一切,和另外兩大海盜勢力中的某一個一定有聯繫,甚至有可能就是他們的內應,他為什麼要處心積慮地另外扶植一夥人?」

  「為了錢,勢力,都有可能。」圖蘭說,「鴉片在聯盟風行,會帶來難以想像的暴利,如果這個策劃人自己話語權不夠、議價能力不足,那麼選擇和大海盜合作,這塊蛋糕等於為人作嫁。想在亂世夾縫裡以最快的速度斂財、擁有自己的武裝力量,還有什麼比精准販毒來得更有效率?人家可比我們這些組織邊遠地區人民種地的有出息多了啊!」

  林靜恒涼涼地看了她一眼。

  圖蘭連忙把嘴一捏:「我錯了,我不說話,將軍,別剃我頭,一切好商量!」

  「還有件事,」林靜恒頓了頓,又說,「自由軍團為什麼要去襲擊反烏會基地,他們究竟想得到什麼?對了,反烏會方舟上的加密破解了嗎?」

  「沒有啊,」圖蘭兩手一攤,「陸老師不在,我們現在技術工種很匱乏啊將軍!」

  陸必行跟著總長他們走了——既然要重振第八星系,首先要先恢復生產,重建社會秩序,總長收到林將軍遞來的支持,激動得老淚縱橫,躲在屋裡哭了一宿。身上被腐蝕的肌肉還沒長利索,他就帶著自己的老弱病殘班底去奮鬥了,初步想法是,利用獨眼鷹、於威廉他們這些自由聯盟軍舊部的關係網,把第八星系各大行星黏在一起,自由聯盟軍解散以後,這些人大部分都有自己的一方勢力,如果能把他們整合起來,社會秩序就很容易梳理了。

  獨眼鷹帶著於威廉走一個方向,又派陸必行代表自己,跟在總長身邊。美其名曰「分頭行動、提高效率」,但圖蘭衛隊長慧眼如炬,早已經看穿了老波斯貓的真實目的——他就是為了把老往林將軍身邊跑的陸必行扔出去。

  「白銀三不知道在哪個猴山上給誰扯旗,陸老師又不在,這麼下去不行啊,將軍,」圖蘭語重心長地說,「要麼你稍微克制一點……」

  林靜恒聽這女流氓越說越不像人話,當即翻臉:「我克制什麼!」

  「我是說脾氣,克制脾氣!」圖蘭也意識到自己這話聽著有歧意,連忙解釋,「別誤會,唉,將軍你說你這個人,看著這麼嚴肅正經,思想真是很……我沒說讓你克制別的,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稍微友好那麼一點點,先把人搞到手再說,那時你就會發現世界充滿愛和芬芳……」

  林靜恒皮笑肉不笑地轉過身看著她,覺得圖蘭衛隊長應該被填進糞坑裡,讓她好好體會一下什麼叫「世界充滿愛和芬芳」。

  圖蘭衛隊長的尾音越來越虛弱,很快沒電了,掉頭就跑:「我去審俘虜。」

  「等等,」林靜恒不耐煩地叫住她,「什麼時候回來?」

  圖蘭鏗鏘有力地回答:「很快,審出線索立刻找您彙報!」

  林靜恒:「……誰他娘的問你了?」

  圖蘭——被剪掉了觸鬚的衛隊長,反應過來自己自作多情了,捂著被戳得稀爛的心口,對旁邊反光的金屬艙門照了一下自己的花容月貌,非常惆悵,非常傷自尊,蔫頭巴腦地回了一句:「回程路上了,一天之內吧。」

  林靜恒點了一下頭,揮手示意她跪安。

  「老娘到底長得比誰醜了?」圖蘭委屈不解地想,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罵,「祝你硬不起來,混蛋。」

  陸必行確實已經在回程途中了,他把駕駛機甲的許可權交給了四個學生,讓他們輪流開,自己找了個吧台一坐,不知在擺弄什麼。

  這群野路子的學生們到現在為止,每次開機甲都是緊急情況——不是高能粒子流過境,就是正在打仗,沒載過乘客,把機甲開得上躥下跳,活像猴車。

  總長讓他們晃得快把胃吐出來了,他腿上被彩虹病毒腐蝕的肌肉還沒完全長好,目前仍在架拐行走,吃力地來到操作臺附近,正好聽見小眼鏡懷特在高談闊論。

  懷特手舞足蹈地說:「我覺得這個方案是可行的,你們相信我,這次陸老師月底考核,咱們就交這個題目——入門機甲研究——怎麼樣,很務實吧?你們想,剛開始學游泳的時候,都是先開始背救生圈、再拿著漂浮物,一點一點適應吧?剛開始學腳踏車,單車後面也總要有兩個輔助輪吧?那為什麼機甲入門就必須這麼枯燥、這麼複雜呢?就不能有個『初級機甲』作為緩衝嗎?」

  薄荷雙臂抱在胸前,用關愛智障的目光看著他:「少爺,因為我們沒你那麼講究,還『輔助輪』,你是不是還需要有人在旁邊餵奶?」

  懷特歎了口氣:「薄荷,你現在是照著林將軍長嗎?你這樣會孤獨一生的。」

  「自衛隊那個沒鬍子的傻大個整天追著她跑,我看你還是操心自己吧。」黃靜姝跟薄荷並肩站著,「我學游泳也沒用過那麼多裝備,一個心狠手辣的爸爸足夠了。」

  眾人都看向她。

  黃靜姝一聳肩:「我爸是個空腦症,後來發現我也是空腦症,他才第一次接受空腦症有家族遺傳性的現實,意識到他的基因是註定要被時代淘汰的,以後世世代代都是下等人,所以特別絕望,特別想不開,自殺下不去手,怎麼辦呢?走投無路,就只好把我扔河裡咯。」

  懷特和薄荷都沉默了,他們逐漸習慣了高強度的學習與顛沛流離的生活,習慣了機甲、導彈、瘟疫和戰爭,戰前的生活,此時都已經恍如隔世。人被洪流卷著往前走,是很難有時間回憶過去的,但是過去一直都在,針一樣戳在記憶深處,漸漸被厚繭包裹,變得不痛不癢起來。

  只有鬥雞沒心沒肺,此時一邊把機甲開得鑽天猴一樣,一邊插嘴問:「那我學機甲學得慢……是不是缺一個心狠手辣的教導主任。」

  黃靜姝:「我推薦你去找圖蘭衛隊長。」

  臨時駕駛員受到了莫大的驚嚇,機甲差點闖進途徑的一個躍遷點,一時間,機甲上所有揚聲器異口同聲地警告他:「偏離航線!」

  總長手忙腳亂地扶住機甲艙壁,拐杖都飛了。

  就聽駕駛員臉紅脖子粗地說:「不行啊,別人會發現我全身上下只有臉白,唱歌還跑調的!」

  總長終於忍不住插了嘴,虛弱地說:「孩子們,儘量穩當一點啊,機艙內的重力場已經哆嗦半個小時了,大伯我年紀大了,受不了這個……放心,圖蘭衛隊長現在不敢罰你們,還有未成年人保護法呢。」

  懷特一躍而起:「就是,鬥雞,你還有兩年半的時間可以練習你的歌喉——快下來跟我交接,我要研究怎麼往機甲上裝一個體感感測器!」

  聯盟規定,機甲駕駛員需要年滿十八周歲。

  總長吃力地撿起拐杖,憂心忡忡地想:「我看駕駛員應該年滿二十八。」

  總長名叫愛德華亨特,兩百四十歲整,半生蹉跎。一場彩虹病毒讓他在生死邊緣走了一次,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消瘦衰老,已經露出了老態。

  在第八星系當行政長官並不是什麼好事,沒有權力,沒有名望,別說灰色收入,連正常工資都要自己想辦法奔波,願意在這個職位上掙紮的,不管是個什麼熊樣,當他宣誓就職的時候,一定曾是心懷夢想,想為這個星系做點什麼的。

  愛德華總長一夢經年,偶爾驚醒,寒風刺骨、輾轉反側,來回反復過太多次、也失望過太多次,他已經在失望中兩鬢斑白,還差一點在失望中悄然死去。

  本以為可悲的一生就此終結,沒想到柳暗花明,上天竟然給了他一線希望。

  於是就像餓殍見到了半塊麵包,但凡有一絲希望,他都會歇斯底里地抓住。

  陸必行一點也不怕他的倒楣學生把機甲開到溝裡,愛德華總長支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向他走過去,發現他正十分有閒情逸致地在做小手工。

  他左手邊放著一個大玻璃罩,吧臺上幾個巴掌高的微雕機器人,機器人們身後拖著一條尾巴,連在陸必行的個人終端上,正根據個人終端上的精確建模雕刻石頭。

  石頭都是陸必行沿途從各個行星上撿的,帶著各行星上特有的元素,呈現出千姿百態的色澤和光彩,比較規整的大塊石頭由小機器人雕刻成精緻的建築和景觀,黏在一個底座上,小塊的則被他手工打磨成星球的形狀,粘在玻璃罩裡,玻璃罩裡刷了一層一層的水晶滴膠,裡面星光點點,是一片能以假亂真的星光。

  雖然有機器人,但也需要十足的耐心仔細。愛德華總長在旁邊看了一會,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直到小機器人完成了最後一點工作,打開小風扇,把碎屑吹走,同時,速幹的水晶滴膠也成了型,總長看著陸必行把直徑一米左右的大玻璃罩倒扣過來,發現原來玻璃罩裡是個微縮的第八星系星空,遠處的恒星像碎鑽,近處的行星影影綽綽,玻璃罩底下是樓宇街道儼然的人間景觀,一些石頭發出螢光點點的光,點綴其中,如萬家燈火,漂亮得不可思議。

  陸必行伸了個懶腰,低頭太久,他脖子和後背「嘎嘣」一下。陸必行「嘶」了一聲,按住脖頸,笑眯眯地問:「總長,怎麼樣,好看嗎?」

  愛德華總長不吝誇讚:「藝術品,能進八星系博物館。」

  「咳……是嗎?」陸必行發現總長不太會誇人,「八星系博物館」以前在凱萊星上,他去過一次,跟個破爛處理站似的——他把玻璃罩擦得一塵不染,放進一個塞滿海綿的包裝盒裡封好,然後說,「改天等新的星系博物館建好,我再做個新的捐給您,這個有主了。」

  這種華而不實又費心思的東西,正常人一看就能咂摸出風花雪月的味。陸必行最後一句話裡「快來八卦」的言外之意昭然若揭,正豎著大尾巴坐等跟人顯擺。

  然而愛德華總長……從某方面說,並不是個正常人。

  他憂國憂民地看著陸必行手裡的盒子:「什麼時候,第八星系真能像你這模型一樣就好了,我們每個人心裡都該裝著這麼一幅圖景啊。」

  陸必行:「……」

  突然感覺自己好低俗。

  總長又沉痛地歎了口氣,陸必行連忙把禮盒蓋蓋上了,跟著坐正了,擺出一張如喪考妣似的默哀臉。

  他們這一行很不順利,這在陸必行看來是意料之中的。

  愛德華總長被啟明星自衛隊的精神面貌和林上將的撐腰態度沖昏了頭,出發前躊躇滿志,總覺得這次真能一呼百應,帶領大家眾志成城地走向美好明天。

  然而滿目瘡痍的現實又給了他迎頭一擊。

  第八星系這個四通八達的「下水道」,一百多年都沒整頓過來,何況這麼個兵荒馬亂的年月?

  這是客觀事實,不以總長個人的熱血和夢想為轉移。

  它首先是一盤散沙,到處都是像臭大姐一樣各掃門前雪的人,有些地方形成了小範圍的封閉社會,有自己的秩序,有人管理,統一分配物資,也能勉強組織大家生產一些生活必需品——類似於銀河城裡那個小小的集市。但這種共同經濟規模通常很小,為了自我保護,打骨子裡就不願意和外界接觸,幾處比較有規模的小社會團體他們都拜訪過了,戰前都認識獨眼鷹,看在老朋友和總長這幅倒楣樣子的份上,大家紛紛口頭表示擁護八星系獨立,可是再多的,就不肯做了。

  形成一個小小的國,讓裡面所有人都能勉強生存,已經十分不容易,一個自己已經在饑寒交迫的生死線上掙紮多年的人,讓他想著接濟鄰居,那是不可能的。貧窮和艱難的生活會吞噬一個人的尊嚴、智力、同情心。

  而除了這些各自為政的小團體,更多的地方則屬於無政府的混亂狀態,那是真正的地下世界,連他們這些第八星系土生土長的人也不敢深入,裡面充斥著小偷、劫匪、騙子、殺人狂與各種無恥下流的垃圾——不是垃圾,在這裡活不下去,一個人如果想做一點正經事情謀生,會被這地方扒光皮肉,再踏上一萬隻腳。

  總長語氣沉痛地絮叨起來:「我臨走時想,要著手恢復第八星系內的通訊,聯繫各地這些有能量的朋友成立政府,先把社會秩序建立起來,讓信用貨幣重新流通,恢復貿易,先讓大家把這裡當家,趁他們戰勢膠著,咱們先想辦法把自己發展起來。將來才有立足之地!」

  陸必行不知從哪摸出一根雪白的緞帶,叼著一頭,另一頭麻利地往禮盒上繞,有點含糊地附和:「對。」

  「社會的有序和有效、政府和法律的公信力,歸根到底,就是要讓民眾相信我們……對不對?」總長長篇大論地說,「人類能主宰太空,是因為社會,沒有社會,一個形單影隻的當代人,連一片小森林都主宰不了,而社會就像個大遊戲盤,能存續下去,是因為不同角色的玩家都認同規則,就算有人想作弊不要緊,因為『作弊』這個概念本身也是對規則的認同。」

  總長混了這麼多年,雖然沒混出樣子來,但社會的運行原理還是懂一點的,陸必行一邊幹手工活一邊點頭,時而有一搭沒一搭地附和一句。誰知總長卻突然目光灼灼地轉向他:「陸老師……」

  陸必行趕緊說:「哎,不敢當,我頂多能教教未成年拆卸機甲,您可千萬別跟他們這麼叫。」

  「不不,您當得起,」愛德華總長不理會,熱切地說,「自衛隊都是這麼叫的——陸老師,我聽說自衛隊這些人,以前只不過是一幫星際走私販,可是你去了,把他們變得像正規軍一樣訓練有素,甚至打敗了凱萊親王,我知道您是個有本事的人。」

  愛德華總長仿佛把陸必行當成了南陽種地的諸葛亮,這是三顧草廬的語氣,陸必行自認自己是個還不算太宅的技術工,聽了這話實在哭笑不得:「總長,我這回跟您出來,就是一個代表我爸的吉祥物。我這人工科還不錯,如果有足夠的資源,我可以幫忙規劃軍工廠,也可以按您要求構架八星系內通訊網……」

  愛德華總長認定了他是有所保留,立刻正色下來,說:「陸老師,如果你願意,第八星系總長的位置我願意讓給你。」

  陸必行把包好的禮盒放在一邊,頭疼地歎了口氣:「總長,以前我只是個辦學校的,還把老師都嚇跑了,真的……」

  愛德華總長立刻給他畫出下一張「大餅」:「那將來第八星系的第一公立學校是你的,財務補貼與政府優惠,全部按照沃托的烏蘭學院規格,怎麼樣?」

  陸必行歎了口氣,總長也一把年紀了,能把利誘說得這麼不討人喜歡,還能把大餅畫得這樣讓人難以下嚥,實在不是個圓滑的人,不適合當一個政客。

  他大概只有一顆做夢都想振興八星系的心……以及一幫寧可自己被空間場撕碎,也要在阻斷失效前離開人群的班底吧。

  「總長,如果一個人巧舌如簧,他可以用三寸不爛之舌把身邊三五個人騙得跟他跑,這事我擅長。如果一個人擅長傳銷洗腦,他可以發展出一個幾千、乃至上萬人的組織,每天把他的屁話奉為圭臬,我覺得反烏會那個霍普先知就有這個本事。但是如果想管理一座城池,有時候就需要一點運氣了——自衛隊的形成並不是我一手規劃,我沒有這個本事,那是有許多偶然外力介入的結果。至於重建一個星系的社會秩序,」陸必行苦笑了一下,「您也太看得起我……」

  他話沒說完,總長的眼神已經瞬間黯淡了下去。

  陸必行第一愛好林靜恒,第二愛好潑雞湯,最見不得這種風霜又失意的眼神,腦子一熱,脫口說:「但是無論您需要我做什麼,我一定盡力而為,赴湯蹈火。」

  「好!」總長一巴掌拍在他肩頭,「就等你這句話了,我其實把職位都給你想好了,你來當第八星系戰時統籌顧問、特別管理委員會的主席,你有一票否決權,以後我們倆不要同乘一架機甲,我不在的時候,你來代理行使總長權力。」

  青年科學家兼鄉村教師被這一串頭銜砸暈了,感覺自己需要一個小本,要先把這兩尺長的頭銜默寫三遍、全文背誦。

  直到他們抵達啟明星,總長還在滔滔不絕地敘說自己的宏偉願景,陸必行只好謊稱自己鬧肚子,扛著沉重的禮物,背負著第八星系更為沉重的希望,順著小路溜走了,打算找他的將軍彙報一下自己的新身份。

第87章

  反烏會留下的軍事基地中心地帶,有個指揮所,林靜恒就暫時住在指揮所五樓會議廳旁邊的休息室裡,指揮所在機甲站裡面,如果室內不開抗噪器,大概能被機甲起落聲震聾,本來不是長期住人用的,反烏會其實規劃了專門的住宿區,有山有水又遠離雜訊,只是林靜恒嫌遠,懶得過去。

  陸必行不想碰到太多人,所以沒坐電梯,沖牆角的智能監控飛了個吻,他溜進到了緊急樓梯間裡。

  陸必行扛著一個沉甸甸的 「第八星系」,輕快地跑上樓梯。方才在眾人面前,他注意力被憂國憂民的總長分散了,還沒有這樣歸心似箭,此時在空無一人的樓梯間裡,雜念全部潮水一般地落下,想見林靜恒的念頭如「水落石出」,前所未有的強烈。啟明星的引力仿佛短暫地對他失了效,陸必行每一步都像是能飛起來,很快從一步一層變成了一步兩層,到了四樓與五樓交界的地方,陸必行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走了幾步,仿佛腳下一蹬,他就騰雲駕霧地「飛」到了五樓。

  他心裡的快樂像一個不斷吹起的氣球,在從樓梯間裡走出來的時候膨脹到了頂點——然後又對著空蕩蕩的樓道泄了。

  因為林靜恒在的時候,這一層總是人來人往,斷然不可能這麼安靜。

  陸必行跳得飛快的心垂直下落,在心坎上砸了個坑。

  「不在啊。」他呼出一口熱氣,站在原地失望了十秒鐘,繼而自嘲地一笑,來到林靜恒休息室門口,他先把沉甸甸的「第八星系」放下,然後抬起手腕,準備聯繫林靜恒,歎了口氣,「我還想給你個驚喜呢。」

  這時,陸必行無意中抬起的胳膊肘蹭到了休息室的門,才剛一碰到門板,他就察覺到一條射線掃過,耳邊傳來一個機械的聲音:「掃描身份——」

  陸必行一愣,心想:「這是裝了訪客記錄儀嗎?」

  訪客記錄儀是一種裝在門鎖上的小設備,有訪客到,它能掃描並識別訪客身份,同事把來訪資訊發到主人的個人終端。

  陸必行連忙調整好表情和姿勢,用肩頭斜斜地抵著大門,風流倜儻地沖掃描器打招呼:「嗨,將軍,是我,你……」

  他本想說「驚不驚喜」,騷還沒發完,就聽見這很智能的門說:「通過。」

  陸必行:「……啊?」

  「哢」一聲,休息室的門開了,靠在門上擺造型的陸必行猝不及防,差點一頭栽進去。

  陸必行下意識地伸手扶牆,正好扶到了門口的衣櫃移門,移門往前移動了二十公分,露出了一排一模一樣的襯衫,陸必行和那襯衫面面相覷片刻,直到這時,他才反應過來自己闖進了林的休息室。

  他難以置信地回頭看了看休息室的門鎖:「你就這麼把我放進來了?你……你是不是壞了?」

  門鎖——並沒有智能到能和他聊天的水準,悄然無聲。

  陸必行像不小心打開了別人的日記本,一方面好奇得抓心撓肝,一方面又莫名心慌氣短,不敢到處亂看。他手足無措地踟躕片刻,突然明白過來——林在休息室門上設定了他的可通過許可權,相當於給了他鑰匙……雖然沒有告訴他。

  他的驚喜還沒送出去,已經收到了一份。

  陸必行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背心冒出一層薄汗,小心翼翼地抱起他的「第八星系」,踮著腳走進林靜恒這個小小的休息室。

  這裡面積很小,陳設也簡單,除了門口的衣櫃和衛生間,就只有一個不到一米高的冰箱和一張單人床,床單平整極了,像鐵打的,白得一塵不染,陸必行不好意思坐他床上,可是在屋裡團團轉了三圈,愣是沒找到一個能坐的地方。

  好在地板也是一塵不染的,陸必行乾脆把「第八星系」安置在冰箱頂部,一提褲腿,坐在了地上,拿冰箱當了靠背,環視了一下這小而秩序井然的空間,又想起自己那個雞飛狗跳的窩,最初的受寵若驚過去,他開始胡思亂想地發起愁來,心想:「這快成潔癖了吧?以後和他在一起,他能忍我麼?」

  書上有無數相愛容易相處難的故事,多少感情都埋葬在了日常生活的細節裡。

  陸必行越想越覺得問題很嚴峻,認認真真地思索了一下生活細節,他打開個人終端,把投影打到了對面的白牆上,用電子筆在上面寫寫畫畫起來,天馬行空地想設計一個自動家居清掃系統,檢測到林靜恒還有十分鐘抵達的時候,它能一鍵清理全家——除塵、降噪、消毒、聲波清潔衣物,再把所有東西歸位……

  陸必行隨著總長周遊八星系一周,時而白天時而黑夜,在機甲裡一飛飛十幾個小時,荷爾蒙帶來的興奮退潮後,疲憊很快席捲了他。傢俱們在他腦子裡上躥下跳,打成了一團漿糊,他靠在小冰箱上睡著了,白牆上還留著亂七八糟的投影。

  大門上的識別系統不太智慧,只有掃描到「訪客」的時候,才會給林靜恒的個人終端發信,有通過許可權的人會被它自動當成主人,因此它保持了沉默。

  林靜恒回來的時候,已經臨近傍晚了。

  圖蘭審完了俘虜,不出意料,沒什麼收穫,邊走邊彙報:「這些人是收錢幹活的,不知道自己上級是誰,他們組織很嚴密。這裡面有個類似小隊長的人說,他以前是在七星系運輸『鴉片』的,剛剛被派到八星系試水,同行的應該還有十到二十支小機甲隊。為他們工作,報酬非常豐厚,還能免費更換晶片。」

  林靜恒:「免費更換晶片?他們都注射了這種晶片。」

  「是啊,不然就憑這幫小混混,人機匹配度怎麼可能那麼高——他們平均值至少80%以上,自從我們被自衛隊那幫小崽子們拖低了平均值以後,我都很舊沒見過上八的數字了。幸虧他們操作不行,而我們人多。」圖蘭說,「問詢之前不是得先拆卸晶片麼?嘖,真慘……什麼麻藥也不管用,暈過去的能給活活疼醒,鬼哭狼嚎的,根本不用嚴刑逼供,他們自己就瘋了。這晶片帶來的快感和力量感難以想像,比伊甸園可厲害多了。」

  伊甸園畢竟是有監管的,調節激素水準也好,刺激感官也好,都是需要經過嚴格的醫療評估,確保安全和健康——當年葉芙根尼婭向林靜恒發公開表白,夾帶了微量的荷爾蒙刺激,後來經人舉報,因為略微超出了管委會規定的量,葉芙根尼婭、行銷公司和區域伊甸園監管部門各自支付了五千萬罰款……當然,他們都是一夥的,這筆罰款究竟有沒有落實就不好說了。

  但民眾對伊甸園的依賴,歸根到底是心理性的。

  林靜恒問:「你是說這種晶片會破壞大腦結構,產生不可逆轉的依賴性?」

  圖蘭斬釘截鐵地說:「絕對會,前一陣弄那個變種的彩虹病毒,老陸先生不是請來個醫療隊嗎?我請他們給看了一下,那邊剛才回復我,具體情況還需要進一步研究,但是恐怕這個晶片比市面上現存的毒品危害都大。我們抓的俘虜中,最短一個使用生物晶片的才用了一個星期,已經產生了非常嚴重的戒斷反應,將軍,這樣下去,就算將來伊甸園恢復,那些染上『鴉片』晶片的人也不可能擺脫這東西了。」

  林靜恒一皺眉,他突然想起來,陸必行拆卸晶片的時候並沒有太大的反應,第一次看得出來有點不願意,但也沒有實質性的反抗,而身上的傷都是他在使用晶片期間遭到的外力打擊,情緒也說得上很穩定,事後他被放在醫療艙裡全身體檢,醫療艙也沒有成癮示警。

  他想起獨眼鷹和他說過,陸必行小時候有過一定程度的空腦症症狀……

  「他們到第八星系推行這種東西,打的旗號就是『伊甸園』,反正八星系的人沒見過真伊甸園是什麼樣,」圖蘭接著說,「第一次植入晶片是免費的,但差不多一個月要更換一次,之後怎麼定價,對方說他們上頭還沒有通知,等著看八星系的推行結果。」

  林靜恒沉吟片刻:「伊甸園裡的醫療系統能檢測出這種生物晶片的危害,一旦伊甸園恢復,沒碰過這東西的人會重新回到『保護殼』裡,幕後的人能從中取得多大利潤,取決於伊甸園缺席多久……所以這個人會不會是個能影響伊甸園修復進程的人?比如在管委會裡會有一定話語權。」

  圖蘭立刻說:「明白,七董事以及他們的近親屬。」

  她說者無心,林靜恒心裡卻忽然掠過一層陰影,想起了據說被第一批被送往天使城要塞的林靜姝。

  這時,他們倆已經來到了休息室門口,林靜恒心不在焉地伸手一推門,門鎖立刻通過了主人的身份,自動彈開,一縷光卻從屋裡流瀉了出來。

  門口的兩個人同時愕然地站住了。

  本該昏暗的房間裡,一束投影光打在牆上,將冷冷的白牆打出了暖光的效果,淩亂的線條和數字歪歪扭扭的掛在牆上,底下有幾行近乎於胡言亂語的筆記,看不清寫了什麼,意外點綴了空無一物的牆面,整個房間的色調都柔軟了下來。

  而床頭的小冰箱上面,不知是誰放了一個直徑一米左右的水晶玻璃球,上面是晶瑩剔透的星空,穹廬似的籠罩著雕刻的山水與樓宇,被投影光源一照,水晶球裡的星星和小石雕一起熠熠生輝起來,影子斜斜地拉在雪白的床單上,一片流光溢彩。

  林靜恒往前走了兩步,找到了光源——陸必行搭在膝蓋上的手腕,而他本人已經蜷著腿,就著這個姿勢睡著了,水晶球裡反射的光也有一部分流過他的側臉,很久沒顧上修剪的頭髮垂在耳畔,發梢上像是綴了一片星星。

  圖蘭一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心裡大呼上當,她居然還以為此人是個純情技術宅,還毫不吝惜地想跟他分享泡漢子經驗!

  怪不得陸必行當時一臉正人君子地拒絕了她,原來是個深藏不露的民間高手!圖蘭偷偷瞟了一眼林靜恒的表情,心裡感慨出了一串排比句:「將軍,歇菜了,輕敵了,栽了。」

  圖蘭二話不說,掉頭就撤,臨走還替他們帶上了門,跑出老遠,仍然心有餘悸,感覺自己反對固定配偶的人生觀都遭到了撼動,非得離他們遠點不可了。

  林靜恒聽見門一聲輕響,才回過神來,發現圖蘭已經跑了。他像個在陌生地方迷路的傻子,呆了一會,才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緩緩半跪下來,抬起的手猶猶豫豫地懸在半空中,手指伸出去又蜷回來,反復幾次,不知如何是好。

  他想起他十歲生日那天——他和靜姝的生日有一點特殊,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真正的生日比在伊甸園登記的日子早半個月,因此每年都會在錯誤的日子被伊甸園和周圍的人吵得一整天不得清淨,正經生日那天,反而只能和妹妹交換一張電子賀卡,已經習慣了。

  只是那一年,他剛和妹妹分開,林靜姝那邊不知是什麼情況,個人終端聯繫不上了,每年例行公事似的賀卡也送不出去,他想起再也回不去的家和追逐著他的女孩,茫然又不安。可是在別人家裡,還要強忍著,該幹什麼幹什麼,佯作若無其事,於是他一整天都無精打采,拒絕了伊甸園四次要為他調理情緒的請求……直到晚上回房間,打開門,迎面撞上了屋裡一個模擬的機甲模型——比成年人略高一點,和星際機甲的比例一模一樣,小孩子可以在裡面躺著,甚至有一張模擬的安全精神網,連上以後可以玩遊戲。

  林靜恒記得,他當時愣愣地站在門口,忘了應該邁哪條腿,難以置信地想:「這是給我的禮物嗎?」

  如果沒有十歲那台機甲形狀的遊戲機,林靜恒或許不一定會進入烏蘭學院,終身與機甲糾纏不休,他可能會變成一個學者、某個政府部門裡平平無奇的工作人員……或者早早離開沃托,去荒涼的星際流浪。

  近四十年過去,林靜恒看著眼前的青年,心裡湧起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

  他想:這是給我的禮物嗎?

  這時,陸必行可能是一個姿勢不舒服,忽然動了一下,靠在冰箱門上的頭滾到一邊,打破了平衡,眼看要向一邊倒下去,林靜恒連忙伸手托住他,冰冷的手指裹住他的側臉,陸必行激靈一下醒了過來。

  他有點睡懵了,一時忘了自己在哪,看著眼前的林靜恒,腦子裡一片空白:「呃,我……」

  林靜恒把自己的手從他臉上挪開,手心裡沾染的溫度似乎有粘性,粘著他,讓他不想放開:「嗯?」

  陸必行無端緊張起來,無意識地舔了舔嘴唇,語無倫次地解釋說:「我來送點東西,呃……那、那個門一推就開,你……」

  他一口氣突然噎在喉嚨裡,因為林靜恒離開他側臉的手搭在了他身後的小冰箱上,突然湊近,遠看時周正深刻的眉目驟然逼人起來,那雙虹膜裡經年不散的灰色霧氣仿佛攪起了風暴,要把他吞噬下去,陸必行聽見他用一種很低沉、但難得不冷淡的聲音說:「我設置了你的通過許可權。」

  陸必行垂在一側的手指緊繃起來。

  林靜恒的目光微微垂下,落在他嘴唇上,隨即又滑開,這個人很破壞氣氛地問:「我這個人不太好相處,對你也不怎麼樣,為什麼會選擇我?」

  陸必行:「……」

  你很煞風景啊大哥,需要就此交一篇論文嗎?

  於是陸必行反問:「先給通過許可權再面試——將軍,你們白銀要塞的人事任免程式是不是有點問題啊?你既然想親吻我,為什麼要忍著?」

  林靜恒沉默了片刻,嚴絲合縫的襯衫與軍靴筆挺而束縛,將他橫平豎直地限定在某個區域內,即使是在北京β星上穿奇裝異服的時候,這身卡著喉嚨的軍裝與手套也隱隱地箍在他身上,永遠三思,永遠忍耐。

  為什麼要忍著?

  他心裡無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話,忽然上前,含住了陸必行的嘴唇,閉上眼睛,像是從萬丈高樓間的鋼絲繩上失足掉了下去,不斷下墜、不斷失控,穿過星球地心,又淪陷到更空曠的宇宙中去。

  他的靈魂失重地飄了起來,混亂的色彩傾盆潑落到過往黑白相間的歲月裡,奪目得讓他眩暈起來。


第88章

  陸必行找不著北地看著林靜恒,夢遊似的說:「我讓你親你就親……我、我一定是不太清醒。」

  林靜恒略微退開一點,輕輕地把手附在了他的頭上,如願以償地摸到了他的頭髮,原來那頭髮只是天然卷,並不像看起來那麼柔軟,有點涼,只有發根處沾染了體溫。林靜恒是個討厭和別人肢體接觸的人,並不知道怎麼控制「撫摸」的力度,他的手指尖帶著繭,由於太過小心翼翼,非常輕,像微風若有若無地撩過頭皮,陸必行哆嗦了一下,藏在真皮裡的神經末梢好像集體破土而出,敏感過了頭,方才蘇醒的身體缺乏自製力,立刻產生了一些不怎麼文明的反應。

  陸必行在黑燈瞎火中慌裡慌張地一收腿,動作太快,幾乎產生了古老傳說中「掃堂腿」的效果,在這麼個狹小的空間裡,正好掃了林靜恒一個趔趄,林靜恒伸手撐了一把,又好死不死地按在他的大腿上,陸必行明顯地抽了口氣,活蝦似的彈了起來,手忙腳亂地彎著腰抱起旁邊的空禮盒,縮成一團,半天不敢喘氣。

  林靜恒:「……」

  陸必行的臉暴露在水晶球幽幽的光下,從脖頸一直紅到了耳根。

  林將軍——雖然慣常裝得人模狗樣,但終日與圖蘭之流為伍,聽過的葷段子大概比陸校長吃過的營養膏都多,再怎麼「出淤泥而不染」,也純潔得有限,立刻回過味來,他訕訕地縮回手,乾巴巴地說:「衛生間在那邊。」

  陸必行崩潰道:「別說了。」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白色緞帶的大包裝盒,面面相覷。

  林靜恒本就不是個擅長聊天和調節氣氛的人,如果不讓他出言不遜,他基本就不大會說人話了,此時搜腸刮肚、左顧右盼半晌,試圖沒話找話地強行聊天:「呃……水晶上那團冰箱球是哪來的?」

  「是我自己做……噗……」陸必行話說了一半,才發現對方這個緊張的口誤,他像個蹩腳的喜劇演員,包袱沒來得及抖出來,自己先笑了場,「我自己……哈哈哈……我自己做的『冰箱球』。」

  林靜恒:「……」

  片刻後,他終於也忍不住無聲地笑了起來,在陸必行小腿上踹了一腳:「笑什麼,不要臉了?」

  陸必行一邊笑一邊臉紅,一邊不要臉一邊羞澀,手肘抵在膝蓋上的包裝盒上,雙手攪成一團抵在額頭前,擋住臉,他垂死掙紮似的解釋:「我是因為剛睡醒,晨……那什麼是正常的生理現象。」

  「早啊陸老師,」林靜恒短暫的尷尬過去,舌頭終於利索了,熟練地挖苦道,「天還沒黑你就起床了,越來越勤快了,真是為人師表的典範。」

  陸必行就遮遮掩掩地從胳膊和禮盒縫裡看他,目光有點賊,像是躍躍欲試地準備耍人生中第一個流氓,是個充滿好奇的小賤樣。

  林靜恒從冰箱裡找出杯子和酒,陸必行趕緊說:「我喝白水就好,不要帶酒精的。」

  林靜恒低頭看了他一眼,蜷在地上不起來的陸必行又欲蓋彌彰地解釋了一句:「我就是渴了,你別想歪。」

  林靜恒:「這趟出門順利嗎?」

  「總長封了我一個特別……特……」陸必行說到這,發現自己色令智昏,腦漿已經被方才巨大的驚喜蒸發得所剩無幾,愣是沒背出自己的頭銜,只好去個人終端裡翻記錄,「哦,特別管理委員會主席,特殊時期可以代理總長。」

  林靜恒一聽就知道這一趟一定不大順利,已經把總長逼得病急亂投醫了。

  「第八星系嘛,」陸必行接過水杯,聳了聳肩,「很多人光是為了活著就得拼命,從來沒有得到過依靠,所以誰也不信,如果你對他伸出手,他會認為你不懷好意,會在你『圖窮匕見』之前拿出刀來。」

  林靜恒呷了一口甜酒,靠在牆邊,透過夜色看著他。

  「慢慢來吧——我今天晚上不想跟你談第八星系,」陸必行抬起頭,「將軍,我長大的地方你可能已經看得不想再看了,你長大的地方呢?」

  林靜恒想了想:「你是想聽聯盟中央和七大星系三十年的拉鋸,星系之間的剝削和經濟侵略,還是中央內部各大派系之間的內鬥?」

  陸必行哭笑不得:「我聽這些幹什麼?」

  「你不是那個……」林靜恒也沒記住愛德華總長自己發明的長頭銜,卡了一下殼,「那個什麼備用總長嗎?可以提前預習一下。」

  陸必行發現林靜恒有個了不得的本事,他描述任何一個東西的時候,都能找到一個和原版意思最接近的貶義詞——特殊時期「代理總長」到了他嘴裡,就成了「備用總長」,大概因為剛剛占過他便宜,林將軍還嘴下留了情,好歹沒說成「備胎總長」……陸必行覺得他那口型一開始是奔著這個詞去的。

  「我是『戰時』統籌顧問,」陸必行說,「不打仗我就不當了。」

  林靜恒問:「為什麼?」

  「打仗的時候,所有人的生活都被打進了穀底,人們的願望空前一致,就是想早點太平,早點過好日子,這時候能為大家做一點事,我覺得是有意義的,你知道你在改善大多數人的生活狀態,你在朝正確的方向走。但是等戰爭平息,大家休養生息幾年,社會就會像動盪的河水一樣,清濁分開、泥沙沉降,形成新的階層和利益團體,一個政客總不可能站兩個陣營,要從政,就意味著時時刻刻都得代表一方的利益去攻擊掠奪另一方,最後每個英雄都會變成罪犯,我是個幼稚的人,不喜歡這樣。」陸必行想了想,又認認真真地補充了說,「我這個人,除了幼稚,還很懦弱,總想避免爭鬥和衝突,假裝一切都好……這事我自己也知道,以後會想辦法改進,但是天性恐怕不太好改,有時候可能會拱你的火,你……唔,罵我也沒關係,但是不要太生我的氣。」

  一年三百六十五個沃托標準日,林靜恒大概有三百六十天都很暴躁,但他其實知道,一個人滿身戾氣,歸根到底,只是自己不能和自己握手言和而已,他怎麼有臉要求別人為此改變自己的天性呢?

  林靜恒心裡有千言萬語,可是胸口堵滿棉絮,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必行輕輕地問:「我不想聽沃托那點狗屁倒灶的事,我想聽你的親人和朋友。」

  林靜恒呆了片刻。

  陸必行又補充了一句:「除了湛盧和白銀十衛的朋友,在部隊之外,總有能和你一起喝一杯、聊幾句心裡話的人吧?」

  林靜恒「嗯」了一聲,沉默了好一會:「……獨眼鷹那樣的?」

  陸必行:「……」

  這個「朋友」的定義有點過分新潮了,仿佛有殺父之仇和奪妻之恨一般的友誼,也能地久天長嗎?

  「我在烏蘭學院的時候,和校醫蘭斯博士關係還不錯,還有幾個同學。」

  林靜恒說到這裡,忽然住了嘴,陸必行等了半天,發現他說話像擠牙膏,半天就擠出這麼一句,只好自行追問:「蘭斯博士現在在哪裡,還有聯繫嗎?」

  「死了三十多年了。」

  陸必行偷偷在心裡記錄——他愛跟年紀大的人混在一起——然後又問:「那同學呢?現在都在幹什麼,是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林靜恒追憶了一下,他整個少年時代所有的光都被那個雨夜吸走了,因此很多事都顯得模糊不清,那些年過得頗為渾渾噩噩,此時忽然提及,他才發現,連所謂「好友」是男是女、是高是矮都想不起來了,只好沒滋沒味地說,「不太記得了。」

  陸必行不死心地問:「親人呢?」

  「我母親死得很早,父親是軍官,也沒長壽到哪去,他活著的時候不太回家,我對他印象不深。養父……獨眼鷹在背後說我壞話的時候應該給你介紹過了,」林靜恒不願意在陸必行面前多談陸信,於是輕飄飄地一帶而過,「我還有個妹妹,雙胞胎,小時候我們倆被人分開領養,聯繫一度中斷,後來我才知道,領養她的人是伊甸園管委會。」

  一想起林靜姝,林靜恒心裡那團被陸必行驅散的陰影就又重新聚攏過來:「靜姝……」

  陸必行:「啊?」

  「不是你那個學生。我妹妹也叫靜姝,」林靜恒頓了頓,「她是個……斯文內向的女孩子,愛乾淨愛漂亮,很少哭鬧,總能把自己收拾得很賞心悅目,小時候有一點怕蟲子。」

  林靜姝的形象,在他心裡是模糊的,林靜恒回憶起她來,心裡總是跳出來一個很小的女孩,而不是那個聯盟名花。

  「我很少能弄明白她在想什麼,她高興了不說,不高興也不說,生氣了就躲起來不見人,高興了會把攢很久的零用錢拿出來,買些雞零狗碎的小東西放在我房間裡,但是如果去問她為什麼高興為什麼生氣,她既不會說也不會承認。」

  陸必行心想:「親生的。」

  「後來我很少去看她,」林靜恒說,「我……養父的死跟管委會脫不開關係,而她要嫁給管委會,我曾經阻止過,但她沒聽。」

  陸必行問:「你在怪她嗎?」

  「怪她幹什麼?其實是個挺好的選擇,她天生文弱,從小看起來就不如別的女孩精神,能有人照顧,每天跟著一打保鏢團,沒事跳舞逛街做慈善挺好的,格登家對她也不錯,這麼個亂世裡能把她送到天使城避難,我是很感激的。」林靜恒把剩下的半杯酒喝了下去,杯子在手心裡轉了兩圈, 「但是我那時候想……我和管委會總有一天要翻臉,她跟我冷淡疏遠一點對大家都好。」

  就算將來斷絕關係也會更有說服力,這樣一來,無論是他和管委會誰笑到最後,她都能過得不錯。

  陸必行注意到他嘴裡說「好」,眉間的褶皺卻一直沒打開,於是逗他說:「那看來我們只有我爸一個人需要對付了。」

  林靜恒剛要說話,屋裡的時鐘「叮」地響了一聲,陸必行這才發現,時鐘下面有一塊小小的電子牌,上面標注著簡單的日程,電子牌上的「晚間休息」此時已經翻了過去,變成了「精神力訓練」。

  陸必行霍然一驚,意識到林靜恒的「晚間休息」恐怕包含了晚飯和僅有的清靜時間,就這麼陪著他扯淡扯過去了,只喝了一杯酒,連忙站起來:「我打擾你了吧?」

  林靜恒沒說什麼客氣話,只是用個終端關了時鐘報時,把電子牌翻上去了,用實際行動表演了什麼叫「君王不早朝」,可惜陸必行瞭解他,現在耽誤的事,他一定會用睡眠時間補回來,沒有嚴苛的作息,他也不會有永遠穩定在極限值的人機匹配度,再留戀也只好暫時告辭離開。

  遠處銀河城的燈光亮了,毗鄰基地的銀河城此時顯得安全又平靜,在瘟疫中因禍得福地養成了秩序,全城的個人終端被連在了一起,仿照之前集市上的做法,小範圍內發放了虛擬記帳貨幣,可以憑藉工作和交易取得,換一些生活物資。這個城市滿目瘡痍,百廢待興,工作是很容易找的,發放給居民的物資是自衛隊基地的戰備物資,銀河城環境和資源都很豐富,也不缺人口,完全修復後應該可以自給自足。

  陸必行想:「就像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

  他身體的興奮短暫地平息了下去,化成了揮之不去的熱度,融進了他的四肢百骸,陸必行一掃長途旅行的疲憊,覺得自己有用不完的力氣,興奮得可以上天飛一圈,於是打了雞血似的沖進了機甲站,把所有停靠的機甲從頭到尾檢修了一遍,還不肯甘休,又在湛盧的伴奏下闖進了核心實驗室,跟反烏會的加密系統死磕了一宿。

  就這麼連軸轉了十二個小時,第二天接到總長召集開會,才發現天光已經大亮了。

  陸必行掛著一對碩大的黑眼圈,嗑了藥似的精神。

  「想建立秩序,就像是把無數的小溪彙聚在一起,引入主流,歸於一個方向,」新上任的戰時統籌顧問侃侃而談,「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引力,打通水流通道,以及足夠高、有足夠容量的河道。『河道』是生產力,通道我們靠當年自由聯盟軍舊部的關係網……」

  愛德華總長問:「引力是什麼?」

  「每個人的需求。」陸必行說,「是每個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最迫切的渴望,像銀河城被變種彩虹病毒吞噬的時候一樣,大家都想活下去,總長。」

  總長猶豫了一下:「銀河城目前靠林將軍的戰備物資支撐,可是……我們支撐不起第八星系啊。」

第89章

  陸必行笑了起來:「總長,你急什麼,是打算發表一通獨立宣言,然後把所有人都招來吃閒飯嗎?」

  愛德華總長也意識到自己這話問得有問題,歎了口氣。少年人性急,是沒有長性、沒有耐心,老年人性急,卻是知道時不我待了。

  「先恢復八星系的星際通訊,告知大家政府重新組建的消息,但是初期不宜過度宣傳,大致讓人能有個印象就行,我們可以用啟明星、用銀河城作為起點。總長,一口吃不成一個胖子,咱們幹嘛不樂觀點呢?啟明星是個很好的地方,整個星球的生態相當完美,水資源豐沛,陸地上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面積適合人類和大型哺乳動物生存,不需要耗費大量的能源來維持溫度和大氣,這裡還有一定人口,甚至有當年舊工廠的遺跡可供修復,生產力兩大要素——資源與技術,我們首先解決了百分之五十,你不覺得連啟明星這個名字都很吉利嗎?」

  愛德華總長樂觀不起來,他天生一副人高馬大的骨架,因為太瘦,後背又有些佝僂,剩下一副形銷骨立的模樣,近來元氣大傷,多憂多慮,臉色總是難看,皺紋像荒草一樣茂盛,像自然博物館裡的木乃伊,要是以前在沃托,這種賣相是有影響市容之嫌的。

  聽著小青年陸必行「明天一切都會好」的餿雞湯,著實難以下嚥。總長深深地低下頭,看著第八星系的航道圖:「我有時候覺得陸信將軍辦了件壞事。」

  陸必行略微一頓。

  愛德華總長說:「如果我們生來不知道什麼叫『尊嚴』,當年在海盜統治的地方渾渾噩噩地活著,也未必是件壞事,豬和狗也有喜怒哀樂,你看它們在養殖場、在田間街上亂跑亂跳,也是無憂無慮的樣子,並不因為知道自己是豬狗而自卑痛苦,也從來沒有對自己的生活抱過不切實際的期望,不是很好嗎?為什麼不讓我們在愚蠢和安樂裡死掉呢?」

  「總長,」陸必行走到他面前,略微蹲下來,仰視著佝僂的男人,「自由和尊嚴是人的天性,不是陸信將軍帶來的,當年你們之所以願意跟著他,不就是因為他點著了你們自己心裡的火嗎?你知道自己最深的痛苦,就明白別人的痛苦,看透了自己,也就看透了那些瘋子傻子和壞胚。」

  總長一震,透過那雙年輕人的眼睛,他仿佛突然看見了百年前的陸信,一時有些恍惚起來。

  這時,陸必行的個人終端響了一聲提示音,陸必行從深沉裡一躍而起,就地變成了一活猴子:「總長,你來重新規劃銀河城和啟明星,組建你自己的班底,我負責想辦法修復通訊,你提出想法,我們一起來實現,就這麼分工了!咱們要做的事太多,我先走了!」

  陸必行偷偷下載了林將軍的日程,挑出了所有的空檔和休息時間。林靜恒的休息時間非常少,對他來說,體能訓練就相當於是休息。他早餐只有晨練後的二十分鐘,午餐和晚餐各半小時,除此以外,幾乎沒什麼標注為「休息」的,倒是留出了一些空檔用於處理突發事件。

  陸必行於是也跟著他調整了自己的日程,準備在他休息的時間拎著吃的適時打擾,空檔時間偶爾過去碰碰運氣。

  獨眼鷹的返程比陸必行晚大半個月,這短短二十天裡,急性子的總長迅速搭建了政府的雛形,每天帶著他的班底們夜以繼日地翻查資料,討論啟明星的未來規劃方案。

  陸必行則批准了懷特他們製作「初級機甲」的構想,開始了新的學期——只有四個學生的星海學院兩個月是一個小學期,每個學期末,學生們都要自己提出命題,陸必行在其中選一個通過後,四個人就會在下一個學期一起分工實現,陸必行也會把授課重點轉移過去。他當然不是全知全能的人,因為招不到老師而被迫兼職至今,學生們提出的很多領域他也並不熟悉,往往是一邊自己學,一邊以最快的速度吃透,再去解答學生們的問題。

  這期間,陸必行還高效地完成了整個八星系的通訊網路修復方案,一邊發愁機器人不夠用、身邊沒有趁手的工程隊,一邊爭分奪秒地全面入侵了林將軍的生活……雖然林靜恒也沒多少「生活」。

  林靜恒開始習慣每天跟他一起吃飯,有時候陸必行早晨去得早,能正好碰到他剛剛晨練回來,一天只有這時候林靜恒身上是微微發熱的,要是能趁機撲上去抱一身汗,還可以順勢借用林將軍的衛生間洗個澡。借用他的任何東西都能讓陸必行新奇不已……雖然陸必行自己也想不通有什麼好新鮮的。

  只要不是在身體恢復的特殊時期,林靜恒的飲食倒沒有那麼嚴格,可以按著自己的口味吃一點營養膏之外的東西,只是需要限量,過分了還是會遭到湛盧的提醒。

  陸必行發現他喜歡味道比較重的食物,討厭甜的,討厭口感黏糊糊的東西,但並不挑食,碰上不愛吃的,他也不會說什麼,只是會吞得很快,再喝口水沖下去。

  林靜恒一度怕自己和他沒什麼話說,但其實不會,因為陸先生自己就能組織一場長達數小時的「個人閒聊會」,永遠能把聊死的話題妙手回春。

  而至少對於戴著濾鏡的陸必行來說,林靜恒一點也不無聊,雖然這個人玩個遊戲都會說髒話,喜歡虐貓,有時素質十分堪憂,但聯盟最精英的教育也算沒有完全淹沒在流氓堆裡,伊甸園給他打了很好的底子,烏蘭學院教會他居高臨下地考慮問題,聯盟的官僚體制讓他不得不在白銀三的報告上簽字,逼迫他對各種技術問題和思路敏銳非常,陸必行有時候會有遇到難得知音的感覺。

  特別是這位「知音」埋汰起人來很有幽默感,只要自己不是被他噴的對象,聽起來還是很有趣的。

  晚飯過後,陸必行如果沒有別的安排,就會泡在林靜恒的小休息室裡,林靜恒在一片讓人眼花繚亂的類比系統中高強度地訓練精神力,陸必行就會心無旁騖地賴在他床上,給學生備課或是為總長加班,兩個人誰也不打擾誰。

  他一般會逗留到深夜才依依不捨地離開,期間,有一次資料查了一半睡著了,林靜恒又沒捨得叫他,讓陸必行非常純潔地留宿了一宿。

  這一宿誕生了無數謠言,一半產自圖蘭,一半產自週六,這二位的想像力之豐富不分伯仲,齷齪程度也難辨雌雄,能聯名出版一套《新星曆下流大百科》。

  然而這次留宿經歷其實不太愉快,林靜恒基本道德水準過關,十分正人君子,連他一顆扣子也沒碰,而且因為完全不會照顧人,就知道給他加了一條被子,讓陸必行就這麼穿著外套睡了一宿,被金屬腰帶和林將軍大理石似的硬板床硌得腰酸背疼。

  同時,林靜恒也不是一個能在別人面前放鬆下來的人,即使他決定接受陸必行,甚至小心地嘗試著觸碰他。而決定是一回事,習慣是另一回事。單人床擠兩個成年人實在是捉襟見肘,陸必行翻個身就滾到了他懷裡,暖烘烘的身體貼著他,林靜恒的心率一宿都沒降下來,著實是被壓了一塊甜蜜的負擔。

  第二天陸必行看出他一宿沒合眼,心比腰還疼,那以後就不敢留下了。

  兩個人剛開始相處,都十分小心翼翼,尤其陸必行,一直提醒自己在林靜恒面前要保持整潔,坐在他床上都不敢亂動,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三十年多年的邋遢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邪歸正的,偶爾一不小心,還是會把東西順手亂扔。但他很快發現,林靜恒其實不怎麼介意,他自己保持整潔是幾十年軍旅生涯的慣性,不是天生的強迫症,所以在這方面倒是很隨和,能做到「嚴於律己、寬於待人」。

  但是在審美方面,情況就反過來了——林某人自己一件襯衫複製一打,活像一年四季不換衣服,基本不照鏡子,對自己的外形毫無追求,卻很能貶損別人,陸必行還發現,他尤其不太欣賞看起來很「鮮豔」的人,無論是打扮還是氣質,看得眼睛煩,於是圖蘭和出差在外的獨眼鷹總是他的重點攻擊對象。

  這二十幾天,對於陸必行來說又長又短,當他盤點自己做了什麼事的時候,就覺得這實在是人生中最漫長的二十天,身後追了一個雞血沸騰的木乃伊總長,忙起來沒白天沒黑夜,都不知道怎麼熬過來的,可是他算了算和林靜恒黏在一起的時間,又覺得光陰如白駒過隙,恨不能抱住馬腿不讓它過。

  「先生,老陸先生和于警督他們致電,今天準備返程。」林靜恒好不容易打發了圖蘭,空出一點時間,打算去找陸必行,結果聽說陸必行被總長扣下開會了。還沒來得及失望,就聽見湛盧在旁邊火上澆油。

  林靜恒:「……你現在還有貓災預警功能?」

  湛盧回答:「是圖蘭衛隊長特別提示,他說您如果不能隨時得知外派人員的動向,會無理由地發脾氣。」

  林靜恒:「外派人員不包括獨眼鷹,謝謝。」

  說話間,正好陸必行的幾個學生從機甲站裡出來,剛例行巡邏的週六返航,遠遠地看見美少女們,愉快地沖薄荷吹了一段帶著花腔的口哨,樂極生悲,沒看見附近的林靜恒,被心情不太美滿的林將軍遷怒,當場以「騷擾未成年少女」為由,罰週六圍著機甲站蛙跳三圈。

  週六還沒跳遠,就聽見旁邊湛盧完美地複製了他的小口哨,面無表情的人工智慧一本正經地吹著流氓哨,把眾人吹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林靜恒:「你幹什麼?」

  「幫您備份。」湛盧一本正經地回答,「人類求偶時偶爾會模仿鳥類,但是如何精准地調配呼吸和曲調似乎需要一定的練習,需要我為您搜索吹口哨的口腔肌肉訓練方式嗎?」

  湛盧沖他吹了一聲尾音拐彎的口哨。

  林靜恒:「……」

  這時,老遠有人扯著嗓子喊:「將軍!林將軍!」

  林靜恒一抬頭,看見一顆鋥光瓦亮的大光頭,逆著光向他奔跑過來,像個信號發射器。

  這位光頭先生其貌不揚,來頭卻不小。他是變種彩虹病毒爆發期間,獨眼鷹請來的外援,醫療研究隊的領頭人,很有水準,變種彩虹病毒的病毒屬性分析、抗體複製都是他一手完成的——是個很「第八星系」的專家,以前是賣假藥和假醫療器械的,號稱沒有他仿造不出的醫療艙,沒有他分析不出的專利藥,本名叫什麼,他從來不提,只給自己起了個外號,叫做「月光石」,形容他那圓潤亮堂的光頭,可惜大家並不認可,都叫他「鴨蛋」或者「老蛋」。

  「那個生物晶片不止表面上那麼簡單啊,」老蛋用震耳欲聾的大嗓門廣播,「這裡面有非常接近伊甸園的高仿技術,普通人一經植入,根本無法抵抗,上癮概率極高,但它對空腦症的影響卻微乎其微……」

  林靜恒不願意跟他在大庭廣眾之下討論「鴉片」,於是打斷他:「空腦症容易發生人機接觸不良的情況,晶片能帶給他的快感也很有限,不容易上癮很正常。

  「謬論謬論!」老蛋聽完,一蹦三尺高,「人機接觸不良,不是不能接觸,很多空腦症如果訓練得當,甚至能開機甲。既然能開機甲,為什麼駕馭不了一枚小小的晶片?不信你找個空腦症試試,晶片能帶給普通人的力量感他都會有。我就是空腦症,我自願報名參加人體實驗,我有種直覺,將軍,空腦症不單是人機接觸不良的問題,如果能吃透這種晶片,我們說不定能發現完全遮罩伊甸園的技術,這裡面是有聯繫的!」

  林靜恒忍無可忍地往後一仰,躲開了老蛋傾盆而下的唾沫星子:「沒有完全遮罩伊甸園的技術,你覺得我是怎麼站在這裡的?」

  老蛋一愣,喃喃地說:「將軍,你有這種技術?聯盟研製的……不,不可能,那是軍委自己鼓搗的?林將軍,那是哪來的?」

  林靜恒一皺眉——「禁果」系統是湛盧的高級加密檔,他完全拿到所有權限之後才注意到的,當然是湛盧的前任主人放進去的。

  「將軍,」老蛋上前一步,有些急切地說,「這個人很可能跟製造『鴉片』的人有聯繫啊!」

  林靜恒驀然變色:「你放屁!」

  老蛋一摸大光頭:「哎,你這人,什麼狗脾氣,說翻臉就翻臉,我是有理有據的,我跟你說……」

  就在這時,基地內所有武裝人員的個人終端上亮起了紅燈,林靜恒一抬手打斷他,接通到指揮所,問值班員:「什麼情況?」

  「將軍,指揮所收到緊急求援信號,來自於威廉警督乘坐的機甲。他們返航途中遭到不明機甲武裝攔截,對方火力很強,大約有一個太空團以上的兵力,現在遠端聯繫已經中斷。」

  「把他們最後一次聯繫的座標點發給我,圖蘭守著基地,一到三支隊跟我走。林靜恒轉身就走,頓了頓,又說,「第四小隊沿獨眼鷹他們拜訪過的路線,密切留意所有與他接觸過的人。」

  獨眼鷹他們人不多,機甲隊配置完全是私人保鏢團的形式,走訪行程很低調。而「一個太空團」意味著有核心重甲,武裝隊伍五臟俱全,至少有幾十架可以機動作戰的中小型機甲,如果是不巧遭遇,以獨眼鷹的謹慎,應該會小心閃避……那就是埋伏了。

  獨眼鷹他們的線路是很隨機的,那群老東西自己或許有計劃,但是剛愎自用慣了,不拿出來跟別人討論,連指揮所都只是有個大概的方向,誰會知道他們的行程?

  而一個太空團埋伏他們那小貓兩三隻,這個待遇未免太過隆重了。

  湛盧問:「將軍,陸校長那邊呢?」

  林靜恒想也不想地說:「瞞著,等我回來再說。」

  湛盧:「是。」

  林靜恒大步流星地趕到指揮所,這麼片刻的光景,白銀九和自衛隊混雜的一到四支隊已經全部整裝完畢了。

  林靜恒揮手示意他們上機甲,手抬起一半,又中途停下。

  只見他沉吟了兩秒,好像掙紮著什麼似的,最後若有若無地歎了口氣,對湛盧說:「你……算了,還是聯繫一下他的個人終端吧。」

第90章

  導彈流星似的劃過漆黑的太空,通訊頻道上一架機甲的光點隨即消失,獨眼鷹第三次緊急躍遷,感覺保護氣體生生撞在胸口,他眼前一黑,差點從精神網上掉下去,鼻血已經下來了——他想,到底是老了。

  再來一次緊急躍遷,他覺得自己大概能當場死在這。

  一百九十七歲了,仍在所謂「青年」的尾巴尖上,臉上還沒有皺紋,尚未謝頂,也尚未發福,走在街上,仍會有女孩因為鷹鉤鼻和異色的瞳孔回頭看他,被臉欺騙,看不出他已經快要過保鮮期。

  他已經看過樓起樓又塌,著過火,又化為了灰燼,百年醉生夢死,與酒色相伴,身上的肌肉和胸口的意氣一起不動聲色地棄他而去,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枕戈待旦的少年人了。

  「獨眼鷹,」通訊頻道裡傳來於威廉的聲音,「他們又追上來了!」

  他們這支小隊都是當年自由聯盟軍的舊部,一共十七八個人,開了十架小機甲——有些人已經開不慣機甲了,為安全起見,得兩個人輪流駕駛。

  這幫中老年男子,出來不是打群架的,來之前,想的是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自行點火澆油熱了鍋鏟,打算轟轟烈烈,可是出來一看,盡是冷飯——大家的敘舊往往變成酗酒,熱酒下肚後抱頭痛哭,追憶完崢嶸歲月,剩下的只有一地雞毛,除了牢騷,沒話可說。

  老了,理想跟著肌肉一起萎縮,裝不下第八星系這麼龐大的謊言了。

  無功而返的回程途中,這夥士氣低落的老兄弟突然檢測到附近有機甲軍團時,雙方間距已經不足五百公里——這不可能是意外遭遇,因為一個這種規模的兵團,如果不是使用技術手段隱藏自己,過往的商船和機甲就算不刻意掃描,也會在半個航行日之外察覺到。

  獨眼鷹第一時間讓所有人全速撤離,同時向啟明星分發出求救,伏兵則不由分說地開了火,電光石火間就擊落了他們兩架小機甲,而且拒絕通訊溝通,一路貓抓耗子似的攆著他們跑。

  沒有人知道對方為什麼要伏擊他們,是哪方面的人,又是誰出賣了他們的行程。

  「不行,獨眼鷹,他們有重甲,重甲能利用躍遷點遠端掃描,甩不掉!支援什麼時候能到?」

  「你自己看看星圖,看這鬼地方離他媽啟明星還有多遠,」獨眼鷹抬起袖子把鼻血抹去,「狗屁支援,趕來也只能當收屍隊,自救吧!」

  「這些人到底是幹什麼的?溜咱們玩?」有人在通訊頻道裡問,「我說,咱們不行先戰略性投降吧。」

  獨眼鷹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憋氣得要死,但覺得這個提議很有道理。

  老軍火販子可不是什麼甯死不降的烈士,雖然脾氣火爆,但關鍵時刻絕對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還不知道是誰出賣了他們,這麼稀裡糊塗地死了也太不甘心了。再說,面對這麼大一個軍團,他們這幾個老東西就算跪下都不丟人,投降不算什麼。

  其實這地方距離臭大姐開往域外的地下航道不遠——臭大姐的地下航道有兩段,一段是從八星系到基地的路,被凱萊親王衛隊誤打誤撞地發現了,還有一段是從基地通往域外的,為了存放儲備物資,後來被白銀九用過一次。基地的居民和遠方的物資都慢慢轉移到啟明星上了,凱萊親王衛隊被林靜恒滅口滅得很乾淨,通往域外的那段地下航道除了他們自己人以外沒人知道。

  地下航道裡的所有躍遷點都加了密,沒有隱藏地圖的人一時很難在裡面辨明方向,他們或許可以往那邊逃。

  然而這念頭在獨眼鷹腦子裡一閃,旋即又滅了,因為那地下航道離這裡還有一段距離,而且很不巧,剛好是敵方機甲包抄過來的方向,想過去,得先硬碰硬地突圍一次,就這幫老弱病殘,別說強行突圍,再讓他們緊急躍遷一次,他們都能集體表演就地去世。

  獨眼鷹:「其實也不是……」

  他還沒來得及表態,於威廉就在通訊頻道裡斷然回絕:「不可能!」

  雖然他們過去都是自由聯盟軍的,但「自由聯盟軍」的成員遍佈第八星系,當年戰鬥的地方不一樣,互相之間沒有並肩作戰過,獨眼鷹認識的人多,也是因為他這些年做生意混的人面廣,平時大家用「自由同盟軍」做敲門磚互相套近乎而已,有點類似於「同學會」和「老鄉會」的關係。

  這次一起出來的人裡,只有兩三個人是獨眼鷹的老戰友,其他都是戰友的戰友、戰友的親戚等各種拐彎抹角的關係,是通過這次變種彩虹病毒爆發才認識的,大家彼此都還帶著點生疏的客氣,就於威廉棒槌,跟他們家木乃伊總長說話一個腔調。

  於威廉義正言辭地對提出投降的人提出指責:「當年宣誓成為戰士的誓詞忘了嗎?要當懦夫你去,我絕不投降!」

  通訊頻道裡靜了一瞬,隨後響起了一片和稀泥的七嘴八舌。

  「於警督,瞭解您心情,可咱們也要客觀啊。」

  「不投降我們還硬扛嗎?扛不住啊!」

  「戰士不投降,可咱們已經不是戰士了啊。」

  「別扯淡了,我是三號機,我那搭檔駕駛員已經暈過去了,再這麼跑下去我也快了,咱現實一點行嗎,老哥哥們!」

  「四號機換一下駕駛員,我血壓太高頂不住了!」

  獨眼鷹清了清嗓子:「於警督……」

  于威廉冷冷地打斷他:「他們要是沒動手,讓我投降,不是不可以,可是他們先出手打掉我們兩架機甲,那裡面有四個兄弟,白死了嗎?」

  於警督這回搶佔了道德的制高點,其他人沒法接話,只好暫時閉嘴,一致覺得這個於威廉簡直是個傻逼,自己嫌命長就算了,還扛著道義的大帽子逮誰壓誰,非得再拖幾個墊背的,早知道這樣,他感染彩虹病毒的時候就應該讓他爛成湯。

  這時,通訊頻道裡,六號機上信號閃了閃,有個外號「灰狼」的人說:「二號機和七號機上的人都是我帶來的,剛才二號機上的駕駛員是妻弟,我知道你們都跟他們不熟,緊急情況,我作為親友應該有資格代表一下死者吧——獨眼鷹,給死人報仇的事以後再說,咱們現在先保住活人的命要緊。」

  獨眼鷹就坡下驢:「唔,確實,節哀……導彈,快散開!」

  他突然示警,話音沒落,眾人已經驚弓之鳥似的散開,隨即,一枚遠端導彈繡球似的砸了過來,這是追蹤導彈,被閃避之後,立刻檢測周圍能量波動,重新鎖定目標,在空中飛快地打了個迴旋,掉頭又來,直沖著跑得最慢的九號機而去。

  擦肩而過的瞬間,獨眼鷹的機甲上赫然檢測出了追蹤導彈的型號「TOC-RV230」,產自聯盟軍委第六軍工廠。

  獨眼鷹瞳孔一縮,然而已經來不及思考對方來路:「開反導啊,還愣著,你能跑過導彈嗎!」

  被鎖定的九號機連忙啟動反導系統,打出一枚導彈意圖攔截對方,不料緊張之下,攔截導彈居然操作失誤,沒來得及瞄準完畢駕駛員就誤發了!

  要知道攔截導彈與主動發射導彈不同,因為有反導系統,所以瞄準是自動的,電腦鎖定好,駕駛員出個發射指令就行,來個傻子稍微培訓一下都打不偏。獨眼鷹差點絕倒,他想像力有限,實在想不明白這攔截到底是怎麼失誤的。

  敵方火力兇猛,裝備精良,有如神降,我方豬隊友連個半自動的傻瓜操作都使不利索!

  獨眼鷹無端想起方才通訊頻道裡不知誰說的——咱們已經不再是戰士了啊。

  著實是啼笑皆非,百感交集。

  驚慌的九號機被追蹤導彈追得亂竄一通,還是於威廉沖上去,用一枚導彈攔下了追蹤導彈,導彈碎片炸得四處都是,像一把揚起的碎沙。

  獨眼鷹心說:「打個屁。」

  他作為牽頭人,決定無視鐵骨錚錚的於警督,代表多數人的意見投降。

  他再次向不遠處的敵方發出通訊請求,同時,用機甲發出了特別的求和信號,接下來,按照星際慣例,他們應該自動跳下精神網,交出精神網的控制權,以示繳械無害。

  這邊剛發完信號,還沒來得及發出繳械指令,獨眼鷹帶的這個「中老年專業投降天團」就爭先恐後地紛紛跳下精神網,跳出精神網以後自動從內部通訊頻道上斷開,轉眼間,通訊頻道裡除了於警督和老波斯貓自己,沒別人了!

  獨眼鷹:「……不是,你們好歹也讓我喊個『預備跳』吧?」

  通訊頻道裡僅剩的聽眾于威廉冷冷地說:「我比現在年輕一百五十歲的時候,打死我也想不到,自己會這麼狼狽地被同伴拉著跪地求饒。」

  獨眼鷹懶得跟他一般見識,苦笑一聲:「別一百五了,我要是能年輕一百歲,今天也會跟他們不死不休——你先跳還是我先跳?」

  於威廉沉默下來,看來是打算死硬到底,對方的機甲群已經壓了上來,獨眼鷹管不了他,無聲地歎了口氣:「準備斷開精……」

  然而就在這時,他旁邊的九號機和三號機突然改變了運行軌道。

  駕駛員自己斷開精神網,機甲就會變成無人駕駛狀態,這個操作明顯是人為,敵人應該是已經控制了這兩架小機甲的精神網。

  沉默的於威廉突然大聲說:「慢著,小心!」

  獨眼鷹驀地抬頭,從還沒來得及斷開的精神網視角,他看見修改軌道的三號機和九號機神經病似的各自加速,互相轉了幾圈,跳了一會滑稽的八字舞,隨後竟往一起撞去!

  與此同時,獨眼鷹發出的通訊請求再次被拒絕!

  對方非但不接受投降,還打算像小孩玩蟲子那樣,拿他們取樂後置於死地!

  獨眼鷹罵了句髒話,對通訊頻道裡的於威廉吼了一聲:「三號!」

  於威廉會意,兩人同時展開精神網,覆蓋到加速的三號機上,搶奪三號機的精神網,三號機上有兩個駕駛員,這會顯然也意識到了不對,四個人同時撞進人機對介面,短暫的局部優勢將佔領三號機的敵軍從精神網上擠了出去。

  隨後,獨眼鷹和於威廉迅速退出,重新拿回精神網許可權的駕駛員猛地制動,機甲大幅度偏轉了角度,與九號機險伶伶地擦肩而過。

  其他幾台機甲上的人也回過神來了,驚慌失措地開始試著奪回精神網。

  方才寂靜一片的通訊頻道裡小光點亮了又滅,像垂死掙紮的螢火蟲。

  獨眼鷹做為決策人,造成了這種局面實在難辭其咎,他一咬牙,先是將地下航道的座標圖發給了於威廉和三號機,隨後突然加速,驀地從沒頭蒼蠅似的九號機與三號機中穿過去,以導彈開道,直沖入敵軍陣營中。圍堵他們的機甲軍團倏地散開,張開大網,打算把他網在其中,獨眼鷹三百六十度的粒子炮口同時開了火。

  而於威廉和剛拿回許可權的三號機駕駛員好似跟他心有靈犀,趁他吸引敵軍火力,突然緊急躍遷。

  一架小機甲試圖掩護同伴逃跑,敵方伏兵立刻做出反應,重甲的精神網碾過躍遷點,重新鎖定了奪路而逃的兩架小機甲,立刻分出兩小隊分頭去追,獨眼鷹聽見機甲側翼方向傳來一聲巨響,想也不想選擇了脫離部分機體,下一刻,被擊中的機艙炸開,備用能量系統也被敵軍導彈打碎,獨眼鷹在密集的炮火中把機甲速度加到了極致,劃出一條刀鋒似的弧線,將敵軍的包圍圈拉出了一條長線。

  此時,由於機甲相對位置急劇變動,一些原本覆蓋在一起的精神網迅速脫離,被敵軍搶走精神網許可權的那幾個小機甲壓力驟然減輕,有兩個駕駛員的比較佔優勢,率先奪回了精神網許可權,不用吩咐,即可開始往第三個方向緊急躍遷,最大限度地分散敵軍兵力,四號機、六號機、隨後是八號機……

  原本聚在一起的八架小機甲跑了七個方向,只有一架小機甲捨己為人地留在包圍圈裡牽制火力。面對這種一盤散沙似的流氓小團體,敵軍也迅速做出了反應,收縮了分頭追蹤的兵力,只抓一個。

  獨眼鷹方才做主替眾人發了求和信號,此時又替眾人拖住火力,一看就像個領頭的負責人,敵軍不再使用導彈,將他團團圍在中間,鋪天蓋地的高能粒子炮衝撞著他的防護罩,精神網壓下來,要活捉了。

  獨眼鷹毫不猶豫地給自己注射了大劑量的舒緩劑,感覺每一寸肌肉都被刀刃翻攪,然而人機匹配度仍在重壓之下節節下降。

  傳說當年自由聯盟軍的一種遊擊打法,叫做「野狼群」——在絕對劣勢的時候,留一小撮人做誘餌,自殺式地沖向敵軍,為同伴牽制敵軍火力,爭取一個緊急躍遷的刹那,其他人趁機四散潰逃,敵軍指揮官如果足夠謹慎,就會放棄那些潰逃的單個機甲,轉而集中力量吃下「誘餌」。通過緊急躍遷的潰逃機甲甩脫追蹤後,立刻掉頭,從四面八方不斷騷擾敵軍,所有人配合著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好讓被圍在中間的「誘餌」有機會趁亂逃竄。

  但這種「野狼群」在大多數時候,註定只能是傳說,因為緊急躍遷會把他們送到很遠的地方,機甲隊伍瓦解後,內部通訊頻道也會斷開失聯。而誰都知道在炮火中緊急躍遷的瀕死滋味,逃出去的人一旦擺脫追兵,就會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除非陷包圍圈裡的人重要得非救不可,不然再讓他們冒著生命危險返回去,幾乎是反人性的。

  你怎麼知道逃出去的人會再回來呢?

  萬一只有自己傻乎乎地回去了,其他人都跑光了呢?

  而如果深陷包圍圈裡的人如果真的很重要,大家一開始就不會同意讓他當這個危險的誘餌。何況這種單人遊擊對機甲操作的要求真的很高。

  反正獨眼鷹是沒指望過,且不說這幫投降分子願不願意回來救他,就算願意,就憑這幫人的身體素質和機甲素質,打得了高強度的遊擊麼?

  所以他乾脆在分別之前把地下航道的航線圖給了出去。

  這一輩子,四捨五入兩百歲,也差不多了。

  武器庫傳來警報,導彈已經打空了,高能粒子炮能量不足。

  獨眼鷹樂觀地想,看樣子對方也不一定就打算把他趕盡殺絕,否則一照面就拿高能粒子炮群轟了,不用這麼費事,恐怕對方本來是打算一個一個地殺死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留下幾個精神崩潰的做俘虜,再抓起來對他們背後的人提出要脅。

  不過這些人根本不可能想到,他們背後的武裝是林靜恒,那小子鐵石心腸,拿他親爹當要脅他都不會理會,何況是別人。

  獨眼鷹想著想著,又覺得有點好笑,十分可憐這些吃力不討好的敵人們。他的太陽穴劇烈地疼痛起來,機甲發出警報,人機匹配度已經下降到了51%,馬上會被剝奪精神網許可權,獨眼鷹的視線開始模糊,一邊循著慣性給機甲加速,一邊試著翻開機甲的音樂庫,想找一找有沒有當年自由聯盟軍的軍團之歌,可他著實已經是強弩之末,連這一點簡單的操作也完不成了。

  人機匹配度51%,50%——

  持續下降警報——

  精神網即將脫離警報——

  從啟明星到獨眼鷹最後的座標所在地,有接近四十個航行日。

  阿瑞斯馮當時在基地週邊發現週六他們遠端巡邏隊的時候,巡邏隊與臭大姐基地的距離大約是十幾個航行日,基地援軍素質太差,只能走常規躍遷路線,全程走了二十個小時。

  而這一次,再拖上二十個小時,那就真是收屍小分隊了。

  於是和白銀九融合後第一次隨軍出戰的自衛隊員感受到了什麼叫做「聯盟精銳」。

  原來的自衛隊員在出發前就一人領了一支舒緩劑,只作為備用駕駛員,整個急行軍都是白銀九的人主導的,行軍路線一出來,週六幾乎看傻了——常規躍遷路線需要穿過九十多個躍遷點,而這一份路線卻只有不到三十個躍遷點。

  「這怎麼實現?」週六忍不住問,「這麼遠的躍遷,躍遷點的能量不足以把我們送到下一個通道啊!」

  「聽說過什麼叫做『十字躍遷』嗎?今天每架機甲都額外攜帶兩個備用能源,因為我們需要在穿越躍遷點的時候啟動類似緊急躍遷的操作,能量疊加,『砰』——」駕駛員拍了拍他的肩,「好好享受過山車吧,兄弟!」

第91章

  白銀十衛在能源充足下的急行軍是非常反人類的,素質不夠的人員在上機甲之前,必須先接受大劑量的舒緩劑,而在整個行軍過程中,任何人——包括總指揮官和各機甲的駕駛員在內,全都不允許在機甲上走動,每個人的位置都被保護性氣體固定。由於速度太快,所有機甲劍溝通都僅限於機甲上簡單的通訊信號,沒有語言。

  陸必行匆忙趕來的時候,手腕上的個人終端忘了關,還在展示第八星系通訊網設計圖。

  林靜恒在重三門口等著他,閒話不敘,直接說:「要上今天的機甲,身體必須是最好的狀態,有一點不適也不行,如果你有問題,留在基地等我。」

  陸必行其實不是一點不適,這一路狂奔過來,他的耳朵響成了風筒,胸口像是要炸開:「給我……給我一針舒緩劑備用。」

  林靜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飛快地點點頭,轉身踏上重三,沉睡的巨怪在他連上精神網的一瞬間就發出沉沉的歎息,五分鐘之內,整個機甲戰隊都已經秩序井然地排在了軌道上,軌道預熱開始。

  陸必行狂奔的心率慢慢下降,火燒火燎的焦灼卻隨即升起。

  獨眼鷹不是個保姆式的父親,以前在凱萊星上,他自己就吊兒郎當地到處散德行,整天吃喝嫖賭,給小孩做出了一個教科書式的壞榜樣,他從來沒個當爹的樣,當然也沒什麼威嚴,更不可能像個正經大人一樣引導他。

  可是對於一棵樹苗來說,如果土壤足夠肥沃,陽光與水足夠充分,哪怕沒有人來隨時修剪,它也會自行長高成材,並且自由自在地描繪出自然的形狀。

  獨眼鷹對於陸必行來說,就像那些無處不在的土壤。他不必總是低頭觀察土壤的狀態,也知道那是他生命本源的東西。在他最幼小、最脆弱的時候,他知道這個人會為他傾其所有,那種強大的安全感像一層最厚實的防護罩,支撐著陸必行一次一次地複健,在他直面地下室的怪物崩潰後,再重新組合起自我。

  獨眼鷹他們與基地的遠端聯繫在報警後立刻斷開,這是什麼意思,陸必行不敢深思,只好逼著自己不想,扣在身側的手緊繃得沒有了知覺。

  林靜恒肯定是不會安慰他的,好在陸必行也不是個需要安慰的人,兩人一前一後,沉默且快速地穿過重三的通道,來到核心控制室。

  重三中所有人員已經到位,核心控制室裡與平時不同,擺滿了一個一個的護理艙,蠶繭似的,在機甲穿過第一個躍遷點的時候,保護性氣體就會將護理艙之外的整個空間都填滿,最大限度地保護機甲上的成員。

  陸必行把目光從林靜恒的背影上收回,不動聲色地閉了閉眼,接受快速消毒和全身掃描,踏入護理艙,開始靠數呼吸來平靜自己。他想,如果只是焦慮,自己大可以留在基地裡默默焦慮,既然登上了這艘機甲,不如思考一些有用的事分散注意力——比如誰會伏擊獨眼鷹?私仇、報復?還是另有圖謀?這些人裡誰有能力調來一個軍團的兵力?

  雜七雜八的念頭潮水似的在他心裡升起又落下,一時找不到頭緒,就在這時,林靜恒忽然伸手按住了即將落下來的艙蓋。

  陸必行一愣,有些愕然地看向他,林靜恒一手撐在護理艙上,護理艙冰冷的金屬外殼與他同樣冰冷的面容相得益彰,他像是想說點什麼,可是天生不擅長此道,臨時讓他即興發揮也實在難為他。於是林靜恒沉默了一會,一聲不吭地拉起陸必行的手,輕輕地打開他被指甲硌出印記的手心,又替他關上了個人終端裡的設計圖稿。

  不知為什麼,就這麼個動作,陸必行好不容易沉澱下來的情緒差點破功。

  林靜恒一垂眼睫,輕輕地說:「我在旁邊。」

  陸必行一把扣住了他的手,用盡了全力,像是想把他連皮帶骨地捏進手心裡。

  失態了一秒,他略微松了手勁,沖林靜恒擠出一個微笑:「將軍,你這就很陰險了,是傳說中抓人最脆弱的時候趁虛而入,好騙人失身嗎?」

  林靜恒沒來得及回答,重三裡已經響起了湛盧的聲音:「機身加壓,動力系統預熱,請所有人員就位——」

  他於是匆忙間低下頭,用嘴角在陸必行手背上一點,放開了護理艙蓋。

  落下來的艙門隔絕了兩個人的視線,陸必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角有些發燙。

  「嗡」一聲,先遣隊已經開始升空,基地的地面隨著機甲群的起落而微微震顫。

  「等等,那要是半路遇到突發情況怎麼辦?」週六第一次碰上這陣仗,躺進護理艙裡時仍在操心,「在這裡面,大家能及時溝通嗎?」

  「突發情況一般來不及溝通,得要駕駛員便宜從事。」他旁邊的白銀九說,「你沒注意到每架機甲的第一駕駛員都是少校以上嗎……哦,對,現在也沒什麼少校不少校的了,放心吧年輕人,這些人一起打過的仗比你吃過的飯都多,他們之間的默契不亞於鋼琴家的十根手指頭。」

  週六他們雖然一直追著林靜恒叫將軍,但「聯盟上將」究竟是個什麼級別,這幫八星系的鄉巴佬們其實沒什麼概念,可「少校」他是知道的——七八星系交界處,打擊邊境走私管理局的負責人就是一位少校,週六是走私犯的後代,對這位少校先生耳熟能詳,從小就知道這是一位大腹便便、飽食終日的老官僚。

  週六一時震驚了,不由得問了個沒見過世面的蠢問題:「少、少校,少校也親自參戰嗎?」

  機甲緩緩起降,落在軌道上,對接時微微一震,旁邊的白銀九被他逗得笑出了倆酒窩:「少校算什麼?你跟在將軍身邊混到現在,看見個少校還新鮮?你知道整個聯盟只有十六位上將嗎?在你印象裡,難道軍委高官都是挺著將軍肚、頤指氣使的老胖子嗎?」

  週六瞠目結舌:「……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了!身體發福、形象不佳,要是讓媒體逮住會引發輿論風暴的,也就是你們這邊遠地區的軍官才敢那麼隨便,在聯盟中央軍委,連三百多歲的老元帥都得控制飲食和形體。」

  週六咽了口唾沫,被這個比模特隊要求還嚴格的軍委震驚了。

  「當然,混到這個級別,最主要的工作也就是維持形象了,前線上將只有林將軍一位,」白銀九笑容漸收,頓了頓,他說,「陸信將軍當年是因為收復第八星系,才被破格升為上將,林將軍出生在和平年代,本來,以他的年紀和資歷是不足以達到這個位置的,除了複雜的政治博弈以外,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我們白銀十衛。」

  週六天生一股往上爬的野心,機靈得很,知道林靜恒把自衛隊混入白銀九,雖然日常折磨得他們生不如死,但也是為了提拔他們,趁著機甲在軌道上預熱,他瞪著眼睛,聽得目不轉睛。

  「『白銀十衛』因為一直駐紮在白銀要塞而得名,按照不同職能分為十部,其前身叫『魅影』,在新星曆聯盟成立之前,曾是星際第一傭兵團……唔,你也可以理解成我們是最厲害的星際海盜。在戰爭最後關頭,我們承認了聯盟自由宣言,站在聯盟這邊,奠定了聯盟政府的合法政權建立,但魅影不馴慣了,不肯服從軍委管制,那時候聯盟需要各方力量支援,不能說嘴打臉,所以只能和魅影簽下平等合約——也就是說,其他的軍隊是軍委麾下認命的,我們是軍委雇傭的,這是白銀十衛的歷史。」

  「兩百多年來,聯盟滄海桑田,很多人死了,很多人變了,但一代一代的白銀十衛恪守承諾與傳統,除非退伍離開,否則如無戰事,絕不離開白銀要塞十個航行日以外,絕不私自武裝,絕不擴充隊伍,我們宣誓放棄自己一切人身自由,為自由宣言而戰,唯一保留的權利,就是可以不承認直屬上司的指揮,緊急情況下由十個衛隊長自治。至今,我們承認過的指揮官不多,陸信將軍是一個,但是後來隨著聯盟八大星系收復,陸信將軍開始參與整個軍委的統籌管理,覺得白銀十衛聽命於他一人的傳統有豢養私兵之嫌,為了避嫌,他宣佈不再直接管理白銀十衛。」護理艙的罩子緩緩落下來,隔絕了週六的視線,最後一瞥,他覺得這位白銀九的兄弟臉上有淡淡的風霜氣。

  保護性氣體釋放的聲音響起,週六聽見那個人若有若無地說:「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我們與聯盟一拍兩散,是聯盟先撕毀了自由宣言啊……」

  巨大的轟鳴聲響起,淹沒了他的話音,保護性氣體釋放出來,充斥了整個空間,機甲群以重三為核心,一道光似的穿過啟明星的大氣層,直奔第一個躍遷點,沒有一點交流,每一架機甲都好像是其他人身上的一部分,整肅得驚人。

  穿過躍遷點的一瞬間,週六感覺整副內臟好像被墜了個千斤墜,要將他心肝都拖出來,後背幾乎是黏在機甲艙壁上,他有種可怕的錯覺,好像自己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撕裂,護理艙窒息似的密閉空間加重了這種恐慌,週六把口鼻湊近氧氣口,大口地喘息著,用盡全力克制自己不要慌張地大叫。

  他簡直不敢想像,同樣是這種狀態的駕駛員到底是怎麼保持高強度的冷靜的,稍一思量,幾乎覺得有些恐怖起來。

  然而再高的速度也趕不上救獨眼鷹,除非他們有一個可以炸裂整個星系的超級躍遷點,讓他們精准瞬移。

  獨眼鷹已經多年沒有體會過被人一點一點逼下精神網的感覺了,將斷未斷的時候,他仿佛出現幻覺,聽見了那首百年前的戰歌——

  「我們來自海角,封閉沉默的群山,

  在星光拋棄的荒原,點起呼喚自由的烽煙。

  聽見……」

  「聽見……」獨眼鷹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喃喃地接上了仿佛已經忘卻多年的歌詞,「狂風在咆哮……」

  忽然,他意識到了什麼,難以置信地扭頭轉向已經沉寂許久的通訊頻道,隱約的歌聲從通訊頻道裡斷斷續續地飛出來,漸漸清晰,播放的是當年自由聯盟軍裡傳播最廣的版本。那一版沒有任何技巧性的東西,複雜的曲調被簡化得近乎平鋪直敘,合唱不分高低聲部,只是所有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因為笨拙而顯得格外真摯。

  「狂風在咆哮,血在燒——」

  一架已經逃離的小機甲突然從伏兵背後躥出來,一發導彈猝不及防地切入伏兵中,不知是技術還是巧合,正好打中了一架中型機甲的武器庫。

  對方的軍備顯然十分充足,武器庫自爆的動靜驚天動地,側翼的機甲群編隊一下亂了,不等他們做出反應,另一個躍遷點裡又躥出一架機甲,打出了一排近乎無差別攻擊的高能粒子流,正好掃過方才的遺骸,導彈碎片卷起了致命的能量旋風,撞向敵軍,與此同時,開炮的人在通訊頻道裡,鬼哭狼嚎地來了一嗓子:「腳步在躍遷,旗在倒——啊,朋友——」

  另一個聲音響起:「灰狼,跑調跑沃托去了!」

  「灰狼」沒來得及回答,六號機一觸即走,重新消失在躍遷點裡,短暫地從通訊頻道中斷開,只留下了他「繞梁三日,噩夢不絕」的歌喉。

  本已經消失到可追蹤範圍內的小機甲們一架接一架地冒出來,像爆發的跳蚤,從各種夾縫裡冒出來,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敵軍軍團整肅,但人數太多,多少有點不靈活,像個被蚊蟻折磨的大象,憤怒而無用地咆哮著。

  他們竟然回來了!

  可是這些廢物們回來幹什麼?!

  緊急躍遷兩次都要找降壓藥吃的老東西,難道不應該夾起尾巴逃之夭夭,找個陰溝躲起來等著壽終正寢嗎?

  真當自己記得清歌詞就還是英雄嗎!

  獨眼鷹忍痛摸到了醫療艙,把胳膊戳了進去,打了第二針舒緩劑,劇烈抽搐的肌肉撕裂似的,裹挾著骨頭「咯吱」作響,他大叫一聲,堪堪把人機匹配度維持在了60%的水準線以上,然後一頭紮進了硝煙彌漫的敵軍陣營中間,高能粒子炮掃過機身,防護罩開始報警,亂飛的導彈與他擦肩而過,就在這時,方才消失的六號機正好從另一個躍遷點出來,灰狼還在荒腔走板地瞎唱:「啊,朋友……」

  他太久沒有上過戰場了,熱血當頭,選擇了錯誤的路線,一頭撞上了流彈。

  流彈將他的六號機堵在了躍遷點裡,機甲武器庫裡剩下了十枚導彈,連同旁邊的能源系統一起發生了劇烈的自爆,由於暴虐的能量有引爆躍遷點的風險,周遭的機甲上同時收到警報,一下散開,獨眼鷹的反導系統打出最後一枚導彈,趁隙撞開前路,正好從敵軍的包圍圈裡沖了出去,賭博似的沖向那被殘骸蓋住的躍遷點。

  通訊頻道裡,別人機甲上傳出來的歌曲錄音仍在繼續。

  「啊,朋友,跟我們走吧,脫下鐐銬,揚起風帆。」

  獨眼鷹賭贏了,六號機自爆的能量差一點,堪堪沒有達到引爆躍遷點的量級,在最後一刻,他沖了過去,殘骸的碎片刮擦著他僅剩的防護罩,細碎的火花因可燃氣體的洩露而狂歡著跳躍,一縱即逝,仍像一首跑調的歌。

  突圍的獨眼鷹正好遇上於威廉的十號機,兩人短暫地在通訊頻道裡相遇。

  獨眼鷹聲音沙啞,行將破音似的問他:「所有人都有地下航道圖了嗎?」

  於威廉:「我們傳了!」

  「那就走,不集合!」獨眼鷹說,「我們各自想辦法去終點!」

  林靜恒他們最後接到的警報座標就在這附近,只要他們派來的指揮官有腦子,一定會從敵人不知道的地下航道潛入,萬一有一線希望,他們能拖到援軍到來呢?

  於威廉忽然說:「知道我們行程的人,只有一路上走訪的這幾個老朋友,對不對?」

  「廢話,」獨眼鷹破口大駡,同時嘗到了流進嘴角的鹹澀味道,他覺得是汗,「操他媽的,讓我知道是哪個狗娘養的,我做鬼也回去殺他全家!他們追上來了,分開走!」

  兩架機甲在各自的全速下擦肩而過,他們之間的聯繫像一根長長的蛛絲,拉長到了極限,還是很快斷開,在茫茫宇宙中,誰也看不見誰了。

  於威廉穿過另一個躍遷點,大部分追兵的壓力被獨眼鷹分攤了,他捉迷藏似的連續從幾個躍遷點裡穿過,周圍就安靜下來,按照約定,暫時甩脫了追兵,他應該立刻趕往地下航道,等待同伴們脫險回歸。

  於威廉把地下航道的地圖放到很大,整一面機甲艙壁上都是,小亮點標出了加密的隱藏躍遷點,像一條一條逃生通道。

  那時把第八星系從彩虹病毒的陰影下解脫出來的聯盟軍也是從地下航道進來的,於威廉想。

  他端詳片刻,動手修改起地下航道圖。

  於警督當年在自由聯盟軍,是偵查兵種,他探過無數條路,親手參與過數百份軍用航道圖的修訂。雖然一百多年沒用過,手藝已經快還給陸信將軍了,但在原有航道圖的基礎上,修改一份以假亂真的假地圖還是勉強能做得到的。

  做完這件事,他通過身邊的躍遷點的遠端通訊網路,輸入了一串座標——都是他們一路上走過的行星和太空基地,遠端通訊很快在自由聯盟軍的軍歌裡聯通,於威廉的座標幾乎同時出現在了幾個地點的聯絡站裡。

  在聯絡站裡值班的人立刻彙報上傳,於威廉面前出現了二十幾個通訊螢幕,上面是神色各異的各路人。這其中有自掃門前雪的冷漠朋友,也有暗地裡磨刀的背叛者。

  於威廉不說話,直接播放了機甲軍用記錄儀上記錄的太空視頻,從他們被圍堵、到獨眼鷹隻身犯險掩護所有人分散逃走,再到逃走的人重新回來,灰狼被流彈擊中,眾人突圍……

  如果這是「野狼群」,那大概是有史以來最笨拙的一幫野狼了。

  於威廉的手顫抖著,向所有人發出了求救信號,以及他方才假造的星際航道圖,空蕩蕩的機甲裡,自由聯盟軍之歌臨近尾聲。

  于威廉啟程調整座標,循著假的星際航道圖飛掠而去。

  那些沒頭蒼蠅一樣的追兵們很快會收到叛徒的資訊追上來,那麼……收到他座標和求救的其他人呢?

  會繼續冷眼旁觀嗎?

  會聽見自由聯盟軍之歌嗎?

  於威廉不知道,他想,他大概不會是那個親手把第八星系托起來的人。

  他只是個平凡的偵察兵。

  僅此而已。

第92章

  獨眼鷹在躍遷點之間亂竄,他不像林靜恒,沒有把舒緩劑當咖啡喝的毛病,已經好多年沒有被這麼高劑量的舒緩劑折磨過了,肌肉抽搐過去,緊繃的神經又開始發難,左胸的肋間神經像一條勒在他肺上的橡皮繩,一呼一吸間疼得鑽心。這讓他不由自主地彎下腰,把呼吸放得更輕,時間長了有點缺氧。

  他在這樣暈頭轉向裡,發覺事情開始有些不對——追兵被甩掉了。

  和於威廉分開的時候,大部分的追蹤者都在獨眼鷹這邊,途中有幾個隊友突然出現,想幫他分擔一些,但是對方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去管其他人,卯足了勁只盯他一個人。

  這附近的躍遷點沒有加密的,獨眼鷹往任意一個方向逃,他們都能通過重甲掃描到他,隨即追上來,獨眼鷹備用能源已經在狂轟濫炸中犧牲了,剩下的那點能量能撐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追兵被甩下似乎只有可能是他們主動放棄。

  陰謀?陷阱?

  天降天譴,讓敵軍的老大猝死了?

  還是第八星系突然整體折疊,把遠在啟明星的白銀九折過來了?

  機甲的通訊頻道裡一片空白,所有人都不在他身邊,獨眼鷹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

  遠端聯繫需要知道對方的座標,或者自己在躍遷點留下資訊等對方主動查閱,反向連結——在追兵虎視眈眈下,前者做不到,後者無異於找死。

  獨眼鷹在千頭萬緒裡,百思不得其解地琢磨了一會,只好試探著又穿過幾個躍遷點,兜了一會圈子,確定追兵們真的對他失去了興趣,才小心翼翼地往地下航道方向靠近。

  穿過第一個地下航道上加密的隱藏躍遷點時,通訊頻道裡就有了反應,原來有人已經先到了。

  「獨眼鷹回來了!」

  通訊頻道裡每多一個亮點,都會引發一陣歡呼。

  「四號、八號也到了,這裡是三號機。」

  獨眼鷹順著旁邊的主控台滑下來,沒什麼力氣地癱在地上,他彎下腰,抵住抽痛的左肋,幾不可聞地開口回應:「我是一號……六號被擊落了。」

  通訊頻道裡沉默了片刻,四架機甲佔據四個點,剛好排成了一個平行四邊形,在通訊頻道裡微弱地閃著光。

  來時十架機甲,已經有三架機甲確定被擊落了,其他人不知散落在何方,他們只能等待。

  獨眼鷹吐出口氣:「對不起諸位,你們過來幫我,已經仁至義盡,不應該再讓你們跑這一趟。」

  四號機上——血壓一直不大穩定的那位開口說:「我們要是不願意來,當初就不會答應你,放心吧,老陸,不是因為別的。」

  八號機上的駕駛員插話說:「反正我們倆是光棍一條,怎麼樣都不虧,就是貝老哥牽掛多一點。」

  三號機裡的駕駛員年紀很大了,大家都叫他「貝老哥」,至今也說不清楚「貝」是姓還是名。

  貝老哥笑了一下:「我沒什麼,我之前不是攢了點錢嗎?216年就帶著老婆孩子一起移民第七星系了。」

  通訊頻道裡七嘴八舌地對他發起了聲討,開玩笑說他是八星系的叛徒。

  「第七星系真好啊,滿大街的服務機器人,你走在路上崴個腳,馬上有機器人過來問你需不需要幫助,在那,人人都有家、都體面,人家老遠看到你,不管認識不認識,都會跟你點頭,最好的你們知道是什麼嗎?人家那邊車道和人行道居然是分層的,所有的車子都有自動駕駛……能想像嗎?他們那從來不發生車禍!」

  獨眼鷹問:「不是挺好嗎,你怎麼回來了?」

  「沒辦法,七八星系的官方匯率是106:1,但是兌換有限額,我們全家加起來,一天最多能換五千八星系幣,實在不夠用,而且他們系統動輒維護、交易關閉,我們只能去黑錢莊,黑錢莊就靠移民養著,漫天要價,匯率最高達到過兩千八,沒人管——當然,黑錢莊違法,你可以報警,只要你報警,聯盟政府立刻派機器警隊過來端了他們窩點,可是那又怎麼樣,你還是得用錢,所有的黑錢莊都是一夥的,他們能查出是誰報的警,發現是你,你就完了,再也別想從他們手里弄到一分錢。人家本地人一出生就進入伊甸園,但外來人口不行,裝上伊甸園,相當於平白無故在你身上裝一個器官,要適應,需要專業人員給你做一個一年期的培訓,培訓費用要自己掏錢,貴得說出來能嚇死你們。我在八星系全部的身家,交了移民申請費和培訓費就不剩什麼了。規定說移民一年內選擇回原籍,申請費可以退,我就把他們放在那,退了我自己那份移民申請費,又省了一個人的培訓費,自己回來弄錢養活他們。」

  「怎麼不在七星系找工作?」

  「我能幹什麼?七星系不像咱們這鬼地方,賣力氣的、服務的工作,基本都是人工智慧幹的,需要人的工作本身就少,人家一查你的個人終端,聽說你是移民,百分之百不會用你。」

  獨眼鷹問:「現在這麼亂,家人還好嗎?」

  三號機上的貝老哥沉默了好一會:「海盜攻佔聯盟的時候,他們想偷渡回八星系找我,路上碰見聯盟軍和海盜打仗,被流彈擊中了,當時通訊全斷,我是一個多月以後才知道這件事的,想死都追不上他們了……我也沒什麼好牽掛的,能有點事幹挺好的,生死有命唄。」

  這時,又一架機甲出現在通訊頻道上,是五號機,眾人又是歡呼,方才平淡的沉重與壓抑的痛苦蕩然無存,分別不到幾個小時,再見面,就像幾十年離家的朋友突然回鄉過年團聚一樣激動。

  接著是九號機——九號機有一點波折,駕駛員的神經大概是繃到了極致,找到組織以後,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直接暈過去掉線了,備用駕駛員忙著搶救他,沒有第一時間接管精神網,機甲整個打著轉飛出去了,等在地下航道裡的五架機甲一起拖拽捕撈網,才把他們拉回來。

  貝老哥問:「現在就差於警督了吧?怎麼還不來?」

  獨眼鷹看了一眼時間,距離他和於威廉分開兩路,已經過了六個小時,本該先他一步的於威廉此時居然一點消息也沒有,他這會身體緩過來了一點,腦子也清楚了不少,想起詭異的追兵,心裡微微一沉。

  「我們再等他一個小時,」貝老哥提議,「萬一他不來,或者……我們不能總在這裡耽擱。」

  眾人沒有異議,於是他們等了一個小時,可是於威廉毫無消息。

  獨眼鷹開口說:「我們再延長一個小時,也許他是路上被什麼絆住了。」

  他們又等了一個小時,于威廉依然不見蹤影。

  這次,沒人再說什麼了,六架機甲裡的人好像有了某種默契,一起無視了時間,無限期地繼續等下去。

  獨眼鷹他們離開啟明星後,曾經在十六個星球和宇宙空間站裡停靠過,拜訪過的人裡面,有的擁有小小的軍事基地,有的管理一座城——最厲害的是個名叫「虎鯊」的前自由聯盟軍人,轄制一顆有六千萬人口的小行星,戰爭破壞了星系秩序後,已經自立為行政長官。所有人都熱情地接待了他們,規格之高不比戰前差多少,獨眼鷹差點以為自己回到了在凱萊星空中夜總會裡尋歡作樂的日子,可是每個人對第八星系獨立的事都保留看法。

  在獨眼鷹他們摸瞎趕往地下航道的時候,十六處聯絡站裡,正在即時同步地播放著於威廉的個人演講。

  於威廉獨自一個人駕駛著小機甲,依著他自製的地圖,前往假航道,在遠端終端機裡緩緩地說:「我叫於威廉,生於新星曆63年,新星曆136年10月加入自由聯盟軍,是最早的一批偵察兵,後來加入第八星系聯盟政府,從員警做起,後來成為八星系警衛總署總警督……」

  他像個尷尬的藝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拉起擴音器,獨自表演,可是街口人來人往,無人回應,無人駐足,喧囂包圍中,他旁若無人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於威廉用不怎麼引人入勝的方式講了他為什麼要加入自由聯盟軍,講他死于彩虹病毒的父母和弟弟,講他曾經的夢想,講他死灰復燃的期冀,他甚至大言不慚地替愛德華總長描述了一個未來的八星系總規劃,剛說到醫療和教育,話音就戛然而止——那支被「野狼群」溜成了一團亂麻的軍團武裝無聲無息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獨眼鷹的判斷很准,叛徒就出在他們走訪過的人裡,於威廉偏頭看了一眼遠端終端機上連接的所有人,知道這裡面的叛徒已經很有效率地出賣了他的座標和航道地圖,而接到他求救的「朋友」們,仍像眼睜睜看著狼捉野兔的田鼠,戰戰兢兢地擠在洞口,只是圍觀。

  於威廉笑了起來,打開軍用記錄儀,把荷槍實彈的包圍圈拍了下來,畫面同步傳了出去:「239年的時候,我曾經有過一次機會,參加一個政府交流專案,被外派到六星系進修,我當時表現大概還可以吧,他們跟我說,我可以留下,帶直系親屬一起移民,只要交一份申請,六星系警衛總署會負擔移民費用。我想了很久,申請表已經填好了,接到了老總長的信——那是愛德華總長的前前任,現在已經去世了——他說剛從沃托開會回來,陸信將軍正在為第八星系爭取權利,首都星的聯盟上將尚且在奔走,我們自己怎麼能做一個傲慢的利己主義者呢?我看完一宿沒睡,第二天把申請表從個人終端上刪了,又返回第八星系,因為這個,我愛人跟我分手,四十年沒再聯繫過我。」

  於威廉把軍用記錄儀收回來,面朝遠端埠。

  「我非常後悔。」他對他的聽眾們說,「回到第八星系,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他說完,關閉遠端埠,很沒禮貌地跳過了「道別」的環節,把動力系統開到極致,所有導彈一起頂上膛,扇葉似的朝著對方掃射過去,像一隻小小的螞蟻,扛起鉗子,自不量力地沖向洪水和猛獸。

  這些導彈是不可能打中對方的,側翼的幾架防護機甲輕輕鬆松地就把導彈攔截了,與此同時,重甲巨大的精神網壓了下來,於威廉的人機對介面遭到了猛烈的攻擊,他的精神力無力對抗,人機匹配度跳崖似的直線下落,在二十秒之內就從70%降到了55%。

  此時,他距離敵陣至少還有上萬公里。

  於威廉本想沖到敵陣中自爆,能炸毀一個就不虧,現在看來,連自殺式襲擊也是癡心妄想,他這一生都在癡心妄想。

  人機匹配度下降到51%,於威廉在最後一刻,啟動了機甲自爆程式。

  緊接著,他眼前一黑,被對方從精神網上打下來,腦損傷讓他瞬間失去了意識。接管精神網的敵人很快發現自爆程式被鎖定了,不可逆轉,來不及示警,倒計時已經滾到了頭——那架小小的機甲炸出了一團小小的煙花。

  機甲自帶的可燃物與助燃氣體很快燃燒殆盡,黑暗的宇宙吞噬了一切,殘骸們循著慣性離開原地,連自焚都顯得局促而匆忙。

  然而就在遠端連接斷開的瞬間,十六處接到遠端求救的聯絡站裡終於有人動了。

  兩個武裝基地最先派出了武裝機甲,隨即,一顆行星上也跟著飛出了二十來架小機甲和運輸艦,同時,以這顆行星的遠端通訊站為核心,很快循著各大基地與行星的座標鋪開了新的遠端通訊——

  「范恩星支援隊準備前往目標座標,我們有二十架機甲,三架額外補給艦。預計二十分鐘後可穿過躍遷點抵達……你們都他媽死了還是在吃屎?」

  「凱迪衛星基地依然健在,我們武裝不多,只有六架小型機甲可用,預計二十分鐘後集合完畢發往目標座標。」

  「紐約星自衛隊準備完畢,正在前往目標座標。」

  「紐衛六看到你們了,我們沒有武裝機甲,補給艦馬上跟上——」

  那團一閃就滅的小火花終於點著了第八星系死去多年的火種,古老的戰歌帶來吹不滅的風,火苗見風而長,漸成洶湧之勢,一發不可收拾地綿延到廣袤而荒涼的星空。

  可是點火人再也看不見了,他的火把已經熄滅在悔恨的汪洋裡了。他的朋友們已經在約定的地下航道裡等了近六個小時,獨眼鷹他們按捺不住,開始順著自己躲藏的躍遷點來回掃描,試圖搜尋是否有遠端信號,用躍遷點發遠端信號會暴露於威廉自己和地下航道的座標,邏輯上說,於警督肯定不會這麼做,但萬一……

  突然,獨眼鷹掃描到了一個微弱的信號,不是發給他們的,是通過躍遷網溢出的。

  獨眼鷹試著用他們這支小機甲隊約定的通訊金鑰,果不其然被拒絕接入,他心裡一跳——不是自己人。

  但一般來說,只有一次規模很大的遠端通訊才會有信號溢出,仿佛也不該是那些鬼鬼祟祟的敵人。獨眼鷹猶豫片刻,鬼使神差地試用了另一個金鑰——自由聯盟軍的字母簡寫,下一刻,他對接上了遠端信號!

  獨眼鷹的心跳開始加快,可是信號太弱,他在瘋狂逃竄中,一半的機身破損,增幅器早就變成太空垃圾了:「你們誰的機甲有信號增幅器?!」

  八號機立刻接進來,所有人屏息凝神地聽著,斷斷續續的聲音從微弱的信號裡傳來。

  「他們出兵了?」貝老哥難以置信地說,「來……來救援我們?但他們怎麼知道……於警督給他們發了座標?」

  獨眼鷹打斷他:「就算他們仗義,只要有人發座標,也肯定是伏擊我們的敵人先到,小心!」

  一句話把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然而緊張戒備片刻,地下航道裡依然安靜得像是死地,捕捉不到一點異常能量。

  隨即,微弱的遠端信號裡,有人說:「已經抵達目標座標,捕捉到異常能量來源,全速追擊!」

  眾人一頭霧水,面面相覷,貝老哥莫名其妙地問:「他們說的……捕捉什麼異常能量?目標座標在哪?不是我們這吧?」

  隨即,不知是誰突然在通訊頻道裡說了一句:「於警督當年好像是偵察兵,專門負責修訂軍用航道圖的。

  通訊頻道裡沉默了幾秒,下一刻,一號機突然掉頭就走。

  「獨眼鷹,你幹什麼去?」

  獨眼鷹不回答,他們沒有重甲,不能在原地進行遠端掃描,只能採用笨方法——循著這點溢出的遠端信號找。

  另外幾架機甲跟著他從避風港似的地下航道裡魚貫而出。

  把於威廉逼到自爆的機甲軍團伏兵有內線,在第八星系的烏合之眾們出兵前就早得到了消息,已經先一步轉移,援軍雖然總體上人不少,但從各個行星和基地裡飛出來的都是十幾二十幾架小機甲的小戰隊,不用打就是一盤散沙,伏兵們沒把他們放在眼裡,撤退得從容不迫,路上遭遇到了兩支小機甲隊,然而第八星系的小機甲隊在重甲開路的軍團面前不堪一擊,很快被七零八落地甩下。

  伏兵軍團中,重甲上的指揮官輕蔑地笑了一聲:「一幫老弱病殘的鬣狗,踢開。」

  「是!」

  伏兵軍團一排導彈打了出去,攔路的小機甲們四散奔逃,幾次憤怒地試圖做出反擊,都被對方輕易和化解。

  這時,一排高能粒子炮從附近一個躍遷點裡打出來,正好撞在伏兵軍團重甲防護罩上,可惜能量不足,被防護罩擋住了,伏兵的指揮官一皺眉,立刻聽見手下人來報:「長官,是那機甲目的機甲!」

  「太好了,正發愁找不到他們,自己送上門來了。」指揮官冷笑,「追!」

  同時,來自第八星系的援軍們也看見了:「好像是獨眼鷹他們!」

  七零八落的援軍們立刻試圖聚集在一起,然而反應還是慢了,獨眼鷹他們像一幫瘋了的螻蟻,憤怒地用米粒大的口器叮咬眼前的龐然大物,且打且退,伏兵重甲像是見了血的野獸,張開血盆大口追了上去,要把他們一口吞下,無數重精神網壓下去,援軍們吊在後面窮追不捨,眼看要被甩下!

  獨眼鷹他們的通訊頻道裡,四號機、九號機先後掉線,旋即陷入到了對方的包圍圈裡,獨眼鷹朝著身後打出了最後的高能粒子炮,人機匹配度再次瀕臨斷開——

  就在這時,整半個星海都被照亮了,直上直下的光刺入機甲精神網,獨眼鷹一愣。

  下一刻,伏兵重甲突然詭異地制動了一下,隨即武器庫竟脫離機身,重甲的精神網被人卸了一秒!

  隨即,一枚導彈打過來,直接將那武器庫打爆,伏兵軍團方才整肅的隊伍瞬間亂了。

  一支幽靈一樣的艦隊悄無聲息地從一個躍遷點露面,眨眼到了眼前,天塹似的擋在伏兵軍團與獨眼鷹他們之間。

  從啟明星到臨近域外的戰場,十四個小時——

第93章

  這支隊伍好像是從天而降,把幾路人馬都打蒙了。

  重三招呼也不打,直接仗著自己體量大,對獨眼鷹他們那幾架亂七八糟的小機甲進行捕撈。

  獨眼鷹慌忙配合制動:「等……」

  他制動太兇猛,破機甲裡的重力平衡系統超載,一瞬間保護性氣體噴得到處都是,裹著鴛鴦眼的駕駛員,差點把他拍扁在機甲艙門上。

  隨即,小機甲被扣在了重三的機甲收發軌道上,幾乎蹭出了火花,獨眼鷹和周身裹的保護性氣體一起滑了下來,艱難地罵出了聲:「這是白銀九裡哪個孫子,跟林靜恒一個媽生的嗎?」

  氣壓平衡後,一排醫療艙滾進機甲收發室,先後停在收進來的幾架小機甲前,抬走了暈頭轉向的駕駛員們。重三之魂——湛盧的聲音在機甲收發站裡響起。

  湛盧說:「能見到您這麼有精神真好,老陸先生,首先向您代為轉達陸校長的擔心,他在醫療室門口等候很久了,現在很想給您一個擁抱。」

  獨眼鷹愣了愣,有些無措地抿抿嘴:「哦,他怎麼也來了。」

  湛盧又說:「其次,再向您轉達林將軍的問候,他說『被人追成這副屁滾尿流的衰樣,看來你真該頤養天年了』。」

  獨眼鷹沒料到林靜恒竟然會親自來,一時沒想好怎麼反唇相譏,像個被水淋濕炸不起毛的落湯貓,又震驚又憤懣地哽住了。

  正在追捕獨眼鷹的伏兵軍團一驚之下,立刻收縮隊伍,往來路退去,連方才快要捕撈到的俘虜也顧不上了。而這一退,剛好撞上了從後面追上來的八星系援軍,二者猝不及防間短兵相接,火力互相硬頂了一下。

  遊擊隊似的散兵顯然不如呈規模的軍團,援軍們一照面就被掃得七零八落。

  「將軍。」

  林靜恒:「礙事,越過他們。」

  他話音落下,兩支小隊從敵軍兩翼滑過,伏兵軍團被救援隊們阻了一下,撤退速度受阻,被直接包抄到前面,白銀九兩支隊伍像兩把尖刀,直接越過救援隊那些沒頭蒼蠅似的破機甲,沖進了傲慢的伏兵軍團。

  三百六十度的高能粒子炮同時打開,高能粒子炮以機身為中心,打著旋地擴散開,仿佛在機甲防護罩外裹了一層殺傷力極強的盔甲,橫衝直撞而入。

  在機甲上奉命觀戰的週六震驚了——這支隊伍以高速沖進敵陣的隊形非常微妙,每個人都恰好在其他隊友打出的高能粒子炮群死角上,簡直像是嚴絲合縫的馬賽克磚,有一個人出錯,立刻會被同伴誤傷。

  週六渾身發麻,仿佛已經預見到了機毀人亡的戰慄感。

  然而這條高能粒子流似的長鞭驚心動魄地生成,驚心動魄地刺穿敵軍軍團,頃刻將原本整肅的隊伍割裂成四塊,整個隊伍中所有機甲竟沒有半點誤差。與此同時,無聲的通訊幹擾彈釋放了出去。

  陸必行守在醫療室門口,個人終端上卻在監控著敵我雙方的通訊網,這是他從反烏會老巢回來以後順手山寨來的技術,第一次在實戰中使用:「信號定位非常精准,覆蓋遠端信號準確率99.5%以上,能耗低於十六個卡羅單位,理想。」

  敵軍的內部通訊立刻斷開,這支裝模作樣好似正規軍一樣的軍團原形畢露,瞬間崩潰,核心重甲被圍困在中間,周遭護衛的機甲群慌不擇路,鬧了半天,他們只在散兵游勇面前才威風。

  跟在重三身側的另外一支小戰隊悄無聲息地兵分兩路,從兩邊散開,穿過躍遷點再繞回,正好撞在對方小機甲逃竄的方向上,粒子炮先行,瘋狂逃竄的小機甲像亂跑的羊群一樣趕到了一起,緊接著又是一波導彈。

  向聚在一起的小機甲群裡扔導彈會產生非常恐怖的效果,一旦有機甲被導彈命中後武器庫炸膛,產生的爆炸餘波會在機甲群裡造成連鎖效應,他們能在極短時間內炸成一串小鞭。

  這夜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實在是無比的血腥,無比的熱鬧。

  從遭遇天降的白銀九,到對方屠刀落下,幾乎就在轉瞬之間。伏擊獨眼鷹他們的軍團還沒反應過來,已經成了一隻被削下雙翼的鳥,核心重甲此時來不及等他們自己的技術兵恢復通訊,直接緊急躍遷,將自己的隊伍也一起甩在後面。

  可惜這一次,有重甲優勢的不再是他們了。

  湛盧的精神網之寬廣是普通重甲無法比擬的,在這些人緊急躍遷的瞬間,就沿著躍遷點鋪開了精神網,逃竄的重甲緊急躍遷後遠遠沒躲開他的遠端掃描範圍,機甲上所有人員被緊急躍遷飄起來時,方才那股強橫的精神力再次掃過來,趁隙把駕駛員掃落下來,在機甲駕駛員團隊們沒來得及奪回精神網許可權之前,反重力系統與備用能源先後脫離機身,緊接著被隨即追上來的機甲戰隊追上,三枚導彈飛過來,炸斷了重甲的尾巴,正好打中重甲上的機甲收發台,機甲尾部豁了口。

  機甲內的空氣大量洩露,氣壓驟變,沒有了仿重力平衡系統,所有人都裹著凝固的保護氣體摔得亂七八糟,根本來不及尋覓宇航服,大部分人被直接吸進了致命的太空環境,有限的幾個生態艙則被怕死的指揮官們佔據,他們慌慌張張地爬進去,還沒來得及躲,就被湛盧遠遠地鎖定了。

  緊接著,機甲戰隊張開捕撈網,靈巧地避開機甲裡炸出來的碎渣,連包裹著生態艙的活人再暴露在宇宙環境中的屍體一起捕撈,一網打盡。

  從白銀九從天而降,到打掃戰場,整個過程仿佛一場暴風雨,簡短而可怕,找不著北的八星系援軍們下意識地退出了一萬公里,目瞪口呆地注視著這場天災似的一邊倒戰役。

  隨即,他們收到了通訊請求,救援隊們哆哆嗦嗦地通過,一個氣質溫潤的青年出現在視頻中間:「大家好,我是戰時特別管理委員會主席,代表第八星系星際聯盟政府,感謝諸位在緊急關頭選擇與聯盟政府站在一起。」

  他說話的語氣像一陣不徐不疾的春風,而春風過處,是導彈,每一發導彈都不走空,伏兵軍團的漏網之魚們正在一個一個地被清算解決。陸必行熟視無睹地對噤若寒蟬的援軍們發表了「戮力同心、攜手共創美好第八星系未來」的簡短演講,空口給嚇得快尿褲子的聽眾們畫了一張幸福和平的大餅……餅皮上還沾著硝煙。

  這時,獨眼鷹趁陸必行忙著畫大餅沒注意,掙脫開醫療艙,一路捂著抽痛的肋骨沖進重三的指揮室:「有人出賣了我們,這個人現在一定會得到消息,絕對不能放走他!」

  林靜恒眼皮也不抬:「管好你自己吧,亂竄什麼?你需要一根……」

  剛剛恐嚇完別人的陸必行連忙追出來:「老陸,你怎麼出來了!」

  林靜恒一見他,冷嘲熱諷的表情立刻一收,面孔有些僵硬地扭過頭,生生把「牽引繩」三個字咽了回去。

  獨眼鷹這個時候顧不上計較他的態度問題了,飛快地說:「我聽說很多行星和基地都派了援軍,但如果我是那個叛徒,我也會意思著派幾個人混在他們中間表示合群,這個人一定是最後幾個出兵的,派出的機甲武裝一定多於補給艦,因為前者操作上更容易渾水摸魚……」

  獨眼鷹話沒說完,就聽見重三的通訊頻道上,一個白銀九通過遠端信號接了進來:「將軍,第四小隊奉命暗中關注沿途各方勢力,五分鐘以前,小行星『海洋之心』上,一隊機甲武裝突然離開,『海洋之心』不久前宣佈自治,目測其中有自立行政長官的專屬機甲,請問是否攔截?」

  林靜恒看了獨眼鷹一眼,老波斯貓狼狽的臉上被重三上的燈光掠過,打下濃重的陰影,眼神一片空白,他就像一具風乾的蠟像。

  林靜恒:「攔,活捉回來。」

  「將軍,參與伏擊的機甲及武器裝備均來自聯盟,是戰前剛出廠的比較新的型號,俘虜身上有生物晶片『鴉片』。」

  「意外嗎?我們攔了人家幾次財路,人家打算來一手威逼利誘試探我們深淺了。」林靜恒一挑眉,「不過鴉片不是能顯著提高精神力嗎,提高完了還這德行,哪找來的水貨?」

  「海洋之心的虎鯊在開戰後半個月,就宣佈小行星自治,頒佈三條禁令,禁止行星上的居民離開大氣層,也立刻斷絕了和外界的交往,所有訪客一概不允許靠近行星兩個航行日內,他會接待你們,本身可能就是個陷阱。」陸必行快速地翻閱過湛盧提供的資料,一目十行地從中挑出重要資訊,念給林靜恒和獨眼鷹,「海洋之心附近捕捉到的能量場一直很可疑,雖然人口才六千多萬,但星球上很有可能存有大量武裝。我記得這個人,爸,以前好像經常和你有生意來往,也是個倒騰軍火的。」

  這就很容易理解了,一山不容二虎,虎鯊選擇「鴉片」,也許是看中了鴉片能為他的戰士提高戰鬥力,也許是野心昭昭,單純不想臣服於這草台班子一樣的「八星系政府」。他們內外勾結,促成了這一次險惡的伏擊。

  獨眼鷹踉蹌了一下,陸必行想伸手扶他,卻被他躲開了。

  他避開陸必行的視線,只是沉默無聲地盯著眼前的林靜恒。

  說來真是奇怪,這兩個年輕人,都和陸信有某種程度的聯繫,獨眼鷹看見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會想起那個人。

  當他看見陸必行的時候,想起的是百年的情誼,覺得心越來越軟,能軟成一個凹陷的窩,一生的委屈與想不通都會倒灌進去。

  而當他面對林靜恒的時候,他想起的卻是驚聞沃托生變時的滿腔悲憤,心裡會長出粗糲堅硬的鐵銹,外化為荊棘,披在他前胸後背,給他尖銳的刺痛與憤怒的力量。

  此時此刻,於警督化為塵埃,曾經肝膽相照的「朋友」倉皇逃竄,他需要這股憤怒的力量才能支撐著自己站穩。

  獨眼鷹低聲說:「我和虎鯊是出生入死的交情,曾經住在一架機甲裡,在太空裡一起飄過五十多天。」

  林靜恒不鹹不淡地說:「就算是在一個子宮裡一起住過十個月,也說明不了什麼。湛盧,找個小黑屋給老陸先生,他要哭哭啼啼地傾訴一會。」

  獨眼鷹:「……」

  他被林靜恒一榔頭敲碎了所有的脆弱,一個標點符號也傾訴不出來了,只好氣急敗壞地撿了個軟柿子罵起來:「陸必行,我看你他媽是腦穿孔了!」

  天使城要塞。

  護衛長急匆匆地想進林靜姝的辦公室,被人工智慧的秘書攔下了,告訴他林女士辦公室有客人。

  護衛長無奈極了,驢拉磨似的在辦公室門口來回亂轉,等了足足一個多小時,汗都下來了,才盼到林靜姝起身送客。

  林靜姝禮數周到地送走了客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很輕地點了點頭,示意他進門。護衛長人高馬大,一表人才,站出去很能充當個門面,其實是個遇到一點雞毛蒜皮就汗流浹背的貨色,很讓人看不上。

  不過好在,林靜姝也不需要身邊有一匹狼:「什麼事?」

  護衛長一關上門,就壓抑而急促地說:「夫人,『飛鷹』全軍覆沒了。」

  林靜姝略微一歪頭,看不出喜怒,依然是溫溫柔柔地問:「怎麼會?」

  護衛長覷著她的神色,咽了口唾沫,汗流得更多了,硬著頭皮說:「飛鷹前些日子聯繫上了八星系的一個小軍閥,對方信誓旦旦地說,截下我們東西的,肯定是那個所謂『八星系政府』的人,正好政府派人四處遊說,飛鷹本想扣住那幾個人,跟八星系政府好好接觸一下,誰知道中途突然殺出來一隊……一隊……」

  林靜姝撐著下巴,天真無邪似的問:「妖魔鬼怪嗎?」

  護衛長的喉嚨艱難地動了一下:「白銀十衛。」

  林靜姝臉上先是閃過錯愕,隨後低下頭笑出了聲,好像宴會中途聽了個男人用來討好她的笑話。

  護衛長一看她笑就渾身發冷,在褲子上抹了一把手心的汗,打開個人終端,一段軍用記錄儀的視頻打在辦公室牆上:「我這裡有兩段視頻,第一段是飛鷹重甲上的軍用記錄儀,畫面是即時傳過來的。」

  林靜姝不置可否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下是怎麼被人一網打盡的,歎了口氣:「早知道他們這麼廢物,就不給他們用那麼好的裝備,軍委工廠那幾位胃口大得很呢。」

  「夫人,飛鷹有正規軍的軍備和水準,是敵人太強大了,這種突擊水準,真的只有……」

  林靜姝打斷他,語氣輕快地說:「我不管,我也不懂,輸了就是輸了,廢物就是廢物,不要和我說那麼多理由,我需要有人賠我的機甲,沒有錢就償命,自己的命也可以,漂亮小姑娘的命也可以,我不挑的。」

  護衛長的臉色慘白一片,掙紮著說:「還……還有一段視頻,請您一定……一定看看……」

  林靜姝用琉璃一般清透的瞳孔看了看他,故意沉默了半分鐘,看著護衛長的褲腿都在哆嗦,她心滿意足地笑了:「好啊。」

  第二段視頻的視野非常不清晰,倒像是通過某個人的眼睛往外看,視角十分局限,這個人還被人架著,走得踉踉蹌蹌的。

  「像飛鷹這種帶領武裝的人,植入的生物晶片和常規的『鴉片』不同,」護衛長緊張地說,「按您的指示,我們需要隨時能控制這些人,生物晶片上留有後門,我們能在一定情況下入侵晶片,共用被植入者的五官六感,人工調控他的激素水準。」

  林靜姝很有耐心地點點頭,沒打斷他,饒有興致地透過俘虜的眼睛看著敵人機甲內的陳設,發現重甲的觀景帶裡居然長滿了憨態可掬的小蘑菇時,她甚至露出了一點有趣的笑意。

  「對方遮罩了生物晶片對外釋放的能量,不知道這個後門的存在,我們拿到了生物晶片被取出前,飛鷹指揮官在敵方機甲上看見的情景。」

  重甲中所有的士兵軍紀整肅,透著一股冰冷幹練的秩序,林靜姝略微嚴肅了一點,眯著眼看著亂晃的螢幕,突然,押送俘虜的人站住了,俘虜踉蹌了一下,緊接著視角晃動,應該是俘虜戰戰兢兢地抬頭看了一眼。

  一個男人快步走過,身邊的衛兵飛快地跟他彙報著什麼,擦肩而過時,他目光掃過俘虜,正好像是和鏡頭後面的人對視,隨後男人一伸手,一隻機械手憑空從機甲地板上冒出來,扣在了他肩頭。

  林靜姝像是被按了暫停的木偶,一動不動地僵住了。

第94章

  怎麼可能呢?她想。

  靜淵號星艦在玫瑰之心遇刺,護衛艦上一個倖存的軍用記錄儀拍下了零星片段,她看了成百上千次。

  她從格登家的老東西手裡拿到伊甸園管委會董事代理權的第一時間,就親手翻閱過伊甸園的資料庫,偏執地親眼確認那個人消失在伊甸園的時間與地點。

  她甚至能一字不差地背出那個複雜的星際座標。

  所以一定是假的。

  伊甸園監控網路內,基因克隆是被嚴厲禁止的。但不代表域外和八星系那些野蠻人不會這麼幹……也可能這個人連克隆都不算,乾脆就是個複製的生化人。

  核爆一樣的怒火在林靜姝單薄的胸口裡炸開,牙咬得太緊,一點血腥氣冒了出來。

  他們怎麼能,怎麼敢!

  但林靜姝是不慣於將喜怒形於顏色的,長久的壓抑,她的面部肌肉已經沒有這種即時反應能力了。因此無論心裡怎麼波瀾萬丈,都只能咬著血珠強壓下來——林靜姝下意識地敲了敲護衛長的個人終端,輕易取得了他的個人終端控制權,將方才那個鏡頭又重播了一遍。

  這一次,她把那個男人看得更清楚了些。

  有很多年,林靜姝喜歡收集關於年輕將軍的一切新聞……雖然大多是負面的。不過在她看來,就算是媒體變著花樣罵他的文章讀起來也十分有趣,不管他活成了一個混帳還是暴徒,他的存在就已經是最深的慰藉。

  林靜恒對於別人來說是一個名字、一張照片,一個模糊不清的冷酷形象。但在她心裡,他是動起來的,他那種冷漠倨傲的神態、愛答不理的態度、漫不經心的走路姿勢,她都在心裡無數次地描摹過,有時候林靜姝甚至覺得,如果自己願意去變個性、整個容,她甚至可以親自扮演一個足能以假亂真的林靜恒。

  模糊不清的視頻裡,那人太熟悉了。

  林靜姝第二次看著他,心裡的懸崖與峭壁開始一點一點地崩塌。

  哪怕是複製生化人、是克隆人,肉體毫釐不差,他們能複製出一模一樣的靈魂嗎?

  還有……那個機械手。

  林靜恒從來不向別人展示湛盧,即使有時候需要帶著湛盧,也只是讓他穿著軍裝混在親衛裡,反正別人看不出來他不是人,與其他幾架著名機甲相比,湛盧神秘得過了頭,出現在公眾視野裡的,一向只有龐大的機甲機身。

  林靜姝是少數幾個見過湛盧機甲核的非軍方人士。

  她記得那天,林靜恒被任命為白銀要塞第一負責人,授銜儀式後,有個政要雲集的宴會,管委會刻意向這年輕得過分的上將賣好,帶上了當時還在學校做社會學研究員的林靜姝。那時候她還沒有學會怎麼在那些人中間遊刃有餘,與分別多年的同胞兄長久別重逢,兩兩相對無言。

  那些人出於社交禮儀,給了他們單獨相處的時間,林靜恒可能是實在找不著話說,就順口把旁邊的湛盧介紹給了她。雖然明知道湛盧是台電腦,但他的樣子還是太逼真了,林靜姝對著他多少有些拘謹,剛好那天她穿了一件有學院標誌的針織衫,湛盧很體貼地照著那件衣服上的學院標誌,變成了寓意「科技改變社會結構」的機械手。

  從小到大,這大概是他們兄妹間唯一的小秘密。

  她不知道從那以後,林靜恒就把湛盧的節能形態設定成了機械手,也不知道,他當時是怎麼從致命的玫瑰之心逃脫、又把自己從伊甸園的資料庫裡完完整整地抹去的,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第八星系、為什麼不回來,不知道他有什麼打算、現在過得好不好……不知道他為什麼不肯捎給她隻言片語,哪怕只是一點暗示。

  他還活著。林靜姝想,他在第八星系。

  有那麼片刻光景,林靜姝覺得麻木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捅了一下,隨即劇烈地絞痛起來,腐爛的軀體裡翻出了新鮮的血肉,那真實的疼痛甚至讓她有自己還活著的錯覺。

  她茫然地抬起頭,正好撞上護衛長小心翼翼的視線。

  一瞬間,林靜姝就清醒過來,她立刻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在恐懼,同時也在觀察她的反應。

  「林靜恒還活著」——這個消息會把整個戰局炸個顛倒的。

  而不管他在第八星系做什麼,對付「飛鷹」這種貨色竟然也會親自出手,說明他現在手裡的人和資源一定十分有限。

  林靜姝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桌角的梳妝鏡,確定自己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端倪,她是一朵曾經在顯微鏡下開著的「蔚藍之海」,展開每一片花瓣,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考量著,因此已經習慣了連呼吸都有特定的姿勢。

  電光石火間,林靜姝就收斂了所有的情緒,隨後她面無表情地關上衛隊長手腕上的視頻,擎起了一個冷冷的微笑,像個端莊的人偶一樣坐在桌案後面,攤開雙手:「這是什麼?這就是你給自己找的理由?」

  護衛長張了張嘴:「夫人,這個人……您不覺得他像……」

  林靜姝的目光冰錐似的直直地穿透他的顱骨,護衛長察言觀色,懷疑自己只要說出「林靜恒」三個字,辦公室門口那個和此間主人一樣斯文秀氣的機器人會沖進來,把他砸成一堆碎肉。

  「如果你想激怒我,那你有點成功了。」林靜姝一字一頓地說,「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護衛長一愣之後才反應過來她是什麼意思,連忙失聲叫出來:「不,這不是我安排的,夫人,我怎麼可能為了推卸責任褻瀆……褻瀆……再說我怎麼可能弄得到林將軍的基因?您相信我,我……」

  林靜姝的眉梢輕輕一抬,打斷他:「不是你?那是誰?」

  她纖細得要命,臉只有一個巴掌那麼大,皮膚過分蒼白,看起來脆弱極了,雪白的頸子又細又長,擰斷它需要多大力氣呢?可他就是怕她,離得越近,越能聞到她身上腐爛的腥甜氣息,她身上有種氣質無法描述,像噩夢裡那個影影綽綽的鬼魂,站在你面前沖你微笑,你卻不知道她下一刻能幹出什麼可怕的事。

  林靜姝緩緩地又問了一遍:「如果不是你,那是誰?嗯?」

  護衛長:「我……我去幫您查……」

  「你最好去,」林靜姝說,「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我要把這個冒牌貨送回絞肉機裡,我還要知道他的基因是怎麼從聯盟洩露出去的,誰複製了他,我要你砍掉每一隻碰過他的手,如果你辦不到,就拿你自己的充數——」

  護衛長輕輕地打了個寒顫。

  「我要徹查,我要徹底控制第八星系,」林靜姝攏了一下鬢角,「從現在開始,我要你們往第八星系加派人手。」

  「夫人,」護衛長連忙說,「第八星系真的搜不出多少油水,我們不該把過多的資源和精力放在……」

  林靜姝抬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護衛長硬著頭皮說:「這樣一來,我們未來一段時間的銷售額會受影響,損失會很慘重的。」

  完不成計畫,這女人肯定不會反省自己決策失誤,到時候遷怒的還是他。

  林靜姝問:「損失?怎麼,第一批在軍隊裡推廣的鴉片效果不好嗎?」

  護衛長低聲下氣地說:「試驗階段還沒有結束,第一批需要更換的晶片還有十五天,不知道到時候主動回購率有多少,另外您也知道,推廣鴉片進入軍方和天使城要塞必須非常謹慎,一不小心就會被上層注意到……」

  林靜姝不露齒地沖他笑了一下:「怎麼會,你知道天使城要塞現在已經完全弄不到合法的情緒藥劑了嗎?連我的條子也不管用了哦,大家都開始各顯神通地接觸黑市。『傳說』一些黑市上已經有了建設『局部伊甸園』的能力,只需要一枚小小的晶片,現在大家已經削尖了腦袋,自行尋找門路求購這種晶片呢。」

  護衛長聽出她的言外之意,當場又嚇出一頭冷汗。意識到這個瘋女人手裡的販毒線路不止一條,像蜘蛛絲一樣四通八達,自己只是其中一環……說不定還是隨時可以捨棄的一環。

  林靜姝伸出冰冷的手指,扣住他安裝個人終端的那只手腕:「我不允許任何人冒充林靜恒,這是個冒牌貨,冒牌貨必須死,你明白嗎?」

  護衛長原本心裡有猶疑,畢竟男人的模樣與姿態太像林靜恒了,可是收到林靜姝斬釘截鐵的命令,他那點猶疑很快恐懼和憂慮取代了,反正他也不敢問林靜姝怎麼判斷視頻裡的男人不是林靜恒本人的,不過但凡林靜姝有一點不確定,也不會這麼歇斯底里地喊打喊殺,那麼也許雙胞胎之間有某種特殊的聯繫吧。

  護衛長整個心神都被林靜姝留給他的不可完成的任務佔據了,不知不覺接受了「視頻中的人是個克隆人」的前提,心裡憤憤地想:一模一樣的基因複製不出來一模一樣的人,這點常識連他媽地球原始人都知道,哪個找死的神經病幹這種無聊事,還把手往林靜恒頭上伸?激怒了女魔頭,弄得他現在進退維穀。

  他這麼一走神,反應慢了一點,林靜姝直接拿起手邊半杯滾燙的熱茶,潑到了護衛長臉上。

  護衛長一聲慘叫,捂著臉連連後退,在隔音效果良好的辦公室裡嚎了足有半分鐘,臉皮與手背被燙傷的地方立刻紅腫起來。

  林靜姝:「他不消失,你就消失,懂了嗎?」

  護衛長不敢不懂,忍著痛,喘得像個風箱,慌不擇路地從她精緻整潔的辦公室裡逃竄了出去。

  林靜姝獨自一個人坐在桌案後面,坐得端端正正——名門淑女不但要管得住自己的嘴,還要管得住自己的肢體語言,她是不能有那些抓耳撓腮的小動作的,最好時時刻刻像一副靜止的仕女畫。

  可是此時此刻,她真的很想把自己蜷縮成一團,因為真的很冷。

  低眉順目的人工智慧走進來,無聲地清理地面的水漬。林靜姝注視著她,一動不動,因為對於那些獨居的野獸來說,虛弱往往會帶來致命的危險,所以它們對抗痛苦的方式就是極力掩蓋、極力忍耐,絕不向這個世界洩露一絲一毫。

  林靜姝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像是已經一眼看穿了故事的結局。

  她緩緩地給自己補了個口紅,然後調高了室內溫度。

  當深淵的陰影籠罩在整個聯盟上空,悄然張開血盆大口時,百廢待興的第八星系卻像被春風吹過的凍土,一片死氣沉沉裡,長出了奇跡似的嫩芽。

  於警督用他最後的演講喚醒了渾渾噩噩的同胞,而白銀九的掃蕩,則好似給他們打了一針提神醒腦的舒緩劑。

  通訊網尚未修復,流言已經悄然飛出。

  無數拿過舊勳章的人重新駐足,聽遠方的自由聯盟軍之歌,惶惶不可終日的一方首領則暗暗在黑市求購那場秋風掃落葉似的戰役實景,以期尋找新的庇護,掙紮在生死線上的人們,則竊竊私語地打探起啟明星上有工作就能兌換生活物資的事是不是真的。

  愛德華總長帶著他還沒磨合好的團隊,緊急加班半個月,就這樣還是來不及審閱各行星與基地報送來的投誠信。八星系的行政構架尚未完全落地,陸必行三易其稿的通訊網設計先得到了實踐機會——各行星和基地派來的宇宙技術工人成了第一批從新政府手裡賺取營養針的人。

  第八星系是有技術工種的,尤其是人造太空基地和改造行星上的工人,水準之高遠超出了陸必行的期待。百年來,維持人類日常生活基礎的,都是這些歷史上不會留下名字的人,否則可能不必等那些英雄們開著「嗡嗡」的機甲爭來搶去,一個人工大氣層脫落,宇宙射線就能把地面上的英雄和狗熊一鍋端。

  可惜這麼多年來都沒有規劃和管理,再厲害的技術工也只做些基礎的維修工作,拿勉強維持生計的眾籌報酬,跟大家一起混吃等死而已,沒有用武之地。

  此時,整個八星系循著啟明之光凝聚起來,在「高薪」的誘惑下,這些人像是在地下積聚能量的蟲,終於一點一點地爬出來,試著起飛,形成有組織的工程隊以後,他們甚至會自動補全設計總圖沒有考慮到的細節。

  通訊網以陸必行沒想到的速度飛快修復,新星曆276年4月底,第八星系通訊網落成,所有人的個人終端上突然跳出自動更新提示,八星系官方頻道瞬間穿過泥濘的窄巷與荒涼的城池,降落在每個行星、每個基地、每個人的個人終端上,愛德華總長首次發表新政府宣言與就職演說,同時頒佈了第八星系憲法,三天之內,所有地方組織與武裝先後宣佈加入政府,接入統一的行政與財政系統,開始人口普查,並上繳私人武裝,併入八星自衛軍。

  混亂的洪流終於歸入河道,順流而下,逐漸露出兩岸的沃土。

  276年5月15日,新政府正式追認一百多年前的自由聯盟軍為官方合法軍隊,並承認自由聯盟軍為八星系自衛軍的前身。啟明星銀河城中,新政府和中央廣場在三百多個機器人手下落成,陸信將軍曾被沃托斬去石像的石碑佇立於人來人往的廣場之側。悄無聲息地死去三十餘年,他眉目依舊,隨著廢墟一起重生在文明的邊緣。

  銀河城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轉眼變成了八星系的沃托,居民們慶祝廣場落成,在石像旁邊狂歡,不知從哪找來的流浪樂隊吹拉起噪音一樣的交響樂。天生討厭熱鬧的林靜恒和獨眼鷹不約而同地來到廣場,在旁邊一個新開業的小酒館裡碰見,交換了一杯酒和一根煙,沒有吵架,沒有交流,獨眼鷹沒有追憶陸信,林靜恒也沒有解釋自己當年宛如「背叛」一樣的鐵血行徑。

  直到夜色將臨,狂歡的人群漸漸散開,獨眼鷹才開口說:「各地物資生產線雖然恢復了一些,但是需要重新規範,擴大生產,想達到星系內給自足的水準,保守估計至少還得一年,之前應急的軍需物資見底了。」

  林靜恒撚滅了煙頭,「唔」了一聲。

  獨眼鷹:「得儘快想辦法。」

  林靜恒抬眼:「工程隊快回來了,你想把我支走是不是?」

  獨眼鷹眼角的小青筋跳了兩下。

  林靜恒和他對視了片刻,竟然笑了,尖酸刻薄忽然消失,他笑得竟有一點青年人似的促狹,灰濛濛的眼睛回頭望向廣場上的石像,那石像披著光,沐浴在夕陽中。

  「他買單。」林靜恒把老波斯貓往酒館櫃檯前一扣,揚長而去。

第95章

  工程隊這一次主要有兩個任務,首先是要評測三顆被凱萊親王轟炸過的行星目前的環境,其次要在舊的星際運輸航道基礎上修整,要檢修躍遷點,同時,戰亂年代,安全性也是第一位的,他們初步打算,是想在第八星系佈置多個軍事要塞,這樣航道上任何一個地點出事,迅速報警後,都有最近的軍事要塞能第一時間躍遷趕到,不會再出現耽擱十四個小時的長途救援。在眼下武裝軍備與部隊規模都十分有限的情況下,初步的規劃設計必須要非常精密,因此由伊莉莎白圖蘭衛隊長親自隨行。

  連續太空作業,從護衛人員到工程隊員,全體捂白了一圈。

  返航途中,圖蘭衛隊長氣急敗壞的聲音在機甲廣播裡響起:「陸老師,機甲轉向定位現在接觸不良,怎麼回事!你們昨天晚上都對我小寶貝幹什麼了?行駛途中的機甲你們也敢動手動腳,是欲求不滿憋瘋了嗎!」

  陸必行從機艙二樓的小臥室裡鑽出來,一本正經地板著臉訓斥幾個學生:「懷特,是不是你們幾個!又闖禍,還不快去幫忙!」

  懷特:「……」

  他們幾個人的小學期被延長了,因為陸必行認為「初級機甲」的構想很有現實意義。

  頭天晚上,機甲駕駛權換班給了陸必行,藝高人膽大的陸老師自己撐著精神網,讓學生們把機甲的動力系統和主控板給拆了,現場分析機甲行駛途中的人機互動裝置,分析了一半,林靜恒有事接入機甲聯絡端,陸老師的現場教學頓時被打斷,老師色令智昏,臨時蹺課,把拆開的機甲扔給了四個半吊子學生。

  師長的鍋,只能背負,鬥雞從後面捂住懷特的嘴,把這沒眼色的死宅領走了。

  陸必行人似的一整衣領,來到小吧台前,沖看熱鬧的霍普一點頭:「現在這些小孩,膽子真是越來越大,快管不了他們了,見笑了。」

  霍普——前任反烏會的先知,也在這架機甲上。

  林靜恒他們能安全取回變種彩虹病毒的抗體,這位元神棍居功至偉,就算是在聯盟法律體系下,功過相抵也能網開一面,當然不能再關著他。

  霍普暫時沒有重回反烏會為禍人間的意思,同時也知道不能指望林靜恒這種人有什麼感恩的心,林將軍表面上放過他,沒准哪天就讓他死於非命。於是霍普提出把一些沒幹過什麼壞事的反烏會信徒保釋出來,自覺接受嚴密監管,除了洗澡上廁所,都有電子攝像頭跟著,沒事不出門,出門一定蹭工程隊的交通工具,絕不落單。並且發揮特長,負責管理起了生態農業,類似於勞動改造。

  反烏會的環境友好型生態農業水準很高,生產效率與產品品質都有獨到之處,而八星系第一件要解決的就是溫飽問題,霍普這次就是帶著第一批農作物的檢驗樣本回啟明星做質檢。

  霍普一笑,沒揭穿他,拿出一個有些渾濁的玻璃瓶:「自釀酒,沒過濾,賣相不太好,味道還行,嘗嘗嗎?」

  陸必行欣然接受——航線圖顯示,他們距離啟明星基地還有不到一天。從獨眼鷹他們遭到伏擊開始,一連串的事情讓他馬不停蹄地到處跑,他忙著建設,林疑似自由軍團武裝,兩個人的行程一直陰差陽錯,聚少離多,他已經很久沒見過林靜恒本人了,期盼得恨不能就地哼起歌來,這會別說是一杯賣相不好的自釀酒,就算霍普給他倒一杯洗腳水,他也能飄飄然地喝下去。

  一入口,他才發現這東西味道很特別,居然還不錯,陸必行是個活潑外向的人,從來不吝惜表達讚賞:「怎麼這麼好喝,還有嗎?」

  「不同的菌,不同的穀物,微妙的環境變化,都會產生不一樣的味道,每一口都是獨一無二的,」霍普帶著仙氣說,「我還有一些,但是和這一瓶的口感可能會有微妙的差別,如果不介意這個,我回去送你兩瓶。」

  霍普這個人,只要開口,每個標點符號都要轉著圈地兜售他的三觀,稍不注意就能把閒聊變成傳教,也是個人才。

  陸必行假裝沒聽懂他話裡話外的意思:「沒關係,我是吃營養膏長大的,舌頭沒那麼刁。」

  霍普點點頭:「營養膏和營養針雖然妨礙了人們品味美食,但確實救了很多人的命。」

  其實營養膏和營養針對人體來說更健康,在部隊之類對體能體態要求比較高的地方,是非常理想的代餐,但它確實強行改變了人類的自然飲食習慣,一直以來飽受美食愛好者和科技批判者們的詬病,陸必行沒想到反烏會的「先知」竟然能接受代餐,有些詫異地抬頭看向他。

  「你覺得我們都是反對社會發展的瘋子嗎?」霍普笑了起來,然而隨即,他又歎了口氣,「你這麼想也有道理,組織中確實有很多人都這樣,為了反科技而反科技,從來不去探究這背後的邏輯,什麼事情捨棄了起碼的思想體系,一走向極端,就容易變味。」

  陸必行不知該作何評論——反烏會本來不就是個極端邪教組織麼?

  「我們一開始,只是想讓人們能停下腳步,時時反思自己,不要被自己的傲慢和衝動毀了,」霍普正色說,「人類的文明,看似固若金湯,其實像是一艘四面漏水的破船,你不隨時保持警惕,它就會放縱地滑向黑暗和深淵。」

  陸必行很贊同地點點頭:「比如現在。」

  「比如現在,」霍普說,「偉大的星際時代,偉大的伊甸園網路吞噬人們的靈魂,偉大的星際超時空重甲能裝載毀滅一整個星球的武器,所有人都在爭鬥,所有人也都在走向毀滅,你看著這些立場各異的人,最後都會與泥沙俱下。這就是我們反對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反對過分幹預改造自然,反對過於依賴人造產品的原因。」

  陸必行又呷了口米酒,他第一次喝這種純手工自釀的酒,入口非常溫和,沉到胃裡卻很有質感,一種有層次的溫暖感覺彌漫開,回味處理得不太圓滿,有點苦澀,但反而顯得更特別。

  霍普說:「當年聯盟的自由宣言,多麼偉大,不到三百年,凡人的一生還沒過去,就落到現在這種地步,為什麼?難道和伊甸園沒有關係?伊甸園一毀,馬上有人針對它擴散毒品,我聽說都已經流毒到了第八星系,未來還會有很多人家破人亡,這難道不是人類智慧的結晶?我們已經聽見了地獄的鐘聲,可還不知悔改,不斷地往下滑。確實,組織裡有一些瘋子掌握了話語權,但聯盟就不瘋狂嗎?伊甸園不瘋狂嗎?你不能因為他們瘋子多,聲音大,就認為他們是正常的。」

  「你說得有道理,」陸必行不置可否地一點頭,「也許你是對的,也許你是錯的,也許未來看,在我們所處的這段歷史中,你們有短暫的預見性,而在更長的時間裡,你們又成了後人嘲諷的短視人,在歷史這條漫長的河邊,每個角度看到的都是不同的風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贊同你們,因為我能活個二三百年很了不起了,這一生到死也不足以驗證一個結論。」

  霍普:「謙虛了。」

  「沒辦法,」陸必行一攤手,「我的工作就是不斷試錯,不斷為新的想法熱血沸騰,再在摸索裡自行否定,時間長了,對『對錯』的看法會保守很多,職業病吧。同時我也認為,信仰是非常好的東西,特別是在這個每五到十年換一種生活方式、人均壽命卻長達三百年的時代,它能守著你的神智,讓你不至於迷失自己。」

  「陸老師這麼想,讓我有些刮目相看了。」

  「但是霍普先生,」陸必行問他,「假如你為了立場、觀點甚至利益而戰,隨著時過境遷,你的立場可以更改,觀點可以推翻,利益也可以權衡放棄,這一切都可以是錯的,而錯了也都可以修正重來,不會傷筋動骨。但信仰不同,我覺得信仰必須要神化,不能離世俗太近,不能扯進世俗的衝突裡,因為它要麼永遠且絕對正確,要麼面臨全盤崩塌,可是人類文明動態發展,曲折而反復,沒有什麼能永遠正確,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走錯了路,你怎麼辦?你是崩潰呢,還是像那些走火入魔的人一樣,害人害己,執迷不悟?」

  霍普沉默良久,緩緩地一點頭:「你說得也有道理——但陸老師,有一句話,我不知道你聽過沒有,『人類起源於信仰』。」

  陸必行回答:「人類也將毀於信仰。」

  這兩位都是滿口歪理邪說、一言不合就要給人洗腦的神棍,湊在一起互相洗,活像兩隻浣熊互相搓,發現誰也洗不動誰,只好相逢一笑,還起了一點棋逢對手的惺惺相惜。

  這時,機甲廣播裡傳來懷特支支吾吾的聲音:「陸老師,這個問題有點複雜,您能過來一趟嗎?」

  陸必行放下酒杯,「嘖」了一聲,對霍普說:「為了交通安全,我得給熊孩子收拾殘局去了。」

  霍普點點頭,隨後,突然又問:「陸老師,你有信仰嗎?」

  陸必行一頓,剛想說自己是個喜歡多角度看問題的科學工作者,話沒出口,卻莫名想起了那天撐開護理艙,捏住他手的男人。

  時隔多日,那天的情景依然反復在他夢裡出現,頗有點要刻骨銘心的意思。

  不好,他想,歸心有點似火箭。

  陸必行舌尖打了個磕絆,出了神,脫口而出:「有吧。」

  他們是在啟明星的傍晚抵達大氣層的,剛一靠近,就收到了機甲收發台的調度信號――大批軍用機甲將在三小時後,從銀河城外第四航道出發,請附近起降的機甲駕駛員們打開自動導航系統,注意相互閃避。

  「哎喲,」圖蘭因為怒火還沒平息,幸災樂禍地瞥了陸必行一眼,「提前三小時清道,幹嘛啊?這麼大的動靜,不會是將軍親自出門吧,看來有些人沒什麼運氣啊?」

  陸必行頭天拆了人家的機甲,至少違反了一打星際交通法規,沒話好說,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們窮啊,」圖蘭搖頭晃腦地說,「當家的一天到晚要出門打獵混生計,連婚假都沒有——哎,對了,陸老師,我想採訪你很久了,睡到林靜恒是種什麼樣的感受?」

  機甲在下落途中被氣流顛簸,陸必行差點讓唾沫嗆住。

  圖蘭大笑起來,拍了拍他,順手在他平整的肩頭摸了一把:「不怎麼樣吧?不怎麼樣是正常的,我說你怎麼基本不在他那留宿呢。跟你說,這些看著光鮮的『高嶺之花』味道都不怎麼樣,不是放不開就是活不好,被人伺候慣了,根本不會照顧別人的感受,誰難受誰知道——那什麼之後他自己跑去抽煙也不知道給你蓋條被子吧?」

  陸必行不想跟老流氓討論這種下流的話題,只好文靜地笑而不語,心說:你上次還告訴我悶騷好呢。

  機甲開始穿越雲層,趁著噪音大,圖蘭大喇喇地問他:「我那有點助興的藥,你要不要試試看?」

  陸必行按了按自己的耳朵,裝沒聽見,決定回去以後舉報她。

  機甲站十分繁忙,說來也是奇怪,自由軍團那些賣生物晶片的不知怎麼那麼執著於八星系,蒼蠅似的,三天兩頭試圖滲透,被打得北都找不著,隔一段時間又出現。這次,偵察兵順藤摸瓜,摸到了他們在第八星系的指揮中心和軍備補給站,正適合打劫,所以林靜恒特意點了一打運輸艦隨行。運輸艦沒有機甲那麼高的機動性,要提前往軌道上裝。

  一般這時候林靜恒會坐鎮機甲月臺指揮中心,陸必行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工程隊裡溜出來,直奔指揮中心而去,打算趁著他們還沒出發,抓緊時間見林靜恒一面,誰知隔著老遠,他就看見指揮中心門口逡巡著一個面色凝重的獨眼鷹,叼著根煙,一臉守在鴛鴦小旅館門口準備掃黃的正氣凜然。

  陸必行後槽牙疼了一下,借著機甲站裡各種大型設備躲了躲,心裡開始琢磨怎麼繞開獨眼鷹。他背後是一架停靠在機甲站週邊的小機甲,陸必行的後背剛一碰到艙門,艙門就意外滑開了,陸必行沒提防,腳底下踉蹌了半步,還沒來得及扶穩,一雙手突然從艙門裡伸出來,一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拖了進去。

  陸必行:「……」

  綠色的精神網落下來,機艙門隨即從裡面上了鎖,艙內燈光倏地隨著駕駛員的心意暗了下去,陸必行震驚地看見本該在指揮所的林靜恒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眼睛裡倒映著精神網的熒熒的光,簡直是電影裡經典的偷情現場。

  陸必行的心率飆到了一百八,雙耳快要噴氣了。

  林靜恒的掌心從他嘴邊挪開,皺眉說:「你怎麼有個那麼煩人的爸?這更年期得有好幾百年了。」

  陸必行順口一撩:「要不你乾脆把我藏進機甲裡偷走得了。」

  林靜恒面無表情地一挑眉,像在仔細思考這件事的可行性:「也行,這架機甲會被編入第三小隊,離開大氣層以後你報送故障直接上重三就行,我讓湛盧閉嘴。」

  陸必行唯恐他把玩笑話當真,趕緊說:「別別別,愛德華總長非得瘋了不可。」

  林靜恒看了他一會,剛開始,眼神像個圍著生肉轉的獅子,然而漸漸的,他冷冷的眼角浮現了一點忍俊不禁的笑意。

  陸必行這才反應過來,一本正經的林將軍居然在逗他,一抬手把林靜恒推開,將人抵在機甲艙門上:「好啊將軍,滿口這樣這樣,一肚子那樣那樣——以前怎麼沒看出你是這種人?」

  林靜恒準備出征,手套雖然插在兜裡,制服卻一絲不苟,帶著這身格外嚴肅的打扮,辦著格外不嚴肅的事,陸必行心口一熱,陡然想起落地前圖蘭往他耳朵裡灌的流氓話,一時間把舉報衛隊長的正事拋諸九霄雲外,目光緩緩落在林靜恒的領口,生出了膽大包天的渴望。

第96章

  陸必行自認不是個迷戀肉體的人,他欣賞美好的人體,就像外行人欣賞通俗的藝術品,囫圇看個大概,一飽眼福,過後也不會太往心裡去,他能在古往今來和浩渺星空中找到無窮樂趣,覺得自己的征程漫長而充滿期待,因此不怎麼相信古典理論中對荷爾蒙與性欲力量的崇拜,而其中隱含的——諸如「圓滿」、「征服」、「羞恥」之類的心理反應,似乎也有誇大之嫌,好像都只是當時社會意識形態的投射而已。

  就算是當年在北京星外撿到一絲不掛的林將軍,他也無邪得問心無愧,那時林靜恒在他眼裡,和整天出現在廣告裡的男模們沒什麼區別,司空見慣,還不如小黃書給人遐想的空間大。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人對他來說開始不一樣了。

  當一個人會沉迷於另一個人挑眉、微笑、隨便一抬手之類的小動作裡時,這具碳基的皮囊也就不再是芸芸眾生中的一位了,對陸必行來說,他整個人都好像成了一個巨大的寶藏,每一點細節都值得反復玩味探究,連那衣領上洗滌劑和烘乾機留下的味道都沁人心脾,有了生命似的,直入心口,像一卷懶洋洋的藤蔓,把他就地纏縛起來,按著他的頭,逼迫他湊近。

  陸必行鬼使神差地想破壞他那整整齊齊的衣領,於是忽然側過頭,在林靜恒的領口上咬了一口,感覺牙尖碰到了汩汩跳動的血管,而林靜恒輕輕地顫抖了一下,陸必行又突然回過神來,好像闖禍後受了驚嚇的幼獸,訕訕地縮回牙,退了半步,隔著半米,慌張地瞪著林靜恒。

  他手腳麻木,胡思亂想:「我、我我在幹什麼?我想什麼呢?他生、生氣了嗎?圖蘭是不是對我做什麼手腳了?」

  但林靜恒沒有發火,也沒有冷嘲熱諷,他的痛覺神經不太發達,感覺陸必行好像咬了他一口,不疼,有點意外,於是伸手在脖子上抹了一把,聞到了一股很淡的酒味:「你喝酒了?」

  「對啊!我喝酒了!」被提醒的陸必行恍然大悟地想——就跟那兩口破米酒能解釋一切似的,「醉酒的人就是容易莫名其妙的興奮,自控力就是會下降啊。」

  陸必行找到了這麼一個理所當然的藉口,爽快地把他貼著「文明素質」的臉皮撕了下來,很放縱地重新膩歪回去,嗅著他的呼吸,突然一笑,胡言亂語似的小聲說:「將軍,我是不是出生以前就認識你了,不然為什麼會這麼喜歡你?」

  林靜恒倏地一震。

  陸必行端詳著他的臉,小小地抽了口氣,閉上眼睛,帶著點「輕拿輕放」的小心勁,他的嘴唇落了下去,同時,他忍不住伸手探進林靜恒的制服外套,隔著薄薄的襯衫,探險似的手指撫過他的側腰。

  林靜恒的感覺就有些複雜了,因為他為了方便,這會是連著這台小機甲的精神網的。

  連著精神網的人,相當於有兩套感知系統——當他睜開眼的時候,他的眼睛既能看到近在咫尺的青年,同時也能透過機甲精神網,看到外面忙忙碌碌的人、不遠處的指揮所、以及指揮所門口虎視眈眈的獨眼鷹……此人還有意無意地往這邊看了一眼!

  當他耳畔迴響著陸必行那句「是不是出生以前就認識你了」,同時也能聽見機甲網站名的廣播、經過此處的軍人們軍靴齊聲踏地的聲音。

  林靜恒被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甜酒味包圍,浸在四面八方的陸必行裡,仿佛要在溺斃在這極端私密封閉的地方,同時,也仿佛置身於大庭廣眾之下,放肆地觸碰他放在掌心裡珍視的人。

  陸信石像的目光好像穿過大半個銀河城、軍事基地和機甲厚厚的艙門打在他後背上。

  他覺得自己漂在半空中,又被釘在艙門上,青年人的氣息滾燙而真摯,機艙冰冷而堅硬,複雜的感官洪流一般席捲過他,激起更複雜的感受——三十多年來他每次午夜夢回時對自己與未來的痛苦詰問,那些湧動的、滾燙的與頹靡的血氣,沃托死去的碑文與八星系活躍的生命力……

  這一切讓他無比渴望,無比畏懼,無比珍視,又無比羞慚,百感交集於每一寸冬眠許久的神經末梢,它們像是被火苗燎著的森林,一發不可收拾地燃燒起來。

  陸必行突然輕輕地說:「原來你不是性冷淡啊,將軍。」

  林靜恒倏地按住他的手,機甲內部的艙門應聲而開,陸必行倒退幾步,被他抵在一個小沙發旁邊。

  林靜恒輕聲附在他耳邊說:「我等一會還要走,時間太局促了。」

  陸必行沒聽懂他的言外之意,表情有些迷茫。

  他那目光非常純粹,像沉澱過的山泉,愛憎在裡面都一目了然,瞳孔清澈得能當鏡子用,林靜恒罕見地猶豫了一下,總覺得自己像在污染一塊沒有腳印的雪地,抬起了腳,半天不知道應該往哪踩。

  「你……」林靜恒頓了頓,「在第八星系這麼多年,沒有試著喜歡過別人嗎?也許你應該試試。」

  說這話的時候,他是非常矛盾的,覺得陸必行值得更好的,可他想不出「更好」是要多好,同時,自己既不捨得放手,也斷然不放心把他交出去。

  即使陸必行心有九竅,也沒能讀懂他那一刻亂麻似的情緒,十分意外地問:「啊?林,你的風格不應該是『我要是敢朝三暮四,就炸了我的三,移平我的四,再順便打死我』嗎?呃……完全打死還是不要了,可以留一口氣給我深刻反省。」

  林靜恒低頭笑了一下,搖搖頭,心想:「那怎麼可能?」

  他的手背掠過陸必行的下巴,手指輕輕一蹭,襯衫上的扣子就識相地自動彈開了。

  攢了半天賊膽才敢動手動腳的陸必行猝不及防地和他的掌心親密接觸,忽然意識到了他想幹什麼,汗毛都戰慄地豎了起來,也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激動。

  「別怕,」林靜恒輕聲說,「沒那麼多時間,我用手。」

  陸必行——這個紙上談兵多年、很沒見過世面的純情青年,聽了這話,靈魂瞬間達到了啟明星的第二宇宙速度,脫韁野狗似的掙脫了引力,仿佛要化身桌球,把第八星系的每顆小行星都撞一遍,撞得他暈頭轉向、言語失靈,只會顛來倒去地叫林靜恒的名字。

  不過……他神魂顛倒了不到一分鐘,很快又正回來了。因為接下來的事,不是災難也差不了多少了。

  圖蘭衛隊長那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的猜測居然全都說中了,林靜恒著實不大會「照顧」別人——陸必行懷疑,這位可能是個在流氓堆裡假裝自己悶騷的「真禁欲系」,連自己都沒怎麼打發過,非但不得要領,而且大概也是緊張,還有點沒輕沒重,這罕見的笨手笨腳成功地把旖旎的氣氛一路帶到了「手忙腳亂」和「左支右絀」,兩人狼狽成一團。

  林靜恒:「……」

  陸必行想不出別人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反應,他憋了兩秒,決定順應本心,於是「噗」一下笑出了聲。

  林靜恒把隨手放在一邊的外套撿起來,摔在他臉上:「笑什麼笑!」

  陸必行越想越覺得啼笑皆非,抱著他的外套悶聲笑得停不下來,突然覺得這個惱羞成怒的男人比什麼時候離他都近,近出了真實無比的親密感,感覺很微妙——反正如果這會他再心血來潮地咬林靜恒一口,不會擔心冒犯他惹他生氣了。

  「你自己收拾一下,我走了。」林靜恒板著臉,「你……又幹什麼!」

  陸必行伸手勾住了他的襯衫,把他紮好的襯衫下擺拽了出來,陸必行把笑出來的眼淚抹掉:「哎,你能從會議室旁邊的那個『衣櫃』裡搬出來嗎?去我那好不好?我那離指揮所也不遠啊。」

  「好好說人話,別撒嬌,」林靜恒把襯衫下擺搶回來,「你爸呢,栓起來?」

  陸必行張嘴吹了一口大牛:「我擺平。」

  林靜恒臉上還有點掛不住,沒說行,也沒說不行,扣好了扣子,重新整理好儀容,臉上雖然看不出什麼,腳底下卻抹了三層油,轉身就走。

  陸必行笑眯眯地看著他的背影,無師自通地朝他吹起口哨來,林靜恒走到機甲艙門口,卸下精神網,才想起自己身上少了點什麼:「外套還我。」

  陸必行的口哨轉了個花腔,四肢並用地抱住了林靜恒那件制服外套,把臉埋在上面,沖他擠眉弄眼地深吸了口氣:「不給。」

  林靜恒黑著臉無奈,皺著眉縱容,要不回來,也惹不起他,只好匆匆穿著襯衫回指揮所去了。

  他離開半天,陸必行才抱著他那件外套爬起來,無端雀躍,沒什麼具體事由,就是很開心,口哨停不下來,覺得自己對著冷冰冰空蕩蕩的機甲都寫首詩或者唱個什麼歌,站著醞釀了一會,實在沒有這個才能,腦子裡只會亂七八糟地跳出些別人的句子,驢唇不對馬嘴地燴了一鍋,他覺得很有意思,想記下來發給林靜恒,剛一打開個人終端,又發現自己全忘光了。

  混搭的詩詞歌賦隨著他無數個火花似的念頭順流而下,只留下他震盪過後、十分靜謐的靈魂。

  為什麼所有的故事裡都要有愛情呢?難道除此以外,大家沒什麼好寫的了嗎?

  陸必行這時才有點明白了,原來真的很值得一寫。他把那件外套搭在肩上,悄無聲息地從機甲隱藏的艙門裡溜了出去,聽見機甲站裡在說「各部門就位」,走向獨眼鷹。

  獨眼鷹剛才看見林靜恒匆忙在指揮所裡點了個卯,帶著一幫人上了重三,放心了,以為自己蹲點蹲得大功告成,此時正要走。

  看見陸必行晃悠到他面前,獨眼鷹明知故問:「找誰?要幹嘛?」

  陸必行故意乾咳了一聲:「找林將軍,我聽說軍工廠的規劃圖出來了,來看看。」

  獨眼鷹叼著煙屁股,斜眼看著他裝――軍工廠規劃圖的設計底稿就是工程隊這幫人搞出來的。獨眼鷹嘴一撇,賤模賤樣說:「林將軍啊,林將軍不在,我剛看見他走了,要飛外星去了。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也沒准順便去攻佔個第七星系吧。」

  陸必行就「哦」了一聲,當著老波斯貓的面,跟做服裝廣告似的,把林靜恒的外套緩緩披在身上,事無巨細地向獨眼鷹展示了這件衣服的全部細節。

  獨眼鷹莫名其妙了一會,陡然反應過來這件軍裝外套是誰的,再一看陸必行髮絲淩亂、春風滿面的賤樣,瘋了:「林靜恒堂堂一個……他是黃鼠狼變的嗎!這種偷雞摸狗的事也幹得出來,要不要臉了?!」

  陸必行吹著流氓哨,欣賞獨眼鷹暴跳如雷。

  獨眼鷹抬手在他後腦勺上摑了一巴掌:「滾蛋,別在我這散德行,養你還不如養盆花!」

  陸必行靠在指揮所大樓門口的石階上,不痛不癢的挨了老波斯貓一爪子,晃了晃頭:「爸,大家一起出生入死這麼長時間了,你承認對他有誤會了吧?」

  獨眼鷹:「誤會他是個王八蛋?我誤會了嗎?」

  然而話是這麼說,他眉目間的暴躁卻少了很多,獨眼鷹一低頭摸出根煙,睨了陸必行一眼,看他一無所知的傻兒子被人迷得五迷三道的二百五樣,就知道這塊「人形虎符」早歸了林靜恒。他大可以以此高調回歸聯盟,召齊白銀十衛,挾持所有正在第一線和海盜對抗的陸信舊部。

  在這樣妖魔鬼怪頻出的亂世裡,狠毒的人可以輕易翻雲覆雨,遠不必像他一樣小心謹慎、瞻前顧後。

  他把陸必行身世的秘密捂得比自己還緊,他留在第八星系,甚至小心地把自己這個註定腥風血雨的人物隱藏在愛德華總長的幕後,生怕招來狂風,吹倒這片荒原上尚且脆弱的新草。每次都大言不慚要見死不救,每次都把自己折騰得九死一生,實在不是個野心家的料。

  獨眼鷹雖然暴躁,但也不傻,聽說陸信在聯盟的舊部們後來的去向,慢慢也後知後覺地想明白了一點,只是有時候一想起來,依然十分窩火,覺得林靜恒這小子太剛愎自用,那副「我安排一切,我不解釋,我誰也不信」的臭德行欠一頓臭揍。

  陸必行說:「你說他是陸信將軍的養子,那不是你追隨過的人嗎?林還跟你們還一起修建了廣場和新政府,你怎麼不能對他愛屋及烏一點?」

  獨眼鷹嘟囔了一句:「陸信教育不出這種混蛋玩意,肯定是他自己瞎他媽長的——你到底看上他哪了,欠人虐嗎?」

  陸必行脫口說:「長得帥啊。」

  獨眼鷹無法反駁,被他噎了個倒仰。

  「長得是特別帥,我小時候看他照片都能舔半天,承認吧,爸?」

  「誰是你爸?我不是你爸,說多少遍了,你是我從垃圾箱裡撿的,我生不出你這種二百五色狼,滾滾滾!」獨眼鷹有氣無力地一擺手,嘴裡說著讓陸必行滾,自己失魂落魄地站起來滾了,決定揪幾朵小白花到陸信石像前謝罪。

  這時,一個工程隊的研究員匆匆跑過來:「陸老師,你在這啊,我正找你呢!」

  陸必行心情飛揚地應了一聲:「什麼事?」

  「上次你們從反烏會老巢裡繳獲的加密檔,我們按你的方案,試驗了波爾洛旋轉加密,找到了一點門路,快過來看看。」

  陸必行一躍而起。

  二十分鐘後,簡單休整的圖蘭也趕了過來。

  研究員們一個個表情狂熱,基本已經不記得他們在弄什麼了,全體沉浸在瞭解鎖遊戲的樂趣裡,陸必行帶著一幫八星系四處搜羅來的技術宅們開了個短會,連總長的召喚也不理會了,專心致志地破解加密。

  圖蘭在旁邊開了個小休息室,替林靜恒批閱完了近期軍備消耗,正在就第八星系徵兵計畫寫意見的時候,聽見旁邊傳來了一聲歡呼,她連忙合上個人終端,趕了過去。

  只見正中央三百六十度的大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檔和資料露出了真容。

  研究員試著打開了一個視頻檔,一個女人面向鏡頭,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她穿了件研究員的白大褂,長髮簡單地在腦後紮成一束,不著粉黛,還有點憔悴,但是五官非常秀美,那雙冷冷的灰色眼睛穿透螢幕望過來的時候,無端讓人覺得驚心動魄。

  圖蘭一呆,看著她,心裡升起某種怪異的感覺。

  「能源系統所剩不到15%,備用能源系統已被炸毀,我彈盡糧絕,正在林蔚的瞄準鏡下錄這一段話。」

  話音沒落,鏡頭巨震,畫面花了一下,能看見機甲尾部似乎被擊中了,爆出火光,機甲上的人驚慌失措地跑過。

  女人回頭看了一眼,笑了:「重型核導,看來他真是連道別都不肯啊。」

第97章

  「我是蘿拉格登……」

  圖蘭睜大了眼睛,螢幕上的女人那尖削的下巴與蒙著霧似的眼睛讓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一時又想不起是在哪見過。她還姓「格登」,可是沃托那個著名的格登家族全家都熱愛鏡頭,家裡連塊低調的地磚都沒有,沒有圖蘭不認識的,她是誰?格登家某個旁系的親戚?還是恰好姓這個倒楣的姓?

  「……『TDGEC』第一研究院負責人……」

  圖蘭激靈一下,驀地想起了這個人的身份,她轉頭直接用指揮官許可權關了視頻和大螢幕,參與解鎖的研究員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莫名其妙地轉頭看向臉色陰沉的女軍官。

  圖蘭很快回過神來,擺擺手,參與解鎖的研究員裡有幾個人以前是白銀九機甲維護隊的,被陸必行借走以後一直沒還回來,畢竟是舊部,一眼看見圖蘭的臉色和手勢,就很默契地上前,分頭關閉處理器、小範圍內遮罩啟明星內網,同時禁止了檔複製傳輸。

  「抱歉,」圖蘭飛快地搬出一套官方辭令,「我剛才看見加密資料夾裡存在了大量實驗資料,似乎與反烏會的生化實驗有關,一旦外流洩露,可能會造成公共危險和恐慌,為了安全起見,需要經過專家審核才能酌情披露,希望諸位理解。」

  在這裡幫忙破解加密鎖的技術小組成員,都是駭客型技工,跟陸必行一樣,屬於對電子產品比對活物興趣大的,比起在拿槍的人面前找事,大家還是願意回家打遊戲,於是十分識趣地表示理解,在圖蘭微笑不上眼角的目送下,魚貫而出。

  圖蘭低聲吩咐:「把愛德華總長請過來,聯繫林將軍。」

  林將軍意料之中地聯繫不上。他們是去打劫毒販子秘密基地的,秘密基地當然會遮罩外界通訊網,而為了保證偷襲行動萬無一失,在進入對方警戒範圍後,林靜恒也很可能會選擇割斷來自他們自己這方的遠端通訊,以防信號穿過躍遷點的時候被對方攔截。

  圖蘭不動聲色地吐出口氣,低頭搓著手,沉思著來回踱了幾步。

  這時,一直在旁邊沒吭聲的陸必行突然問:「TDGEC第一研究院,就是傳說中的『白塔』?」

  「TDGEC」全稱是「伊甸園技術發展中心」,其中,第一研究院是中心的中心,因為建築物高百米,外立面又被刷成白色,民間又叫「白塔」。白塔里,彙聚著這個世界上最頂級的網路工程師、生物學家、人類學家等領域的人才,作為最權威的科研機構,它負責所有與伊甸園有關的技術性事務。

  圖蘭一抬眼:「你知道她是誰嗎?」

  陸必行想了想:「我沒記錯的話,伊甸園管理委員會有七大董事,其中一位似乎就是姓『格登』?」

  「格登家族是伊甸園的奠基人之一,」圖蘭說,「你知道對於沃托的權貴們來說,做慈善是日常必需品,格登家族曾經搜羅過一批智力水準超出常人的孤兒,在第一星系邊緣的一個小行星上建了一所公益性的學校,他們家族的基金會支撐學校運營,每個被收養的孩子都要和格登家簽約,保證畢業後為他們家族工作五到十年。蘿拉格登就畢業於那裡。」

  「唔,培養人才,互利互惠。」陸必行理解地一點頭,「那麼看來這位蘿拉女士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佼佼者?不止。」圖蘭聲音輕且語速極快地說,「蘿拉格登是個天才,後來被格登家的老頭——就是占著伊甸園董事席位的那個老不死一眼看中,點名重點培養,收為名義上的養女,並讓她改姓格登。靠格登家的後臺和她本人的才華,她七十二歲就入主小白樓,後來又代表管委會與軍委政治聯姻,嫁給了中將林蔚。」

  陸必行十分意外:「你是說剛才視頻裡追著她打的人是她丈夫?」

  「對,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對貌合神離的夫妻後來有一對龍鳳胎,」圖蘭頓了頓,「其中的男孩叫林靜恒。」

  陸必行的下巴差點砸在胸口上:「……什麼?」

  霍普從研究院樓頂出來,剛剛拿到農場食品品質檢測結果——非常理想,綠色無公害,口感絕佳,而且很適合作為提取營養針與營養膏的原料。

  週六帶著幾個衛兵跟著他,前俘虜身份的人在基地裡走動,還是需要監管的,好在霍普是個心平氣和的神棍,非但不介意,還和衛兵們相談甚歡,把剩下的檢測樣品給大家分了。

  「這就是天然蜂蜜嗎?」週六稀罕地抹了一點在手指上,舔了舔,「以前第八星系可沒見過,都是人工合成的……唔,沒有我想像得那麼甜啊。」

  「你們是甜味劑吃得太多了,」霍普慈眉善目地說,「對於遠古時代和自然生活在一起的人來說,甜味代表高熱量,在食物匱乏時,是難得又珍貴的東西,所以關於甜味的美好記憶保留在了我們的基因裡,後世大量合成的甜味劑就沒那麼浪漫了。」

  「對,就像照著女神的臉批量生產的充氣娃娃……呃,不好意思,給他們待慣了,太粗俗了。」週六在瓶口嗅了嗅,又珍惜地把瓶子扣好,「有股花香味,女孩子應該會喜歡吧?」

  霍普十分善意地給了他一個揶揄的微笑。

  「哎,不是,」週六不太好意思地擺擺手,「我們日常訓練對食物熱量要求很嚴,我反正也不敢吃太多,留給那幫小孩們好了……我真的沒什麼意思,陸老師老覺得我是變態,冤死了。」

  說話間,陸必行的幾個學生正好經過,好像正在爭論什麼,鬥雞肩上扛著個不知從哪卸下來的機甲零件,薄荷隔著老遠往這邊看了一眼,看見週六,就朝他做了個鬼臉。

  「我聽說他們在設計一種初級機甲。」週六有一點驕傲地和霍普說,「如果能成功,普通人會像學騎腳踏車一樣容易地掌握這種初級機甲,那不就厲害了?萬一打仗,人人都能當太空軍。」

  「是嗎?」霍普的神色閃了閃,「太空級戰爭中,有效武器必須是高溫高能、甚至核級,再初級的機甲也是一樣吧?這些東西拿到陸地上,輕易就能把一座城池夷為平地,普通人像騎腳踏車一樣就能握住這種魔鬼的手,你覺得很厲害嗎?我卻覺得很可怕啊。」

  週六一愣:「也是這麼個道理……但這就是個課堂作業吧,不用太當真啊,書看一千遍,也不如親手拆卸設計一架機甲學到的東西多嘛……」

  他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出不對,少年們滿心好奇地在課堂作業裡擺弄著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而其他人居然還覺得很驕傲。

  「特殊時期,沒辦法,到處都在打仗,機甲設計師根本不夠用,我們也要保護自己啊。」週六說,「有時候想一想,真覺得很難過,就像看著所有人一起踩在懸崖和鋼絲上似的,去您那裡聽聽清晨時的鳥叫都要舒緩很多。」

  就在這時,他們迎面碰上了愛德華總長,總長帶著他新政府的核心班底匆匆往研究院裡趕。

  「奇怪,」週六目送著這些人,「總長不經常到研究院來啊。」

  門口一個衛兵回答:「好像是陸老師他們破解了反烏會核心檔的加密。」

  衛兵裡很多人是自衛隊的新兵,此時才剛脫離文盲狀態沒多久,那些複雜的加密和技術難題基本聽不懂,大抵是聽個熱鬧就過去了。

  霍普卻沉默了下來,轉頭望向總長他們離開的方向,眼神微沉。

  同一時間,一個龐大的人造空間站緩緩從凱萊星附近繞過,它差不多有兩百平方公里,體量非常大,上面武器裝備、戰略物資等等,簡直一應俱全,儲備量快抵得上臭大姐摳摳索索的一個備用基地了,最令人髮指的是,這麼一個龐然大物,居然有自己的動力系統,能像星艦和機甲一樣開著走!

  這空中要塞似的大傢夥,在一個小時前,還屬於一支囂張的自由軍團海盜,現在歸林靜恒了。

  林靜恒用一支小隊假扮成星際走私販,假裝流浪到這,撞上空間站這麼個肥羊,想渾水摸魚進去偷東西——流浪的走私犯由黃鼠狼先生領銜主演,相當本色,「被俘」後,海盜裡有去過域外黑市的,還認出了這個老奸巨猾的老走私販。

  黃鼠狼順杆爬,趁機添油加醋地給自己塑造了一個夾縫裡求生的老流氓形象。

  這幫自由軍團的孫子本來就是想在八星系打開「鴉片」的銷路,奈何人生地不熟,每次一來,就被神出鬼沒的八星系自衛軍追著打,頭疼得很,正缺一個能坑蒙拐騙的地頭蛇聯手,此時「得來全不費工夫」,立刻起了想招攬的心思。

  黃鼠狼他們於是成功混進了空間站,隨後立刻動手給空間站的指揮中心斷了電,打開了機甲收發站的後門,與此同時,他們還用陸必行那個從反烏會抄來的信號幹擾器幹擾了空間站的內網,讓監控系統也短暫地瞎了眼,等毫無準備的空間站反應過來的時候,重三的精神網已經覆蓋了整個機甲庫,充足的武器裝備都成了催命符。

  林靜恒幾乎沒費自己一槍一炮,就控制了整個空間站。

  空間站裡的俘虜們紛紛被機械兵控制,林靜恒從重三上下來,人形的湛盧秘書似的綴在他身後,第一件事就是讓黃鼠狼把空間站的動力器停了——在物資這麼緊缺的年代,連少爺出身的林將軍都被窮酸氣傳染了,也開始有點看不下去有人這麼浪費能源。

  「機甲收發月臺建設標準、軌道、進出金鑰規格,甚至能儲型號,都與聯盟軍委標準高度一致。」湛盧說,「近乎嚴謹,這意味著空間站本身與這些軍備物資都是批量生產的。」

  林靜恒:「一套的?財大氣粗啊。」

  一整套的收發站和軍備物資可不容易弄到,至少在第八星系的軍工系統沒有建成之前,啟明星上的軍事基地就和那些到處繳獲來的機甲完全不配套,全靠陸必行帶著工程隊東拼西湊地做「轉換插頭」。

  林靜恒頓了頓:「如果這也是自由軍團,你有沒有覺出不同來?」

  湛盧回答:「是的先生,根據歷史資料,自由軍團的武裝機甲特點是小而零散,雖然他們熱衷於嘗試各種新鮮事物,但必須得說,他們的經費看起來並沒有那麼足。」

  「這就像是他們遠在聯盟的金主親自來第八星系,披金戴銀地讓我們搶一樣,」林靜恒目光掃過空間站,喃喃地說,「八星系有利可圖嗎?有點奇怪啊,為什麼?」

  「將軍,空間站俘虜清掃完畢,即將恢復與啟明星基地的的遠端通訊……」

  湛盧突然發出警告:「小心!」

  幾個原本木然地被機械兵扣在一邊的俘虜眼神突然變了,猛地掙開機器臂,面露猙獰,兇狠地撲向林靜恒。

  機器臂和捆繩都是遠超人類身體力量極限的,這幾個人明顯是被植入了什麼古怪的晶片,完全失去了痛覺,而因為用力過猛,這些人的肩膀與手臂不自然地扭曲著,在強行掙脫的瞬間就多處骨折,他們卻毫無反應。

  機械兵立刻追上去,而林靜恒的衛兵反應也很快,成片的鐳射槍與微型爆破彈掃了出去,俘虜們的身體像被重物砸爛的西瓜,血肉一片一片地往外噴。

  可是即使胸口被爆破彈轟出洞,肋骨都支出來,竟也不耽誤他們紅著眼往上撲!

  林靜恒背著手沒動,他身側的衛兵們很快將炮口轉向這些怪物俘虜們的腿,俘虜們成片的躺下,卻仍像死而不僵的蟲,不依不饒地往前爬,在地上留下長長的血印,讓人看得後脊發寒。

  最頑強的一個幾乎爬到了林靜恒腳下,就在他張開白骨森森的雙臂,快要碰到林靜恒鞋尖的時候,一顆小型爆破彈穿透了他的脖頸,一枚晶片飛了出來,那人狠狠地哽了一下,不動了。

  血跡濺上了林靜恒的袖子,在他手背上留下了一道紅痕。

  「血光之災啊。」林靜恒心裡突然冒出這麼個詞,他隨手一抹,對這人間地獄似的突發狀況沒作出反應,抬腳往前走去,吩咐說,「遠端通訊恢復以後,告訴圖蘭……」

  話沒說完,啟明星的通訊請求直接發到了他的個人終端,林靜恒有些意外——愛德華總長和他那一圈臨時班底都到齊了,通過不大穩定的遠端信號,全體一臉凝重地看著他。

  「將軍,」圖蘭說,「兩個小時前,陸老師他們破解開了反烏會核心加密檔,你需要看看這個。」

  林靜恒手背上的血跡沒有完全擦乾淨,他因常年太空作業,皮膚多少有些蒼白,被那紅痕一抹,像一片突兀且不祥的花瓣。

  灰眼睛的女人從他手腕上的個人終端上浮起,與血跡相映成輝,她那麼陌生,又那麼熟悉,林靜恒愣了一秒,呼吸仿佛陡然被什麼掐斷了。

  「我是蘿拉格登,『TDGEC』第一研究院負責人,畢業至今,為伊甸園服務了近百年,我今天留下這段話,是要告訴你們伊甸園的真相――它是一個跨時代的怪物,吞噬憤怒,焦慮,痛苦和愚昧,它不讓任何一個人輸在起跑線上,能把近二十年的基礎教育縮短到了一個月,它是人類親手為自己鍛造的天堂。」

  「所有人都曾對它有過疑慮,聯盟成立至今,關於伊甸園中的個人隱私是否能得到保障的議題經久不息,我們都有常識,假使一個系統能監控你的喜怒哀樂、激素起伏,我們在它面前是否就毫無秘密可言?我們的想法是否還屬於我們自己,是否還有自由意志?後來我們習慣了伊甸園,解決了這兩個問題,首先,社會意識形態轉向鼓吹『事無不可對人言』,坦率表達成了新的美德,過分追求隱私成了保守主義。其次,我們有立法,有嚴格監管,伊甸園裡的一切都是為了人類福祉,不會干涉一點自由意志,對嗎?」

  女人神色寡淡,口齒清晰,與接連不斷爆炸的機甲和驚慌的人們形成了某種極鮮明的對比,機甲裡的警報燈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滅。

  「如果我們還有一點自由意志,為什麼我們會相信這種鬼話?」

  「如果我們還有一點自由意志,為什麼我們會忘記——憤怒、焦慮、痛苦和愚昧根本不是人類需要戰勝的缺陷,那就是人類靈魂的本來面貌,你們心裡那些醜陋的、恨不能立刻拋棄的東西,就是自由意志本身!」

第98章

  林靜恒剛剛卓有成效地掀翻了一個詭異的毒販老巢,幹掉了幾位元張牙舞爪的怪胎晶片人,準備帶著這掉落的晶片,回去給他東拼西湊來的工程隊分析分析有什麼玄機……他還打到了一大筆目測就很可觀的物資——兩百多平方公里,這麼一個巨型人造空間站,裡面裝的都是精良的軍需,感謝偉大的科技,一根營養針能支撐一個新陳代謝不太旺盛的人數月的生命,這地方儲備的營養針足以讓八星系政府大松一口氣,在這個操蛋的時代,這玩意甚至還能用來給新政府的貨幣增信。

  他差點變成一個靠「打獵」養家的獵人,窮且忙碌、拖家帶口。

  直到他看見這個女人。

  她把他從荒涼肆意的八星系,一下拽回冰冷的聯盟裡,林靜恒表情空白地站在那,一時幾乎忘了自己在哪。

  林家兄妹的父親林蔚將軍,應該算是個很純粹的權貴子弟,父母都是為聯盟政府犧牲的烈士,林蔚本人則被老元帥伍爾夫養大,聯盟元勳都是他的叔伯長輩,如果沒有意外,他這一輩子,應該是按部就班地升官發財,要是有點才華,可能會成為新一任軍委元帥的候選人,一輩子平庸也無所謂,那樣,他的人生還會更輕鬆一點,敵人大概就只有中年後的發福謝頂,與家裡叛逆不服管教的熊孩子們了。

  這樣一個男人,也許會是個斯文穩重的好父親,也許會是個四六不著的浪蕩子,可是不管怎麼樣,他似乎都不該是個沉默寡言、眼神陰鬱的男人。

  他死得太早,林靜恒對他最大的印象,就是那雙好像被冰鎮過的眼神,以及從來不笑。

  林蔚當然沒有虐待過自己的孩子——伊甸園下的文明社會裡也不允許發生這種事,但他也並不是一個能讓孩子撒嬌、問他「媽媽在哪」的人。

  林靜恒依稀記得,他很小的時候,似乎無來由地對林蔚有很深的畏懼,家裡像是從來沒有過蘿拉這麼個人,即使是以前在聯盟,也只能從網上找到幾張老照片。

  這居然是他第一次看見會說會動的蘿拉格登。

  而她在行將窒息的火海中說:「人機交互技術最早應用於娛樂,此後一分為二,分別進入太空機甲與民用智慧生活領域,早在舊星歷時代,就已經相對成熟。聯盟成立後,曾在戰亂年代毀家紓難、推動聯盟成立的人們試圖重建家業,也推動社會經濟發展,於是開創了一大批支柱產業,聯盟中央在早期給予了他們最大限度的扶持,其中,『伊甸園』是最重要的專案,由眾所周知的那八位大人物牽頭。聯盟中央政府作為最大股東,最初的構想只是做一個公共服務平臺,統一所有星系的人機交互協議,讓所有公民平等且方便地享受社會福利而已。」

  「事情什麼時候開始不對的?」

  「從伊甸園立法開始——」

  這是一個眾所周知的歷史事件——新曆21年,人工智慧醫療艙全面取代人類醫生,醫療艙依託於伊甸園,而伊甸園讓所有醫療艙共用資料,相當於是全世界的人同一時間擁有同一位「健康管理專家」,安全高效又前沿,並成功地解決了醫患關係問題。

  然而相應的,病人個人隱私問題浮了起來,並在此後幾年引起了社會關於伊甸園的第一次質疑,當時,大多數人是拒絕伊甸園的「即時健康管理」功能的,更不用提接受它來監控自己的激素與情緒水準。

  新曆26年,一起著名的醜聞引爆了人們對伊甸園的抵制——某位政府高官子弟追求一位女星,遭拒後懷恨在心,通過賄賂,得到了她的個人醫療記錄,包括她治療躁鬱症及性癮的記錄。這位女星的公眾形象一直十分健康勵志,猥瑣男人為了報復,把她的隱私記錄公之於眾,不過這個大傻子沒想到的是,這事不但沒有得到他想要的效果,反而引發了民眾對個人隱私安全的恐慌,當時輿論幾乎一邊倒地支持受害人,滿大街都是舉著自由宣言抗議的人群,倒逼聯盟政府立刻調查,揪出一串伊甸園管理中的貪腐分子,全部處以重刑後,聯盟宣佈為伊甸園立法。

  《伊甸園法》可以說是當代文明與民主的偉大勝利,在這次事件裡,聯盟中央政府的反應沒有辜負《自由宣言》,對民意表達敏感且異常重視,執法和立法部門效率極高,擺明瞭態度,不會姑息任何人——伊甸園八大董事中最德高望重的一位因為女婿涉案被捕,公開致歉後支付了巨額社會賠款,從此退出管委會,八董事變成七董事。

  「真實數位是,在26年醜聞爆發之前,只有3%的公民選擇使用伊甸園的『健康監控』功能,都是頑固慢性病患者,遠非當時宣傳中提到的30%,這個數字真正開始上升,恰恰是在醜聞之後。」蘿拉格登說,「立法會開始討論《伊甸園法》後、八董事變成七董事後,《伊甸園法》公開徵求意見,七次修訂,每一次修訂,這個數位都會上升,立法定稿頒佈後,伊甸園的監控功能使用率上升到了64%……」

  「格登博士!」視頻背景裡有人大叫,「逃生的生態艙已經準備好了,快走!」

  蘿拉格登往聲音來源處看了一眼,並不理會:「這次事件的結果,是民眾皆大歡喜,每個人都能感覺到文明在前行,自己的聲音是能被人聽見的,他們的抗爭和參與能讓聯盟變得更好——同時,也讓一些聰明人感覺到了聯盟這個社會的運行規律。」

  「此後百年,伊甸園每次出問題,都會引發民意浪潮,有一個迴圈在不斷周轉——群情激奮,自由的民眾和謙遜的中央政府一起揪出『敵人』,和他們鬥爭,最後正義戰勝邪惡,修訂伊甸園法,歡喜大結局。同一個套路,無限次迴圈後,人們開始把伊甸園扣在自己的腦子上,將它當成最知心的親人,吃喝拉撒都要報備,短短百年,竟全體相信了教育可以灌輸的鬼話,任憑這東西往自己和孩子腦子裡隨意刻畫,把人變成一塊速成的晶片。」

  「因為憤怒了別人允許你們憤怒的,抗爭了別人引導你們抗爭的,取得了劇本上寫好的勝利,就自以為自己成了命運的主人,自覺脊樑端正,腳下無限自由,」女人尖銳的嘴角露出一個尖刻的笑容,「除了馴獸師的猴子,我找不出比民意更愚蠢的東西了。」

  「那麼我再公佈一個真相——伊甸園法中的每一條款,在被寫入立法之後,都再不會被人違反觸犯,就好像這條法律不是寫在紙面上,而是寫在人類基因裡,不是明析賞罰,而是像上帝之手一樣取締了凡人在這方面作惡的意願與能力。」

  「真相二,當伊甸園想要滲透進一個新的領域不順利,推廣半年內民眾接受率仍在10%以下時,伊甸園系統中就會出現幾匹害群之馬,被拉出來公開審判,像被綁上火刑柱的祭品,等焚燒過後完成『立法儀式』,伊甸園的光就會普照大地。」

  「真相三,『立法儀式』剛開始平均每兩到三年就會有一次,後來頻率漸漸走低,至今距離上一次立法儀式已經有十五年,隨著社會發展,以後這種儀式將會消失在文明的長河裡,因為大家足夠訓練有素、幸福美滿,已經不會再他提出異議了。」

  她所在的機甲裡傳來一聲驚呼:「格登博士,快離開,最後一架護衛艦被他們擊落了!」

  蘿拉格登一笑,對著鏡頭說:「是嗎,林將軍,看來你今天手很抖啊,這麼大的一個目標,這麼多輪有效射擊都沒有擊落我嗎?」

  「博士,他們發來資訊,要求我們投降。」

  蘿拉格登面無表情地一聳肩:「告訴他們稍息。」

  「博士,對方在試圖入侵我們的精神網!」

  「哦,」女人一低頭,取出了一個晶片注射器,對著螢幕戳進了自己的脖子,「抱歉了將軍們,我沒有經過軍事訓練,不方便和你們拼精神力或者掰手腕,所以我要作弊了——精神網給我,他們搶不走。」

  林靜恒像是被冰水漫過頭頂——那晶片注射的位置,與方才撲向他被打死的怪胎晶片所在的位置一模一樣!

  可是她給自己注射的晶片,明顯比自由軍團那種注射完就腦殘的破玩意高明得多,那麼是不是有可能,晶片毒品「鴉片」的來源就是她——「鴉片」的製作人沒有得到完整的整套技術,而蘿拉格登明顯與反烏會有聯繫,當時自由軍團才會趁機襲擊反烏會的老巢?

  「為什麼這個完美的世界上會有空腦症的存在,為什麼以我們的技術,至今無法解救這些被『詛咒的可憐人』?朋友們,你們每天都在為被迫流落到八星系的同胞垂淚吧?直到現在,白塔仍有專門的研究小組在夜以繼日地試圖攻克空腦症問題,不容易啊——這當然不容易,因為空腦症恐怕是靈魂對我們最後的警告。」

  「親愛的陸信上將,知道你的第八星系為什麼必須受苦受難嗎?聯盟真的缺那一點扶貧的錢和情懷嗎?別開玩笑了,只有對比,才能讓大家對伊甸園忠貞不二。真遺憾,你也許不會有機會聽見我說的話,我的朋友,希望你放聰明一點,別像個猩猩一樣總是熱血上頭,否則二十年以後被『民意處決』的,可能就是你了。」

  機甲又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同時,機艙裡傳來警報聲:「二號備用能源損壞,注意,二號備用能源正在脫離機身——」

  正在追殺他們的人可能是個帕金森,打了半天,就變換著角度擊中了幾個備用能源,想耗盡他們的能量後強行捕撈。

  蘿拉格登好像十分哭笑不得,搖了搖頭:「林蔚啊林蔚……」

  「十五年前,我的上一任白塔負責人,我的老師,被綁上火刑柱,罪名是反人類,勾結域外海盜,利用職務便利,取得彩虹病毒變種,試圖利用它進行非法基因改造研究,他還涉嫌多起人口失蹤案,傳言失蹤的人被抓去做了人體實驗,喪心病狂,伊甸園都治不好他的變態——因為他,伊甸園系統還變成了強制註冊,這樣,以後每個公民都會『活見人,死見屍』,再也不會有『失蹤』這個概念了……不知道他們會給我安一個什麼罪名呢?」她那雙冰冷的灰眼睛裡開始閃爍起微光,面向鏡頭,「域外的諸位,人類的自由之光在你們手裡,先知們,為了生命和自然,我將奉獻自己的一切,願我們重逢於地獄,再會。」

  視頻陡然結束,滿座鴉雀無聲。

  好半晌,圖蘭輕輕地咳嗽了一聲,開了口:「是這樣的,反烏會的這份核心機密資料夾裡,除此以外還有一些細節的財務帳單,記錄了來自域內『反烏會』組織的大筆資金支援……可以說,反烏會能在域外立足,成為海盜三大勢力之一,就是因為這個。域內反烏會名單裡的這些人名並不讓人震驚,我們都知道,白塔第一任負責人——蘿拉格登女士的前任哈登博士,就是因為反人類入獄的,他和他那一批被捕的聯盟軍政界人士就是域內反烏會的早期成員,沒想到格登博士接過了他的衣缽……」

  愛德華總長打斷她說;「這件事為什麼沒有人知道?她是被聯盟秘密處決的嗎?」

  「唔,」圖蘭小心翼翼地透過遠端通訊螢幕看了林靜恒一眼——林靜恒,也許是因為信號延遲,臉上沒有一點表情,「也可能是能源耗盡前自爆……不過格登博士這個事確實是被聯盟捂住了,我沒記錯的話,當時只是聽說她因病……」

  「聯盟不可能先後用『反人類罪』處決兩任白塔負責人,那就不是用適當的人引起適當的社會憤怒了,會給社會造成什麼印象?再愚蠢的民眾也會覺得這裡面有陰謀。」林靜恒突然說,「何況以當時林蔚將軍在軍委的地位,如果他執意想掩蓋這樁醜聞,軍委會替他出面的。」

  林蔚去世前留下遺書,拒絕死後入碑林,他希望自己死後能徹底被人遺忘,徹底消失在聯盟的歷史裡,和這件事有關係嗎?

  林靜恒說不清,他環顧四下,覺得非常諷刺,命運像一根麻繩,死死地繞著他的脖頸,他喘不上氣來:「加密檔裡還有什麼?」

  「女媧計畫。」圖蘭說,「136年彩虹病毒大爆發,甚至流入聯盟,聯盟緊急組織傳染病與微型人工智慧專家研究抗體與疫苗,成功以後,伊甸園管委會把彩虹病毒防疫加入到了伊甸園的醫療健康系統裡,同時,人們注意到了彩虹病毒會讓細胞退化的特性。域內外的反烏會做了大量研究,認為這可能是人類進化的鑰匙,所以有了『女媧計畫』——伊甸園籠罩下的人類社會毫無希望,人類的未來在域外。聯盟在伊甸園下是萬眾一心、無從征服,當時哈登博士他們認為,域外海盜無法靠武力打碎伊甸園網,即使有他們的科技和物資支援,所以在壯大域外海盜的軍事力量同時,他們希望能培養出更強、更聰明、更完美的進化人……加密檔裡有大量女媧計畫的材料……但是目前我們還沒找到生物晶片的相關內容,也許是傳輸途中遺失了。」

  「女媧」,「伊甸園」——來自古老地球時代的美好神話,被後人們潑了一碗黑壓壓的人血。

  好一會,愛德華總長突然開口說:「為了生命和自然……為了抗爭自由。」

  他十指交叉在一起,抵在額頭前,突然低頭一笑:「真是偉大的先驅們,那當初彩虹病毒死的幾億人,被凱萊親王那個瘋子炸成渣的三個星球,還有現在挨餓的,差點死于彩虹病毒變種瘟疫的我們算什麼?這叫什麼?『每個人生來自由,有些人比其他人更自由嗎』?【注】」


  作者有話要說:注:總長最後一句話化用自「所有動物生來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by《動物莊園》

第99章

  陸必行飛快地瞥了一眼遠端螢幕上總仿佛在延遲的林靜恒,試圖說句話:「總長,現在……」

  可總長大概是年紀大了,要麼就是彩虹病毒的後遺症,一激動就容易耳鳴,沒聽見他的聲音,兀自激動:「我們反抗凱萊親王,死了一代人,才把凱萊親王趕出八星系。聯盟給我們所有的承諾都沒有兌現,讓我們自生自滅,沒關係,我們可以等,實在等不到,我們也可以自己想辦法。八星系在議會沒有半點話語權,八星系的錢拿出去就是一團廢資料,也沒關係,我們沒有怨言,不就是窮麼,再窮也比當年在凱萊親王手下當牛做馬的時候強多了對不對?聯盟不承認地方武裝,還是沒關係,如果這就是聯盟的規矩,我們願意入鄉隨俗,我們願意遵守一切,即使我們在聯盟最週邊,即使我們的鄰居就是域外海盜,每天做的噩夢都是凱萊親王捲土重來,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生活再遭一次洗劫……」

  陸必行隔著圖蘭伸手去拉愛德華總長,沒夠著——老總長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來:「她說的那些什麼東西我聽不懂,你去外面,隨便抓一個傻吃傻睡幹活的,他也聽不懂,我們怎麼會知道什麼伊甸園為什麼立法,什麼什麼事件,有多少大人物被捕過?我們根本連伊甸園是什麼狗屁都沒見過,我就聽懂了她們自己有錢有權有地位,勾結了域外的反烏會,喂大了域外的毒蟲!」

  「我們不是人嗎?我們不配好好活著嗎?就因為我們缺個主義?」總長驀地轉向遠端螢幕,褶皺叢生的眼睛裡射出刀子似的光,戳在那男人筆挺的胸口上。

  陸必行立刻跟著他站了起來,抬高了音量打斷他:「總長!」

  那一瞬間,陸必行敏銳地感覺到,老總長是有話要對林靜恒說的。

  因為蘿拉格登是林的母親,而他本人來自於錯綜複雜的聯盟軍委,林靜恒一個人站在這裡,幾乎代表了整個聯盟中央上層錯綜複雜的博弈……也代表了整個聯盟中央對第八星系居高臨下的傲慢態度。

  還因為他作為白銀要塞的總負責人,「死」得異常蹊蹺,「死而復活」又不明不白,而恰恰是在他「死」後,海盜入侵,聯盟崩潰,誰也不比誰傻,這裡面有什麼緣故,老總長未必沒有自己的猜測,只是為了第八星系選擇閉嘴合作而已。

  這一次,總長終於聽見了他的聲音,他鬆弛的兩頰輕輕顫抖,因萎縮而顯得乾癟的雙唇緊緊抿著,就在圖蘭甚至伸手想切斷遠端聯繫的時候,老總長一言不發地低下頭,快步轉身走了。

  陸必行立刻轉向林靜恒:「林,你……」

  可是他剛一開口,遠端通訊就從林靜恒那邊切斷了,螢幕上漆黑一片。

  陸必行雙手按在會議桌上,深吸了一口氣,再抬起頭來的時候,表情已經平靜下來了,沒有總長,一幫人都茫然地等著他說話,他得說點什麼。

  「第八星系既然已經宣佈獨立,聯盟還是域外海盜,誰對誰錯,對我們來說,現在意義都不大。從剛才這段視頻裡,我覺得我們只需要注意兩點,」陸必行抬起頭,「第一,域外海盜有聯盟內應,但圖蘭衛隊長方才搜索了整個加密資料夾,裡面所謂的『內應名單』,只有幾十年前聯盟逮捕過、大家都知道的那幾個人,為什麼,這很奇怪啊,反烏會他們自己跟自己還要保密嗎?」

  會議室裡的眾人鴉雀無聲片刻,陡然反應過來他的言外之意,炸了。

  「陸老師,您是說在我們解開加密鎖之前就有人動過手腳?」

  陸必行抬頭看向圖蘭:「衛隊長,我聽說霍普先生第一次見到林,就叫破了他的身份。」

  「他媽的。」圖蘭罵了句髒話,粗魯地在自己的個人終端上拍了兩下,「把那個霍普給我控制起來!」

  研究院新任的負責人感覺這個談話走勢不太對,連忙說:「陸老師,研究院重地,霍普要是靠近,會有人嚴密監視的,他沒有這個機會。」

  陸必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院長,那您知道,這幾個月以來密切接觸過加密檔的研究員裡,有哪些人和這位反烏會的前任先知說過話嗎?」

  院長激靈一下。

  「第二,在視頻裡,蘿拉格登女士為了抵擋追捕者的精神網入侵,給自己注射了一枚晶片,這枚晶片能讓她一個人硬抗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就算以林靜恒將軍的精神力也做不到,一枚晶片能把一個非軍事人員的精神力提升到這種程度,一但批量生產,會變出一支什麼樣的武裝?所幸的是,到目前為止,無論是聯盟還是海盜,沒有出現過這種無敵的軍隊,自由軍團的晶片『鴉片』只能當毒品用,是個粗製濫造的仿品,我想也許是因為什麼緣故,晶片技術失傳了,但顯然,自由軍團和反烏會都在找這東西,我們至少要對此有所準備。」

  陸必行說到這,心裡其實有靈光一閃,他想,女媧計畫的關鍵字是「人類進化」,如果他是當年的女媧計畫的總策劃哈登,他一定會把「精神力進化」作為主攻方向,因為人類的碳基軀體終有極限,要提高有效戰鬥力,機械化是唯一可行的路。

  至於蘿拉格登的生物晶片,縱然技術失傳,但既然已經有了鴉片這樣的仿品,以海盜們的科研水準,五十年都沒能做完這道填空題嗎?

  所以很有可能,晶片和女媧計畫其實是一體的——也就是說,當年的女媧計畫可能就是為了培養能安全接種晶片的人,蘿拉格登被迫自爆後,反烏會和自由軍團都缺失了關鍵資訊,各自走岔了路。

  然而陸必行的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張惴惴不安的臉,又把這個猜測緊緊地捂住了。

  他不知道,如果與一種足以改變此時戰局的力量擺在眼前,在座這些夾縫中的受害者們會不會忘記彩虹病毒對第八星系的傷害,對著這無上的誘惑伸出手。想一想,只要一劑晶片針下去,剛學會開機甲的菜鳥都能變成比白銀十衛還要厲害的超級太空兵。

  不說別人,就連陸必行自己也是心動的。

  他們已經身在地獄之中,那點脆弱的人性之火實在不堪考驗了。

  陸必行於是不動聲色地倒了一碗雞湯,把這個危險的話題泡了,替臨陣被氣跑的總長說完了會議總結陳詞:「我不相信憑藉外物、武力,真的能征服什麼,當年為了反抗凱萊親王,連手無寸鐵的民眾也敢站出來組建自由聯盟軍,我們今天有新政府、有自衛軍,害怕什麼呢?只要被彩虹病毒蹂躪的憤怒還在,自由聯盟軍的精神還在,我就無所畏懼,諸位呢?」

  諸位新政府的骨幹們沒有人吭聲。

  因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像星海學院的半大孩子那麼好忽悠,面對內憂外患,讓陸校長臨時編的夾生雞湯噎得夠嗆,一個個愁眉苦臉地走了,試圖在心裡把「無畏」倆字多叨叨幾遍,好湊合著隨便自我洗腦一下。

  陸必行輕輕地吐出口氣,無比想念起林靜恒……哪怕他們幾個小時前才剛剛見過。

  他伸手按在自己的個人終端上,很想聯繫他,可是遠端通訊是雙向的,如果不知道對方的確切座標,就得指望對方途徑某個躍遷點的時候自己掃描信號。

  陸必行想了想,通過遠端網路發了一條資訊:「還好嗎?回我一下吧。」

  文字的資訊錄入電磁波信號,加密後從啟明星發出,被躍遷網路來回折疊,傳送到遙遠的星空裡,林靜恒罕見地沒有立即回復。

  陸必行歎了口氣,回頭看向黑洞洞的遠端通訊螢幕,不知為什麼,從那一片漆黑裡,他感覺到了那個人的脆弱。

  一直以來,他覺得林靜恒長得帥,毋庸置疑的強大,不易察覺的溫柔像長在石縫裡的野花,又動人又撩人,陸必行從不覺得「脆弱」這個詞會和林靜恒扯上關係,即使是他病得要死、迷迷糊糊間從醫療艙裡摔出去,那雙高燒下模糊的眼睛也在看著某處,帶著孤注一擲的力量感。

  他此時不太能想像林現在是什麼心情,畢竟,林靜恒不管有什麼心情,也不會宣傳得滿世界都知道,他只是覺得心裡很堵,沒著沒落地懸在空中,恐怕非得要親手摸一摸那個人才能落下。

  「什麼?」這時,旁邊的圖蘭突然提高了聲音,「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陸必行回過神來,轉頭看向她。

  「霍普失蹤了。」圖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滲著冰渣,「一個衛兵隊看著他,居然能讓他失蹤,這基地在我眼皮底下被反烏會滲透成漁網了嗎?通知所有人,集合!」

  後面那句是沖著個人終端喊的。

  圖蘭性格活潑,對上對下都有點沒大沒小的意思,有的時候,人們總忘了白銀第九位隊長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陸必行本想說什麼,張了張嘴,終於還是緘口不言,看著圖蘭腥風血雨地走了——衛隊長統帥白銀九,有她自己的作風和方式,他不是軍方的人,不該多做置喙。他突然升起一點無力的感覺,想那時林發著高燒靠在他懷裡,霍普配合他在反烏會老巢附近用先知語糊弄那些人,拿回抗體樣本救下了整個啟明星;想霍普不辭勞苦地搭建了第八星系的農場基地,這一趟出行回來路上,霍普還告訴他,機器人的程式都已經寫好了,只要物料充足、有人照看,基地的模式可以無限複製。

  對了,霍普還答應要送給他兩瓶酒。

  原來陸必行以為,人與人之間的誤解,都來自於距離與隔離,如果能有幸同行一段,總能或多或少地模糊掉彼此間生硬的邊界。直到現在,他才明白,一些人和另一些人,是註定要分道揚鑣的。

  校場上的圖蘭不講究「法不責眾」,因為沒有人說得清霍普到底是怎麼跑的,所以所有人一起受罰,新加入的自衛隊員第一次體會到白銀九殘酷的軍法。

  週六低著頭,走在受罰的人群裡,臉上沒露出端倪,心裡是不服的。

  霍普能幹什麼呢?他只是個在反烏會裡就被排擠的倒楣蛋,被俘以後,低調配合,甚至還立了功,連林靜恒都不好意思再關著他,他努力地為基地、為八星系做了那麼多事,還動輒就被拉出來審問囚禁,週六冷眼旁觀,替霍普委屈。

  畢竟,他是那麼嚮往霍普描述的那個充滿陽光與雀鳴的世界,以至於嚮往出了人情味和同情心。

  週六想:「就算陸老師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麼的。」

  此時,霍普的小機甲已經繞開監控死角,混進了民用航道,偽裝過後,他們飛離了啟明星基地。

  八星系的民用航道已經開始開闢出來了,建成了緊急救援系統,但因為時間尚短,軍方力量不足,安檢還沒特別完善,有很多空子可以鑽。

  霍普帶著他的幾個信徒混跡在商船中,信徒們大多是被扣留在啟明星基地的反烏會成員,但其中還混雜著幾個生面孔――如果陸必行在這裡的話,就會認出來,幾個平時沉默寡言的研究院技術人員也跟著他跑了。

  與一架貨運商船錯身而過的時候,對方突然傳來通訊請求,反烏會的幾個人頓時有些緊張,霍普卻沒什麼顧忌,通過請求。

  對面先傳來一段輕快的口哨聲,隨後,有個粗礪的男人大喇喇地說:「朋友,救急,借點能源行嗎?」

  霍普和顏悅色地問:「怎麼?」

  「我是給第四基送貨的,剛回來,路上遇見點意外,能儲見底了,恐怕飛不回去啊,朋友,救個命吧。」

  霍普在手下人們欲言又止中,痛快地從自己的機甲備用能源裡分離了一個小儲能器給對方:「夠你開到啟明星了。」

  過路的貨商沒想到他這麼痛快,千恩萬謝,吹著活潑小口哨走了。

  「先知,」等人跑了,一個啟明星以前的技術人員小聲說,「這些人都是騙子,以前是幹走私的,留下幾艘破商船,現在趁別人都不敢上太空,承包些民用運輸的活,賺的很多,都快趕上星際工程隊了,就這樣,他們還要為了節約成本,在路上逮著誰騙誰的能源。」

  霍普有些意外:「騙人的?」

  「是啊,商船損壞或者拋錨,可以呼叫緊急救援,找軍方的航道守衛來解決,您看他敢不敢拿這套說辭騙大兵?」

  霍普哭笑不得,覺得第八星系真的是有活力了,連騙子們都出來活動了。

  這時,他們經過了一個躍遷點,機甲「嘀」一聲:「遠端通訊金鑰匹配,是否建立聯繫?」

  霍普一愣,眼角卷起來的笑紋消失了,沉默片刻後,他一點頭:「好,發送我方座標區間。」

  遠端通訊的雙向連結建成,好一會,對方出現了,但是螢幕上黑乎乎的一片,對方不露臉,只有一個處理過的聲音。

  「遠端通訊埠的留言已經放在那幾個月了,」對方說,「怎麼現在才回?真打算把組織讓給那些瘋子?」

  域外海盜勢力錯綜複雜,光是反烏會內部,就有很多不同的聲音,有人支援使用暴力,戰爭時不擇手段,使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和生化病毒,屬於「狂躁派」,也有人認為反烏會不該拋棄初心,在聯盟這個四面漏風的時代,才應該潤物無聲地爭取信徒,徹底改變人們的觀念,算是「環保派」——霍普當然是後者。

  不過在這種人人都在躁動的時代,想也知道,狂躁的聲音更大,在海盜入侵聯盟之前,反烏會已經內部清洗過,霍普靠著出色的洗腦能力,人緣向來沒的說,被人保護著混進了凱萊親王衛隊,暫避風頭。

  「光榮軍團過河拆橋,公開背棄夥伴,現在組織陷在七大星系裡,被聯盟的地方部隊糾纏得很頭疼吧。」霍普說,「怎麼,那幾位一門心思要團結域外武裝勢力的壓不住組織裡的不滿了?」

  「這種短視的野人跟光榮團混久了,腦子不好使,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遠端通訊裡的神秘人說,「你別再陰溝裡混日子了,回來主持爛攤子吧,我給你武裝支持。」

  霍普閉上自己的眼睛,目光順著精神網展開,望向簡陋的民用航道。

  遠端通訊裡的神秘人問:「不過我最近有點小道消息,據說白銀十衛中的某一支似乎在第八星系,做掉了那個什麼馮的神經病,領頭的人疑似……林靜恒?」

  霍普睜開眼,不動聲色地說:「不是死了嗎?」

  「是啊,」神秘人物歎了口氣,頓了頓,「但畢竟她的兒子,這麼多年,我們一直沒能找到『禁果』,我在想,有沒有可能真的落到了他手裡?你一直在第八星系,那鬼地方現在在搞什麼?」

  幾個反烏會的人同時看向霍普,霍普伸出一根手指,沖他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林靜恒一直在你眼皮底下,一個小孩子而已,你看著他長大,難道還不知道他的底細嗎?白銀十衛有沒有,我不大清楚,聯盟崩潰以後有一小撮人重新去當雇傭兵了吧,到了八星系也有可能——至於凱萊親王阿瑞斯馮是自己找死,炸了三個星球,激怒了當年跟著陸信的那些地方民兵,地頭蛇們利用地下航道刺殺了他。原來那個行政長官僥倖沒死,現在弄了一幫老弱病殘的班底,重新成立了政府,帶著這些人湊合混口飯吃,人們都很可憐,這邊營養針都是硬通貨,農業基地還是我幫他們建的。」

  神秘人物聽完,悵然若失地歎了口氣:「可惜,我還以為……唉。不過種地倒像你能幹出來的事,這個節骨眼上,別閑雲野鶴了,回來吧,我派人去接你。」

  霍普不置可否,偽裝過的機甲穿過躍遷點,往更廣闊、更殘酷的世界而去。

  林靜恒遮罩了遠端通訊,摒退左右,放任空間站自由漂流,行至了北京β星附近。

  他忽然說:「降落北京β星。」

  「先生,您確定嗎?」湛盧問,「北京β星的大氣層已經在轟炸中遭到了毀滅性破壞,地面環境不支援人體暴露其中,地面無收發月臺,只能採取迫降方式靠近。」

  林靜恒「唔」了一聲。

  湛盧不再煩他,人工只能操控空間站,緩緩繞行死寂的星球。感應到引力,穿過有毒的濃雲,靠近地面。

  距離地面五千公里的時候,透過湛盧的精神網,已經能仿佛置身地面一樣看清這顆他住過五年的星球。

  像個恐怖故事佈景空間,街道與樓宇的殘骸依舊,核爆的灰燼與冰雪覆蓋在地面上,地面溫度降低到了零下一百六十攝氏度,凍住了一切,有毒的風喜怒無常地卷過死寂之處,刮開灰塵,露出倒伏的屍體遺骸,像獨自遊蕩祭奠的幽靈。

  林靜恒想起他那個棲身的「破酒館」,那些面壁喝酒,深夜裡目光迷茫的年輕人。

  都已經灰飛煙滅。

  「算了,」林靜恒突然說,「不下去了,加速脫離引力,我們走。」

  空間站重新加起動力,發出「嗡嗡」的噪音。

  「清點空間站裡的所有物資,」林靜恒沉聲吩咐,「在回到啟明星之前我要完整列表,把這個空間站的負責人看好了,派一隊人逼問他來路……回去了。」

  林靜恒抵達啟明星時,已經是啟明星的淩晨了,他不想理任何人,連湛盧都留在了重三上,獨自穿過夜色,走向他「壁櫥」一樣的小休息室,一推門就撞到了什麼東西——輕響驚動了聲控燈,林靜恒愕然地一低頭,看見陸必行正坐在他門口地板上,被門拍醒,正迷迷糊糊地揉眼。

第100章

  淩晨時分是人最難清醒的時間,陸必行心力交瘁一天,又不知道等他等到幾點,比上次來送水晶球睡得還死,整個人被突然打開的門往裡拍了足有十公分才醒過來。

  林靜恒注意到了門口這個大型物件,連忙把門稍微往後帶了一點,陸必行就順著門板東倒西歪地滑了下去,一邊滑一邊四腳並用地掙紮著爬,眼皮好像上了一層膠水,怎麼也揉不開,他原地晃了半天,襯衫上一條長長的褶子從肩頭一直拉到另一邊的腰側,風度翩翩的陸校長仿佛跟林靜恒這個「衣櫃」犯克,每次一進來,儒雅學者的形象就蕩然無存。

  林靜恒問:「你怎麼每次來都坐地上?」

  陸必行——腦子裡掌握語言的那一部分功能還沒醒,迷迷瞪瞪地站在那,有點起床氣地眯著眼瞪他,似乎是沒聽懂這句人話。

  林靜恒落地啟明星時,已經聽說了霍普意外逃走、圖蘭大發雷霆的事,一路從收發站走到指揮所,著實是一步一點憂慮,此時見了陸某人這個德行,覺得滿腔憂慮的格調一下摔了兩萬尺。

  「你不覺得涼啊?還有脖子不疼嗎?」林靜恒歎了口氣,幾根手指拎起陸必行的胳膊,把他領到了床邊,「在這睡吧。」

  陸必行一言不發,像個木樁,直挺挺地倒下了,雪白平整的床單被他砸出了一個人形的坑。

  林靜恒看了他一會,被破曉前涼霧染過的眼神就回溫了一點,有點無奈。

  他正要去衣櫃旁,摘卸掉一身的槍和局部小型防護甲等雞零狗碎的東西,才剛一轉身,陸必行又像詐屍一樣爬了起來,眼睛也不睜,摸瞎摸到他身後。

  林靜恒回到門口換鞋,他就邁著夢游步跟到門口,拉開衣櫃找東西,他就跟到衣櫃前,進衛生間,他也要跟……這回被關在了外面。

  陸必行對著上鎖的衛生間門發了幾秒的呆,打了個哈欠,醒了,他「嘶」了一聲,用力扭了扭酸痛的脖筋,慢吞吞的反射弧這才跑完全程,帶著點鼻音回答林靜恒進門時的問題:「我不坐地上坐哪?你這破屋裡就一張床,連把椅子都沒有。」

  林靜恒的聲音混著水響,隔著一扇門傳來:「床也沒不讓你坐,怎麼,還怕我占你便宜嗎?」

  他這一整天,到底也沒回陸必行的遠端留言,他們回程途中會經過無數個躍遷點,每到一個躍遷點,機甲都會掃描到匹配的通訊金鑰,都會給他提示,可這個人就是不看、就是不理,他對別人、對這個世界、甚至對陸必行,好像必須是一副強硬如鐵的姿態,哪裡有一點裂縫,就要自己關門躲起來修。

  他可以脫光衣服,卻不肯給任何人看傷口,在這方面,陸必行也被一視同仁。

  陸必行等了他二十多個小時,沒有隻言片語,等得擔驚受怕、筋疲力盡,中間還做了一個關於他不告而別的噩夢。

  雖然知道姓林的就是這種人,無法苛責,陸必行心裡還是不免有點窩火,窩火的表達方式,就是他伸手一扯自己的衣領,一巴掌拍上衛生間的門,叫囂道:「占我便宜?來,開門,占!」

  衛生間的門「刷」一下拉開了,陸必行猝不及防,拍門的手直接拍到了林靜恒身上,溫熱的水珠從他頭髮上滴落,順著寬而平整的肩頭往下淌,流經胸口,又匯入分明的腹肌,陸必行活像摸了電門,「嗷」一嗓子縮回了爪,後退一步,後背撞在了衣櫃門上。

  林靜恒本來就是故意逗他,嘴角飛快地顫了一下,屏住了沒笑,面無表情地說:「走開,別搗亂。」

  陸必行先是秉承了正人君子的好習慣,眼神下意識地躲了一下,隨後回過神來,心想:「你敢露我還不敢看嗎?」

  於是他有點半身不遂地聳開雙肩,故意放鬆了腿,往衣櫃門上一靠,壯膽似的吹起了他的流氓哨,十分挑釁地看了回去,可是最近銀河城進入了幹季,天乾物燥,晝夜溫差變得很大,他在冰涼的地板上窩了半宿,不知是有些著涼上火還是怎樣,鼻子忽然有點癢。

  五秒之後,只見陸必行這個打腫臉充的「胖子」,在不服輸的姿態裡,從脖頸到臉皮,肉眼可見地一路緩緩紅了上去,隨後他把四仰八叉伸出去的兩條腿縮了回來,把衣服往前拉了拉,非常耐人尋味地低頭瞄了一眼什麼,靠著大衣櫃的姿勢從螃蟹收縮成了蝦米。

  林靜恒眼角浮起了一點不大明顯的笑意,回手又把門虛掩上了。

  陸必行好像對自己還有點不放心,手指在鼻子底下蹭來蹭去,確定沒流出什麼不體面的液體:「身材不錯,將軍,就是多了一條浴巾。」

  林靜恒沒理會他這個挑釁。

  陸必行就在門口沉默了一會,片刻後,他自言自語似的說:「床單上有自動抗噪隔音器,萬一睡著了,我可能就聽不見門響了。」

  他聲音不大,但門沒關嚴,林靜恒聽得一字不漏,他微微一抬眼,在氤氳的水汽中定在了那裡。

  「你……」陸必行的目光落在了門縫裡,只看見一點光,其他什麼都沒有了。

  他想,林靜恒顯然是不需要安慰的,否則也不會切斷通訊自己躲起來。

  其實除了天賦異稟的變態,每個肉體凡胎的人都需要關懷和愛護。

  對於那些好相處的人,他們就像有一副健康的腸胃,吃什麼都能消化吸收,只要拍拍他,隨便說幾句安慰的話,哪怕敷衍直白、甚至不太妥當,他也能自行從中汲取足夠多的好意。

  但林靜恒在這方面,顯然是容易「消化不良」的人,縱然他對別人給的感情珍視又敏感,但其實大多數人表達的方式是會讓他不舒服的。

  陸必行把嘴邊的話來回掂量片刻,謹慎地選了個方式,他說:「我剛才做夢,夢見你一聲不吭就走了。」

  林靜恒:「我去哪了?」

  「不知道,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不告而別了。」陸必行說,「當年在北京β星,你應邀去了自由軍團的一個基地,那時聯盟八大星系的通訊網還沒斷,你聯繫了白銀九在域外待命——其實當時就沒打算回來吧?」

  林靜恒沒吭聲,算是默認。

  當年如果不是陸必行意外追著學生也到了那裡,他可能就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

  那麼之後會怎麼樣呢?

  林靜恒覺得他應該會出手掠奪走地下航道裡那些難民們的儲備物資,畢竟他的血是涼的,說不定還認為自己懲治了一幫見死不救的人渣,自覺挺正義。

  然後他也不會顧及這些人的死活,因此很快就能聯繫到白銀九,轟轟烈烈地宰了凱萊親王,殺回七星系內,空虛而憤怒地戰鬥到底。也許會勉為其難地為聯盟而戰,也許會自立山頭,也許會把已經不可收拾的局面攪得更亂,把世界推到更深的深淵,再成為深淵的祭品。

  「我夢見自己每一秒給你發一個遠端資訊,反正你總會經過通訊點吧,最好機甲提示都把你煩死。可你就是杳無音訊。我想你可能是去了網路之外的加密躍遷點,或者乾脆已經離開第八星系了。」

  我擔心你。

  陸必行本意是想裝可憐套路他一下,說到這裡,心裡突然「咯噔」一下,決堤似的自行難過起來,他停頓片刻,喃喃說:「我是不是留不住你?反正你要是想走,沒有人留得住你,是吧。」

  他想:我對你有一千一萬分,你對我有幾分呢?

  陸必行一直是個十分敏銳的人,這點問題對他來說,本該不難判斷,但說著說著,他忽然就不確定了起來,畢竟有過一次自作多情的經歷。

  水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衛生間的門打開,林靜恒這次是穿好了浴袍出來的。

  「我就想,要是你厭倦了第八星系,還有我……」

  「我做決定前,沒有跟人打招呼的習慣。」林靜恒說,「除非及時有人提醒而我也覺得有必要,但是大多數情況下,你知道……」

  陸必行苦笑了一下:「知道,看過八卦,林將軍是那個著名的『將在外,愛誰誰』。」

  「兩年前,我要走,不會告訴你。」林靜恒頓了頓,似乎覺得後面的話有些難以啟齒似的,然而他遲疑了幾秒,還是說了,「現在,只要你在,我就不會走。」

  陸必行吃了一驚。

  林靜恒看著他,又補充了一句:「即使有什麼事必須離開一會,只要你還在,我就還會回來。」

  陸必行被這個意外收穫砸得有點懵,已經忘了自己最開始在拐彎抹角地表達擔心,他輕輕地屏住了呼吸:「兩年前和現在,有什麼區別呢?」

  「兩年前是朋友。」

  陸必行本想問他「你就是這麼對待朋友的」,後來想了想,鑒於他親口承認過獨眼鷹也是朋友,那看來「林氏朋友」就這個待遇,對自己還算挺客氣了。

  他不依不饒地追問:「現在呢?將軍,你平時在部隊裡說話也和擠牙膏一樣嗎?」

  林靜恒笑了一下,不吃這個激將,轉頭說:「我剛才吵你休息了,再睡一會吧。」

  然而以陸必行的生命力,是能夠給點陽光就燦爛的,此時他已經自行滿血復活,一步躥了上去,一把摟住林靜恒:「朋友往上,就是『特別』朋友了,對不對?」

  林靜恒任他半夜撒歡,沒說什麼,心想:「不對。」

  「特別朋友」是兩頭不確定的關係,往正無窮的方向發展,就是神魂顛倒,「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而假如有一天,或是感情淡了,或是相處不合,也有可能奔著負無窮去,輕的是「一拍兩散,不相往來」,重的是「傷心憤懣,反成仇怨」。

  但他不會的,林靜恒想,他對陸必行,只有一頭不確定,有下限,沒有上限。

  哪怕有一天這場春夢醒來,陸必行新鮮夠了,煩了他的無聊無趣。

  大約還有一個小時,天就要亮了,林靜恒算了算時間,拿出一套乾淨衣服和提神咖啡,不打算睡了:「霍普這時候逃走,我懷疑他不單只是個在反烏會內鬥裡失敗被迫害的人,不然他還能逃到哪去?他很可能還有自己的支持者,一直跟外界有聯繫,這樣,八星系的真實武裝情況恐怕會暴露,我們最好早做防範——你再睡一會吧,我去和圖蘭他們商量商量。」

  「霍普不會的。」陸必行艱難地把飄在半空的神智拉回來,揉了揉眉心,「我真討厭你這種表白說一半就非要岔開話題的行為,不知道說什麼你不能看看書學習一下嗎?」

  林靜恒十分縱容地一點頭:「好。」

  陸必行:「……」

  這個「好」有點犯規。

  他乾咳了一聲,在床邊坐了一會:「霍普……霍普這個人,有一點處心積慮,但他不是瘋子,否則他也不會冒著背叛反烏會的風險幫我們,農場基地,他做得很用心、也很漂亮,他有反對的東西和追求的理想,是真心想讓荒土裡長滿鮮花的人,如果不是他自己堅信不疑,沒那麼容易說服別人追隨他的。」

  林靜恒有些意外地抬頭看著他。

  「我的直覺,不一定對。」陸必行說,「如果真像你說的,霍普一直和他的支持者有聯繫,那他早就可以跑,為什麼還要留下做這麼長時間的義工呢?刪了名單的後半段,他當然也有機會毀掉那個秘密資料夾——我覺得他是故意留給我們看的,他在用他自己的方法向我們解釋這場混亂的來龍去脈,希望我們不要稀裡糊塗地捲進去,能把生態還很脆弱的八星系保護好。有可能將來我們還是敵人,但現在,我覺得他不但不會暴露我們,還會主動幫忙掩蓋。看他的年齡,應該是早在格……蘿拉博士,甚至哈登博士活躍的時候,就加入反烏會的。我相信那些最早的反抗者心裡都是有烈火的。」

  他提到「蘿拉」的時候,小心翼翼地看了林靜恒一眼:「你知道有個奇怪的現象——歷史上那些真正改變過世界的人,他們往往都是無意的,無意間走上某條路,走到風口浪尖,被歷史選擇,機緣巧合地成了那個重要角色。而那些最開始就信念堅定、伸手去挑戰世界的人,反而往往會被命運的風暴推向意想不到的方向。我們這個物種,好像天生沒有長出足夠的理智,對不對?蘿拉博士他們最初的願景,一定不是現在這樣。」

  林靜恒終於聽出來了,陸必行今天晚上又撒嬌又講理,只是在小心地安慰他,他感覺得出自己對管委會的排斥,甚至會注意不提蘿拉姓「格登」,字字句句都踮著腳似的。

  林靜恒心裡像是被細小的針紮了一下:「唔。」

  陸必行沖他伸出手:「所以你能偶爾放鬆一點嗎?好好睡一覺。」

  林靜恒扣住他的手,輕輕地在他手指上摩挲片刻,抬起眼,目光幽深:「你在這,讓我怎麼好好睡?」

  陸必行直覺林靜恒這句話不是嫌他占床要轟他走的意思,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

  林靜恒略微一彎腰,湊到他面前:「我可以嗎?」

  陸必行無奈地想,這有什麼不可以呢?

  他覺得這種時候,就算林靜恒問他要命,他也只好屁顛屁顛地雙手奉上。

  電光石火間,沒有實驗過的青年理論家把從小黃書上看過的理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感覺這種事情雖然發源於衝動,但還是很需要一點技術的,以林將軍的「技術」,他今天全無準備,恐怕是得不得善終。

  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的時候,陸必行心裡痛並快樂著想:「能得到林靜恒,這算什麼?豁出去了。」

  不過雖然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真到了那時候,還是不太容易強迫自己放鬆下來的。

  陸必行強忍著難受沒吭聲,勒緊林靜恒腰的胳膊上青筋都暴了出來。同時有意無意地往床頭看了一眼——床頭上有個緊急醫藥箱按鈕,點開以後床頭櫃裡有常備的醫用設備和藥,伸手就能夠著。

  林靜恒卻突然停了下來:「弄疼你了?」

  陸必行咬著牙抽了口氣,硬是沖他擠出一個微笑:「沒有。」

  林靜恒捏住他的下巴,輕輕地親了親他的嘴角,伸手在他浮起了一層冷汗的額頭上抹了一把,緩緩放開他。

  陸必行:「嗯,怎麼?」

  林靜恒:「你來吧。」

  陸必行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愣愣地看著他。

  林靜恒屈指在他鼻樑上彈了一下,伸手按下緊急醫藥箱按鈕,一個隱藏的抽屜緩緩打開,全套的消炎、陣痛藥沒拆包裝,全新地躺在藥盒裡:「我說你來吧,想要我嗎?」

  陸必行腦子裡「嗡」一聲,暈頭轉向地片刻,他結巴起來:「我我我……我可、可以嗎?」


第101章

  凱萊星沒被炸成個球的時候,天上飄著一打少兒不宜的去處,是第八星系這不爭氣的首都星GPP主要來源。而在這些地方,曾經流行過一種名叫「龍捲風」的飲料,是一種強力興奮劑,喝下去可以七十二小時不合眼,據說反應大的,能唱著自由之歌把馬拉松跑個來回,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尋歡客死於過量引用兌酒的「龍捲風」。

  陸必行在他成年那天,從獨眼鷹那偷喝過一口,感覺太過強烈刺激,以至於十多年過去了,他仍然記憶猶新——就像此時一樣。

  這會其實應該已經是林靜恒晨練的時間了,除了被關在醫療艙裡的那幾天,林將軍的晨練向來雷打不動,今天算是缺了席。他枕著自己一條胳膊,灰色的眼睛微微合著,髮絲淩亂,側臉起伏的線條異常流暢,嘴唇上竟有血色和水光,看上去比平時柔和了很多。

  陸必行不錯眼珠地盯著他,看著看著,心臟就變成了一個鼓槌,他這時像是剛灌完一公升的「龍捲風」,感覺自己能呼嘯著到雲海裡遊兩圈狗刨,又捨不得離開林靜恒,只好牢牢地抱緊了星球引力,腦子裡跳躍著一片亂七八糟的字元。

  他心跳的聲音太大了,不單把自己震得快要上天入地,連淺眠的林靜恒都被驚動了。林靜恒的眼睛睜開一條縫,沖他豎起一根食指,叫他安靜點。陸必行實在做不到,只好側身替他擋住窗外射進來的晨光,低頭親了他的手指尖。

  低頭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就像個被加冕的騎士,突然被聖光加身,走完了他漫長成長中的最後一步,以後遇到所有事都會無所畏懼。

  「林,」陸必行知道林靜恒沒睡著,於是很討人嫌地湊過去,輕聲在他耳邊說話,「湛盧的機身真的被炸毀了嗎?那我再給你做一個新的好不好?我在書上看到過聯盟第一機甲的規格,軍工廠的設計圖已經進入第四稿了,工程隊開始調機器人,等軍工廠建好……哎,別笑!」

  林靜恒聲音有些沙啞:「你先打個草稿再說話。」

  「我可是第八星系最好的機甲設計師。」

  林靜恒沒有睜眼,但笑不出了——他年輕時在烏蘭軍校的時候,同學之間吵架互相嘲諷,慣用的說法就是「你是第八星系的某某」或者「你這是第八星系水準」,被這樣罵的人往往會覺得自己遭到了很大的冒犯,接下來的反唇相譏就沒有文明用語了。

  也就是說,「第八星系」是個比罵大街稍微文明一毫米的形容詞。

  自稱第八星系第一機甲設計師的先生溫暖的鼻息掠過他耳垂,像每個說著說著人話就會吹起牛來的普通男人,嘴裡開始漫無邊際地跑機甲:「我還想在軍工廠加入一部分『初級機甲』,就是培訓一天就能開的那種『卡丁車機甲』,不過工程隊裡有個兄弟跟我說,初級機甲畢竟是殺傷性武器,就這麼普及太危險了,我覺得他考慮得很周全,所以打算把『初級機甲』作為授課教輔使用……啟明星會成立一個新的星海學院,以後沒准能像沃托的烏蘭學院……對了,將來啟明星也會像沃托一樣——唔,當然人口要比沃托多,一整個星球都是包裝精良的權貴太沒勁了。我們也會有分層的公路和人行道,我們也會消滅車禍……啟明星上有很多荒地,我可以去向總長要一塊,照著你在沃托的宅邸建好嗎?」

  林靜恒說:「不好。」

  「那就照著我以前在凱萊星上的家建——我原來那個家很大的,收拾起來需要很多機器人,可以用湛盧作中樞系統的電子管家。」

  林靜恒說:「湛盧就很吵。」

  「沒事,你嫌我們倆煩,可以把我們倆一起轟出去,這樣我就能和湛盧互相煩,沒人打擾你了。」陸必行很快給出瞭解決方案,低聲說,「不過……也別太經常把我轟出去啊。」

  林靜恒感覺旁邊的人窸窸窣窣地湊上來,試著伸出手,好像在半空中晃了半天,才落在他身上,隨即又開始不老實地蹭來蹭去。

  林靜恒睜眼看了他一眼,陸必行連忙管住自己的手,背後的尾巴翹起了兩米高:「再給我抱一會,不亂動了。」

  林靜恒輕輕地在他手背上摑了一下。

  陸必行無聲地籲了口氣,掌心貼著那個人的體溫,他有些食髓知味,也有些心猿意馬,並且覺得很對不起圖蘭——因為不懂事的時候大言不慚地對她吹過牛皮,不知道現在吹破的皮還有沒有機會補回來。

  林靜恒雖然沒表現出來,但陸必行直覺自己也沒讓他舒服到哪去,青年科學家好像在人生道路上發現了一門全新的學科與挑戰,剛翻到「目錄」,就有點如饑似渴,迫切地想從圖蘭衛隊長那裡挖點教材來自我提升。

  胡思亂想了一會,陸必行的驚覺自己的思緒又有要跑偏的意思,連忙面紅耳赤地拽回來。

  「等我們老了,戰爭也該結束了。」他說,「我就去教書、寫書,寫很多,講怎麼重塑聯盟第一機甲,還要寫一本回憶錄,半本用來講正事,剩下半本重點講今天——我是怎麼得到聯盟第一男神的……」

  陸必行恨不能把從下一秒開始,一直到兩個人都搬進墳墓的每一秒都策劃好,光是列清單,暢想兩個人以後能一起做什麼,就夠他嘚啵半個月的,林靜恒聽了個開頭,感覺照陸校長這樣規劃下去,自己剩下那兩百多年的自然壽命可能都不夠用,得盼著人類再推行一次基因大改造,讓每個人都能再活五百年才行。

  聽他的描述,就好像這一生到頭,大小波瀾都將煙消雲散,世界上不存在生離死別一樣。

  「現在的人還愛看這種妄想故事嗎……白頭偕老什麼的?」

  天使城要塞裡,中央廣場上哭泣的女神像旁邊,立體螢幕上正在播放一則電影宣傳片——戰亂年月,天使城的娛樂消費反而比當年沃托還高,被逐出伊甸園們的可憐人們可能也就剩下娛樂了。

  文藝產業空前繁榮,一部分電影廠商們甚至因此跨越階級,得到了進入天使城要塞的特權,葉芙根妮婭的演唱會連電子票都難求,不比一束蔚藍之海便宜。

  伍爾夫元帥的休息室裡有個望遠鏡,視野非常好,晚上可以用來看星星,白天可以一眼望見廣場,他端著個茶杯,看完了整部宣傳片,電影名叫《幸福走廊》,大概講了一對男女分分合合的愛情故事,從二十多歲講到白髮蒼蒼,十分浪漫,取景於沃托——當然,沃托已經被海盜佔領了,電影是虛擬背景合成的。

  「據說那部馬上要上映的片子在觀眾裡期待度很高,首映的預售票已經賣光了。」元帥的貼身秘書彎下腰,恭恭敬敬地給他續上熱茶,秘書名叫「王艾倫」,兩百歲出頭,橄欖色皮膚,瘦高個子。

  老元帥有個怪癖,不喜歡用人工智慧,身邊的工作全都要用真人來做,王艾倫已經跟了他一百五十多年,照顧他日常起居,有外人在的時候,這個位高權重的秘書幾乎不會說話,存在感很低,大多數時候,他比人工智慧還像機器人,只在沒有外人的私下場合,才會和伍爾夫元帥聊幾句:「人人都焦慮明天,所以都在奢望有什麼能永恆,愛情……或者隨便什麼別的東西;人人都想回沃托,蔚藍之海能獲得市場,不就是因為炒作花語是『回不去的地方』嗎?這部片子兩樣都沾,說不定能紅成下禮拜天使城裡所有茶話會的主題。」

  「看得很透嘛,聽說蔚藍之海培育基地有你的股權,賺了不少吧?」伍爾夫元帥似笑非笑地睨了王艾倫一眼,不等他回答,又輕輕地說,「想回沃托,可是沃托早就不是你想要的沃托了,你身邊的人也早就換了一茬又一茬,而你活到白頭發的年紀,就會發現連你自己也變了,你以前堅信不疑的東西都沒了,理想和信仰至少崩塌過一百次,身上的器官幾乎都被醫療艙換了個遍,偶爾想回憶一點以前的事,想不起來,還要求助於人工的記憶記憶體,艾倫,你說可笑不可笑?」

  王艾倫壁花似的在旁邊聽著,並不多嘴回答,也不趁機去表什麼「我一直跟著您」的忠心,讓人很舒服。

  「你有時候……覺得自己是個占著別人身份的僵屍。他們當年叫停人類基因改造計畫是對的,人為什麼要活那麼長?我們天生沒有那麼長壽的靈魂,沒完沒了地延長肉體壽命有意義嗎?把自己活成個骨灰盒,整個社會的新陳代謝慢得好像化石,到處都是腐臭味。」

  伍爾夫元帥說著,就端著茶杯發起了呆。

  老元帥終身未婚,據說很年輕的時候傳過一樁玩笑似的緋聞,但另一位當事人在聯盟成立前就死了,死者為大,後來也再沒有人提起了。他從英俊少年到白髮蒼蒼,和聯盟博物館一樣歷史悠久,不工作的時候就深居簡出,也沒什麼娛樂,唯一的愛好,大概就是端著一杯茶發呆,回憶他永遠也回憶不完的一生。

  有人說,如果不是這些年,聯盟最有前途的將軍們相繼出了意外,以至於軍委剩的都是提不起來的廢物,老元帥早就該卸任退休了。

  忽然,休息室裡屋輕響了一聲,緊接著,一面牆緩緩打開,牆上竟露出了一個密室。

  老人家喜靜,私人休息室裡是不接待外客的,除了照顧他起居的秘書,不管是誰來都得預約,誰知道居然零有玄機。

  王艾倫早有準備似的,頭也不抬地從消毒櫃裡拿出另一套茶具,泡茶倒水如行雲流水,放在幾位來客面前,杯子數和人數一點不差。

  幾個來客都穿著頗有儀式感的長袍,扣著特殊材質的面具,胸前居然明目張膽地露出一個人首蛇身的「女媧」剪影和反烏會的標誌。這讓聯盟談之色變的星際海盜竟然在天使城要塞的最核心處來去自由!

  「來了?」老元帥看了他們幾個人一眼,「天使城為了照顧我們這些老東西,氣溫調到了26℃,你們裹成這樣不熱嗎?」

  「我們心裡滿是恐懼,」一個面具人回答,「聯盟之下,空氣裡漂浮的塵埃都可能帶上監控,露出一根頭髮都讓我們惴惴不安。」

  另一個面具人接話說:「但願百年後,我們建成的世界沒有電子恐怖。」

  他們說慣了反烏會那種「先知語」,打招呼都是一套一套的臺詞,尾音拖得很長,壓著奇怪的韻律,說話像唱歌。

  伍爾夫一擺手:「行啦,別考慮百年後了,光榮團那幫烏合之眾你們都擺不平,現在鬧得組織裡也亂七八糟、怨聲載道,還是先管好自己吧。」

  王艾倫應聲上前,抬起手腕,一道立體投影的光從他手腕上射出來,一個衣著樸素的中年人出現在所有人中間,目光中像是隱含憂慮。

  幾個反烏會的面具人頓時吃了一驚,一時誰也顧不上裝神了,七嘴八舌地說:「是亞歷山大哈瑞斯!」

  「怎麼回事,他難道還活著嗎?」

  「活著,」沉默寡言的秘書回答,「哈瑞斯先知化名『霍普』,之前一直藏在凱萊親王麾下,躲在第八星系,近期,我們得到可靠消息,這個人重新露面了,正在組織內秘密尋求支援。諸位,因為你們決策失誤,和光榮軍團結盟,那些忘恩負義的東西佔領沃托後翻臉不認人,把你們陷在八大星系裡,現在又被那些地方軍閥糾纏得脫不開身,組織裡怨聲載道,反對的聲音越來越高,哈瑞斯向來很會蠱惑人心,他現在重返組織,會有什麼後果,你們知道。」

  伍爾夫元帥緩緩地坐下:「我們是同盟,諸位,外面已經風雨飄搖,內部可經不起風波了啊。」

  幾個反烏會的面具人沉默了片刻,其中一個上前說:「元帥,您既然有消息管道,能給我們一些線索嗎?」

  王艾倫微笑起來:「哈瑞斯先知最後的座標位於八星系白鷺星附近,他會繞行一條民用航道穿過星際海關,根據可靠消息,組織內部有人會在第七星系迎接他。我個人建議還是不要讓他公開露面,最好在八星系解決掉他,諸位說呢?」

  有個面具人脫口問:「元帥,消息準確嗎?請問您的管道到底是什麼?」

  伍爾夫抬起頭,年邁的雙眼驟然射出鷹隼似的光,好像瞬間能穿透他的面具。說話的面具人頓覺出失言,不安地動了一下,身後兩個同伴拽了他一把,他立刻低下了頭:「抱歉,我不是……」

  「如果幾位先生不相信我們也沒關係,可以等哈瑞斯回來以後再高調和他唇槍舌戰,看誰能爭得過誰,」王艾倫笑容可掬地說,「我個人是很期待的——時間不早了,元帥接下來還預約了一個體檢,諸位路上小心。」

  幾個面具人在別人的地盤上,當然不敢造次,很快識相地離開了,密室的門重新關上,王艾倫把他們用過的茶杯放進了強力粉碎機,看了老元帥一眼,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

  伍爾夫問:「什麼事?」

  王艾倫遲疑了一下:「您派人去接哈瑞斯,給他武裝支援,又把他的行蹤洩露給『狂躁派』的狂犬病們,您到底是想幫他,還是想要他的命?」

  「哈瑞斯是個聰明人,比這群就知道喊口號的野狗強多了,而且他早年和白塔那兩任叛逆走得都很近,當年蘿拉格登自爆,『禁果』和晶片技術相繼失落,這麼多年,這些蠢貨們也沒折騰出什麼成果,但我懷疑哈瑞斯是知道什麼的,只是因為反對女媧計畫,一直不肯說。」伍爾夫說,「這個人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危險人物,就是一把年紀了,還總有些不切實際的和平妄想,跟我們也不是一條心。」

  王艾倫說:「是,理智派總是難搞一點。」

  「但也只有理智派能攪動起最大的風暴,成為颱風眼。」伍爾夫說,「他太留戀田園牧歌式的幻想了,得給他點教訓抽醒他,讓他知道槍炮之下,信仰狗屁也不是,權力更迭必須要流血,而他只能依靠我們——話說回來,第八星系那鬼地方到底有什麼魅力,讓他逗留這麼久?」

  王艾倫抬頭看著他。

  伍爾夫的臉在陰影裡,像個已經死去多時的雕像。

  「不管是什麼,也一起收拾乾淨吧,」伍爾夫擺擺手,「省得他老想躲回去種地——那個神棍需要一點仇恨來鞭策。」

  王艾倫應了一聲,隨後又問:「元帥,關於第八星系和靜恒,您相信哈瑞斯嗎?」

  這次,伍爾夫沉默良久。

  秘書意識到自己問了不好回答的話,一低頭,準備悄無聲息地離開。

  「我希望相信。」伍爾夫說,「我希望他已經死了。」

第102章

  這把即將燒穿新星曆紀元的戰火,好不容易才燃起來,怎能任由懦弱的犬儒主義們平息?

  所有人的血肉都會成為燃料,就像這些不知道自己已經瘋狂的民眾們曾為無數樁悲劇添磚加瓦一樣。

  所以林靜恒最好是死了。

  這樣他一生光風霽月,就能永遠定格在精神的碑林裡了。

  星際航道不像地面上的公路,戳一根路標,永遠老實在那固定著,它經過的所有躍遷點、行星與人造基地、甚至星系本身,都是在不斷公轉和自轉的,因此,星際座標體系異常複雜,用的都是動態座標,寫出來會很長,一般人類是記不住的。

  一條星際航道要「修繕完畢」,需要完成大量的工作——得考慮所有天體和人造天體的軌跡、一切可能發生的意外,繪製星際航道圖,星際航道圖公開發佈之後,所有聯網範圍內的機甲和星艦才會自動更新,以便在航行中指路。

  而可用於民用的星際航道還要嚴苛一些,即它必須有緊急救援系統,還必須有符合規定的補給站,補給站需要跟隨航道變動而變動,同時為了保證物資供應,這一系列的補給站還得緊密聯繫幾顆供給補給的樞紐行星。

  小行星「白鷺」的軌道在幾條星際航道的重要交匯點處,後來被凱萊親王洩憤炸了,新政府只好在原有星際航道的基礎上略作修改,將距離白鷺最近的「紅霞星」選為新的航道樞紐行星。

  霍普就降落在了距離紅霞星很近的一個「私人補給站」裡。

  所謂「私人補給站」,其實就是小黑店,屬於星際違章建築。

  趁政府修繕航道,腦子活泛的前任走私犯們就把地下航道補給站拿了出來,蹭新航道混口飯吃。新政府現在精力有限,還沒有明令禁止,他們算是灰色產業。

  一般私人補給站也不會太明目張膽,提供的服務品質次價格低而已,跑短途的小商販精打細算,如果剛好能碰到這種「小黑店」,也能省點路費。

  這小黑店的補給站裡頗有些人氣,但是顧客都比較沒素質,所以秩序不佳,一進去就覺得亂糟糟的,機甲站的餐廳也是寒酸,裡面只有一家很破的蒼蠅小館和便宜的營養膏販賣機。桌椅自然是不夠,吃慣了苦的星際行商們都坐在地上,天南海北地胡說八道,偶爾有人跟別人一言不合,雙方就三姑六婆地對罵一場,但是沒人動手——跑星際運輸,會在小黑店補給的,都像獨行的野獸,在危機四伏的叢林裡自己找食吃,很知道怎麼獨善其身。

  霍普他們用一根營養針跟人換了一張緊巴巴地桌子,點了些便飯。

  機甲站裡禁明火,所謂「便飯」,其實就是從紅霞星上運來的冷藏航太盒飯,隨便加熱一下就端上來了,不太新鮮,有股怪味,口感堪比遠古時代的飛機餐。

  旁邊一個新加入反烏會的八星系技術員問他:「先知,離開八星系以後,您是怎麼打算的?」

  「我們的贊助人會提供一些武力支援,」霍普說,「但那是給我們保命用的,我的意見是,盡最大努力規避戰爭,星際戰爭可不是兩個小孩子吵架,吵一半拉個手又和好了,一旦按下那個導彈開關,就等於把敵友一鍋燴了,逼迫每個人都非黑即白地選擇一邊,然後血流成河到底,那就真沒法挽回了。」

  在一個所有人都殺紅了眼,背著兩噸血海深仇的環境裡,霍普身上有種平和超脫的氣質,技術員下意識地點點頭:「我們跟您跟到底。」

  霍普有點慈祥地看了他一眼,又說:「光榮團背叛是意料之中的,大家在域外時相互依存,共患難那是沒辦法,不見得回來還能同舟共濟。」

  一個反烏會的說:「我敢說光榮團在起兵之前就打算對我們過河拆橋,他們早就跟小蜂鳥要塞的葉裡夫勾結好了,表面上說和我們共用資源與航道,一拿下白銀要塞,立刻跟我們翻臉,直接佔據沃托,又讓葉裡夫動用聯盟力量,把組織逼出第一星系。」

  霍普心平氣和地一點頭:「確實,但是從根本上說,我們和光榮團的最終目標沒有本質衝突,他們想要政權,我們想要的,首先是完成白塔兩任先驅的遺志——破除伊甸園,解放人們的靈魂,其次是確立組織的合法地位。我認為雙方是有談判空間的,光榮團為什麼拋棄我們?和組織中這些年招的那些良莠不齊、趁機搞破壞的瘋子不無關係,連盟友都嫌棄的渣滓,我們有必要一定要保下他們嗎?」

  技術員說:「先知,光榮團那些人能接受組織的理念嗎?」

  「組織的理念有時也需要變通,陸老師跟我聊過,我覺得他的看法有道理,很受啟發。一個理念,不管多正確,不能糾錯和進化,那也是死水,只能成為真空裡的神龕,或是腐爛發臭。社會已經發展到了星際時代,讓人們穿上草裙,回歸原始採集人的大草原,那是很可笑的,一些增加人類福祉的科技成果值得珍視,比如營養膏和營養針——確實,不好吃,但它們真的救了很多人的命,這種東西也要強行取締,那不是在作惡嗎?」霍普說,「我們反對的是科技與危險武器濫用,我們未來的事業,應該是推進完備的星際環保法和『特殊領域科技成果限制法』,不是弄一堆超級兵以暴制暴,把不同意穿草裙的人都炸回地球母星。」

  新加入的技術員聽完,感覺心都寬闊了,對人類命運充滿了使命感。

  霍普示意大家在飯菜放涼之前趕緊吃,但他剛提起餐叉,就聽見旁邊有人叫道:「來了,喲吼——」

  餐廳裡的人們起哄似的歡呼起來,霍普他們跟著抬頭望去,原來此時正好是小黑店補給站和紅霞星軌道交匯的時刻。

  只見天上的行星迅速變大,由遠及近向他們「撞」過來,以極快的速度,壓頂似的碾到人們頭頂,身臨其境,補給站上螞蟻似的人們看到的情景恐怖又震撼,仿佛天塌了下來,氣也喘不上來。

  服務員們都見怪不怪,笑嘻嘻地看著頭一次見此景象的鄉巴佬們大驚小怪,欣賞夠了他們出的洋相,再過去把那些抱頭趴在地上的膽小鬼們扶起來。

  餐桌上都有小望遠鏡,倍數不高,但足夠用了,在紅霞星離得最近的時候,能看見那行星上的燈火人家。

  霍普之前花了好幾個月建起來的第一個生態農場就在這裡,他特意選擇這條航道,就是為了臨走的時候,再看一眼他耗費了好多心血的紅霞星。

  大農場上的能源塔由機器人們維繫,任何時間都亮著,永不熄滅,是個地標性的建築,霍普聽見旁邊餐桌上有個胖子,正手舞足蹈地對新入行的同伴說:「看見了嗎?看見那個亮著的塔了嗎?那就是農場,我們就是從那經過的!哎喲,那地方可美了!」

  霍普嘴角露出了一點笑意。

  是的,可美了。

  生態農場旁邊有一片天然形成的湖泊,水裡含有一些稀有的元素,呈現出錯落有致的瑰麗的色澤,像一片液態的彩虹。周圍氣候溫暖潮濕,氣溫升高後,湖水就會蒸騰起來,水汽被周遭的小山擋住,湖光山色,華麗得不可思議。

  霍普把這片地方保護起來了,修了路和臨時休息點,給她起名叫「寶石梯田」。

  紅霞星本來是第八星系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地廣人稀,但沒關係,它會是第八星系第一個成功的食品供應基地,以後還會成為交通樞紐,會在不斷注入的人氣下活起來的。

  至於寶石梯田,霍普想,以後肯定會有人給她寫詩,也許會變成個求婚聖地什麼的。

  紅霞星很快與補給站錯身而過,漸行漸遠,補給站裡的人聲重新嘈雜起來,餐廳廣播放起了跑調的自由聯盟軍之歌,但很快遭到了抗議——因為前一段時間新政府成立,通訊內網初成,政府宣傳過了頭,聽得大家有些膩了,於是沒素質的運輸商們開始自己組織「小型演唱會」,黃的葷的輪番上陣,互相較起勁來,聽得人啼笑皆非。

  這時,霍普一個反烏會的跟班說:「先知,來接我們的人發來了消息,不是遠端,人應該就在附近了,我剛才和對方確認了座標,對方提議我們在這裡等著和他們匯合。」

  「好啊,」霍普催促道,「那大家快點吃。」

  他話音沒落,突然,嘈雜的餐廳仿佛被施了什麼魔法,安靜了,旁邊那桌胖子猛地站了起來,桌子腿「咣當」一聲,突兀地在餐廳裡迴響,霍普他們不明所以,循著眾人的目光望去——餐廳大堂裡接待往來客,有一塊巨大的螢幕,頂上密密麻麻的列明瞭每架機甲的能源和檢修狀態,底下是機甲站外的太空實景圖。

  此時,實景圖上顯示,一支殺氣騰騰的機甲隊正向他們飛來。

  這支機甲隊一水的中型戰鬥機甲,列隊整齊,都帶著猙獰的武器庫,可新政府的正規部隊是不可能跑到這小黑店似的補給站來補充物資的!

  一個服務員手一松,滾燙的餐盒掉在地上,他驚慌失措地喊了一嗓子:「老闆,壞了,有人來抓非法營業了!」

  這幫素質低下的客人們一聽,一方面怕吃掛落,一方面正樂得趁亂吃霸王餐,有幾個機靈的帶頭,這些人們一窩蜂地往機甲收發站跑,準備溜之大吉,補給站的主人慌了手腳,一邊團團轉一邊跳著腳罵,補給站裡所有會說人話的機器人也跟他同仇敵愾,大合唱似的跟著罵。

  「是他們嗎?」反烏會裡新來的技術員小聲問,「是來接我們的嗎?」

  「不能吧?」方才說話的人皺著眉查自己的個人終端,「我剛把座標發過去啊,他們有這麼快嗎?有也不能在別人的地盤上這麼明目張膽啊!」

  霍普透過螢幕,盯著逼近的戰甲,心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隨即驀然變色:「我們也走!」

  幾個人迅速跟上四散奔逃的人們,同時,霍普一把抓住一個亂竄的服務員,對他說:「這是敵襲,不是城管,讓你們老闆把補給站的防護罩開到最大,然後快走!」

  服務員看神經病似的看了他一眼,撒丫子就跑,轉頭和補給站的老闆說了。

  老闆聽完怒不可遏,跟他的三千小機器人一起罵道:「敵襲你個姥姥!飯錢留下!」

  「先知,快!」

  他們來時開的機甲剛好已經能源充足,被傳送軌道傳到了準備出發的那條線路上,霍普推著幾個驚慌失措的年輕技術員上了機甲,還沒連穩精神網,那一隊戰鬥機甲已經近在眼前,呼嘯的導彈落了下來!

  最早飛出機甲站的行商們乘坐的大多是破破爛爛的星艦商船,並非軍用機甲,一枚導彈橫掃過來,亂七八糟的星艦群頓時成了給秋風掃過的落葉堆,那些想著要逃霸王餐的人還沒笑出聲,就已經莫名其妙的粉身碎骨。

  此時,啟明星軍事總基地,林靜恒忽略耳邊不停旁敲側擊他為什麼缺席晨練的圖蘭,踏上重三。

  湛盧:「先生,早上好,您今天……」

  林靜恒:「你閉嘴,禁言。」

  湛盧:「……」

  六百萬一克的智商也想不通問個「早上好」犯了什麼罪過。

  圖蘭不明所以地看著林靜恒放鬆的嘴角,心裡覺得將軍越發變態,欺負人工智慧還欺負出快感來了。

  林靜恒抬手打斷她的廢話:「霍普抓住了嗎?」

  「還沒,估計是從地下航道跑了,我們正在各地下通道和私人補給站裡加強搜索。不是我說,這些小黑店是該管一管了。」圖蘭正說著,手腕上的個人終端一閃,她打了個手勢,「第九……呸,我是八星系太空軍指揮官伊莉莎白圖蘭,什麼事……你說什麼?!」

  林靜恒腳步一頓。

  遭襲的私人補給站裡,最先逃跑的星艦商船見勢不妙,從致命的襲擊裡沖出來,防護罩撞上高能粒子流和碎片,拼命地奔向最近的躍遷點,抵達躍遷點的瞬間就觸發了緊急報警。

  「一隊不明武裝突然襲擊我們,快來人,救……」

  尾隨而至的高能粒子炮擊中了商船尾部,商船的防護罩無法抵禦軍用機甲襲擊,它尾部的核心能源立刻自爆,在星艦尚未完全進入躍遷點的時候,它被短暫的火焰一口吞了下去。

  躍遷點穩定的能量場跟著擾動,模糊不清的畫面四通八達地傳了出去,直抵銀河城總基地。

  霍普果斷開啟了機甲自加速,不經軌道,直接升空,幾乎同時,補給站的軌道被整個掀了起來,而就這麼片刻,仿重力系統整個失靈,機甲飛掠而出,補給站地面所有非固定物品都飄了起來,導彈殘骸從機甲站頂端砸下,頂棚紙糊一般裂開,來不及躲閃的人、機器、廊柱……全都逆著光飛了起來,血肉模糊地倒映在機甲精神網上。

  而自顧已經不暇的小機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週邊的防護罩被撞得警報聲四起。

  霍普險象環生地躲過一枚導彈,一拳砸在了機艙壁上。

  接到緊急報警後,最近的駐軍立刻做出反應,從方才與補給站擦肩而過的紅霞星上飛出。

  駐軍負責人來自原來的白銀第九衛,手下有少量老兵,但大部分是新政府成立後剛招來的新兵。這些人大多來自紅霞星,很多人是加入部隊後才有了自己的身份和大名,訓練不到半年,到現在為止,執行的任務基本是拖拽故障星艦商船一類,經驗與戰鬥水準尚不足以應付荷槍實彈的武裝敵人。

  可他們背後的紅霞星有1.5億剛剛安頓下來的人口,有脆弱如出土嫩芽的新生活……

  因此別無選擇。

  來勢洶洶的襲擊者被阻擋了一下,倏地散開,與駐軍遙遙對峙。

  霍普身邊的反烏會跟班艱難地從已經固化的保護氣體中爬出來:「先知,接應我們的人馬上……」

  霍普沒理他,瞳孔驟縮,透過精神網,他看見那些襲擊者身後的躍遷點裡,一艘巨大的重甲緩緩駛出,露出猙獰的機身,隨後是無數盤旋的中型戰甲。

  反烏會的標誌在夜色中能燒穿人眼。

  這簡直不能說是一場「戰鬥」,一切似乎只是單方面的屠殺。

  脆弱的駐軍在突如其來的反烏會面前潰不成軍,像大浪下的沙堡。

  「先知!」

  霍普不顧左右阻攔,二話不說加入了螳臂當車的紅霞星駐軍。

  然而於事無補。

  不到一分鐘,駐軍機甲隊在幾乎無一倖免,在猛烈的炮火下全部被擊落。霍普他們的小機甲也仿佛撲火的飛蛾,防護罩崩裂,武器庫著了火。

  幾個反烏會的人強行要把他塞進逃生的生態艙,機甲即將自爆。

  來接應他們的人此時剛到,劇烈的能量擾動下,信號斷斷續續。

  反烏會的重甲部隊看也不看他們這些被擊落的手下敗將,轟然與之擦肩而過,追著潰敗逃竄的紅霞駐軍而去,要把空中所有的飛行物趕盡殺絕。

  透過已經快要破碎的精神網,霍普看見一枚核導終於在追殺中落在了紅霞星上。

  蘑菇雲綻開,塵埃瞬間模糊了紅霞上的燈光,不滅的能量塔消失了。

  寶石梯田,農場,上億人的生活也消失了。

  繼白鷺之後,航道樞紐好像被詛咒過一樣。

  霍普的機甲炸了,精神網斷開,他暈了過去,身邊的人瞬間變成焦炭,生態艙像裂縫中逃逸的塵埃,從一片飛灰中脫離。

第103章

  霍普的生態艙飄出來的瞬間,一架混在反烏會隊伍之後的機甲悄然定位了他,在炮火紛飛中射出遮罩障,將生態艙那點微弱的信號蓋住了,接著,捕撈網快速而且精准地探出,把霍普的生態艙卷了回去。

  與此同時,反烏會的武裝機甲群像是不可抗拒的獸群,追著殘兵敗將,碾向不遠處的紅霞星。

  紅霞星恰好公轉至此,離戰場實在太近了。

  紅霞駐軍的通訊內網裡,僅剩的一個小隊長來自白銀九,聲嘶力竭地試圖制止他失控的戰友們:「散開!不要靠近行星!導彈會落在……嗶——」

  他沒能說完,機甲就被一枚導彈攔腰擊毀,他的聲音也淹沒在被幹擾的雜音裡,而且並沒有人聽他的話。因為這時,駐軍的組織已經潰散,領兵的沒有了,倖存的都是被方才老兵擋在後面的新人,在這麼個要命的時刻,深陷其中的人根本無暇深思熟慮,只會聽從本能,往自己熟悉的大本營方向跑。

  任何人都沒有辦法苛責這些第一次上戰場的新兵,任何人都沒法要求他們在生死一線時還能想到別人、想到避免連累行星——能顧慮到的都是絕頂的英雄,顧不上的卻也並非壞人懦夫,只不過是肉體凡胎而已。

  可是不管情理是怎樣,總之,他們往紅霞星的方向這麼一跑,就意味著把敵軍的導彈也引了過去。紅霞星緊急啟動反導系統,但防護罩是肯定是攔不住導彈的,而初建的反導系統沒有那麼大的能源和武器儲備,此時基本是左支右絀,越來越多的導彈穿過反導系統,落在那小小的星球上,蘑菇雲開始四處開花。

  而霍普被捕撈之後,那架神秘機甲裡的一群人立刻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將他挖出來,放進醫療艙。

  「還活著,應該只是精神網強制斷開造成的……」

  「天哪,差點就……嚇死我了,誰能想到他會往前線紮,這麼大年紀了,也太衝動了,差點沒法交代。」

  「一支舒緩劑應該沒問題。」

  強力舒緩劑被推進了霍普的血管,昏迷的男人大叫一聲,周身的肌肉痛苦地痙攣起來。

  「醫療艙程式該升級了,當他才十八嗎?舒緩劑怎麼還用強力的,止疼片和生理鹽水呢?」

  「小心別撞頭,按一下,醫療艙不要蓋……人醒了嗎?」

  「哈瑞斯先知,您感覺怎麼樣?聽得見我說話嗎?」

  霍普眼前一片花,掙紮著要爬起來,意識還停留在被炸毀的機甲、燒焦的同伴與淹沒在蘑菇雲裡的農場能量塔:「不……」

  醫療艙的機械聲音做出提示:「病人情緒過於激動,是否考慮鎮定劑?」

  「哈瑞斯先知,你……」

  「我不要鎮定劑,」霍普的手哆嗦著,猛地揮開醫療艙的注射器,踉蹌著要爬起來,喃喃地說,「我的寶石梯田,我要去……」

  這時,一個男人分開眾人,走到他面前,半跪下來,與癱坐在醫療艙裡的霍普視線齊平,霍普的下巴戒備地繃緊了。

  「哈瑞斯先知,」那男人說,「我是這次負責接應您的人,代號『鸚鵡』——『晨光起于白塔尖頂』。」

  代號和暗號是對的。

  舒緩劑像是要把他燒著了,霍普的大腦基本是停工狀態,嘴唇輕輕地動了一下,幾不可聞地說:「『終將鋪滿陰霾之地』……你為什麼會在這?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我們奉命來第八星系迎接您,沒想到還沒來得及趕到,先在第七星系邊緣遭遇了這些人。」自稱「鸚鵡」的男子直視著霍普的眼睛,這人是那種天圓地方、濃眉大眼的長相,眼窩還深,有種又深沉又靠得住的氣質,他壓低聲音加快語速的時候,就像電影裡那些神秘而正直的營救者,從黑暗深處摸索到倒楣的主角身邊,讓人不由自主地信任他,「我們謊稱自己奉『那一位』的意思,來調查白銀十衛的傳言,他們則說得更含糊,聲稱他們來第八星系是為了追殺組織裡裡的叛逆,我一聽就覺得不好。」

  霍普抬頭看著他,「鸚鵡」的眼睛真誠得像一面澄澈的鏡子,裡面裝了一個喪家之犬似的老男人。

  「我擔心他們說的人就是您,於是以第七星系最近常有聯盟軍出沒,假意尋求保護,請求對方順便送我們一程,沒想到他們的目標真的是您,要不是您身上有感測器,今天我們差點就沒法交代了。」鸚鵡沉聲說,「哈瑞斯先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您知不知道到底是誰出賣了您?」

  霍普沒回答,不錯眼珠地盯著他:「判斷出他們的目標是我,為什麼你先前沒有給我任何提示?」

  「什麼?」鸚鵡先是一愣,隨即陡然變色,「我之前緊急聯繫過您的聯絡員,讓您立刻離開,我還和聯絡員約定了新的接應地點,聯絡員呢?我還想問您為什麼不走呢!」

  聯絡員在他們機甲第一次遭襲的時候,就意外從破口裡掉出去了。當時太混亂了,而霍普的全部精力又都在岌岌可危的紅霞上,沒太注意他。現在想起來,當時被炸開的缺口似乎是位於機尾部分,而那裡好像恰好儲備了幾台生態艙。

  巧合嗎?

  「您可以查詢我們的通訊記錄,」鸚鵡說,繼而想起了什麼,又歎氣說,「但……確實,不管什麼記錄都是可以仿造的,如果先知您自己不願意相信我們,這些都沒用。先知,您能不能好好想想,那位聯絡員是什麼身份,你們是為什麼決定讓他來做聯絡員的?」

  聯絡員是啟明星基地裡,跟他一起被林靜恒俘虜的反烏會老成員,他們被關進地牢之後,那個聯絡員是最早認真聽他說話的人,出逃途中,也是他自告奮勇要擔任聯絡員,沿途照顧眾人。

  但這又說明什麼?

  也許是一直跟在他身邊的聯絡員出賣了他。

  也許是眼前這個自稱「鸚鵡」的男人在誤導他,催眠他把罪名都推到死者身上。

  又或者,他們根本就是一夥的,天使城要塞裡那個老瘋子早埋下一顆棋子在他身邊,讓他這麼險象環生的死去活來一次,對他死心塌地——否則他憑什麼能在這種情況下活下來?到底是他命大,還是別人處心積慮?

  霍普因為斷開精神網而受傷的大腦一陣陣地疼起來,他周身的軟組織多處受傷,可怕的舒緩劑後遺症還沒有散去,但這都比不上他一片冰冷的胸口。

  這世界上還有誰能相信?還有誰是朋友?還有誰在堅持最初的信仰?誰已經變得面目全非?

  就在這時,機甲裡響起尖銳的能量警報,霍普茫然地抬起頭,見機甲正中央螢幕上,一隊突然殺出來的戰甲機群驀地通過緊急救援通道,直接截住了反烏會,像一把驟然伸出來的長刀,直接從中間挑破了反烏會的佇列。

  反烏會還以為第八星系這個鬧著玩的政府所謂「駐軍」都是紅霞星裡這些軟柿子,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隊伍被一分為二,而對方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戰隊機動讓人眼花繚亂,反烏會整齊的陣營豆腐似的被切了數刀,頓時露出了亂相。

  而第一波短兵相接之後,硝煙後的機甲戰隊露出真身——是第八星系自衛軍的太空軍,而總指揮機甲重三赫然在列。

  林靜恒親自來了!

  霍普倏地站了起來。

  這個該死的航道報警系統有用!他想,如果不是紅霞星恰好離得太近,哪怕之間隔了一個躍遷點,也不至於這麼慘,工程隊那幾個月沒有做無用功!至少他們現在趕來,還能救下紅霞上的倖存者。

  鸚鵡:「通知我們的人,準備撤!」

  霍普:「不,加入第八星系自衛軍的通訊頻道,聽我說……」

  眾人用奇怪的目光看著他,好像集體認為他還是需要一針鎮定劑。

  鸚鵡頓了頓:「哈瑞斯先知,您知道頻道金鑰嗎?」

  霍普:「……」

  隨後他驀地提高聲音:「那就請求建立通訊,我有話要和……我的朋友……」

  霍普堪堪保持著最後一線理智,把「林靜恒」三個字咽了下去,換成「我的朋友」,可他還沒說完,重三上湛盧的精神網已經毫不藏拙地鋪開了,即使被舊重三的機身所限,這把曾經的聯盟利刃也依然讓人觸目驚心。

  湛盧精神網掃過的地方,所有人機對接埠全都震顫起來。

  霍普所在的小機甲駕駛員差點沒穩住,幾個備用駕駛員連忙上線,狼狽地維持住了精神網,同時躲開對方角度刁鑽的高能粒子炮。這還不算,粒子炮之後,導彈隨即追至,一瞬間,機甲的速度加到極致,重力系統失靈,霍普整個人被甩進了一團保護性氣體裡。

  「閃開!」

  「小心!」

  「怎麼回事?天,白銀十衛的傳言是真的嗎?」

  「將軍,」圖蘭在通訊頻道裡說,「如果反烏會裡有聯盟叛徒,會不會認出湛盧?」

  「反烏會為了這個人,出動了一支有重甲的軍團,這個會先知語的霍普還真是深藏不露,」林靜恒冷冷地說,「我現在躲躲藏藏還有意義嗎?」

  「陸校長錯了,」圖蘭聲音有些發硬,仿佛是狠狠咬著牙關的,「我也錯了。」

  他們甚至都或多或少地認為,霍普這個人是有一定的可取之處的,甚至偶爾有大家都是朋友的錯覺,覺得這個大叔雖然總是神神叨叨的,但他和反烏會那些瘋子不一樣。

  然而事實勝於一切——他和那些人有什麼不一樣呢?

  現在看來,這個人之所以留在八星系,也只不過是等待時機而已,誰知道他們那神經病組織內部是怎麼爭權奪勢的。

  往更壞的方向想,這個人浪費這麼長時間,說不定想看看林靜恒這個死而復生的聯盟兇器有什麼底牌,現在大概看清了,他們並沒有底牌,他大可以把這份大禮高調獻出,作為自己的資本。

  對了,臨走他還要毀掉紅霞剛剛落成的生態農場?這算什麼?

  「不給敵人留下一顆糧食」嗎?

  紅霞星對他來說,只是個打發時間的積木嗎?

  他真的叫「霍普」嗎?

  「他總喜歡把人往好處想,」林靜恒說,「你又是什麼情況?天使這種角色,不能沒有,但是有一個就夠了。」

  圖蘭說不出話來。

  說來真是奇怪,第八星系這麼個鬼地方,要什麼沒什麼,卻居然能自帶溫柔鄉的效果,每個在這裡逗留時間長了的人,都容易樂不思蜀,不知不覺就會軟了不該軟的心腸——花天酒地不求上進的獨眼鷹是這樣,心狠手辣連長官都坑的第九衛隊長是這樣……甚至連林靜恒自己都是這樣。

  「該來的總會來,」林靜恒沉聲說,「先專注當下吧,圖蘭衛隊長。」

  鸚鵡反應很快,在雙方開始交火的瞬間,立刻抗命,轉身當起了逃兵,第一時間溜到了反烏會隊伍的邊緣處。

  交戰雙方都發現了這架亂竄的機甲,導彈立刻追了過來。

  鸚鵡帶來的幾架機甲立刻從幾個不起眼的方向冒出來,剛好擋住了霍普他們,冒死替他們頂住炮火,打起掩護。

  這種不惜一切的保護在激烈的交火中給了他們一線生機,鸚鵡大聲下令:「加速,加全速!」

  霍普聽見高能粒子流來回撞擊著機甲防護罩,發出大量的電磁幹擾,讓機甲裡所有廣播的聲音全是沙啞走調的。瘋狂逃竄中,機甲的重力系統完全失靈,霍普被黏在凝固的保護性氣體中,依然給震得七葷八素。機甲上一個備用能源被導彈掃了個尾巴,幸虧駕駛員反應快,將備用能源及時卸載,備用能源堪堪在安全範圍線上爆炸,巨大的衝擊波將斷尾的機身往前推去,硬是把他們險象環生地推入了一個躍遷點。

  反烏會在掃描與躍遷幹擾方面的科技水準超過聯盟,同理,他們防追蹤,反遠端掃描的方面也技高一籌,穿過躍遷點的瞬間,駕駛員就冷靜地在躍遷點內部放了遮罩器——對方一定要掃描他們,還是能掃得到,但是總要耽擱一會,只要有這麼一點耽擱就夠了,因為那兩邊打得正熱鬧,一時半會分不出精力來追殺他們。

  機甲連續躍遷數次,將戰火與喧囂一起甩在身後,他們落入一片寂靜的宇宙中,機甲的航行漸漸穩了下來,護在所有人身邊的保護性氣體重新氣化,通過通風口,青煙似的被吸走。

  鸚鵡轉頭看向霍普:「哈瑞斯先知,從你不告而別開始,你們就不再是朋友了,你還想找他們解釋嗎?」

  霍普閉上了眼。

  「啟動遠端通訊,金鑰是……」鸚鵡不再和他多廢話,轉向機甲駕駛員,「把剛才軍用記錄儀拍到的一切傳給艾倫先生。」

  紅霞星上,大規模的機器人搜救隊被投放到地面,被撕裂的大氣層中,混亂的電荷們在未散的致命塵雲上碰撞出閃電,照亮了陰霾的焦土,一切溝壑與夾縫都無所遁形。

  加密的戰役實拍記錄傳到了遙遠的天使城要塞,被數台超級電腦一個畫面一個畫面的分析,黑暗深處的眼睛不肯放過一絲一毫的線索,在十六個小時後,一份詳盡的報告落到了王艾倫手上。

  清瘦的男人面色嚴峻,大步走進伍爾夫的休息室:「前鋒突擊方式似曾相識,進行模式分析對比後,確認與曾經的白銀第九衛吻合度高達85%以上。」

  「白銀第九衛,」伍爾夫低聲說,「伊莉莎白圖蘭,那不是家犬,是一條喜怒無常的母狼,剛剛一口咬碎了李的喉嚨,第八星系裡誰能讓她賣命?」

  「指揮艦是一架老舊的重三,」王艾倫說,「我們根據戰役記錄,用『六分位』法估算了它的精神網區間,正負誤差不超過1%,它的精神網範圍遠超過重三標準,甚至遠超過軍委現役超時空重甲……」

  伍爾夫幾不可聞地說:「他帶走了湛盧的機甲核,白銀要塞的那個是個虛張聲勢的假殼子。」

  王艾倫:「他還活著,並且騙過了伊甸園,但白銀三的幾個核心工程師一直在天使城服役,也一直在我們監控之下,並沒有……」

  伍爾夫緩緩地扶著桌子,老態龍鍾地站了起來:「核心工程師跟在我身邊,如果通訊全斷,他們以我所在、軍委所在位置重建聯絡中心座標——他一開始設計我來當這個『中心』,但顯然,後來開始懷疑我了……這麼多年,人人都以為他是聯盟中央一枚憤世嫉俗的棋子,連我也想不到,『禁果』會在他手上。陸信有他一半的心機,也不至於落到那個下場。」

  「太可惜了。」王艾倫說,「林靜恒。」

  「你說什麼,林靜恒?」消息同步傳到了反烏會。

  繼而經過星際海盜間互相安插的臥底又洩露到了沃托,炸遍了光榮團的大本營:「林靜恒!」

  陸信的舊部、小蜂鳥要塞的葉裡夫掰斷了一根湯匙:「林、靜、恒。」

第104章

  懷特被厚重的防護服壓得直不起腰來,只能看地——他所在的地方,恰好是一顆導彈落下的位置,地面凹陷出一個坑,衝擊波將周遭一切建築掃成了渣,從這裡要走出十幾公里,才能看見人類屍體的殘骸。

  倖存的居民只能轉移,紅霞星和白鷺、凱萊與北京β一樣,幾十年之內,土壤裡不會再開花了。

  「老師,」懷特抬頭問陸必行,「要怎麼復活遭受核導轟炸的星球?有技術嗎?」

  「有,像改造宜居行星一樣,」陸必行回答,「不是所有行星都像地球母星一樣得天獨厚,現在每一顆宜居的行星,都是經過人工改造的,這個改造過程非常漫長,一套完整的生態系統中,各種因素互相影響,很微妙,需要一代代人在星球上玩平衡術,不斷互相妥協、互相修正。

  「老師,那我們換一個題目吧,我不想再研究機甲了。」

  「星球復活的題目有點大,」陸必行說,「可能要上百年。」

  「那反導系統呢?」薄荷問,「陸總,我們來改進反導系統吧!」

  「反導系統需要大量的財力投入軍工生產,我們的軍工產業不完備,」陸必行說,「沒有物質基礎。」

  「我們能不能改進防護罩強度?」

  「能,」陸必行說,「但防護罩每單位、每提高一個能量級,都需要數十年之久,無法計數的物資投入,你們做好延期畢業的準備了嗎?」

  「陸總,」黃靜姝靜靜地問,「那要是我們繼續初級機甲這個課題呢?」

  陸必行回答:「再有一個學期,完善一下細枝末節,就可以申請專利投產了。」

  這就是新星歷時代的詭吊之處,創造與保護步履維艱,用盡全力才能邁一小步,而在這期間,武器的殺傷性已經呈躍遷式發展了。

  就像永遠推著巨石的西西弗斯。

  「老師,」鬥雞茫然地問,「這麼長時間,我們都做了些什麼呢?現在這裡和北京β有什麼區別嗎?」

  勘測放射性物質殘留的機器人們順著凹凸不平的小路走過來,陸必行帶著學生們從導彈坑邊隆起的小路上走過,沉默地走進機甲重三隔離間,隔離間對每個人進行全身掃描,細緻地除掉每個人身上沾的泥土和其他有害物,特殊的白霧四下蒸騰,陸必行隔離服背後的編號模糊不清。

  「我們……我們曾經在紅霞星上,建立過初步的社會勞動保障和配給制度,完成了人口普查。」 他說。

  鬥雞:「所以呢?」

  「所以我們現在有死難者名單。」

  「消毒」完畢,陸必行他們走進一個小通道,身上的隔離服自動脫落。

  無處不在的湛盧跟他們挨個打招呼,因為十分禮貌,等他語速均勻地叫完每個人的敬稱,不到三十米的過道,大家已經走到頭了。

  湛盧這才說:「陸校長,也許您應該去會議室,總長和先生在那等您。」

  陸必行沖學生們一擺手,示意他們解散,隨後推開旁邊的直達門,轉向會議室的方向。

  「小黃,走了!」

  黃靜姝卻在原地遲疑片刻,抬頭看向過道監控:「湛盧,你那裡有聯盟白銀要塞的防禦系統和反導系統資料嗎?」

  「有的,黃小姐。」湛盧耐心地回答,「白銀要塞的防禦系統是聯盟頂尖水準。」

  黃靜姝踟躕著,好像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吞吞吐吐了一會,她問:「那……你能問問林將軍,有沒有我們能借閱的部分?」

  其他三個人都站住了,一起等著湛盧的回答。

  「學術資料和技術問題都未經加密,先生設置了特別許可權,陸校長和諸位可以隨時取閱。」湛盧說,「但相關內容非常龐雜,與陸老師先前的教學方向不一致,需要我為您做出系統性整理嗎?」

  黃靜姝有些驚訝地看著監控方向:「你怎麼連我們學什麼都知道?」

  「抱歉,這就是加密檔了。」湛盧頓了頓,「我會在十分鐘後把整理過的資料發到各位的個人終端上,請先到休息室來。」

  第八星系,喜歡用啤酒瓶和暴力解決問題的空腦症少女,不知不覺中在硝煙裡野蠻地長大,因為一時衝動,陰差陽錯地踏上了一條少有人走的路。

  而在仿佛隨時準備迎接天使的天使城,與她同名的聯盟之花,剛剛遭遇到一場綁架——

  林靜姝從辦公室回家的路上,自動行駛中的車在高層軌道上突然故障,有人黑進了她的系統,就像當時她設計刺殺格登秘書長一樣,車裡的防衛武器同時指向了主人。但此時林靜姝身邊的護衛比當年傲慢的秘書長嚴密得多,她身邊兩個護衛迅速撲上來,其中一個人用身體牢牢地護住了她,整個人被鐳射刀捅了個對穿,也為她爭取了幾秒,另一個護衛則立刻用隨身的工具爆破開了車門,護著她上了軌道旁的應急通道。

  林靜姝細細的鞋跟自動脫落,可變形材料的鞋底緩緩伸縮成帶有強力減震功能的平底,鞋尖上翻出一道窄口,裡面藏著隨時可以發射的鐳射刀,靈便地穿過應急通道,忽然,應急通道裡有什麼東西若有若無地「嘀」了一聲,林靜姝的腳步猛地一頓,下一刻,通道一側的鋼化玻璃突然自爆,碎片晃花了人眼,護衛連忙一轉身,用後背護住林靜姝,這時通道旁邊的一個好像故障了的服務機器人突然動了,一轉頭把機械手戳到了那護衛的胸口裡。機械手捅入人體後迅速升溫,護衛坑都沒來得及坑一聲,整個人一僵,直接朝著林靜姝壓了下去,烤肉味在通道裡彌漫。

  林靜姝飛快地推開身上的死人,滾燙的死人衣領的金屬扣還是劃過了她的手臂,她向來養尊處優,當然細皮嫩肉,雪白的皮膚上立刻留下了一道明顯的紅痕。

  通道兩側所有機器人全都詭異地轉動角度面向她,團團把她圍在中間。

  林靜姝放開燙傷的手臂,抬手一按鬢角,露出了伊甸園發言人似的公式化微笑:「是哪一位?情緒藥劑不夠用了嗎,怪我不批?」

  機器人不回答,緩緩抬起鐳射槍口,頂住她的後背。

  林靜姝搖搖頭,只能無可奈何地順著槍口的方向走,同時苦笑了一下:「一個仰人鼻息的寡婦,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替誰受過,閣下……」

  她話沒說完,距離她三步遠的機器人突然沖她開了一槍。

  林靜姝瞳孔略微一縮,隨即,那鐳射槍與她擦身而過,精確地命中了挾持她的機器人,正中胸口的能量電池。方才團結一致的機器人們驟然開始內訌,互相動起手來,緊急通道頓時被它們打出來的鐳射槍崩得亂七八糟,接著,林靜姝腳下一空,腳下不知什麼時候漏了個洞,剛好夠一人通過,她直接從懸空通道裡掉了下去。

  下一刻,夜色中黑影一閃,一輛機甲車近地飛行而過,剛好接住了她,敞篷的機甲車裡在她落下的一瞬間就噴出了保護性氣體,遇人迅速凝固,把她保護在中間。林靜姝愕然地一抬頭,機甲車前排坐了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手指如飛地在個人終端上操作著什麼,另一個回過頭來,沖林靜姝一抬手,做了個脫帽的假動作——即使他並沒有戴帽子。

  「美麗的女士您好,」男人的聲音輕快活潑,透著一股「我天天把自己帥醒」的得意勁,「我是白銀第三衛,衛隊長湯瑪斯楊——不是那位『湯瑪斯楊』,這個湯瑪斯楊更英俊瀟灑一些——今天來特別客串您的護衛騎士,希望得到您的五星好評和一個微笑。」

  林靜姝臉上疑惑神色一閃而過,還是十分端莊且隨和地給了他一個微笑。

  自稱第三衛隊長的湯瑪斯楊猛地扭過頭,在他同伴的肩膀上重重地砸了一拳:「有沒有將軍沖我笑了一下的感覺!」

  被他打了一拳的人皺著眉回道:「那你可能是活不長了——林小姐您好,我是白銀第三衛泊松楊。」

  他的目光在林靜姝燙傷的手臂上停留了一下,緊接著,機甲車的車門向一邊翻起,一隻機械手露了出來,沖她的傷處噴了無色無味的藥劑,落在皮膚上微涼,立刻舒緩了灼傷和疼痛。

  林靜姝這才發現,兩個人長得很像,雖然神態氣質大相徑庭,依然能看出來是一對雙胞胎。

  還不等她道謝,泊松楊就驀地一抬頭:「小心。」

  機甲車劇烈地哆嗦了一下,讓過了一發高能粒子炮,林靜姝扭頭往下望去,見另一輛機甲車竟從步行街上穿過,倏地一閃就不見了去向,然而緊接著,夜空中冒出一圈機甲車,前後圍堵住他們,一言不發就動起了手。

  湯瑪斯楊低聲笑了起來:「看來將軍的消息看來是讓一些人坐不住了。」

  林靜姝心口重重地一跳。

  沃托聯盟議會舊址,此時已經被海盜光榮團佔領,重新修繕過,將「聯盟議會」改成了「光榮帝國總統府」。

  原本的碑林被蕩平了,地面上鋪了特殊材質的磚,閃爍著金屬的光澤,上面停滿了近地機甲車。

  一排機甲車飛快地沖進停車場,整齊地停成一排,簇擁著中間一輛普通的懸浮車,接著,懸浮車上下來一位中年男子,這人寬肩窄腰,穿一件黑風衣,嘴角抿得很嚴,長相頗為嚴肅,他是帝國的掌權人,自封的大總統。

  「大總統,葉裡夫將軍替您接通了。」

  大總統一邊往裡總統府裡走,一邊飛快地點了一下頭。隨從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用自己的個人終端連通了葉裡夫這位曾經效忠於聯盟的陸信舊部,葉裡夫的半身人像鬼魂似的飄在大總統身邊,穿著睡衣,皮笑肉不笑地對大總統說:「怎麼,那位聯盟所有受虐狂的夢中情人,讓你也夜不能寐了?」

  「要先下手。」大總統不跟他扯淡,「林靜恒不是甘於蟄伏的人,他現在還躲在第八星系,肯定是因為一些原因無法召集白銀十衛,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們必須在他羽翼豐滿之前動手。那地方我鞭長莫及,你呢?」

  葉裡夫面無表情地說:「我的人手都在沃托附近,你不是知道嗎?」

  「我是說你那些老戰友,」大總統說,「散落在八大星系裡的。」

  葉裡夫的神色越發冷了下去:「如果陸信知道我現在正在和你勾結,他能從那個無頭碑林地底下跳出來打爆我的頭,你讓他的人給你當槍使,去收拾林靜恒?林靜恒再白眼狼,那也是聯盟豎在碑林裡的堂堂上將,是陸信一手帶大的,你他媽腦子有問題吧,想什麼呢?」

  大總統不以為忤,目光鷹隼似的穿過葉裡夫的臉:「豎在聯盟碑林裡的人?不一定吧,將軍,白銀要塞到底是怎麼毫無還手之力地被炸毀?我們又是怎麼如入無人之境地接管沃托?你的老戰友們有沒有追問過你?你沒法回答吧……那現在答案不是有了嗎?」

  葉裡夫倏地抬起頭。

  大總統嘴角一彎,他不笑的時候頗為器宇軒昂,很有個穩重的政治家樣子,一笑起來,臉卻有些歪,無端多了幾分險惡,他一字一頓地說:「林靜恒上將,向來是我們偉大光榮帝國最忠誠的朋友。這些年來,我們一直在給他送功勳,一手把他扶上了軍委高層。五年前,更是配合他演了一出『金蟬脫殼』,幫他及時脫離了聯盟這個腐敗集團,他的回報也很有誠意——為我們提供了秘密進入第一星系的途徑和白銀要塞的後門。怎麼樣,葉裡夫將軍,你覺得這個故事說不說得通?」

  葉裡夫:「你也太歹毒了。」

  「該歹毒的時候不能心慈手軟,」大總統語重心長地說,「將軍,如果『真相』不是這樣,當時在小蜂鳥要塞的你,真的就很說不清了,更何況你後來還稀裡糊塗地幫我們出兵對付過反烏會的瘋狗們,你也不想徹底失去你的老戰友們吧?」

  葉裡夫說不出話來。

  陸必行一走進重三的會議室,就覺出了氣氛緊繃,聽見林靜恒正在和愛德華總長說的話。

  「……我已經用備用中心緊急召喚了白銀十衛。無論如何,我現在都應該已經暴露在聯盟與各方武裝的眼皮底下了。我必須提醒諸位,三大海盜組織,其中兩支以前被我揍過,一支我最近揍過,他們聽了這個消息,一定不會太高興。而我不告而別,聯盟也可能會視我為叛逆……」

  總長聽到這,正要說什麼,被林靜恒一抬手打斷了,這男人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尊老愛幼,據說當年在聯盟議會也是這麼囂張,非常招人恨。

  「這場戰爭打得這麼捉襟見肘,每個失去伊甸園的民眾都痛不欲生,痛苦和憤怒一開始會帶來眾志成城,但時間長了,則會變成對聯盟政府軟弱無能的憎恨,聯盟現在解決不了海盜,急需要一個壞人來轉移內憂外患的矛盾。」 林靜恒目光一垂,看著滿座憂心忡忡的臉,他慣常面無表情,但目光往下看的時候,一側的眉會習慣性地輕微翹起來一些,看起來尤為冷酷無情,「說這些,我是想提醒諸位,你們現在要代表第八星系政府做一個選擇——我可以把白銀九從第八星系自衛軍裡分離出來,帶他們離開八星系,這樣,雖然諸位元需要重建第八星系的軍事防務體系,但被我連累的概率也小得多。或者我仍留在這裡,公開宣佈八星系由白銀十衛接管守衛,我可以接著保護你們,但是八星系也會因為我,而走上各方勢力爭相打擊的風口浪尖——總長,我說清楚了嗎?」

  愛德華總長繃著臉,眼角「突突」地跳,紅霞星的突發事故在第八星系掀起了軒然大波,十分鐘以後,他要代表新政府,對這件事的前因後果與後續解決方案向民眾發表公開聲明。

  發言稿還躺在他的個人終端裡,而林靜恒臨時把他們劫持過來,逼他在十分鐘之內選擇第八星系未來的命運。

  「我……」老總長焦頭爛額地抹了一把冷汗,「林將軍,能不能讓我考慮一下?」

  「那您最好快一點,」林靜恒說,「畢竟白銀十衛和想除掉我的人都在趕時間。」

  愛德華總長被他一句話說得更焦慮了,這時,秘書快步進來,一邊手忙腳亂地給老總長整理儀容,一邊小聲提示:「直播平臺準備好了,時間快到了。」

  愛德華總長局促地一點頭,抬腳正要走,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問林靜恒:「林將軍,那麼……您真的從未背叛過聯盟嗎?」

  林靜恒聽了這個問題,皮笑肉不笑地一抬嘴角,陸必行直覺他下一句准不是人話,連忙從門後面走進來:「總長,如果白銀十衛背叛了聯盟,當時海盜進犯沃托的時候,聯盟政府根本不會有回轉餘地啊。」

  不但不解釋,還要冷嘲熱諷的拉仇恨專家林將軍不忌憚得罪愛德華總長,但是比較怕得罪這個自動認領代言人的陸必行,因此老老實實地收回了冷笑,正襟危坐著沒吭聲。

第105章

  一直在旁邊沒吭聲的獨眼鷹等總長他們走了以後,才慢吞吞地開口說:「你這是讓總長選,是當出頭的椽子,還是陰溝的耗子。」

  林靜恒不置可否地一聳肩。

  「你知道他會選什麼,」獨眼鷹說,「這個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湊合混吃等死,隨便活一活再隨便死,但沒有人能見到光之後,再主動退回淤泥裡,你何必逼他這麼緊——還有你,陸必行,你什麼時候變成白銀十衛的發言人了?」

  陸必行默默地走到林靜恒旁邊,雖然沒有當著他爸的面動手動腳,但悄悄在桌子底下伸出一隻腳,碰到了林靜恒的鞋尖蹭了蹭,倒也不是想幹什麼,就是想碰碰他,這個症狀特別像強迫症,屬於「林靜恒強迫症」——只要看見人在那,陸必行要是不過去摸一把,就得抓心撓肝的難受:「將軍,快提攜我一下,給我個發言人的任命狀。」

  「別鬧。」林靜恒用腳尖輕輕地撥了他一下,又人模狗樣地說,「我要是需要暫時離開第八星系,你打算怎麼辦?」

  陸必行反問:「你不是說有我的地方,你不管走多遠都會回來嗎?」

  獨眼鷹重重地咳嗽了一聲:「……二位,我是不是已經死了,自己還不知道呢?」

  「怎麼會,」林靜恒給了他一個頗為溫和的假笑,「陸兄,我相信這點起碼的自知之明,你還是有的。」

  獨眼鷹怎麼聽怎麼彆扭,總覺得林靜恒又在諷刺他,但又一時挑不出毛病來,七竅生出了一套茫然的煙。

  林靜恒看著老波斯貓炸了毛,才略微收斂了一些:「我啟動了白銀十衛的通訊備用中心,就是天使城要塞的伍爾夫元帥,按照正常情況,白銀十衛會在收到消息後分頭集結匯合,考慮到聯盟各地目前太空航道幾乎都是癱瘓狀態,從他們接到消息到趕到這裡,時間不會太短,相比而言,盤踞在六七星系的反烏會先到一步。」

  獨眼鷹是個不怎麼讀書的大混混,除了他的機甲買賣,其他事他十分孤陋寡聞,聽得半懂不懂:「這麼說你是聯繫了聯盟元帥?靠得住嗎,是不是該讓愛德華總長出個面?」

  「『備用中心』的意思是,以他所在座標為尺規,不是以他這個人為聯絡中心——老元帥又不是我的下屬,我能命令他去幫我召集白銀十衛嗎?萬一我召集白銀十衛的時候我已經和聯盟撕破了臉,把老元帥夾在中間算怎麼回事?」林靜恒多說兩句就煩了,「陸兄,麻煩你也動動腦子,再這麼下去連耗子都抓不著了。」

  獨眼鷹拍案而起:「你媽……」

  陸必行把桌上的茶杯往他倆中間一推,撂下臉:「二位,我是不是已經死了,自己還不知道呢?」

  林靜恒和獨眼鷹同時收回冷冷的目光,獨眼鷹坐下還嘀咕了一句:「他先開始的。」

  林靜恒用人話稍微解釋了一下:「我臨走的時候,把白銀第三衛的衛隊長和幾個骨幹安排進了老元帥的私人衛隊,一般來說,只要伍爾夫元帥還活著,他的私人衛隊就會在他身邊形影不離,白銀三衛隊長的座標是公開且確定的,能在極端情況下,作為聯絡中心座標點——不過伍爾夫元帥執掌聯盟軍務兩百多年,他們要是在他的私人衛隊裡搞小動作,應該是瞞不過他老人家的。」

  林靜恒說到這,話音頓了頓,放在桌上的雙手緩緩交握,手指微緊,這些日子以來,他對伍爾夫老元帥的疑慮越來越重,然而此時此刻,似乎也只能祈求一點運氣,老元帥千千萬萬不能有問題,否則他冒險啟動了備用中心,那不是要把湯瑪斯楊他們陷在天使城?

  這念頭在他心裡一閃而過,林靜恒又飛快地把它甩了出去,事已至此,他不想讓自己無謂地焦慮。

  伍爾夫元帥,年過三百,聯盟的開國元勳,自由宣言重要奠基人之一,烏蘭學院第一任校長,整個軍委裡叫得出名字的,都是他的學生……這樣一個人,怎麼會背叛聯盟?圖什麼呢?

  林靜恒想:「但願是我的被迫害妄想症。」

  然而,林靜恒一祈禱,上帝他老人家就發笑。

  倒楣的楊氏兄弟,現在就是被陷在了天使城要塞。

  「現在這個天使城要塞,要放在古代,算是戰爭時期的難民營吧?都難民營了,這鬼地方到底是怎麼做到地廣人稀、風景優美的?附近連個住人的建築都沒有,呲……」湯瑪斯楊試著報警,發現區域內信號被遮罩了,一時破解不開,他剛要罵一句髒話,瞥見林靜姝,又憋回去了,生硬地改口道,「……超討厭哦,空間場也被遮罩了。」

  泊松楊:「好好說話,惡不噁心!」

  兩人一個試圖突破對方的資訊封鎖,一個操控機甲車,好像同一個人長了兩個腦袋四隻手,配合得天衣無縫。他們的機甲車飛快地躲過錯綜複雜如蛛絲的鐳射網,試圖沖出去,卻又被對方兩輛機甲車一左一右地堵了回來,泊松控制著機甲車驚險地上浮,險些撞上空中軌道,湯瑪斯楊「嗷」一嗓子慘叫出來:「你近地機甲車的駕照是不是買的!」

  「對啊,」泊松挖苦道,「還是買一送一,那贈品不是給你了嗎?」

  「美人,我給您正式介紹一下,這位泊松楊先生不單是白銀第三衛的高級技術人員,他還是『模仿林將軍大賽』冠軍,蟬聯三屆了。」湯瑪斯楊一邊貧嘴,一邊也不耽誤手裡的事,他一把拉開鐳射槍瞄準器,鐳射橫掃出去,一架對他們窮追不捨的機甲車急於躲閃,正好撞在了高空軌道上,這一下撞得當當正正,機甲車當場掉了下來,軌道從中間開裂,竟變了形——然而這平時有人往車窗外倒杯水都會報警的軌道卻仿佛死了一樣,此時整個開裂,它卻無聲無息!

  湯瑪斯楊罵了一句:「見他的齙牙鬼,連軌道的保修也一起做掉了——這小子所有的業餘時間都在對著鏡子背誦將軍語錄,我親眼見證。」

  話音沒落,泊松猛地制動,近地機甲車陡然下沉,與一輛從暗處沖出來的追兵擦肩而過。

  湯瑪斯楊連開兩槍,第一槍是鐳射,精准地打中了對方機甲車底部的安全能源閥門,高溫高能將那閥門表面燙得凹了進去,緊接著他打出一槍爆破,爆破彈牢牢地粘附在上面,兩輛機甲車閃電似的錯開,一秒鐘就已經拉開老遠。

  隨即,爆破彈「轟」一聲炸毀了那追兵機甲車的能源核,引起了更劇烈的反應,空中炸開了一個火球。

  這一次,動靜終於夠大了,一道遙遠的鐳射探照燈打了過來,方才死寂的空中行車道後知後覺地啟動自動檢修。

  天使城要塞的內部安全監控系統很快就會發現這塊被遮罩的地方,追殺他們的幾架近地機甲車見勢不妙,反應很快,立刻打開空間場跑了,轉瞬消失不見。

  泊松楊呼出口氣,總算有時間反唇相譏:「你見證?你把腦袋插馬桶裡充智商的時候見證的吧?對不起林小姐,今天來得匆忙,我們缺人手,只能把我弟牽出來現眼,污染您視聽了。」

  湯瑪斯楊抗議:「我是你哥!」

  林靜姝——也許是太端莊了,以至於任何時候她都嚴格注意自己的儀態,也許是她這個人本身有點問題,天生不知道什麼叫「恐懼」。

  總之,她方才經歷了一場險象環生的綁架和刺殺,裙子上還沾著自己護衛的血,但此時坐在機甲車裡,臉上卻既不見驚慌、也不見難過,仿佛是剛坐在那喝了一頓下午茶,目光好奇且略帶豔羨:「你們是雙胞胎嗎?感情真好。」

  湯瑪斯楊轉頭做幹嘔狀,泊松楊冷笑,接著,兩人幾乎異口同聲道:「他是我人生汙點。」

  林靜姝低頭笑出了聲,然後她問:「那現在,我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嗎?」

  「長話短說,」泊松楊正色下來,「您的兄長林靜恒將軍還活著,這個消息不久前在星際海盜面前暴露了,由於聯盟通訊網崩潰,他通過我們召喚了白銀十衛,但當我們接到命令,試圖放出遠端信號聯絡同伴的時候,遠端信號突然中斷,天使城要塞周圍一圈躍遷網的信號全部被干擾了。」

  湯瑪斯楊無縫對接道:「也就是說,天使城要塞內部,有人和海盜勾結,事先知道了這件事,在阻擋我們聯絡白銀十衛。」

  「如果幕後黑手真在天使城,您作為林將軍唯一在世的血親,現在處境就很危險了,對方很可能會想綁架您來脅迫將軍,」泊松楊說,「我們商量了一下,迅速趕過來,果然碰上了這幫孫子,幸好趕上了。」

  林靜姝抬手按住嘴角,好像被這巨大的信息量震撼了似的。

  「這些事跟治安隊的講起來會很麻煩,我們最好也儘快撤離,」泊松楊說,「對方的空間場遮罩已經失效,您有沒有相對安全的地點可以暫時落腳?」

  林靜姝想了想:「去我家吧,後院有私人機甲收發通道,離開大氣層後可以直接進入加密躍遷點,直達伊甸園試驗基地。」

  楊氏兄弟對視了一眼——伊甸園試驗基地這個特殊的直達通道,應該是在林靜姝那次巡視基地被伏擊流產之後才建的。

  湯瑪斯楊小心翼翼地說:「唔……不好意思,那事我們聽了也非常難過,都還沒敢告訴將軍。」

  「謝謝,」林靜姝的嘴角似笑非笑地一動,自然地岔開了話題,「我哥好嗎?」

  「氣色不錯,」湯瑪斯楊說,「看著不像是馬上就要被八大星系合力追殺的,而且他居然和八星系的新政府混在了一起。您知道,『混在一起』這個詞對他來說就挺不可思議的。」

  林靜姝笑了起來,她真笑的時候,眼睛會往上彎,碎光瀲灩,露出尖尖的眼角和尖尖的下巴,整個人包在被血濺過的長裙裡,卻竟好像被春風拂過似的。

  「哎,不行,」湯瑪斯楊一捂眼,「看多了您,我可沒法在凡塵裡活下去了。」

  「馬屁精。」泊松楊說,「我們準備穿空間場,林小姐,不舒服隨時告訴我。」

  機甲車尖鳴一聲,沖林靜姝噴出了大量保護性氣體,載著他們直接穿到了格登家的後院,隨即,又用那裡的私人機甲,飛出天使城要塞的大氣層。

  林靜姝的通行證暢通無阻,他們在半個小時之內就直達了伊甸園試驗基地。

  林靜姝乍一看和他哥有點像,然而真正相處起來,又覺得他倆實在不像一個媽生的。

  她的話也不算多,但很會聊天,偶爾插一句,總是很隨和又恰如其分的,讓別人替她把大部分的話都說了,還有種跟她聊天很愉快的錯覺。和她相處起來非常舒服,穿空間場的時候,看得出她很難受,但也不嬌氣,仍是客客氣氣地說不要緊,還問了不少林靜恒在白銀要塞的故事。

  湯瑪斯楊這個人,很有點男版圖蘭的意思,也是見了好看的異性就找不著北,一時腦熱,問什麼說什麼,把林將軍在白銀要塞那點日常瑣事賣了個底掉……也不知道是誰每天對著鏡子背「將軍語錄」。

  就在三衛隊長飄飄然,感覺自己要多一個夢中情人的時候,他們抵達了伊甸園試驗基地。

  機甲對接通道層層打開,對接門上閃著冷冷的光,旁邊有個裝飾性的伊甸園大牌子,從上往下看,整個基地建築整齊而乾淨,大大小小的車輛在研究樓中間奔波,忙碌而有序的樣子。

  這基地乍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然而白銀三雖然大部分時間屬於後勤部門,畢竟也是職業軍人。湯瑪斯楊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通道對接門上的伊甸園標誌牌——那牌子擋住了什麼,以他常年和機甲打交道的經驗,應該恰好是個導彈發射口的大小。

  隨著機甲進入試驗基地的機甲收發站,某種讓人後脊樑骨發寒的第六感被驚醒了,越是深入,感覺就越是強烈,整個伊甸園試驗基地周圍像是籠罩著一層詭異的氣場。楊氏兄弟不動聲色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疑慮。

  幾個研究員模樣的人早似乎是得到了林靜姝要來的消息,早已經等在了機甲收發站門口,恭恭敬敬地引著他們往裡走,除了一句「林小姐」之外,沒有人再說多餘的話,沒人問一句她身邊為什麼會跟著兩個陌生人,甚至連眼神都不往他們倆身上走,完全當他們不存在一樣。

  湯瑪斯楊瞥了泊松楊一眼,用眼神問他:這是真人嗎?

  泊松楊看著林靜姝的背影,皺著眉搖搖頭:他們都不抬頭正眼看她。

  按理說,伊甸園試驗基地的保密等級極高,如果不是他們走特殊通道,外面還應該有重兵把守才對,會理所當然地不盤問陌生人的消息嗎?只因為他們跟著林靜姝?

  可……林靜姝不只是格登家對外的傀儡代言人嗎?

  雙胞胎無聲地互相交流。

  泊松楊皺眉:「她第一次聽說將軍還活著的時候,反應也不太正常,太冷靜了。」

  湯瑪斯楊:「對,連難以置信的過程都沒有,直接就接受了,好像早知道一樣。」

  泊松楊悄悄地捏起手指,做了個特殊的手勢:「還有她遭遇綁架時,身邊的護衛也很奇怪。」

  護衛和保鏢大多是領薪水為雇主提供服務的,能盡忠職守已經很不容易了,而那兩個護衛當時的反應像死士一樣,毫不猶豫地為她而死,忠誠得簡直反人性。

  能在第一時間,毫不猶豫捨己救人的現象不是不存在,但這樣的人,要麼是真英雄,要麼是對被保護者感情極深。

  可是英雄之所以為英雄,就是因為罕見,林小姐神通廣大,命中率百分之百嗎?而如果說護衛捨命保護她,是出於私人感情,林靜姝的反應又不太像……她談笑如常,好像不是死了兩個人,而是報廢了兩個類人的人工智慧。

  「這裡所有設備與通訊都是自己單獨的,不受天使城要塞的管轄,」林靜姝說,「周圍的躍遷點全部經過加密,你們可以用這裡構建遠端,不會被攔截。」

  湯瑪斯楊暗暗在泊鬆手肘上拍了一下,沖他很小幅度地一搖頭:畢竟是將軍的親妹妹。

  隨即他若無其事地問林靜姝:「遠端通訊一旦建立,發出端很容易被人掃描定位,這不會給您惹麻煩嗎?」

  林靜姝抿嘴一笑:「不要緊。」

  泊松楊試探著說:「也對,遠端信號發出後,我們會立刻和白銀第三衛其他人匯合,去第八星系,林小姐,您看看長途旅行,您是否需要準備什麼?」

  林靜姝一愣,隨即說:「兩位特意來救我,幫了我一個好大的忙,有什麼我能幫你們和我哥做的,請儘管說,不過我在管委會還是很安全的,下次出門一定記得多帶一點護衛。」

  「您……不打算跟我們走?」

  「我的家還在這,不能說走就走啊,」林靜姝笑容可掬地說,「這邊請,基地的通訊聯絡中心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到時候別忘了替我向我哥問好,請他多保重,將來有機會,或許我也能去第八星系看一看……長這麼大還沒離開過第一星系呢,真是的。」

第106章

  雙胞胎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他倆會被迫躲在管委會的地盤上,用伊甸園試驗基地的加密躍遷點發送遠端信號。

  巨大的遠端聯絡網通過無數躍遷點,像是水中漣漪似的擴散出去,在每個躍遷點都留有痕跡,流落在外的白銀十衛帶著相應的金鑰穿過這些躍遷點時,機甲就會自動讀取資訊,建立雙向聯繫建立,而在此期間,發信人的座標是不能變動的,雙胞胎只能暫時在伊甸園試驗基地落腳。

  林靜姝給他們安排了一個很豪華的套間,規格夠得上接待聯盟議會代表的,湯瑪斯楊一進門,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一樣,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然後沖著鏡子比了個「V」字頂在自己頭上:「太豪華了,這麼客氣啊!」

  泊松楊目光一閃——從小黏在一起度過中二時光的技術宅們,幾乎都玩過這一套,互相約定一套只有對方能讀懂的密碼,美其名曰用來「拯救世界」……不過後來基本都是用來在打遊戲和看黃片的時候互相掩護了。

  雙胞胎開始用密語交流的標誌,就是在頭頂比「V」字的手勢,一句話裡,每個音節按著一個固定的演算法打亂後重新排序,就能拼出一句新的內容。

  湯瑪斯這句話的意思是:「有監控嗎?」

  泊松:「我想辦法檢測一下。」

  「不要輕舉妄動,剛才我偷偷掃描了一下基地裡的一個白大褂,他身上的輻射就像個行走的信號站,不斷地跟周圍所以儀器互相交互資訊,一開始我以為試驗基地裡局部做了一個小的伊甸園,但那輻射量遠遠高於聯盟安全標準,隨後我的個人終端上提出警告,說這個東西很可能還在幹擾他的腦電波。」

  「鴉片。」

  「對,鴉片。」

  「伊甸園試驗園的保密級別,怎麼能這麼隨便地收留外人?而整個基地上千研究人員沒有一個提出異議,按理說林靜姝不應該有這種不合常理的控制力。」

  「你相信她嗎?她可是林將軍唯一的妹妹。」

  「……幾十年不聯繫的妹妹。」

  「那格登家還真是被詛咒了,你覺得老格登還活著嗎?」

  「如果她真有這麼深的心機,能瞞過聯盟中央的所有人,得到伊甸園的權力,你覺得她會這麼不小心,讓我們一到基地就發現她的破綻嗎?」

  「你說得好像我們馬上就要被滅口了。」

  「這正是我要說的,我們是否還有必要冒險留在這?」

  「我們走了,白銀十衛回復遠端信號,會回復給誰,和誰建立聯繫?」

  湯瑪斯楊四仰八叉地躺在雲端一般柔軟的大床上,憊懶地滾來滾去,目光卻從乳膠枕的縫隙裡鑽出來,給了他兄弟一個沉沉的目光,他嘴裡像沒進過城的鄉下兵一樣,聒噪著「後悔入伍,應該好好享受生活」之類的廢話,翻譯過來的密文卻是:「我一直想說沒說,將軍方才命令我們啟動備用中心,天使城附近的躍遷點隨後就被封,是誰反應這麼快?是誰一直在監視我們?」

  他們倆一直在老元帥的私人衛隊裡,當初是林靜恒的一封推薦信直接交給了秘書王艾倫,老元帥親自出面給他們安排的職位,除此以外,沒有人知道這兩個名不見經傳的技師是白銀三的人,湯瑪斯楊自詡扮演走後門進去的紈絝衙內是本色出演……

  那麼……是誰?

  泊松楊的後背躥起一層涼意,突然有種自己浸在飄滿冰川的海裡,四面八方都是冰冷滅頂的海水,避無可避。

  泊松楊沉默了一會:「你別在林小姐面前丟人……我好幾天沒看新聞了,你給我幾分鐘安靜時間。」

  他當然不是真想看什麼「新聞」,這段話是硬湊的,解碼之後,意思是:「林小姐會不會和鴉片有關,甚至……她就是鴉片的主人?」

  湯瑪斯楊故作開朗地一笑:「丟什麼人,將軍的家人不就是我們自己人嗎?」

  如果是這樣,將軍知道了會怎麼想?

  泊松楊無言以對,為了防止屋裡有監控,被人看出破綻,他只好心不在焉地坐在一邊,按著自己剛才的胡說八道,打開個人終端漫無目的地翻看「新聞」。

  此時所謂的「新聞」,嚴格來說都是不經監管的小道消息,網路和通訊斷開後,人們只能三五成群地自己抱團,一小撮人圍著一個蹩腳的網路工程師,構架一個小範圍內的簡單網路,不同的網路間使用不同的協定,但在特定情況下,也能彼此交流,互相傳播一些小道消息,非法買賣點情緒禁藥之類——類似於戰前屢禁不止的「地下網路」。

  可惜現在只有「地下網路」了。

  泊松楊心事重重地掠過一系列亂七八糟的資訊,心思卻還停留在林將軍這個讓人心驚膽戰的妹妹身上,突然,他目光捕捉到了什麼。

  湯瑪斯楊見他身體一僵,整個人重心突然前移,連忙探頭去看。

  那是一段地下網路上流傳的錄音視頻,題目叫做《你萬萬想不到的白銀要塞淪陷之謎(內附軍用記錄儀視頻)》。

  軍用記錄儀屬於太空機甲的尖端技術,民間很難剪輯仿造,因此相對來說真實度比較高。

  視頻裡拍到的應該是一個機甲收發站,某個機甲駕駛員違規操作,離開時忘關軍用記錄儀了,記錄儀剛好對著停在它對面的機甲,能讓人清楚地看見機身型號。

  光榮團為了和平演變,佔領沃托之後,經常在地下網路裡自吹自擂,藉以宣傳洗腦,因此很多人都認出來了,這架被拍到的機甲正是光榮團大總統的座駕。

  果然,下一刻,大總統本人出現在鏡頭裡,一般走一邊和跟著他的助理說著什麼,泊松楊打開個人終端上的「唇語解讀器」小程式,很快掃出了對方在說什麼。

  大總統說:「他在第八星系的消息,怎麼洩露到反烏會那邊了?」

  助理回答:「應該只是個意外,但是情況不妙啊。反烏會那群瘋狗,當年被我們當墊腳石,騙到聯盟給他送人頭、送功勳,現在反應過來了,不知道得有多恨他。」

  大總統說:「林靜恒是我們的老朋友了,這麼多年,大家互相成全,才各自有今天,得想想辦法啊,現在我們被堵在第一星系,鞭長莫及,你看看能不能利用聯盟的殘兵敗將,稍微攔一下反烏會的瘋狗們?」

  助理又說了句什麼,然而角度關係,已經看不見他們倆的嘴了,至此,視頻戛然而止。

  這消息病毒似的在交疊的地下網路中穿行,一石激起千層浪,

  是什麼叫做「林靜恒是我們的老朋友」?

  一小時以後,另一段附有分析報告的軍用記錄儀視頻成了另一個熱門。

  視頻截取的正是林靜恒在紅霞星附近追殺反烏會的一段,但是沒頭沒尾,而且很微妙地沒露出反烏會的標誌。只看得出兩方人馬在打仗,誰跟誰、為什麼打,則不得而知了。

  視頻底下卻附送了大篇幅的分析報告,關於白銀九的突擊模式分析,與那架顯眼的重三不合常理的精神網掃描半徑。

  其實大部分人看不懂戰鬥模式分析是什麼玩意,也不知道重甲精神網的掃描半徑本來應該有多少,但接連爆出來的兩條軍用記錄儀視頻,以及一部分人言之鑿鑿的結論,就是讓所有人都相信了——林靜恒還活著,躲在第八星系,曾是海盜光榮團的內應。

  這裡面邏輯是否經得住推敲,那些模棱兩可的話是否真實可靠,沒有人追究,民眾不是檢察官,沒有確保證據鏈完整的義務。

  倘若一件事看起來是那麼回事,那它就是那麼回事。

  每一個因為戰爭而失去伊甸園的人,都好像無家可歸的野狗,突然之間,固若金湯的白銀要塞為什麼會失守、他們的生活為什麼被摧毀,都有了答案。

  在此之前,他們憎恨聯盟政府無能,憎恨非我族類的海盜……而對海盜的憎恨還往往會一分為二,因為無處安放的戾氣,大家還經常會因為「反烏會和光榮團誰應該負主要責任」掐上一陣。

  而在此以後,他們有如實質般的憤怒江流入海似的,整齊的轉向了林靜恒。

  「野狗」們集體表演了狂犬病的爆發。

  憤怒的人聲很快驚動了聯盟中央。

  三小時後,天使城要塞官方對外發聲,說了一大堆諸如「事情仍在核實中,不會上一些人的當,貿然動兵」之類的廢話。

  可這番廢話裡隱含的意思卻昭然若揭——林靜恒當時是「死」於第一星系,是在伊甸園監控下,聯盟中央為了悼念他,弄出了多大動靜?如果謠言莫須有,天使城難道不應該出來斷然闢謠嗎?

  這個模棱兩可的態度,恰恰證明瞭林靜恒確實有脫離伊甸園監控的辦法!

  緊鄰八星系的第七星系――

  「安將軍,反烏會退守堡壘,正在增兵,所以那件事是真的嗎?」

  戰前,七大星系沒有軍事自治權,各地的駐軍叫做「星系駐地中央軍」,這些中央軍純屬擺設,沒有中央命令,不能擅自動兵,甚至開不了機甲庫,一個將軍一旦被派到外星系中央軍,相當於被流放。

  七星系的「流放將軍」名叫安克魯,是個矮個中年人,兩百歲出頭,陸信舊部之一,被林靜恒「打壓」到了第七星系。

  這個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性情頗為隨和,被流放到第七星系之後,與中央軍監察會和當地政府官員都相處得很好,辦事規規矩矩,是一副打算在第七星系養老的樣子。

  誰也沒想到,戰爭一爆發,安克魯就第一時間直接帶人闖了監察會,酷刑威逼監察會成員交出了軍權,三下五除二拿下了武裝,盤踞在第七星系。

  入侵第七星系的反烏會與其反復拉鋸,各有勝負——也正是因為這邊戰事膠著,八星系才能趁機喘一口活氣。

  「林靜恒,」安克魯輕輕敲打著桌面,「應該是真的,我收到葉裡夫的傳信了。」

  衛兵問:「那我們怎麼辦?不如乾脆等著海盜和這個叛徒兩敗俱傷?」

  安克魯沉吟著站起來,走到巨大的星際航道圖前站定,眯著眼,緩緩吐出了一口煙:「可是據說……湛盧在他手上啊,那可是陸信將軍的無雙利劍,萬一落到反烏會手上,我將來死後,怎麼和老夥計們交待?」

  年輕的衛兵總喜歡聽悲情英雄的故事,聞言一臉激憤地望著他。

  安克魯歎了口氣:「將軍托在手心裡養大的……太讓人失望了。」

  新星曆276年――後世也把這一年稱為「元年」,七月底,反烏會的第一顆導彈,把第八星系拖到了探照燈下。

  反烏會重兵壓境,圖蘭奉命親自駐守前哨要道,以臨近第七星系的小行星「中轉」為基石打起自衛反擊,第七星系中央軍按兵不動,與反烏會停戰。

  以傳說中的白銀第九衛為基石擴充的第八星系自衛軍,對上來勢洶洶的星際海盜,一交火就異常猛烈。

  八月初,行星「中轉」失守,圖蘭假意退守航道,反烏會乘勝追擊,被埋伏了一個正著,這是史上最經典的「以少勝多」一戰,整場戰役延續了四十八小時,全殲了反烏會一支超時空重甲軍團。

  八月中旬,在七星系中央軍安克魯的默許下,反烏會大批援軍從第五、第六星系趕到增援,八星系自衛軍實在寡不敵眾,連退十八個航行日。

  八月底,聯盟內悲憤的聲音越來越大,儘管林靜恒從未在公開場合露面,他還活著的證據至今仍是虛無縹緲,但人們已經通過集體想像,讓他復活在幻想裡了,並在幻想裡給他安裝了三頭六臂,讓他成了古往今來一切邪神的化身。

  第八星系總長幾次公開露面,駁斥謠言,但於事無補——第八星系,一條下水道,一個長得跟猴一樣的總長,住著一幫不知所謂的人渣,誰要聽他們說什麼?聯盟標準語,他們吐字咬得清楚嗎?

  窮山惡水自有刁民,一到亂世,果然什麼妖魔鬼怪都出來了,第八星系這個盛產刁民和妖魔鬼怪的地方,趁著聯盟危機,居然抱起叛逆的大腿,反人類、反社會,簡直豈有此理,喪心病狂!

  七星系中央軍安克魯被沸沸揚揚的輿論逼著,終於帶著武裝部隊和民憤來到了七八星系邊緣。

  「總長,再這麼打下去,物資撐不住了。」

  「如果不是紅霞星被炸毀,我們本來可以在半年內緩解生活物資緊缺的情況,怎麼屋漏偏逢連夜雨?」

  「各地的徵兵反響強烈,每個剛安頓、剛有工作的人都爭著報名入選民兵,可是總長,太空軍不是陸軍,不是隨便培訓一下就能上戰場的。」

  愛德華總長病急亂投醫:「陸老師他們做的那個初級機甲呢?要是實在不行,先緊急生產一批!」

  「軍工廠生產力不足啊總長!我們導彈都快打空了,連七星系的中央軍也來了,再這樣下去,我們撐不到白銀十衛趕到啊。」

  愛德華總長猛地站了起來:「我親自去見聯盟中央軍!給我準備星艦,機甲,今天就出發!不是陸信將軍的舊部嗎?我們第八星系當年的自由聯盟軍也是陸信將軍舊部,我這個舊部要去問問那個舊部,我們就活該等死,哪怕有理,也不能站出來替自己說句話嗎!」

  「這太危險了總長!」

  「總長冷靜……」

  獨眼鷹在旁邊聽著,都被他們吵得一個頭變成兩個大,他悄無聲息地離開會議室,打算出門抽根煙,卻在會議室門口碰見了林靜恒。

  林靜恒來了不知道有多久,只是靜靜地在門口旁聽,沒進去。

  「我過來是打算說戰備的事,軍用物資消耗得比我們想像得都快。」林靜恒不客氣地從他煙盒裡摸了一支,捏在指尖讓他點,獨眼鷹沖他翻了個白眼,還是順手給他點上了,林靜恒靠在牆上,「總長現在可能覺得,讓我留下是個錯誤。」

  「他要是腦子清楚,就不會這麼想,」獨眼鷹淡淡地說,「你要是離開第八星系,域內域外,哪不能去?說消失就消失,八星系呢,也能集體消失嗎?那些伊甸園裡長大的巨嬰們無處發洩怒火,只好仇恨八星系,我們還是眾矢之的。說白了,巨嬰們不敢反抗踩著他們的人,只敢仇恨不肯被他們踩的人,這道理我早就看透了。」

  林靜恒在一片煙霧繚繞中沉默下來。

  獨眼鷹:「聯盟中央軍……」

  他只說了幾個字,就閉了嘴,目光與林靜恒對上,兩個人心照不宣——此時此刻,七星系中央軍是能左右第八星系戰局的,哪怕他選擇不插手,作壁上觀,也能大大提高第八星系存活的幾率。

  七星系中央軍總司令安克魯,是陸信的舊部,從道理上說,一百個老總長,也沒有一個陸必行分量重。

  只要他們知道……

  隨後,獨眼鷹和林靜恒又幾乎同時開口。

  林靜恒:「不行。」

  獨眼鷹:「你要是敢利用我兒子……」

  獨眼鷹說了一半,才反應過來林靜恒方才說了什麼,夾著煙愣住了。

  林靜恒削瘦了一些的臉上有陰影一閃而過,很久以前,他選擇隱瞞陸必行的身世,是為了保護他,甚至在他們一起開著機甲去尋找彩虹病毒抗體的時候,他還吩咐過湛盧,如果到了危機生命的時候,就把陸必行的資料發給陸信舊部。

  可現在……

  陸必行如果知道了自己這狗血淋頭的身世,會怎麼想?

  他會怎麼看待這一廂情願的「保護」和隱瞞,會不會覺得他們倆這段關係都是因為……他是陸信兒子?

  林靜恒想:「我怎麼交代?」

  獨眼鷹意外地盯著他看了一會,漸漸地,仿佛從那年輕將軍晦澀的表情裡看出了什麼。

  林靜恒狼狽地躲開他的目光:「我犯得上到安克魯這種廢物面前賣慘嗎?別開玩笑了,想動手就動手,我就算剩下一架破機甲,也照樣收拾他們。」

  他說完,一秒都不停留,轉身就走,同時聯繫指揮中心:「叫陸必行來找我。」

  指揮中心過了半分鐘,給他回復:「將軍,前線機甲損毀率過高,緊急傳喚機甲技師,陸老師帶著工程隊去前線了。」

  林靜恒頭皮一炸。

第107章

  「溫度這麼高,你也不說一聲,不怕把自己炸糊了嗎?」陸必行連著精神網,對旁邊的小機器人報修故障,「散熱板鬆動。」

  週六抹了一把臉,經歷了無數的戰役與顛沛流離,他早已經不是那個靠拳頭擺平小弟的娃娃臉了,可能是嚴酷的軍姿改變了他的站姿,也可能是他天賦異稟,三十多了,又躥高了一點,顯得挺拔了不少。

  他已經有三十多個小時沒休息了,臉上還帶著被舒緩劑淩虐過的疲憊,仍不依不饒地追在陸必行身邊,一點學習的機會也不放過:「陸老師,這是高能粒子流滲漏引起的嗎?」

  「是,但滲漏不是根本問題,檢查一下你的防護罩,」陸必行說,「看到沒有,滲漏是因為防護罩的高耗能模式被禁用了——你的精神網被人入侵過吧?精神網爭奪戰時,人機對接埠震盪,機甲可能會產生部分功能紊亂和禁用現象,如果你感覺不對,要記得及時重置——沒辦法,這個型號還是太老了。」

  週六連連點頭,在手腕上一板一眼地錄入記筆記。

  「這種小事不用記,專注你該專注的就好,」陸必行從精神網上跳了下來,這已經是他檢修的第四十六架機甲,反復連接、又反復斷開精神網非常耗神,他揉了揉眼,覺得自己大概也需要一針舒緩劑,「我昨天晚上寫了一個機甲常見故障檢修程式,已經轉交工程隊試錯了,三輪過後沒問題就可以裝上——你們的物資怎麼樣?」

  「吃的肯定夠,」週六說,「營養針麼,一針下去倆月不用再吃別的,現在看來消耗得不快,主要是武器,圖蘭衛隊長現在都瘋了,每場戰役結束之後都要求我們上傳軍用記錄儀,放了兩台電腦在那檢測,一旦發現誰失誤率太高……」

  週六打了個寒噤,面有菜色:「別提了,喪心病狂——能不能跟總長提一句,咱們什麼時候也建一個人權保障署啊,現在都沒地方投訴她。」

  「我們先保障人命,保下來再提人權,」電子筆在陸必行指尖轉了一圈,消散成一把光點,回到他手腕的個人終端裡,「唔,導彈問題我知道,還缺什麼?」

  「機甲,」週六說,「我方機甲毀率遠低於對方,但這麼說吧,如果他們有一千架機甲,就算毀率90%,還有一百架,我們呢?可能被擊落一架,毀率就上升一個百分點。還有駕駛員,就算機甲夠多,駕駛員也不夠。」

  圖蘭作為前白銀第九衛的衛隊長,本來就是戰時先鋒,此時與敵軍兵力懸殊,她肯定要以極高的機動性取勝。

  「不瞞你說陸老師,就連我想跟上她都有困難,」週六說,「薄荷和我說過初級機甲的事,一開始我覺得這種東西太危險,現在看來……唉,什麼時候能投產?」

  陸必行正在思考什麼,頭也不抬地說:「隨時。」

  「啊?」週六一愣,「不是說他們都轉移研究方向了嗎?」

  「初級機甲的設計圖我小時候就畫過,給他們研究,是為了哄他們自己多學點東西。」陸必行說,「我小時候不能出屋,憋在家裡沒事幹,畫過一整本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雖然大部分是幻想。不過後來也有一點東西是理論上可實現的——初級機甲只是其中之一。」

  週六毛骨悚然地看著他。

  「看什麼,你就沒有中二病時期嗎?我看你現在都沒中二完。」陸必行對著機甲光潔的外表面照了一下,發現自己外衣皺了,果斷扒下來拿在手裡拎著,「我……」

  就在這時,他們所在武裝基地的防空警報突然響了。

  週六反應極快,一把拽住陸必行,就近鑽進了一台看起來比較完整的機甲裡,整個機甲站裡除了個別懵了的工程師,所有人躲避、上機甲、互相掩護,全都井然有序,快速且無聲。

  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工程師本想尖叫,嘴都張開了,愣是沒好意思開口。

  下一刻,巨大的防護罩撐起,基地反導系統發出尖鳴,有敵偷襲!

  陸必行一擺手,親自接管了所在機甲的精神網,維修站裡的機甲當然都是需要修的,他一邊檢修,一邊口頭給維修機器人說維修方案,同時,連上了自衛隊的通訊頻道,聽見巡邏值班的自衛軍在三秒之內就迅速做出了反應。

  太快了,他想。

  圖蘭平時開玩笑有多隨和,治軍就有多冷酷,裸奔都是玩鬧性質,有時體罰手段已經到了嚴重侮辱人格尊嚴的地步,陸必行作為一個斯文人,其實一直是看不慣的。但不得不承認,這是有效的,所有在她手裡活下來的人,都脫胎換骨過一次。

  週六:「陸老師,這架機甲的防護罩受損,無法起到保護作用,我們儘快換一架!」

  陸必行頭也不抬:「不要緊——這種偷襲是常事嗎?」

  機甲裡響起平平板板的機械語音:「防護罩重啟——重啟失敗——嘗試第二次重啟——」

  「常事,」週六說,「圖蘭衛隊長帶著我們打遊擊,對方跟著學,沒完沒了地派偵察兵,一般都是三五架小機甲一起行動,靠近也不容易察覺,跟他們比起來,反而是我們目標大。一旦某支偵查小隊找到我們,上報後,就會立刻展開自殺式攻擊——你明白吧?同歸於盡的打法,又是偵察兵又是死士,他們根本不怕死人,也不怕損失機甲,反烏會裡瘋子太多了,這幾天我都快神經衰弱了。」

  機甲彙報:「第二次重啟失敗——第三次重啟——」

  陸必行把機甲調到檢修模式,將個人終端連了上去,手指快得像閃電。

  週六忍不住再次開口:「陸老師,我們還是先……」

  他話音沒落,高亢的能量警報響起,一發導彈穿透反導系統,直接炸在了基地中間,臨時3D列印的建築物瞬間灰飛煙滅,同時,致命的射線和粒子流擴散開。

  週六的聲音陡然變了調子:「陸老師!」

  防護罩還沒修好啊!

  衝擊波撞飛了機甲檢修站的大門,看不見的惡魔破門而入,週六腦子裡一片空白,就在這時,陸必行輕輕地在手腕上一壓,個人終端的虛擬螢幕縮了回去,與此同時,機甲「嗡」一聲輕響,防護罩指示燈陡然亮了,與衝擊波短兵相接,機身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防護罩重啟成功,運行良好。」

  「陸必行!」週六一身冷汗,差點虛脫。

  「檢修完畢,」陸必行說,「工程師編號001作業。」

  通訊頻道裡傳來圖蘭的聲音:「這回來的耗子有點多,二隊準備支援,其他人做好隨時撤離準備。」

  陸必行直接在通訊頻道裡問:「如果是整個星系範圍內搜索,我不相信他們這麼快。對方的追蹤效率也太高了,反烏會對躍遷的研究一直超前於聯盟,我懷疑對方能定位你們經過的躍遷點,根據這個判斷你們的活動區間,再派敢死隊地毯式搜索。」

  圖蘭差點被口水嗆死:「陸老師,你怎麼跑前線來了?將軍同意了嗎?總長允許了嗎?老頭還指望你接他的班呢,誰讓你到前線來趟雷的!」

  「廢話,我不來看看,怎麼知道下一步怎麼分配那點可憐的資源?閉門開會嗎?總不能讓一把年紀的總長親自來吧。」陸必行說,「衛隊長,別都打完了,留一台讓我解剖一下。」

  圖蘭:「不是,你……」

  她還沒來得及說句完整的話,通訊頻道就被幹擾了——反烏會的慣用伎倆。

  陸必行伸手一摸機甲的機艙壁:「寶貝,剛檢修完,你能行嗎?」

  小機甲裡沒有人工智慧,當然無法回答,精神網閃著螢螢的光,被陸必行推上軌道,似乎要更近距離地接觸這場戰役。

  週六察言觀色,忽然說:「陸老師,我覺得你情緒好像不太對。」

  陸必行回頭看了他一眼:「明顯嗎?」

  週六搖頭:「不明顯,直覺。」

  「准,以後賭球就找你當參謀,」小軍事基地的反導系統因為小,反而比星球上的靈敏得多,炸得人工大氣層一塌糊塗,掃過機甲的「微風」全是殺人不眨眼你的衝擊波和粒子流,陸必行驟然將機甲提速,「我現在對聯盟不爽極了,可是啟明星上除了憂國憂民的老頭老太太,就是下屬跟晚輩,不能發脾氣,也不能在他們面前發表過激言論……他媽的。」

  週六:「……」

  文明標杆陸老師剛才說了句什麼?他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疑心自己耳朵該檢修了。

  高空敵人立刻捕捉到了他這架離群的小機甲,在陸必行將要脫離機甲軌道時,一炮轟了過來,陸必行驟然掉頭轉了一個巨大的偏角,隨後猛地加速,撞進敵人陣地中。

  敵人這段時間習慣了圖蘭狼群似的打發,完全沒料到這裡還有個不聽指的,倉皇下,同時有三四架機甲朝他放了導彈,陸必行走位十分風騷的從兩枚導彈中穿過,緊接著關閉動力,發了一記高能粒子炮,晃花了對方的眼,同時,失去動力的機甲猛地往粒子炮反方向沉,正好讓過身後緊追不放的追蹤導彈,兩個方向的導彈炸做一團,同歸於盡了。

  在機甲高能警報的噪音裡,週六聽見陸必行略微咬著牙,低聲說:「他們怎麼能這麼對他。」

  這時,被幹擾的通訊頻道恢復,圖蘭快瘋了:「陸必行!你給我回來!」

  「收到,」陸必行在敵陣前轉了一圈,轉完之後,並不接著逞能,飛快地退回自衛軍之後,將個人終端接在了軍用記錄儀上,快速讀取著方才收集到的各種資料,「反烏會的機甲性能明顯優於我方,但駕駛員素質一般,缺乏臨陣變通能力——建議適當降低導彈的精度和重量級,犧牲一點武器品質,以保障供給,圖蘭衛隊長,可接受嗎?」

  圖蘭大言不慚地說:「你就算給我塊板磚,我也能正好打進他們噴氣口裡。」

  陸必行接著說:「初級機甲的圖紙和製造程式我已經修訂完畢,從原有機甲生產線上,調配一點資源就夠用,生產多少,我會按照機甲損毀率、新入伍人數和生產線生產力統籌安排……但也許即使這樣,還是撐不到白銀十衛趕到,那我建議,燒個『防火帶』出來。」

  圖蘭:「什麼意思?」

  「就是阻斷通道,古時候護林員為了預防森林和草原大火,通常會把一定區域的植物預先燒乾淨,人為製造一個沒有易燃物的防火帶,這樣如果一個方向著火,火燒到防火帶,就會因為缺少可燃物而不再蔓延。」

  通訊頻道裡的圖蘭和週六異口同聲:「你說躍遷點?」

  如果星艦和機甲是交通工具,那麼躍遷點就是路。

  沒有能夠折疊空間的躍遷點,動輒以光年計算的星際距離是走到死也走不完的。躍遷網是大航海時代,百代人共同完成的奇跡,就是在這個基礎上,人類才能不斷探索空間的外延。

  「對,偉大的躍遷點,從上一個舊星歷時代開始,我們就像集體認知水準停滯了似的,開了近一千年的倒車,除了娛樂和與個人享受有關的事,所有科技水準都在倒退,至今還在吃大航海時代的老本。」陸必行低聲說,「如果實在撐不下去,我們就分批撤走幾個靠近前線的星球居民,然後引爆躍遷點,把第八星系變成一個進不去也出不來的孤島,省得蠢病傳染過來。」

  通訊頻道裡所有人集體沉默——打仗的時候炸毀幾個躍遷點不算什麼,甚至都不影響躍遷網正常工作,事後再修復就行,可是陸必行說的這種炸法不同,這是要直接改變宇宙空間「地貌」。

  聯盟太空法令裡明確規定了,這種行為視同於叛出聯盟,是反人類和反社會的重罪。

  「不、不是,」週六這個前走私犯結結巴巴地問,「這是……要自立門戶,把第八星系變為域外嗎?」

  陸必行溫文爾雅地反問:「有什麼不可以嗎?」

  「早他媽該這麼辦了,」圖蘭沒心沒肺地大笑起來,「陸總,我就喜歡你這種平時不找事,一搞就大事的人才,今天回去要是將軍找你麻煩,我來罩你!」

  陸必行客氣地笑了一下,沒有戳穿衛隊長這個膨脹的牛皮。

  「衛隊長,遠端掃描到附近有大隊人馬。」

  「今天星象不吉利,」圖蘭低聲罵了一句,「注意掩護地面人員,準備撤!」

  臨時基地的地面人員早在空襲時就做好了撤離準備,圖蘭一聲令下,所有能起飛的機甲有序起飛,其他人員就近進入生態艙,黏上其他機甲的捕撈網。還沒有完成檢修的機甲只能忍痛拋下,圖蘭心疼得快哭了。

  她心似滴血,下手於是尤其狠,方才糾纏不休的幾支機甲偵察兵小隊瞬間被她衝擊得七零八落。然而隨後,重重的精神網壓了下來,一支反烏會的超時空重甲團突然出現,前鋒的小機甲兜頭遭到了精神網衝擊。

  圖蘭:「操,陸老師你先……呲啦……」

  通訊幹擾再次襲來。

  陸必行一皺眉,感覺到精神網劇烈地震顫起來——對方重甲的精神網輻射範圍太大,而這台機甲實在是個老牛破車,人機對介面實在不太穩定,在被入侵的瞬間,動力系統又失靈了,而這架方才在檢修的機甲沒有備用動力!

  緊接著,粒子炮掃了他的機尾,機甲順著粒子炮橫飛了出去,敵軍立刻發現了他機甲的問題,一炮打了過來。

  圖蘭要救已經來不及了。

  千鈞一髮間,陸必行在人機對介面不穩的情況下,再次將行進的機甲切換到檢修模式,週六差點給他跪下。

  失去動力的機甲勻速直線撞嚮導彈,機甲裡一邊響著刺耳的警報聲,一邊精神分裂似的平靜地彙報:「動力系統嘗試重啟——」

  「嗡」一聲,週六以為他們當頭撞上了導彈,下意識地閉了眼。

  就在這時,機甲的動力重啟成功,幾乎在恢復的一瞬就急劇轉向,與導彈擦肩而過。

  週六懸起的心從半空中砸下來:「太險……」

  還沒落到胸口,這驚險的操作直接導致機甲散熱板燒穿,動力徹底報廢了。

  週六:「……」

  他覺得自己需要心臟病藥。

  「唉,」陸必行歎了口氣,「不行早說啊,這回要準備跳生態艙了。」

  然而敵人不給他跳生態艙的機會,緊追不放,下一刻,機甲再次發出能量警報——正前方躍遷點有劇烈能量反應,有大規模機甲在前,他們被堵在了中間!

  隨後,高速下也沒看清前面來了多少敵軍,巨大的捕撈網就黏著大量保護性氣體迎面打了上來,機甲仿重力系統失效,兩人都飄了起來。

  週六急忙作為備用駕駛連上精神網,準備硬抗一波精神網攻擊。

  陸必行詫異地想:「反烏會學會活捉了?」

  失去動力的機甲像飛進蛛網的小蟲,迅速陷了進去,被強行制動,下一刻,通訊頻道恢復,陸必行聽見圖蘭尖叫:「將軍!」

  將……軍?

  突然從天而降的林靜恒出乎了雙方的意料,反烏會方面對他的畏懼是骨子裡的,沒來得及動手,先自己嚇破了膽,還以為自己一腳踩進了陷阱。

  戰勢陡然天翻地覆。

  與此同時,失控的小機甲被捕撈網拖入了重甲機甲月臺,飄起的陸必行和週六一起掉了下來,聽見湛盧熟悉的聲音說:「代將軍轉達他的問候,陸校長,他說您藝高人膽大,以後不用開機甲了,用易開罐糊個戰車,點一根『二踢腳』就能上天了。」

  陸必行爬起來,無奈地彈了彈灰,斷開精神網,從小機甲上跳下去,兩台醫療艙已經等在了門口。

  陸必行:「我不用……等……」

  醫療艙並不理會他的拒絕,先是乖巧地繞到他身邊,隨後猝不及防地伸出幾隻醫用束縛機械手偷襲,強行捆住他,把他硬塞進了醫療艙——就像當年他在小行星帶對林靜恒幹的事一樣。

  週六腿一哆嗦,嚇得連忙自己爬進了醫療艙:「我自己來,自己來。」

  陸必行:「湛盧,我要跟他說話!」

  湛盧:「他拒絕。」

  陸必行吐出一口氣:「好吧,那告訴他我愛他。」

  湛盧沉默了一秒,隨即轉述道:「他說『滾』。」

  陸必行:「那替我聯繫圖蘭衛隊長,讓她跟將軍解釋。」

  湛盧又沉默了一會,回答:「圖蘭衛隊長表示嗓子啞,失聲了。」

  陸必行:「……」

  剛才哪個王八蛋說過要罩他的!

  陸必行艱難地試著在機械手裡掙了一下——醫用束縛,偉大的機械力量,連林靜恒都能捆個一動不動,別說他了。

  陸必行想了想:「湛盧,你替我問他,把我捆成這樣,是想對我為所欲為嗎?」

  這一次,湛盧沒回答,可能是又被禁言了,隨後,醫療艙蓋落了下來,把陸必行徹底關在了裡面,一個口罩落下來,封住了他的嘴。

  「將軍,」「失聲」的圖蘭在通訊頻道裡對林靜恒說,「對方開始撤退。」

  「追,」林靜恒說,「全部擊落為止。」

  圖蘭:「但陸老師剛才說給他剩一架……」

  她話音沒落,湛盧突然打斷:「先生,遠端掃描到一隊不明武裝在靠近。」

  林靜恒一皺眉。

  圖蘭立刻吩咐:「前鋒暫時回撤!」

  她話音剛落,一支機甲戰隊陡然出現在反烏會身後,乍看像一支實力雄厚的援軍,還不等圖蘭的前鋒調頭,新來的不明武裝勢力就突然開火,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他們抄了反烏會的後路!

第108章

  「什麼情況?」圖蘭莫名其妙地說,「將軍,這是你帶來的援軍?」

  不等林靜恒回答,她又自己否定了這個猜想:「唉,看起來很有錢的樣子,肯定不是。」

  「圖蘭,」林靜恒說,「你表演失聲表演了一半,還帶中場休息的?」

  圖蘭:「……」

  林靜恒:「不管他們!」

  他們這邊追擊在後,而新來加入戰局的不明武裝堵在前面,反烏會撤退途中當頭被炸了一撥,指揮艦不幸粉身碎骨,剩下的烏合之眾沒頭蒼蠅似的失去了組織,被八星系自衛軍從後面追上,逐個擊落。

  一架慌不擇路的反烏會機甲離群,試圖縮小自己的目標,還不等他趁亂脫逃,湛盧的精神網就掃了過來,駕駛員一聲不吭地掉了線,備用駕駛員連忙一擁而上,拼命要奪回精神網,林靜恒卻直接用精神網打開了機甲上的廣播:「當俘虜還是想死?」

  幾個備用駕駛員愣了一秒,隨後用實際行動表明了——他們選擇死。

  域外,人類文明所不及之處,那裡的每一顆行星都不是宜居行星,這些自然的信徒們只能住在冰冷的人造基地裡,從海洋與綠地上被放逐出去,面對茫茫無所依的宇宙。

  沒有真正在信仰和宇宙裡掙紮過的人,不會理解他們這種歇斯底里的瘋狂。

  林靜恒乾脆俐落地成全了他們,在他們反撲精神網時,直接遠端打開了機甲上的強力氣壓裝置,幾秒之內就能把機甲裡的空氣全部抽幹,幾位元元寧死不降的英雄頓時成了眼球爆裂、死狀淒慘的屍體,機甲被重三快速捕撈。

  新武裝加入戰局後,不過短短片刻,反烏會幾乎全軍覆沒,殘兵敗將被清理一空。八星系自衛軍迎面撞上了不明武裝。

  對面一水的超時空重甲,華麗得能閃瞎人眼,兩廂對比,八星系這一頭活像丐幫出行。

  雙方誰也沒有先吭聲,就這麼僵持住了。

  「先生,」湛盧說,「對方其中一部分機甲的人機對介面沒有『縫隙』,人機匹配度為100%,駕駛員不是人工智慧,就是晶片改造人。」

  是海盜自由軍團嗎?

  林靜恒心裡的疑惑越來越重,他無端想起了之前在凱萊星附近繳獲的那個販賣「鴉片」的人造空間站。

  圖蘭試著給對方發送了一個通訊請求,但石沉大海,對方沒有接。

  隨後,這支神秘武裝的隊伍一分為二,後隊變前隊,為首幾架機甲從這條通道裡緩緩撤出,在林靜恒他們眼皮底下,勻速穿過了最近的一個躍遷點,就這麼走了,剩下的機甲一動不動地保持在原位,和八星系自衛軍大眼瞪小眼。

  圖蘭:「這是『一二三木頭人』的太空版本嗎?我看……要不然輕輕打他們一下試試?」

  林靜恒默許了這個暴力分子的建議,圖蘭於是把「輕輕」的一記高能粒子炮沖著最前面的一架機甲轟了過去。

  然而,隨著這一記高能粒子炮在那防護罩上消弭,更奇怪的事發生了——只見這些一動不動的機甲突然集體交出了精神網許可權!

  從精神網的視角上看,就像一陣風吹過,一片蠟燭漸次熄滅一樣。

  一個自衛軍先鋒小心地上前,接管了其中一架機甲的精神網,往這些古怪的機甲裡窺視:「報告長官,機甲性能良好,武器庫滿載。」

  圖蘭問:「駕駛員呢?」

  先鋒回話說:「機甲內沒有生命跡象。」

  湛盧插話:「也沒有可交流的人工智慧。」

  圖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剛才開機甲的是誰,鬼嗎?」

  開機甲的確實是鬼——他們足足花了十幾個小時,自衛軍和工程隊不遺餘力,連被關小黑屋的陸必行都給放出來了,像拆炸藥包一樣,小心地這五十架嶄新且性能良好的超時空重甲拆完,在每一架重甲上發現了一具屍體——屍體被拉出來的時候,全都是統一靠牆的姿勢,站著死的,死因不明。

  就好像古代志怪故事裡,在一瞬間被集體攝走魂魄了一樣。

  每個屍體後頸都有生物晶片,晶片與「鴉片」很像,但又有細微差別,取出來的時候,晶片已經全部失活,無法檢測。

  而機甲的武器庫也如最先登陸的先鋒隊員所說,除了方才轟炸反烏會用掉了一點,幾乎都是滿載的。

  重甲滿載是什麼概念呢?

  當年林靜恒把臭大姐兩個備用物資庫打劫一空,為安全起見,把重要軍用物資全部裝在了一架重三上,還差一點沒裝滿。

  圖蘭覺得自己做夢一樣,一天以前,她還以為這次運氣不好,要損失十幾架正在維修不能升空的小機甲,心疼得死去活來,一天以後,就跟中了五百萬一樣,一支精銳的超時空重甲團從天而降,發了!

  這五十架重甲非常的新,技術含量遠非林靜恒那架老舊的重三能比,可以說,比當年的聯盟湛盧,也就只差了個智慧機甲核而已——重甲確實一般都自帶人工智慧,但這批機甲來路詭異,如果有人工智慧,林靜恒他們恐怕也不敢放心用。

  由於第八星系目前沒有生產重甲的能力,他們現有的重甲都是通過各種管道繳獲的,把家裡那一堆寒酸的破爛歸攏個遍,也沒有這個陣容豪華。

  海盜自由軍團,他們最初就像一幫小丑,不知道哪弄來一堆小破機甲,品質和外觀都參差不齊,在第八星系拓展業務的時候,還跟毒巢那種非主流邪教組織合作,顯得特別不上檔次,與其他兩大海盜勢力相比,近乎於東拼西湊的草台班子。

  可是每一次相見,自由軍團的裝備都會往上爬一個層次,這躍遷式的發展背後有什麼,細想起來,實在讓人毛骨悚然。

  從開戰到現在,不過一年多的時間,鴉片在聯盟內部到底已經肆虐到什麼樣的地步,才能讓這個幕後毒梟像核爆一樣斂財?

  「之前那個空間站好歹還是打下來的,現在完全就是白送了。」陸必行意意思思地湊上來,厚著臉皮,假裝忘了林靜恒在和他冷戰的事,沒話找話地問,「這個神秘人物很有意思嘛,不是哪個暗戀你的吧?是誰,你心裡有數嗎?」

  林靜恒緩緩搖了搖頭,他想起了蘿拉格登。

  鴉片的幕後毒梟,一定跟蘿拉……以及他本人關係非常密切的人,而這樣的人實在不多。

  林靜恒在聯盟,日常接觸的大多是軍委高層,如果是他們中的某一個,一定能想辦法從聯盟軍工廠里弄點裝備出來,不至於讓自由軍團一開始那麼寒酸。

  至於蘿拉……她作為白塔負責人,名義上屬於管委會。

  而林靜恒和管委會之間,向來是話不投機半句多,聯繫就只有……

  陸必行發現他臉色不對,怕他胡思亂想,就想開個玩笑把話題帶過去,他一伸手搭在林靜恒肩上,動手動腳地用手指尖撩他的頭髮和下巴,趴在他耳邊說:「將軍,你看著一本正經,拈花惹草的本事可不小啊,是不是應該給我一個……」

  林靜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陸必行一呆,林靜恒的手指像是要嵌進他的骨頭一樣,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垂下的目光卻讓人莫名不安,像是透過肉身,有人在他的靈魂上抽了重重的一鞭。

  陸必行:「林,怎麼了?」

  獨眼鷹和於威廉他們去八星系各地聯絡老戰友的時候,被一個老朋友出賣,讓因為鴉片被劫而懷恨在心的自由軍團追殺了一路。

  獨眼鷹曾說,他和叛徒是出生入死的交情,曾經在同一架太空機甲裡漂過五十多天……當時他嘲諷獨眼鷹,口出狂言,說,就算在一個子宮裡一起住過,也說明不了什麼。

  他說得那麼冷酷,那麼斬釘截鐵,就像他不會後悔一樣。

  「我只有你了。」林靜恒捏著陸必行骨節分明的手腕,像是捏著一根救命的稻草。

  伊甸園試驗基地,楊氏兄弟與林靜姝辭行。

  「我們沒想到消息會先一步落到光榮軍團手上,而他們竟然用這麼下作的手段。」泊松楊說,「既然林將軍在第八星系的事已經人盡皆知,我們這個備用中心也沒有意義了,我們打算儘快和白銀三匯合,趕過去。」

  出乎意料的,林靜姝沒有強留他們,也沒有為難他們的意思,還給他們預備了一路的物資。

  「我這有一輛做好偽裝的機甲,現在八大星系都很亂,路上小心一點,聽說你們是後勤技術部門,打仗應該也不用沖到前線吧?所以慢一點走,遇到軍事封鎖帶就繞路,安全為上。」林靜姝囑咐完,停頓片刻,又說,「我哥沒做過那些事,我知道,會沒事的。」

  這兩句話說完,幾乎快把雙胞胎對她的疑慮打散了。

  「是啊,」湯瑪斯楊勉強沖她一笑,「把林將軍的名字和海盜那個什麼大總統扯上關係都是侮辱,可是有些人蓄意栽贓,有些人聽風就是雨。林小姐,聯盟現在非常危險,您真的不跟我們走?天使城要塞裡有內鬼,您會有危險的。」

  林靜姝搖搖頭,輕且一字一頓地重複道:「我不是說了嗎,會沒事的。」

  楊氏兄弟再三勸她,林靜姝都回絕了,無奈之下,只能自己離開,

  就在他們剛離開,距離第一星系最近的白銀第一衛遠端回信到了。

  「說了什麼?」林靜姝問。

  「沒什麼重要資訊,」一個穿白大褂的人對她說,「只是報備了自己的座標,表示自己正在趕往八星系,原話是『奉將軍命令避開小蜂鳥要塞,我們停靠在……』」

  「小蜂鳥要塞,」林靜姝打斷他,「是那個……那個叫什麼來著?」

  「葉裡夫將軍,當年陸信的舊部,有人說他一直對聯盟懷恨在心。」

  「哦,很好啊,那就他吧。」林靜姝一低頭,像隨便點了道菜一樣,「陸信舊部,戰爭時位置微妙,連我哥都懷疑過,完美。不管是不是他,就讓他來當點著的『導火索』好了。」

  白大褂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夫人,萬一他是無辜的……」

  林靜姝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反問:「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嗎?」

  白大褂哽了一下,低頭再提出異議。

  林靜姝:「到了兵戈相向的地步,還捨不得撕破臉,這就很虛偽了,我來做這個攪混水的壞人好了。」

  「夫人,那天使城那邊呢?他們發現了您護衛的屍體和現場打鬥痕跡,您本人又失蹤,現在已經上了緊急頭條。」

  林靜姝眯起眼睛:「那我就繼續『失蹤』好了。」

  這時,「小蜂鳥」要塞已經公轉到了遠日點的位置,葉裡夫心事重重地從軍事基地回到自己的府邸,心裡還在想這些日子沸沸揚揚的事。

  不知為什麼,那些人聲討林靜恒的聲音,讓他想起了當年他們是怎麼說陸信的。

  那些人信誓旦旦,言之鑿鑿,最經典的一個證據,是陸信替八星系爭取權利連連受挫時火氣上頭,曾經脫口說過一句:「你們看看第八星系那個鳥樣子,還不如交給海盜去管!」

  陸信成名太早,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不免有點狂,但他並不是一個公開場合管不住嘴的傻子。

  這話是他休假途中,乘坐私人星艦,在民用航道的一個補給站裡和副官閒聊時說的,因為是私下場合,他又喝了點酒,口無遮攔了些,被一個過路的服務機器人維修員聽見了。

  這位維修員是鐵杆的自由宣言捍衛者,每一起正義的遊行示威都參與過,像憎恨殺父仇人一樣憎恨星際海盜——儘管他也沒見過海盜長啥樣。

  維修員聽了這話,一開始還以為自己認錯了人,偷偷溜回去,借由工作便利查看了陸信的顧客身份資訊,才敢相信他就是那個「陸信」。震驚於這位手握重兵的「聯盟脊樑」居然這麼政治不正確,這位捍衛者又義憤又擔心,回家以後痛哭了一宿,第二天咬緊牙關,在社會責任感的驅使下,拿著錄音舉報了。

  他們說陸信背叛聯盟,背叛信仰。

  他們說他得意忘形,個人道德品格跟不上職位,野心膨脹,控制了軍委不算,還妄圖控制聯盟議會,把聯盟變成他自己家的。

  他們還說他作秀,天天給公眾表演恩愛,其實和夫人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這麼多年都是各玩各的——新星歷時代的結婚率已經降到了15%,漫長的生命和青春讓每一對衝動之下玩結婚過家家的二百五們都以分道揚鑣收場。整天標榜自己專注家庭,是什麼「百年伴侶」,這狗屁玩意講出來自己信嗎?

  還有什麼,比揭穿神壇上人的真面目、將他拉下來再踩上一萬隻腳更偉大的勝利嗎?

  還有什麼比這更能體現真理之威嚴與無畏呢?

  「給我倒一杯伏特加。」葉裡夫含糊地對自己的衛兵說,「順便去問問要塞的恒溫器是不是壞了?真他娘的冷。」

  衛兵回答:「長官,即時溫度顯示24℃,沒有異常變動,您需要醫療艙檢查一下身體嗎?」

  「不,」葉裡夫脾氣暴躁地說,「滾開,我要伏特加。」

  衛兵順從地端來酒,給他倒了一杯,葉裡夫含了一口,刺激的酒精味直沖腦門,他卻忽然注意到眼前的衛兵是個不太熟悉的面孔,葉裡夫把那一小口酒吐了出來,將杯子往前一推:「去給我加冰塊……你以前不是親衛團的吧?」

  「不是,」衛兵平靜地說,「我以前在基地當門衛,最近您的親衛團裡有人請病假,我花錢疏通了關係才擠進來的。」

  他這麼一說,葉裡夫倒也有點印象,隱約想起了每天在基地門口站崗沖他敬禮的年輕衛兵,於是又放鬆了一些:「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用這些亂七八糟的手段往上爬,踏踏實實地賺點戰功不好嗎?」

  衛兵回答:「戰功九死一生,不如給您當親衛,安全,起點又高,還能在長官面前混個臉熟。」

  「我最煩你們這些家裡有點臭錢的投機分子,」葉裡夫虎著臉一擺手,「不走正路。」

  衛兵好脾氣地笑了笑,在他酒里加了冰,沒反駁。

  葉裡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借著酒杯遮擋,他悄悄打開了個人終端,掃描了眼前這年輕衛兵的臉,好似漫不經心地問:「你們家是幹什麼的,這麼多閒錢賄賂長官?」

  衛兵含糊地回答:「做生意的。」

  葉裡夫垂下目光,飛快地掃過調出來的檔案,拖長了聲音「哦」了一聲,不動聲色地將一道警報發了出去:「做什麼生意?」

  衛兵抬起頭,目光正好和葉裡夫撞在一起,那衛兵的眼神冰冷,瞳孔不知哪裡不對勁,看著不太自然,像冷血動物。

  「晶片,」他吐出兩個字,「將軍,您的酒,不喝嗎?」

  葉裡夫個人終端上調出的檔案上,年輕衛兵的證件照旁邊,赫然標注了「孤兒,出生日期不詳」一行字。

  葉裡夫猛地從腰間抽出槍,一槍打向衛兵的膝蓋:「放屁!」

  葉裡夫雖然不是東西,但征戰多年,本領是有的,近距離這麼一槍不可能打不中,本想讓對方失去行動能力再繼續逼問,誰知那衛兵膝蓋挨了一槍,卻只是原地晃了一下,紋絲不動!

  他甚至低頭看了一眼破了個大洞的褲腿,拎起長褲輕輕一抖,行動毫不受限地朝葉裡夫走過來。

  葉裡夫悚然一驚:「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衛兵笑而不語,扭曲的表情分外詭異,一步一步地朝他逼近,葉裡夫渾身冒了一層雞皮疙瘩,向對方連開數槍,同時忍不住再次看向自己的個人終端——按理說他的親衛團接到警報之後,應該會在兩秒之內趕到,可是……

  「別看了,將軍,你的信號發不出去,監控鏡頭也不會拍到什麼的。」

  葉裡夫一直退到牆角:「你到底是誰的人?反烏會?天使城?還是光榮團那個總統?」

  衛兵的臉緩緩變形扭曲,變成了另一張截然不同的面孔,小蜂鳥基地無數人、無數監控鏡頭竟然都沒有察覺到:「這問題,您可以問問地獄,別了。」

  暗殺,這是現代文明徹底崩裂的最後一條底線。

  三個小時後,換班的衛兵發現了葉裡夫的屍體。

  屍體上的痕跡與監控顯示,他死前曾經瘋狂地向空無一物的辦公室掃射,大喊大叫著什麼,好像瘋了,然後一槍打進了自己的太陽穴。

  從他的醫療記錄裡得知,葉裡夫生前酗酒,同時大量服用情緒禁藥,酒精和情緒藥物之間的衝突是造成他瘋狂的主要因素,而他的個人終端裡還有大量通話記錄,通話人是光榮軍團的大總統。

  消息傳出來,幾乎同一時間,第七星系的安克魯就通過特殊管道收到了。

  而此時,安克魯幾乎已經站在了林靜恒面前——

  九月初,第八星系在內憂外患的情況下,突然不知從哪弄來了一支超時空重甲團,鹹魚翻身一樣,驟然將反烏會一路打出了第八星系,反烏會只能向總部求援,事已至此,除了增兵,沒別的辦法。

  與此同時,八星系出動大批軍用機甲,開始將位於交戰前線附近的居民整體撤走。

第109章

  「葉裡夫自己承認他勾結了海盜,負疚難當,所以自殺謝罪?對,小蜂鳥要塞地理位置微妙,光榮軍團佔領沃托後,葉裡夫打著『保衛聯盟』的旗號回頭對付反烏會也很微妙,所以呢?今天葉裡夫微妙,明天伍爾夫元帥也要微妙,後天大概我也要微妙了。」安克魯吹開茶水上的細沫,笑了一聲,回頭沖他的智囊團一點頭,「別理這些亂七八糟的,你們繼續說。」

  「將軍,反烏會今天調動了上百架重甲,馬上要開進第八星系,您看我們是不是也該行動了?」

  「不急,沒那麼容易,你知道當年聯盟中央逼迫林靜恒解除武裝的時候,出動了多少重甲嗎?」安克魯低下頭,埋首於各項戰場資料中,「再觀望一陣,反烏會恐怕得再來一百架重甲才行,林靜恒真那麼好對付,我早出手了——話說回來,誰知道林靜恒手上那批重甲武裝到底哪來的,之前難道都是扮豬吃老虎?」

  「目前我們還沒能在第八星系安插好有用的間諜,但是據小道消息說,是戰場繳獲的。」

  「放屁,反烏會的重甲長什麼樣你們不知道啊?是這個型號嗎?」安克魯打斷他,「林靜恒這些年,偷偷在域外紮根紮得很深啊,怪不得他選擇躲在第八星系。」

  「將軍,」智囊團中的另一個人說,「還請您關注一下第八星系轉移居民事情。」

  安克魯正色了一點:「說說。」

  「林靜恒突然把靠近前線的居民都撤離了,空間站也全部移位元元,我們分析,他可能是想建一道軍事要塞鏈條,以……」

  「吃飽了撐的嗎?」安克魯徹底不耐煩了,再次粗魯地打斷這個名叫「智囊」的腦殘,感覺從第七星系招來的這幫所謂「智囊」,就是為了襯托他自己英明神武的,「林靜恒的優勢是機動性強,特點是手裡兵少,現在走的是『以少勝多』、『以進攻當防守』的路線,修什麼『萬裡長城』?你以為他跟你一樣傻?」

  智囊團不敢吭聲了。

  整個會議室安靜了片刻,安克魯沒理會其他人,目光沉沉地落在會議桌上,片刻後,他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問了一句:「都撤走了?」

  「是啊。」

  安克魯陡然想起了什麼,猛地站起來:「他媽不早說,整隊!」

  方才他還說林靜恒不好對付,要等反烏會「再來一百架機甲」,突然又變了口風,一幫跟不上節奏的手下麵面相覷。

  親衛亦步亦趨地跟上去,滿頭霧水:「將軍,您不是說……」

  「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安克魯沉聲說,「還沒看出來嗎?林靜恒這是打算撐不住了就直接把躍遷點炸了,隔離第八星系!」

  林靜恒親自坐鎮前線,同時盯前線戰事和居民轉移兩邊,由於反烏會這段時間瘋狂從其他星系往第八星系調兵,死纏爛打,雙方已經膠著了十多天。

  前線還好,反正只要導彈充足,圖蘭那貨反正輕易死不了,主要居民撤離,讓他心力交瘁。

  要想分散風險,就得把人分成很多批次,可是一來林靜恒沒有那麼多人手,二來也不能把時間拖那麼長。但如果想要速度,用大星艦和重甲滿載運人,又照顧不過來,而且這樣一來,一旦護送途中出事故,死傷人數肯定不止成千上萬,林靜恒也好,總長也好,誰也負不起這個責任。

  他自以為了不起好幾十年,才發現,原來守護真的比破壞難太多了,得有三頭六臂才夠用。

  十幾天,林靜恒幾乎沒有合過眼。

  陸必行剛剛把一幫撤離的居民安頓好,得知最後一批人已經在路上了,於是趁隙風塵僕僕地趕到前線指揮中心。

  一邊走,還一邊跟總長他們溝通星球規劃。

  「不管最後我們封不封閉八星系,聚集人口都是有必要的,」陸必行說,「一來是節約星際交通成本,二來增加人口聚集效應,八星系大部分地方都地廣人稀,至少百年內沒有自然資源緊缺問題,等發展穩定了,人口數量上來了,再擴展居住區也可以。」

  「我知道,道理是這個道理,」愛德華總長歎了口氣,「但……還是希望我們不要走到封閉八星系的地步。」

  說來諷刺,八星系的新政府成立,是基於對自由宣言的信仰,而如今,他們卻要叛出聯盟。

  理智上大家都承認這是對的,感情上卻總是接受不了,像一幫和渣男分了一百次手還在藕斷絲連的怨婦。

  其實就連林靜恒也是抗拒的,只不過因為這是陸必行的提議,他沒吭聲而已。

  陸必行總覺得,林其實是愛聯盟的,只是這種愛矛盾而深沉,壓在層層的仇恨與冷漠之下,即使聯盟傷透了他。

  他複雜靈魂最底層的基石,有些東西是來自於聯盟、無法割捨的。

  陸必行同衛兵點了個頭,刷開基因鎖,直接走進指揮中心,腳步卻倏地停在門口——林靜恒左耳和右耳上分別掛著不同的通訊端,一邊連圖蘭,一邊連著撤民護衛隊,此時難得兩邊都閉了嘴,他已經在短暫的間隙裡睡著了。

  睡著的姿勢也很正襟危坐,陸必行想像不出還有人能睡得這麼端正,像某次眨眼,眼皮一合就沒睜開,身上的肌肉沒來得及放鬆,人已經沒有意識了。

  人形的湛盧在他旁邊,發現陸必行進來,轉向他,正要說話。

  陸必行連忙沖他豎起一根手指。

  湛盧想了想,原地變成機械手形態,掛在了林靜恒的椅子背上。

  陸必行無聲地沖他比唇語:「你又沒電啦?」

  機械手狀的湛盧伸開掌心,掌心冒出兩排小綠字:「我目前電量充足,但研究表明,情侶在一起的時候,人形或者類人形的物體在旁邊旁聽,會讓雙方都不自在。」

  「你變成什麼都一樣,」陸必行把字浮在手腕的個人終端上給湛盧看,也調成了環保的小綠字,「你存在感太高了,比寵物還愛參與主人生活。」

  湛盧綠油油地糾正道:「我沒有『參與』,我只是觀察記錄。」

  陸必行為了不踩出腳步聲,在門口把鞋脫了下來,光著腳,悄無聲息地走到林靜恒面前,半跪在他腳下。

  林靜恒一隻手搭在膝蓋上,骨節分明,手指修長,陸必行看得心裡很癢,想摸一下,又不捨得打擾,於是把手懸空,隔著兩毫米,虛虛地搭在林靜恒的手背上。

  椅背上的機械手略微前傾了一點,湛盧十分好奇地看著這個讓人工智慧費解的動作:「請問這是某種特殊的磁場嗎?抱歉,我沒能檢測出來。」

  「……我不是在發功。」陸必行訕訕地縮回手,「情侶不是應該每天有事沒事黏在一起,往一杯飲料裡插兩根習慣一起喝,一起浪費無數時間幹一些無聊的事嗎?我這大半個月,總共就跟他說過三句話,一句是『預計能按時完成』,一句是『安全』,唯一一句有用的就是『我想你了』,加起來沒有十五個字。」

  機械手湛盧回答:「最後一句由於當時信號幹擾,這邊沒能收到。」

  陸必行:「……」

  如果封閉第八星系,這小小的星系孤島也許會成為一個世外桃源。炸掉的躍遷點即便可以按著舊地圖重建,要把斷層的空間重新連上,至少也要上百年,留一個地下航道的開口給白銀十衛,剩下的可以全部捨棄,而只留一個開口的話,即便被敵人找到,也易守難攻。

  百年後,第八星系難道會比不上亂成一鍋粥的聯盟嗎?

  陸必行想,如果他能過上每天一睜眼就有林靜恒的日子,讓他幹點什麼都行。

  就在這時,林靜恒一側的耳機裡突然傳來呼叫:「將軍!」

  林靜恒立刻驚醒,然而他睜眼陡然對上陸必行的視線,頓時有點恍惚,茫然地呆了片刻,這種狀況外的表情難得能在他臉上看見,陸必行反應很快,立刻用個人終端抓拍了下來,在林靜恒伸手抓他之前,跳起來躲到了兩米之外,得意地晃了晃手腕上浮起的兩寸虛像:「我要拿回去建模,列印個3D的。」

  湛盧:「陸校長,根據聯盟治安管理法,用偷拍照片列印3D人像屬於猥褻行為。」

  林靜恒哭笑不得,嘴角往上輕輕提了一下,笑了一半,又想起陸必行不打招呼私自上前線的賬還沒來得及算,於是又強行板起臉,瞪了他一眼。

  他接通通訊,像從未睡過那麼清醒,問前線的圖蘭:「怎麼?」

  「反烏會又在增兵,能量等級估測有一百架重甲。」

  林靜恒捏了捏鼻樑,感覺反烏會愛他愛得太深沉了:「不要硬碰,先繞他們幾圈,等那邊人口撤完我給你增援……」

  「將軍,」這是另一個通訊頻道裡負責撤離平民的護衛隊,「七星系中央軍突然動了,目測行進方向,是要繞到運送隊前邊。」

  林靜恒略一閉眼,沉聲說:「打出『通行證』。」

  所謂「通行證」,是一種特殊的光信號,在太空中能讓附近的隊伍自動接收到機甲航程和乘客身份,一旦太空機甲打出這個標識,就代表它運載的是非武裝平民,出於保護平民的人道主義,星際間約定俗成的規矩就是見通行證不得攻擊。

  當然,這種約定防君子不防小人,星際海盜肯定不吃這套,但七星系中央軍就難免要掂量掂量了。

  「將軍,」另一邊,安克魯的親衛說,「他們好像打出了『平民保護通行證』。」

  安克魯有點意外:「我這輩子還真是第一次看見林靜恒示弱。」

  雖說「兵不厭詐」,詭道之下,用什麼手段都是很正常的,但每個人行事仍有自己的偏好和風格,有些人,即便是狡詐,也是虎狼式兇狠的狡詐。

  「他域外的朋友給他搞來了軍用物資,怎麼沒給他順便送點兵來?」安克魯說著,一抬手,機甲戰隊從躍遷點裡魚貫而入,悍然降落在運送隊的航線上,森冷的炮口揚起,八星系護衛隊被迫停下,護衛機甲圍了一圈,將載滿了平民的星艦圍在中間。

  「安將軍,按照規矩,我們不能攻擊非武裝平民。」

  安克魯反問:「我下令開炮了嗎?」

  「將軍,」圖蘭對林靜恒的左耳說,「反烏會在往 民用航道方向蔓延,護衛隊撤走沒有?」

  「將軍,安克魯堵住了航道,拒絕對話,怎麼辦?」

  「你攔一下反烏會,護衛隊還在半路上,不能讓他們上民用航道。」林靜恒對圖蘭說。

  圖蘭人手不足,護衛隊分走了她好多武裝力量,咬著後槽牙說:「遵命——但是將軍,一定讓他們快點,我最多能攔住反烏會半個小時,否則就要我老命了。」

  陸必行問:「這個安克魯是什麼樣的人?」

  林靜恒站起來,把湛盧扣在胳膊上:「安克魯看起來沒什麼心計,嬉笑怒駡,有時候還有點粗魯,但他在陸信舊部裡人緣非常好。他曾經給陸信當過親衛長,後來表現突出,被陸信放出去鍛煉,本想讓他攢一點軍功,幾年後升少將調回軍委……」

  沒想到,陸信自己沒來得及。

  「唔,」陸必行一點頭,「有時候你很難分辨一個人到底是待人真誠,拿真心換真心,還是心機深沉,手腕圓滑。」

  人們總是有些刻板印象,覺得那些看起來有點粗野的、脾氣不好、甚至有點孤僻的人,都是沒什麼心眼的「真性情」。

  林靜恒:「準備機甲——再給安克魯發一次通訊請求,我要找他說話。」

  「林靜恒。」安克魯在僵持中掃了一眼通訊請求,摩挲著自己的手腕,他用一種自言自語似的語氣對旁邊的親衛說,「你有時候真覺得這個世界不公平,同樣是在前線把腦袋別在腰帶上,出身於烏蘭學院還是沒有出身,待遇天上地下——而烏蘭學院內部也有區別,每年的『優秀畢業生』一畢業就有軍官銜,至少也是個中校,一屆學生裡,誰最後能拿到這個榮譽,是在入學名單上就勾勒好的。這個林上將,起點就站在別人的終點上,自己卻走出一條這樣的路……哈,反正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是不能理解。我和他沒什麼好說的。」

  通訊請求再次被拒絕。

  載客的星艦上,很多人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太空旅行,這些從未被伊甸園調理過的人大半輩子都是掙紮著活,幾乎接近四成的人都有各種各樣的心理創傷。儘管星艦相比機甲已經足夠舒適,到可怕的宇宙環境還是會將焦慮、恐懼與抑鬱無限放大。

  隨著雙方僵持的時間越來越長,氣氛也越來越讓人不安起來,不知是誰突然崩潰,尖叫著哭泣起來,等在旁邊的醫療艙迅速做出反應,上前將崩潰的人拖走了,但群體性的恐慌已經被點燃了導火索。

  與此同時,眼看反烏會在民用航道上越走越遠,圖蘭迫不得已,只好動手。但這並不是一個好時機——民用航道路況簡單,躍遷點相對少,對遊擊隊相當不友好,圖蘭硬著頭皮繞路直上,穿過躍遷點攔住反烏會大軍,直接打出一撥導彈。

  反烏會迅速散開,同時發現了偷襲者的色厲內荏,百十來架重甲形成了一個包圍圈,封鎖了可供逃竄的躍遷點,直接把圖蘭他們甕中捉鼈地扣在中心。

  「諸位,」圖蘭在通訊頻道裡說,「我們今天的任務不是在這殲滅他們,我們……」

  她話沒說完,反烏會已經做出了反擊,疊加的高能粒子炮傾盆似的落下。

  圖蘭:「賤人——閃開!」

  自衛軍被對方的炮火壓著退避了幾十公里。

  「衛隊長,看航道圖。」

  圖蘭倒抽了一口氣,航道上下一個躍遷點在半個航行日外,一旦靠近那裡,沒來得及撤走的那批平民和護衛對會進入重甲的遠端掃描範圍。

  「他們是被時空裂縫卡住了嗎,怎麼還沒走?見鬼了!」

  自衛軍毫無選擇,只能迎著炮火而上,雙方全都將火力開到了最大,通訊頻道上開始接二連三地有光點熄滅——每一個熄滅的光點都代表一架被擊落的機甲。

  防護罩受損的警告吵得圖蘭頭痛欲裂:「閉嘴!」

  就在這時,反烏會好像意識到他們在保護什麼,重甲隊伍突然一分為二,主力持續炮火轟炸,三十多架重甲趁著圖蘭他們無力招架,繞過交火區,直奔前方躍遷點!

  「將軍,撐不住了!」

  林靜恒發送第三次通訊請求,仍被安克魯拒絕,安克魯既不交流,也不開炮,好像鐵了心地要跟他們耗下去。

  林靜恒:「導彈開路,打過去!」

  「將軍,一旦我們先開火,通行證就會被視作無效……」

  林靜恒不理會,面無表情地下達了攻擊指令,圍在星艦外的機甲陡然變隊。

  安克魯松了口氣似的微笑起來:「我就說,他林靜恒玩什麼星際人道主義的過家家,準備……」

  就在這時,親衛突然上前:「將軍,您要看看這個。」

  安克魯:「等會再……」

  「聯盟那邊傳來的消息,各地『中央軍』都回應了,他們在找您!」

  安克魯一愣。

第110章

  與躲躲藏藏、幾乎和外界斷絕聯繫的八星系人民不同,安克魯從一開始就有自己的武裝和據點,在戰爭開始一年多的時間裡,他很積極地和散落八大星系各自割據的「中央軍」,乃至聯盟中央,都建立了固定的聯絡管道。

  尤其各地「中央軍」,拜林靜恒所賜,當年被發配到各星系當儀仗和擺設的所謂「中央軍」,幾乎全是在陸信麾下戰鬥過的人,陸信死後,政治資源就此斷絕,於是天然形成了一個守望相助、共同進退的利益共同體。

  他們此時傳信,安克魯是不能忽視的。

  秘書快步走上來,彎下腰,在安克魯耳邊飛快地簡述前因後果:「葉裡夫死因成謎,死後個人終端資訊又那麼快被洩露,所以小蜂鳥要塞的人現在不依不饒,堅持認為他是被暗殺的,把現場和葉裡夫遺物查了個底朝天。」

  安克魯問:「為什麼動靜這麼大,查出什麼了?」

  「很多,包括他死前曾給自己的親衛隊發過信,但不知道為什麼沒發出去等可疑的事——但這都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他個人終端裡有一套東西,直接指控當年陷害陸信將軍的,就是聯盟中央的伊甸園管委會。」

  安克魯驀地轉過頭,仿佛已經顧不上眼前的兩軍對峙了,他的眼角神經質地跳了起來,一字一頓地問:「陸將軍是被聯盟中央鳥盡弓藏的,這事還有誰不知道?」

  如果一個位高權重的人獲罪而死,那麼對於大多數局外人來說,要麼會覺得他是罪有應得,要麼會往陰謀論的方向想,認為他是權力與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不肯相信陸信背叛過聯盟的人,當然會認為陸信是聯盟中央一些人暗害的。

  可這終歸是沒有根據的臆測,沒有具體目標的憤怒。

  安克魯深吸了一口氣:「你說。」

  秘書語速很快地說:「您知道,當年陸信將軍執意要求第八星系的軍事自治權,碰了聯盟中央的逆鱗……」

  其實一開始不是這樣的,陸信替八星系向聯盟中央討的,只是聯盟承諾過的社會福利、基建、財政支持、反導和防禦體系,尤其是後面兩樣。因為八星系離域外太近,隨時有可能被襲擊,而安全才是一切社會發展的基石。

  可是伊甸園管委會不斷從中作梗,由於空腦症比例太高,八星系沒有構架伊甸園的條件——沒有伊甸園的地方,對管委會而言,就是不受控制的蠻荒之地,怎麼能把大量的社會資源浪費在那種地方?簡直沒事找事。

  陸信戎馬倥傯半輩子,在軍委說一不二,絕不是一個能慢條斯理坐下來講政治的溫和派。

  因此他直接提出來,聯盟可以不給錢,承諾過的事也可以食言而肥,但八星系要軍事自治,他親自來組建自衛軍。這後來引發了一場聯盟各星系集體要求軍事自治的大站隊,陸信態度強硬,和管委會翻臉後,居然越過議會,擅自批准了八星系自主軍事基地建設計畫。

  「當時有人向伊甸園管委會舉報,陸信收養林靜恒,是為了得到蘿拉格登的『禁果』,這裡面涉及大量的絕密記錄與檔,包括舉報人的身份和原版音訊,不知道為什麼,被葉裡夫拿到了,現在已經公之於眾。各地中央軍譁然,各星系都在停火,要求天使城給個說法,否則將不再效忠於聯盟。」

  安克魯沒聽說過「禁果」是什麼鬼東西,而且因為年代久遠、領域不同,他一時都沒反應過來蘿拉格登是哪位,但這都不妨礙他在三言兩語裡抓住了重點。

  和陸信死因有關的絕密檔,突然被公之於眾,各地「中央軍」——陸信的舊部們,對這件事緘口不言三十年,在這麼一個混亂的時間點,竟然集體嘩變。

  「將軍,」第八星系居民車裡護衛軍的負責人請示林靜恒,「已瞄準敵軍陣營。」

  「將軍,」安克魯的秘書說,「請問您下一步指示。」

  林靜恒的手抬了起來。

  安克魯斷然喝道:「收縮兩翼,轉為防禦陣營。」

  「先生,」湛盧說,「對方好像準備退兵。」

  林靜恒差點落下的手停住了:「等等。」

  「捕捉到了對方加密的遠端信號,似乎是來自遙遠星系外。」陸必行說,「反烏會的躍遷點和通訊技術不能白學,我們試著破解一下,不行也沒辦法,畢竟人家的技術還沒吃透。」

  重甲在緩緩移動,安克魯的視線穿過機甲精神網,各項紛繁複雜的參數在他眼睛裡來回跳躍。

  「『禁果』是什麼?」

  「是傳說中能完全遮罩伊甸園的程式,現在正好能解釋為什麼林靜恒還活著。」

  「別廢話,誰還沒有幾個伊甸園遮罩器?自由宣言在上,這有什麼犯法的!」

  「不一樣,安將軍,普通伊甸園遮罩器,遮罩的只是伊甸園的功能,您可以不讓它檢測您的身體水準,可以拒絕伊甸園的醫療幹預,甚至不讓伊甸園給您的孩子做基礎教育,但伊甸園依然無處不在,您使用任何程式、人工智慧,與任意一台機器發生人機交互,哪怕是搭個電梯、使用個智慧馬桶——相關資料也會被伊甸園記錄在案,它可以調閱並整合這些資料,對您個人思維模式與行為做出精准預測,精確度高到您無法想像。葉裡夫那裡公佈出了一份『犯罪分子』與『潛在犯罪分子』名單,檔太大,恕我無法複述,如果系統判斷出一個人有反伊甸園和反聯盟傾向,就會上『潛在』名單,這個人就會被秘密監控,一旦有越軌行為,聯盟立刻會把它掐死在搖籃裡。」

  安克魯緩緩地說:「怪不得破案率這麼高,原來是做到了早發現早預防,我也在這個潛在名單上吧?」

  秘書默認,隨後又說:「但『禁果』不同,『禁果』是白塔叛逆在伊甸園上開的秘密後門,它能隱藏您的一切行蹤,修改伊甸園的資料庫,根據葉裡夫那裡公佈出來的檔案來看,假如『禁果』鎖定了一個人,它甚至可以按照既定人物設定,自動將這個人一生的一切資料修改成符合設定的樣子。」

  也就是說,對於伊甸園來說,「禁果」是真正的恐怖主義,能提供一個保護傘,把無數「犯罪分子」偽裝成好人。

  「伊甸園管委會必須要得到禁果,否則他們不知道內部藏了多少『鬼』,不知道多少人曾經被禁果修改過資料。而陸信必須死,因為一個沒有心懷不軌的人,是不會私自把持『禁果系統』的,他既然留下了『禁果』,即使還沒有犯罪,未來也會犯罪。」

  「他們捏造罪名、偽造證據,這一系列事件真相都在管委會裡留有記錄,從葉裡夫那裡洩露出來的資料看,他們把這項行動叫做『獵鬼』,但不同于普通政治鬥爭,在那一次『獵鬼』行動裡,管委會突破了自由宣言和法律的底線,他們精確地設定了一個方案,從流言蜚語、莫須有的舉報,到一個接一個的證據亮出的每一個節點上,通過伊甸園,給每個聽到、看到這個消息的民眾一個即時的微刺激,只要這個人當時沒有遮罩伊甸園,他就會在不知不覺中被伊甸園放大懷疑、憤怒、嫉妒和惡意。」

  安克魯一言不發地點點頭,心想,怪不得。

  怪不得陸信分明沒有做過那些事,卻要在公審前夜倉皇出逃。

  因為聯盟中央高級官員在接受審判,用的是「全民陪審」制度,每個非公職公民都可以自願加入陪審系統,在網上即時旁聽庭審記錄後投票。

  「告訴遠在各星系的列位同仁和戰友,」安克魯沉聲說,「我與兄弟們同在——撤!」

  葉裡夫是不是聯盟內奸,林靜恒是不是勾結了海盜,都沒有意義了,各地中央軍既然群情激奮,應該已經確認過了這些檔的真實性。

  這些本該在管委會壓箱底的絕密檔,從它們洩露出來的那一刻開始,所有追隨過陸信,並以此身份拉幫結夥、立足於世的人,就都必須立場清晰地自覺戴上「叛逆」的帽子。

  一開始,安克魯以為葉裡夫被自殺是海盜搞的鬼,為了把林靜恒摘出去,手段低劣且蹩腳。直到這時,他才發現,這件事比他想像得預謀深遠得多。幕後的人竟能拿到管委會的絕密檔,在這麼一個人人都在試圖渾水摸魚的節骨眼上,徹底攪混了水,把自由宣言高高吊起來,再踩進泥裡給所有人看。

  聯盟……不,整個新星曆紀元文明的基石被打碎了,從此以後,榮耀與自由宣言都成了謊言、笑話。

  那麼八個星系、浩瀚的星辰之海,剩下的,就只有赤裸裸的掙紮求存與弱肉強食了。

  「將軍,第七星系中央軍突然走了!」

  林靜恒:「運載星艦全速撤離。」

  「對方給您發了一條留言。」

  林靜恒意外地抬起頭。

  「第七星系中央軍司令安克魯問候林上將:我還記得三十多年前,陪同陸信將軍參加您的入學典禮,時局紛亂,各自保重。」

  「啊,走了,遠程加密還沒破解完呢!」陸必行聽了一耳朵,莫名其妙地問,「他意思是說,他舉著導彈劫道劫了一半,突然想起自己還參加過你的開學典禮,心一軟,敘個舊,不打了?」

  林靜恒沒顧上回答他,圖蘭已經被反烏會逼到了死角,一個武器庫已經灰飛煙滅,傷痕累累的機甲上,防護罩已經徹底崩潰,她感覺自己已經差不多可以沖到敵陣裡自爆了。

  逼近躍遷點不到兩萬公里。

  他們一步也不能再退了。

  圖蘭一咬牙:「整隊!把遺言都發出去。」

  「諸位,」這一套詞,圖蘭入伍至今,已經聽過很多遍,還是頭一次自己親口說出來,覺得有點為難她,因為說出來太羞恥了,可是也沒辦法,傳統就是傳統,「假如在宇宙中粉身碎骨,殘骸將漂泊於永夜,有朝一日在碰撞中湮滅,成為星星的一部分,而靈魂將重回故里,回到你出發的地方、你誓死守衛的地方——自由宣言萬……」

  「衛隊長,緊急躍遷,撤!」

  圖蘭「歲」字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就被通訊頻道裡指揮部傳來的命令打斷了。

  圖蘭無言以對,只好微笑:「王八蛋,非得等我表演完再說嗎!」

  下一刻,他們這支被追得屁滾尿流的自衛軍集體緊急躍遷,反烏會窮追不捨,緊跟著追過躍遷點,迎頭碰上林靜恒和一部分從護衛隊裡分出來的增援,還沒來得及從躍遷點出來,就被人守株待兔似的打了個滿頭包。

  「是陷阱,快撤!」

  海盜們他們倉皇整隊,正要戰略性後退,突然遭到身後重火力打擊——方才堵著民用航道的第七星系中央軍不知什麼時候繞路到反烏會身後,渾水摸魚地下了把黑手,把反烏會威風凜凜的超時空重甲軍團炸了個人仰馬翻。

  反烏會的海盜們潰敗逃竄,七星系中央軍遠遠停留了片刻,將朝著八星系自衛軍的炮口降下來,隨即機身上亮出七星系中央軍的軍旗,離開了。

  就在他們莫名脫困之時,此時的聯盟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葉裡夫的秘密檔案曝光之後不到三個小時,伊甸園試驗基地遭到了不明武裝的襲擊,整個基地灰飛煙滅,而伊甸園的代言人林靜姝不知所蹤。

  伊甸園試驗基地被炸毀被認為是明目張膽的報復,隨後,聯盟各大軍事要塞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襲擊,星際海盜也跟著趁火打劫。

  二十四小時後,聯盟中央發表聲明,承諾嚴查陸信將軍一案中所有涉案人員,將儘快確定各種資訊來源的真實性,請大家在這個內憂外患的節骨眼上保持冷靜克制,不要被人利用。

  但是這聲明如此聲氣微弱,而且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聯盟中央試圖滅火的時候,聯盟一個名叫「阿拉斯加」的軍事要塞遭到不明武裝襲擊,由於反應不太及時,該軍事要塞的防護罩被炸開了一個口,落下的導彈正好炸毀了軍事要塞上的「非軍事區」——就是安置隨軍家屬和非軍事服務人員的地方,死難者包括要塞司令一對未成年的子女。阿拉斯加要塞的司令員悲憤交加,臨陣抗命,帶人一直打到了附近一支中央軍的駐地。

  這一次,沒有伊甸園給人施加微刺激,而聯盟與各地中央軍的矛盾卻仿佛被人在烈火上澆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聯盟、原屬於聯盟麾下的各地中央軍、星際海盜打成了一團,將本就被黑暗籠罩的聯盟又撕開了無數條裂口。

  一隊幽靈一樣的機甲離開天使城要塞附近,穿過茫茫宇宙,開往神秘的自由軍團秘密基地,本該和伊甸園試驗基地一起灰飛煙滅的林靜姝,和她手下一眾行屍走肉似的研究員們毫髮無損,都已經換下了愚蠢的白大褂。

  林靜姝快速穿過重甲裡一道玻璃棧道,走進底層的實驗室,防護玻璃後面正在進行實驗,十六個不同年齡段、不同性別的人站成一排,全都一絲不掛,瑟瑟發抖,一個面帶狂熱神色的男子穿著橙色的醒目馬甲,站在他們面前。

  實驗員用話筒對裡面的橙馬甲說:「讓單數人出列,上前一步,排成兩排。」

  橙馬甲按著耳機,沖監控一點頭,只見他既沒有開口說話,也沒有做任何手勢,仿佛只是靠腦電波,就讓眼前的十六個人自發聽命站成了兩排。

  實驗員瞄了一眼耗時,記錄下資料,隨後,實驗室房頂上降下一排鋒利的斧子,正好落在兩排「實驗品」中間。

  實驗員說:「命令後排的人拿起斧子,用最快的速度殺死他們前面的人,被殺的人保持立正姿勢,直到死亡。」

  橙馬甲沖監控比了個「ok」的手勢,下一刻,他眼前的十六個「實驗品」好像提線木偶一樣,完美地完成了砍殺和「一動不動被殺」兩個動作。

  實驗室裡一個老人站了起來:「靜姝來了,坐吧。」

  「鴉片『二代』看來很成功啊,」林靜姝愉快地說,「二代壓制一代,將來我們會造出三代晶片,壓制二代,鼓勵大家不斷地往上爬,階級分明,效率也高,這樣的社會才是理想社會,蠢貨們就應該有蠢貨的活法,對不對?不要讓他們舉著自由宣言瞎搗亂了。」

  老人沉默了片刻:「你媽媽當初做這個晶片的初衷不是這樣。」

  「可是我們沒有得到完整的技術啊,」林靜姝笑了起來,「只能自由發揮了,對不對,哈登博士?」

  那老人居然是白塔第一任負責人,早該自殺在監獄裡的哈登博士!

  哈登沉默了一會:「你把戰局攪成這樣,不怕白銀十衛被堵在路上,林靜恒在第八星系等不到人用嗎?」

  林靜姝一聳肩:「白銀十衛難道還會主動攙和進這種爛攤子裡嗎?再說,他之前被困第八星系,不就是因為缺少武裝嗎?現在敵人們的目標都轉移了,他手裡有兵又有武裝,還在第八星系耗什麼?哈登爺爺,林靜恒沒有那麼傻的。」

第111章

  伊甸園試驗基地被炸毀,離它很近的天使城要塞草木皆兵。

  聯盟議會緊急做出決定,將伊甸園管委會所有成員——除了失蹤的林靜姝以外,全部控制起來。

  王艾倫低頭看了一眼個人終端,小聲對伍爾夫說:「議會請求和您通話。」

  伍爾夫像個行將就木的老龜,好像轉一轉眼珠都能累著他,目光釘在一個地方,參禪似的半天不動,好一會才說:「告訴他們我心臟不太舒服,在醫療艙裡躺著,讓他們等。」

  王艾倫一低頭,業務熟練地替老元帥組織出一篇「雖年老體衰、病痛纏身,仍然憂國憂民」的說辭回了過去。

  伍爾夫轉身敲了敲牆壁,牆上跳出一個立體的視頻螢幕,隨後跳出畫面,播的正是告發陸信有「禁果」的那段錄影,一個男人聲音顫抖地說:「蘿拉格登出逃之前,曾經去見過陸信一面,林蔚將軍當時沒睡,站在窗戶後面,眼睜睜看著她走的,那天正好是我值班……他……林將軍不讓我聲張,林將軍說,有一樣很要緊的東西,格登博士不信任他,現在只好把它交給別人……」

  「這個人出身於第四星系,有個弟弟是空腦症,曾經是林蔚將軍親衛團裡的一個護衛,靜恒被陸信領走的時候還小,怕他不適應,所以從林家挑了個人跟他走。這個護衛本人也很願意跟過去,畢竟跟著陸信,往上爬的機會很多。後來陸信把他安排進了自己的親衛團,拿他當一個知根知底的人。」王艾倫說,「管委會白塔里有空腦症專區,養了一群空腦症患者,日常工作就是配合腦電波掃描,拿研究員待遇。您知道,在伊甸園的世界裡,除了白塔這種『研究員』,沒有空腦症的容身之處。那年他弟弟二十歲,剛成年,以他們家的背景,本來只有流落第八星系一條路,為了家人,他決定出賣陸信,和管委會做成了這筆交易。但他在管委會偷聽到了『獵鬼』的隻言片語,得知全民陪審的結果是既定的,事到臨頭又後悔,把這件事告訴了陸信,首鼠兩端,也沒落得什麼好下場。」

  「因為這個兩面派的舉報人,又因為陸信死後,他們怎麼也查不到『禁果』在哪,所以管委會漸漸相信,『禁果』可能真的不在陸信手上,隨著蘿拉格登的自爆而消失了。」

  王艾倫點頭:「對,他們唯一動不了的就是湛盧,湛盧的備用許可權在靜恒那,那孩子因為這個被監視了很多年。但據說他的各項資料都很正常,太正常了——適當的憤世嫉俗,適當的尖酸刻薄,適當的抵觸伊甸園和聯盟中央,偶爾偏激起來,甚至越過上『潛在』名單的安全線,但整個人基本又是『安全』的,這種資料如果也是偽造,那就太可怕了,他那時候畢竟才十幾歲。」

  「這麼多年,禁果系統始終默默地運行在湛盧上,兢兢業業地偽造著一連串的資料,看來陸信從來沒有告訴過林靜恒,『禁果』的深層運行邏輯,他可能一直以為禁果只是個遮罩器。」伍爾夫歎了口氣,「為了保護那孩子,陸信什麼都沒說,包括他與伊甸園管委會間的種種……也包括他曾經在『禁果』的名單上見過我。」

  伍爾夫說著,扶著桌子,緩緩走到他的辦公桌前,實木的桌面泛起厚重的光澤,他摸索著拉開抽屜,露出裡面一個舊相框——讓人難以相信,新星歷時代,竟然還有人在用這種古董。

  相框裡是一張三個少年的合影,特殊的照片工藝,讓兩百多年的光陰絲毫無損畫質,好像是這一天早晨才剛拍的。

  「中間的是我,」伍爾夫喃喃地說,「看得出來嗎?我都沒有樣子了。」

  王艾倫微微一笑:「哪裡,輪廓和五官都沒怎麼變,另外兩位是哈登博士和林格爾元帥吧。」

  「我們仨,從小在一起,現在他們都沒了,」伍爾夫囈語似的,輕輕地說,「都沒了啊……格爾這輩子跟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就是讓我們替他看著這個世界,看到當年自由宣言裡想像的圖景都實現,在下去講給他聽,他說他看不見恒星的光掃過沃托了,也看不見小蔚出生,他離黎明只有一秒。」

  王艾倫知道老元帥不是在跟自己說話,因此不聲不響地站在一邊,盡忠職守地當一個有耳無口的木雕。

  「『禁果』的想法是管委會提出來的,管委會用伊甸園監視所有人,卻不希望自己也被監視,他們想給自己人做一套特權的遮罩系統,沒想到哈登私自把它升級成了一把能捅穿伊甸園的利刃。那時候他找到我,告訴我他打算利用禁果,偷偷在域外培植一支『反烏會』,以免伊甸園無法控制。我聽完卻傻乎乎地勃然大怒,我想伊甸園管委會固然是太貪心了,但他哈登博士怎麼能和域外的海盜勾勾搭搭,這不是叛國嗎?可那是我過命的兄弟,我不可能舉報他、害他,只好從此和他斷絕來往。」

  「哈登當時沒跟我吵,只是說他會記錄下我當時的想法和信仰,錄入『禁果』,假使有一天我變了,我這個人在伊甸園裡,也依然是那麼一副剛正不阿的模範樣——他說他希望我永遠也不會用到。」伍爾夫輕輕地說,「他這是諷刺我,但他是對的,如果不是他,我活不到今天。」

  他的朋友,他畢生放不下的人,親手帶大的孩子,寄予厚望的學生們,一個一個地離開他,推著聯盟這架巨大的蒸汽車駛向與初始背道而馳的方向。

  他追悔莫及的時候,已經年老體衰,要靠人工智慧存儲的記憶,才能想起那些很久以前的理想與信念。

  有那麼一瞬間,一個畫面死灰復燃似的劃過伍爾夫的大腦,他依稀記得仿佛有個少年,形容落魄,半帶玩笑似的對他說:「我啊,活兩百歲就行,差不多就得了,不然萬一不小心活到三百歲,耳聾眼花、固執狹隘,以前的事什麼都不記得了,想法也都變了,那不是變成了另一個人了嗎,還是我嗎?我才不要。」

  伍爾夫和王艾倫兩個人一站一坐,久久相對無語,王艾倫的目光掃過抽屜裡的老照片,想起陸信。

  王艾倫想,陸信臨時決定從沃托倉皇出逃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滋味呢?

  他忠誠於聯盟,為聯盟出生入死,卻發現他的老師、朋友、前輩們,都在鼓勵別人使用伊甸園的時候,想方設法地遮罩保護自己。

  他畢生為每個公民追求自由平等,而這些人決定在全民陪審的時候判他有罪。

  時間倉促,他不知道怎麼把這些事和還是個孩子的林靜恒說明白……甚至他自己恐怕也沒有時間想明白,他只好選擇加密湛盧,緘口不言。

  陸信飛出沃托的那天夜裡,他真的還相信那些他為之拼過命、流過血的東西嗎?

  「還沒完,」伍爾夫聲音有些含糊地說,「趁虛而入的光榮團還在沃托,反烏會裡的垃圾也沒清理乾淨,我答應過格爾和哈登的新世界還差得遠。聯盟這點苟延殘喘的力量,我暫時還不能放棄……」

  王艾倫明白了什麼:「您說……靜恒。」

  「他還不知道『禁果』是什麼,但這樣沸沸揚揚,第八星系再閉塞,他也總有機會知道,總有機會看見那份名單,像陸信一樣信仰崩塌,」伍爾夫說,「太可憐了,我不希望這樣。我希望他能活得像個英雄,也死得像個英雄,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王艾倫心領神會,沖伍爾夫略微一欠身,問他:「那靜姝呢?」

  伍爾夫沉默了一會,歎了口氣:「再怎麼機關算盡,也不如從小潛入伊甸園管委會高明,我們這些老東西都小看她了。管委會真是有毒的土,長不出正常的花。要儘快找到她,不能讓她不明不白地失蹤——你儘快連絡人發一份聲明,宣佈聯盟內部全面清剿『鴉片』,告訴民眾這是管委會在伊甸園後的陰謀,發佈林靜姝的通緝令。」

  有毒的花——林靜姝在哈登博士面前站起來,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盯著玻璃實驗室裡痛不欲生的殺人者們,略微踮起腳,湊上去,鼻尖蹭在冰冷的單向玻璃上。

  「如果這個世界虧待你,傷害你,每個自以為無辜的蠢貨都在你的心上吸過血,你還要原諒,還要以德報怨,還要做所謂……那叫什麼?『正確的事』。那你也是有罪的。」她說,「因為你讓死去的好人含冤,你讓活著的愚人依然心安理得於自己的『無辜』,你讓歷史落入可恥可鄙的螻蟻總有悲情英雄們來拯救的俗套。你咬牙和血咽下的仇怨,讓這個故事變得虛偽又醜陋。」

  哈登博士老態龍鍾地站在陰影裡,輕輕地問:「孩子,在你心裡,就沒有公義和人性嗎?」

  「我就是人性,」林靜姝說,「什麼是人性?人性就是餓了要吃,渴了要喝,別人對你好,記住他,回報他,別人踐踏你,不惜一切也要報復回去——這是天然的人性。所謂『公義』,哈,那是一種自我陶醉的變態,不會有好下場的。」

  她說完,輕輕親吻了一下防護玻璃,落下個殷紅的唇印。

  「讓人噁心。」她說,然後轉身走了。

  八大星系都在她這一轉身裡血流成河。

  湯瑪斯楊和泊松楊本打算在二星系邊緣整合白銀第三衛,第二星系邊緣有個星際大型的星際中轉站,私人星艦買賣、民用商用星艦補給維修都是在這裡,久而久之,各種補給站和星艦服務機構紮堆在這邊。白銀第三衛都是技術人員,正好混跡於這地方,本來一道召集令就可以啟程,誰知在迎面撞上大批的私人星艦團來中轉站尋求避難。

  「我們從第二星系來的,我第二理工大學的老師,我們學校在一個人造空間站裡,離自然行星比較遠,學生們都是住校,」一個中年男人帶著一幫迷茫的青少年,擺手謝絕了湯瑪斯楊遞過來的煙,「謝謝兄弟,不抽這個,學生裡還有幾個未成年呢——那天突然來了一夥人,開著機甲佔領了學校所在的空間站,強逼我們注射一種生物晶片,據說是伊甸園的替代品。校長說伊甸園有替代品是好事,可體內注射需要嚴格手續啊,再說學校也不能擅自同意,還得組織未成年的學生家長簽字……他們居然不由分說地開槍打死了校長!我和我的同事們一看這陣勢,趕緊帶著學生們分頭外逃,大部分都被擊落了,我們是幸運的,我想把這些孩子們送回家,可是第二星系的航道已經被封鎖了,有人在那打起來了,實在沒辦法,只能先在這躲一躲。」

  他話音沒落,一個學生突然尖叫起來:「老師!」

  看見幾個學生不知怎麼鼓搗著接上了地下網路,一段畫面劇烈晃動的視頻傳了上來,看樣子是一個人造空間站——第二星系自然條件一般,主要是金融運輸業發達,接近一半的人口都住在大型人造空間站上——下一刻,視頻畫面裡閃起不祥的警報,一個路人突然狂奔起來,大叫「導彈」,話音沒落,白光湮沒了整個畫面,一切戛然而止。

  「這是二星系首都星附近的肯尼空間站。」

  「首都星附近的空間站群現在全線失聯。」

  人們驚慌失措,有親人朋友仍在首都星附近的,開始焦急地試圖建立聯繫,片刻後,聯繫不上的人們開始崩潰大哭,亂成一團。

  湯瑪斯楊默默地把剛才沒送出去的煙叼進自己嘴裡,泊松雙臂抱在胸前走到他旁邊:「這裡不安全,這麼大一個星際中轉站,馬上會成為難民營,都是走投無路的人,強買強賣鴉片的海盜馬上就會盯上這裡,怎麼說,衛隊長,我們撤嗎?」

  而與此同時,白銀第一衛滯留第三星系也已經超過一周了——就因為他們沿途救下了一隊被海盜追殺的難民團。

  隨著戰火沸騰,星際難民團越來越多,生活在前線附近的人們每天做夢都怕一顆導彈從天而降,落在自家院裡,能買得起一張星艦船票的人都跑了。據說三星系的難民船票已經漲到了天價,一般中產之家得傾家蕩產不說,還得被迫選擇誰走誰留下。

  這幫難民星艦經不起緊急躍遷,加速度大了都會出人命,而附近所有掃描得到的躍遷點已經全被各種武裝勢力圍住了,帶著這麼大的一個累贅,白銀第一衛也給困在了海盜包圍圈裡。

  第八星系,林靜恒剛剛在安克魯的臨陣倒戈下打退了一波反烏會的襲擊,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就聽見湛盧突然說:「先生,遠端通訊請求,來自白銀第三衛湯瑪斯楊。」

  林靜恒一愣。

  白銀十衛訓練有素,按理說,他們確定了林靜恒在第八星系之後,應該會儘快趕來匯合,途中便宜從事,不會試圖和任何人建立聯繫,只有在接近目的地的時候才會通過躍遷網放出遠端通訊請求——這樣不會在路上暴露自己座標,以免橫生枝節。

  白銀三此時發通訊,如果不是已經趕到八星系,就是有重要的事請示。

  林靜恒:「接。」

  從第二星系到第八星系,即使有強大的躍遷網不斷折疊空間,依然做不到即時對話,從遠端信號雙向聯繫建立到湯瑪斯楊出現在螢幕上,足足要等五十多個小時。

  「將軍,」終於,湯瑪斯楊的畫面出現了,他把歪戴的帽子扣正,下意識地收了一身油滑,正襟危坐地敬禮,「航道被封鎖,我們目前在第二星系的『星雲中轉站』,這裡彙聚了至少六百多萬難民,海盜自由軍團目測五十多架重甲正在朝這邊靠近,要強制給所有人注射生物晶片毒品鴉片。」

  林靜恒一側的拳頭陡然收緊了。

  這樣遠端的通訊,由於延遲,雙方不可能自由對話,因此湯瑪斯楊想了想,一次性把要彙報的話都說完:「我和泊松在天使城的時候和靜姝小姐接觸過,但她拒絕跟我們走,現在聽到的消息是林小姐失蹤——抱歉,將軍,我們當時強行帶她走就好了。」

  「白銀第三衛已經集結完畢,連續緊急躍遷,我們擺脫海盜不成問題。現在我們是立刻緊急躍遷趕往第八星系,還是留下來保護星雲中轉站,請您指示。」

  陸必行,幾個隨軍工程師,湛盧……剛剛從醫療艙裡爬出來的圖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靜恒身上。

  「強買強賣鴉片的海盜給自己起個名叫『自由軍團』,這是要嘲諷誰?」林靜恒頓了頓,對五十多個小時以後的湯瑪斯楊說,「白銀十衛當年選擇宣誓效忠的是什麼,你們不記得了嗎?請示我幹什麼!」

  「先生,來自白銀第一衛的遠端通訊請求……」

  「先生,來自白銀第六衛……」

  ……

  「先生,楊衛隊長傳信,說『自由宣言萬歲』。」

  第七星系中央軍,安克魯正在會議室裡聽各星系戰報,個人終端突然響起提示。

  他愣了一下,擺手打斷滔滔不絕的秘書,吩咐眾人散會,繼而摒退左右,獨自一個人反鎖了辦公室門。

  「是我。」個人終端上浮起王艾倫的臉,「日安,五十六個小時以後的安將軍。」

第112章

  「我們算過,光是啟明星和周圍幾個衛星,就足夠安置六個億的人口,這點移民不算什麼。3D建築印表機這幾天在夜以繼日地趕工,已經因為過熱炸了十六台,都送回維修廠了,移民現在還在衛星中轉站上休息,他們的個人終端會陸續納入啟明星社會保障體系,順利的話,一個禮拜能完成吧,各部門正在緊急統計所需崗位數量和要求的資質,陸老師,就差你們工程隊……不,工程部的了。」

  「工程部需要的人很多,願意來都可以來,安排得下,證書和學歷都不用,不過專業資質還是要的,進來以後考個試,通過了的可以直接上崗,不然就去培訓,總體松進嚴出原則吧,替我提醒他們,培訓期可沒有高薪,只有低保,還不如給總長當秘書賺得多,讓大家想好了。」

  愛德華總長的秘書在視頻電話裡說:「呸!」

  步步緊逼的反烏會,終於因為安克魯的臨時改戲而偃旗息鼓了,八星系得以片刻的喘息。

  週邊的躍遷點都已經裝上了爆破裝置,像是古人隨時準備燒斷吊橋麻繩的火把,以防萬一。

  林靜恒親自把熱愛往前線湊的陸老師押送回啟明星。

  機甲緩緩進入大氣層,穿過雲層後,就能用肉眼看見地面了。

  建築印表機成片地填滿了規劃好的民居區,效率極高,一排一排的小樓起得飛快。林靜恒記得自己走的時候,很多地方還是荒土與廢墟,此時那些地面已經平整完畢,成群的機器人們正熱火朝天的修路,很像樣子了……就是不知道哪個倒楣催的色盲設計的建築外觀,這些小樓的色彩十分喪心病狂,是一片讓人難以理解的馬卡龍色,鮮嫩活潑地與不遠處肅殺的銀河城軍事基地搭配在一起,像一堆活潑且其貌不揚的小蘑菇,非常有喜劇色彩。

  陸必行:「……這是誰幹的?太有礙市容了吧,從天上一看,跟鋪了一層牛皮蘚似的。」

  總長秘書回答:「令尊。」

  林靜恒習慣性地揚起一邊的眉毛:「老波斯貓的少女心還健在呢?從他當年裝異瞳到現在,好幾百年如一日啊。」

  陸必行:「……」

  林靜恒用眼角掃了他一眼,又說:「你們父子倆這不靠譜是遺傳的,關鍵時刻都缺條狗鏈。」

  陸必行挨擠兌也開心,笑眯眯地聽,林靜恒一抬手,正要說什麼,餘光瞥見愛德華總長那位沒眼色的秘書正津津有味地旁聽,於是又咽回去了,皺著眉在陸必行肩頭一戳,轉頭吩咐湛盧:「對接軌道,測驗金鑰,準備降落!」

  重甲「嗡」一聲輕響,好像也十分愉悅似的。

  「我們回來了!」陸必行歡呼了一聲,在巨大的噪音裡地沖基地的通訊站喊,「總長他老人家想不想我啊?」

  林靜恒心裡有什麼東西,隨著他這聲「回來了」輕輕一動。

  他發現自己一閉眼就能描摹出銀河城基地的標誌性建築、對接軌道的弧度與對接時小小的顛簸。

  從機甲收發站到指揮所,出了大廳,就是一條石子鋪就的小路,而當湛盧彙報「對接成功」時,他的鞋底似乎已經感覺到了那些小石子的觸感。

  硝煙與炮火,忽然就和他拉開了距離。

  這對林靜恒來說,是一種陌生的感覺。沃托那個所謂的「宅邸」,他一點也不熟,不用導航機器人是走不明白的,而當年他駐守的白銀要塞是聯盟咽喉,自帶一股緊繃感,也從未給他帶來過放鬆的歸屬感。

  下一刻,通訊站裡傳來愛德華總長的咆哮:「你小子怎麼又跑前線去了?!不是說在移民衛星中轉站裡好好待著呢嗎!」

  陸必行隨口糊弄他:「我就是在衛星中轉站裡接待移民來著,是林將軍他們回來,順路把我捎回來了,是吧林?」

  總長對林靜恒不敢太不客氣,乾咳一聲,正要偃旗息鼓。

  就聽林將軍當場拆臺:「扯淡。」

  陸必行:「……」

  總長:「陸必行!」

  愛德華總長年紀大了,絮叨起來沒完沒了,他讓機甲收發站打開所有廣播,一個一個的擴音器追著陸必行跑,他走到哪噴到哪,從陸必行一個文職人員是如何的不知輕重,數落到他這個「特委會主席」是如何的不負責任。

  總長氣沉丹田,聲如洪鐘:「當你代表第八星系的時候,你的生命就不單是你自己的,它還屬於所有公民!你看看你那德行,跟個靠不住的小青年一樣,成什麼樣!」

  陸必行一攤手:「可我本來就是個靠不住的小青年啊,總長,您怎麼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愛德華總長被他噎了個倒仰,決定去找小青年的爸獨眼鷹聊一聊,他老人家怒氣衝衝地把聯絡站的窗戶打開,正好和遠處色彩歡脫的小樓們看了個對眼。

  要不是總長自己也窮得叮噹響,簡直想給獨眼鷹撥點款,讓那貨專款專用地治治眼睛。

  林靜恒眼角略微彎了起來,轉身往指揮所方向走去,卻被趕上來的陸必行一把拉住了胳膊肘。

  林靜恒:「幹什麼?」

  陸必行一本正經地說:「你答應過我。」

  「答應你什麼了,狗鏈?」

  陸必行不由分說地拽著他轉向另一個方向,繞過機甲站,後面居然不知什麼時候修了個機甲車通道。

  機甲車作為「地面之王」,貼地懸空跑起來,速度可超音速,以前銀河城到基地之間是一大片荒無人煙的野地,他們把機甲車開出去溜一溜也就算了,現在周圍經過一點一點的休整,城市已經頗為像樣,當然不能再開著這種大殺器招搖過市,在非緊急戰爭情況下,機甲車需要專用的封閉軌道。

  林靜恒:「這是什麼?」

  「專列。」陸必行說,「基地裡工作的非武裝人員下班要回家,銀河城的新政府成員經常要在基地和政府間兩邊跑,所以我們規劃了一條班車專列,來,上來。」

  他說著,拉著林靜恒的手按在了指紋器上,在機甲車小站臺上錄入了林靜恒的身份資訊,一輛機甲車隨即從地下升了起來,自動彈開了門。

  「這條軌道直達銀河城主城區,在軌道上跑比在野外還要快一點,到達終點最短只需要十二分鐘零六秒,」陸必行說,「但我們今天不去主城區。」

  他話音落下,機甲車緩緩啟動,一分鐘之後加到最高速,然後緩緩減到停,正好循著軌道停在另一片月臺上。

  陸必行:「跟我來。」

  機甲車月臺外是一片住宅,矮的只是平房,高一些有兩三層樓,小樓間街道規整,都是步行道路,禁止機動車駛入,兩側花壇裡已經長滿了裝飾性的植物,灼灼的預備著來一場盛開。

  這片住宅區門口有石雕的門牌,寫著:銀河城軍事基地住宿區。

  「這片不是我爸設計的。」陸必行說,「這是第一個軍事基地住宿區,將來如果銀河城總部的駐軍增加,我們還需要建更多的。從這裡到基地機甲月臺,機甲車只要一分五十六秒,和你從指揮所走過去的時間差不多。」

  林靜恒:「一分五十六秒?我又不瘸。」

  陸必行無奈地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林靜恒那張冷臉,沖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然後湊到他耳邊,咬耳朵說:「你再這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我就要在大街上非禮你了。」

  林靜恒涼涼地看了他一眼——你敢。

  陸必行:「……不敢,那要不你來非禮我吧。」

  林靜恒推開他的臉,陸必行就放緩了語氣,對他講道理說:「最好的工程師,都是要近距離接觸第一手資訊的,每經過一次轉達,信息量和真實準確性就會打一次折扣,你的白銀第三衛以前不用親自上前線的嗎?」

  林靜恒不為所動:「白銀第三衛什麼時候把你收編了?」

  陸必行感覺這個人不太講理,總是轉移重點,偷換概念,於是無言以對,只好捏起他的下巴,在他側臉上親了一口。

  「走開,少來這套。」林靜恒往後一仰,「你為什麼不跟我打招呼,私自上前線?」

  陸必行裝傻:「什麼?當時圖蘭衛隊長緊急召喚維修工程隊,沒跟你打招呼嗎……哎別別別,幹嘛把眉皺成這樣?我也會擔心你,如果我不能親自體會前線缺什麼,怎麼解決問題,怎麼在打起來的時候給你們及時支援,怎麼保護你?」

  林靜恒仿佛被他杵了一下心窩,一時說不出話來。

  「咱們以後有事說事,我生氣的時候像你一樣動輒冷戰了嗎?你不覺得自己很不講道理嗎?」

  林靜恒面無表情地一點頭:「覺得,那又怎麼樣,你第一天認識我?」

  說完,他揪住陸必行的領子,像挪個礙事的大柱子一樣,把他拎起來放在一邊,繼續沿小路往前走。

  陸必行瞥見他泛紅的耳廓,強忍著沒笑:「哎,你知道是哪棟嗎?怎麼跟你認識路似的……好吧,你還真認識。」

  林靜恒雖然是第一次來,卻沒有迷路,因為老遠就看見最裡面那棟小樓造型奇詭,院門口一左一右,仿佛石獅子似的站了兩個鐵皮的跳舞機器人,機器人其貌不揚,不知道是陸必行拿易開罐拼的還是怎樣,渾身上下帶著一股狗頭要掉的嘻哈氣質。

  而機器人頭頂,還有一塊永生花圍著的木牌,寫著: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家。

  林將軍鐵石一樣持久續航的冷戰能力,在這一刻突然破了功,兩個跳舞機器人頭晃尾巴搖地在他面前扭了一支桑巴,手把手地一彎腰,然後左邊的機器人從灌木從裡揪了個小花瓣,托在鐵皮的掌心裡,送到林靜恒面前,右邊的機器人客氣地把腦袋摘下來,沖他「脫頭示意」,胸腔裡發出了陸必行的錄音:「歡迎回家。」

  陸必行從他身後貼過來,死皮賴臉地說:「我讓人把你的東西都搬過來了,你答應過要來跟我住的。」

  林靜恒緊繃的臉色終於柔和下來,無奈地歎了口氣。

  陸必行察言觀色,立刻蹬鼻子上臉,吹了聲口哨,兩個跳舞機器人聞聲而動……不料這回浪過了頭,其中一位手勁大了些,把它舞伴不甚結實的胳膊揪了下來,斷臂的跳舞機器人胸內射出一簇小火花,就地短路,成了一個複讀機,開始沒完沒了迴圈播放「歡迎回家」,陸必行連忙撲上來,把他丟人現眼的「部下」拖走維修了。

  林靜恒:「……」

  工程師001號好不靠譜,那些經他手維修過的機甲還好嗎?

  「家用電子管家的對介面我也準備好了,湛盧進來就可以自動連接……對了,湛盧呢?」

  「機甲上,」林靜恒說,「我把你送回來,落個腳馬上就走,有必要去接觸一下安克魯,總覺得他……唔。」

  他話沒說完,就被陸必行撲到了沙發裡。

  林靜恒下意識地伸手護住他,趔趄了半步陷進沙發裡,沙發是用一種變形材料做的 ,軟硬度能隨時隨著主人的坐姿改變——要是坐在上面的人正襟危坐,沙發就會變得平整挺拔,要是有人躺在上面打滾,它就會立刻變得像水床一樣柔軟易變形,能把人嚴絲合縫地包裹住,深陷其中。

  陸必行:「你說你馬上要去做什麼?」

  林靜恒以鋼鐵的意志回答:「去交戰區,我需要安排警戒崗哨。」

  陸必行略微眯起眼,舔了一下嘴唇,俯下身,輕輕地叼住擋在眼前的一縷頭髮,撥到一邊,氣息若有若無地落下,喚起了熟悉又陌生的感覺,陸必行:「再說一遍,你馬上要去做什麼?」

  林靜恒:「別鬧,我還得……」

  他剛一開口,陸必行突然湊過來,輕輕地舔過他的唇縫,林靜恒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覺得他好像帶了某種神經毒素,順著敏感的嘴唇刺入,一下從神經網上蔓延開,頃刻間麻痹了他的手腳。

  陸必行帶著點壞笑看著他:「行行好吧先生,能從你繁忙的日程裡舍出一夜給我嗎?醫療艙診斷書上說,我嚴重缺乏維生素林靜恒,再不及時補充,會有生命危險的。」

  林將軍活到這麼大,沒有見識過這種路數,尚未來得及組織起有效防禦,就已經兵敗如山倒。

  他深深地覺得第八星有必要出臺一部取締非法撒嬌的管理條例。

  八星系邊緣的戰火短暫地熄滅,銀河城的夜色溫柔寧靜。下班後在廣場上活動的人們漸漸散去,沿街的小商販們也彼此閒聊著收攤回家,陸信的石像靜靜地目送著他們,他腳下有一排花,是前些日子人們悼念白鷺星上死去的同胞留下的,眼睛凝視著第八太陽每天升起的方向。

  三天后,林靜恒剛剛在確定下來的戰區崗哨的管理計畫上簽字,還沒來得及去探一探安克魯的底,安克魯就主動從第七星系拋來了橄欖枝——

  「將軍,他們打過來一道遠端通訊請求,希望能連入八星系內網,跟我們建立聯繫。第七星系中央軍還正式發了友好函件。」

  林靜恒眉尖一動。

第113章

  這一次兩個星系的官方正式溝通函件裡,以安克魯為首的七星系中央軍把姿態放得很低,先鄭重地對上次他們堵航道的行為道了歉,然後很細緻地解釋了緣由,從海盜光榮軍團流出林靜恒在第八星系的證據,到聯盟質疑他不告而別是與海盜有勾結嫌疑等事情的前因後果,全都說得十分清楚。

  「安克魯說,他們第七星系中央軍只是奉命行事,堵航道的時候,也不知道反烏會的海盜正在逼近,差點造成嚴重後果。」林靜恒伸手揮開閱讀器的頁面,對愛德華總長說,「他們想就此作出一些補償。」

  總長剛看完政府的月度財報,被巨大的軍費開支戳得尾巴骨生疼,正在坐立不安,此時聽見「補償」倆字,他老人家人窮志短,眼珠當場就有點發直:「什麼補償?」

  陸必行作為特委會主席,連忙在旁邊用力乾咳了一聲,示意總長注意個人素質。

  愛德華總長回過神來,艱難地運轉起窮得生銹的大腦:「這……他這麼說,也不一定就是藉口,中央軍當時雖然堵了路,但確實是沒有動手,而且在撤軍後發現有反烏會海盜逼近八星系,還特意繞回來踢了他們的屁股——對了,他們沒說……既然是奉聯盟的命令,又為什麼突然退兵?」

  「提了,安克魯自稱,他當時一心只想把反烏會打出第七星系,本來就不想搭理聯盟這些麼蛾子命令,所以只是擺個樣子。」林靜恒語氣淡淡地說,「而就在他扮演路障的時候,原聯盟小蜂鳥要塞負責人葉裡夫意外自殺,並洩露了伊甸園管委會陷害陸信將軍的實證,包括他們偽造的一干證據,以及非法通過伊甸園對民眾進行微刺激、誘導輿情和全民陪審團意見傾向等等,各地中央軍大部分是陸信舊部,當場宣佈脫離聯盟,安克魯樂得和老戰友們共進退,所以就退兵了。」

  林靜恒說完,發現會議室裡所有上了年紀的人都呆呆地看著他。

  愛德華總長愣了半晌,喃喃地說:「所以……他們不是冤枉了他,是故意栽贓陷害……為什麼?他有多大的罪過,怎麼就讓別人容不下了?」

  獨眼鷹猛地一拍桌子,突然站起來出去了。

  林靜恒的目光微垂,似乎是注視著獨眼鷹飛起的衣角,又似乎在自己放空。

  他沒回答,跟著眾人一起沉默了片刻,才把眼皮一垂,喜怒不形於色地說:「不好意思,聯盟這些狗屁倒灶的事讓大家見笑了。」

  陸必行是這些人裡唯一一個既說得上話,又年輕到和陸信沒什麼交集的人,見大家都不在狀態,他連忙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緒:「在沒有收集到更多資訊之前,光從這段話表面上看,我覺得說得通。那這個安將軍想要什麼呢?」

  「從地理上說,七八星系之間的聯繫,比六七星系還要更緊密一點,而且臨近六星系方向是反烏會的地盤,安克魯多少有些力不從心。現在聯盟四分五裂,到處都在混戰,他向我們示好,是想尋求同盟。」林靜恒說,「包括但不限於連接七八星系內網,打通雙方航道,簽署軍事互助協定,恢復貿易等,為表誠意,他還說,他知道八星系的日子不好過,願意向我們支援物資。」

  陸必行狐疑地問:「這麼好,扶貧嗎?」

  「那倒不是,他說他可以贈送一批醫療設備,代表阻塞航道的歉意,但如果還想要其他的東西,那要視作星系間借貸,有利息,具體條款可以到時候商量,但事先聲明,戰時利率不可能太低,八星系恢復生產以後慢慢還。當然,物資只有民用,軍用品不給。」

  陸必行緩緩地點點頭。

  外交辭令裡的「不低」,大概類似於高利貸了,但這種時期,要高利貸也不過分。安克魯提的條件可以說是合情合理,明確地說明瞭他們想要什麼,明碼標價,頗有點「醜話說在前面」的意思,同時,他又微妙地表達了對林靜恒和第八星系的信任——如果第八星系這個所謂的「政府」三兩天就散了攤子,那什麼「高利貸」「低利貸」都是扯淡。

  挑不出毛病來。

  「聽起來是挺實在的,比免費的午餐顯得可靠,」陸必行問林靜恒,「你怎麼想?」

  林靜恒看了他一眼。

  陸必行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問了句多餘的——因為林將軍現在已經從第八星系「賺錢養家」的角色,變成了一位敗家大戶。

  剛開始搞搶劫生意的時候是賺錢的,後來隨著戰局越來越混亂,戰爭越來越慘烈,「以戰養戰」就靠不住了。第八星系只能跌跌撞撞地發展自產自用的軍工產業,而軍工產業就像個花錢的黑洞,那些不斷湧入且一時半會訓練不出來的新兵更是得付出很大的成本。

  作為一個「敗家大戶」,得知可能的收入來源,林靜恒沒有直接撲上去,已經很說明他的態度了。

  總長探頭問:「林將軍好像不太相信安克魯的誠意,是不是因為這個人的人品有什麼問題?」

  「不好說,安克魯這個人我接觸得不多,並不瞭解,他很早就被外調了,後來又直接到了第七星系中央軍,這麼多年,沒鬧過事,沒捅過簍子,也沒什麼建樹,我對他唯一的印象就是人緣還不錯,這件事主要看總長的意思。」林靜恒頓了頓,又說,「但我是比較習慣以惡意揣測別人的,所以有兩件事情需要提出來給諸位元參考——」

  「第一,安克魯堵航道的時候,情況緊急,我們曾經多次試圖與他建立聯繫,對方全部不予理睬;第二,如果他說的事全部屬實,那我們的運氣未免也太好了,我對『好運氣』這玩意真的沒什麼經驗。」

  在第八星系,豈止他對待「好運氣」沒有經驗?物以類聚,在座的每一位都是資深倒楣人士,大家共同圍觀了這塊掛在天上、即將搖搖欲墜的大餅,不等張嘴接,又被林靜恒迎面潑了一盆冷水,又垂涎三尺,又提心吊膽,十分不是滋味,只好紛紛臊眉耷眼地散會了。

  陸必行趁著左右沒人,一下溜到了林靜恒身邊,動手動腳地給他捏腿捶背:「將軍在戰區和首都星之間來回跑,辛苦了。」

  林靜恒還在想陸信的事,想那個人如果知道自己死後三十多年才沉冤昭雪,而且帶來了這麼一個結果,心裡不知道會是什麼感受,看見陸必行,他目光才略微柔和了一些,抬手掠過那年輕人的額角的頭髮,又用手背蹭了蹭他的眼角……不過五秒鐘以後,他那點溫柔就崩了,林靜恒一把扣住陸必行的爪子:「往哪摸?」

  陸必行順勢勾住他的掌心:「將軍,別這麼操心啦,躍遷點的爆破裝置不是都裝好了嗎?這回新的爆破裝置可以遠端控制,都不用親自跑過去發導彈,萬一安克魯不懷好意,我們就跟他隔出一道楚河漢界。到時候你就徹底是我……」

  林靜恒看了他一眼。

  陸必行面不改色地改口:「……我們第八星系的人了。欠債不還,轉頭就跑,多刺激。」

  林靜恒聽陸信的親兒子整天惦記要跟人類社會一刀兩斷,還密謀坑他舊部,打算欠錢不還,心情著實一言難盡。

  為人父母怎麼不設個資格證呢?讓這些人閉著眼瞎生,生出個什麼東西也不管。

  「陸老師,你這是為人師表的人應該說的話嗎?」

  陸老師一攤手:「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捨不得自己套不著流氓。」

  被套住的流氓松了松襯衫領口,說:「滾。」

  第八星系遲遲不給明確回復,幾天後,安克魯再次發聲,想親自拜訪八星系啟明星。

  林靜恒很有禮貌地回應他,做客歡迎,但是軍用機甲絕對不能開進第八星系,乘坐的星艦上不能有武裝,包括配槍,護衛人員不能超過十個人,降落啟明星後,全部要接受安檢。

  安克魯收到這個不友好的回應,當場與他隔空翻臉,自己跳過七星系官方發言人,說自己會光著膀子應邀,來之前一定沐浴剃毛,省得胸毛太長刺瞎了林少爺嬌弱的狗眼——不過這不文明的發言幾分鐘之後就被七星系方面撤回了,七星系中央軍表示,他們會嚴格遵守友鄰要求,期待啟明星會晤。

  特殊時期,沒那麼多繁文縟節,四天后,安克魯果然真就很光棍地隻身來了,連十個護衛都沒帶,只隨身帶了兩個文秘,負責文書工作和他日常起居。

  安克魯本人雖然出口成髒,十分粗魯,但辦事卻粗中有細,很講究,他到了第八星系,直接把自己的星艦停在了外面,將他們帶來的醫用物資交接給八星系自衛軍,然後主動提出要總長借他座駕。進入八星系後,他也沒有直奔新都啟明星,而是先在凱萊星逗留了半天,穿著隔離服,在八星系昔日的首都星焦土上放了一束花,以示悼念,這才跟著愛德華總長回到銀河城。

  總長當年在聯盟議會,受飽了虛偽政客們的氣,難得見到一個比較豪放的安克魯,和他相談甚歡,開了一整天的會,總長十分欣賞安克魯有什麼說什麼的性格,幾乎要拿他當朋友了,如果不是林靜恒冷臉在側,差點當場答應回訪。

  一行人效率很高地完成了討價還價,由安克魯和愛德華總長分別代表七八星系,簽訂了軍事互助協議和第一批物資借貸協議,約定雙方各派一支護衛隊,各自在兩個星系交界的地方建星際補給站,聯通七八星系間航道。

  然後總長安排安克魯參觀銀河城,就這麼走到了廣場上。

  安克魯望著陸信巨大的石像,好像有些呆住了,他揉了揉眼,勉強保持了微笑,有些語無倫次地對愛德華總長說:「沃托原來也有一個,後來石像被他們撤了……這個……這是陸信上將嗎?我沒認錯吧?」

  總長拍了拍他的肩。

  安克魯點點頭,雙頰繃緊,像是死死地咬著牙,幾次三番張嘴想說什麼,又都抿回了嘴唇裡,他低頭抬頭數次,像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位老上司一樣,眼圈慢慢地紅了,血絲渾濁了他的眼球,安克魯僵立在石像下,足足五分鐘說不出話來。

  所有曾經追隨過陸信,參加過第八星系抗爭的人們都陪著他沉默肅立。

  獨眼鷹莫名眼窩發酸,忍無可忍地走一邊,點了根煙把自己藏在了裡面,一轉頭,卻看見林靜恒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人形的湛盧像個普通的衛兵跟著他——林靜恒由於和安克魯相看兩厭,倆人在七八星系邊界交接物資的時候就已經互相搓過一次火了,因此他並不參與接待,只是不遠不近地帶著總長的護衛隊跟著,時刻提防安克魯圖謀不軌。

  獨眼鷹說:「我們既然還沒炸躍遷點,總要和外界有交流,第七星系中央軍總比海盜和聯盟走狗強吧。」

  林靜恒:「不然他還能活著站在這嗎?」

  獨眼鷹有點無奈:「我說,你是不是這些年唱黑臉唱慣了,戲路都變窄了?」

  林靜恒松了松站姿,雙臂抱在胸前,靠著廣場外圈小巷的牆,輕聲說:「總得有人潑涼水,也總得有人負責小人之心。再說我那天在會上提出的兩個質疑,對方還沒有合理解釋——湛盧,給總長的個人終端發一條資訊,讓他趁機跟安克魯提,就說我們想要看看葉裡夫自殺後洩露出來的全套都有什麼,不聽轉述版本的……或者他不是想把七八星系聯網嗎,先讓他交出一條跟其他星系聯繫的遠端通訊金鑰。」

  獨眼鷹忽然問:「陸必行那小子呢?」

  「替總長去安置移民的衛星巡視了。」

  獨眼鷹眯著眼,看著安克魯佝僂的後背,低聲說:「每個人都知道陸信的石像對自己來說意味著什麼,只有他不知道。」

  「我正要和你說這件事,」林靜恒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周遭,確認附近沒有外人,他才語焉不詳地說,「湛盧,加密檔第『081』號,就是那份關於他的腦部掃描結果……」

  獨眼鷹意識到他在說什麼,倏地扭頭看向他。

  林靜恒:「粉碎掉。」

  湛盧問:「先生,相關檔粉碎後,我將不會記得自己曾經掃描過……」

  林靜恒打斷他:「嗯,碎吧。」

  他話音落下,湛盧那雙看起來與真人無二的眼珠裡,瞳孔突然擴散,露出無機質的底色,無數複雜的代碼閃過。

  獨眼鷹吃驚地看著他。

  「陸兄,從現在開始,這件事你知道、我知道,不要再流進第三個人的耳朵了。」林靜恒的聲音壓得很低。

  獨眼鷹看了看安克魯,又看了看他:「你是信不過……」

  林靜恒緩緩地搖頭:「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

  「我去探查第八星系通往域外的地下航道時,在小行星帶找到了陸信當年留下的一個非法躍遷點,代號為『驚喜』,這個躍遷點在聯盟內部官方檔……甚至湛盧上,都沒有留下任何記載。」林靜恒輕輕地說,「十大名劍被設計出來的時候,精神閾值極高,少有人能匹配,湛盧一直是給他用的,到他升為上將之後,湛盧經過翻新升級,加了他的基因鎖,成了他的專屬機甲……誰刪了湛盧的記錄?如果是他親自刪的,為什麼,他在防著誰?」

  獨眼鷹腦子一時跟不上,煙灰掉下來忘了彈。

  「我能感覺得到,陸信出事之前,對很多人失去了信任。」林靜恒目光沉沉地看了安克魯一眼,他們已經在廣場上祭拜完了共同的精神偶像,一行人情緒低沉,正要回政府行政大樓,林靜恒沖湛盧打了個指響,示意他跟上,「我也誰都不信,合作可以,但是要保持警惕——陸兄,除非一個人死了,不然不能蓋棺定論啊。」

  獨眼鷹輕輕地打了個寒噤,說不出話來。

  安克魯簽完協議,當天晚上就收到了七星系的緊急通知,得知盤踞在七星系的反烏會又有異動,連晚飯都沒來得及吃,就匆忙告辭回去主持防務了。

  林靜恒讓圖蘭護送他到了兩星系交界,把安克魯交接給他自己的兵,一直目送著他們離開才回來覆命。

  安克魯把一堆星際間合約扔給秘書去整理,聲稱自己要休息,摒退了左右。

  沿著特殊的金鑰,他聯通了通往天使城要塞的遠端通訊。

  「第八星系大移民已經完成了,從沿途崗哨防務分佈上看,我猜他們已經在外圈躍遷點上裝好了爆破裝置。林靜恒這個人謹慎多疑,不能讓他有機會封閉第八星系。王秘書長,這回恐怕不下點血本不行了,你們能給我什麼?我不要空頭支票。」

第114章

  有兩個星系的政府努力,七八星系之間的航道很快疏通完畢。接著,雙方以一個躍遷點作為分界,分別在自己的地盤裡派兵駐守,第七星系答應拆借的物資準備得很快,一點也沒有債主的架子,安克魯剛一走,第一批物資就備齊了。安克魯還搞來了一打拍攝機器人,邀請愛德華總長攜八星系一干班底到現場驗收簽字,後面還有一個星際航道重新通航的剪綵儀式,鬧騰得像是要結成友好鄰邦的樣子。

  可是林靜恒要求七星系共用遠端通訊,安克魯卻一直以各種理由拖延。今天說遠端通訊網路遭到大規模的入侵,明天又說他們正在和反烏會海盜打資訊戰。

  總之,安克魯將軍組織起花哨的活動,就好像這個世界已經太平了五百年,但一談到通訊共用,他又是一副軍情緊急、海盜逼到了家門口的德行。

  「給我的感覺就是,他們好像在刻意遮罩我們和其他方面的通訊。」陸必行說,「這次我和林將軍一邊,凡是遮住你眼睛,捂住你耳朵的,都像別有用心的。」

  獨眼鷹一擺手:「什麼『這次』『那次』的,哪次你不是和他一邊?他放個屁也沒見你反對過。」

  愛德華總長問:「林將軍,白銀十衛方面沒有傳來相關資訊嗎?」

  「有,第一次光榮軍團提到我的事,他們都知道,但後來關於葉裡夫意外死亡,白銀十衛那裡能聽到的就只是個大概了,大致經過和安克魯的說法沒有出入。應該只有聯盟高層和各地駐軍的關鍵人物才知道細節,但有些時候,細節才是致命的。」林靜恒想了想,又補充說,「而且如果我沒猜錯,陸信將軍的舊案應該是有心人刻意洩露的,葉裡夫應該只是個炮灰,要是陸信舊案的絕密檔那麼容易搞到手,我在白銀要塞的時候早就拿到了。」

  總長問:「比如哪些細節?」

  「比如伊甸園管委會為什麼不惜觸碰底線,也要整他,」林靜恒說,「我和他們鬥了很多年,管委會雖然很不要臉,但一直很小心,不讓人抓到把柄,也很注意維護公共形象,只因為陸信勾起了各星系軍事自治權之爭嗎?我覺得不至於,這裡面一定還有其他的原因,被安克魯隱瞞了。」

  愛德華總長聽得十分迷茫,他戰前每次去沃托開會,都感覺自己要把腦漿灑在議會大廳的地板上,一個頭變成兩個大,十分看不慣,就說:「你們聯盟中央,一個個位高權重的,一天到晚有沒有一點正事?」

  「總長,我很欣賞您的赤子之心,但聯盟中央就像個地方有限的舞臺,每個人爬上去的時候都是為了理想,可是臺上的人要擴大自己的地盤,台下的人呢,又想把你拉下來自己上去,到最後,大家都只能為了自己的位置而戰。所以那些還『不務正業』、滿腦子理想的人,很快就會消失在這個臺上。」林靜恒不鹹不淡地說,「總之,我不同意你去出席安克魯這個麼蛾子儀式,告訴七星系中央軍,他要是有誠意,就派個運輸隊,東西送來了,我派人到邊境去接。」

  愛德華總行深深地歎了口氣:「林將軍,你有求於人、跟人借錢的時候都是這種姿態嗎?」

  陸必行插話:「他在北京β星上掃大街的時候都是這姿態,唉,總長,您就別問了。」

  獨眼鷹簡直沒眼睛看,於是在桌子底下給了他一腳,不明白這有什麼好顯擺的。老波斯貓懷疑是自己太寵這小子了,寵得他缺揍短罵,長大以後才專門找個人來虐待他。

  「林將軍,不能這樣,否則我們和第七星系簽的那些友好協議不是開玩笑嗎?沒意義了。」總長語重心長地說,「海盜虎視眈眈,我們也怕背腹受敵,不得不忌憚安克魯這支力量。」

  林靜恒在老總長面前,多少收斂了一點脾氣,沒有放出「安克魯算個蛋」之類厥詞。

  他眉心一蹙,反問:「總長,安克魯百年從軍,他進來晃一圈,就能看出我們的崗哨分佈有問題,仔細想想,就會明白我們肯定是做好了關鍵時刻阻斷躍遷點的準備。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到時候他扣留住你和幾位政府要員,背後再勾搭海盜來個大舉入侵,我們怎麼辦?我們沒有那麼多兵力,是保你們還是保八星系,這個躍遷點是炸還是不炸?」

  安克魯看著遠端通訊螢幕上的王艾倫,由於延遲,王艾倫的投影像凝固在那一樣,一動不動的,每次這種通話都讓他覺得自己是對著個樹洞長篇大論。

  「要讓林靜恒沒法封閉第八星系,躍遷點外必須有他不能放棄的人——我覺得八星系總長就是個不錯的人選,雖然我也不明白,林靜恒既然要在八星系常駐,為什麼不弄死那些礙事的老頭自己說了算。」

  「如果這個老總長分量不夠,我們想辦法把林靜恒勾出來,他總不能把自己也隔離在八星系外吧?八星系自衛軍脫胎于白銀十衛,確實挺厲害,我見識過,可是猛虎不鬥群狼,他們兵精,人也少啊,你們不是人多嗎?你們兵分兩路,一路拖住他們,另一路繞道域外,趁他們無法封閉八星系,直接殺進去,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我出一筆物資,配合你們當這個誘餌。」

  第八星系銀河城會議室裡,總長被林靜恒問住了。

  陸必行提議說:「總長,我替你出席怎麼樣?我年輕跑得快,林可以陪我一起,我還能趁機入侵他們的網路,他們的遠端通訊金鑰聯絡機制非常複雜,我想挑戰一下,而萬一……」

  另外三位幾乎同時開口,異口同聲道:「不行。」

  陸必行:「……」

  總長歎了口氣,無奈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這把老骨頭,要是真的識人不明,被人扣下就扣下了,你們到時候也不用管我,躍遷點該炸就炸……你不一樣。」

  他深深地看了陸必行一眼,心想:你們這些不靠譜的小青年,是第八星系的未來啊。

  「我們撤離居民那天,安克魯堵了民用航道,並且拒接通訊,後來他們說是誤會,但我覺得不是,而第七星系的戰事一直是風聲大雨點小,我們必須考慮最壞的情況——比如……萬一安克魯和海盜之間有勾連,怎麼辦。」林靜恒輕輕地敲了敲會議桌,桌面上升起即時的星際航道圖,他伸手把日期撥到安克魯約定的日子,星星們隨著他的手緩緩轉動,「我提議兩點,第一,清理通往域外方向的躍遷點。」

  林靜恒說著,星際航道圖上,通往域外方向的躍遷點全部灰飛煙滅:「這些躍遷點大部分是走私犯的歷史遺留產物,早該清理,工程部,你們帶上週六和黃鼠狼他們這些地頭蛇,儘快把隱藏的、半隱藏半公開的躍遷點都解決乾淨,留一條地下航道給白銀十衛備用就可以,再派一小隊武裝駐守入口足夠了。」

  陸必行:「明白,沒問題。」

  「第二,不管安克魯是要拍攝、要儀式、還是要結婚,地點必須由我們來定。讓安克魯帶著他的非武裝運輸隊到第八星系裡來,我們不去他的地盤。」

  總長緩緩點點頭:「他們未必會答應,林將軍,外交慣例,禮尚往來,上次安克魯敢一個光杆司令跑到啟明星來,這回於情於理,也該我們派人回訪人家了,不然誠意何在呢?」

  林靜恒說:「我的專業是打仗,不是外交,我對安克魯本來就沒什麼誠意。」

  於是問題又回到了原點——林靜恒出於職責,只關心安全問題,至於那些友好合約,在他看來就跟扯淡一樣,行就行,黃了他也不在乎。

  可是總長不這麼想,財政部長也不這麼想。

  林少爺屬於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對他來說,吃的夠,能活命,導彈夠,能打仗,這就行了,其他都不是當務之急。但總長面臨的問題,卻是要怎麼重塑第八星系的經濟,建立政府信譽和貨幣體系。這不是按人頭給大家發營養針,大家一起湊合活著就能解決的問題。

  舉個簡單的例子,眼下第八星系政府的營養針儲備,是可以讓大家一時半會餓不死的,可是營養針不光是人們生存所需的代餐。由於凱萊親王狂轟濫炸的後遺症,它現在還是第八星系流通貨幣的物質支撐——在第八星系脆弱的經濟體系沒有穩定,人們沒有對虛擬貨幣建立足夠的信心之前,「營養針本位」的貨幣體系將持續很長一段時間。但營養針本身不具備貨幣的基本特徵,它不能長期貯藏保存,隨時隨地都在消耗,這個特殊時期的特殊產物註定難以為繼,總長急需給第八星系尋找一個出路,來自星系外的支持是一場及時雨。

  安克魯已經貢獻了他能貢獻的一切誠意,而他陸信舊部的身份、豪爽不拘小節的個性,讓第八星系天然對他有種親切感,林靜恒老懷疑安克魯和反烏會有染,簡直像被迫害妄想症——這對安克魯能有什麼好處呢?

  自愛德華總長往下,除了陸必行違心地站在林靜恒那邊之外,他們都很重視和第七星系的結盟。

  林靜恒就像一個公司裡苛刻的法務工作者,對風險控制緊到了沒事找事的地步,開始有害正常發展了。

  「這樣吧,」獨眼鷹打破了僵局,「既然是結盟,該去還是要去,但是我們做一個應急預案,假設安克魯真的勾結海盜,在剪綵儀式上發難,我們就……」

  在第八星系內部艱難地互相妥協時,安克魯居心不良的回話穿過遙遠的時空,抵達了天使城要塞。

  「安克魯這個人,是棵老奸巨猾的牆頭草,賣完東家賣夥計,光想拿好處,不想出力。」王艾倫輕輕地對伍爾夫說,「當年陸信就是嫌他這個親衛長太滑頭了,才想把他外調,想錘煉幾年,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沒煉出真金,煉出了一碗油。他今天算計林靜恒,明天見勢不妙,轉身就能倒戈,絕對不可信。」

  伍爾夫搖了搖頭。

  別看安克魯其貌不揚,現在至少腳踩了三條船,比聯盟交際花還有手腕。他能一邊給陸信哭墳,一邊跟海盜把手。

  王艾倫又說:「他提的計畫也不可能套得著林靜恒,那位您知道,從小就是個養不熟的狼崽子,人死不蓋棺,都別指望他會相信一個字,哪那麼容易上當?」

  伍爾夫低聲說:「他們兄妹都不像林家人,都更像蘿拉格登——哈瑞斯那邊怎麼樣?」

  「哈瑞斯已經在暗中活動了,這次行動,如果順利,能把靜恒的名字刻在聯盟的英雄碑上,也能借他的手,給組織內部的蠢貨們消消毒,一箭雙雕。」王艾倫一邊說,一邊取出一塊晶片,「另外我們趁哈瑞斯昏迷治療時,破譯了他的加密,拿到了他個人終端的複製件。」

  當代人壽命過長,長到記憶有時候不那麼值得信任,因此有的人會使用電子設備備份自己的記憶,就像原始人寫日記一樣,特別是化名為霍普的哈瑞斯這種想得比較多的人,因此他的個人終端上經常開著「即時記憶」功能。

  「哈瑞斯化名霍普,在第八星系被俘的時候,刪掉了自己的即時記憶記錄,所以我們只得到了他當俘虜這個時間段的故事,信息量很大,剛剛解讀完,裡面很多人都非常有趣,包括一位元好像天然免疫『彩虹病毒』的青年,叫陸必行。」

  伍爾夫一愣:「姓陸?」

  「哦,他的父親是陸信將軍的崇拜者,給自己改姓了陸。」王艾倫說,「RV-Ⅱ型彩虹病毒是感染性極高的烈性病毒,實驗中的確發現空腦症人群的抗感染性略強於普通人,但仍然沒有近距離觸碰過感染者而免疫的先例,聽起來是不是很有趣?但我今天要為您介紹的主角並不是他。」

  王艾倫說著,將晶片安在自己的個人終端上,彈出一張照片給伍爾夫看——正是週六。

  伍爾夫問:「這是什麼人?」

  「這個人是八星系自衛軍的骨幹之一,名叫『週六』,以前是個星際走私犯的後代,機緣巧合跟了林靜恒。他很喜歡找化名為霍普的哈瑞斯先知聊天,年輕人麼,心裡似乎有很多困惑。」王艾倫說,「通過整理聊天記錄,我們推斷出一件很有趣的事——這個名叫週六的青年全家死于一次謀殺,原因是他的家族涉嫌拐賣人口,製造一種破壞八星系走私生態的異寵。」

  伍爾夫倏地抬起頭。

  王艾倫彬彬有禮地微笑起來:「對,就是第八星系女媧計畫裡,那些跑腿的炮灰之一,而他似乎還不知道,收養他的人,就是出賣他全家的人,把他養大的那些親朋好友,就是當年追殺過他父親的人,而他最好的朋友之一,就是方才提到的那位元元免疫彩虹病毒的陸姓先生,也和女媧計畫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您說是不是很有趣?」

  新星曆276年——元年——11月16日。

  多事之秋。

  聯盟高調宣佈伊甸園管委會一干骨幹有罪,議會與最高法院同時宣佈,將為過去枉死的忠誠之士們平反,號召所有人團結起來,共同抵擋心懷不軌的敵人。

  與此同時,第七星系中央軍總司令安克魯,與第八星系締結友好合約,星際間航道正式落成,在第七星系最邊緣的行星「塞班星」上舉行剪綵儀式,聲勢浩大得仿佛什麼節日,塞班星上的居民們夾道圍觀。

  安克魯提議將「塞班星」更名為「和平」星。


第115章

  第七星系是個非常特殊的地方,尤其臨近邊境,處在「文明」和「野蠻」的過渡區,它不像第八星系那個放逐之地一樣荒涼無序,同時,大量來自八星系的移民和走私犯又莫名給這裡鍍了一層不同於聯盟其他地方的熱鬧。

  新鮮出爐的「和平星」上,武裝森嚴,街道多少有點蕭條,動盪中也死過人,但更多的人活了下來,而且看起來活得還可以,身體健康,頗有秩序。

  「戰爭開始的時候,安將軍第一時間接管了七星系的軍事儲備,」第七星系負責陪同接待的人給愛德華總長介紹,「可能是用了一些手段,但是……怎麼說呢,那種時候,是由不得一點猶豫和妥協的,反應不夠快,海盜的炮火可不等人。」

  愛德華總長半帶試探地問:「我聽說了,七星系似乎比別的地方太平一點。」

  接待員笑了一下,沒搭話。

  愛德華總長雖然直得像根棒槌,但還不算傻,見了這一笑,他就有點明白了,林靜恒說「安克魯和反烏會之間勾勾搭搭」,恐怕不是全無道理,之前安克魯作為聯盟第七星系中央軍的時候,表面上和反烏會打得熱火朝天,私下裡,雙方說不定真的有很多互相妥協。

  可是當他經過平整的街道時,總長就不想批判陸信舊部拋棄「主義」,竟厚顏與海盜為伍的事了。

  假如一個人厚顏無恥、左右逢源,能有機會換來一個星系的相對太平,愛德華總長捫心自問,覺得自己但凡是有機會,也願意。

  總長他們車隊經過時,道路兩旁有不少圍觀的居民朝他們歡呼。

  出於禮貌,愛德華總長也把手探出車窗外,沖人群打招呼,他不知道自己這張褶子叢生的老臉何德何能,居然能享受這種偶像待遇,有點受寵若驚,於是縮回頭來,問七星系的接待員:「你們怎麼雇這麼多人來,這排場得花不少錢吧?」

  接待員不知道是安克魯從哪弄來的奇葩,只要不談關鍵問題,說話也是非常口無遮攔:「沒有,我們雇來鼓掌的那幫都在儀式現場排隊呢,這些都是免費自己來的。可能都是以前八星系來的移民,看見您,覺得親切吧。」

  但歡呼的人可不單單是親切,一條長街,從頭到尾,足有十多公里,全都擠滿了,有人朝緩慢行駛的車子撒鮮花,還有人還想湊過來飛吻,被路邊衛兵無奈地擋住,於是乾脆在衛兵臉上啪了一口。

  衛兵的表情頓時有點一言難盡,但也沒生氣。因為那些人的喜悅溢於言表,幾乎有了傳染性,就連冒犯也讓人不忍苛責了。

  接待員說:「這些移民到第七星系裡來,其實一直過得挺苦的,留在這呢,是邊緣人,融入不了社會,但退回去又不甘心……啊,不是,您別誤會,我可不是說八星系不好……」

  愛德華總長搖搖頭。

  接待員就又說:「不過現在好了,反正伊甸園也沒了,七八星系一結盟,以後就是一家人,他們大概也終於找到歸屬感了吧。」

  愛德華總長伸出手,一個被父親舉著的小孩正好探出頭,一臉驚奇地抓了一把,堪堪與總長的指尖擦過。

  小崽的爪子黏糊糊的,恐怕是剛吃過手 。

  總長笑了起來,心想:「真該讓那位冷冰冰上將也來看一看啊。」

  愛德華總長這一次,是帶著財政、規劃部門負責人與一部分工程師來的,工程師們替身不能至、心很嚮往的陸必行來的——陸必行由於身兼特委會主席一職,有暫代總長的許可權,所以按照規定,他和總長必須有一個人留在啟明星。

  林靜恒給總長他們配了一支精銳護衛隊,每個人身上都裝有抗幹擾的空間場,如果安克魯真的臨場翻臉,護衛們將以最快的速度帶著總長他們穿過空間場,空間場可以直接進入他們來時乘坐的星艦。

  星艦腹部裝滿了八星系剛做出來的「初級機甲」,這種初級機甲內部僅供一人乘坐,體量很小,拆卸武器庫後,剛好不會觸碰對方的武裝警報——很成功,反正現在已經成功矇騙了七星系的安檢,混進來了。可見工程部負責人陸先生雖然在自己家時常丟人現眼,但關鍵時刻還是很靠得住的。

  至於武器庫,對於總長他們這幾位老眼昏花的文職人員來說,帶了反而容易炸到自己,因此幾台初級機甲全部的能量都會用於緊急躍遷,緊急躍遷已經設計好了傻瓜程式,脫離行星引力後,會自動啟動,直接跳到七八星系邊境。

  而林靜恒就在邊境,導彈隨時待發,瞄著心懷不軌的人。

  這是他們兩種截然相反的意見,被技術勉強妥協在一起後的結果。

  總長還是覺得他有些小題大做。

  安克魯盛裝在廣場上等著,遠遠聽見車隊的動靜,就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心裡知道林靜恒的導彈正默默注視著自己,忍不住翹起鬍子笑了一下,心想:「趕上這麼個兵荒馬亂的時候,白銀十衛又都不在身邊,你機關算盡,能多算出幾架機甲來?」

  他們只想要林靜恒的命,如果林靜恒一個人死了,能換來皆大歡喜,那不是也挺好嗎?

  再說了,萬一真讓林靜恒他們封閉第八星系,七星系一側臨著茫茫域外,一側是反烏會的海盜基地,以後真有個三長兩短,往哪撤?連個退路也沒有了。

  安克魯這麼想著,露出了一點志得意滿的笑容,迎向愛德華總長他們。

  同一時間,愛德華總長隨身帶的工程師們悄悄連進了第七星系的局域內網,試圖以此為媒介,入侵第七星系的遠端通訊系統。

  被強行留在啟明星的陸必行接到消息,從自家沙發上一躍而起:「這也太慢了,要是我去,只要靠近大氣層,我就能蹭進第七星系的內部通訊——你們等我去指揮所,找台超級電腦遠端指揮。」

  他話音剛落,一面牆上突然亮起一個大螢幕,居然直接接入了銀河城基地指揮中心的系統。

  陸必行:「哇。」

  湛盧的聲音在「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家」裡響起來:「陸校長,我為您服務,願意的話,您可以在家辦公。」

  「湛盧?」陸必行問,「你不是跟林去邊境了嗎?」

  「將軍把我接入了家裡的電子管家,相當於我在這棟房子裡產生了一份備份,當然,只有系統,沒有實體,因為我而產生的電費也請您不要嫌棄。」

  「怎麼可能會嫌棄你?」陸必行笑了起來,「當年在北京星上,我想跟林借你,吃了他多少個『滾』,哈哈哈……對了,我能通過你給林帶話嗎?」

  「當然,」湛盧說,「但是讓我轉達之前,請事先確認二位沒有吵架,否則我會被將軍禁言。」

  「這回沒吵……帶一句什麼呢?」陸必行想了想,對湛盧說,「你替我帶個吻給他。」

  林靜恒剛剛接到彙報——總長已經與安克魯會面,而八星系自衛軍們也準備好了引爆通往域外的躍遷點。

  林靜恒:「收到,最後排查一遍所有躍遷點附近是否有生命反應,準備行動,注意安全。」

  「是!」

  而湛盧就是在這麼個時候,不長眼色地插話進來:「先生,陸校長讓我帶一個吻給你,請問我是口頭傳達,還是變回人形,轉個實體給您?」

  林靜恒:「……」

  會議室裡的衛兵們想笑又不敢,抽著筋,低著頭,肩膀哆嗦成了震動檔。

  林靜恒眼角跳了起來:「閉嘴。」

  「週邊第一圈躍遷點檢查完畢。」

  「爆破準備完畢。」

  「正在向全體公民個人終端發送警報——」

  第八星系,每個公民的個人終端上都收到了三遍警報,隨後,第一批爆破開始了。

  已經清空的荒涼宇宙裡,連接時空的「奇跡」一個接一個熄滅,各地、各空間站都撐起巨大的防護罩,阻擋呼嘯而來的高能粒子流,信號幹擾一直波及到了遙遠的第七星系。

  林靜恒突然莫名地想起一部紀錄片,還是他很小的時候看的,關於世界上第一個躍遷點通道是怎樣建成的。

  那時候,遠古的人們活動範圍還很小,對廣闊宇宙還充滿想像,相信宇宙中或許會有其他文明,戰戰兢兢地將自己有限而渺小的生命,投入無窮的探索中。

  那時他們是通過躍遷網連接彼此、找到歸屬感的。

  一開始是粒子實驗,之後過了幾百年,才發展到靜物實驗,又經過了兩代人的努力,他們把一隻小白鼠放了進去,之後是羊、黑猩猩……第一個從躍遷點裡出來的人是個永載史冊的大英雄,他出來以後,說過兩句名言。

  一句是「我回來了」。

  另一句是,「我從未對人類社會產生過這麼大的歸屬感。」

  這兩句話,開啟了轟轟烈烈的大航海時代。

  而躍遷網,又被稱為人類宇宙文明的臍帶。

  那時,大概沒有人會想到,兩個紀元之後的今天,他們親手割斷了這根臍帶。

  「塞班」——新更名的「和平星」上,正在致辭的愛德華總長一句話沒說完,多媒體設備就突然遭到劇烈幹擾,緊接著又響起了高能粒子流過境的警報,強度遠高於第七太陽的太陽風暴。

  眾人一片譁然,安克魯驀然變色。

  愛德華總長停下來,隔著演講台,將因為磁場紊亂而上竄下跳的懸磁浮話筒關了,他看向神色有些猙獰的安克魯:「沒什麼,安將軍,近期海盜在七八星系活動格外猖獗,為了防海盜們從域外方向混進來,我們正在清理八星系通往域外的非法航道,請不要擔心,除了大約兩小時的信號幹擾以外,不會給七星系帶來任何影響。」

  有那麼一瞬間,安克魯真是使盡了城府,才維持住了臉上的表情,他艱難地控制著面部神經,皮笑肉不笑地說:「是嗎,林將軍真是未雨綢繆啊。」

  音響裡的雜音沒有過去,現場正在緊急搶修,七星系的人素質比較高,現場無論是自發來圍觀的,還是收錢捧場的,都沒有胡亂走動。

  愛德華總長在雜音下,雙手合十沖眾人做致歉的手勢,隨即轉向安克魯:「我們八星系缺兵少將,軍備沒有您這邊財大氣粗,只能盡可能地把戰線縮得短一些……」

  「嗡——」

  總長話沒說完,音響第二次發出噪音。

  「不好意思,應該是第二批躍遷點引爆了。」

  安克魯背在身後的手青筋暴露,轉身尿遁,他的貼身秘書連忙飛快地跟上。

  安克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早不炸,晚不炸,非得挑這個時候,林靜恒這是在嘲諷我!」

  秘書湊近他耳邊,咬耳朵道:「將軍,那邊的人說他們有辦法,讓我們按計劃走,不用擔心。」

  「他們能有什麼辦法?」安克魯將自己的食指捏在手心裡,從一頭捏到另一頭,片刻後,他歎了口氣,「林靜恒阻斷了域外方向的通道……他們再要進攻,只能從七星系這邊進去。我不能允許他們在我的地盤上跟林靜恒硬碰硬,舉手之勞我們可以幫,但是波及到第七星系,那不行。」

  秘書敏銳地聽出他有臨風轉舵的意思:「將軍,您的意思是……」

  「通知各行星、基地撐起防護罩,」安克魯低聲說,「做好應對準備,封鎖行星附近航道,混進來的『那些人』都盯緊了,有什麼異常行為就給我做掉。」

  「是。」

  「還有第八星系這些人,包括他們的護衛隊,也嚴加監管,必要的時候直接炸毀他們的星艦。」

  秘書:「……啊?」

  秘書一時雲裡霧裡,弄不清自家老大是哪邊的,感覺安克魯腚大如盆,一下壓了兩邊的板凳:「那……將軍,我們到底幫誰?」

  「看形勢會不會?」安克魯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蠢……」

  他這句話還沒罵完,地面突然震顫了起來,緊接著,活動場地的建築裡響起尖銳的警報聲,禮堂裡的人們開始驚慌失措地往外跑。

  秘書也愣住了:「誰動手了?我還沒有傳達您的命令啊。」

  安克魯的個人終端一瞬間緊急接入無數資訊。

  安克魯優先接通了距離塞班星最近的防衛軍負責人:「怎麼了!」

  可是因為他們沒預料到林靜恒會選擇在這時候炸躍遷點,相關設備沒有做好抗幹擾準備,斷斷續續,語不成音。

  「安將軍……突然……我們……」

  安克魯:「什麼?」

  個人終端上的畫面好像被熊孩子用尖石子擦過的玻璃,防衛軍負責人幹張嘴,聲音卡得根本傳不過來。

  安克魯被這糟糕的信號氣得暴跳如雷:「我操他奶奶的林靜恒!」

  他話音沒落,只見畫面上的防衛軍負責人突然睜大了眼睛,猝然回頭,這一瞬間,畫面突然流暢了,安克魯眼睜睜地看著他正在「和平星」外軌道巡邏的防衛軍隊長身後燃起烈焰——機甲被擊中了!

  下一刻,整個畫面一片熾光,刺目地一閃,隨即通訊斷了。

  安克魯瞳孔驟縮,地面再次震顫起來——這顆行星上的空中防護罩被啟動了!

  是林靜恒嗎?

  不、不對,他們第八星系的總長和政府要員還在這裡,簽約儀式在整個第七星系轉播,第七星系用來當誘餌的大批物資都還沒運走,這麼做對林靜恒沒好處……

  電光石火間,安克魯明白了什麼。

  他這個誘餌,是真正的誘餌!

  週六剛剛彙報完,通往域外的躍遷點已經清理完畢,只剩下一條地下航道,正在對其進行雙層加密,林靜恒尚未及回復,被禁言的湛盧突然說:「先生,遠端掃描到七星系各大航道裡突然湧現大量武裝。

  「大量武裝?」林靜恒冷冷地說,「看來安克魯叛變得比我想像得還徹底啊,讓總長他們立刻撤出,我們去接他一程,列隊!」

  「先生,我們準備非法跨越第七星系邊境嗎?」

  「我們不是非法跨越,」林靜恒說,「我們是『非法』打過去,我看看安克魯有幾層臉皮,敢在陸信的石像下麵現眼!」

  方才還花團錦簇的塞班星上已經亂成了一團,一個護衛飛快地穿過混亂的人群,朝愛德華總長他們狂奔過來,空間場已經在預熱,然而下一秒,一道不知從哪打來的鐳射憑空刺穿了刺穿了護衛的前胸,一直穿過他的身體,沒入空間場,緊接著,禮堂也地動山搖起來,愛德華總長慌亂中踉蹌了一下,被人一把扶住。

  密集的槍聲響起,愛德華總長猝然回過頭去,見拉著他的人竟然是安克魯,老總長下意識地掙紮起來。

  就在這時,禮堂裡突然響起警報:「星外導彈穿過反導系統,星外導彈穿過反導系統!」

第116章

  愛德華總長用看瘋子的目光看著安克魯。

  「看我幹什麼,這他媽又不是我炸的!」安克魯沖他大吼,「這是我的人,我的兵,我的星球!我有病嗎!衛兵——」

  禮堂的大門被豁開了,一整排機甲車直接撞了進來,機甲車循著能量反應鎖定了禮堂裡放冷槍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當場擊斃。

  安克魯唾沫飛起三尺高:「讓附近的人先上機甲車,快點!」

  衛兵立刻鳴槍示警,而禮堂的人群在短暫的驚慌失措後,也立刻有人站了出來,自發幫忙維持秩序,讓出老弱病殘通道。

  而人群的秩序一恢復,愛德華總長被擋住的隨行人員及護衛隊們也一擁而上,幾把鐳射槍同時指向安克魯,安克魯身邊的人也同時做出反擊,鐳射槍口互相指著,一時僵持,愛德華總長的護衛隊準備好了空間場。

  安克魯是個反應非常快的人,立刻舉起雙手,一手壓下自己親衛的槍,同時,胸口抵著對方的槍口走到愛德華總長面前,語速飛快地說:「導彈穿過反導系統,到落地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你們要浪費在跟我較勁上?空間場是直通你們星艦的吧?你們通過了安檢,不可能有宇宙級的武器,那就是帶了能緊急躍遷的東西——你們確定自己的技術壓得過反烏會的躍遷幹擾?壓不過怎麼辦?飛出大氣層讓人打嗎?」

  愛德華總長伸手一抹臉上被他噴的唾沫星子,感覺安克魯怕是個大噴壺變的。

  然而電光石火間,他還是做出了選擇,總長一伸手,同時按住了自己這方的槍和空間場,擺擺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然後對安克魯說:「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安克魯「哈」了一聲,領了這句罵,四五輛機甲車開過來,他們短短幾句話的光景,整個禮堂的人居然都已經上了機甲車。

  安克魯沖愛德華總長一招手:「上來!」

  禮堂被前來撈人的機甲車撞得亂七八糟,愛德華總長他們剛剛貼著地面飛出去,那龐大的建築就轟然倒了下去,緊接著,導彈在大約二十公里以外落地,機甲車縱然有防護罩,在這麼短的距離內也還是很夠嗆。因此所有機甲車的駕駛員緊急啟動空間場,密密麻麻的救援機甲車在導彈炸開的白光裡消失,愛德華總長差點讓機甲車上的安全帶勒死,眼前一黑。

  下一刻,他們從暴躁的空間場裡鑽出來,直接抵達了機甲收發站,總長拼了老命緩過一口氣來,踉踉蹌蹌地爬出來,只見收發站裡人山人海,老人小孩隨處可見,一看就知道不是武裝人員。

  「塞班星正好公轉到與星際航道交匯,肯定會變成炮灰,」安克魯飛快地說,「東半球給你們二十分鐘撤離,西半球暫時『背陰』,寬限到一個小時,廣播出去,多廣播幾遍,民用信號現在不穩,遭瘟的林靜恒,這時候幹擾我信號!」

  愛德華總長失色:「二十分鐘怎麼夠用?!」

  跟在安克魯身邊的親衛說:「居民家裡都配了空間場,空間場統一設定了最近月臺的座標,傻瓜式操作。」

  總長松了口氣:「那就好,全都能撤走嗎?」

  安克魯粗魯地一擺手:「別你媽扯淡了。」

  「來不及撤的怎麼辦?」

  「自己進地下防空洞。」

  愛德華總長一愣,心說我們的工程師怎麼沒想起這招,忙問:「地下防空洞有用嗎?」

  安克魯氣急敗壞:「有個卵用!你家在地下挖個坑能擋得住宇宙核導嗎!」

  他眼睛裡佈滿血絲,仰頭向天上看了一眼,透過無數機甲撐起的防護罩,他看見那天空上佈滿了詭異的雲,像什麼魔鬼的圖騰,不時洩露出不祥的光,那是通過了太空反導系統落入大氣層內,又被地面反導擊碎的導彈發出炸出來的。

  冷兵器時代的古戰場,還有個屍橫遍地的場景,尚且能讓旁觀者說得出「流血漂櫓」之類觸目驚心的詞。

  現在有什麼呢?太空武器以下,人如砂礫,說沒就沒了,剩個殘骸都是上天垂憐。

  這個因果,大概要追溯到上一個紀元,聯盟以武力強行砸碎了舊時代開始吧。

  槍炮壘起了大一統的聯盟,固若金湯,現在又將它從內部撕成碎片,讓它分崩離析。

  「撤!趕緊撤!」安克魯大吼一聲,「願意打讓林靜恒去打,我們撤!第一軍團突圍,非武裝運載艦艇先走,其他人斷後,跟著我!通知航道附近其他行星、空間站人員迅速撤離——」

  「第八星系進入緊急狀態,」林靜恒說,「圖蘭,我交給你了,你做好準備,如果我們這邊有任何問題,你隨時斷開七八星系之間的聯繫,不用管我。如有需要,我們會找合適時機繞道域外方向的秘密通道回航。」

  「沒問題。」圖蘭一點磕絆也不打,痛快地說,「放心吧,不會管你的。」

  林靜恒的嘴角略微提起了一點,如果是別人,他大概還要多叮囑幾句,圖蘭就不用,這位第九衛隊長出了名的心狠血涼,接了什麼命令就是什麼命令,哪怕親爹在星系外,她也該封路就封路,絕不含糊。

  而從航道上開過來的海盜行軍速度極快,轉眼已經逼至塞班星附近,鋪天蓋地,湛盧的精神網掃下去,竟一眼望不到邊。

  「準備得挺充分啊。」林靜恒像一把尖刀一樣,直接帶人從海盜側翼穿過,以強勢的炮火撞向對方先鋒,浪潮一樣的海盜被他硬是阻了片刻,「告訴總長他們,可以從大氣層裡出來了,接到人我們就撤。」

  他們之前沒想到安克魯會直接招來大批海盜,畢竟塞班星上人口不少,附近還有兩個人造的衛星城,打起來導彈無眼,難免傷人,安克魯總不能連自己也傷吧?因此他們給總長設計的都是儘快逃脫的通路和工具。

  可是海盜大兵壓境就不一樣了,恐怕就連初級機甲設計者本人陸必行,也說不準這些蒼蠅一樣的小機甲能不能在海盜包圍圈裡強行躍遷,林靜恒只好親自來接愛德華總長他們。

  「將軍,總長回話,安克魯並非罪魁禍首,現在第七星系中央軍正在掩護居民撤離,他不能和老百姓們搶非武裝航道……」

  林靜恒打斷聯絡兵:「廢什麼話,再不走來不及了,讓那幾個老東西快點!」

  他話音剛落,透過湛盧遼闊的精神網,就看見塞班星上一支好似先鋒的機甲戰隊穿過反導系統,直接捅進海盜群中方才被林靜恒炸出來的薄弱地帶,試圖突圍,後面跟著一水的星艦——大量沒受過特殊訓練的老弱病殘直接上機甲,是很危險的,即便乘坐機甲,也只能待在特殊的護理艙裡,人少可以帶,如果人太多,機甲裡沒那麼多護理艙,只能選擇笨重的民用星艦。

  而民用星艦上的服務設施太多太沉,加速度與戰鬥機甲不是一個量級的,即便開足馬力,也完全跟不上試圖突圍的先鋒隊。先鋒隊奉命掩護他們撤離,當然不能甩下他們,只能也跟著減速。

  然而在敵軍火力與數量都占壓倒性優勢的情況下,放棄先鋒隊的機動性,完全就是死路一條。

  林靜恒臉色一變,可他還來不及做什麼,那方才對他們來說像紙糊一樣的海盜軍團就驟然合攏,對這支冒頭的可憐星艦隊伍形成了三面合圍。

  星艦群像深陷食人魚群的溫順大魚,慌張之下,打出了「平民保護通行證」標識,溫柔的螢光亮起來,如果用精神網掃過去,能看出是那是兩根纏繞在一起的橄欖枝圖案。

  可是……於事無補,瘋狂的海盜並不買帳,閃爍著螢光的橄欖枝被無情的炮火一口吞了下去。

  林靜恒蜷在身側的手指陡然一緊。

  「先生,來自第七星系的通訊請求——」

  「林……呲啦……」

  信號幹擾顯然還沒過去,剛連上又斷開了。

  緊接著,總長的信號接了進來,八星系做足了準備,內部通訊使用了特殊的加密方式,抗幹擾性極強,可以在幹擾環境裡自由通話——然而接通以後,總長的個人終端那邊說話的卻是安克魯。

  安克魯:「塞班星和附近衛星城裡大約有兩個多億平民,林將軍,你……」

  「沒有你的默許,這麼大規模的海盜是怎麼出現在這裡而毫無預警的?」林靜恒冷冷地打斷他,「你自己居心不良,引狼入室,關我什麼事?活該。」

  安克魯:「你……」

  「我給你三分鐘,把我的人交出來,」林靜恒說,「否則你的衛星城等不到海盜來炸!」

  林靜恒這回顯然不止是嘴炮了,他們沖過來的位置正好在塞班星外人造一個人造衛星城附近,林靜恒話音落下,他們的導彈已經鎖定了那小小的衛星城。

  安克魯目呲欲裂:「林靜恒,你是白銀要塞的總指揮官,聯盟第一上將,你走進烏蘭學院的那天,沒有宣誓過嗎?你沒有親口說過,『你將為聯盟每一位合法公民、無論男女老少的生命財產與安全戰鬥終身,直至死亡』嗎!」

  林靜恒冷笑:「不好意思,你們砍掉了『聯盟第一上將』的爪牙,現在他那一點命戰鬥給邊遠第八星系都不夠用,幹不了狗攬三攤屎的事。」

  安克魯:「你良心呢!」

  他說出「良心」倆字竟不嫌燙嘴。

  林靜恒心如鐵石:「交人,否則開炮!」

  安克魯咆哮道:「滾!」

  愛德華總長心裡知道,林靜恒手裡沒有那麼多的籌碼,無法以一己之力對抗鋪天蓋地而來的星際海盜,保護兩個星系。

  他手裡那點兵力,能在槍林彈雨中把他們幾個人成功撈出去已經很不容易了,現在這種情況,立刻退回第八星系,炸掉躍遷點,阻斷海盜的路才是最明智的。第七星系陷進水深火熱,難道不是安克魯自作自受嗎?

  「總長,快走吧。」

  在林靜恒的脅迫下,安克魯只能讓出航道,放愛德華總長他們走。

  而此時,最早一批撤離的星艦被炸毀的畫面終於在域外強幹擾下傳到了地面,還在機甲站裡的人們絕望的尖叫哭號,一個老人大概有親人在那批星艦裡,踉踉蹌蹌地從人群裡撲出來,剛好撲到總長腳下,拼命用頭撞著地板,嘴裡含含糊糊地叫著什麼人的名字,又被兩個衛兵一左一右地架起來扶到一邊。

  「總長!」不知從哪冒出了一聲尖叫,「總長,救救我們!我以前是第八星系凱萊星人!」

  「我是啟明星人,您帶我回啟明星吧!」

  「總長,救命!」

  「總長,帶我們走啊……」

  愛德華總長猝然回頭,驀地看見了那個曾在車隊行進途中碰過他手指的孩子,為防踩踏,他依然是被大人抱著,在攢動的人頭中露出一張哭得五顏六色的小臉,抽噎個不停,他太小了,大概還不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因此驚惶得不明所以。

  第八星系的衛兵叫道:「總長!」

  愛德華總長覺得靈魂好像被劈成了幾瓣,可是他沒有辦法,因為第八星系軍政分家,林靜恒並不聽他的。

  這個說法多少有點推卸責任的意思——就算林靜恒聽他的,他能做出這個自不量力的決定嗎?

  愛德華總長終於狠下心來,扭頭登上機甲。

  安克魯仿佛也終於意識到,沒有人會幫他了,他將整個塞班星的武裝都集中在一起,親自領著他的兵沖向海盜——可是他沒有多少人。

  因為居心不良,因為想把第八星系的重要人物引誘出來,怕引起林靜恒的警覺,塞班星及其周邊的防衛配置,是友好的「迎賓標準」,甚至還不如林靜恒的人手多。

  他就像是一隻自食惡果的螳螂,飛向他漆黑的命運,企圖螳臂當車。

  星際海盜的炮火鋪天蓋地向這只螳螂壓了下來。

  「總長,你看七星系中央軍的指揮艦!」

  愛德華總長還沒從機甲升空的震顫裡回過神來,踉蹌著撲到機甲上的軍用記錄儀前,看見安克魯的指揮艦像一把陳舊的折戟,徒勞地企圖敲開一條生路。

  他太憤怒了、太衝動了,因此沖得太快了。

  一枚導彈驚險的擦過機尾,安克魯的機甲指揮艦當即被打偏了航道,橫著飛了出去,險些撞到自己的護衛艦,護衛艦隊慌忙散開,還不等他重新調整航道,又一枚導彈從散開的護衛艦隊裡鑽了進來,攔腰撞在了機身上——

  轟。

  懸掛的棺材蓋落下,塵埃在火光中四起。

  林將軍,你有定論了麼?

第117章

  林靜恒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下意識地問:「湛盧?」

  所有人都愣了。

  按理說,指揮艦被護衛艦隊包圍,而且一般都是重甲,不會那麼容易被擊落,在前線這種炮火亂飛的地方,恐怕比地面還要安全,湛盧迅速將機甲上軍用記錄儀的畫面放大,調成慢速後,整個過程仿佛高清鏡頭下一朵花開——那導彈是怎樣恰好從散開的護衛隊中間穿入,又是怎樣恰好擦過一架護衛艦的武器庫後,一頭撞碎指揮艦防護罩,炸穿了武器庫。

  安克魯顯然做出了正確反應,他在意識到自己被擊中的時候,就已經將武器庫脫離了,可是導彈擦過的兩個武器庫形成了一個很致命的角度,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兩個武器庫同時爆炸,釋放出來的劇烈能量讓他沒地方躲。

  第七星系中央軍畢竟是正規軍,在意識到指揮官陣亡後,隊形居然也絲毫不亂,安克魯的副官毫不猶豫地代理了指揮官的位置,從炮火中撞了出去。

  他們要給塞班星地面上、衛星城裡,仍在殷殷仰望天空的人,殺出一條可突圍的血路。

  「先生,成功捕撈目的機甲——目的機甲已完成對接——」

  「壓力正常,目標生命體征正常,醫療艙待命——」

  林靜恒目光一動,總長他們逃生的機甲方才成功地進入了他的指揮艦,這意味著,他們可以退了。

  遠處,七星系的中央軍像是撲火的飛蛾,成片的起飛,成片的墜毀,又成片的灰飛煙滅。

  林靜恒輕聲吩咐:「全體,瞄準敵軍側翼,全速,單邊隊形,切換導彈RA610……突圍,脫離對方幹擾區後,準備緊急躍遷回第八星系。」

  他話音落下,整支隊伍陡然變換隊形,巨大的導彈炮口轉動著,林靜恒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他略一偏頭,看見愛德華總長一瘸一拐地走進來。

  林靜恒與總長遙遙地對視了一眼,年輕英俊的將軍眉目冰冷,上面像是鍍了一層金屬色的光,一直從他凝著霧的眼睛裡射出來,尖銳地刺破了八大星系空洞的榮耀,與成為過去式的信仰。

  林靜恒很快收回視線。

  湛盧永遠勻速的聲音在整個機甲中響起:「兩百二十歲以上、二十歲以下,太空體能訓練未達標準,或因傷病造成目前有身體出血情況的人士,請立即進入醫療室的護理艙,我們即將面臨武裝打擊與連續緊急躍遷……」

  總長身上沾著不知從什麼地方蹭來的血,形容狼狽,一言不發地走進了護理艙,其他人各就各位,覺得自己不行的跟著總長,工程部的幾位元元則融入了指揮艦的工程隊,繼續他們沒幹完的工作。

  緊接著,整支戰隊撞進反烏會海盜的側翼,精確地找到了最薄弱點,而殺傷力極強的RA610型導彈像海潮一樣毫不浪費地推入敵陣,仿佛一擊必中的毒蛇,一下把海盜打到了疼。

  反烏會主力驟然調頭,林靜恒直接帶人從硝煙和碎片裡穿過,重甲的防護罩悍然撞開爆炸的遺留物,擋在他面前的海盜機甲直接被削下了精神網,以最高速度往同伴身上撞去,隨後,林靜恒又在他們的備用駕駛員一擁而上之前退出,兩側的海盜戰艦仿佛難當其銳似的集體卡殼。

  反烏會密密麻麻的海盜機甲鋪就了一張天羅地網,林靜恒就像是一隻撕網的手,力大無窮地將整張大網掀起來,狠狠一抖,給了被網住的蝦米小魚們一條短暫的生路。

  安克魯那位副官反應很快,立刻開足了火力,同時給了地面信號,那些民用艦艇從各個收發站上趁隙而出,趁著海盜被林靜恒牽制,竟有十之七八都成功逃進了太空中。

  他們像躲避暴雨洪水的小螞蟻,連滾帶爬,從四面八方彙聚到一起,往第七星系腹地的而去,準備和第七星系中央軍主力匯合。

  林靜恒沒有多餘的話,就好像剛才給地面平民製造逃跑機會不是故意的一樣:「撤。」

  機甲戰隊驟然放出一排高能粒子炮,正前方的海盜連忙撐起防護,嚴加防守,不料他們卻借由高能粒子炮加速轉向,眨眼間便後隊變前隊,每三架機甲形成守望相助的一個小圈子,化整為零,從身後只顧追趕他們、尚未來得及整隊的海盜中穿了過去!

  這時,旁邊一個工程師小小地尖叫了一聲,機甲裡的湛盧和啟明星上陸必行家裡的湛盧同時出聲:「工程部門已經成功介入第七星系軍用遠端網路!」

  林靜恒啼笑皆非,心說都打成這樣了,工程部這幫大寶貝們,居然還在陸必行的帶領下兩耳不聞炮火聲地挖人家後院,而且挖得心無旁騖、勤勤懇懇,不把人家埋的鹹菜缸都扒拉出來就不甘休似的。

  陸必行把起居室的四面牆、連天花板在內全都當成了電腦螢幕,屋裡黑成一團,閃爍的資料像變幻不定的星空,他自言自語似的對湛盧說:「這是個相當完備的遠端通訊網,基本功能堪比戰前,看來除了我們以外,其他星系都並不閉塞嘛……唔,安克魯用了雙層結構,一層用來聯繫聯盟中央與聯盟的各地駐軍,還有一層網路小得多,用來聯繫……這些人是誰?」

  湛盧回答:「是安將軍的老戰友。」

  「唔,」陸必行流覽過大量資料,「葉裡夫遇刺前,個人終端資訊被幹擾,監控沒有拍到任何東西……怎麼聽起來這麼像早期我們研究過的晶片『鴉片』?對了,林上次說,他想知道陸信將軍真正的死因,那關鍵字是『陸信』……」

  「陸信」「禁果」「林靜恒」「管委會」等字樣先後跳出來。

  陸必行閱讀速度極快,一目十行地掃過,已經足夠他捕捉到全部資訊了,聯盟中央這個黑暗的大醜聞猝不及防地攤開在他面前,陸必行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結結實實地愣了片刻,隨後立即反應過來:「加密,先別讓他知道!」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林靜恒把湛盧備份到家裡,借給他共用湛盧強大的處理和運算功能,就好比是辦了張信用卡的副卡給他刷,而湛盧的本體畢竟還在機甲核裡——

  檔被調出來的一瞬間,甚至陸必行本人都還沒來得及看,就已經被同步傳到了機甲上。

  告秘人秘會管委會秘書長,告發陸信收養林靜恒,是為了蘿拉格登的禁果。

  禁果是恐怖分子的保護傘,絕不能落到別人手裡,必須……

  前線之上,烈火之巔。

  一刹那太長,像淒厲的風,吹散了林靜恒記憶裡所有的迷惑。為什麼管委會不惜血本也要陸信的命?為什麼陸信光風霽月一生,民望極高,卻要在公審前夜倉皇出逃,走上不歸之路?為什麼這裡的海盜鋪天蓋地,反烏會瘋了一樣,一定要治他於死地——因為禁果在他手上,雖然他這個聾子、瞎子、傻子竟不知道禁果真正的秘密,可禁果名單上的人,想必還是會在天使城要塞裡擔驚受怕,唯恐他機緣巧合,看見他們道貌岸然下骯髒的秘密。

  然而一刹那又太短,短到林靜恒一時理不清思緒。陸信秘密持有禁果,並用湛盧維護它的運行……為什麼?

  為什麼他又一言不發地赴死,終身沒有和他透露過一個字?

  就在這時,工程部的人彙報說:「將軍,對方發現我們入侵他們遠端網路了。」

  林靜恒已經全無心思管這些事,他方才戰場走神的後果,就是指揮艦險些被合攏的海盜堵住,幸虧他的護衛隊反應極快,用大範圍的粒子炮擋開了撲過來的反烏會海盜。

  這裡是黑暗的太空戰場,容不下一根追思,容不下回頭往「過去」看一眼的功夫,也容不下一句追問——

  你在名單上看見了誰?

  你走的時候,對聯盟失望了嗎?

  你心裡,最後還認同自由宣言嗎?

  林靜恒艱難地收回思緒,啞聲說:「不管他們,我們……」

  「將軍,七星系中央軍在遠端網路中求救。」

  八星系這支小而精悍的戰隊,已經在三言兩語間甩脫了反烏會的海盜群,只需一次緊急躍遷,就能迅速順著躍遷網穿回八星系境內。

  「先生,第七星系主航道方向,大批海盜正在湧過來。」

  「將軍,八星系防衛指揮中心,圖蘭衛隊長髮來詢問,相關準備爆破的躍遷點已經確認完畢,隨時能啟動,問您還有多久?」

  就在第七星系中央軍成功掩護著大量民用星艦撤往七星系腹地時,第七星系中央軍指揮中心突然傳出警報——他們已經被反烏會包圍!

  不單單是這樣,緊接著,第七星系各駐軍地全都傳來警報。

  反烏會的目標並不是小小一個塞班星,是整個第七星系!

  眼下,自由軍團在七大星系攪混水,陸信舊部的中央軍與聯盟軍衝突不斷升級,海盜光榮團趁機出來渾水摸魚,白銀十衛被阻在路上,反烏會才得以趁機將自己分散在整個八大星系的所有兵力孤注一擲地投入第七星系。

  「讓該死的人都死得像個英雄」。

  這句話真正的意思,安克魯沒聽明白,也沒機會明白了,不然他一定死不瞑目。

  第七星系蒼茫的星辰之海裡,無數緊急民用星艦從各地起飛,徒勞地想要尋覓一條出路,繼而一條一條被擊落,那裡面可能有一整個城市的人口,可能是衛星城工廠裡全部的員工,不分美醜善惡,也不分富貴貧賤,全都像一把無足輕重的塵埃。

  「林將軍,第七星系中央軍代理指揮官,代表中央軍全體,請求您打開七八星系之間的航道,接收民眾。」

  「抱歉,」林靜恒輕輕地說,「我也要為第八星系的安全負責,愛莫能助。」

  「林將軍!」通過工程部門入侵的第七星系遠端網路,安克魯那位臨危受命的副官直接與他隔空喊話,「我們擋住海盜,不需要第八星系援兵,只求求您別關上門,也別朝他們開炮!」

  這個副官,林靜恒不認識,應該是安克魯到了第七星系之後,自己從下層軍官中提拔上來的。

  烏蘭學院的權貴子弟們,一畢業就是軍官,走得都是上層路線,偶爾被「發配邊疆」,也只是外放鍛煉。他們的未來是更高的位置、更複雜的政治博弈、更多的鎂光與鏡頭。可是這個世界上更多的軍人,一生都並沒有那麼多波瀾壯闊的事情好講,他們都是本地人,讀完基礎教育以後就去參加培訓,然後在地方駐軍裡服役三十到五十年,只是像做一份平凡的公務員工作,收入和福利都還湊合,但肯定沒有升遷的機會。「聯盟上將」對他們來說遙遠得像唱片裡的宇宙歌姬,和他們扯不上一點關係。

  幾十萬人裡,大概會有那麼一兩個,走了天大的好運,投了長官的眼緣,被提拔成親信,也許將來會有機會隨著長官一起去第一星系,全家雞犬升天。

  只是誰能想到,仿佛能千秋萬代的聯盟,竟會陷入到全面戰爭的深淵裡呢?

  林靜恒依然不肯答應,只是說:「我們不會攻擊『平民保護通行證』。」

  有他這句話,對於安克魯那位不知名的副官來說,好像已經足夠了。

  「第七星系,全體中央軍集結!」

  以林靜恒的標準看,第七星系中央軍不是「精銳」,但尚且算得上訓練有素,四面八方的中央軍機甲隨著一聲令下,集體逆著各方炮火而上,竟真的集結成了一支不容小覷的武裝戰隊。

  緊接著,先鋒軍毫無預兆地發起衝鋒,撞進海盜戰隊,雙方的火力交纏在一起,炸得周圍所有能量警報器都像瘋了一樣,硝煙未散,七星系中央軍先鋒又悍不畏死地緊隨導彈之後,以自己機身撞擊海盜團,而後第一波抵達的機甲竟在海盜群中自爆!

  近距離內,炸開的武器庫形成一個一個大大小小的漩渦,將反應不及的海盜機甲一個個卷在其中。

  第一批爆炸的餘波沒散,中央軍第二批機甲又到,反烏會的海盜軍團被這些瘋子一樣自殺式的襲擊嚇住了,眼看他們沖過來,立刻開始全速退開,企圖與他們拉開距離,用遠端武器擊落。

  而這樣一來,反烏會海盜的機甲群就像被分開的海,硬是被中央軍扒出了一條縫隙。

  星艦群紛紛手忙腳亂地打出「平民保護通行證」,沖過中央軍用屍體鋪出來的通道,像受驚的瞪羚,往通往八星系的躍遷點轉移。

  七星系中央軍仿佛被蟒蛇一口咬住脖子的狼,獠牙已經刺入了最致命的地方,而它仍在抵死掙紮。

  再沒有比這更驚心動魄的大遷徙。

  那生命的通道時斷時續,搖搖欲墜,每一次打開足以讓一部分星艦通過的通道,都伴隨著中央軍的一批衝鋒、一批死亡。

  「將軍。」

  林靜恒沉默了三秒:「放他們過去。」

  七星系的畫面同步傳輸到了八星系,啟明星指揮中心、圖蘭的防務指揮中心……與正在通往域外秘密通道上巡視的自衛軍。

  週六正覺得熱血上頭,突然,一道神秘信號請求接入。

  週六以為是指揮中心來的什麼命令,手一滑接了起來。

  可是出現在他個人終端上的,確實一段熟悉的視頻。


第118章

  一個小小的人造空間站裡,人們在尖叫奔逃,不祥的濃雲冉冉升起,張牙舞爪的煙塵吞沒了一切。

  週六恍惚了一下,以為是正在遭受襲擊的第七星系實景,然而隨即,他看清了空間站裡簡陋的建築和街道,那陳舊的模樣無端熟悉,他有些茫然地想:「怎麼,第七星系也這麼破破爛爛的嗎?」

  而那說不出的熟悉感開始一下一下地撞著他的心臟,幾秒後,週六幾乎能聽見自己胸口傳來的雜音。

  記憶開始從噩夢裡驚醒。

  不,這是……

  視頻上,一個破敗的小商船從槍林彈雨中跌跌撞撞地沖出來,拼命將兩個並排的小生態艙向遠處甩出去,緊接著就在密集的火力中化為齏粉。

  這場景是他無數次午夜夢回時,揮之不去的——

  宇宙黑得看不見希望,兩個連在一起的生態艙裡藏著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好像漂流瓶裡的兩隻小蟲,他們無法交流,只能透過巴掌大的小小視窗,看見彼此相依為命的臉……直到一枚打偏的導彈擦過女孩的生態艙。

  生態艙刹那失去了平衡,男孩在劇烈的旋轉中昏天黑地,他掙紮在生態艙的平衡液體中,看著旁邊的生態艙尾部開裂,大量的營養液像天女散花一樣被甩出去,氣壓急劇變化,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孩痛苦地掙紮,小臉緊貼在小窗之後,又慢慢地凝固在那裡。

  完整的生態艙為了自我保護,不管他怎麼痛苦地說「不」,還是將損壞的一半做脫離處理,那是他第一次目擊生死。

  從那以後,他沒有了身份,沒有了來歷,沒有了本來的名字,變成了可笑的「週六」。

  週六渾身的血涼了下去,汗毛跟跟倒豎:「你是誰?」

  可是對方沒有回復。

  週六的雙手不住地哆嗦,他所乘坐的機甲掃描到他的異狀,自動彈出了醫療艙,醫療艙跟前跟後地礙事,差點把週六絆倒,他氣急敗壞地沖醫療艙大吼一聲:「走開!」

  他三步並兩步地沖到機甲自帶的分析電腦前,可是第八星系,茫茫星海,一個人藏在暗處,怎麼找呢?週六文化水準不高,小機甲的智慧程度也非常有限,他嘗試了幾次,都無法定位對方信號來源,只知道是來自星系內的某個地點。

  「媽的。」週六打開個人終端,準備聯繫隨軍的工程隊。

  就在這時,給他發視頻的人再一次發來資訊:「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那麼相信身邊的人。」

  週六:「你什麼意思!你到底是誰!」

  「你第一次聽人提到『女媧計畫』的時候,恐怕是在八星系自衛軍裡吧,是不是聽聽就算了?你全家被捲進『女媧計畫』,並因此而死,你對此居然毫不知情。你跟著他們跑腿,卻什麼都不明白,我的天哪,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傻這麼天真的人……年輕人,我都看不下去想告訴你真相了。」

  週六牙關緊鎖,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就要離開第八星系了,我知道你在第八星系與域外交界處,我給你的方向發一個遠端通訊的金鑰,你在通過下一個躍遷點的時候就能讀取。想知道就來找我吧,年輕人。」

  巧的是,週六剛剛接到遠端通訊的金鑰,馬上就進入了秘密航道的一個躍遷點,金鑰立刻被啟動,機甲詢問週六,是否聯通遠端連結。

  週六的手一哆嗦。

  躍遷點加密和遠端通訊的原理,陸必行帶著工程隊給他們這幫文盲大兵科普過,具體細節,週六聽得一知半解,但入伍這麼久,起碼的常識他是有的——

  現在第八星系通往域外的躍遷點基本都已經被引爆,只留下了一條供自己人進出的秘密航道,這條秘密航道中,每一個躍遷點都經過加密,外人掃描不到,想要靠運氣碰,在無邊的宇宙裡,就算他們實現光速,那也幾乎是不可能搜到的。

  但是,在有大致方向的情況下,如果有人在很近的地方——通常是同一個星系內——給他發遠端信號,信號仍然有很大的可能性粘附在加密的躍遷點上,只要沒有人接通,那麼這個躍遷點依然是安全的,而一旦有人通過金鑰接入這個信號,跟對方建立了雙相聯繫,那麼加密躍遷點暴露的風險將大大提高。

  週六想:「這人是不是欺負我讀書少,想詐我暴露秘密航道的座標?」

  他有些警惕起來,立刻刪除了這個險惡的金鑰,接著,用機甲通訊頻道呼叫啟明星通訊站,想尋求技術支援。

  通訊站遲了片刻才有人接聽,因為現在戰事太複雜,各種資訊潮水似的往通訊站裡湧,工程部的值班員都忙瘋了,連實習生都被抓來做記錄工作,接通週六的「實習生」,正好是陸必行的學生薄荷。

  此時,第七星系第一批難民剛剛穿過七八星系之間的躍遷點,圖蘭這邊早已經準備好了安檢通道,只放非武裝星艦入內。

  最後一架星艦沖過躍遷點的時候,尾部是燒著的,像個斷尾逃生的蜥蜴,逃出來的時候,他們曾經眼睜睜地看著身後的同伴被海盜追過來的導彈吞沒,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只能沒命的往前跑。

  「我操,這是來傳遞火炬的嗎!」圖蘭罵了一句,她直接展開精神網,強行奪下著火星艦的駕駛許可權,立刻脫離了星艦的著火部位,幾乎是剛剛脫離成功,大火就引發了爆炸,自衛軍的機甲圍成一圈,同時撐起防護罩,擋住爆炸的能量與碎片。

  圖蘭:「攔住那艘星艦!動力系統失靈了,沒法自主制動!」

  兩架機甲應聲而出,一左一右地伸出捕撈網,被失控的半截星艦一起拖了出去。

  「氣壓異常反應,氣壓異常反應——」

  更要命的是,在這失控的半截星艦機艙裡,機身不知什麼地方損壞,氣壓正在不斷下降,遠端掌握著星艦駕駛權的圖蘭試圖檢修未果:「什麼玩意!這星艦上是供了個林靜恒嗎!」

  她打開廣播,飛快地對星艦上的乘客說:「諸位,由於星艦機身損壞,目前氣壓正在不斷降低——安靜!聽我說!現在你們立刻到星艦最底層,那有一部分備用生態艙,別擠!讓老弱病殘先走!」

  機艙裡的乘客們一開始聽說機身損壞,都慌了,爭先恐後地要往星艦最底層沖,互相衝撞推搡,有人摔了,摔倒在地的人雙手護住頭,難以描述的巨大絕望當頭壓了下來,突然崩潰似的嚎啕大哭起來。

  這哭聲仿佛有某種穿透力,瞬間感染了整個機艙。

  圖蘭簡直火了:「怎麼還有功夫哭!你們……」

  「大家聽我說!」這時,一個坐在後排的老人突然越眾而出,他大概以前是個管理人員,有一小撮人自動圍在他身邊,老人亮出嗓子喊了三遍,周圍的人也不斷地試圖安撫同伴,很快,成了混亂裡十分顯眼的一盞「燈」,老人扶著機艙站直,「我是塞班——新更名為和平星一號衛星城的市長,諸位都認識我,大家都跟著我走,我們既然能從海盜的包圍裡逃出來,怎麼會輕易死在這,不是都有人來救我們了嗎?」

  這時,兩架機甲已經被半截星艦拖出了幾百公里,同時狠狠制動,星艦的大部分功能都是苟延殘喘狀態,這一強行制動,仿重力與平衡系統立刻失靈,所有人都亂七八糟地飄了起來。

  老市長一把抓住機艙頂上一個扶手,大聲說:「抓住旁邊人的手和腳!」

  人們迅速伸出手腳,以最快的速度拉住了旁邊的人,轉眼織成了一張巨大的人網,老市長鬚髮花白,已經感覺到了呼吸困難:「我喊一、二,大家一起往下移動——」

  圖蘭默默地關了廣播,隔著精神網,她看著這些人好像長在了一起,湊出了千手千腳,奮力地掙紮,奮力地想活下去,因為太過虔誠,幾乎有了某種神性。

  拖住星艦的機甲上迅速伸出對接通道,訓練有素的士兵穿好宇航服魚貫而出,緊隨其後的是醫療艙與大批的生態艙。

  圖蘭突然歎了口氣,移開目光,望向躍遷點的方向,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對身邊的人說:「我要是在林將軍回來之前把躍遷點炸了,陸老師不會跟我翻臉吧?萬一他黑進我的個人終端,把我的裸照貼得滿世界都是怎麼辦?」

  旁邊下屬心想:「說得跟要臉似的,你還在乎這個?」

  圖蘭兀自發愁道:「但是我這麼個性感尤物,萬一不小心火了,還得分他廣告費……我自己好不容易長的臉和身材,憑什麼要分他廣告費,太冤了,要不然到時候我還是自己放吧。」

  旁邊的下屬有點聽不下去了,違心地安慰道:「林將軍還沒有下令,衛隊長,你先別太悲觀。」

  圖蘭搖搖頭,臉上的嬉皮笑臉沉澱下來,她歎了口氣:「到了這個地步,他不會不管第七星系的。」

  下屬不明所以地抬頭看著她。

  「他不是第八星系的保安隊長啊。」圖蘭喃喃地說,「他是白銀要塞的總負責人,聯盟最後一位上將。」

  不管他說什麼,不管他怎麼憎恨聯盟,他就算到了生命的最後一秒,還是會盡最大努力,安排好這兩個星系。

  這仿佛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

  哪怕聯盟不認他,哪怕那些人千方百計地想要他的命。

  烏蘭學院可能是個洗腦學院吧。

  「衛隊長,陸校長過來了。」

  「怕什麼來什麼。」圖蘭一翻白眼,想了想,她轉頭對身邊的下屬低聲吩咐了幾句,然後若無其事地接通了陸必行的通訊,「我就知道,但凡長得帥的,沒有不跟我心有靈犀的,正想找人去叫你呢,快點,這麼多外星系難民怎麼安排,總長不在我做不了主,你趕緊過來管管!」

  「這就到,」陸必行早看見了混亂的局面,上了圖蘭的指揮艦,他利索地疏通航道,整個八星系的航道圖都在他心裡,陸必行大致一掃現場情況,給各行星和基地負責人打了幾通電話,他人緣好效率高,十分鐘就解決了難民的去向,這才轉向圖蘭,「林什麼時候回來?你告訴我一句實話,我沒有湛盧主體的許可權,他不肯給我同步資訊。」

  圖蘭盯著他看了幾秒,推了一杯咖啡在陸必行面前。

  「本來不該告訴你,但我這個人是很討厭說瞎話的。」圖蘭想了想,斟詞酌句地說,「我估計將軍自己恐怕就沒打算從這邊進來。」

  陸必行臉色驀地一變。

  圖蘭一伸手按住他:「先別急,他已經給過我準確通知,說是會繞路到域外方向回來。陸校長,既然他自己這麼說了,你也放寬心好嗎,如果林靜恒都不能讓你放心,這世界上就沒有人靠譜了。」

  陸必行心煩意亂地把咖啡杯拿起來,想起了什麼,又放下了。

  圖蘭察言觀色,把咖啡杯接過來,自己喝了:「我不怕告訴你,就沒打算想干涉你的決定,還懷疑我給你下藥嗎?釣凱子我都不用這麼下三濫的手段,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陸必行尷尬地乾咳了一聲,沒好意思告訴圖蘭,這下三濫的手段都是她們老大展示給他的。

  圖蘭說:「你幫我把這邊的爛攤子擺平,然後你愛去找他就去,我當不知道。」

  陸必行松了口氣,有一種朋友,會給你忠言逆耳,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但也有些朋友,是給你遞酒點煙,在你想做某些瘋狂的事情時默默理解,扭過頭去的。前者都是很好、很珍貴的朋友,但後者的存在,有時候更讓人心存感激。

  陸必行:「謝謝。」

  於公於私,他都不可能干涉林靜恒的想法,哪怕是用「我在躍遷點後面等你」這種溫柔的脅迫,同時,他也不可能在這麼危險的情況下坐在家裡乾等。他只能一起到槍林彈雨的另一邊,如果林靜恒安全從域外繞回來,他就一起回來,如果……

  圖蘭知道他要幹什麼,並不是衛隊長料事如神,而是陸必行不會有別的選擇。

  陸必行給小流氓開過學校,給走私犯建設過基地,好像天生擅長把混亂的局面理出一個條理,很快在第八星系這一頭建了個簡單的難民接收機制,疏通了擁堵,井井有條起來。這時,第二批難民進來了,這一次比方才狼狽得多,有幾艘星艦穿過躍遷點時已經是殘骸,他們只來得及給星艦上窒息而死的人收個屍。

  陸必行一咬牙,直奔圖蘭指揮艦的機甲收發室,他實在是一秒也等不了了。

  指揮艦機甲收發室的衛兵並沒有攔他,應該是圖蘭事先交代過,痛快地替他刷開了電梯,陸必行點頭致謝,對這個「好朋友」全無防備……直到他低頭發現自己的個人終端信號被遮罩了。

  陸必行悚然一驚,然而電梯門已經合上。

  陸必行:「伊莉莎白圖蘭!」

  沒有人回答,電梯直線向下,同時,四面八方的小換氣孔裡一起噴出強麻醉劑,白霧把他整個人淹了過去。

  鬧了半天,使用下三濫招數是白銀十衛傳統,她還裝得跟人似的!

  陸必行屏住呼吸,可是這種小顆粒的麻醉劑顯然是接觸性麻醉,很快滲入皮膚,他的神經漸漸麻痹,肌肉被迫鬆弛,陸必行用盡最後的力氣,緊緊地摳住電梯的門,沒有知覺的指甲一直劈到了甲溝……

  但終於還是垂了下去,留下了一道很淺的血跡。

  第七星系裡,反烏會的海盜與中央軍糾纏得難捨難分,要是以古代冷兵器戰場作比喻,幾乎是到了肉搏的地步,中央軍儘管傾巢而出,但兵力並不佔優勢。偌大一個第七星系,行星、衛星、人造空間站裡到處都是人,到處都需要保護,第七星系自己就把他們的中央軍切割成了碎塊。

  然而就算是碎石,也有飛流直下之勢。

  七星系的通訊頻道裡,無數人一言不發地掉線,在航道途中暗下去,像被陰霾籠罩的星空。

  「將軍,」衛兵對林靜恒說,「走吧,海盜意識到他們的人在往八星系跑,已經堵住了航道,他們掙紮不出來的,應該不會再有星艦過來了。」

  林靜恒頭也不回地說:「給總長他們撥一支護衛隊,讓他們先走……接圖蘭。」

  圖蘭很快回話:「將軍。」

  林靜恒一掃通訊視頻,目光卻定住了——圖蘭身後,陸必行安安靜靜地躺在醫療艙裡,像是天崩地裂也驚不醒他的夢。

  「你得回來啊,將軍,你要是平安回家,我最多剃頭賠罪,不然我會被陸老師追殺一輩子的,」圖蘭說,「得罪技術宅的下場很慘的!」

  林靜恒沖她露出了一點吝嗇的笑容:「等我回頭給你從第七星系帶個假髮套——圖蘭衛隊長!」

  「是。」

  「我需要你在二十分鐘之後啟動躍遷點爆破程式,不管我有沒有回去,不管七星系難民有沒有接收完,能做到嗎?」

  圖蘭:「收到。」

  「那麼我們域外方向的地下航道見。」林靜恒乾脆俐落地切斷了通訊,「安克魯那個自殺隊的副官叫什麼?」

  湛盧:「他是……」

  「愛誰誰吧。」林靜恒一擺手,「叫那個廢物交出指揮權。」

  湛盧很快回話:「先生,代號『愛誰誰』將軍表示,第七星系中央軍無條件服從白銀要塞指令。」

  反烏會的海盜明顯感覺到,四分五裂的中央軍突然隱隱聚合在了一起,不再只顧保護難民星艦,竟轉守為攻,突然打起了配合。

  「就算你投鼠忌器,難道還要向敵軍廣而告之?」林靜恒嗤了一聲,「蠢貨。」

  八星系自衛軍陡然闖入密不透風的海盜艦隊裡,並在高速下直接沖進被困住的難民艦隊裡,眾星艦嚇得噤若寒蟬,一動不敢動,機動性極強的重甲堪堪與他們擦肩而過,竟沒撞到一點。緊接著,自衛軍利刃一樣劃穿了反烏會海盜的艦隊,與「愛誰誰」將軍匯合,火力從霸佔航道的海盜艦隊中打了個洞。

  林靜恒:「好狗不擋路。」

  反烏會的海盜艦隊像是嗅到了腐肉的禿鷹,大批的聚集過來,整個被高速行進的自衛軍帶離了原本的航道,緊接著,防線稍有薄弱,緊接著,被阻隔在各地的中央軍趁機匯為兩隊,在海盜主力對林靜恒狂追不舍的時候,從兩邊給了對方迎頭一擊。

  場中形式突變,海盜守株待兔似的單邊屠殺,立刻變成了兩軍對壘。

  而散在七星系各地的難民星艦像散沙,趁機四散奔逃,反烏會即便想劫持人質,也不知道往哪個方向抓,大批的難民趁縫湧入七八星系交界處,愛德華總長不肯先走,帶著林靜恒撥給他的護衛隊守在星系交界的躍遷點處,接應被海盜追殺的難民。

  圖蘭攥緊了自己手腕,還有十五分鐘。

  週六隔著視頻,看著少女清秀如精靈的面孔,薄荷那張臉和那張扒在生態艙小窗後面的女孩莫名重疊在了一起,堵回了他嘴邊的話。

  他想起那個神秘人的資訊: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那麼相信身邊的人。

  薄荷百忙之中抄起旁邊的杯子給自己灌了一大口水:「什麼情況?」

  「……沒什麼。」週六有些貪婪地看著她,他輕輕地說,「想看看你。」

  「神經病嗎!都忙成狗了,誰有空跟你聊騷?」薄荷暴躁地切斷了通訊。

  就在這時,週六的個人終端再一次亮出提示,那個神秘人物說:「擔心我騙你?你為什麼不去問問收養你的臭大姐,是誰出賣了你的家人?」

  臭大姐仍被關在他自己的基地裡,林靜恒他們把居民和物資從那個鳥不拉屎的空間站轉移之後,就順手將它改成了監獄,專門用來關勞改犯。

  這裡離地下航道不遠,正好巡視完畢,週六心不在焉地與同伴換班,隨意找了個理由離隊,輕車熟路地回到這個他長大的地方,找到了被關了一年多,形銷骨立的臭大姐。

  臭大姐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裡,一見人差點瘋了,連滾帶爬地撲到週六腳下:「週六!週六!我就知道你最有良心,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是我把你養大的,生恩不如養恩,對不對?你肯定會原諒我的……」

  週六的心涼了下去。

  距離林靜恒命令炸毀躍遷點時間還有五分鐘,但週六不知道。

  「我真的要走了,再不走就被困在八星系了。」神秘資訊緊接著又發來一條金鑰,「想知道女媧計畫的另一半真相嗎?來聯繫我吧。」

  林靜恒整合了第七星系的中央軍,將反烏會的海盜越拖越遠。

  湛盧將一個緊急躍遷的座標發到所有中央軍機甲上。

  還有一分鐘。

  「聯繫我吧……」週六攥緊了遠端通訊金鑰,耳畔仿佛不停響著海妖的蠱惑。

  「聯繫我吧……」

  他已經離開了秘密航道,週六想,這時候用星系內的躍遷點接收遠端資訊,信號是從七八星系之間的躍遷網走的,沒有追溯到加密躍遷點的風險。

  他鬼使神差地接通了金鑰。

  就在那一瞬間,圖蘭按著林靜恒的命令,引爆了躍遷點。

  高能粒子流狂風似的卷過周圍是所有人、殘骸、海盜……這一次,連第八星系早已經做好抗幹擾準備的內網也難以避免地斷了。

  週六剛才接通的遠端信號想要聯通域外,只能穿過秘密航道的加密躍遷點。

  加密躍遷點被鎖定,幕後注視著整場大戲的罪魁禍首微笑起來。

  林靜恒下達緊急躍遷命令,第七星系中央軍不再糾纏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海盜,整體消失在原地。他已經計算好了撤退路徑,緊急躍遷三次,正好能借助七星系邊緣的躍遷網抵達域外,能直接甩脫海盜,撤回第八星系。

  同一時間,埋伏在域外方向許久的反烏會海盜機甲群動了,兵分兩路,一路悄無聲息地穿過沒人知道的地下航道,另一路埋伏在了七星系到此的必經之路上,藏好能量波,上百個導彈假設在被鎖定的躍遷點上。

  毫無防備的七八星系聯軍穿過躍遷點的一瞬間,導彈群憑空降落,躍遷點不堪重負,當場炸開。

  巨大的能量把整支艦隊橫掃於其中,時空也小範圍地塌陷下去。

  陸必行昏迷中仿佛仍被噩夢攪擾,無知覺地掙動著,手從胸口上滑落了下去——



《破碎之路》

第119章

  「武裝精良,向來是聯盟傳統,我們當年就是靠著這些,才完成了聯盟的大一統……」

  有人好像在他耳邊說話,那聲音很熟悉,是一種低沉而緩慢的腔調,透著娓娓道來的味道。

  這是誰?

  「可是近年來,我總是在想,大一統的太平盛世真的是好事嗎?」

  「當獅子不再捕獵的時候,爪牙就會退化,我們知道,軍委每年要花大筆的錢,砸在那些用不到的機甲和導彈上,軍工廠不停地往上羅列資料,不停地更新產品,然後拉著它們在紀念日的閱兵上展覽,再給記者們拿去拍照驚歎,就好像他們真幹了點正事一樣,各行各業的生產力都在過剩,連軍工也一樣。」

  「但是反導系統他們不搞,軍事理論他們也不研究,為什麼?因為沒有效能,沒有漂亮的資料,不能拿出去展覽。」

  「我們生活在一個太美好的世界,不受外界威脅。你們知道原始人嗎?地球時代,那真是個很可怕的時代,近百億的人口,全都擠在那麼一個小小的行星上,行星上有限的幾個大陸被無數國家和政權瓜分,什麼東方、西方、中國、美國……有成百上千種意識形態。他們一天到晚要為那點有限的資源爭啊搶啊,有些人每週要工作一百多個小時,還有些人無法滿足起碼的生活需要,他們今天結盟,明天又背信,今天共榮友好,明天就又軍備競爭,那個時候,我們的祖先每天晚上躺下,都像睡在圓枕頭上,擔心不懷好意的鄰居們虎視眈眈,你們去歷史博物館問問他們,敢不敢把所謂『國防武器』當模型玩?」

  「可是我們呢,我們沒有『國』,所以也沒有『國防』,要我說,聯盟壞就壞在你們那位傑出校友大師兄陸信手裡,他把域外的海盜打得太慘了,逼得他們遠離人間,成了神話裡的妖怪一樣,你們會在自己家裡修築陷阱,提防妖怪來襲嗎?」

  「哎,年輕人,我講的這些有那麼無聊嗎?怎麼困成這樣,醒醒,我說最後一排角落裡的那位同學呢,靜恒……」

  「林靜恒!」

  對了,那是烏蘭學院的軍事理論史,第一堂課,院長當年請來了伍爾夫老元帥做嘉賓,在禮堂開公開課。

  「理論」就算了,還「史」。林靜恒作為一代任性的偏科王,當然是找個旮旯補覺,不料因為熟,他被老元帥重點關照,同學為了叫醒他,用胳膊肘重重地杵了他一下,金屬制服袖章正好戳到他太陽穴,一下把他紮醒了。

  林靜恒的太陽穴傳來尖銳的刺痛,額角的血跡已經糊住了他的視線,他隱約感覺到自己正在一個生態艙裡,身上的劇痛與麻痹感讓他的意識只有微弱的一線——躍遷點爆炸的範圍太大、來得太猝不及防,整個七八星系聯軍幾乎全被卷了進去,巨大的能量無可抵擋地穿透了防護罩、重甲機身,一切……幾乎片甲不留。

  湛盧在最後關頭,啟動了「危機」模式,罔顧主人的一切命令,就地變形為生態艙,將林靜恒卷在了裡面。

  「先生……」

  「先生……」

  林靜恒想動一下,可是動不了,他完全感覺不到自己胸口以下,更無法回答,只能在堪堪連著的精神網上給了湛盧一點微弱的回應。

  他處在半昏迷的特殊狀態裡,意識遊離於身體之外,分不清過去和現實,然而很多事情,卻仿佛忽然分明了起來。

  他又想起那堂被當眾點名叫醒的公開課堂。

  老元帥有意刁難他,讓他講一講對「大一統」的看法,講得不好,這門課就不用參加考試了,直接重修。

  十四歲的林靜恒正在夢遊,腦子裡空白了半分鐘,也不知道人家剛才在講什麼,只好硬著頭皮胡說八道。

  「大一統……大一統的社會弊端其實很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信口開河,「比如說……比如我們和猩猩是近親……」

  課堂裡哄堂大笑。

  「……本來就是近親,這有什麼好笑的,一氧化二氮嗑多了吧你們?我們的基因裡本來就有毀滅和死亡的衝動,把自己劃入某個陣營,跟另一個陣營的人對立、甚至你死我活,這是我們的最基本生理需求之一。原始人們說的『愛國』、『為民族而戰』既有經濟原因,也是順應人性。理論上說,對於一個政權,內外矛盾和內部矛盾是此消彼長的,沒有外敵的社會像一個隻進不出的蓄水池,死氣沉沉,也很容易不穩定……」

  他當時話音沒落,幾乎所有參與課堂討論的同學異口同聲地反駁:「我們聯盟哪裡不穩定了?」

  少年的林靜恒只是在半睡半醒中,抓住了靈光一閃的東西,本來就是隨口扯淡,再深層次的東西,他當然就說不出來了,只好拿出拽得二五八萬一樣的態度,和同學分辨「你們不知道什麼叫『理論』嗎,理論上烏蘭學院還是精英學院呢,不照樣招來你們這些傻x」——因為他嘴欠,口水仗被抬上了人身攻擊的層面,於是大家順理成章地吵了起來。

  只有臺上的老元帥什麼都沒說,不但把他睡覺的事輕輕揭過,還在課堂表現一欄給了他一個「優」。

  我們聯盟哪裡不穩定了?

  聯盟的穩定是架在兩根支柱上的,一根是搖籃一般的「伊甸園」,致力於讓每個人都像嬰兒一樣幸福舒適,一根是「偽自由宣言」,高高舉起,召喚嬰兒們跟著它黨同伐異,在這個過程中找到歸屬感和控制力,再心滿意足地做一個勇敢自由的夢。

  三十多年後的林靜恒驀然回首,穿過半生硝煙,與那個盛夏午後課堂裡、端坐講臺上的老元帥遙遙對視。

  他明白了:「原來是你。」

  原來反烏會後面的人是你。

  遠隔七八個星系,精准控制戰場……那個人曾經是陸信的老師,也是他的老師。

  陸信至死沒有公佈禁果名單,是不是也因為在上面看見了你?

  原來這一切,並不是安克魯人心不足、勾三搭四引發的一場衝突。

  禁果的存在意外暴露,伍爾夫要讓它重新消失,而且要消失得自然而然。

  而那些反烏會的人,在他看來,大概也從一開始發誓要改變世界的偉大先驅,變成了一幫打算要炸飛世界的傻子,對於天使城裡鞭長莫及的伍爾夫來說,這些瘋子的利用價值在消失,他們有些失控了。

  在這個劇本裡,反烏會是瘋子,林靜恒和安克魯是保護人民的「英雄」。互有齟齬的英雄們將在最後關頭聯合在一起,悲壯地與禁果一同消逝,同時重創反烏會,卷走大批失控的危險分子。

  他殺了人、滅了口 ,聯盟會沉浸在悲憤之中,形勢和伊甸園管委會的血會重新把聯盟和中央軍們統一戰線,反烏會這條瘋狗被他騙來,傾力圍剿七八星系,會被打斷一條腿,更容易被鐵鍊拴住,多麼皆大歡喜的結局。

  老帥,你給這個世界也寫了劇本嗎?

  到底是你一手建立的聯盟負了你,還是你負了聯盟?

  湛盧的聲音依然冷靜平和,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先生,我的核心處理器受損嚴重,故障無法排除,正在不斷升溫,預計會在一分鐘之後自我焚毀。我的可變形材料外殼在躍遷點爆炸中破損率接近80%,現已無力支撐防護罩,很快,您將置身於爆炸後的高能粒子流下,抱歉,我無法再保護您了。」

  湛……盧……

  「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分鐘,請允許我向您表示感謝,感謝您多年來的包容與愛惜,很多時候我無法領會您獨特的幽默感,非常遺憾,如果有機會,我希望能給自己的資料庫進行一次全面的升級。」

  「陸信將軍為我設定了最後的告別語,他讓我轉告您:我愛你,孩子,像愛自己親生的兒子,我希望聯盟太平繁榮,希望你幸福平安,如果兩者不能兼得,那麼後者對我來說更為重要,你是我的驕傲。」

  「……那麼,再見了,先生。希望您會想念我。」

  湛盧的精神網煙消雲散了。

  林靜恒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蜷縮起手指,可是骨折扭曲的手指不肯聽他的擺佈,它們只是徒勞地從生態艙內壁上劃過……而這枚珍貴的機甲核再也不會像人類一樣和他說話了。

  可是他還要回去。

  林靜恒想,他答應過一個人,不管去哪,不管走多久,只要那個人還在,他就會回去。

  陸必行還在等他,他不能讓三十多年前那個醫療艙裡的事再發生在陸必行身上。

  他掙紮起來,可是破敗的皮囊把他困在這裡,用盡了力氣,他也沒能成功地把自己移動一釐米。

  為什麼該死的靈魂總要和醜惡的肉體待在一起,不能像電磁波一樣,飄到自己渴望的歸宿呢?

  湛盧殘骸上,最後一層薄薄的防護罩漸漸黯淡。

  繼而像一團風中微弱的火,消失了。

  當他無處著落,厭人厭世、隨時能捨命的時候,懸成一線的命運總能堪堪將他吊起。

  而當他終於有一個「拼盡所有也要回去的地方,最後一秒也要掛念的人」的時候,那根讓他厭倦的命運絲線卻突然斷了。

  原來他的一生,從出生開始,就是一場「不盡如人意」的事故。

  聯盟開創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大一統的新星曆紀元,在域外海盜入侵、四分五裂一年半之後,雖苟延殘喘,但榮光猶在、精神猶在。依然有人願意將數星系以外、素不相識之人視作同胞手足,為其奮不顧身。

  至此,終於隨著聯盟最後一位上將,最後一個眷戀聯盟、妄想它修修補補後仍能回歸舊日繁華的人,最後一個不肯放下自由宣言的傻子一起,沉寂在爆炸的餘波裡。

  聯盟文明——這場人類集體織就的美夢,碎了。

  這裡的埋伏並沒有讓第八星系同步知悉,因為圖蘭引爆躍遷點後,林靜恒就短暫地和八星系失去了聯繫。

  圖蘭留下處理因引爆躍遷點而引起的粒子流,盡可能地將爆炸造成的生態傷害降到最低,也沒忘了遙控地下航道處的巡邏隊。

  「林將軍他們預計會在十六個小時之內趕到,暫時待命的部隊都過去,接應他們一下,以防有海盜窮追不捨。」她說到這裡,短暫地頓了頓,不知為什麼,心裡忽然無端湧上了一點說不清的滋味。

  圖蘭的目光順著自己機甲的精神網延展出去,她想,也許是因為終於走到了這一步吧。

  斬斷與聯盟的聯繫,就像掙脫臍帶一樣,總是有陣痛的。

  第八星系自衛軍依著她的命令,開始整體往地下航道方向集結。

  「我看以後有可能就是這樣了,」黃鼠狼在通訊頻道裡對與他們匯合的獨眼鷹說,「自衛軍就分兩部分,一部分守著這個入口,另一部分維護星系內秩序,咱們雖然人少廢柴多,但也夠用了,再說不是還有白銀十衛呢嗎?總算是能太平一陣子了。」

  獨眼鷹嗤笑一聲:「當年我在凱萊星上當土皇帝的時候,跟你現在想的一樣,你猜怎麼著?大風大浪說來就來,聞到味的孫子屁都不放一個,什麼百年家業千年家業,連首都星都說沒就沒。」

  黃鼠狼訕笑:「陸兄,咱們之間的賬不是都在臭大姐那了結了嗎?」

  「是啊,了結了,」獨眼鷹說,「不然現在咱倆就不是好好聊天,而是我給你一炮了,可是賬了結了,沒規定我不能翻小茬吧。」

  黃鼠狼:「……」

  獨眼鷹歎了口氣,放過了他:「躍遷網是炸斷了,但穿過空間重建,也就是不到一百年的事,咱倆這把年紀肯定是趕不上了,可是年輕人還有開門的那天,要是都跟你這麼想,到時候開門迎接的就是導彈了……你個能混就混的老滑頭,能不能有點憂患意識,還不如週六那個小青年。哎,週六人呢,還沒到,剛誇完就偷懶?」

  黃鼠狼還沒來得及答話,地下航道入口的躍遷點上,突然響起高能提示。

  「這麼快?」黃鼠狼嘖嘖感歎,「不得不說,還得是人家聯盟精英……」

  獨眼鷹斷喝一聲:「小心,躲開!」

  躍遷點週邊有用於身份驗證的對接通道,獨眼鷹話音沒落,警報就響了,可是它只響了一聲——下一刻,排山倒海的炮火伴隨著不速之客沖過躍遷點,劈頭蓋臉地落下,距離躍遷點最近的黃鼠狼和獨眼鷹首當其衝。

  黃鼠狼帶的小隊幾乎一多半被捲進其中,獨眼鷹狼狽地閃避。

  「敵襲!」

  這變故來得太讓人措手不及,誰也沒想到這條地下航道第一次使用竟然就能暴露,躍遷點附近尚未集結完畢的武裝被來勢洶洶的海盜撞得七零八落。

  怎麼會?

  林靜恒呢?

  獨眼鷹咆哮道:「接指揮部,圖蘭!」

  圖蘭狠狠地激靈一下。

  第八星系此時幾乎是個封閉的羊圈,圈滿了驚魂未定的食草動物,一匹狼闖進來會有什麼後果?

  獨眼鷹想都不敢想。

  反烏會的海盜搶佔先機,利爪將自衛軍撕開了一條縫,硝煙乍起,轉眼已經在上萬公里外,絲毫不把他們這些蝦兵蟹將放在眼裡。

  獨眼鷹:「愣著幹什麼,攔住他們!」

  「撐二十分鐘,我立刻調增援。」指揮部傳來圖蘭的命令,與此同時,所有自衛軍都收到了敵襲警報,圖蘭的聲音含在喉嚨裡,「給我發遠端信號,聯繫林將軍!」

  「衛隊長,遠端信號可能會暴露……」

  「已經暴露了!」

  林靜恒他們撤退的航線,圖蘭這邊是知道的,他們經過幾個躍遷點都有精確座標,按理說遠端信號只要發出,那邊立刻就能接到。

  然而遠端信號石沉大海。

  圖蘭的手哆嗦起來,驀地扭過頭去,看向被她親手放倒的陸必行,胸口一片冰涼:「總長呢?」

  「總長在組織難民撤離途中,所乘坐的機甲被粒子炮掃中,震盪中躲閃不及,現正因腦震盪在醫療艙裡治療。」

  「衛隊長,」一個工程部的技術人員緊急接入,「陸老師家裡的『超級電腦』方才突然自動關機了,強行進入了某種未知進程。」

  湛盧!

  「衛隊長,第六次遠端信號發送,暫時沒有回音。」

  第八星系的「自衛軍」,基於白銀第九衛,大部分仍是倉促培訓就直接上崗的本地徵兵,白銀九的精銳一半跟著林靜恒去了第七星系,如果他們……

  圖蘭臉色慘白,像是被凍在了那裡,足足半分鐘沒吭聲。

  然後她說:「引爆地下航道。」

  「衛隊長!」

  圖蘭:「不然你們這些蝦兵蟹將擋得住海盜入侵嗎?發送命令!」

  週六正在等待那個神秘信號回應,雙向連結建立之後,對方突然不出聲了。接到敵襲警報的時候,他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轉身跳上自己的機甲,迅速集結部下,趕往戰場,精神網裡尚未看清戰場,機甲上已經感覺到了爆炸產生的能量。

  怎麼回事?

  他難以置信地想,心裡有一個隱約而不敢直視的念頭,他顫抖著接通了聯絡中心:「薄荷,怎麼回事?」

  「不知道,地下航道座標不明原因洩露,反烏會的海盜大舉入侵,林將軍失聯。」

  週六瞳孔皺縮。

  是我嗎?

  是我發的那道信號嗎?

  週六是最早一批趕到的增援,他眼睜睜地看著反烏會大軍長驅而入,而八星系自衛軍的小機甲群螳臂當車一樣地撲上去。一批撲上去,一批灰飛煙滅,下一批再次撲上去……

  週六的大腦像是要炸開一樣,整個人被劈成了八瓣。

  就在這時,圖蘭的引爆躍遷點任務傳到。

  「衛隊長,反烏會有信號幹擾,我們無法遠端引爆躍遷點!」

  圖蘭:「那就人工引爆!」

  週六大叫一聲,逆著海盜的炮火沖了上去,他的部下雖不明所以,依然毫不猶豫地跟上。無數碎片飛起,週六覺得全身的血都在逆行,他幾次覺得自己被擊中了,回過神來又發現仍在往前沖,刺耳的警報聲震耳欲聾,身後的戰友壘砌層層人牆。

  一層倒塌了,又有新的援軍趕到。

  週六穿過了第一個躍遷點,他卸載了武器庫,啟動了自爆程式——

  把第八星系徹底炸成了一座孤島。


  作者有話要說:回答幾個技術問題,因為昨天pc版晉江抽了,我好像沒回復成功:

  有一位ID為「八拍」的妹紙問:「就說我們現在的民航飛機,手機通訊只是有可能會幹擾信號就已經強行要求關機了,而可能暴露唯一的秘密躍遷點的這種通訊卻是一點防範都沒有,哪怕概率小,但他給你來個群發,再設置幾個似是而非的內容讓你去點擊,參看我們的郵箱中手機中那些層出不窮的詐騙、釣魚的郵件和短信……不說週六造人暗算忽悠,就說有人熬夜多了精神不濟一下點錯了怎麼辦。」

  是這樣的,根據這篇太空二人轉的不科學設定,遠端通訊網路通過躍遷點傳達,是一對一的,由於躍遷點呈網狀分佈,一個躍遷點,不管是公開還是加密,都會粘附上大量不明信號,但只有雙方事先互相約定過金鑰,金鑰匹配,才會將雜音似的信號識別出來,確認雙向連結,才能建立聯繫,不會有「點錯」的情況。

  霍普出逃時,就是在躍遷點撿到了伍爾夫的人給他的留言。林靜恒在臭大姐基地,決定給白銀九發送遠端信號,也是只有白銀九回復時,才會因雙向連結而有被定位的風險。

  另外,發信號也需要知道接收信號人的方位和座標,這個設定詳見白銀三的雙胞胎蹭林靜姝的網路召集白銀十衛那章。

  週六第一次收到金鑰的時候在臨近域外處,其實是不一定能收到遠端信號的,因為對方只知道他的大概方向。但這個時候,他能不能收到遠端信號都不要緊,因為正常人肯定不會選擇連接。只有週六被引到臭大姐身邊之後,他選擇連結的概率才會大大上升,而這時候週六的座標是確定的,對方可以向他精准發送遠端信號。

  關於遮罩——打仗的時候,八星系躍遷點對官兵之外的人來說,一定是處於類似「遮罩」狀態的,不然隨便派個敢死隊的混進第八星系,等圖蘭炸完躍遷點,再往域外發個信號,對於資訊技術強的反烏會來說,很容易推斷加密躍遷點位置,用不著特意找週六。

  而與此同時,現役軍人與躍遷點的聯繫則不可能遮罩,因為如果禁用,他們在星系內就只能使用普通電磁波聯繫,這樣是有時間差的,即使太陽到地球這麼點距離,按照光速計算也得八分多鐘,按照我們這篇小黃文的設定,如果沒有躍遷網,從七星系腹地到第八星系邊緣,將軍說句話,這邊要幾十年以後才聽得見,在宇宙裡開著飛船打仗還是很不方便的。

第120章

  陸必行覺得自己做了一場顛倒的大夢,沒什麼情節,只是在夢裡,他好像又回到了年幼時周身處處不由己的歲月,四肢都被看不見的繩索捆著。

  他自覺是個不太偏激也不太執著的人,天性裡就帶著一點能隨波逐流的輕快,不管遇到什麼事,他總有辦法讓自己想開一點,不大會鑽牛角尖,因此也鮮少會做這種困獸似的夢。

  冥冥中,卻又好像有什麼在不安地催促著他,要快點醒過來,快點醒過來……

  陸必行掙紮著,突然,身後仿佛有什麼東西倒了,他自由了,陸必行回頭,見方才捆住他的,是一座巨石羅起的豐碑,轟然倒下,落地化作了塵埃,他有點驚駭,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然而夢裡來不及細想,本能地往前跑去——

  強光刺進了他的瞳孔,他的雙腳落了地。

  醫療艙已經修復了他劈開的指甲,也將他未能完全代謝的麻醉藥中和掉了,按理說,他的身體是最佳狀態,可不知為什麼,陸必行就是覺得心跳得很快,胸口那一點地方不夠用,心臟東突西撞,他胸悶得想吐。

  「陸老師……陸老師醒了!」

  陸必行猛地抬起頭,發現自己在銀河城的地面指揮部裡。

  「陸老師。」圖蘭出現在他面前的通訊視頻裡,她好像正在行進中的機甲裡,臉上帶著硝煙之色。

  陸必行一見她,斷片的記憶立刻清晰了,額角青筋暴跳,泥人也帶三分土性,何況他只是比較有修養,並不是真的一點脾氣也沒有。

  但他仍然不習慣對人口吐惡言,因此只是冷冷地瞪著圖蘭。

  圖蘭不知該從何說起,一開口,她下意識地回避了重點:「方才撤離難民的時候,總長所在機甲出了一點小故障,因腦震盪進了醫療艙,醫療艙在對他進行全面掃描,發現他大腦裡有一個腫瘤……」

  陸必行皺了皺眉:「嚴重嗎?」

  「還好,」圖蘭聲音很輕柔,幾乎有點低眉順目的拘謹,神態不像女將軍,倒像個第一天上班的小護士,「小手術就能解決,只是總長身體一直不好,年紀又大了,恐怕會臥床一陣子,希望您能暫代總長職務……」

  圖蘭居然用了敬語,陸必行心裡「咯噔」一下,打斷她:「你把我放倒了多久?總長回來了,那林呢?」

  圖蘭啞然。

  陸必行與她對視片刻,驀地站起來,就在這時,通訊視頻中,圖蘭所在機甲發出警報:「能量警告,能量警告——」

  「衛隊長,他們後路被封,要狗急跳牆了,可能想強行突圍!」

  「突你媽!」方才還柔聲細語的圖蘭臉色驀地一變,露出了血氣,「海盜不死你們自己死!」

  「衛隊長,四分之一個航行日外,海盜先鋒正在向我們沖過來。」

  圖蘭正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陸必行,突如其來的緊急戰事簡直救了她一命,立刻心無旁騖地投入到戰鬥裡:「收到,火力預備,第四軍團——福柯帶人守在躍遷點『573』……」

  陸必行站起來,一把推開緊跟著他的衛兵,直接用他的許可權調出了指揮中心記錄在案的所有命令往來。

  他一目十行地掃過紛亂的戰報——大批七星系難民入境,林靜恒下令引爆躍遷點……從未用過的秘密航道座標洩露,反烏會海盜從天而降……

  反烏會來得太快,闖進秘密航道時,那裡只有黃鼠狼和獨眼鷹兩支小巡邏隊,加起來只有二十八架小機甲和兩架中型機甲,這兩支巡邏小隊生生將兇殘的入侵者拖了二十分鐘,等到增援,目前幾乎全部失聯……

  為了阻斷海盜來路,週六帶著他負責的巡邏隊,總共十四架機甲,闖進海盜陣營,用自己的機甲引爆了秘密航道……

  陸必行的閱讀速度向來像個超人,然而此時,那些字他分明全都認識,意思卻怎麼也看不懂。

  他不得不扣著字眼,逐字逐句地去分析句子的主謂賓——

  獨眼鷹……失聯。

  週六……引爆了秘密航道……

  引爆了……

  引爆了……

  所以,林靜恒呢?

  「陸老師!」衛兵一把扶住他。

  陸必行好像個死機的人工智慧,掙了兩下沒能掙開衛兵的手,只好下意識地沖著對方禮貌地微笑了一下。

  衛兵被他這一笑嚇得魂飛魄散:「你……你需不需要一支鎮定劑?」

  陸必行心裡茫然地想:我能做什麼?我得做點什麼。

  「不要鎮定劑,」他聲音很小,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是順著別人的話音語無倫次地做出回答,「總長……總長不是讓我暫時……總長讓我暫時幹什麼來著?」

  通訊視頻那邊的圖蘭不敢看他,只好喝令:「開火!」

  整個第八星系的怒火仿佛都隨著她的命令傾瀉而出,這一支試圖突圍的海盜當頭撞上,立刻本能地往反方向閃避,被等在那裡的福柯堵了個正著,成了炮火間的夾心餅。

  不是說第八星系的精銳已經折得差不多了嗎?

  不是說這裡只有倉促間從民間征來的新兵嗎?

  不小心陷進八星系的反烏會海盜們,大概至死也想不通,為什麼這些地痞流氓出身,在入伍前恨不能連字都不識的人,竟也能像正規軍一樣令行禁止。

  竟也能像亡命徒一樣,仿佛再沒有退路地以命相搏。

  「陸老師,你……」

  「給我接工程部。」陸必行在千頭萬緒中,終於艱難地找到了一個頭緒,他就像個走夜路還怕鬼的孩子,拿著手電筒,只管照著腳下的路,左右兩邊,連一眼也不敢多瞟,「工程部請注意,是我,麻煩幫我確認一下,難民星艦是否已經全部降落,如果沒有,聯繫各基地,讓他們立刻就近降落,集中管理,二十個小時內,星系內整體禁空,請工程部將我軍內部人員的通訊頻道金鑰作為基準,所有無法通過金鑰的不明飛行物,全部標記擊落,第八星系既然是封閉環境,一架海盜機甲也不能放跑。」

  「接社保管理部門。」陸必行沖衛兵打了個手勢,社保管理部門很快接入。

  陸必行:「第七星系來的難民有多少人,給我一個大概的數字。」

  「陸老師,大致估算,恐怕在八億人口以上。」

  「好,」陸必行點點頭,「儘快給我一份個人資訊採集錄入計畫,禁空令解除後,馬上開始這項工作,同時,我需要你們提供三份以上備選的安置方案以供後續討論。」

  衛兵膽戰心驚地說:「陸老師,你真的不需要休……」

  「總長讓我代理他的職務,我不能掉鏈子,」陸必行淡淡地說,他抱著這句話,像是抱著他的金科玉律、人生準則……也像是抱著一根救命的稻草,「財政和規劃部門的負責人有沒有受傷?沒有的話,請他們立刻來見我,第八星系緊急封閉,意味著未來我們只能自給自足,我們自己的經濟生態都脆弱得不堪一擊,又多出來八億人口……」

  他說到這,像是終於打開了思路,覺得整個第八星系沉甸甸地壓在他身上,要考慮、要解決的事太多了,簡直坐都坐不下去,陸必行深吸一口氣,猛地站了起來:「別跟著我,勞駕給我一點提神的東西,濃茶、咖啡、舒緩劑……什麼都行。」

  第八星系的突發事件帶來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陸必行連坐下喝一口水的功夫都沒有,他在嚇傻的各部門之間連軸轉著,把每個人都渾渾噩噩地調動起來,跟著他,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專注於眼前的問題。

  直到二十個小時之後。

  週六炸躍遷點炸得很及時,將大部分的海盜主力都攔截在外,工程部和憤怒的自衛軍聯手,把闖入第八星系的這點人清剿得乾乾淨淨,在規定禁空時間內完成了任務。

  「陸老師。」通訊兵叫他。

  陸必行略一側耳,另一隻耳朵上還掛著聯繫隔壁會議室的耳機:「什麼?」

  「圖蘭衛隊長回信,海盜清剿已經……」

  陸必行不等通訊兵說完,就慣性似的吩咐:「知道了,清理戰場,不要讓殘骸給星系內航道留下安全隱患,俘虜統一押送到第一監獄,儘快報送我方傷亡名單。」

  他說到這裡,心裡好像突然掉下了一枚小石子,「咯噔」一聲。

  陸必行隱約意識到了什麼,茫然地抬起頭,與神色複雜的通訊兵對視了一眼。

  報送我方傷亡名單……總覺得這句話裡好像藏著一個怪物。

  他想:我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陸老師,圖蘭衛隊長想和您說話。」

  陸必行點點頭,圖蘭再次出現在指揮所的通訊視頻裡。

  她將帽子摘了下來,圖蘭的頭髮天生細軟,短髮被軍帽壓得有點塌,這是她討厭短髮的原因。以前林將軍很看不慣她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聊事上,總是抨擊她的個人形象,逼她剪短,以後大概不會了。

  以後就算她把頭髮留到腳後跟,也沒人說她像個人妖了。

  圖蘭的眼睛裡滿是血絲,嘴唇乾裂,時隔二十小時,再次與陸必行面對面,兩人一坐一站,好一會,誰也沒出聲。

  然後圖蘭把軍帽壓在小臂上,端平放在身側:「陸老師,我們得到準確消息,最早遭到襲擊、拖住海盜的兩支巡邏隊,還有闖入海盜陣營,人工炸毀躍遷點的小隊,都已經全軍覆沒,我們收集到了殘骸。」

  陸必行的眼珠神經質地輕輕動了一下。

  圖蘭:「陸老師,對不起,我……」

  「哦,」陸必行緩緩地點點頭,像個脖頸生銹的機器人,「知道了,你是說週六、黃鼠狼,還有……」

  還有誰來著?他方才看過,但怎麼也想不起來。

  「還有……還有獨眼鷹。」

  陸必行一震,忽然茫然地睜大了眼睛。

  圖蘭說出了這個名字,乾脆破罐子破摔:「還有一件事,我沒來得及告訴你,林將軍在撤退途中,意外與我們失聯,而在域外海盜突然入侵第八星系的時候,我們收到消息,你家裡的湛盧死機了。」

  指揮所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緊張地等著陸必行的反應,怕他崩潰,做好第一時間撲上去把他塞進醫療艙的準備。

  但等了足有五分鐘,陸必行卻並沒有任何反應,依然是保持著原有的姿勢,甚至十分淡定地對耳機裡另一個會議室吩咐了一句:「抱歉,你們稍等我一下。」

  這四十八小時內,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是摧毀性的,足以將一個人的精神紮得千瘡百孔,然而它們竟全都趕在一起發生了,於是織就了一張釘子床,人平躺在上面,反而因為受力均勻,而暫時毫髮無傷。

  ……只要他不亂動,不去深思,不去打破這個微妙的平衡。

  圖蘭懷疑他這個狀態根本沒聽懂自己的話,於是本著「長痛不如短痛」,她乾脆挑明:「陸老師,秘密航道座標暴露,我們推斷,林將軍他們很有可能是在撤退途中,意外遭到了反烏會的埋伏……」

  陸必行突然打斷她:「等等,你剛才說什麼?湛盧死機了?」

  圖蘭張了張嘴。

  陸必行夢遊似的站起來:「他怎麼能在這個時候死機?很多事需要他處理呢,我得去看看。」

  說完,竟就這樣轉身就走。

  圖蘭連忙沖旁邊的通訊兵們打眼色:「還愣著,醫療艙呢!」

  通訊兵連滾帶爬地跑去調醫療艙,其他人正不知道該不該把代理總長直接打暈,就看見大步往外走的陸必行才到門口,整個人忽地晃了一下,無意識地抓住門框,仍然未能保持平衡,就這麼跪了下去,膝蓋重重地撞在地板上,一聲悶響。

  「陸老師!」

  「沒什麼,突然腳軟……」陸必行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真奇怪。」

  他抓著門框,試著爬起來,但緊接著又摔了回去,他成了個奇怪的肌無力患者,手腳僵硬如木偶,怎麼都擺佈不好那些關節。

  「不好意思,」陸必行幾不可聞地對跑來扶他的人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圖蘭忍無可忍地切斷了通訊。

  從這天開始,第八星系漫長的寒冬開始了。

  依靠外界物資支援的希望就此斷絕,難民需要安置,民眾越發恐慌。

  隨著星系內經濟進一步艱難起來,所有社會矛盾也井噴式的爆發,原住民對難民的抗拒情緒到達到了頂峰,甚至彼此起了小範圍內的武裝衝突。

  自衛軍疲於奔命地四處滅火,而在這個過程中,營養針的庫存逼近了警戒線。

  第八星系敏銳的走私犯後代們立刻察覺到不對,民間方才流通起來的貨幣再次遭到抵制,市場退化回了以物換物的階段。

  而隨後,又有大批假冒偽劣的營養針被一些「聰明人」造出來流入市場,市場秩序再一次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而後糧儲告急。

  第八星系經歷過凱萊親王時代,是近萬年來唯一一個體會過饑餓之痛的地方,營養針和營養膏就是政府信用,在這封閉的孤島上,動盪和不安此起彼伏。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陸必行每天疲於奔命,他必須按時到指揮中心報導,必須保持思維敏捷、情緒穩定、條理分明,他得把愛德華總長留下的擔子一肩扛了,在亂局之中,一反先前總是和稀泥式的處世風格,開始軟硬兼施,甚至有幾次,他放任了武裝鎮壓。

  下班以後,他就一個人回家,關上門,除了緊急公務傳喚,切斷一切通訊,誰也不理。

  「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家」門口,兩個跳舞機器人生銹沒人打理,已經成了兩坨廢銅爛鐵,草坪機器人有一天被雨水打濕,程式出錯,每天只會在一個地方兜圈子,弄得小院裡一邊寸草不生,另一片荒草高聳、好像鬼宅。陸必行既不管也不修,每天熟視無睹一樣地進出,雜草長到石子路上,他就自己踩平。

  圖蘭總怕他會一聲不吭地一個人死在那屋裡,戰戰兢兢地每天派衛兵在周圍巡邏,隨時用紅外線窺視,看他是不是還活著。

  一個月後,臥床的愛德華總長終於出院了,那天陸必行正好在外星出差,圖蘭來接老總長出院。

  一進門,她心裡就一涼――因為迎面碰見幾個醫生從老總長的病房走出來。

  醫療自動化的年代,需要人類醫生只有一種情況,就是機器和固定程式處理不了了。

  「衛隊長,」愛德華總長已經換上了便裝,把自己收拾整齊,是一副要出院的模樣,「這段日子不好過吧,看你都瘦了。」

  「沒瘦,體脂率下降了一點。」圖蘭說,「最近給自己加了點訓練量。」

  老總長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圖蘭:「我這人其實挺懶的,以前都把例行訓練當工作,很不理解將軍,我想,如果我是老大,沒人管我,沒人規定我的訓練量,我肯定每天就在指揮中心翹著二郎腿發號施令,看別人揮汗如雨,那有多爽。」

  「現在呢?」

  「現在每天最大的享受就是到訓練場裡去,因為訓練體能的時候,腦子裡才能理所當然地一片空白。」圖蘭苦笑,隨後問,「總長,我方才看見幾個醫生從這出去,你還好嗎?」

  「坐。」愛德華總長沖她一點頭,沒回答,反問,「必行怎麼樣?」

  「不怎麼樣,」圖蘭歎了口氣,「我讓那個小懷特偷偷打探他有空的時候都幹什麼,懷特說,他在試著修復備份在他家裡的湛盧系統,有空就去弄,每天準時到醫療艙裡去睡,用藥物精確控制自己幾點睡幾點起,保持身體最佳狀態。他到現在沒有追問過林將軍的下落,沒有打聽過他父親是不是有遺言,秘密航道座標洩露緣由的調查報告傳給他十幾天了,系統顯示他已經看過,但提都不提一句,不追責,也不提週六的事怎麼處理,他好像連我那天強行放倒他的事都給忘了,我現在沒有非讓他拿主意不可的事,都不敢找他說話。」

  愛德華總長說:「等他回來,你讓他有時間來找我坐一坐吧,我時間可能不多了。」

  圖蘭:「不是……腦瘤而已,手術不是已經……」

  愛德華總長平靜地說:「我的基因鏈出現了『波普』反應,腦瘤只是個先兆。」

  這個時代,好像沒有什麼是醫療艙無法解決的,就算摔斷了脊樑骨,塞進去躺一陣子,也能活蹦亂跳地出來,只要不是當場腦死亡,好像無論怎樣都能搶救一下。可是人類還是會衰老,還是會死亡。

  死亡就好像光、愛情和宇宙洪荒一樣,是永恆而不朽的,每一次人們以為自己即將戰勝死亡的時候,很快又會發現,前方依然是望山跑死馬一般的漫漫長路。

  而一座山之後,往往是另一座山。

  就像「波普反應」。

  沒有人知道這種反應什麼時候出現,剛開始往往是一些小毛病,但很快,基因鏈就會開始全面且不可修復的崩潰,更換器官也好、移植幹細胞也好,基因剪刀療法也好……全都無濟於事,患者的身體好像遭到了某種詛咒。

  圖蘭:「可是您還不到基因鏈崩潰的年紀啊。」

  假如不看臉,總長其實也沒那麼老,只不過就是卡在中老年之間的年紀,如果是太平盛世,他應該還沒退休,有大把的時光可供消磨。

  可他這一生,是有方向沒希望的一生,是被信仰與理想反復磋磨的一生,顛沛流離,又險些喪命于彩虹病毒,實在太苦了,衰老也好像不可避免地提前而至。

  總長沉吟不語。

  圖蘭低聲說:「你們一個個的,都是商量好一起撂挑子嗎?不能這樣啊總長,他擔不住的,你們逼人太甚了。」

  總長深陷的眼眶突然濕了:「那咱們都盡力吧,衛隊長——圖蘭將軍,我盡力多活一陣,多送你們一程,可是你們也要做好準備啊。」

  三天后,愛德華總長宣佈病癒,重新投入工作,而陸必行出差回來第一件事,就是來和他請長假。

  「我把工作都安排交接好了,萬一有緊急公務,您也可以隨時傳喚,我反正就在家裡,哪都不去,幾分鐘就能趕過來。」陸必行有條有理地說,「請假主要是我想要一段完整的時間,來修復湛盧系統。您知道,湛盧的資料庫裡有大量寶貴資料,都是戰前聯盟最前沿的技術,我們太急需這些東西了,而且有湛盧在,將來我們重新打通躍遷點之後,可以通過他和本體的聯繫,第一時間聯繫到林將軍和白銀十衛,也是安全保障。」

  總長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陸必行從個人終端上把請假單調出來,推進總長的個人終端裡,給他簽字,略帶自嘲地說:「我以前老跟林吹牛不打草稿,我說我能再造湛盧機甲,給我一個實驗室,我連伊甸園都能複製……實在是不知天高地厚,這回接觸到核心的東西,才發現咱們這裡畢竟是窮鄉僻壤,跟聯盟最前沿的技術差太多了……好了,您回來了,我忙去了。」

  「必行,」總長叫住他,艱難地說,「有些……有些事,是人力不可逆轉的,我們沒有辦法,只能接受。」

  陸必行的耳朵自動過濾了不想聽的話,聾了一樣,充耳不聞地往外走去,腳步都沒有停一下。


第121章

  湛盧的系統非常複雜,哪怕備份在家裡的這部分沒有他作為機甲核的大部分功能,也遠遠超出了陸必行對「人工智慧」的認知和常識——這不奇怪,湛盧在北京星上跟著林靜恒的時候,除了陸必行,其他人都看不出來他根本不是人。

  據說湛盧光是身上的可變形材料,每克就價值六百萬第一星際幣,這種造價,除了聯盟中央,沒人造得起,又要有多麼高精尖的技術,才能配得上他那身「皮囊」呢?

  陸必行以前想像過,但現在,他發現自己還是太樂觀了。

  湛盧就像是一道解不開的題,陸必行查遍了所有他能接觸得到的材料,但越是鑽研,越是覺得無望,他覺得自己好像一腳踩進了一個無邊的大沼澤裡,舉步維艱。整整三個月,全無進展。

  這不是陸必行第一次經歷失敗,他也曾經異想天開,打算設計出一種適合空腦症的機甲。也是在無數次嘗試後,終於以失敗告終。然而那只是他年少輕狂時萬千夢想中的一個,像遠古地球時代的少年仰望漫漫天河,縱然也帶來過痛苦,那痛苦卻終究是熾熱美麗的。

  可是現在,如果他無法修復湛盧,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陸必行把自己關在家裡的第一百天,早晨,刺眼的陽光把他從沙發上喚醒,他撐了自己一把,變形沙發這次卻沒能成功領會主人的意圖,又死纏爛打地把他包裹在了裡面,陸必行歎了口氣,推開糊在下巴上的軟布,坐起來,盯著沙發一角醒盹。

  忽然,他散亂的目光漸漸聚焦,發現自己手指下面,有一根掉進了沙發縫裡的頭髮。

  陸必行猛地坐直了,變形沙發也連忙跟著他繃緊了皮。接著,他近乎虔誠地俯下去,小心翼翼地捏住那根髮絲,一隻手往外拉,另一隻手在下麵接著。

  那根頭髮不長,圓柱形的發根,很直,顏色深得不太常見,幾乎接近純黑。

  是這個房子另一位主人留下的。

  陸必行就捧著那根頭髮,發了三個小時的呆,直到客廳裡的家用醫療艙對他提出了警告,他才如夢方醒地回過神來,用鑷子把頭髮夾起來,放在了實驗用的玻璃片裡密封好,過了一會,又仿佛覺得不甘心,找了一台印表機,用樹脂列印了一顆圓珠,把那根頭發包在了裡面,乍一看,像一顆剔透的發晶,貼身放好。

  然後他一邊起來去刷牙,一邊順手翻閱自己頭天晚上寫的筆記。

  隔了一宿,他感覺昨天的自己完全是在胡言亂語,於是果斷將個人終端裡的筆記刪乾淨,掬了一捧涼水潑在臉上。

  這是他第一百次刪自己的筆記。

  陸必行無意中抬頭看了一眼鏡子,忽然覺得鏡子裡的人有點陌生——胡茬遍佈,衣衫不整,胸口有一塊剛沾的水漬,皺巴巴的,不知道幾天沒換過,臉頰凹陷,許久來不及打理的頭髮幾乎快要垂到肩上,自來卷顯得越發淩亂,還在沒精打埰地滴著水。

  陸必行是慣於講究形象的,見了自己這副熊樣,他本能地呆了片刻,可是實在提不起興致收拾,於是眼不見心不煩地在牆上拍了幾下,把鏡子翻轉了過去。

  就在這時,有人敲了他的門。

  電子管家死機了,智慧家居就只剩下原始自帶的功能,大門用冷冷的機械聲,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著說:「來訪人:薄荷,登記身份為:您的學生,是否接待。」

  陸必行歎了口氣:「不。」

  他實在不想見她,倒不是對小女孩有什麼意見,任何人與世隔絕的宅上一百天,都會變得不想見人。

  大門安靜了,然而片刻後,他的個人終端不安靜了——個人終端上亮起了「監護人義務」提示。

  薄荷還有十四個月才滿二十周歲,雖然在特殊時期,她早和大人沒有任何區別了,但法律上仍屬於未成年,聯盟未成年保護法規定,未成年人的法定監護人不能無緣無故斷絕與被監護人的聯繫。

  陸必行雙手撐在水池上,一低頭,啼笑皆非地「嗤」了一聲:「……聯盟未成年人保護法。」

  他打開個人終端,直接進入系統,把聯盟相關法令全部刪除,那玩意終於安靜了。

  可是陸必行閉上眼,在原地沉默了半分鐘,還是去給女孩開了門。

  等在門口的不止是薄荷,四個學生全都到齊了,薄荷才開口叫了一聲「陸老師」,已經話不成音,站在門口哭了起來。

  陸必行的目光從學生中間穿過,落在他的小花園裡,看見園藝機器人和跳舞機器人都已經修好了,重新充電上了油,外殼也清理得乾乾淨淨,小花園瘋長到擋光的雜草都不見了——難怪一大清早他就被陽光晃醒——院裡被人栽滿了花,鬱鬱蔥蔥的一大片,熱鬧得過了頭,顯得審美有點豔俗。

  「別哭。」陸必行努力了三次,可實在是逼著自己也笑不出來,他因此有點愧疚,只好將他們讓進來,「你們整理的花圃嗎?謝謝了。」

  「老師,」懷特說,「我們來幫你,行嗎?我們來幫你一起修復湛盧的系統。」

  陸必行心想,就你們那點一知半解的水準,也就能幫忙修機器人和端茶倒水了,還能幹什麼?

  但他還沒來得及婉拒,鬥雞就眼圈通紅地自己先把話說了:「可是我什麼都不會……陸老師,你讓我幫你倒咖啡吧。」

  陸必行:「……」

  這四個小少年,是北京星唯一的倖存者,跟著他一路流浪、一路拼命地長大,此時圍著他委屈成一團,像四隻戰戰兢兢的小流浪動物,陸必行哭笑不得,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不像林靜恒一樣,每天淩晨雷打不動地起床例行訓練,但又有另一種克己,即使萬念俱灰,他也依然是老師、是監護人,寧可委屈自己,也總不想傷了孩子們的心,只好點頭答應:「行吧,以後端咖啡就交給你了。」

  不料這心軟之下的一點頭,算是把千里河堤撕開了一條口子——頭幾天,四個學生每天定時定點地跑來找他,陸必行不方便在學生們面前邋邋遢遢,於是強打精神,好歹把自己收拾出了一個人樣。

  這些小流氓們老實得都不像他們了,安安靜靜地進出,來了也不多話,先指揮著家用小機器人把家務打理好,偶爾還帶一點小裝飾,到處給他添些沒用的東西。學生們看不懂高深的技術論文,就真的勤勤懇懇地幹起端茶倒水的事,不懂也不隨便亂問,有問題就自己去隔壁的小房間小聲討論,然後在傍晚離開前,再小心翼翼地把一天的討論成果說給陸必行參考。

  當然,這四位臭皮匠,頂不了半個諸葛亮,學生們提出來的東西都很幼稚,非但沒有幫助,還要讓陸必行每天抽出半個小時的時間,給他們糾正常識性錯誤……倒是無形中讓他多說了好多話。

  而後漸漸的,工程部的人也開始腆著臉跟著未成年們往他家裡混。

  剛開始是一兩個人,來就來了,到最後人越來越多,直到有一天,陸必行家裡的咖啡都被喝完了,他才發現整個工程部的核心研發人員幾乎全來報導了。

  陸必行站在樓梯間上的小吧台後面,莫名其妙地舉著裝咖啡豆的空紙袋,拍開屁顛屁顛圍著他轉的咖啡機,又低頭看著在他家客廳裡聚眾蹭飯的工程師們。

  他家沒那麼多桌椅,讓幾個年紀大的老工程師占了,其他人要麼席地而坐,要麼拎著電子筆在旁邊站著,圍著他那死機的電子管家開會。

  「哎,」陸必行敲了敲金屬的樓梯扶手,樓下安靜片刻,工程師們集體抬頭看著他,「我說各位,沒記錯的話,我好像是請了長假,不是把工程部的辦公位元址改到我家了吧?物資緊缺,大家都吃配給,少爺家也沒那麼多餘糧,半年的咖啡儲備都讓你們禍害完了,大家趕緊散了吧。」

  「沒關係陸老師,我們跟總長申請了,特批給你幾袋咖啡豆。」一個老工程師站出來說,「總長交代,湛盧的資料庫如果不能修復,我們在技術發展方面至少多走百年的彎路,您不能把我們排除在外啊。」

  陸必行抓了抓頭髮,這托詞純粹是他想請假,用來忽悠總長的——湛盧的資料庫裡儲備的大多是聯盟的技術,陸必行以前其實大致看過,尖端歸尖端,但很多東西花哨大於實用,再說,戰前聯盟的財力和生產力是第八星系能比的嗎?聯盟能實現的東西,不代表現在的八星系也能實現,技術不能實現,不過就是一紙趣味小論文。論價值,其實還不如霍普留下的農場模型有用——不然林靜恒早就拿出來共用了。

  陸必行搪塞說:「再前沿的技術,能否應用,也得看有沒有生產力做基礎,第八星系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恢復生產和秩序,總長大概理解錯了,湛盧……湛盧應該屬於一個長期戰略,你們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別跟著我耽誤工夫……」

  「陸老師,」另一個年輕的工程師打斷他,直白地跳過官腔,說,「你不用解釋,其實我們知道,那都是你請假的藉口,你覺得修復湛盧資料庫是你的私事,不願意拿自己的私事給大家幹——可是不管別人怎麼樣,我從窮鄉僻壤的紅霞星出來,從一個人造生態系統維護工人變成工程部的工程師,是因為我願意跟著你,而你也選擇了我。」

  「上班沒時間,我們可以下班再來。」

  「陸老師,是你跟我們說,工程部是一個團隊的。」

  「陸老師,咱們部門的宗旨不就是『永遠挑戰更難的』嗎?」

  「更難的在這裡,我們來了。」

  陸必行拎著空空如也的咖啡豆紙袋,張嘴又閉上,看著這些人,三寸不爛之舌好像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們都來了。」

  第八星系縱然窮鄉僻壤,也能生長出很多像陸必行一樣野路子的民間工程師,他們本來積年累月地蒙塵在那些灰頭土臉的行星上,倉促被人挖出來,裹挾進亂世,懵懵懂懂。

  至此,終於漸漸露出了應有的鋒芒。

  你沒有放棄過的人,也不會放棄你。

  「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家」不大,家居設計就是三四個人的空間,偶爾招待親朋好友聚個餐沒問題,但把整個工程部都裝進來就很捉襟見肘了。

  地下室都被他們這夥人占滿了,第八星系的非主流工程師們每天大猴子一樣,以各種姿態趴在地下室的體能訓練器上——跑步機上坐了三個,失重平衡訓練儀被搞成了一個小會議室,四五個人擠在裡面還不肯老實,七嘴八舌地爭論吵急了眼,一點也沒有文化人的風度,充滿八星系特色的汙言穢語滿天飛,一個工程師被擠了出去,一怒之下把訓練儀啟動了,那幾個朝他出言不遜的同事頓時好似進了滾筒洗衣機,集體腦震盪,進了醫療艙。

  聞訊趕來的陸必行實在不知說什麼好,只好在門口貼了張「家規」,第一條就是醒目加粗的「動口不動手」,並趕緊把「危險物品」都暫時轉移到閣樓。

  閣樓本來是個陽光房,為了保護一些特殊儀器,陸必行把玻璃頂和窗戶都遮住了,小機器人們盡忠職守地幹完了活,吱吱呀呀地貼著牆角站好。

  陸必行轉身環視光線晦暗的周遭――這些東西都是林的,無聲地立在陰影裡,像是那人溫柔沉靜地凝視著他。

  那一瞬間,陸必行心裡一動,嚴防死守的記憶封印鬆動了,他忽然無法控制自己去想林靜恒、去想那些許久不見、被他刻意忽略的人,不管理智怎麼歇斯底里的制止他——不能想,不能懷念,他還有那麼多事要做,整個工程部都在他樓下,他不能現在失控。

  他就像個毒癮發作的人,焦躁地在閣樓上來回轉了幾圈,徒勞地努力想把心裡大開的閘門推回去,哆哆嗦嗦地給自己點了根煙,吸得狼吞虎嚥,可依然無濟於事,於是把燒著的煙頭擰在了自己胳膊上,皮肉燒焦的味道立刻冒出來。

  他像個溺水的人,大口地喘息,企圖借由疼痛拿回他的控制力。

  情緒稍有平定,他就逃也似的鎖上了閣樓,倉促地鑽進一個小房間,粗糙地處理了傷口,拉下衣袖,像沒事人一樣投入到海量的資料裡。

  第八星系最核心的科研力量,就是在這樣的逼迫下拔地而起的。

  轉眼,一個多沃托年匆匆而過,這是水深火熱的一年。從總長到民眾,全都節衣縮食到了極致,星系內衝突爆發了十幾次,愛德華總長預設了陸必行代理時「恢復死刑」的做法,將製造假營養針的一干走私犯公開處刑。

  老總長一反常態的鐵血起來,修改憲法,強勢推行一系列政令,好像急著為後人肅清什麼。

  在啟明星繞著第八太陽公轉一周,再次回到十四個月前,引爆躍遷點那一天的位置時,愛德華總長正式公開宣佈,將這一天定為獨立日,從此,第八星系廢除新星曆,以獨立日作為一年中的第一天,啟明星的公轉軌跡作為年曆標準,一年的長度更改為436天。

  陸必行和他不走尋常路的工程師團隊們終於取得了階段性的進展——

  436天后,備份在陸必行家裡的湛盧第一次重啟成功。

  那熟悉的聲音在客廳與地下室響起:「您好,我是人工智慧湛盧,很抱歉,由於系統故障,我現在不能為您服務,即將進入自我修復程式,預計耗時約八百小時,請耐心等待,並保證能量供給——」

  地下室裡橫七豎八的工程師們集體嚎叫起來,有人大聲吹口哨,有人拍著牆大笑,有人三天三夜沒有合過眼,乾脆躺倒在地,陸必行抓緊了胸口——貼著心口的襯衣內袋裡,那枚凝著頭髮的小小標本珠仿佛著了火,灼灼地燒著他的皮膚,冰涼的心血沸騰了起來。

  林現在在什麼地方?

  八星系躍遷點炸光之前,有沒有隻言片語的留言給他……哪怕只是一句沒什麼用的叮囑?

  陸必行覺得光是這樣一想,他就被抽幹了靈魂似的,整個人都想順著引力坍塌到啟明星地心。

  重啟的湛盧靜靜地運行著自己的程式,陸必行把他那八百小時的倒計時打在大門口,這樣,工程師們每天經過他家去上班,都能看一眼進程。

  他昏天黑地地睡了三天三夜,每一根骨頭都睡酥了,起來以後仔細地刮了鬍子,讓家用機器人剪短了垂到了肩胛骨上的頭髮,換上平整的襯衣與外套,去了指揮中心找總長和圖蘭,銷假報導。

  臨走時,他叫住圖蘭:「圖蘭將軍,我父親在什麼地方?」

  圖蘭看著他的眼睛,看他用了四百多天,將眼睛裡彌漫的噩夢和血痂一點一點地磨去,露出剔透的光澤,仿佛和以前一樣,又仿佛全然不同了。她親自領著陸必行來到了基地旁邊的公墓:「我們找到了他機甲的殘骸。」

  陸必行低頭看著那墓碑上的雕像,見旁邊的墓誌銘上刻著:「沒關係,小子,反正你是我從垃圾箱裡撿的。」

  圖蘭逃也似的快步走開,無論他是痛哭還是堅強,她都不敢窺視。

  一場漫長的噩夢好像這樣驚醒了……

  好像。

  陸必行回歸指揮部,總長的擔子卸下了很多,湛盧的自我修復倒計時不斷減少,一切都像是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耗時八百六十七小時,比預計時間稍長了一些,湛盧完成了自我修復。

  工程部所有人……圖蘭,甚至剛從醫療艙裡出來的總長都來到了「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家,等著奇跡降臨。

  「您好,陸校長,」湛盧的聲音在擁擠的房子裡響起,「雖然沒有實體,但是能再次見到您,我覺得十分欣慰,您憔悴了不少。」

  陸必行的眼睛突然紅了,說不出話來。

  圖蘭問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問題:「湛盧,林將軍怎麼樣了?你的主體跟著他嗎?」

  湛盧沉默了三秒:「衛隊長,我們在回歸地下航道的途中,意外遭到星際海盜伏擊,他們引爆了躍遷點,整個七八聯軍全軍覆沒,將軍的指揮艦被炸毀……」

  圖蘭腿一軟。

  「我的主體已經在爆炸中焚毀了。」

  他們翻過高山,翻過地獄,一步一步地爬出來,向著山的那邊、路的盡頭……

  卻發現終點一無所有。

  霍普曾經說:「人們起源於信仰。」

  陸必行當時跟他抖機靈,隨口接了一句:「人們也毀於信仰。」

  一語成讖。


第122章

  一架星艦開到了七八星系交界的地方。

  很多年前,這裡還是很熱鬧的,那些跨星系的走私犯們來來往往,有時在小小的補給站裡停下,順勢就能開個小交易場,有時候被心血來潮的七星系執法人員追得四處亂竄,甚至會擾亂航道的正常秩序,弄得很多商隊經過這裡,都不得不雇一些不那麼合法的私人武裝。

  當然,現在是沒有這個必要了。

  連接兩個星系間的躍遷點已經消失了,第八星系徹底離開了人們的視野,一些年之內,那邊都再不會有機甲或者星艦能穿過來了。

  而七星系的星空一片靜悄悄,航道兩側隨處可見化作宇宙垃圾的殘骸,沒人清理,航道間別說是機甲和星艦,就連漂浮在兩側的補給站,都是一片沒有人煙的荒涼。

  霍普——哈瑞斯,短短不到兩年,鬚髮白了一多半,倒是給他平添了幾分仙氣。

  他正透過星際望遠鏡,望著這死域一樣的地方。

  「據說第七星系在那一戰裡,失去了百分之六十的人口,死了一部分,還有一部分逃到第八星系去了,只剩下幾個邊緣小星球上還有人,安克魯死後,軟塌塌的七星系政府沒有脊樑,現在蕭條得跟域外一樣。」穿長袍的年輕人給霍普端了一杯熱茶,「大先知,我們還是準備回航吧,再往前走也沒有意義了,八星系把躍遷點清理乾淨了,現在那裡除了殘骸,什麼都沒剩下,這些殘骸也是安全隱患。」

  哈瑞斯一言不發地轉過頭去,他穿了一件不知道什麼材質的外袍,面料柔軟極了,質地近乎於液體,閃著特殊的光,燈光一掃,就像掠過一排碎鑽,華美得不可思議,而裹在其中的男人卻是一臉冷淡又厭倦的神色……與當年那個和草根技術員們一起折騰農場、跟陸必行在天南海北瞎聊的神棍「霍普」,完全是判若兩人。

  但是手下很吃這套,那個端茶倒水的年輕人不敢直視哈瑞斯,後背一直弓著,可能就算是讓他跪下頂禮膜拜,他也能幹得出來。

  當年哈瑞斯帶著幾個人,決定離開第八星系的時候,心裡惦記的是還欠他那年輕的朋友幾瓶自釀酒,出走時,他儘管有所保留,還是選擇相信了伍爾夫,因為他覺得自己除了信仰之外一無所有,任何人在他身上都無利可圖,是個可以「夜不閉戶」的窮光蛋。

  要防備,也應該伍爾夫防備他才對。

  當反烏會的曙光在白塔中湮滅的時候,當他們失去了一切、在域外苦苦掙紮的時候,是這位伍爾夫元帥從天而降,救世主一樣地幫他們活下來的。伍爾夫多年來,先是為聯盟鞠躬盡瘁,隨即與聯盟離心,但無論怎樣,他都未曾追逐過名利,未曾貪圖過什麼。他是聯盟中央裡罕見的光棍,連子孫後代都沒有,活得像個時刻準備殉道的孤家寡人。

  哈瑞斯覺得,如果誰還能理解白塔之殤,那就只有伍爾夫元帥了。

  但現在他知道了,像這樣什麼都不貪圖的人,不一定是聖人,也可能是個瘋子。

  四百多天以前的那場大戰轟動了整個聯盟,第八星系被隔離,第七星系幾乎毀於一旦,兩星系聯軍為了抵抗海盜全軍覆沒,這聽起來像是一曲英雄悲歌,點燃了其他星系的血性——尤以第一星系為最,民間的反抗越來越激烈,戰爭帶來的崩潰期過去,沒有自殺的人們發現自己終於還是得活,於是漸漸學會了揮別搖籃,與痛苦共處。

  第一星系的文明人反抗起來很有一星系特色,他們一開始並沒有選擇訴諸暴力,而是秩序井然地上了街,或靜坐或遊行,客氣地要求光榮軍團這個「非法政府」滾出第一星系,據說最寬的街道都被抗議的人群擠滿了,然而沒有喧嘩,沒有踩踏,示威人群佔領街道十數個小時之久,而被光榮軍團的軍警強行驅散時,地上居然沒有垃圾。

  他們把一開始佔領沃托、對著碑林撒尿的光榮軍團襯托得像垃圾了。

  光榮軍團逐漸坐不住了,有一天,大總統忍無可忍,破口大駡時不下心被部下誤解了命令,當晚,軍警朝遊行民眾開了火。

  整潔的長街被血,血跡一下戳破了光榮軍團的本質,再也沒有人相信他們那套「光榮帝國」的狗屁了。

  各地紛紛聲援,聯盟理所當然地扛起「大義」,召喚各地中央軍,「與聯盟一起,救民眾於水火」。

  而第七星系那場大戰裡毀的不僅僅是兩個星系,由於林靜恒這塊骨頭異乎尋常的難啃,儘管有伍爾夫元帥遙控幫忙、料事如神,反烏會還是在其中損失慘重,組織內部矛盾被嚴重激化,隨著「狂躁派」裡的幾個重要人物先後被暗殺,反烏會明確地分裂成兩派,事先開始接觸組織上層,分化遊說的哈瑞斯,則被伍爾夫一手推向前臺。

  哈瑞斯是個堅決的反戰分子,非必要絕不動刀兵,反烏會在元氣大傷後,被重新上臺的「和平派」一手按下,從各個陣地中撤出,韜光養晦。

  重新結盟的聯盟和中央軍則騰出手來,集中力量收拾攪屎棍子自由軍團和光榮團。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和平的曙光似乎已經指日可待,聯盟正準備在灰燼裡重生。

  反烏會在伍爾夫的控制下,賣鴉片的自由軍團被迫暫避風忙、偃旗息鼓,搞笑的「光榮帝國」則在步步後退,現在正準備狗急跳牆,以整個第一星系做人質,雙方還在僵持。

  但哈瑞斯知道,僵持不會持續太久,大總統內憂外患,鬥不過伍爾夫。

  誰能鬥得過伍爾夫呢?

  沒有人知道,那場偉大而悲壯、扭轉了整個聯盟戰局的戰役,從一開始,就只是針對林靜恒量身定制的暗殺。

  反烏會畏懼他,因為白銀十衛是他們的噩夢,他們一茬一茬地來給林靜恒送人頭,又被人家一茬一茬地收割,伍爾夫一開始不表態,甚至還有點不想動林靜恒的意思。

  直到禁果的秘密被意外捅出來,林靜恒成了那個非死不可的人。

  一開始,連反烏會的海盜都以為伍爾夫老糊塗了,攻打第七星系能困住林靜恒?這聽著好像都不沾邊。林靜恒防安克魯像防賊一樣,壓根不肯踏入第七星系一步,打安克魯,除了讓他在旁邊嗑瓜子看熱鬧之外,還能有什麼用?

  可是反烏會從來都是林靜恒的手下敗將,都快傾家蕩產了也殺不動一個林靜恒,實在沒辦法,也只好病急亂投醫,聽了伍爾夫的。

  他們萬萬沒想到,這樣居然真的可行。

  哈瑞斯也是後來才知道,白銀十衛沒有及時趕到第八星系,是因為被路上的戰火絆住了。

  伍爾夫看著林靜恒出生,看著他長大,一手把他扶上了白銀要塞總負責人的位置,看了他五十年,把他每一寸靈魂都看得透透的,恐怕那位聯盟上將本人都沒有那麼瞭解自己。

  這算什麼呢?

  星艦緩緩自轉,哈瑞斯抿了一口熱茶,唇舌被燙得一片麻木,心裡依然是冰冷的。

  林靜恒非死不可,因為他還記得自己的身份,從他在混戰之際,竟不立刻收攏籌碼,而允許白銀十衛以受蹂躪的聯盟為先時,他的結局就是命中註定的。

  而他哈瑞斯的結局也是註定的。他必須要受伍爾夫的擺佈、必須要替他當這個傀儡,因為白塔在上,不管未來人類往哪個方向發展,他不能看著新星曆紀元以流血結束……哪怕他知道伍爾夫的真面目,也知道平靜建立在謊言和罪惡上。

  哈瑞思讓人把幾桶自釀酒放進小生態艙裡,從星艦艙門裡推出去,讓它們飄進了茫茫宇宙,繼而最後看了一眼第八星系的方向,不知道陸必行怎麼樣了。

  大概不會太好,他想,那些心裡相信著什麼,總想做點什麼的人,就是這樣的下場。

  總有一天,他們會明白,原則和信念這種東西,像脆弱的花,美則美矣,卻只有在溫柔舒適的環境裡才能存活。

  而當他們進入叢林的時候,就會發現這些曾經以為高尚無比、寶貴無比的東西都是桎梏,都是繩索,如果不能及時放下,那麼不管是力大無窮的巨人,還是七竅玲瓏的智者,都會被綁在那裡,任人宰割。

  陸必行那句玩笑話說得對,人類就是毀於信仰。

  話說回來,人類社會中所有的一切規則、道德與制度,不也都是人們自行捏造的嗎?【注】

  那麼信仰也是一樣,來自虛無縹緲,終於會隨著時過境遷,化為灰燼。

  遙遠的星系之外,陸必行剛剛拿到總長的體檢報告書。

  他透過醫療艙上透明的小玻璃看了總長一眼,總長正睡著,更瘦了,脫了相,正在被自己的身體殺死。

  陸必行問:「還有多長時間?」

  醫生回答:「經驗上看,大概會在三到五個月之間,但後期病人會很痛苦,所以一般來說不會真的熬到自然死亡的那天,大部分人會選擇安樂死。」

  陸必行又問:「靜養呢?」

  醫生苦笑著搖搖頭:「您知道,波普反應嚴格來說與生活習慣沒有關係。」

  他看見年輕的代理總長聽完,默默地發了會呆,隨即沖他點了個頭,把病例存在個人終端裡,走了。

  除了病例,總長一起交給他的,還有一份正式的任命書。

  愛德華總長宣佈退休,把這個星海裡的孤島託付到了他手上。

  陸必行獨自順著人行道,往中央廣場走去。

  銀河城很多人都認識他,陸必行向來人緣好,路上碰到不少人都和他打招呼,好幾輛車停下來,訊問他是否需要送,他一一謝絕,一路走到了中央廣場上。

  暮色四合,晚間活動的人們已經散場了,只有個賣涼茶的小機器人還在來回兜售,店主則在一邊睡著了。廣場上原本有兩個時鐘,一個是沃托時間,一個是啟明星時間——由於行星自轉差異,啟明星一天與沃托一天的長度並不相同,生活在自然行星上的人們往往習慣於兩套計時系統——好在,現在不用了,沃托時間已經被取了下來,他們再也不用和遙遠的聯盟中央保持同步了。

  陸必行停下來,仰頭看著陸信那高大的石像,這裡的人們愛他,石像刻得十分精緻,連髮絲紋理都分毫畢現,此時,石像額前一撮迎風而起狀的頭髮正好掛住了一個氣球,十分有童趣。

  丟了氣球的熊孩子眼巴巴地看著,撇起嘴,眼淚開始打晃,陸信作為第八星系的精神偶像,石像前有衛兵守著,是十分神聖的,沒人敢對它不敬,大人只好強行把孩子領走,丟了氣球的小孩忍不住一嗓子嚎了出來。

  「哎,等等,別哭。」陸必行抬手拍了拍衛兵的肩膀,在衛兵的目瞪口呆中,挽起袖子爬上了石像,和那石頭對視了一眼,他把石像頭上的氣球摘下來還給了小孩。

  衛兵嚇壞了:「陸……陸……」

  陸必行一攤手:「你覺得陸信將軍會介意嗎?」

  衛兵無言以對,下午,愛德華總長政府公開發了任命,陸必行從明天開始,就是新一任的總長,既然總長說了不介意,那……那就算不介意吧。

  陸必行就順著石像的石階走下去,走到最後一層,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在晚風中點著了一根煙,賣飲料的小店主一覺睡醒,驚訝地看見他,連忙遠遠地沖他鞠躬,陸必行朝對方點頭致意,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麼。

  陸必行以前並不是一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他覺得人人都有悲喜、又不丟人,沒什麼不能向別人展示的,可是一夜之間,他心裡好像起了萬丈的城府,把一切都藏起來了。

  沒有人知道,他在接到總長突如其來的任命時,剛剛破譯了湛盧資料庫裡「禁果」系統的加密,禁果當然早就停止運行了,只剩下一點資料記錄,陸必行對照著聯盟中央高層官員名單流覽了禁果,覺得如果他是白塔負責人,搞不好也得叛變。

  禁果最早的名單裡幾乎包含了管委會全體,還有那些明顯與管委會關係良好,屬於管委會一派的議員們。立法的人,都想千方百計地淩駕於法律,布下監控的人,都想自己逃脫監控。

  後半部分名單的成分則更為複雜,從白塔第一任負責人哈登博士開始,禁果名單裡開始摻入了反對力量——聯盟元帥伍爾夫的名字最為顯赫,看這份名單,在背後勾結域外海盜的人是誰不言而喻。

  可是他找了又找,一直翻到禁果上的最後一個名字林靜恒,卻沒找到陸信——沒有這個傳聞中保存了禁果十幾年的男人。

  禁果運行在湛盧上,林靜恒都不知道這個「遮罩器」真正的作用,只能是陸信親自加密的,他不可能沒有看到過這份名單。

  陸必行轉頭看向陸信的石像,隔著很多年,石像和一無所有的男人靜默地對視,石像底座上刻著自由宣言,十分刺眼。

  「你走的時候,還相信這玩意嗎?」陸必行漠然地想,石像並不能回答,石像也沒有想法,它只是每個人心裡的自我投射,「我不信了,我將來會鏟平了它,沒有對死者不敬的意思,別見怪啊陸將軍。」

  但是現在還不行,他還需要這段垃圾維持社會秩序,脆弱多難的第八星系還需要這麼一段精神鴉片。

  陸必行撚滅煙頭,扔進垃圾箱裡,轉頭對衛兵點頭微笑:「辛苦了。」

  衛兵肅然立正敬禮:「自由宣言萬歲。」

  陸必行在銀河城的機甲車站臺上了一輛機甲車,回了家。他家裡重新修整了一次,在湛盧的管理下井井有條,連院裡的花圃也重新排列過,顯得品味高雅多了,地下室改造成了完整的實驗室,他再也沒有上過那個上鎖的閣樓。

  「陸校長,晚上好。」房子說,「我看見了您個人終端上的病例單,真是個噩耗,希望您心情還好。」

  「陸校長」這三個字,以後大概除了湛盧,不會再有人叫了,也不會再有人記得那個異想天開的星海學院了。

  「唔,還好。」陸必行漫不經心地說,「生老病死麼。」

  湛盧說:「工作檔已經替您規整完畢,是否查閱呢?」

  「明天再說,」陸必行換好鞋,走向地下室,「昨天的實驗結果出來了嗎?」

  湛盧:「分析報告已經完成,恕我直言,陸校長,科學家應該在適當管束自己危險的好奇心。」

  陸必行笑了一下,不和他爭辯,逕自走進實驗室。

  湛盧囉囉嗦嗦地說:「如果威脅到主人的生命健康,我將……」

  「拒絕主人的命令?」陸必行語氣很溫柔地說,「你試過嗎?」

  湛盧沉默了一會:「我無法拒絕您的命令,您在我恢復系統過程中,把我的自主保護功能禁用了,我強烈推薦您打開。」

  「謝謝,不了,」陸必行說,「我現在需要一段安靜的時間閱讀分析報告。」

  湛盧識別出這是一道命令,乖乖地閉了嘴。

  陸必行帶上耳機,隔絕掉一切環境噪音,打開了分析報告——手邊的培養基裡有一枚生物晶片。

  禁果的資料庫裡,除了名單,還有一部分生物晶片實驗報告,不全,但對於有湛盧在手的陸必行來說,已經足夠了。

  那是一枚當年從自由軍團手裡繳獲的「鴉片」晶片,陸必行拆解後,對它進行了數次修改,現在,分析報告給出的結論是,晶片已經基本安全,具備了臨床實驗條件。

  陸必行在實驗報告後面做了個標記,將那枚晶片裝進注射器,注入了自己的上臂。

  同一時間,兩個星系之外一個秘密小行星上,一台安靜了將近兩年的生態艙突然有了微弱的反應。


  作者有話要說:注:人類躍居食物鏈頂端的原因是因為合作,可以合作的原因是因為人類的語言,有「虛構」功能。人類的貿易網路就是建立在國家、貨幣這些虛擬概念上的——這個觀點來自於《人類簡史》

第123章

  小行星的地面面積可能還沒有一個氣派點的人造空間站大,看起來非常袖珍,上面最顯眼的建築是一座研究所,外觀十分樸素,看起來就像哪個窮鄉僻壤的天文學家孤獨的觀測站,不過實驗樓、住宅、配套等一干設備倒是一應俱全。

  當晚值班的研究員本來正在集體打瞌睡,其中一位手肘一倒,把自己晃醒,他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茫然地掃過生態艙前的螢幕,猛地一頓,又用力揉了揉眼,隨後大叫一聲跳了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外跑去:「我的天……博士!博士!」

  片刻後,整個實驗室沸騰了,所有昏昏欲睡的研究員全好似打了雞血,一群人從外面湧了進來,有扒著儀器記錄資料的,還有一幫醫生,在旁邊飛快地交換意見,開了場短且激烈的討論會。

  門口的衛兵隊被驚動,小跑到實驗室外站成一排,裡面的醫生看見,立刻對他們喊:「閒雜人等不要靠近,尤其『二代』以上,你們沒帶遮罩器,會對生態艙的精神網造成幹擾的!」

  領頭的軍官會意,一擺手,衛兵隊在門口站成兩排,背對實驗室站起崗來。

  這些人的軍裝款式與聯盟軍很像,卻是一種奇特的天藍色,看著不怎麼像正經軍裝,肩章上的圖案也是聯盟軍的「自由之劍」,可是仔細看,那劍和聯盟軍肩章上的方向是反過來的,透著一股詭異感——

  這是流竄在八大星系間、最喪心病狂、最不可捉摸的一支武裝力量,自由軍團。

  自由軍團這支衛兵隊領頭人隔著實驗室透明的隔離門,注視著裡面忙碌的白大褂們,這時,樓道盡頭,一個輪椅緩緩地滾過來,上面坐著一個老人——白塔的第一任負責人,哈登博士。

  衛兵隊軍官連忙上前,扶住他的輪椅,畢恭畢敬地打招呼:「博士。」

  白塔這位死而復生的神秘老人,看起來比兩年前又老了許多,歲月在他身上幾乎有些殘酷了,那弓起的後背將他的脖頸往前壓,讓他像個脖子伸得老長的烏龜。哈登博士催著自動輪椅上前,摸索著對牆面上的對講機說:「他突然有反應了,到底怎麼回事?」

  「我們這次運氣不好,博士,公轉靠近恒星最近點時正好當頭撞上粒子風暴,受到了強烈幹擾,由於當時預警損壞,設備正在維護,防護罩撐起比預期慢了0.01秒,我猜是因為這個,刺激了生態艙的自主防護功能,導致了精神網波動。目前我們還無法判斷他這是主動反應,還是被波動的精神網帶的,也難說是不是好事,請您稍安勿躁。」

  衛兵隊的軍官輕輕地歎了口氣:「他真的還活著?不可能吧?這也……太強悍了。」

  生態艙裡那人被撿回來的時候,只有一口氣,胸椎粉碎,脊柱骨折,內臟嚴重受損,但很幸運,這一身的傷幾乎全是物理性傷害,以當今的醫療條件,數天就能治癒。

  致命的是他的大腦。

  最早,醫療艙和醫生都給出了相同的判斷——由於精神網反噬,生態艙裡面的人已經腦死亡。

  後來這位膽敢直言不諱的醫生和醫療艙一起,被自由軍團那位喜怒無常的主人就地「銷毀」了,其他人再也不敢說實話,只好一身冷汗地頂著死亡壓力,裝模作樣地圍著他檢查,試圖檢查出一點人還活著的證據。

  不料這一檢查,他們居然真的捕捉到了一種奇特的現象。

  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情況——那破破爛爛的生態艙上有微弱的精神網殘留,雖然幾乎已經完全崩潰,但其中人機對介面仍是連著的。

  失去意識或者死亡的人,是不可能連著精神網的,如果是人機對介面是連著的,那麼這個人一定還活著,甚至可以說,他有可能是有意識的。

  可是那精神網已經「死」了,他偏偏又沒有活人應有的反應,誰也說不準他是死是活。

  他們治好了他的身體,用醫療手段維繫他的各項身體機能,如果不出意外,他可以一直維繫這個「睡美人」狀態,直到幾百年後身體自然衰老,波普崩潰。

  但如何喚醒這顆不知死活的大腦呢?

  自由軍團最精銳的醫生和研究員們通過討論,提出了一套治療方案,認為可以通過刺激他連著的精神網,試圖激發他大腦反應。但這是有風險的,因為在這種未知狀態下,那人就像薛定諤的貓,卡在生死之間。誰也不知道,一個微弱的刺激下去打破現在的平衡,他是會醒過來,還是直接斷開精神網死過去。

  而他們那位仿佛有史前醫鬧血統的主人林靜姝,卻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拒絕了治療方案,只要求他們保留身體機能,她有時候會來探望,遮罩所有人,跟他獨處五分鐘。

  她留下了一整支最尖端的醫療研究團隊給他,幹的卻都是最基礎的醫療艙和保姆的工作,似乎並不是很想讓他醒過來,好像對她來說,只要他看起來像是活著,而她相信他還活著,這就夠了。

  「就像亞瑟王拔出了石中劍,這是命運啊。」哈登歎了口氣,緩緩地靠上椅背,抬頭看了看旁邊的衛兵隊軍官,「請問你是……」

  「您好博士,我是一名『四代』,本來奉命在第七星系推廣晶片,當年——七星系那場大戰爆發前不久,我曾接到臨時命令,前往第八星系,給林靜恒將軍運送一批機甲物資,送抵後,我又接到主人命令,暫停原本事務,隱藏在七八星系之間,原地待命,隨時向主人彙報林靜恒將軍的動態。」

  哈登「啊」了一聲——經過兩年的發展,現如今自由軍團治下層級分明,每個人的身份和社會地位,都取決於他脖子裡那枚晶片的級別,「一代」最低,目前發展的最高等級是「五代」,高級別的晶片攜帶者能通過晶片,不容抗拒地指揮低級別攜帶者,甚至一個念頭就能讓低級別者就地自殺,逼迫每個人都忠心耿耿,同時挖空了心思往上爬。

  「四代」是很顯赫的級別,顯然,對於這位軍官來說,「四代」的身份比他的名字和職務還榮耀。

  而「四代」在自由軍團裡,通常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怎麼也不該是這麼一個小小行星上的保安隊長,因此他能爬到這個位置,一定是立過大功。

  哈登博士點點頭:「原來他是你救回來的。」

  「唔……不,博士,」軍官猶豫片刻,在鴉片晶片的作用下,到底說了實話,他一低頭,「我確實是因為他,這兩年才有幸隨著晶片升級,一路晉升到了『四代』,但其實我不敢說他是我救的。」

  「那時我奉命徘徊在戰場附近觀察林將軍的動靜,但是他們打得太激烈,場面太失控了,我們根本不敢靠近,當時本以為他們要撤回隨時要封閉的第八星系,我還在猶豫,這樣回去覆命能不能交代得過去,戰局就天翻地覆了……我嚇壞了,以為自己沒有完成任務,萬一林將軍在我眼皮底下出事,我回去一定會被處決……等那些反烏會的殘兵撤走,我才又不甘心,循著劇烈爆炸的能量反應找過去……」

  哈登博士說:「我聽說了,反烏會在他們穿過躍遷點的時候,把聯軍和躍遷點一起引爆了。」

  「是,根據我們事後推斷,當時林將軍所在指揮艦應該是一馬當先的,也就是說,爆炸發生的那一刻,他已經穿過躍遷點了,相比後面那些直接被悶在躍遷點裡的,他這身先士卒的習慣給了他一線生機,而他的機甲上有一枚超級機甲核——也就是『湛盧』,超級變形材料在爆炸中化作緊急生態艙,替他擋了一下,他才沒有立刻化為塵埃。」

  哈登博士說:「但再厲害的機甲核也是人造產物,人造產物不可能扛得住躍遷點爆炸的能量級。」

  「對,所以這枚珍貴的機甲核隨即徹底報廢,裡面的人應該會立刻暴露在宇宙射線之下,死亡是不可避免的。」軍官說,「但是您敢相信嗎,在這種情況下,他竟然是有意識的,而且沒有等死——我方才和您解釋過,爆炸發生時,他所在位置距離反烏會是最近,在那枚機甲核精神網消失前的那片刻,他把超級機甲核廣闊的精神網鋪到了極致,掃了埋伏的反烏會一個邊,入侵了一台小型機甲。」

  哈登博士:「……這不可能。」

  重甲裡是設有機甲收發台的,中小型機甲都能停靠進去,類似能停靠戰鬥機的地面航母,必要的時候,一台重甲本身可以變成一支小戰隊。

  但機甲設計師考慮實戰,為了安全起見,這些小機甲停靠在重甲中的時候,是受重甲精神網管轄的,也就是說,除非有人入侵了重甲的精神網,釋放了小機甲,這些無人駕駛的小機甲的精神網才會獨立,才有被入侵控制的可能性。

  而一台重甲上,至少有一個加強連的備用駕駛員,即使是林靜恒帶著完好的湛盧,有橫掃千軍之能,最多也只能是讓這些重甲的人機對介面不穩,震盪一會,僅靠他一己之力,長時間入侵重甲精神網是不可能的。

  何況他當時那種慘樣,能連著機甲核的精神網沒斷,已經是奇跡了。

  「就算他求生意志強到逆天,反烏會的重甲精神網被入侵,他們自己感覺不到嗎?」哈登博士問,「生態艙是很小,在碎片滿天飛的混亂中不容易被注意到,但他入侵對方精神網,不是暴露自己的位置嗎?一個破破爛爛馬上要自己崩潰的生態艙,不用做什麼,朝他噴一口尾氣就足以要他的命了。」

  「我們後來修復了一部分記錄儀,」軍官說,「發現他不是隨機選的入侵對象——躍遷點引爆,整個聯軍被捲進去,無數機甲裡無數武器庫自爆,擴大了能量級,反烏會的計算其實很精准,但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把敵軍的武器庫和火力真實情況估算得一分不差,所以他們的側翼被爆炸餘波掃了個邊,導致幾架重甲的防護罩和精神網有不同程度的破損,他選擇的那一架重甲的機甲收發台起火脫離機身。他在千鈞一髮間入侵了機甲收發臺上一台小機甲,利用小機甲,向他所在生態艙打了個臨時防護罩,但是反烏會很快察覺到這部分脫落的機甲收發站,將其引爆了,隨即他的機甲核精神網崩潰,在這種情況下,一次精神網強行崩斷,腦死亡都是大概率事件,何況他經歷了兩次。」

  衛兵隊的軍官歎了口氣:「我們找到他的時候,那個臨時的防護罩也快被粒子流消磨乾淨了,這個人太可怕,但凡反烏會臨場反應慢一點,或是他的機甲核能再多維持幾秒,說不定他都自救成功了,可惜……」

  林靜姝只要世界上還有這麼個人,並不管他是不是真正的「活著」,這些被發配到這裡的醫學精英們也只好勤勤懇懇地保護他的身體,他們精心修復了生態艙,甚至用一個外接的精神網,給原本「死無全屍」的精神網縫縫補補,讓它看起來能以假亂真,假裝生態艙裡的植物人沉睡在其中,隨時能喚醒。

  但他們心裡都清楚,裡面的人不可能還活著。

  「博士,只是恒星風暴造成的擾動吧?」軍官問。

  哈登博士沉吟不語,就在這時,地面傳來隱約的震顫——應該是有外星機甲降落。

  十五分鐘以後,林靜姝甩開了她的護衛隊,拎著高跟鞋狂奔而至,臉上沒來得及施任何粉黛,顯得有些狼狽,嘴唇卻因為劇烈運動泛起嫣紅。

  衛兵隊所有人大氣也不敢出一聲,連同方才的「四代」軍官在內,全都屏息凝神地站直了,目不斜視地假裝自己只是擺設。

  哈登博士抬起頭看著她,她一縷長髮黏到了下巴上,海藻似的,劇烈的喘息讓她有些站不穩,林靜姝表情一片空白地和老人對視片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有那麼一瞬間,哈登博士從她的眼睛裡看見了一個小女孩,很小很小,不會超過十歲,會拼命地追逐著自己遠去的親人、會摔倒、會嚎啕大哭的小女孩。

  然而僅僅是片刻,她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護衛隊那幫廢物們終於追了上來。

  林靜姝的目光平靜了下去,她緩緩把亂糟糟的長髮捋好,掖回耳後,穿好鞋,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冷淡地沖四代軍官點了下頭,接過哈登博士的輪椅,輕聲問:「您怎麼也在這?」

  「偶爾經過,」哈登博士說,「你們都是蘿拉的孩子,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我來看看他。」

  「十分感謝您的掛念,」林靜姝低頭一笑,眼角不彎,隨即她抬起頭,「怎麼,我聽說這次是因為預警設備故障引起的?」

  四代軍官連忙回答:「是,預警設備故障,又恰好趕上恒星風暴……」

  「恰好。」林靜姝打斷他,「不可能是恰好吧?我不相信世界上有『恰好』兩個字。」

  軍官噤若寒蟬,不敢出聲。

  林靜姝:「徹查,不然……」

  她話沒說完,實驗室裡面一個醫生突然走出來,林靜姝的瞳孔極輕微地收縮了一下。

  「主人,我們有理由判斷,這不是因為精神網被粒子流擾動的異常波動,而是精神網被刺激後,病人確實做出了反應。」

  林靜姝的雙眉輕輕地動了一下。

  「也就是說,病人醒過來的概率大大提高了,關於下一步的治療方案,我們希望徵詢您的意見。」

  林靜姝想也不想地回答:「我需要你們維持現狀。」

  哈登:「靜姝!」

  林靜姝輕輕一掩唇角,按住哈登博士的肩,狀似有理有據地說:「博士,一切都是有風險的,我只有這麼一個哥哥,我不敢讓他冒這種風險。安安靜靜地住在這裡有什麼不好?有人照顧他,我們倆還能輪流來看他。」

  「你只有這麼一個哥哥,不想讓他冒險……」哈登博士低聲說,「靜姝,是誰間接捅出了禁果在林靜恒手裡的事?是誰渾水摸魚,把白銀十衛攔在半路?是……」

  「博士,」林靜姝冷冷地打斷他,「我給了他機甲,我也給了他武裝,我給他攪混了水,八大星系,他什麼地方不能去?是他自己瘋了,是他自己非要把自己困在第八星系!」

第124章

  無論是醫療研究員還是自由軍團的衛兵隊,在林靜姝面前全體噤若寒蟬,一聲也不敢吭。

  哈登博士用一種陌生的目光看著她:「靜姝,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林靜姝的眼睛裡起了血色,很快又隱去,她的語氣軟下來:「沒什麼,哈登爺爺,對不起,只是氣話。活死人也比死人強,對不對?我們並不知道……」

  「不,你知道,」哈登博士難得態度強硬了起來,他用力將自己的後背從輪椅上撐起,啞聲說,「你知道,你和蘿拉一樣聰明,你會分不清什麼叫『活著』什麼叫『死了』嗎?除了會喘氣的屍體比白骨好看一點,埋在生態艙和埋在墳墓裡還有什麼區別?你是怕,你怕他醒過來,你怕面對他,你還怕面對你自己,你根本就是想……」

  他的輪椅「哢」一聲輕響,林靜姝打開了防滑,把哈登博士固定在了原位。

  輪椅輕輕一震,哈登博士連忙扶住扶手。

  「在這裡,我說了算,博士。」林靜姝嘴角輕輕提起,尖成了一個鋒利的銳角,接著,她直起身來,深深地往實驗室的隔離門裡看了一眼,一字一頓地說,「我說了,維、持、現、狀——行了,等他情況穩定一些,立刻來告訴我,哈登博士年紀大了,你們早點送他回去休息,不要讓他一直坐在這。」

  「靜姝,那是你的一廂情願,」哈登博士這天好像打定主意跟她過不去,「他呢?如果他自己不肯維持現狀,你打算怎麼辦?親手殺了他嗎?」

  林靜姝腳步一頓。

  哈登博士說:「這個世界不可能圍著某個人的意願轉,沒有人是神,沒有人能掌控一切,靜姝,你到現在這個地步,還不明白嗎?」

  林靜姝不理他,細細的高跟鞋一下一下地點著地,走遠了。

  她自以為林靜恒只是因為一時手頭緊,才被困在第八星系,只是樹大招風,才被那些蛆蟲針對,所以只要整潭水都混了,他理所當然就能趁機脫困。

  她自以為自己挑了一個絕好的時機,直接擊碎了聯盟和各地中央軍之間脆弱的臍帶,讓整個聯盟分崩離析,無所依靠的民眾得知伊甸園恢復無望,只能投入鴉片的懷抱。

  可是一切都事與願違。

  林靜恒,堂堂一個聯盟上將,手裡攥著白銀十衛這把得天獨厚的好牌,只要他想,八大星系,域內域外,沒有他打不下來的陣地,沒有他殺不了的人,林靜姝想不通他到底被下了什麼降頭,竟然能把一把好牌打成這幅德行。

  而兩年前,就在自由軍團本可以快速擴張、無所顧忌的時候,她最大的阻礙竟不是聯盟和中央軍,也不是其他海盜,而是該死的白銀十衛!

  通過她的基地,重新召喚的白銀十衛!

  為什麼?

  林靜恒猜出自由軍團背後的人是她了嗎?林靜姝壓根不願意去想這個問題——

  如果他沒有猜到,這一切都只是陰差陽錯,那豈不是說明命運在與她為敵嗎?命運的陰影已經糾纏了她五十多年,逼著她走了自己能走的所有偏鋒,如果還掙脫不了所謂「命運」,那麼她活在世界上還有什麼意義呢?

  如果林靜恒猜到了……

  林靜姝越走越快,好像身後追著一隻噩夢裡才會出現的怪物,張開血盆大口,隨時要把她吞下去。

  但是很多事就像一個左搖右晃的天平,總是朝著人們不希望的方向倒過去,「墨菲定律」不僅適用於那些弱小虛偽、對生活懷有不正當期冀的人,也適用於強大的謀殺者和陰謀家。

  就像一開始他們不能讓林靜恒立刻活蹦亂跳起來一樣,此時,他們也做不到「維持現狀」。

  那個意外的信號擾動幹擾了精神網,好像驚蟄的雨聲,將沉睡的一切都復蘇過來,勢不可擋。

  林靜恒身體雖然還沒有醒過來,但腦電波的活動越來越頻繁。

  剛開始,十天半月才能捕捉到他一點細微的反應,隨後變成隔兩三天就會有一點動靜,再後來,他的腦電波開始像潮水一樣連續了起來。

  「博士您看,」醫生對哈登博士說,「今天早上,他的腦電波尤其活躍,我們掃描了他的大腦和精神網,發現當時他和精神網有微弱的人機互動——像是他在透過精神網往外『看』。」

  哈登博士沉聲說:「他的意識活動在恢復。」

  「應該是已經恢復了。」醫生說,「今天我們成功地和他交流過一次,我們在精神網上機器埠接上了一個簡單的打字器。」

  哈登博士倏地抬頭。

  「只是一些簡單的字眼或者詞,太長的句子他堅持不下來。我們問他身體感覺怎麼樣,是否有任何不適,大約四十分鐘以後,他回答『沒有』。」

  「沒有?沒有不適?」

  「那倒不是,以他現在的情況,應該是身體還沒有感覺,」醫生隨即壓低了聲音,「博士,您相信我,沒有主人的指示,我們不敢給他額外的刺激,也絕不敢給他使用多餘的藥物和生物晶片,生態艙的全部配置與以前一模一樣。」

  哈登博士:「唔……怎麼?」

  「我不想說這種話,」醫生說,「但如果主人執意想要達到『維持現狀』的效果,從我的專業角度來看,只能對他使用一些抑制性藥物,抑制他的神經活動。」

  哈登博士作為白塔第一任主人,是伊甸園和人機交互專家,一聽就明白,醫生所說的「抑制神經活動的藥物」,顯然不是普通的安眠藥。

  如果說之前,林靜恒的情況尚且算是「不知死活」的話,那麼額外的藥物會徹底扼殺這個靈魂。

  「博士,我們怎麼辦?」

  哈登沉默了一會:「你去問林靜姝,問問她是不是決定要把她親哥哥做成一具標本。」

  林靜姝很忙,隨著反烏會的蟄伏、聯盟與中央軍攜手,自由軍團的大部分活動轉向地下,韜光養晦,等待下一個把聯盟捅穿的機會——這不難,林靜姝相信,因為眼下的團結和正義是建立在謊言上的,聯盟已經用一個謊言欺騙了世界近三百年,故技重施,也只不過是秋後螞蚱的最後掙紮而已。何況資料說明一切,儘管自由軍團轉入地下,鴉片使用者的數量仍在以一個很穩的增長率上升。

  而她再忙,仍然堅持每三天到小行星上去有一次。

  醫生很委婉地向她說明瞭林靜恒的現狀與哈登博士的質問,林靜姝聽完半天沒吭聲。

  醫生於是又說:「如果您決定使用抑制性藥物,方案和配藥都完成了,就在旁邊的醫療艙裡存著,隨時可以做。」

  林靜姝走到實驗室門口,腳步一頓,打斷他:「你們都出去,別來打擾我。」

  醫生訓練有素地閉了嘴,把實驗室裡的人都叫走了,連同門口衛兵,一起清場到五十米之外。

  生態艙環境與外界完全隔絕,將裡面的人照顧得很好,透過透明的罩子,甚至能看出他臉上有幾分血色,神色安寧,好像只是在午睡……有點陌生了,林靜姝想。她印象裡的林靜恒總是冷冷的,眉頭有一些不舒展,目光帶著尖銳感。

  原來這張臉也有平和得近乎溫柔的表情嗎?

  「他們跟我說,你正試著使用精神網,那你現在能聽見我說話嗎?」

  生態艙裡的人沒反應,掃描器和連接著精神網的小螢幕也沒反應,林靜姝背著手觀察了片刻,覺得自己可能是趕上他「休息」的時間了。

  她緩緩在旁邊坐下,手指搭在旁邊的醫療艙上,細細的描摹過一個按鈕——只要按下去,醫療艙就能伸出注射器,自動將抑制性藥物注入到生態艙裡,他會回歸沉睡。

  「活著很累的,你不覺得嗎?」林靜姝將手肘撐在膝蓋上,不堪重負似的托著自己的臉,輕輕地說,林靜恒當然不能回答,她就歪著頭,垂下目光看著他,「他們說,你十四歲進烏蘭軍校,一入學就是那一屆內定的優秀畢業生,畢業以後一直是聯盟的暴風眼,這些年一定很不堪重負吧?」

  「你肯定沒看過小說,我看過不少,他們不喜歡我太努力,我只好如他們的意,盡可能沉浸在無趣的消遣裡——你知道嗎,恐怖故事和冒險故事的設定是很像的,兩種故事的主角都會遇見可怕的反派,對方都想千方百計地殺了他們,但你知道它們有什麼區別嗎?」

  林靜姝頓了頓,自言自語地說:「比如一個人,他有親人朋友,有工作,有生活,心裡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願望……然後他有一天,他下班回家的時候,發現家門是打開的,門後面躲著一個等著咬斷他脖子的殺人犯,你看到這裡,會心驚膽戰,聯想很多,想他的家人是不是都已經死了,想他該怎麼才能逃得掉,就算能逃掉,以後會不會被追殺?他的工作怎麼辦?現在的生活會不會因此毀於一旦,他一輩子會不會就這樣完了?這就是恐怖故事。可是同一個場景,同一個殺人犯,如果把主角換成另一個變態殺人狂呢?你看到這,不但不覺得害怕,反而會很興奮,只想看主角怎麼精彩反殺對手,這是冒險故事,靜恒,你喜歡哪種?」

  林靜恒沉默不語。

  林靜姝沖他笑了一下:「你知道比較這兩種故事,我得出一個什麼樣的結論嗎?你在乎的東西越多,就會越恐懼,越容易被逼到絕境,被一步一步逼到絕境的人,會崩潰,會瘋狂,甚至能活活把自己嚇死——除非你變成跟他們一樣的人,放棄那些拖你後腿的渴望,放下了,你就無所畏懼了。」

  「你知道當年管委會為什麼選擇我嗎?」

  「因為蘿拉出走的那天,潛入了培育所,提前十幾天,強行把我和你從培育箱裡提了出來。所以你一直以哥哥自居,搞不好是沒道理的,可能你只是出生的時候比我重一些,看起來比較大而已……管委會那邊接到舉報,逼迫父親出兵追捕她。她和夥伴分頭帶走了我們兩個,夥伴被秘密逮捕,連帶著你一起落到他們手裡,我則一直被她帶上機甲……直到她自爆前,把我放進生態艙拋出去。」

  「因為這個,他們就一直懷疑我身上有什麼。」

  「他們以『早產兒健康檢查』為由,把我們帶走,發現我的精神閾值高於均值七倍標準差以上,你相信我是個天才嗎?巧了,管委會也不信。所以父親林蔚死後,他們挖空心思也要把我領走。可是你猜怎麼樣?我這個『天才』,其實是蘿拉用一針半永久形舒緩劑的製造的,直到我成年,效果逐漸消褪,他們才知道被騙了,她早就把禁果給了陸信,為了吸引管委會的視線,不惜以自己的孩子當誘餌。如果不是林蔚死後,陸信自己跳出來和他們搶人作對,禁果在他那的事可能一直也不會暴露。」

  「半永久舒緩劑早在聯盟成立之初就被禁用了,因為有很大概率會對神經系統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我還沒體會,也許沒到年紀吧,說不定老了會癡呆?」

  「這本來應該是我們兩個一起承擔的命運,你臨陣脫逃了,我有時候想起來,覺得很嫉妒,也很恨你,我們都是一樣的,憑什麼?但有時候又很慶倖,因為你是另一個我……但是靜恒,你現在……還真的是另一個我嗎?」

  「幾十年,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監視,他們致力於把我訓練成一條聽話的狗,我用過的非法禁藥大概比你這個一直跟海盜打交道的人見過的還多。」

  「還有那些神通廣大的白塔餘孽,逃脫了伊甸園監控的哈登博士,一個聖人,曾經被自己的手下出賣,隱姓埋名逃亡多年,連老朋友和最心愛的學生也不肯再相信,可能唯有一個一無所有的小女孩能讓他放心吧?」林靜姝意味深長地往實驗室監控器裡看了一眼,殷紅的嘴唇上露出一點尖刻的笑意,「他擔心這個小女孩在管委會不擇手段的洗腦下變成一個傻子,於是不遺餘力地暗度陳倉,不斷地和她接觸,不斷地往相反的方向拉扯她的靈魂,美其名曰救她,保存她的『自由天性』。」

  「自由天性——多麼奢侈,她想都不敢想,她覺得只要一點『便宜的』人身自由就很好了,可是為什麼沒有呢,親愛的哈登博士?因為你需要一條親生的毒蛇,咬進管委會的根系裡,是不是?那就不要抱怨了,養大毒蛇的人,被毒蛇咬上一口,難道不正常嗎?」

  也許是錯覺,但監控鏡頭緩緩地偏轉了一個角度,仿佛不忍心看她。

  這時,架在生態艙上面的掃描器突然有了一點動靜,生態艙裡的人產生了微弱的腦部活動。

  林靜姝倏地抬頭,盯著儀器上的曲線看了片刻,她隔著透明罩子,伸手撫摸過林靜恒的臉,臉上還帶著冰冷的笑容:「留下來陪我吧,我只剩下你了。」

  她說完,轉向醫療艙:「啟動抑制性藥物注射進程。」

  醫療艙發出沒有感情的警報:「抑制性藥物,將對病人的神經系統造成無法預知的傷害,是否確認?」

  林靜姝:「……」

  醫療艙再次沖著空蕩蕩的實驗室發問:「是否確認?」

  這時,連著精神網的螢幕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單字:「……誰?」

  控制精神網的人非常吃力,簡單的一個字竟有拼寫錯誤。

  林靜姝狠狠地一震。

  掃描器上顯示他正不斷試圖擴展精神網,通過精神網往外「看」,掃描器上顯示,無形的精神網彌漫過來,漸漸地籠罩過她站著的位置,林靜姝細細地顫抖起來,竟有奪路而逃的衝動。

  螢幕上沉寂片刻,隨即又出現一行字:「你是誰?」

  這一次,他自動修正了方才的拼寫錯誤,林靜姝卻沒注意到,眼前一片模糊,怎麼都擦不乾淨:「你不認識我了嗎?」

  醫療艙第三次發問:「是否確認?」

  連著精神網的小螢幕,遲緩地出現一個字:「……你?」

  林靜姝猛地抓住了身後醫療艙抬起的機械手:「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不。」

  「不」字隨即消散,又一行有拼寫錯誤的字跡出現:「不要哭。」

  這三個字擊潰了她,林靜姝突然轉身,從實驗室裡逃了出去,她仿佛已經不堪忍受,一秒都無法在這個小行星上待下去,直接乘機甲離開了,並在三個小時之後,下令銷毀小行星上的機甲收發站與一切太空交通工具,用太空監獄專用的電磁遮罩網遮罩掉它所有對外信號,把這小小的行星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牢籠。

  牢籠裡只有一個囚徒,與一個星球的「獄卒」在一起被困在這。

  一百天以後,「囚徒」第一次成功主動退出了精神網 ,睜開了他自己的眼睛。

  他躺得太久,已經不習慣自己的身體了,只有眼珠能動,灰色的眼睛顯得十分清澈,一副忘卻悲歡、無所牽掛的模樣。

  被留下的哈登博士推著輪椅獨自走進來,擺擺手,讓所有人都出去,遮罩了實驗室裡的監控。

  林靜恒看著他,目光沒有一點波瀾,似乎根本沒認出這位著名的聯盟叛逆,還有一點好奇。

  兩人一躺一坐,沉默地對視良久。

  「大腦受損時,無法完全控制精神網,很難維持正常的意識活動,是一個人最誠實的時候。」哈登博士說。

  林靜恒輕輕地眨了一下眼,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所以當他執意要說謊的時候,就會產生一些不受控制的錯誤,例如拼寫。」哈登博士說。

  清澈無辜的灰眼睛冷了下來。

第125章

  林靜恒不知什麼時候連上了生態艙的精神網,那生態艙發出一聲不安的震動,「嗡」的一聲,不知是不是巧合,實驗室角落裡一個玻璃瓶因短暫的共振碎了,裡面裝的液體一直順著地板流到了哈登博士腳下。

  哈登博士沒動,老人用一種十分悲哀的神色注視著他。

  當人老了,眼角和嘴角一併沖向地心引力的方向,總是看起來十分悲傷,像是歲月為了哀悼自己強行刻上去的。

  「聯盟到今天這個地步,無論是戰亂,還是靜姝,我都難辭其咎。」

  「我是白塔第一任負責人,」哈登博士輕輕地說,「我教過很多傑出的學生,包括你的母親。」

  「伊甸園的初衷是好的,為了人類福祉,如果它能好好地運行下去,我們將無限接近於自古追求的永恆幸福。可是他們想得太好了,當一種人造產物太強大,強大到即使普通人聯合在一起,也沒有有效的抵抗機制的時候,不論它初衷是怎樣的,任其發展下去,只會有兩種結局——要麼全人類成為機械文明的奴隸,要麼一小部分人通過它掌握了大多數人的命運,把大多數人變成奴隸。」

  「當我意識到伊甸園已經跑偏的時候,也是我最早想要給聯盟尋找一個出路。這個想法,你應該是認同的。」

  林靜恒反正只有眼珠能動,認同不認同也都是一個表情。

  「我想讓白塔這個伊甸園核心來扮演反制伊甸園的重要角色,並為此做了大量的工作,可是我忘了,人是有私心和立場的。所以我引以為傲的學生中,有人暗中向管委會出賣了我。」

  這倒是不難理解,處於社會底層的人,做夢都想為公平正義而戰,看那些衣著光鮮者就都不像好人;中層的人,想要往底層身上踏上一萬隻腳,再給他們蓋上貪婪懶惰的大紅章,以加固自己地位,證明自己所有一切都是應當應分,同時又困獸似的想繼續往上爬;頂層的人,則將這一幫不安於現狀、沒事找事的貨色都視作暴徒和刁民。

  白塔是伊甸園核心,和管委會關係密切,無論是在裡面當身份清貴的研究員,還是通過管委會走上從政之路,都無疑是未來的權貴,哈登博士年少輕狂的時候動了別人的蛋糕,活該他獲罪死遁。

  「因為我早年的不謹慎,造成了兩個後果,一個是管委會反彈得厲害,利用伊甸園為自己牟取利益越發肆無忌憚;另一個……則是一些真心追隨我的學生對聯盟中央徹底失望,將希望寄託於域外,與反烏會的瘋子們一拍即合,養大了一頭怪獸。我不知道該相信誰,特別是我的歷史在蘿拉身上重演。所以一念之差,我任由靜姝留在了管委會,我也……沒有能力現身,帶著那孩子一起走,一起變成管委會的靶子。」

  哈登博士說著,低下頭,目光順著地上的液體看去——灑出來的液體從他腳下開始,正好蔓延到生態艙一角、能量閥門附近。

  「RT7溶液,具有強導電性,」哈登博士喃喃地說,「我一生優柔寡斷,做錯了很多事,你想殺我,也是理所當然的。」

  林靜恒目光微微一動。

  哈登博士疲憊地說:「我的專業就是腦神經與人機交互,你第一次有意識反應,到能控制精神網與外界交流,只用了兩個月,但是從控制精神網到『醒過來』,卻花了足足一百多天,這不是正常的節奏,我猜你是在收集周圍資訊,對吧?我相信,就算你現在一動不能動,你還是有很多種方式殺我。」

  林靜恒被他揭穿,也看不出有什麼反應,眼神很平靜,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哈登突然有點能理解,為什麼那麼多人都想要他的命了,這位實在是個有一口氣在,就能攪合出一個翻天覆地的人。

  「我會替你保密,」哈登博士說,「靜姝封鎖了這個星球,我們都被地心引力困在這,大家現在同病相憐,能和平共處一陣子嗎?」

  林靜恒眼角彎了一下,不知道聽進去幾分。

  「我已經這把年紀了,我不怕死。我怕她走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哈登博士把輪椅從致命的導電溶液上挪開了,這一次,林靜恒沒有別的威脅動作,目送著他緩緩轉身,往外走去。

  「……雖然她已經不可挽回了。」

  一直到確定哈登博士離開了,林靜恒強打的精神幾乎立刻就渙散了,他勉強從精神網上斷下來,隨即有些神志不清起來。

  生態艙上的時間流逝讓他心驚膽戰,然而他並不敢想太多,走到這一步、能重新睜開眼,對他來說,就仿如已經踏遍了千山萬水,那隨時可能消散的運氣像一根絲線,在懸崖峭壁之間吊著他,吊得搖搖欲墜,逼著他醒過來的每一秒都屏息凝神,片刻不敢鬆懈。

  第八星系有圖蘭守著,第九衛隊長關鍵時刻絕不會優柔寡斷,想來已經把兩頭的躍遷點都炸乾淨了,那麼他……他怎麼樣了?

  啟明星正值清晨,剛下過一場雨,碧空如洗,遠方泛著淺淺的霞光。

  陸必行站在醫院門口的小雕像旁,側頭聽一個醫生在和他嘰嘰咕咕地咬耳朵:「……已經無法自主進食了,幸虧有營養針。我看昨天醫療艙記錄不太好,只有淺眠,睡了不到二十分鐘,應該是疼痛造成的失眠,但止痛藥不能再添了。」

  陸必行問:「他不肯簽字?」

  醫生搖搖頭。

  陸必行沉默。

  《安樂法》裡規定,除非病人完全喪失自主意識,並在清醒的時候曾明確表達過希望安樂死的意願,直系血親才能代為申請,老總長清醒得很,又是老光棍有一條,只能自己選自己的路。

  說話間,一個機器人推著輪椅出來,不知怎麼被通道卡住了,幾個醫生連忙上前幫忙——由於總長已經病入膏肓,他所乘坐的輪椅不是普通的代步工具,是附帶醫療艙功能的,寬度足有一米二,非常厚實,有半輛小車那麼重。

  「慢點慢點,當心別碰到止痛閥。」

  「還是不行,人都閃開,去叫幾個機器人過來幫忙。」

  陸必行歎了口氣,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醫院門口的雕像上:「我來吧,幫我往那邊推一把。」

  他說著,一手扣住輪椅一側,往上一拉,居然徒手把半個輪椅抬了起來。

  「我……天,陸總長,你最近鍛煉得不錯啊。」

  陸必行敷衍地笑了一下,沒說什麼,輕拿輕放地將輪椅從卡住的地方移了出來。

  這時,昏昏欲睡的老總長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吃力地睜開眼,看著他。

  「好了,」陸必行從機器人手裡接過輪椅,「都散了吧,放心,一會我派人把他送回來。」

  陸必行被正式任命為第八星系行政總長後,愛德華老總長就開始常住醫院了,不過儘管老總長一天不如一天,心裡依然裝著第八星系,每天早晨,他都要在大家開始上班的時候,到政府大樓和基地指揮中心分別轉上一圈,看一眼少一眼似的。

  陸必行只好每天繞路到醫院接他一趟,帶著他在兩個地方各自繞上一圈,再交給醫護人員,送他回醫院。

  老總長精力不濟,靠在輪椅上,一副半睡半醒的樣子,陸必行也不吵他,一手搭在輪椅扶手上,讓輪椅自動循著軌跡緩緩地駛向啟明星基地,短靴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眉目像是被整個第八星系壓平的,透著一股波瀾不驚。

  基地的衛兵們集體朝他們敬禮,不遠處,一批新兵正在進行初級機甲地面演練,老總長拍了拍陸必行的手背,示意他停一下。他眯著眼望過去,見虛擬訓練場上打得熱火朝天,炮火亂飛,如果是實戰,大概他駐足的這片刻光景,就能蕩平半個第八星系了。

  剛跟著圖蘭晨練完的幾個學生正好碰上他們,連忙迎上來,七手八腳地幫老總長蓋毯子扶輪椅。

  這時,老總長突然吃力地開口說話:「訓練場上的資料有幾分真實度?」

  陸必行淡淡地回答:「所有參數是百分之百還原的,初級機甲能把新兵訓練時間縮短一倍。」

  「我看了你新簽署的十年計畫,」愛德華總長沉默了一會,「必行啊……」

  「嗯?」

  「軍備、軍工產業,重工業,傾斜得太多了,你想把第八星系變成什麼樣……一個全民皆兵的超級要塞嗎?」

  陸必行當著學生們的面,很巧妙地避重就輕:「機械文明下,一個社會剛穩定的時候,重工業和軍工業最適合作為經濟的基石,能安置大量受教育水準比較低的人口,這個時期,科學文教也一般是圍著這些進行,直到進入一個相對平穩和富足的時期,這是歷史規律,有什麼不對嗎?另外,我們不可能永遠待在第八星系裡,對外躍遷點遲早重新打通,我已經在重新規劃地圖,你不主動出去,敵人就會主動進來,我們需要很多的積累,很精銳的部隊,只有保證安全,才能保證未來的一切發展。」

  愛德華總長不依不饒地問:「什麼樣的未來?」

  「當然是和平美好的未來,」陸必行的目光掃過旁邊的幾個青少年,滴水不漏地說,「宇宙每一秒都在擴張,域外還有更廣闊的世界、更不可思議的新元素,自從大航海時代之後,整個社會太耽於眼前的娛樂和舒適,忘記人類應有的好奇心了,我希望我們能脫離一個假的烏托邦,重新開啟新的大航海紀元——這也是我當年想建立星海學院的初衷。」

  懷特聽得眼睛一亮,在旁邊插嘴說:「陸總,您在好幾個衛星城上都建了軍校和機甲設計學院,什麼時候才能重建星海學院啊?我能再念一百年呢。」

  薄荷嫌他話太多,給了他一腳。

  陸必行白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臉說:「我星海學院是隨便建的嗎?那是要有六百萬一個的穹廬頂的,錢呢?你說得倒輕鬆,趕緊去想辦法賺錢,給我當贊助校董。」

  懷特吐了吐舌頭。

  「等過一陣吧,」陸必行笑了笑,「現在百廢待興,什麼都是捉襟見肘,沒有條件建一個安靜搞學問的場所,我們只能先將有限的資源傾注在基礎教學上,星海學院遲早會有……」

  懷特歡呼了一聲,踮起腳跟鬥雞拍了回手:「我們要六百萬一克的禮堂蒼穹頂,還要在蒼穹頂上刻下校訓。」

  「快滾吧,該幹什麼幹什麼去,」陸必行朝他們擺擺手,「太吵了你們幾個,老總長精神不好,別在他耳邊嚷嚷。」

  幾個學生一哄而散,他們現在都各自有職責,有人在工程部實習,有人在給圖蘭做隨軍機甲師,懷特已經開始在軍工廠參與機甲設計了,但依然習慣早晚湊在一起,互相交流自己最近在幹什麼,有什麼新想法。

  經歷將他們牢牢地綁在一起,似乎已經成了沒有血緣關係的親人。

  他們走出老遠,陸必行和老總長還能聽見鬥雞那個大嗓門說:「我們哪來的校訓?」

  「我們有校訓,什麼腦子!」黃靜姝說,「『從今往後謹記,比金錢更珍貴的是知識,比知識更珍貴的是無休止的好奇心,而比好奇心更珍貴的,是我們頭上的星空』。」

  陸必行忽地一呆。

  你得意或者失意,都取決於時代的大潮把你沖到哪裡,在你漫長的一生裡,可能會經歷無數次飛黃騰達和一無所有……

  諸位來日身在風口浪尖上,不要得意忘形,想一想學院裡的學海無涯,沉入水下暗流時,不要與泥沙俱下,想一想學院為你靈魂築下的基石。

  多麼大言不慚。

  多麼恍如隔世。

  陸必行回過神來,斂去表情,把毯子往老總長身上拉了拉:「走吧,我們去辦公樓那邊轉一圈,你該回醫院了。」

  愛德華總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年輕人的手看起來沒有什麼異常,男人裡的中等尺寸,不薄,也不算特別厚實,手指修長,手心很溫暖,老總長低聲說:「我這把輪椅淨重接近一噸,你徒手能掀起來,我還聽說,你每天睡眠時間不足三個小時,但是看不出一點疲憊。」

  陸必行隨口敷衍:「我年輕嘛……」

  愛德華總長打斷他:「你對自己做了什麼?」

  陸必行頓了頓,但可能是因為老總長是他目前為止唯一一位還能說得上話的長輩,且反正已經病入膏肓,也管不了他了,陸必行並沒有隱瞞:「一點小實驗,還有很多不確定的東西,現在不方便拿出來分享,如果能成功,說不定我能打造一支精神力極高的超級戰隊。」

  老總長尖銳地問:「那種半人不鬼的超級戰隊?」

  「當然不,」陸必行坦然地說,「如果AI能代替人類,現代戰爭早就變成機器人之戰了,白銀要塞的AI戰隊也不至於那麼容易就被攻破,失敗的經驗在前頭呢。」

  「你知道我和你說的不是哪種兵好用的問題。」總長態度強硬起來,「你知不知道這東西的危險性?如果……」

  「如果我死了,我的義務也到此為止。」陸必行平靜地說,「但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絕不能再陷入任人宰割的境地。」

  我會自己撕開這個孤島通往外界的路,打碎他們粉飾的太平,讓那些人都付出應有的代價。

  老總長:「你聽聽你自己的話,不覺得矛盾嗎?你打算用這種想法去打開一個時代?一個大航海時代?」

  「不矛盾,」陸必行目光一垂,「什麼新時代?那都是哄孩子玩的。」

  老總長半晌沒吭聲,忽然一陣風吹來,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像是把心肺都要翻出來。

  陸必行歎了口氣,轉動輪椅,替他擋住強風。

  老總長顫顫巍巍地呼出一口氣:「必行啊,以後我要是也走了,你走錯路,也沒人能拉住你了。」

  陸必行的手背繃緊了,輪椅扶手不堪重負似的「嘎嘣」一聲。

  「總長,」他輕聲問,「您為什麼不簽安樂單,因為不放心我?」

  「安樂死結束痛苦,給人尊嚴和安寧,」老總長的聲音像個破風箱,「我放棄尊嚴和安寧,留到最後一秒,跟這個星系一起掙紮到最後一秒。我……」

  他破了音,渾身抽搐起來,陸必行:「我給您一針止痛安眠藥,送您回去睡一覺好嗎?」

  總長雞爪似的手緊緊抓住了他:「我……我……在八星系政府……七次辭職,第八次又回來……再最艱難的時候接任……接任行政總長……」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愛德華……」

  「我……我是個沒本事的人……直到……直到等到你們……才看到一點希望……必行,你能不能也給自己七次化為灰燼,再……再死灰復燃的機會?你堅持哄孩子的話……才是……才是……」

  四十五天以後,老總長第八次化為灰燼,終於走到了終點。

  對於陸必行來說,一場長達十年,漫漫無期的反復磋磨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時間:第八星系視角用第八星系時間,一年四百多天的那種,其他星系視角依然用沃托時間,麼麼噠

第126章

  這是元年之後,啟明星的第十一個雨季。

  第八星系大概永遠也不會像沃托一樣,唯恐自己的皮鞋上沾一點泥,非得精准地控制陰晴雨雪不可——他們沒那個錢,也沒有那個精緻的生活態度,除了對氣候有特殊要求的農業基地外,大部分自然星球上仍是晴雨隨天,常常能看見忘了留意天氣預報的傻帽在大雨中抱頭鼠竄。

  房子使用了特殊的防潮材料,能把濕度保持在一個比較舒適的範圍,可是透過窗外看見外面陰沉沉的天,還是讓人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

  陸必行在他自己的書房,桌面上攤滿了個人終端裡飛出來的檔和視窗,亂七八糟的,幾乎看不清黑胡桃木的底色。

  陸必行的目光沒有離開檔,伸長了胳膊,把保溫杯往旁邊一推,桌角上一隻機械手伸出來,給他倒了一杯剛煮好的奶茶。

  「陸校長,您已經坐在那超過三個小時了,」機械手發出湛盧的聲音,「為了健康著想,應該站起來活動活動。」

  這只機械手比原來那只小一圈,只有簡單的變形功能,並不能變成能以假亂真的人形。

  理論上說,他們通過解析湛盧資料庫裡自帶的資料,現在技術上差不多可以復原機甲核湛盧,只是出於成本考慮一直沒動——工程部給出的預算實在太高,復原一個湛盧機甲,差不多夠給圖蘭裝配一支超時空重甲戰隊了。

  再說絕代的神兵利器,沒有絕代的高手,和菜刀也沒什麼區別,因此暫時擱置了。

  「不是我不想,」陸必行頭也不抬地回答,「是……我說,你能先把這位從我腳上弄走嗎?」

  他桌子底下有一條一米來長的黃金蟒,正親昵地纏著他一條腿,佈滿鱗片的大腦袋很愜意地搭在他的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吐著蛇信,一點也沒發現別人嫌棄它。

  「哦,原來跑到這來了。」機械手飛快地從桌面上溜下去,穩准狠地一把抓起蟒蛇,把它騰空拎起,舉起來拎回缸裡,「該給『爆米花』換個大一點的家了。」

  「爆米花」這個名字成功地陸必行露出了一點消化不良的表情。

  除了蛇,他書桌的一角還趴著只變色龍,正試圖將自己和桌子融為一體,一臉還以為自己生活在遠古地球上的癡呆表情。

  一樓客廳裡豎著個巨大的魚缸,接近三米高,活像個小型的水族館,養了一整缸的水生生物,裡面精心擺了魚缸景觀,定期更新,水波隨著魚群來往輕輕蕩漾,將濕漉漉的雨季天襯托得越發水汽彌漫。

  「行行好吧,湛盧,你要是個人,星際奇葩室友榜單裡肯定有你的一席之地,咱們就不能養只沒有鱗片的哺乳動物嗎?」陸必行活動著被蟒蛇壓麻的腿,環顧周遭,感覺自己被低等脊椎動物包圍了,骨頭縫裡都在往外冒陰氣。

  湛盧回答:「養寵物有助於身心健康,我十分贊同您領養一隻自己喜歡的小動物。」

  言外之意——我養我喜歡的,你養你喜歡的,咱倆互不干涉,但是你自己領來的自己喂。

  「我哪天非得把你重置了不可。」陸必行舉著熱茶杯,伸手在變色龍面前晃了晃,「壓住我杯墊了,麻煩您老移個駕。」

  古老的活化石用慢動作把頭一歪,充耳不聞。

  陸必行跨物種溝通失敗,只好忍著不適,用手指尖把這位仁兄四腳騰空的拎起,將它請到了地上,解救了飽受壓迫的陶瓷杯墊。

  在杯墊旁邊,胡桃桌面上有七道刻痕,排列得不甚整齊,有些深得像是要把桌子一分為二,有些則不是一刀刻成的,佈滿了雜亂無章的「小枝葉」,深深淺淺的刻痕組合在一起,像某種意味不明的古怪圖騰。

  陸必行的目光無意中從那些刻痕上掠過,輕輕地一頓——

  已經十年了啊,他想。

  十年前,老總長葬禮那天,也是個淅淅瀝瀝個不停的雨季。

  陸必行主持完整場儀式,獨自回到「林將軍與工程師001」的家,感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上,輕,而且不真實,頭暈目眩,就快要從這個星球上掉到黑洞洞的宇宙裡了。

  他很想大醉一場,可是當時,第八星系一切生活物資都是配給的,新任的總長家裡也沒有儲備這種非必需品,還不如在臭大姐基地裡撿垃圾的時候過得自由。陸必行翻遍了全家,最後只找到很久以前的一罐啤酒。見到那罐啤酒的瞬間,他眼前突然出現幻覺,依稀看見多年前的那天傍晚,林靜恒披著睡衣拉開冰箱,把它拿出來看了一眼,又嫌棄地扔回去,一臉忍耐地去喝他杯子裡泡過三水的涼茶。

  陸必行試圖伸手去抓那幻影,那人卻陡然消失在他指尖,這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崩潰來得像天外的隕石群。

  他大吼著讓家用醫療艙去給他配致幻劑、禁藥……什麼都好,只要能撂倒他,給他一場神志不清的醉生夢死,被電子管家湛盧警告了三次,於是單方面地和那人工智慧大吵了一架。三次警告過後,湛盧再也無法違抗他的命令,就算主人要就地自殺,他也只能遞上準備好的鐳射槍。

  然而這個偉大的人造產物在被迫服從命令的同時,還自作了一個主張——

  他從自己的資料庫裡翻出了一段視頻,打在慘白的牆上。

  十四歲的林靜恒在參加烏蘭軍校的開學典禮,禮堂中播著聯盟成立至今光輝璀璨的英雄史,恢弘而熱血,少年坐在角落裡,注意力時而被吸引,還要假裝自己很酷,每每回過神來,就趕緊裝出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左顧右盼,無意中發現飛在他旁邊的小偷拍鏡頭,頓時露出了惱羞成怒的表情,一巴掌拍下來,把螢幕按黑了。

  陸必行呆呆地看著少年那張稚氣未脫的臉,忘了歇斯底里的致幻劑,忘了自己在什麼地方,也忘了眼前身後、暗無天日的歲月。

  那天晚上,他把這段不到五分鐘的視頻反反復複看了上百遍,然後在第二天清晨破曉時,他在書桌上刻下了第一刀,並恢復了湛盧被他禁用的自主功能——

  愛德華總長說,自己不在了,就再也沒有人能拉得住他,這話陸必行其實聽進去了。

  那個徹夜未眠的清晨,他突然想,林靜恒那麼一個孤高傲慢、說一不二的人,為什麼這麼多年任由湛盧在他耳邊嘮嘮叨叨,從未想過要禁用他的自主功能呢?湛盧這貨甚至還聯合別人坑過主人。

  這一瞬間,他終於明白了,獨自拿著利劍走夜路的人,必須要帶上一根鐐銬,哪怕只能鎖住他一根小拇指,也能讓他在無所顧忌、忘乎所以的時候,輕輕地拉上一把。

  他答應過愛德華總長,要化為灰燼七次,再死灰復燃七次。

  從那次開始,陸必行每到自己無法忍受的時候,就會在桌角上刻上一刀,像是和死者的契約,也像是在給自己倒計時。

  也許是「倒計時」這種東西,會讓人產生「這些都有盡頭」的錯覺,他刻在桌角的痕跡,真像是能安撫他的靈魂一樣。

  ……當然,湛盧自主權限太高,也有一點不方便,比如詭異的審美和滿屋子的冷血動物。

  獨立紀元第三年,年底,第八星系因為漫長的蕭條,深厚的地下文化不可避免地重新冒頭,牽頭的人都是早年「自由聯盟軍」裡有一定地方勢力的人,最早,是這些人讓第八星系緊緊地凝聚在一起,因此陸必行剛開始礙於情面,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很快,蔓延的黑市與官方的矛盾越來越深,黑市成員之間的明爭暗鬥也愈演愈烈,那些曾經在陸信石像下狂飲放歌的人們引爆了一場內戰。

  內戰整整打了三年半,在這期間,陸必行把湛盧裡記載的所有關於林靜恒的點點滴滴,全都挖了出來,仿佛陪著他從少年時重新活了一次。而書桌上的刻痕也從一道變成了五道。

  這五道或深或淺的刻痕就像是「替死鬼」,拿著刻刀的那只手,到底沒有鏟平陸信石像下的自由宣言。

  隨後是獨立紀元第七年中旬——

  薄荷成年以後,秉承著星海學院的精神,決定把有限的人生擴展到無限的世界,自願加入了「星際遠征隊」,跟一幫瘋瘋癲癲的妄想症患者去探索未知的、沒有躍遷點的域外。薄荷長大了,漸漸明白了長輩們口不對心的教導,當年陸必行本來不肯批准「星際遠征隊」項目,他心裡的星辰大海凝固成了冰冷的導彈和機甲,是薄荷偷偷在他郵箱裡發了一份星海學院穹廬頂下的開學演講,才讓這個冷門的政府項目成功落地。

  遠征隊的成果是,找到了幾顆礦產資源豐富的不知名小行星,磕磕絆絆地開闢了一條航道……以及在未知區域發現了一個自然蟲洞活躍區。

  區域內,漩渦一樣的蟲洞不斷出現,不斷消失,遠征隊秉承著開拓者不怕死的精神,留好遺言,鑽進了一個蟲洞,十個月沒有再露面,大家都以為他們為好奇心犧牲了,十個月後,破破爛爛的遠征隊奇跡般地隨著一個新「漩渦」的出現回來了,帶來了一個震驚第八星系的消息——這個自然蟲洞活躍區折疊了遙遠時空,鑽進「漩渦」裡,會抵達另一片星域,那裡很危險,地理環境比八星系內的「死亡沙漠」還要複雜,進去以後簡直是九死一生,但他們在那片星域裡找到了機甲殘骸,那裡曾經有過人類活動!

  陸必行不顧他整個內閣的反對,一意孤行地要親自進入那危險的蟲洞區,撂下第八星系,循著遠征隊留下的路標,他發現這裡竟然是第一星系禁區「玫瑰之心」深處。這是陸必行有生以來第一次離開第八星系,萬萬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這瘋子鬼迷了心竅一樣,在玫瑰之心裡東摸西找了數月之久,甚至妄想穿過玫瑰之心抵達第一星系,期冀能摸索到有關於那個人的隻言片語。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雖然沒能在危機重重的玫瑰之心裡摸出一條航道,但捕撈到了一架聯盟機甲殘骸——修復了資料後,發現這架機甲是聯盟圍攻光榮團時損毀飄過來的,資料庫裡有這些年所有大事,信息量足以讓閉目塞聽的八星系推斷出戰局。

  當然,也有這一切的開端,七八星系聯軍全軍覆沒的始末。

  陸必行終於親眼看見了,當時從軍用記錄儀上流出來的畫面。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第八星系,第一件事就是讓圖蘭駐軍看緊了那片自然蟲洞區,然後一頭紮進實驗室,失心瘋似的將那根封存在珠子裡的頭髮取出來,從毛囊裡提煉了DNA——他想,那個人沒有了,有複製品也能聊做安慰。

  湛盧勸阻多次未果,啟動自主功能,直接炸毀了培育箱。陸必行把自己關在暗無天日的實驗室三天,在他的胡桃木桌上留下了第六道刻痕,然後親手將那份DNA檔案銷毀封存。

  再後來,是獨立年第九年,年初。

  陸必行把自己當成實驗品,反復將那枚晶片植入、取出、修改、再植入。捨棄了晶片的交互功能,使它不再有幹擾電子設備的功能,同時也保證了晶片的安全性,讓它不會被外人控制。九年獨自摸索,晶片的穩定性和安全性似乎都達到了應用要求,動物實驗反應良好,注射了生物晶片的小鼠身體各項機能明顯增強,沒有異常行為傾向。

  就在他以為自己成功了,讓湛盧準備在工程部專家的小圈子裡發佈成果簡報時,實驗鼠突然開始成批地死於波普崩潰,好像那晶片讓它們透支了生命一樣。

  只有一組對照組的老鼠壽命長於其他組,多活到了一個多月——這個對照組的老鼠感染過一個變種的彩虹病毒,是他利用職權偷偷培育的病毒株樣本複製品。

  陸必行花了九年,終於證明瞭,反烏會並不是以變態為樂,而是這條「人造超人」的路繞不開彩虹病毒。

  想要打破人類天生地長的桎梏,就是要先將其自然屬性徹底毀滅。

  陸必行本身做為一個特例,尚能以「怪胎」的身份融入人群,而如果這種特例能批量「生產」,是否會形成一個新的物種?這人造的物種未來會走向什麼地方?他們是不是會像古代傳說裡的「吸血鬼」一樣,脫胎於人類,再與人類對立?千萬年之後,一方毀滅另外一方,那麼究竟算是人類進化了,還是人類滅絕了?

  一邊是他九年來孜孜以求的,一邊是一個誘人又駭人的潘朵拉魔盒。

  這一次,陸總長沒有驚動心驚膽戰的內閣,也沒有驚動工程部,更沒有讓圖蘭親自上門撬鎖,他白天照常辦公上班,晚上按時回家休息,沒有對外界透露一點他正站在一個命運的拐點上,牽著魔鬼的手。

  一個月以後,無聲的驚濤駭浪化作了他桌上的第七道刻痕,複製的彩虹病毒株、九年多的全套資料與資料付之一炬。

  坐了三個多小時的陸必行端著茶杯站起來,一邊在書房裡散步,一邊聽湛盧幫他梳理工作日程:「財政部報來了新一季度的報表,赤字連續兩個季度縮減,我個人覺得十分樂觀。」

  陸必行一點頭:「唔,這倒是好消息。」

  「工程部門請求增加撥款,北京β星上的新型反導系統實驗基地已經取得突破性進展。」

  陸必行歎了口氣:「剛以為手頭要松一點了,又來要錢……」

  湛盧:「薄荷小姐發來郵件,準備為遠征隊申請第二次蟲洞探索計畫,她們已經做了完全的準備。」

  陸必行抬起頭——

第127章

  夜空澄澈如洗。

  小行星周圍沒有大型引力場,又遠離其他天體,因此用肉眼看不見很大的星星,當人工能源塔的假太陽轉到另一邊去的時候,天空中就會像灑滿了碎鑽,天晴的時候,如同觸手可及一般。

  這裡的溫度永遠是舒適的24攝氏度,夜風永遠輕柔,永遠接收不到來自外星的隻言片語,永遠沉默。

  這裡是一座太空監獄。

  古時候,人們把最森嚴的監獄建在荒島上,四面環海,防止囚徒越獄,星際時代,人們則把最森嚴的監獄建在遠離航道的小行星與空間站上,周圍包裹上厚厚的遮罩網,隔絕內外的一切信號。

  蹲在孤島上的監獄裡,如果身體和運氣都特別好,跳進大海越獄,尚有一線生機,可是太空監獄裡的人要怎麼脫離引力、飛進茫茫宇宙呢?

  林靜恒本以為這是個送分題,按一般的做法,只要把「獄卒」幹掉就可以了。

  這是他老本行,從他能勉強控制身體、扶著牆站起來走一會那天就開始策劃了。鴉片晶片很厲害,能讓人力大無窮,精確控制電子設備,還能給人製造幻覺,後兩者是技術問題,他的臨時同盟哈登博士可以負責解決——至於力大無窮,對林靜恒來說不算障礙,他是想殺人越獄,沒打算在掰手腕大賽裡勝出。

  但是很快,他發現行不通,因為林靜姝做事完全不留餘地。

  這小行星上一切都能自給自足,有十分完整的生態循環系統,住上幾千年都行。整個行星上使用的都是低效能源,即使林將軍法力無邊,能用腦電波組裝一台機甲,它也飛不上天。

  那些「獄卒們」居然也和他一樣,全沒有可以溝通外界的手段,甚至比他這囚徒還更慘一點,他們每天還得幹活,維持這太空監獄乾淨宜居的環境。

  林靜恒一開始不相信,因為這種現象不合邏輯,也不合人性。把一群各懷鬼胎的人,放進一個密閉空間裡,這些人是不可能像螞蟻一樣按部就班地好好活的,他們一般會像傳說中養蠱罐裡的毒蟲,互相幹出什麼事都不奇怪。而林靜恒醒過來之後,至少有十幾個月的時間,在重新磨合自己的身體、艱難地複健,這些因為他而困在這裡的「獄卒」們怎麼可能會不想要他的命?

  可奇怪的事情是,這些獄卒們真的就像兢兢業業的螞蟻,衛兵隊每天盡忠職守地巡邏執勤,醫療隊周到至極地照顧他——反正比第八星系那個能讓病人自己滾出醫療艙的破醫院強多了。

  直到這時,林靜恒才發現這座太空監獄的可怕之處。

  這裡,除了他和哈登博士,每個人身上都有植入晶片,晶片好像入侵了這些人大腦的「原始程式碼」,像改寫程式一樣改寫了他們,即使他們日常交流起來非常正常、性格各異,有一些人專業水準頗高、甚至堪稱博學幽默……但他們腦子裡沒有「離開這裡」的意識。

  每次說到相關話題的時候,對話就會變得雞同鴨講,對方很不自然地無法理解這個概念。

  林靜姝臨走的時候,不僅毀掉了這星球上一切可以脫離引力的設備,還把人的腦子也洗乾淨了。

  在這個星球上,會做出「仰望星空」這個動作的,只有他和哈登博士兩個人。

  林靜恒走上樓頂,獵獵的風吹起他的襯衣下擺。

  他第兩千零一次試圖破解遮罩網失敗,發出的信號石沉大海。

  不過他情緒還算穩定——任何一個人經歷了兩千多次失敗,情緒都會很穩定。林靜恒給自己點了根煙,眯著眼,有一口沒一口地泡在白煙裡。煙葉是星球上自己長的,衛兵隊摘回來,曬乾後卷在紙卷裡,也能湊合,就是味道有些嗆,煙捲看起來非常淳樸,林靜恒覺得自己過得越發像個史前的野人。

  「想像不出來吧,」他身後有個人忽然說,「我們的地球祖先生活在一顆比這大不了多少的行星上,世世代代都被引力困在地面上,每天晚上,都有無數人抬起頭,看著壓在頭頂的銀河,但他們就和那些晶片人一樣,從來不覺得地球是個『太空監獄』,只會對著那些星星編故事算命,從來不想怎麼逃到外面去。」

  林靜恒一偏頭,哈登博士的輪椅就平穩地滾了過來,他更老了,老成了一團看不清輪廓的肉,林靜恒總怕他一口氣沒上來就直接過去了。

  「所以說,什麼是自由?」哈登博士繼續說,「你把一隻朝生暮死的蟲子養在幾平米的小屋裡,它沒來得及把邊界爬完一遍就死了,一生都在路上,你說它自由嗎?你呢,現在擁有一整顆星球,下面那些人,你讓他們種煙草,他們不敢種小麥,可是你依然覺得自己是被囚禁的,你和蟲子,到底誰比較可悲?」

  林靜恒頓了頓,心平氣和地回答:「『我本可以容忍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

  「『然而陽光已使我荒涼,成為更新的荒涼……我啜飲過生活的芳醇,付出了什麼,告訴你吧,不多不少,整整一生。』(注)」哈登博士低低地接上他的話音,「你祖父很喜歡的一首古詩。」

  林靜恒無聲地歎了口氣,心想:又他媽來了。

  哈登博士太老了,雖然大部分時間腦子還算夠用,但也偶爾糊塗,隔三差五就要把他年輕時的崢嶸往事拉出來嘚啵一遍,並且總能扯到他祖父林格爾,同一個故事聽了一百遍,林靜恒已經懶得假裝認真聽了。

  他就地坐下,往樓下彈了彈煙灰,繼續琢磨怎麼突破遮罩網,拿哈登博士的絮叨當背景說唱音樂。

  「上一個紀元,八大星系遍佈硝煙,有的人占一個行星和周圍幾個衛星就自稱一個政權,每天都在打,亂,非常殘酷,老百姓們都像你和我一樣,被囚禁在地面上,一生也不得自由,我們這些人最開始聚集在一個小小的空間站裡,就是……後來的天使城要塞。那時候林大哥是骨幹之一,我和伍爾夫年紀都小,是他的小跟班。」

  「我記得林大哥說過,他想要世界上的每一個人,生來有一樣的尊嚴,都能終身探索自己的邊界,將生命的廣度上無限拓展,每個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意願活著,可以自由表達,也可以自由來去於宇宙中的任意一個地方。」

  早年自由宣言的奠基人,想打碎人們腳下的囚籠,實現天賦人權與自由,不過這個目標太過虛無縹緲了,還是後來伊甸園管委會幹的事實在——用伊甸園把大家都洗腦成小屋裡的蟲子,讓他們自以為有人權和自由,愚蠢快樂地活下去。

  林靜恒聽了一遍自由宣言的中心思想,沒什麼感覺,他不是一個很容易被觸動的人。他想:一般來說,太空監獄的遮罩網常見的原理也就兩三種,現在他們把每種思路都試了無數種破解方式,快要黔驢技窮了……難道是他在第八星系蹉跎的幾年,監獄遮罩網技術突發猛進了?

  但凡有台超級電腦能讓他解析一下也行,關鍵他們現在過著原始人的日子,所有的思路都只能是瞎貓碰死耗子的猜想,每一次實驗都靠撞大運。這十幾年裡,他有可能無數次接近成功,可是因為一切都是摸瞎進行,即便離成功就差一釐米,他們自己也不得而知,說不定之後就功虧一簣地轉換了思路。

  這麼一想,就算林靜恒自覺心裡已經給磨成了古井,也不由得有點焦躁。

  難不成要等意外的天外來客發現這顆小行星嗎?

  哈登博士仍在絮叨:「……林格爾是我們的大哥,照顧過很多戰爭孤兒,包括我和伍爾夫。你知道,早年一直有傳聞,伍爾夫對他的依戀太濃烈,超出了一般朋友。」

  林靜恒正皺著眉把煙頭往地上撚,突然聽見這麼一句,思緒頓時斷了篇:「……」

  什麼玩意?

  「據說伍爾夫有一次喝醉酒,反復叫過林大哥的名字。」哈登臉上露出了一個有點狡猾的笑容,「不過都是捕風捉影,沒證實過,伍爾夫少年老成,不是個沒有分寸的人,林格爾和妻子感情很好,有謠言傳出來以後,兩個人就自覺避嫌,不怎麼一起出現了。林大哥他們夫妻兩個都沒看到聯盟誕生,你父親是很多年後,用冷凍細胞培育出生的,他一出生,伍爾夫就拿到了撫養權,一直把他視若己出。他一輩子孤身一人,教出了一個陸信,帶大了一個林蔚,陸信收復第八星系榮升上將時,伍爾夫還不到兩百歲,已經有了想放權給下一代人的意思,我去見過他一次,我說他太樂觀了,聯盟已經走偏了,再這樣下去,軍委會變成籠子裡的虎,他會後悔的,他不相信我……直到伊甸園圖窮匕見,聯盟積重難返,他一生寄予厚望的兩個人相繼死於聯盟,伊甸園有毒的根已經紮進了八個星系的骨頭裡,必須要有外力來打碎這個局面。」

  林靜恒:「這是他勾結星際海盜進來殺人的理由嗎?」

  「徹底打破舊的,才有新的希望,我們已經把路走到了死胡同,必須要將一切歸零,重頭再來。」哈登說,「他沒有太多時間去慢慢地鬥爭、改革,只能孤注一擲——靜恒,跟你說這些,我是想問你,如果你出去以後,發現外面的世界已經有了新的格局,你會為了復仇打破這一切嗎?」

  林靜恒自動忽略了其他,一把抓住他話裡的重點:「什麼意思,關於怎麼打破屏障,您有新的思路了嗎?」

  「十四年前,這顆小行星公轉到恒星附近,粒子流擾動把你從沉睡的精神網裡驚醒,」哈登博士說,「說明這個行星的遮罩網和抗幹擾能力不足以抵禦恒星粒子風暴,如果我沒算錯,還有一個月,我們會公轉回同一個位置,那是遮罩網最不穩定的時候,或許有機會。」

  啟明星,銀河城基地指揮中心,圖蘭收到陸必行的傳訊,十分意外。

  陸必行很少直接找她本人,有公務要麼直接下檔,要麼叫一大幫人組織會議。

  這些年,八星系平定內亂、囤積軍備,走向全民皆兵之路,軍政兩方合作無間,殺伐決斷都有默契。但陸必行和圖蘭的私交卻漸行漸遠,當年電梯裡的麻醉藥淹死了這段友誼,再也回不去了。兩個人偶爾碰面,也是一個叫「總長」,一個叫「圖蘭將軍」,公事公辦地點點頭,也就擦肩而過了。

  圖蘭立刻接通到他個人終端:「什麼事總長?」

  「薄荷他們做了蟲洞區的專題研究,遠征隊準備再次出發,去驗證理論,我需要你派一支武裝護衛隊隨行。」陸必行說,「我們不知道外面現在是什麼情況,上一次捕撈到了機甲殘骸,萬一這次他們走得再遠一點,也許會遇到其他星際武裝,要做好萬全準備。」

  圖蘭痛快地應下,但心裡有點奇怪——這點事,陸必行簽一道命令直接下到指揮中心就行了,沒必要特意來找她說:「好的,總長,還有什麼指示?」

  陸必行遲疑了片刻:「還有一件事,我想問你,當年林在玫瑰之心『遇刺』脫身,到戰爭突然爆發之前,和你們一直有聯繫嗎?他會到第八星系來,是事先計畫好的嗎?」

  「唔……嚴格來說,不算一直有聯繫,我們那時候還在白銀要塞,發信號會被攔截的,我們得先從白銀要塞脫身,到他指定地點才重新建立的遠端聯繫。他會到第八星系去,確實是事先計畫好的,第八星系不受伊甸園管制嘛。」圖蘭說到這,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但是他的動作真比我想像得快多了,湛盧就是湛盧啊——怎麼?」

  陸必行輕輕地一挑眉——他撿到林靜恒的時候,湛盧的能源消耗得一乾二淨,是待機狀態,林靜恒的生態艙在北京β星外飄了不知有多久,而且由於他手欠誤操作,林靜恒被迫在生態艙多躺了三個多月……這樣還能算是「動作快」?

  陸必行有些懷疑林靜恒當年不是按計劃路線飄回來的,而是穿過了玫瑰之心的蟲洞區。

  圖蘭說:「具體計畫湛盧裡都有記錄吧,我帶著白銀九一直在等命令,不如他知道得詳細。」

  陸必行心不在焉地沖她一點頭,切斷了通訊——這一段裡湛盧沒有,關於林靜恒那個生態艙的一切記錄,湛盧上都沒有,湛盧自己給出的解釋是,因為他當時是斷電待機狀態。

  但……待機待得這麼徹底嗎?

  總覺得這個傻AI是被人為刪了檔。

  陸必行一開始想到這個問題,是擔心還有別人知道玫瑰之心的蟲洞區,會給第八星系造成安全隱患,所以才去湛盧裡查找當年的記錄,沒想到意外發現湛盧裡一些記錄有被刪除痕跡。

  非常零散,而且其中一部分似乎還和獨眼鷹有關係。

  最明顯的一處,陸必行清楚地記得,當時在臭大姐基地,林靜恒一個人掀翻了源異人的一整支戰隊,被他撈回來,回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跟獨眼鷹吵了一架——他當時通過監控看見了,還特意轉了鏡頭引起這兩位的注意。

  可是沒有記錄。

  誰刪的?為什麼?

  陸必行溜達到公墓,在獨眼鷹墓前站了一會:「你們倆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獨眼鷹沉默不語。

  聯盟新星曆293年5月底,第八星系獨立紀元十一年,星際遠征隊第二次穿過蟲洞區,進入人類禁區,玫瑰之心。

  第六星系週邊的一顆小行星在十四年後再次公轉到距離恒星最近的位置。

  同一年,挾持第一星系,與聯盟對峙十數年之久的光榮團大總統被手下刺殺,光榮團正式投降。

  歷史無數條龐雜的線彙聚在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我本可以容忍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by艾米莉•狄金森(美國)

第128章

  「天然蟲洞不是人造的躍遷點,非常不穩定,目前人們關於它的研究還不透徹,你們的報告我看了,理論框架的邏輯大體沒問題,但實驗不等於理論,任何一個你們在數學公式裡忽略不計的變數都有可能在實驗裡要命。」

  「按照設想,你們也許能固定住這條通道,也有可能會造成相反的效果,導致空間坍塌,也許會死,也許會陷入到未知的生命狀態,還不如死,都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遠征隊即將進入蟲洞區,陸必行臨行時的叮囑言猶在耳。

  星際遠征隊連同護送他們的衛隊,在任何一個地方亮相,都可謂是聲勢浩大,可是投入這片未知之地,卻仿佛一群小小螞蟻,卷著瑟瑟發抖的樹葉當船,一頭紮進漩渦叢生的大海裡。

  「設備能量反應溫度偏高——」

  「明白,」薄荷應了一聲,「啟動預先冷卻裝置。」

  「冷卻管進度……6%……45%……99%……準備完畢。」

  「諸位,心理感受和上次不太一樣啊。」遠征隊長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響起,「上次什麼準備都沒有,我們是一頭紮進去的,也沒覺得怎樣,反倒是這回,別看多做了幾年理論研究,又升級設備,好像是有完全準備,但是肝還是有點顫啊。」

  另一個隊員說:「正常,無知者無畏。」

  「進入蟲洞區一百二十秒預警,啟動倒計時,」隊長頓了頓,「遺書都準備好了嗎?」

  「道個別就算了,遺產都沒有,遺書寫什麼?原創挽聯嗎?」

  「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連道別都省了。」

  薄荷是個話不多的姑娘,沒加入討論,最後一次檢查了撐開通道設備——她的遺書備份在遠征隊的實驗室裡,如果出現意外,十個月以後,電腦會自動把它傳給陸必行和她三個同學,這是她僅剩的親人。

  遺書的內容很簡單,就一句話:「我回不去了,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在她心裡存了很多年,日夜相伴,隨著她走過整個青春期,一直到長大成人。

  他們四個人經歷了很多事,黃靜姝矢志不渝地投入到了好像一萬年也見不到曙光的反導研究,鬥雞去參了軍,懷特則進了工程部,只有薄荷選擇了「星際遠征隊」這麼一個冷門又危險的職業。她想走到更遠、更深的宇宙裡看看,以期盛大的星光能驅散凡人卑弱的掙紮。

  出事那天,週六其實是聯繫過工程部的,這麼多年,她總是在想,如果她能對他有耐心一點,觀察得再仔細一點,說不定能看出他不對勁。

  也許……如果那個人不是週六,她當時可能真的會多問一句。可是被追求的少女有長輩保駕護航,對賤模賤樣跟著她跑的追求者總是習慣性驕矜,喜歡丟給他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喜歡看他抓耳撓腮。

  如果她能成熟一點,學會不把私人感情帶入到公事中,及時發現不對,及時警告週六,是不是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

  臨走之前,陸總甚至特意把她叫到一邊,告訴她現在後悔還來得及,見她執迷不悟,又囑咐了她一堆安全注意事項。

  沒有人苛責她,可是她總是沒有辦法面對自己。

  這時,同事發出一聲驚呼,薄荷回過神來,一抬頭,看見他們所處的空間開始扭曲,好像在穿過一個變形的放大鏡,很快,周圍一切都開始變成了慢動作,機甲裡本來應該響起能量劇烈變化警報,可是隱約能看見警報燈亮了,卻聽不見聲音,通訊頻道全線斷開,仿重力場失靈,薄荷發現自己飄了起來,身後事先連在艙門上的安全帶繃緊,將她固定在一定區域內,她睜大了眼睛,聽見自己放得極慢的心跳——

  上一次闖蟲洞的時候,由於準備不足,他們基本是一進去就暈過去了,醒過來的時候面對的就是差點變成破銅爛鐵的機甲,幸虧當時都穿了宇航服,不然宇宙射線和氣壓就能讓他們有去無回。

  這一次的情況和緩很多,起碼薄荷的意識是清醒的。

  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覺得機甲也似乎已經分崩離析了,抬起頭,她看見一個生態艙飛快地與她擦肩而過,往她們來路方向而去,薄荷一瞥之下,下意識地記下了生態艙上的型號和數位。

  緊接著,空間無限拉伸,在遠處縮成一個非常細小的點,她的視野能穿透過去,望向無限遠的方向,那裡似乎飄著無數凸透鏡,每一面「鏡子」上都有一些似曾相識的畫面閃過——被狂轟濫炸的北京β星、自由軍團在八星系第一個可怕的基地……還有她自己年少時的臉。

  少女隔著十多年,目光對上了如今的青年探險家,輕描淡寫地掃過,隨即又轉過頭去,對通訊螢幕上的週六愛答不理地說了句什麼。

  「阻止他!」薄荷拼命地朝那個少女喊,「告訴他圖蘭將軍馬上要炸躍遷點,不要碰任何東西,不要接任何通訊,他會後悔的!會害死很多人的!」

  然而蟲洞裡的時空亂流並不能撼動因果論,她通過扭曲的時間看見了過去的自己,兩個擦肩而過的時空卻並不能產生交集。

  「別掛斷!求求你!」

  交錯的時空終於無情地離她遠去,那一面「凸面鏡」越走越遠,最後化成了一個針尖大的小點。

  事實就是事實,時間與空間會彎曲,可是人的一生終歸是單行線。

  已經發生的事,沒有什麼能改變。

  「轟」一下,刺眼的光爆發出來,薄荷的雙腳陡然落在了機甲上,她被安全帶狠狠地拽回原位。

  薄荷愣了好一會,意識到他們活著穿過了蟲洞區,她覺得視野不太對,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哭的人不止她一個,每個有幸保持意識的人都是呆呆的。

  有那麼一瞬間,薄荷突然發現,原來每個活著的人都苦,都有背負,都會在與舊時光擦肩而過時痛哭流涕——即使他們承載著全人類的好奇心,走著一條熱血而充滿大航海精神的人生路,每個人看起來都那麼活力四射。

  但身在蟲洞活躍區裡,並沒有太長的時間給他們收拾情緒,通訊頻道裡先是雜音一片,隨後聽見隊長啞著嗓子組織搶修,透過精神網望去,他們這支遠征隊還縮水了不少。

  「怎麼回事?」薄荷摘下宇航服的頭盔,飛快地抹了一把臉,「怎麼就剩我們這一點人了?」

  「時空亂流,」同事回答,「應該是被卷到其他的地方了,但願不遠——內部通訊能修復嗎,能不能想辦法重新和他們取得聯繫?」

  「夠嗆,這裡沒有躍遷點,無法構建遠端通訊……嗶……信號一直有幹擾……」

  「隊長,」薄荷說,「我們方才穿過的蟲洞通道沒有立刻消失,場的波動依然穩定,是不是我們實驗成功了?那我們現在能否試著傳信號給啟明星基地?」

  隊長還沒來得及回答。

  「等一下等一下,我的機甲好像在預警,」旁邊一架機甲的駕駛員突然打斷眾人的七嘴八舌,「你們看,那是什麼?」

  遠征隊小心翼翼地制動,發現在他們不遠處飄著一個巨大的星艦殘骸,周圍是無數小機甲碎片,靜靜地旋轉著,像一片太空墳場。

  薄荷飛快地用軍用記錄儀鎖定了殘骸,搜索有用資訊,片刻後,一個圖像幾經放大,殘骸上的一行字跳進她眼裡:「靜……淵……號?」

  啟明星的指揮中心也十分緊張,因為遠征隊的信號消失了一個禮拜之後,突然收到斷斷續續的留言,可是完全聽不清,裡面說話的一會是男聲,一會是女聲,還有一段乾脆就無法解碼。

  工程部炸開了鍋。

  「讓湛盧來,」陸必行半夜收到消息,匆匆趕到,一眼掃過亂碼,「應該是幾條資訊混雜在一起了,可能是時空扭曲造成的,也可能是遠征隊在穿過蟲洞時被分開了。」

  「收到。」只有機械手形態的湛盧直接佔用了指揮中心一圈超級電腦,很快給出了結論,「根據資訊解碼規律,應該是三條資訊,基本內容近似,都是彙報自己安全穿過蟲洞,但是和一些同伴分開了,亂碼中的第三條資訊似乎還有一些內容,正在解碼,稍候……」

  不穩定的信號發出一聲尖鳴,繼而斷開了,湛盧沉默了片刻:「解碼完畢——薄荷小姐彙報,在落地點附近發現了星艦靜淵號殘骸遺址。」

  「靜淵號」是當年林靜恒從白銀要塞回沃托時乘坐的星艦,經過玫瑰之心附近時被炸毀。

  而非武裝星艦即便被迫繞行禁區,也不會十分深入。

  湛盧冷靜的聲音在指揮中心響起:「如果能排除不明引力影響,這可能意味著,薄荷小姐他們所在的位置很接近第一星系。」

  第六星系,太空監獄越來越逼近目的點,環繞在小行星附近自動的人造能源塔早已經進入休眠狀態。

  「你知道,關注公轉的可能不止是我們,還有靜姝,對吧?」哈登博士說。

  林靜恒拿著這太空監獄的設計圖,一邊看一邊標記,頭也不抬地說:「我怕她不來。」

  十四年間,林靜姝不敢靠近他半步,一方面大概是不知道怎麼面對他,另一方面,林靜恒作為一個能在躍遷點爆炸那種情況裡活下來的人,幹出什麼讓人想不到的事都不稀奇,萬一他「恢復記憶」,給他一點借力點,他就能順著爬上來,關他的地方必須完全隔絕,必須無懈可擊。

  「她要是不來,我把信號發給誰?盼著它隨機傳到哪位元愛心路人家的天線裡,讓人幫我報警嗎?」林靜恒冷笑一聲,「我這個人向來沒什麼運氣。」

  哈登博士欲言又止。

  林靜恒把設計圖縮小回手腕上的個人終端:「只要您老的定時程式好用就行。」

  太空監獄的核心生態系統,在距離實驗基地五百多公里外的山區,維護人員每隔十天,通過特殊的軌道車往返於兩地之間進行日常檢修。

  軌道車靜靜地停靠在月臺裡,月臺旁邊的一個檢修門被輕輕揭開一條縫,林靜恒往外看了一眼,輕輕地捏了一下遮罩器——哈登博士耗時五年的作品,偽裝成一條項鍊掛在他脖子上,審美成謎,好在功能強大。它能在直徑二十米範圍內,幹擾監控和鴉片晶片五秒鐘,鴉片晶片能將人的五感和體能提高很多倍,「三代」以上甚至能感知到紅外線,林靜恒需要一個能隱藏自己的工具,五秒對他來說足夠了。

  監控短暫地瞎了眼,林靜恒立刻從檢修門裡鑽出來,利索地撬開後車門進去,他前腳剛進入,一夥維護工人也上了軌道車,說說笑笑,頗有些歲月靜好的樣子,經過車尾的衛生間,往軌道車裡走去。

  這時,其中一個人沖同伴揮揮手,掉頭回來往衛生間裡走去。

  衛生間門後,林靜恒屏息而立,手腕上個人終端的五秒倒計時提示歸零,遮罩失效——

  那維護工人推開門的一瞬間就聽見了不屬於自己的心跳聲,他一愣,奇怪地四下尋覓,隨後聽清了,心跳聲來自身後!

  維護工人頭還沒扭回去,後頸就被貼了一個冰涼的東西,他張大嘴想叫,卻發不出聲音,身體不受控制,特殊的波穿過他的皮膚抵達晶片,與生物晶片發生共振,幹擾了微電流,他就像個被剝了皮的青蛙一樣,四肢微微抽動著,無聲無息地被拖到牆角。

  林靜恒從他腰間抽出鐳射槍,抵在他後頸上,連扣了三次扳機,巧妙地避開晶片,把這個被晶片加持後堅硬的脖子燒穿了,繼而又在維修工身上翻出一把納米刀,抵著屍體的脖子打了進去,那皮膚上很快出現了一道四四方方的燒焦痕跡,血肉模糊的生物晶片掉了出來。堅硬的屍體陡然軟了下去,被林靜恒一手拎進衛生間隔間裡關好門。

  他用個人終端掃了一下那枚生物晶片——二級,應該是這群維修工人中的小頭目。

  林靜恒偏頭看了屍體一眼,將生物晶片放進特殊的消毒器裡,接著扒下了屍體身上的衣服換上,維修工正好有個帽子,低頭把帽檐拉下來,可以擋住臉。

  晶片處理完畢,被推入了一個注射器,注射器裡有一種透明的液體,像膠一樣,很快裹在了晶片周圍,林靜恒拿著注射器在手心中掂了掂,下一刻,毫不猶豫地注射進了自己身體。

  「鴉片晶片有強成癮性,特別對於那些人機匹配度很高的人來說,除非你是空腦症,否則絕不要輕易嘗試。」哈登博士曾經警告過他,「如果遇到緊急情況,我給你一管阻斷劑——這是實驗用品,能幹擾晶片對你的影響,相當於在短時間內,人為把你變成一個『空腦症』,但是以你的代謝水準,最多九十分鐘後就會把阻斷劑吸收代謝乾淨,在那之前,一定要記得把它取出來。」

  軌道車行程大約四十分鐘,剩下不到一個小時,足夠了。

  林靜恒轉身鎖上衛生間的門,走回車廂,找了個角落坐下,將帽子拉下來蓋住臉。

  即使有阻斷劑,他也能感覺到幾乎無法控制的力量,五感被大大加強,周圍人的心跳聲幾乎有些吵,林靜恒一瞬間有種錯覺,覺得注入晶片的那一刻,他簡直就像是一個不良於行的癱瘓病人突然痊癒。

  另一個維修工向他走來,林靜恒聽著對方靠近的聲音,沒抬頭,心想:「滾開!」

  二代鴉片晶片對一代晶片的壓制,讓對方感覺到他的排斥之後,話都沒敢說一句,怯怯地走開了,林靜恒周圍形成了一個真空帶。

  林靜恒打開手心,虛虛地一捏,然而個人終端上卻顯示這輕輕一捏的握力已經達到了四百公斤以上。

  異常的力量感和控制感像一劑精神毒品,本該讓人振奮迷醉,然而也許是阻斷劑起了作用,林靜恒心裡突然湧起輕微的焦躁和不安。

  他想起陸必行曾經兩次給自己注射過類似的晶片……那時,他感受到的是這個?

  陸必行注射過的生物晶片被銷毀了,但是後來自由軍團幾次三番企圖潛入第八星系,也帶來了一些新的生物晶片,他一時想不起來那些晶片是不是都銷毀乾淨了。

  林靜恒的手心緊了緊,心想:但願那個老波斯貓還能管點用。

  負責設備維護的人員,在這星球上地位很低,大多是一代「鴉片」,林靜恒的潛入十分順利,很快摸到了這個星球核心生態系統——氣候、溫度和引力。

  林靜恒把幾個黑色的小包裹安放在引力控制中央處理器的不同位置,最後看了一眼個人終端,小行星仍在不斷靠近行星,粒子風暴警告來了,他嘴角提了一下,和來時一樣悄然離開。

  三十分鐘之後,小行星上的粒子風暴強度達到峰值,固若金湯的遮罩罩受到幹擾,與此同時,核心生態系統中心突然發出一連串驚天動地的爆炸,引力控制陡然失效,地面引力立刻減少為原本的十分之一,星球上的人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步,以各種姿態在半空中滑行,而最致命的是,這種引力水準無法維持人工大氣!

  小行星的生態系統即將崩潰,警告聲環繞,生態系統發出歇斯底里的求救信號,正好穿過受損的遮罩罩,被恒星風暴加持,裹挾著沖向星外宇宙。

  星球或者基地生態系統崩潰時發出的特殊求救信號,會被最近星系捕捉,倘使他們還有類似政府的組織,一定會派人來查看。

  而與此同時,距離小行星十六個航行日,一架始終跟在這顆小行星身邊的機甲同樣被這石破天驚似的求救信號驚動。

  「立刻報告主人,行星『寶盒』生態系統嚴重故障,人工大氣層有脫落風險——」

第129章

  哈登博士被塞進了一個生態艙裡,所有人都必須就近領取宇航服,引力遭到破壞後,大氣層開始逸散,致命的缺氧和壓強變化會接踵而至,可是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太空監獄」裡,不可能會準備那麼多宇航服,有一部分人一定會死。

  宇航服和生態艙最先滿足高級別的晶片攜帶者,唯一一位「四代」和「三代」們首先佔據了實驗樓裡的生態艙——生態艙能讓人在宇宙環境中漂流數年不死,甚至能抵擋一定強度的粒子流和攻擊——而「二代」們,則有權優先領取宇航服,宇航服能提供約四十八小時的保護,萬一遇上救援,他們或許也有機會活下來。

  剩下的「一代」們,一部分被勒令四處去尋找神秘失蹤的林靜恒,另一部分被派去組織於事無補的緊急搶修。假如他們中的某一位能完成任務,證明自己是「有用」的人,而宇航服被「二代」們瓜分完畢後恰好還有剩餘,他們也許能獲得一個「活下來」的席位。

  一代們極度恐懼,跌跌撞撞地在變化的引力環境裡艱難地移動自己,他們一邊奔跑,一邊崩潰地嚎啕大哭,可是求生本能也不能反抗生物晶片的等級壓制,不管他們心裡怎麼害怕、怎麼怨恨,都只能按照命令做事。

  哈登博士躺在生態艙裡,聽見行星內通訊被粒子流幹擾得亂響,隱約的人聲不斷在其中響起。

  「還沒有消息……林將軍……呲啦……監控沒能……」

  生態艙發出機械聲:「警報,外界環境正在發生劇烈變化,壓強持續降低——」

  「查最後一個拍到他的……呲啦……再找不到就來不及了!」

  哈登博士深吸了一口珍貴的氧氣,閉上眼。

  他想林靜恒這個人,恐怕是天生帶著利刃,天生鋒銳無雙,被外界無數次打磨,他始終用有刃的那一側面對一切,因為習以為常,所以並不覺得那些外界施加給他的是傷害,這種打磨和反抗幾乎成了他生命的旋律。

  磨一次,他就更鋒利一層。

  如果有一天斷了,那一定會是一場盛大的悲劇。

  突然,地面震顫起來,生態艙裡的通訊信號一瞬間全斷,緊接著,奇怪的雜音傳來,一個無需金鑰的通訊頻道籠罩了地面。

  在十六個航行日外,一直遠遠監控著這座太空監獄的機甲在和林靜姝彙報後,來不及等待同伴,躍遷後直接來到小行星外,迎著逸散的大氣層迫降,這回,通訊頻道裡傳出來的聲音清楚多了:「衛兵隊負責人,請立刻確保目標安全,準備登上救援機甲!」

  「報告,哈登博士已經進入生態艙,林將軍不知所蹤!」

  救援機甲裡傳來駕駛員冷冷的聲音:「氣壓已經臨近臨界值了,如果不能確認林將軍安全,恕我無法推進下一步救援工作。」

  「報告,一代晶片攜帶者開始死亡——」

  暴露在危險環境中,被迫「搶修」「找人」的一代晶片攜帶者們已經沒有了哭的力氣,有的人吃力地邁開腿,突然跪倒在地,隨後輕飄飄地從地上滑出了數米,抽搐幾下,不動了。

  隨著大氣層逸散加劇,一代們的晶片標識一個個地黯淡下去,在無法反抗的絕望中死去,不知道肺泡炸裂的一瞬間,他們有沒有後悔過貪圖這亂世中稀有的享受與力量,接受了自由軍團的枷鎖。

  那些保護過人們的東西,總有一天會掉過頭來,撕碎人們的喉嚨。

  「這些廢物……讓所有二代不要集合,一起去找人!」

  救援機甲裡的人說:「把哈登博士給我,我會立刻把相關情況上報給主人。」

  兩個穿著宇航服、大概是醫護人員的人闖進來,將哈登博士的生態艙對接到一個臨時軌道上,其中一位隔著生態艙敲了兩下:「博士放心,我們會照顧您的。」

  接著,哈登博士覺得自己的生態艙輕輕地動了一下,隨後開始自動順著軌道往外滑,速度越來越快,實驗室後門為他的打開,兩個醫護人員在生態艙外,一左一右地抓著生態艙,護送他,軌道不斷地在地上自我生長,一直連上救援機甲的捕撈網。

  救援機甲上的人焦急地問:「哈登博士,林將軍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哈登博士真不知道,眼看外面亂成這樣,心裡也十分沒底。

  他花了十四年,終於沒有能得到林靜恒的信任,他甚至懷疑林靜恒身上壓根就沒發育出「信任」這項功能,林靜恒表面上一直與他密謀出逃,對他和顏悅色,甚至頗為照顧,其實就會跟他要東西,多餘的資訊和計畫一絲都不肯洩露。

  哈登:「我……」

  就在這時,一支機甲隊突然靠近小行星,緊接著,一道通訊頂著粒子流的幹擾接入,來人十分公事公辦地說:「我們是第六星系自治巡邏隊,方才接到緊急警報,請問小行星上是否出現人工引力報警情況?由於我們該小行星未經註冊,如果是,請行星上的人出示合法居民身份,我們將……」

  糟了——自由軍團的救援機甲心裡一緊。

  由於有恒星風暴的幹擾,他沒能有效地攔截信號,本來心存僥倖,不料居然真被人捕捉到了,這座秘密的「太空監獄」暴露在外人眼皮底下,林靜姝如果知道了,非得把他淩遲了不可!

  林靜姝給過他兩條至高無上的命令:第一,無論如何要保證林靜恒的安全;第二,無論如何不能讓林靜恒和外界有接觸。

  如果這兩件事註定無法兼得,那麼必要的時候,以後者為先——

  也就是說,就算林靜恒死在這顆小行星上,也不能讓他被任何人發現。

  這架自由軍團海盜的救援機甲瞥見了自己的通訊頻道,上面顯示了一排正在逼近的小亮點——那是他的援軍!

  救援機甲一咬牙,一枚導彈直接打了出去,貫穿了前來查看情況的巡邏隊,巡邏隊領頭機甲的機身被撞了個正著,懸在大氣層外的機甲頃刻在小行星引力下墜落,在還沒完全消散乾淨的大氣層裡磨出了劇烈的火花,像一顆拖著尾巴的流星,直接撞到了地面。砸斷了軌道車的軌道。

  剛剛返程停穩的軌道車無人照料,順著斷裂的方向掉了下去。

  「這小行星是個海盜窩點!」

  「向六星系駐軍求援!」

  「能量警報,有一支海盜艦隊正向我們逼……」

  一枚導彈小行星大氣層外穿過來,直接炸向巡邏隊。巡邏隊自然不甘示弱,一邊求援六星系當地駐軍,一邊發起反擊。

  小行星引力崩潰發出的信號引來的兩撥人馬就這麼就地打了起來。

  哈登博士的生態艙猛地震顫了一下,生態艙一頭撞在了機甲捕撈網上,救援機甲此時已經顧不上地面等著他救的人,捕撈網一卷,拖著剛剛捕撈到的生態艙直接上天加入戰鬥。

  捕撈網卷著生態艙和那兩個不知死活的醫護人員,差點被甩進激烈的炮火裡,就像穿越森林大火的幾隻小螞蟻,在縫隙中瘋狂地逃竄,想尋找一條生路。

  「轟」一聲,生態艙劇震,哈登博士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感覺生態艙好像已經被炸成了碎片,太刺激了,他短暫地暈了過去,懷疑自己已經死了。

  然而下一刻,生態艙蓋卻被人打開了,哈登博士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被捲進了救援機甲,生態艙尾部被炸開了,營養液開始洩露,好在時間很短,他竟沒有死。

  方才護送生態艙的兩個醫護人員也被一股腦地卷了上來,其中一個蜷在旁邊一動不動,應該是已經暈過去了,另一位推開生態艙蓋的身上全是血跡——生態艙尾部炸開的碎片貫穿了他的宇航服和小腹。

  哈登博士吃了一驚:「你……」

  那一身是血的人隔著宇航服沖他打了個鎮定的手勢,哈登博士心裡突然湧起奇怪的感覺,試圖張望他被氧氣面罩擋住的臉。

  下一刻,旁邊的機械門打開,機甲上一隊自由軍團的海盜沖進來查看他們死了沒有。後面緊跟著一排醫療艙,哈登博士被他們七手八腳地從生態艙裡拔了出來,轉頭去看那一身是血的人,卻只看見了劇烈的白光炸開。

  所有人都險些在那白光中失明,有人大叫:「我們被導彈擊中了!」

  「快走!」

  「等等,機甲沒有預警……」

  白光很快散開,險些被灼傷視網膜的海盜們原地爬起來,艱難地恢復著視力,面面相覷——直到一分鐘以後,他們才發現,方才那個一身是血的「醫護人員」原地失蹤了!

  離他最近的海盜意識到了什麼,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下一刻,他撕心裂肺地大叫起來——戴著個人終端的那只手,從手腕開始,被齊根切了下去,不知所蹤!

  哈登博士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用眼睛。

  那個神秘的「醫護人員」——林靜恒,指尖夾著一個小小的解碼裝置,迅速破解了那只手上血淋淋的個人終端加密,利用那個倒楣海盜的身份資訊,暢通無阻地穿過了機甲,直接闖進機甲的核心控制區,迎面撞上一個海盜守衛。

  守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著他的一身血,上前來攔:「等等,你……喂!」

  他話沒說完,那一身是血的人就好像體力不支似的,踉蹌著倒在他身上,守衛下意識地接住,聽見那血人含糊不清地說了句話。

  「你說什麼?」守衛一側頭,將耳朵貼了過去,然而下一刻,他後頸處被一個冰冷的東西貼住,特殊的生物晶片幹擾波直接洞穿了他的皮膚,守衛二話沒有,「噗通」一下抽搐著跪下了。

  林靜恒利索地將人拖到一邊,故技重施,三下五除二地扒下了自己佈滿血跡的宇航服,換上守衛的外衣,冷汗順著他的鬢角鼻樑不停地往下淌,然而清晰的疼痛與血的味道卻反而讓他興奮。

  他像是被關在暗無天日的籠中的凶獸,一朝打碎牢籠,粉身碎骨也要出來。

  林靜恒撕了塊衣服,看也不看地堵住不住流血的傷口,將外套一攏,把帽檐拉下來,短暫地掩住了血腥味,再一次打開脖子上掛的遮罩器。

  五秒遮罩周圍晶片人的感官。

  核心控制區裡,駕駛員和備用駕駛員們全神貫注,與第六星系的巡邏隊打得不可開交。

  五——

  林靜恒若無其事地行走在他們中間,腳步快而穩地混進了機甲核心控制區,甚至沖一個擦肩而過的海盜點了個頭。

  四——

  他目光掃過全場,時隔十四年,感覺到了機甲精神網那讓人戰慄的控制力。

  三——

  林靜恒靠近精神網,壓低聲音,朝一個疑惑地看向他的海盜說:「緊急。」

  二——

  「什……」那海盜大約是個備用駕駛員,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一——

  林靜恒低低笑了一聲,手指尖彈出了一枚硬幣大小的東西,正是哈登博士給他配備的秘密武器,晶片幹擾波發射器。

  零!

  對於晶片人來說濃重的血腥味在機甲核心控制區裡炸開,所有人都看了過來,晶片幹擾波發射器和機甲精神網產生了奇特的反應,駕駛員、備用駕駛員在同一時間感覺到了細微的麻痹,就這麼一瞬間,林靜恒強勢接入精神網的人機對介面。

  被幹擾波幹擾的機甲駕駛員大概想像不到,自己這種有晶片加持的「超級戰士」竟然會被瞬間奪走精神網,一時間連有效反擊都沒來得及組織,直接失去了意識。

  林靜恒第一時間關閉了機甲內仿重力平衡器,將機甲猛提速,除了他自己,把毫無準備的海盜都甩了出去。緊接著,他利用機甲自身的設備將幹擾波放到最大,整架機甲上,晶片人們觸電似的抽搐起來。

  哈登博士眼睜睜地看著的海盜們像一群半身不遂患者,四肢並用地企圖往外跑,再沒有人顧得上他這個老東西了,他們剛剛跑過方才那道機械門,機械門就陡然落下來關上了,接著,機甲廣播裡傳來林靜恒的聲音:「博士你好,如果你沒有受傷,請在生態艙或者醫療艙裡先休息片刻,我們準備緊急躍遷。」

  哈登博士急道:「靜恒,你怎麼混進來的?你是不是給自己打了……」

  他話音沒落,一架醫療艙就自己滑過來,強行把老頭抓起來,塞了進去。

  這架機甲在空中激戰正酣的時候,突然遮罩了周圍「戰友」的通訊,神不知鬼不覺地脫離了戰圈,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啟動緊急躍遷,第六星系的巡邏隊與自由軍團的海盜戰隊打成了一團,竟誰也沒來得及阻止!

  不知過了多久,在躍遷點中不斷顛簸的機甲才平靜下來,哈登博士用盡全力推開醫療艙蓋,方才關閉的機械門已經重新打開了,他手忙腳亂地控制著醫療艙滑進去,見滿地的屍體——整個機甲中的海盜被各種突然落下鎖住的門分別封住,享受了一場毒氣盛宴。

  林靜恒靠在一把高腳凳上,敞著上衣,一隻醫療艙在他身邊製造了一個小範圍的無菌膜,機械手正在處理他小腹上猙獰的傷口。

  林靜恒隨手抹了一把額角的冷汗,沖哈登博士一笑:「自由萬歲啊,博士。」

  哈登博士說不出話來。

  事實證明,林靜姝的策略沒有錯,只要給他一條縫,他就能蕩平整個太空監獄。

  「你說白銀十衛還記得十四年前我聯繫他們用的金鑰嗎?」林靜恒翻看著機甲上核心電腦的資料庫,「唔……這些年,他們跟自由軍團打得還真挺熱鬧,多虧了這幫海盜給我提供他們的大致座標。」

  哈登博士:「你要……」

  「重新召喚白銀十衛。」

  林靜恒將遠端命令發出,刹那間,宇宙深處蕩漾的躍遷網傳出了一個能讓石破天也驚的聲音,鋪展到每一個角落——前往第一星系的玫瑰之心。

  「你說他們怕不怕?」

  哈登博士看著他,嘴唇不住地哆嗦著:「你……阻斷劑只有九十分鐘的時間,你……」

  林靜恒一挑眉:「嗯?晶片啊,不要緊,你應該有晶片升級的技術吧,博士,給我升到最高級,以後遇到自由軍團的人,揍起來一定很方便。」

  哈登博士臉色陡然變了,他不是瘸,只是年紀大了,身體不好,腿腳無力,才一直用輪椅代步,此時情急之下,竟然掙紮著從醫療艙裡爬了出來:「林靜恒!你知不知道生物晶片是什麼概念,你怎麼敢……」

  林靜恒抬起頭,打斷他:「博士,是你沒說實話吧?」

  哈登博士愣愣地看著他。

第130章

  「我意外繳獲過一份錄音留言,是蘿拉最後傳給反烏會的,」林靜恒將小機甲調成了自動駕駛——自由軍團的機甲中有完備的星際航道圖,長期遊走在黑暗邊緣的海盜們知道哪些地方能避人耳目,「她說你當年的罪名是『反人類,勾結域外海盜,人體實驗』,因為你,伊甸園從自願加入變成了強制註冊,從此在人類社會中消除了『失蹤』的概念,博士,你這些罪名,全部都是伊甸園管委會污蔑的嗎?」

  哈登博士在聽見「錄音留言」時,臉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你對我說,是你的學生和域外反烏會的瘋子們一拍即合,你和他們沒什麼關係,但是我得到的消息可不是這樣,」林靜恒又說,「反烏會老巢裡還有一份機密檔,記錄了一部分組織資金來源,哈登博士,我可在上面見過你的名字,總不會說,在這件事上,反烏會和伊甸園管委會一起構陷了你吧?」

  哈登博士啞聲說:「你早就拿到過反烏會的內部資料,所以……你第一次在小行星上睜開眼的那一次,就知道我對你有所保留。」

  林靜恒沖他笑了一下,眼角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跡。

  十四年來,他一絲都沒洩露出來,只是單純擺出一副因為受傷太多而對外界充滿戒備的樣子,跟哈登博士相互利用,大部分時候不好相處、性格十分可惡,但偶爾也流露出些許溫情,讓人有種錯覺,好像絕境裡的相依為命,正在一點一點磨去他冰冷的外殼。

  原來又是裝的。

  哈登博士恍然大悟,當時林靜姝倉皇封鎖太空監獄,逃離小行星,他獨自去見剛醒過來的林靜恒,林靜恒當時因為他的一句試探就變了臉色,並立刻炸了旁邊的導電液體,現在看來,原來也是故意的。

  他在有意給哈登博士加深「自己是只困獸」的印象,無形中消磨掉了哈登的戒心。

  現在,整艘機架上只剩下他們兩個活物,林靜恒掌控著精神網,終於有恃無恐,於是他緩緩地垂下目光,好整以暇地對著哈登博士圖窮匕見:「對——所以,博士,你現在該告訴我了吧,為什麼你死遁後,不再和反烏會聯繫,反而要另起爐灶呢?」

  哈登博士低聲說:「如果我的回答你不滿意,會怎麼樣?」

  「不怎麼樣,別緊張,博士,」林靜恒用那種他們倆都久違的「沃托式」語氣,十分輕鬆地說,「歷經反烏會和自由軍團兩大組織,掌握著鴉片晶片的核心技術,我相信您是十分珍貴的,太珍貴了,所以要『妥善保管』。」

  「林上將。」哈登博士長歎了口氣,感覺自己這個白塔出身的學究,再也不敢叫他「靜恒」了,作為高精尖的科研人員,總是容易覺得自己聰明,別人都愚昧,覺得別人當局者迷,自己看得比誰都透徹……卻忘了這些「武夫」才是曾經活躍在沃托政治風暴中心的人,林靜恒是這樣,伍爾夫也是這樣——就連陸信也未必天真到哪去,只是那個人堅守的東西太多,時而顧此失彼而已。

  「你先讓醫療艙把晶片取出來,」哈登博士萎縮成了很蒼老、很疲憊的一團,沉聲說,「鴉片晶片非常危險,會在一定程度上不可逆轉的改變你的生理結構,你真想當個生物晶片的癮君子嗎?」

  林靜恒無動於衷地撐著頭看著他:「我以為博士您最早研究生物晶片,目的不是為了讓人上癮,而是『人類進化』。」

  哈登博士悚然一驚:「你怎麼知道?」

  「我在第八星系混了很久,瞭解過所謂『女媧計畫』的歷史,近距離接觸過變種彩虹病毒,身邊也有靠譜的專家,」林靜恒說,「怎麼,不對嗎?」

  哈登博士緊緊地閉上了嘴。

  「據說彩虹病毒能讓細胞退化,能啟動基因潛力,因此如果能通過某種方式,利用彩虹病毒的一些特性,把人體改造成一個可以『進化』的基底,再通過生物晶片引導,人類未來將會有無窮大的潛力,有無數種進化的方向,」林靜恒腰間的傷口縫合完畢,他揮開醫療艙的機械手,不讓它往自己身上抹黏糊糊的去疤藥,扣上扣子,帶著幾分玩味地說,「第八星系的『女媧計畫』成功地合成出了一個鳥人,我見過他,哈登博士,以你白塔第一任負責人的造詣,總不會還不如第八星系和域外的半吊子們吧?」

  哈登博士乾巴巴地說:「那只是……只是個理論,彩虹病毒完全改造人體不可實現,我們沒有培育出理想的進化基底,生物晶片更是……」

  「理論基礎。」林靜恒打斷他,目光像毒蛇一樣扼住了他的喉嚨,「不會吧?博士,太謙虛了,只是理論基礎,那這些年你東躲西藏什麼?」

  一股恐懼的涼意順著哈登博士的後脊往上爬,林靜恒那雙他看慣了的、偶爾會因為一點人氣而顯得格外鮮活的灰眼睛,比黑洞還要可怕,哈登博士意識到,他也想要「女媧計畫」的核心技術。

  雙胞胎的兄妹,誰也不比誰省油,比起林靜姝那個有點瘋狂氣質的恐怖分子,林靜恒這個曾經的聯盟上將心機更可怕。

  「博士,在我手上,你是相當安全的,你的秘密不會洩露出一點,靜姝能給你的科研條件,我也能給你,我還認識一大批空腦症患者,他們都會很願意當你的實驗品,」林靜恒輕柔地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還有我,我的精神力長時間穩定在人類極限值處,聯盟近百年,沒有人能在這方面與我匹敵,我可以幫你探索人類力量的邊界——永遠追求更強的力量,不是我們應該做的嗎?」

  哈登博士勃然變色:「你在說什麼!你被鴉片影響了嗎?!」

  林靜恒無動於衷地看著他。

  「女媧的核心技術我不會給任何人!反烏會,林靜姝,還有你!你可以立刻殺了我!」

  林靜恒似笑非笑地按住他的肩膀:「別激動,噓——博士,我們這沒人怕死,我知道。」

  哈登博士被他一隻手活活按進醫療艙,他有最偉大的大腦,可脆弱的肉體卻沒有一點反抗之力,他這一生都在不斷逃脫,又不斷陷入新的陷阱。

  「我逃離白塔的時候,銷毀了所有的實驗材料,和反烏會斷了聯繫……是因為我發現他們企圖利用我,壟斷『女媧』技術,由他們決定誰進化成超人,誰做服務超人的『底層』。那時候我才意識到,為什麼『進化』必須是自然的事,人為干涉『進化』會造成災難,我拒絕了他們……把自己陷入眾矢之的,到最後,我甚至無法分辨出到底是哪方面的人出賣了我,到底伊甸園管委會的走狗,還是我那些和反烏會走得很近的學生?我不知道!我沒有地方託付靜姝,只能讓她在管委會長大,我想他們和海盜相比,畢竟有所顧忌!」

  他越說情緒越就就激動,仿佛隔著巨大的泥潭,痛苦地朝著過去的自己發出質問:「可她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們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為什麼會落到這種下場?」

  他那老朋友伍爾夫,是聯盟鐵杆,他一直杞人憂天,擔心伍爾夫忠誠太過,會被伊甸園管委會迫害,當年主動在禁果上添上了這個名字,結果給這個世界種下了血流成河的禍根。

  林靜姝為了試探他、逼迫他,無數次逼他看她那走偏的「鴉片」實驗,看她一點一點營造出來一個病態的地下王國。

  他在巨大的絕望裡,遇上了傳說中為了七八星系平民而險些粉身碎骨的林上將,以為林靜恒會和其他人不一樣,可這竟然又是一個處心積慮的謊言。

  事實證明,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只是在追求自己的權力與力量而已。

  「你告訴我,我到底應該怎麼做?這是當年我觸碰了『禁區』的懲罰嗎,我是不是應該一輩子稀裡糊塗地給管委會打工,維護好伊甸園,醉生夢死地在沃托活下去?你……」

  哈登博士的話音陡然斷了,睜大了眼睛,他看見林靜恒從兜裡摸出一塊帶血的生物晶片,扔在旁邊的小託盤上。

  「你……你已經……」

  「睡一會吧,您也累了。」林靜恒收起臉上冰冷而貪婪的神色,鬆開了禁錮著哈登博士的手,給了醫療艙一個簡單的指令,一針鎮定劑打入了哈登博士的血管。

  哈登博士愣愣地:「你……」

  他隱約在林靜恒臉上看見了一點悲憫神色,然而不等他看真切,立竿見影的鎮定劑就將他的眼皮合上,拖入了沉沉的睡眠。

  林靜恒等他呼吸平穩了,調出了醫療艙方才對哈登博士血壓、心率和激素情況的全部記錄,交給機甲上的電腦,分析他每句話的真實度,然後把晶片隨手扔進了廢品處理管道。

  哈登博士通過了他的初步試探——林靜恒將醫療艙送回機甲上的醫療室,又召喚機器人,把機甲裡的屍體清理乾淨,找出了一點藏酒——他確實需要把哈登博士帶回第八星系,因為陸必行那具彩虹病毒改造的身體總是他一塊心病,他總擔心獨眼鷹他們那群半吊子給他留下什麼後遺症。

  機甲穿梭在漫長的旅途中,四下突然安靜,林靜恒獨自一人,終於從槍炮與勾心鬥角中歇下來,被壓抑的思念就野草一樣地瘋長起來,仿佛頃刻間就要頂破他的胸口。

  他答應過那個人,不管離開多久,就算爬也要爬回去。

  當年聯軍遭伏,他機緣巧合之下與那邊的人失聯十幾年,圖蘭在他的默許下給了那人一捧麻醉劑……

  陸必行一覺醒來,會怎麼想?

  會不會以為他死了?

  會不會恨他?

  會不會……忘記他?

  最後的念頭一冒出來,林靜恒心裡輕輕地「咯噔」了一下,舌尖下壓的苦酒一不留神滑進了嗓子,胃部灼燒的感覺讓他回過神來,大概是因為失血,他忽然有一點輕微的暈眩。

  林靜恒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這時,他發出的遠端通訊突然有了第一個回音——「你是誰?!」

  林靜恒一把抓起氾濫的心緒,將它們一股腦地塞回胸口封好,轉臉又是無堅不摧的利刃,他把空酒杯倒扣在一邊,回道:「你以為我是誰,蠢貨。」

  正在秘密追捕一支自由軍團海盜的湯瑪斯楊眼圈突然紅了,朝著自己的通訊頻道大吼:「蠢貨!他居然又說我是蠢貨!我到底哪蠢了?讓我們為自由宣言而戰,他自己十六年沒有音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哪怕一條留言也好啊!我他媽差點把隊伍解散了!什麼狗屁將軍,什麼狗屁老大?!」

  白銀三的通訊頻道裡沉默一片,鴉雀無聲地聽他發洩。

  泊松楊歎了口氣。

  湯瑪斯楊啞著嗓子吼道:「白銀三收到!前往玫瑰之心,隨時待命!」

  「白銀一收到。」

  「白銀十正在前往玫瑰之心。」

  「白銀六集合完畢,隨時為您待命,將軍,二十二年不見,久違了。」

  「白銀四折損過高,整個第四衛,目前只剩三人兩架機甲,十六年來,我們從未放棄戰鬥,很高興再次聽見您的聲音,我的將軍。」

  ……

  「幹擾和雜音消失了,已確定其他同伴座標,咱們的護衛隊正在往這邊趕,預計半小時內能與我們匯合。」薄荷抬起頭,「檢測到躍遷點能量反應,請求重新定位――我們是不是已經離開玫瑰之心深處了。」

  他們跟遙遠八星系的聯繫仍是時斷時續,一句話差不多得重複好幾十遍那邊才能收到,好在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探索,整個工程部都很有耐心。

  「收到通訊請求——」

  「護衛隊嗎?」薄荷嘀咕了一聲,「我不是剛把定位給他們了……等等,隊長,這好像是?」

  她話音沒落,遠征隊裡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一架十分袖珍的小星艦正在朝他們靠近——袖珍是因為能掉的地方基本都被炸飛了,星艦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上面有很厲害的技術員,竟然保存下了一個完整的機艙,那機艙像個大號的漂流瓶,也沒有動力,橫衝直撞地飛過來,是個隨時要炸的樣子。

  「外星系的人?」遠征隊長有些激動,這代表時隔十幾年,他們再次進入了其他人類活動區域,「接,跟他們打個招呼。」

  薄荷通過了通訊請求,七嘴八舌的求救和哭喊立刻紮進了她的耳朵,男女老少什麼動靜都有,有幾個孩子的聲音格外尖利刺耳,讓習慣了宇宙寂靜環境的薄荷懵了一下:「什麼情況?」

  這時,有個虛弱但冷靜的男聲穿過那些鬼哭狼嚎,口齒清晰地說:「不知名的艦隊你們好,我們來自第一星系邊緣行星『塞爾維亞』,這艘星艦上全部是非武裝人員,包括六位兩百五十歲以上老人與四名兒童,我們沒有武器,星艦動力系統已經損壞脫落,無法抗拒來自玫瑰之心的引力,對面的朋友,無論您屬於哪方武裝,能否本著人道主義為我們提供援助,再重複一遍,我們沒有武器……」

  第八星系,啟明星,銀河城基地指揮中心。

  「總長,剛剛收集到來自蟲洞區那邊的資訊,遠征隊偶遇一支從第一星系塞爾維亞星逃出來的難民。」

  陸必行一抬頭。

  「據說海盜光榮團投降,第一星系本來已經停戰,將於十六小時後正式放下武裝,撤出第一星系,向聯盟遞交降書,宣佈停戰。」

  陸必行臉上看不出喜怒,意味深長地說:「和平了啊,那挺好的,我們才剛找到出路,聯盟就停戰了,這是什麼運氣?」

  「恐怕不是,」湛盧說,「根據薄荷小姐他們收集到的資訊,就在剛剛,不明海盜武裝突襲塞爾維亞星,綁架了整個星球的人,現在正高調向全宇宙直播。」

  「那可真熱鬧了,」陸必行說,「一個星球的人這麼容易被綁架,沒有駐軍嗎?」

  第一星系——

  十幾年間,聯盟和各地中央軍戮力同心,攜手對抗海盜,星際網路已經修復,此時,所有人的個人終端上都能看見新聞推送。

  「塞爾維亞星一部分駐軍叛亂,疑似已經被生物晶片控制,近年來,晶片毒品已經成為社會第一毒瘤,難以檢測、難以戒斷、難以防範,毒販們組織紀律嚴密,無孔不入。塞爾維亞星常住人口較少,為旅遊行星,現居居民僅七千萬,目前不幸正公轉到玫瑰之心附近的危險區,除通往玫瑰之心方向,其他航道入口已被星際海盜封堵,星球上居民正不顧危險逃往禁區玫瑰之心,海盜要求直接與聯盟元帥伍爾夫對話,並指責伍爾夫元帥『背信棄義』,聯盟方面方才發表公開講話,駁斥居心不良的星際海盜……」

  王艾倫快步走到伍爾夫身邊,朝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沒關係,」伍爾夫面不改色,「只要霍普不站出來說什麼,他們就是污蔑,受降儀式照常,航道戒嚴,包圍塞爾維亞星,自由軍團那幫毒販子喪心病狂了,他們要是真敢對平民動手,就讓他們打,也只是增加我們的正義性而已。」

  第八星系,斷斷續續的又一段信號發回來,來自陸必行給遠征隊配的護衛隊。

  「總長,驚慌的民眾開始往玫瑰之心撤離,護衛隊請示您……」

  「觀望,非武裝星艦不用管,」陸必行說,「海盜和聯盟在外面隨便掐,但我希望他們最好不要靠近玫瑰之心,否則還要招待他們。」

  「明白,」湛盧善解人意地說,「讓圖蘭將軍增兵……」

  他話沒說完,圖蘭突然闖了進來。

  她整個人發著抖,手指隨著呼吸劇烈地喘息著。

  湛盧:「圖蘭將軍,檢測到您的心率……」

  「密、金鑰!」圖蘭上氣不接下氣地打斷他,幾乎撲到陸必行的辦公桌上,雙手撐住桌面,「我派去的護衛隊在玫瑰之心附近躍遷點搜索到了……」

  陸必行把一杯水往她面前一推:「慢慢說,什麼金鑰?」

  「通、通訊金鑰,十一年……十六年前……」圖蘭語無倫次,兩套曆法年份也說不清了,情急之下,她居然以下犯上,一把抓住了總長的領子,「將軍……」

第131章

  圖蘭好像在門板上撞壞了腦子裡的語言區,正常人都沒聽懂她在叫喚些什麼,工程部的幾個技術宅見她揪總長領子的動作,還以為這二位不陰不陽地冷戰了十多年,終於要大打出手了,鑒於「只駡街,不打架」向來是工程部的最高宗旨,技術宅們集體退後了三尺,預備出門叫保安。

  可是陸必行懂了。

  因為對於一些人來說,有些傷口經年日久,摞起的傷疤成了不可觸碰的逆鱗,哪怕一個字、一個標點符號、一縷微風,都能刺痛那裡。他瞳孔輕輕地收縮了一下,下頜明顯繃緊了,然而只是一瞬間。

  隨即,陸必行輕輕地捏住圖蘭的手腕,將她不尊不重的手扯開,面不改色地問:「你是說,隨行遠征隊的護衛在玫瑰之心附近,捕捉到了白銀十衛的通訊金鑰?」

  圖蘭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陸必行卻一擺手打斷她。

  他一擰手腕,個人終端上就打出了一張第一星系的星際航道圖,從指揮部房頂垂下來,一直鋪滿地面。

  陸必行站起來,好整以暇地走到航道圖下:「我們現在根據有限的資訊,先進行一個大致的判斷,我記得當年,各地中央軍與聯盟離心,海盜光榮團、反烏會各自為政,多邊戰事十分膠著,看來現在事情有點變化。聯盟很可能再次統戰了各大星系的中央軍,反烏會沒動靜,先當它蟄伏好了,光榮團準備投降。」

  「光榮團把持第一星系,而第一星系是新星曆文明的瑰寶,雙方不可能像在第八星系一樣拿導彈隨意狂轟濫炸,大概是互相磨了十幾年,終於要磨出個太平盛世,又有人出來搗亂——從晶片控制的手段看,似乎是早年那個不成氣候的『自由軍團』,圖蘭將軍說,玫瑰之心附近捕捉到了白銀十衛的通訊金鑰,很可能是奔著這波海盜去的。照這樣看來,外面成氣候的武裝,現在恐怕是都聚集在一起,恰好讓我們趕上了。」

  圖蘭忍不住說:「不是,總長,白銀十衛之間彼此聯繫,與統一命令召喚的通訊金鑰,用的是不同的加密體系,這是規……」

  「在聯盟歷史上,白銀十衛大部分時間和聯盟是契約關係,並不服從指揮,據說一般這種時候,你們自己有另外一套決策機制。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召喚集合還在沿用舊的加密方式,很念舊嘛,只是不太安全。」陸必行的目光直直地看進圖蘭的眼睛,「怎麼,圖蘭將軍,你還想說什麼?」

  圖蘭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她懷疑除了湛盧這種沒心沒肺的人工智慧,沒有人敢在這雙目光的注視下,再提「林靜恒或許還活著」的話茬。

  陸必行就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早上磨的咖啡,咖啡依然溫熱,從杯口冒出了氤氳的白汽,湮沒了他眼睛裡的一切情緒,他若無其事地接上自己的話:「據說人類活動區域擴張的時候,稍微一不注意,周圍環境裡大型動物就很容易滅絕,反而是不起眼的蟑螂老鼠,能輕易融入任何人類社會——果然,不管是『帝國』還是『主義』,兩大海盜組織先後沒落,倒是這些販毒起家的低等貨色成了聯盟的心頭大患,當年及時封閉第八星系是咱們走運。湛盧——從工程部、資訊部與戰備規劃部中抽調些人手,我要一個綜合情報分析組。」

  「是!」

  「遠征隊使用的蟲洞穩定裝置能承受什麼強度的能量擾動?與沒有穩定裝置相比,蟲洞的穩定性提高多少?儘快給我一個估算值。」

  「總長,相關資料已經在分析中。」

  「湛盧,幫我調閱聯盟以前針對自然蟲洞區的研究水準,知己知彼。」

  「好的,陸校長。」

  「還有……」

  圖蘭無聲無息地呼出口氣,有些茫然地站在那,聽他有條不紊地把一幫人支使得團團轉,覺出了陸必行這個總長和愛德華老總長的不同。

  愛德華老總長看聯盟,不管是用嚮往的目光還是怨恨的目光,始終是仰視的,他心裡總是覺得第八星系是聯盟的一部分,將聯盟中央視作高不可攀的「正統」,他同意「獨立」,卻大概至死都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聯盟分庭抗禮。

  而十一個「獨立年」後的陸必行,經歷了無止境的戰亂與離索,用血與火重新澆築起了第八星系的政權,此時他看聯盟,是漠然的平視,在他眼裡,無論是聯盟,陸信舊部的中央軍,還是三大海盜勢力,都沒什麼可怕的,也沒什麼不可戰勝。他會謹慎地評估對方的實力,然後盤算好是上前踩一腳,還是戒備森嚴地按兵不動。

  「圖蘭將軍,」陸必行佈置完一圈任務,叫了她一聲,「跟我來。」

  圖蘭回過神來,連忙跟上。

  陸必行帶著她走到了樓道裡,銀河城基地的指揮所窗明幾淨,透過高樓的窗,能將整個銀河城基地都盡收眼底,龐大的機甲收發站盤踞在不遠處,停靠著一水的重甲——產自八星系自己的軍工廠——形容肅殺,靜靜地指向天空的某個方向,儼然如同當年聯盟中央的軍事要塞。

  幾年內戰險些毀了第八星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造就磨礪了他們,此時的八星系自衛軍裡,再也沒有剛學會開機甲的菜鳥了,每個人都身經百戰,像是在密封罐裡最後活下來的蠱王。

  陸必行問圖蘭:「你說白銀十衛歸我所用的可能性有多大?」

  圖蘭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哦,沒什麼,」陸必行一笑,「叫你出來,是想托你幫我做件事,我需要你們自衛軍現在根據我們掌握的蟲洞特性,擬定一套特殊的戰略方案,重點放在如何將足夠的人手運出蟲洞,以及萬一遇到緊急情況,需要從蟲洞那邊撤退,怎麼操作。」

  圖蘭一愣:「你是想……」

  「我要過去一趟,第八星系與其他星系隔絕了十一個獨立年,我要去看看大家都走到哪一步了。」陸必行頓了頓,「當然,我對海盜自由軍團也很感興趣,如果有可能,最好能弄到一點他們的東西回來研究,不借鑒,起碼預防。」

  「十幾年了,大家也該互相亮一亮刀刃了,」陸必行說到這,不由分說地沖圖蘭一擺手,「去準備吧。」

  沒有人再圍成一圈,開會批判他這個非武裝人員不應該上前線了,現在他想去哪就去哪,跟誰都只是一句輕描淡寫的「去準備」。

  圖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她從陸必行臉上看不出一點端倪,也不知道他是單純地想去做一條唯恐天下不亂的攪屎棍,還是惦記著去追尋那飄渺的信號。

  有那麼一瞬間,圖蘭突然後悔,如果當年她真的任憑陸必行離開第八星系,去躍遷點外跟那個人同生共死,事情會不會有另外一個結果?

  可是後悔是這樣內耗的一種感情,每個反派都得學會控制這種情緒,圖蘭一低頭,迅速將自己的注意力轉移到了那龐大的工作量上,應了一聲,快步離開了。

  第一星系邊緣,自由軍團與聯盟的兵力在不斷聚集,雙方已經沉默無聲地對峙了數日。

  以遊客為主的行星上基礎設施功能不足,物資主要靠外界供給,平時生活是無法自給自足的,海盜們也沒有大屠殺,只是一登陸就「誤炸」了營養針儲備倉庫,內外不通的情況下,行星上立刻捉襟見肘,隨即出現了大規模的食物與飲用水短缺,哀鴻遍野。

  海盜沒有遮罩人質們的信號,任由絕望的人質們每天聲嘶力竭地對外發聲求助。

  第一星系沃托,清晨,議會大廳裡已經坐滿了人,鴉雀無聲,一如戰前。

  聯盟中央已經重新入主沃托,這是行星綁架事件第十天。

  但仔細看,此時的議會大廳與戰前又有不同,戰前,正中央的位置是留給伊甸園管委會的,各星系議員派別分明,以管委會為核心,圍著一圈在自己的地盤裡落座,優雅的政客們長袖善舞,軍委在最邊緣的後排位置,像一群與當代文明格格不入的傻大個。然而此時,議會大廳裡幾乎全是各軍種的軍裝,整齊得有種壓迫感。

  伍爾夫老元帥姍姍來遲。

  「元帥,」一個上將軍銜的老將軍打破了沉寂,「第一星系各地民眾都在組織聲援,我們光譴責和僵持不是辦法,到底怎麼辦,您得給個章程啊。」

  第一星系總司令接話說:「塞爾維亞星在大約一周之後,會公轉離開玫瑰之心的危險區,我怕海盜們到時候會有動作。」

  他話音沒落,議會大廳大門就被人推開了,王艾倫快步走進來:「他們已經有動作了。」

  他說著,一甩手腕,一段視頻新聞被從他的個人終端裡甩在了議會大廳中間:「星際海盜剛剛宣佈,在被綁架的行星上舉行全民公投,為期一周。」

  「海盜舉行公投?這不是笑話嗎!他們投什麼?」

  王艾倫沒回答,視頻裡已經打出了公投議題――老軍閥伍爾夫是否犯下了反人類罪。

  議會大廳譁然,所有人看向端坐主席臺的伍爾夫元帥。

  伍爾夫淡定地打了個手勢,壓住聲浪。

  「要麼按照他們的意思按下選票,要麼死,」王艾倫沉聲說,「公投結果不用想也知道是什麼,他們這麼做,不單是在侮辱老元帥本人,更是在嘲弄聯盟的基石自由民主精神,我們必須採取強勢行動。九十五個小時之後,塞爾維亞星將離開玫瑰之心危險區,戰略分析部門認為,海盜將會趁機全面佔領行星,我們要在那之前拿下它。對方為了脅迫聯盟,並未遮罩通訊,原行星駐軍一直在用暗號和我們聯繫——據說現在行星上一些居民試圖往玫瑰之心方向突圍,有一些成功逃離了塞爾維亞星,說明海盜也對玫瑰之心多有顧忌,不敢深入禁區,我建議繞行玫瑰之心,從後方突襲。」

  第八星系,陸必行徹夜未眠,他準備親自帶一支武裝和工程部精英到蟲洞區那邊探一探深淺,圖蘭和工程部做了完全的準備,但危險性還是有的,因此手頭有很多工作需要分門別類地交接。

  湛盧很安靜,已經習慣他的作息了。

  黎明時,陸必行發完了最後一封工作郵件,把涼茶一飲而盡,直接帶上湛盧出發。

  艦隊逼近蟲洞區時,陸必行打開了個人終端上的一份報告——是遠征隊傳回來的最早的一份例行工作彙報,描述了他們穿越蟲洞區時的見聞,其中,薄荷提到了一個生態艙的型號,恰好是他當年在北京β星外撿到的那個。

  林靜恒當年不管是誤入還是有計劃,真的是穿過蟲洞區來的第八星系。

  十幾年前的遠端通訊金鑰……原始人都知道密碼定期更換是常識,雖說遠端通訊金鑰比普通密碼複雜得多,但並不是沒有被破解的風險,白銀十衛把一個聯絡金鑰沿用這麼多年,聽起來不合常理。

  那麼……是誰還在使用舊的金鑰?

  「陸校長,」湛盧忽然出聲,「您似乎有些不舒服,需要醫療艙嗎?」

  「不。」陸必行被他這一嗓子叫得回過神來,陡然發現心裡有一處危險的區域生起火星,連忙上前撲滅。

  第一次,他滿懷幻想地修復了湛盧系統,湛盧親口打破了他的幻想。

  第二次,他瘋瘋癲癲地穿過蟲洞,去搜尋那個人的蛛絲馬跡,蛛絲馬跡卻告訴他,死了這條心吧,別白日做夢了。

  「不能有第三次了。」陸必行想。

  在同一個地方摔死三次,那恐怕真是蠢得詐不了屍了。

  他應該平靜地接受現實了,接受那個人和老陸、愛德華總長一樣,已經離開他了……只是離開得更遠一點。

  陸必行收攏思緒,隨口和湛盧岔開了話題:「對了——你在你的資料庫裡,找到和我母親匹配的人了嗎?」

  這事說來話長,陸必行發現林靜恒和獨眼鷹有事瞞著他的時候,試圖調查過,但沒什麼線索,而且這屬於私事,陸必行沒有太多時間放在私事上,因此查起來有一搭沒一搭的,只有偶爾湛盧管太寬的時候,拿這個給他找點事幹。

  林靜恒和獨眼鷹之間的交集,除了他本人之外,似乎就剩下和陸信的關係了,據湛盧說,倆人交惡結仇是因為林將軍跑來第八星系要陸夫人遺物,方式不太友好。

  陸必行有一天半夢半醒狀態裡突發奇想,想陸信的夫人出逃到第八星系時間,和他出生恰好是同一年,他那從未見過面的母親會不會和她有什麼關係?

  陸夫人生前是知名學者,資料並不難找,陸必行翻出一張獨眼鷹留給他的母親照片,讓湛盧幫忙調查,意料之中的,一無所獲。

  這倒是讓陸必行想起了那個經久的疑問——獨眼鷹告訴他,他媽媽是個教書育人的學者,陸必行小時候試圖查過,沒查出她到底是哪個學校的,猜測她也許來自於外星系。恰好湛盧曾經運轉過禁果系統,雖然已經停了,但資料仍在,能查到曾在伊甸園中註冊過的任何人。為了讓湛盧沒事少看爬蟲電影,他給這審美成謎的人工智慧找了點事。

  「沒有,很抱歉,陸校長,」湛盧回答,「我根據這位元女士的外貌與身份特徵篩選了兩千多位疑似人士,對比您腦部的基因,無一人匹配。」

  陸必行有點意外:「沒有這個人?難道是老陸編出來糊弄我的?」

  獨眼鷹幹嘛要拿這種事糊弄他?

  機甲裡開始響起安全提示,告訴所有人他們已經抵達蟲洞區,陸必行心不在焉地戴好宇航服的氧氣面罩,扣上安全索,心想:「我總不能是他自己生的吧?」

  「湛盧,忽略她的身份條件,篩查我的基因和……」

  他一句話沒說完,不穩定的蟲洞漩渦提前到了,一下把陸必行剩下的話吞了下去,湛盧只來得及保存了他的半個命令——

  蟲洞裡的尺寸光陰,外界已經悄然過了九十個小時。

  玫瑰之心深處,第八星系的總負責人睜開眼睛,第一次親眼看見硝煙彌漫的第一星系。

  人質星上,「公投」結果倒數一個小時,塞爾維亞星即將離開玫瑰之心邊緣,聯盟向海盜發出第十二次警告未被理睬,於是朝著海盜露出了炮口。

  這一天,沃托時間淩晨四點,星際海盜開了第一炮,在人質行星週邊航道上和逼近的聯盟軍短兵相接。

  與此同時,駐守在第一星系邊緣的聯盟中央軍冒著生命危險,深入玫瑰之心,準備繞行到海盜身後。

  這一場「黃雀在後」的表演,被藏在玫瑰之心深處的眼睛盡收眼底。

  遠征隊的薄荷開著幾架「初級機甲」在最前線,初級機甲微弱的能量反應輕易會被玫瑰之心的幹擾遮蓋,潛行玫瑰之心的聯盟中央軍沒有絲毫察覺,整支戰隊被薄荷用軍用記錄儀拍下,原原本本地傳給了陸必行。

  「怎麼說,聯盟軍比我想像得弱勢啊。」陸必行手下,一個工程部的人指著機甲各項參數說,「雖然兵力充足,但軍用機甲與十一年前相比,看起來沒有太大的提高。」

  一個情報分析組的人說:「海盜方面也未必有什麼優勢,玫瑰之心方向的防禦連非武裝的星艦都防不住,我早就說他們會被人埋伏,總長……」

  「噓,」陸必行低聲說,「仔細看著。」

  遠征隊悄無聲息地用自己的技術替聯盟伏兵擋住了蟲洞區動盪產生的空間不穩,讓聯盟中央軍有驚無險地穿過了傳說中的禁區。

  「這是上蒼保佑!」無知無覺的中央軍發起衝鋒,神兵天降似的從海盜後方直接切入,「聯盟萬歲,自由宣言萬歲。」

  塞爾維亞星上的內應立刻做出反應,將海盜脆弱的後方防線撕開了一條口子,行星上無數人質像出籠的囚鳥,大大小小的星艦爭先恐後地往外逃竄。

  「陸總,大批出逃平民星艦往玫瑰之心附近湧來,今天蟲洞區格外活躍……」

  「不為難非武裝人員,讓路放他們過去,」陸必行吩咐了一句,隨後,他頓了頓,又低聲說,「只要他們有運氣。」

  海盜在人質中間組織的公投,剛好在這個時間點結束,僅僅是巧合?僅僅為了嘲弄聯盟?

  被捨棄的小行星上,兩面夾擊的聯盟軍把星際海盜緊緊地纏在中間,非武裝星艦有驚無險地拐過一個巨大的弧度,試圖繞開戰場逃走,聯盟第一星系邊緣處駐軍已經準備好迎接他們。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陸總,你看!」

  塞爾維亞星剛剛脫離玫瑰之心,正好經過聯盟一個荒廢多年的空間站,空間站突然發出劇烈的能量反應,上面居然埋伏著一支荷槍實彈的海盜艦隊,迎面將即將匯合的難民和聯盟軍一分為二,張開血盆大口,咬向那些手無寸鐵的人,聯盟軍一下陷入混亂。

  塞爾維亞星上,公投倒計時結束,「伍爾夫有罪」一方獲得了95%的選票,海盜們機甲上,每一架機甲的機身上都打出了鮮紅的「伍爾夫有罪」字樣,狂歡似的狂轟濫炸起來。

  「陸總!」

  「是讓人有點看不慣,」陸必行站了起來,環顧四周,「怎麼樣,諸位,既然趕上了,不如我們今天試試刀?」

  「撤下空間遮罩——」

  「遠征隊閃避。」

  「校準粒子炮——」

  陸必行沖湛盧一點頭。

  然而就在第八星系自衛軍的粒子炮尚未出膛的時候,一支破破爛爛的機甲戰隊突然從第一星系外方向闖進來,像一幫衣衫襤褸的絕代高手,一下將糾纏在一起的聯盟軍與海盜軍團一起捅穿了。

  陸必行一皺眉:「等等。」

  這時,第八星系自衛軍中的白銀九舊部驀地出聲:「陸總,是白銀十衛!」

  遙控戰場的林靜姝緊緊地攥住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你非要——」

  沃托的伍爾夫猛地站了起來:「你說什麼?」

  陸必行的胸口不明原因地鼓噪起來:「湛盧,你能試著和他們……」

  他話音沒落,湛盧已經接入了白銀十衛的通訊頻道——這全宇宙最囂張的武裝,通訊頻道沒有加密。

  陸必行聽見一個……無數次出現在他夢裡的聲音,在連天的炮火裡說:「諸位,好久不見了,十六年過去,都沒長多大出息啊。」


第132章

  方才箭在弦上的第八星系自衛隊,先是目睹了白銀十衛橫空出世,又聽見這個奇跡般的聲音,全體懵了,鴉雀無聲地面面相覷,不知是真是假,也不知該作何反應,只好等著總長發話。

  可是總長原地變成了一尊蠟像,一動不動。

  那一瞬間,陸必行其實並沒有覺出什麼「難以置信」或是「欣喜若狂」,他甚至連「這是不是別人假冒」的合理懷疑都沒來得及想,他的喜怒悲歡與思考能力集體被慢動作了一回,唯有恐懼感一馬當先。刺骨的涼意順著他的後背躥上去,吹散了體溫,凍結了內臟。

  他惶惶然地轉動著目光,想去觀察其他人的反應,以期能找到一點參照,可是他一時看不清——他確定自己沒有哭,眼睛應該也沒出什麼問題,但所有的感官就像在蟲洞裡那樣,被嚴重扭曲、遲鈍了。別人的臉就像糊著一層毛玻璃,影影綽綽的,離他很遠。

  於是一個孤獨的念頭冒出來,陸必行想:「我終於瘋了嗎?」

  十一個「獨立年」過去,數千多天,陸必行有過很多敵人,然而他最大的敵人,不是窮困潦倒,也並非內憂外患,而是他自己。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走鋼絲的人,每天都要艱難地尋覓一個平衡,扼住自己的靈魂,不讓它爆炸、不讓它沉淪,不讓它激烈沸騰,也不允許它就此死去。

  陸必行擅長給別人熬各種口感的雞湯,而「雞湯」裡最常用的原料,往往來自於一些或杜撰、或真實的名人傳記,因此他在這方面涉獵頗廣。世界上沒有那麼多新鮮事,只要願意,總能在紙頁間找到同病相憐的人,陸必行也曾經試圖循著漫長的人類歷史,找出幾個有共同境遇的人,沿著時間逆流而上,和他們聊一聊。

  這些已經故去的人,有些給他講了「在灰燼裡重生」的故事,有些給他講了「靈魂就此湮滅」的故事,陸必行漸漸發現,前者開始無法觸動他了,反倒是後者,時而讓他心懷戚戚、略有同感。

  文字和故事都是死物,萬年不變地印在那,變的是看客的視角,這道理他明白。從意識到這個問題開始,陸必行就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怕死那樣,怕自己會瘋、怕書桌上的七道刻痕已滿,再沒有什麼魔咒能救他。

  然而他又想:「可是要瘋也不能挑這個時候瘋啊!」

  他現在身後是莫測的玫瑰之心蟲洞區,眼前是幾方勢力混戰成一團的戰場,再怎麼說,好歹也得撐到把帶出來的人都送回去才行。

  他亂七八糟的思緒繞著八大星系飛奔了一圈,千頭萬緒,但現實只過了幾秒。

  交戰的三方並沒有聽見陸必行心裡的核爆,玫瑰之心裡那個活躍的蟲洞區是天然的掩體,白銀十衛不用說,就連穿越玫瑰之心的聯盟中央軍都沒能察覺到他們這路人馬的存在。

  白銀十衛悍然將混戰雙方衝撞開,像一把鋼刀架住了交戰雙方,打開了一個狹窄的通道,靜靜地看著方才陷進戰場裡的非武裝星艦趁機奪路而逃。

  伍爾夫一把推開衛兵,兩條腿互相搶著步子,蹣跚著來到沃托指揮中心的通訊螢幕前,幾乎破了音:「是誰?你是誰!」

  那邊沉默了一會,隨即,方才的聲音十分心平氣和地回答:「白銀十衛。」

  星際戰場上,多方武裝一片譁然。

  藏在暗處的第八星系自衛隊中,所有來自白銀九的舊部忍不住人淚盈眶,陸必行嘗出了一點血腥氣,茫然地品了品,發現自己無意中咬破了舌頭。

  那人又說:「白銀第二衛、第五衛、第七衛與第九衛今天因故缺席,原第八衛隊僅剩一人,併入白銀十,多年蹉跎,賣相不佳,大家湊合看吧。」

  伍爾夫乾癟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逼問道:「指揮官是誰?」

  「稍等,指揮艦是從海盜自由軍團裡繳獲的,長途旅行,通訊設備出了點問題,正在嘗試修復……唔,好了。」

  伍爾夫倒抽了口氣,三百多年堅如鐵石的心狠狠地梗了一下,險些仰面朝天地摔下去——只見漆黑一片的通訊螢幕上信號不穩地閃爍幾下,隨即,一個新的通訊請求通過,一個男人出現在螢幕前。

  他把自己打理乾淨了,普通的棉布襯衫與長褲在他身上,竟有種說不出的硬朗氣質,手上依然有一副一塵不染的白手套,除了頭髮有欠打理,長得有點長以外,這徘徊在所有人心上十六個沃托年的「幽靈」,與當年別無二致。

  林靜恒。

  他就像是遠古時代,從厄爾巴島脫困的法皇拿破崙,地獄也關不住他,一出聲,依然有無數追隨者跟著他出生入死。

  陸必行像是被燙了眼球,狠狠地閉上眼睛,從臨時的失聰中漸漸復蘇。

  「總長,這……這可能嗎?是真的嗎?」

  「是林將軍!」

  「陸總,你看見了嗎?是林將軍!」

  湛盧問:「陸校長,您需要醫療説明嗎?」

  陸必行伸出手,用盡全力說:「要……舒緩劑,給我舒緩劑六號。」

  舒緩劑是重要太空軍用物品,這些年在八星系有了很大發展,減少了副作用的同時,還發展出了很多功能側重不同的分支——舒緩劑六號帶有鎮定功能,專門用於緩解因情緒起伏過大造成的人機對接不穩,能有針對性地消滅引起情緒波動的遞質,中和掉多餘激素,帶給人們機械性的穩定,有效時間為二十分鐘。

  藥物強行鎮壓了他飄忽的神智,血壓急劇變化,造成了眼睛裡的毛細血管充血,佈滿血絲的眼睛破壞了他與生俱來的冷靜與溫暖氣質,顯得有點可怕。但同時,他也被從當下抽離了出來,私人感情被迫沉睡,隔岸觀火似的,恢復了他的條理。

  「稍等,」陸必行說,「先鋒別動,隨時做好開火準備,工程隊,麻煩監控蟲洞區的情況,確保通道安全,以備撤離。」

  「是。」

  「陸校長,」這時,湛盧突然說,「您方才給我下達了一個私人命令,已經查找完畢,結果發到了您的個人終端上,我認為這件事的性質已經超出了『私人』範疇,並對眼下局面有所影響,推薦您立刻查看。」

  陸必行一時沒想起來「私人命令」是什麼,但出於對湛盧判斷力的信任,他還是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個人終端——

  當時他話說了一半就被蟲洞打斷,湛盧按著半個命令,將他的腦部基因與資料庫裡所有基因資訊對比,搜索時沒有加身份限定……連性別限定也沒加。

  六號舒緩劑發揮了強大的作用,陸必行看著他和陸信之間親子關係的判定,一點震驚都沒感覺到,他只是迅速流覽了判定依據——湛盧的聯想功能強大,自動調整了搜索進程,分別對比了陸必行腦部基因與獨眼鷹、陸信夫人的基因,三個結果列示分明。

  怪不得他一直查不到自己所謂的「母親」,原來那個女人完全是獨眼鷹自己捏造的,怪不得他作為第八星系地頭蛇的兒子,竟會有那麼一個悲慘的童年,怪不得獨眼鷹這麼一個審美詭異的人,連個正經名字也沒有,突然改姓「陸」。

  怪不得湛盧的資料庫被那兩個人刪得坑坑窪窪的。

  「說得通,」陸必行扣上個人終端,用一種冷眼旁觀式的語氣對湛盧說,「你說得對,這確實是個挺要緊的情報。」

  這時,隔著第一星系與二十多個沃托年,林靜恒與他昔日最尊重的前輩、上司、師長遙遙對視,中間隔了數億怨魂。

  伍爾夫的下巴抽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林靜恒朝他一點頭,意味深長地說:「托您的福,元帥,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您。」

  這時,來自星際海盜那邊的通訊信號接入,一個人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地說:「林將軍,你有今天,確實要托伍爾夫元帥的福。」

  這個聲音好像是經過劣質的變聲器扭出來的,聽著像個電量不足的機器人,男女莫辯,十分刺耳,唯恐別人不知道這是假聲音。

  林靜恒一掀眼皮:「你又是哪位?打仗就打仗,殺人就殺人,你家裡人沒教過你,做人不能永遠藏頭露尾嗎?」

  林靜姝渾身發著抖,通過蹩腳的變聲器,她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我確實是個有人生沒人養的貨色,家教不良,讓林將軍見笑了。但是我覺得你需要一個忠告,一個人可以沒有教養,卻不能教不乖,在同一個坑裡死兩次,未免也太活該了。」

  「現在的星際海盜都這麼客氣了,一見面先免費送我一個忠告。」林靜恒似笑非笑地轉向伍爾夫,「怎麼樣,元帥,您有沒有什麼給我的見面禮?」

  伍爾夫擺擺手,揮開了試圖上前攙扶他的王艾倫,他緩緩地挺直了腰,這一會功夫,已經將方才的失態已經一掃而空。

  伍爾夫沉聲說:「我的見面禮,就是全人類的和平未來,還有一個新的聯盟——靜恒,我不問你這些年去了哪,去做了什麼,但你來得很巧,海盜光榮團的受降儀式就在二十四個小時後,聯盟的碑林將重新降落在沃托的土地上。新的聯盟會實現關於自由宣言的一切設想,我們會在打破伊甸園後,獲得真正的自由。各大星系之間將彼此平等,再也沒有經濟掠奪與剝削。你的理想、我的理想,所有人的理想,都會實現——你覺得還滿意嗎?」

  林靜恒不笑了,冷冷地看著他。

  當年,林靜恒在玫瑰之心金蟬脫殼,因為一貫的運氣不佳,生態艙沒有按照既定航線走,而是被意外被捲入玫瑰之心的時空亂流――後來看來,那應該是一個活躍的天然蟲洞區,正好聯通到第八星系附近。七八星系聯軍遭到反烏會伏擊,說明八星系的秘密航道一定已經暴露了,圖蘭不可能不將最後的入口封死,想要回去,林靜恒只能到禁區裡碰碰運氣。沒想到趕上了這麼一出。

  他一路從第六星系過來,匯合白銀十衛,也瞭解了現在的局勢。各地都比當年平靜多了,反烏會基本退出了戰局,社會秩序恢復了七七八八,活下來的人們開始適應新的生活。如果不是有林靜姝的自由軍團這個不安定因素,那麼隨著海盜光榮團的退場,幾乎就意味著這場漫長的動盪結束了。

  伍爾夫看著林靜恒,他知道林靜恒手裡有禁果。

  林靜恒從七八星系那場大戰裡活下來,伍爾夫不指望他至今仍被蒙在鼓裡。一個反烏會,一個林靜恒,是唯二知道他秘密,且有證據能對他提出合理指控的人。

  但那又怎麼樣呢?

  林靜恒當然可以昭告天下,當場打碎聯盟與陸信舊部的結盟,他伍爾夫會萬劫不復,但自由軍團會漁翁得利,星際海盜會死灰復燃,八大星系也會重新陷入戰亂。

  一個和平時代,一個偉大的時代即將開啟,這個偉大時代從深淵裡爬上來,就算他們都心知肚明,它腳下的梯子是謊言和陰謀織就的,那又怎樣?

  和平的曙光方才亮起,林靜恒難道會抽走這個梯子嗎?

  伍爾夫轉頭對王艾倫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霍普不會的,林靜恒也不會的。

  自由軍團綁架的只不過是顆沒幾個人口的旅行星,從這個角度說,他綁架的是全人類。

  林靜姝通過怪腔怪調的變聲器冷笑說:「聯盟中央……林將軍,那七八星系所有死去的烈士與民眾呢?曾經和你並肩作戰的戰友呢?他們是不是也應該討一個公正的說法?」

  伍爾夫沉聲說:「閣下毫無底線地強行推廣烈性晶片毒品,暴力綁架、屠殺平民,『公平』二字從閣下嘴裡說出來,真是遭到了莫大的侮辱。」

  「我侮辱了公平,難道元帥閣下沒有侮辱『未來』?你要真把公民的人權放在眼裡,怎麼一點也不顧忌塞爾維亞星,執意不肯拖延你的受降儀式?」變聲器裡的聲音尖利極了,「林將軍,你要把聯盟未來交到這種人手裡?」

  林靜恒聽她說話就壓不住火:「不然呢?交到晶片毒品手裡?」

  伍爾夫微笑起來:「歡迎回歸聯盟,靜恒,你一定是上天保佑聯盟,給予我們的恩賜。聯盟需要白銀十衛這支利刃,為我們蕩平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林靜恒一轉頭,一點面子也不給他:「我也沒有這個意思,元帥閣下,也請您別自作多情。」

  這片刻功夫,難民們已經逃出了戰圈,林靜恒一擺手,白銀十衛像他默契的手腳一樣隨之而動,往危險的玫瑰之心方向而去。

  林靜姝一時沒忍住,失聲叫住他:「慢著,你要去哪?」

  林靜恒沒回答,擺明瞭兩不相幫,從兩軍陣前穿過。

  伍爾夫看了王艾倫一眼,隨即,聯盟軍突然開火,無所顧忌地炸向自由軍團。

  林靜姝:「誰也不許走!」

  自由軍團收攏兵力,無眼的炮火同時轟向聯盟軍和白銀十衛。

  林靜恒臉色一寒:「混帳,你非來我這找死嗎!」

  伍爾夫朗聲說:「白銀十衛本來就是聯盟的榮耀,看來有人不允許你置身事外啊靜恒!」

  他話音沒落,就在這時,來勢洶洶的自由軍團驟然自亂陣營,「玫瑰之心」裡好像憑空變出了一片炮火之花,上百發高能粒子炮山呼海嘯地衝撞過來,毫無預兆地抄了他們的後路,無數機甲的防護罩尚未來得及反應,就被疊加的粒子炮融化,餘波一直掃蕩到兩軍陣前。

  聯盟軍的機甲裡緊跟著響起警報,伍爾夫眼角輕輕一抽:「什麼人?」

  緊接著,一支森嚴的、從未出現在世人面前的機甲在戰隊緩緩從玫瑰之心裡列隊而出。

  陌生的通訊請求發到了每一部機甲上,第八星系的年輕總長環顧周遭。

  林靜恒猛地站起來,碰撒了大半瓶酒,險些把本來就湊合用的通訊螢幕泡了。

  「白銀九沒有因故缺席,將軍。」陸必行用血氣未散的目光盯住他,「白銀十衛是聯盟的?這件事我也沒有答應。」

第133章

  林靜恒本該近鄉情怯,但玫瑰之心對他而言,並不能算「近鄉」——他不知道二十多年過去,那個神秘的蟲洞區會不會發生什麼變化,也不知道時空亂流還能不能把他送回原來的地方……反正僅從他的個人人生經驗來看,事情總是要與預期有點出入才正常。

  他自從醒來至今,十四個沃托年,走過的距離太長了,幾乎橫跨了生與死,順帶養成了過剩的耐心,還以為前面有漫漫長路,因此也沒太著急生這個「怯」。

  結果就「無遠慮,有近憂」了。

  一時間,林靜恒腦子裡一片空白,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夢遊似的脫口問了一句:「你……你眼睛怎麼了?」

  「穿越蟲洞的時候造成了一點血壓不穩,沒什麼,」舒緩劑六號像牽著木偶的線,指揮著陸必行神態自若地回答,他甚至還冷靜克制地微笑了一下,「歡迎回來,將軍。」

  就好像對於他來說,林靜恒只是出差一周歸來,拎著行李從後門走進會議室那樣不痛不癢。

  林靜恒炸開的心緒沒來得及燃燒,就迎面遇上了冷空氣,一腳踩空,掉進了冰洞。

  生離死別後再重逢應該是什麼樣?

  他再見伍爾夫,是百感交集、心緒如潮;見林靜姝,是驚心動魄、七情上頭。白銀三的湯瑪斯楊接到意外召喚,對著躍遷點的遠端通訊金鑰嚎得沒個人樣,此時,陸必行身後所有白銀第九衛舊部全都紅著眼。

  唯有陸必行一個人鎮定自若,帶著說不出的陌生感。

  「抱歉,還沒自我介紹,」陸必行從他身上移開視線,把彙聚在一星系邊緣的幾方武裝盡收眼底,臉上露出了一個標準的外交式微笑,「我是第八星系獨立政府負責人陸必行,本星系遠征隊在探索未知宇宙區域的時候,偶然發現了一片活躍的天然蟲洞區,貿然闖入,沒想到就此來到了第一星系,無意出來打擾諸位友好交流,可是我們的人恰好經過,又被諸位擋在外面,沒辦法,只好出來打聲招呼。」

  這一天的意外實在太多了。

  先是好像開了「無限生命」外掛的林靜恒攜白銀十衛露面,隨後又是禁區「玫瑰之心」裡冒出來一支不明武裝,無論是「第八星系」,還是「穿越天然蟲洞區」,都能震掉一干人等的下巴,與之相比,連「恐怖分子綁架了一個星球」都不夠聳人聽聞了。

  要不是此地導彈亂飛,全世界的媒體工作者都得擠過來,掛他們一年的頭版頭條不在話下。

  好一會,才有個中央軍的將軍出了聲:「第八星系獨立……政府?」

  「第八星系自爆星際航道躍遷點,與聯盟隔絕,就此成立了獨立政府,改換新的獨立紀年法,」陸必行說,「這位將軍,您怎麼稱呼?」

  「我是原第二星系中央軍司令威爾杜克,現在第一星系邊界執行剿匪任務。」

  「幸會,杜克將軍,」陸必行一點頭,「如果有機會和聯盟正常邦交,希望能邀請您來做客。」

  「你……聯盟並沒有承認過……」

  陸必行彬彬有禮地打斷他:「杜克將軍,『獨立政府』的意思是,我們宣佈擁有完整主權、完整領土,與聯盟是兩個平等的政權,我們不是貴地的『自治區』,不承認聯盟法律體系,也不需要聯盟承認。」

  所有三百歲以下、出生于新星曆紀元的人,腦子裡都沒有「國家」與「主權」的概念,就連域外海盜,潛意識裡也把自己定位為是「反政府武裝」,光榮軍團做「光榮帝國」的千秋大夢,做夢地點也是選在了沃托。

  杜克將軍被這大逆不道的自白蒙住了,一時無言以對。

  陸必行低頭掃了一眼個人終端,他身體裡舒緩劑六號的最佳效果時間還剩下不到十分鐘。

  在這十分鐘裡,他的理智還是能壓倒一切的,陸必行審慎地評估著眼下的情況——此時場中焦點當然是白銀十衛,儘管裝備稀爛,但這是一支即便七零八落、躺在生態艙裡也能攪動風暴的部隊,新星曆三百年來傳奇不改,幾乎帶了點神話意味。

  但主場確實還是聯盟軍的。聯盟軍的兵力,大約是海盜自由軍團、白銀十衛以及第八星系自衛軍之和,機甲型號在陸必行看來略顯老舊,但他們是掌握整個聯盟的人。要不是因為海盜手裡綁架了無辜民眾作人質,聯盟官方不得不做出投鼠忌器的姿態,才不會被這些海盜糾纏不休。

  與前兩方相比,海盜自由軍團的軍事實力就顯得比較業餘了,畢竟他們的專業是搞破壞。這些人的危險之處在於瘋狂、不計後果,以及晶片毒品能從內部腐蝕任何一個人群,不解決「鴉片」問題,這種行星安保人員叛變反水,致使一個行星的人被綁架的事情以後少不了……不過那倒是也不關第八星系的事。

  而對於聯盟而言,陸信舊部的各地中央軍撐起了他們的半壁江山。

  陸必行的目光掃過通訊螢幕一角的伍爾夫,這個走上權力巔峰,代表「自由宣言」的老人大概不知道,禁果的資料庫被他修復了,那份能把伍爾夫從神壇上拉下來的名單就在他手裡。

  也許老元帥會對此事有別的解釋,但禁果系統中顯示,伍爾夫早在白塔兩任主人先後出事之前,就上了禁果名單,他老人家自己從此不受伊甸園監管,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他的養子林蔚毀于伊甸園,陸信被構陷於伊甸園,林靜恒被聯盟自毀長城式的召回——

  陸信的舊部們會怎麼看這件事?

  他們是傾向于認為伍爾夫早已經是管委會的一條狗呢?還是願意相信老元帥並沒有與管委會同流合污,只不過是跟域外的反烏會勾勾搭搭而已?

  陸必行和伍爾夫對視了片刻,意味不明地朝對方一笑,心想:「我現在就能卸了你的半壁江山。」

  可是有個人一定不希望他這麼做。

  陸必行無聲地歎了口氣,緩緩說:「大概四十多個沃托年前,有一位女士,本來是位知名學者,因為家裡生變,被迫逃亡第八星系——她丈夫曾經戰鬥過的地方……」

  這話一出口,在場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誰,林靜恒心裡一哆嗦,陡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的丈夫,據說諸位都很熟悉,我聽說他的沉冤似乎也已經洗清了,他死于伊甸園管委會的陰謀陷害。而管委會與他交惡的理由,就是因為他一直心心念念著伊甸園外的第八星系。」陸必行頓了頓,似乎十分無奈地一攤手,「我們這個窮鄉僻壤,小一半人口都是空腦症,大家都沒見過伊甸園長什麼樣,包括我在內,我們沒受過像諸位一樣高等的教育,與文明社會隔絕了上百光年,這是現狀。而讓第八星系擁有平等的權利,是那位將軍生前最大的願望。對我來說,這是父輩的先人遺願。」

  伍爾夫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怔立當場。

  中央軍也鴉雀無聲,一時間,無數雙眼睛緊緊地盯著陸必行的臉,以期從他臉上看出他父母的影子。

  中央軍的杜克將軍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

  林靜恒:「……」

  他知道獨眼鷹不靠譜,沒想到那老波斯貓這麼不靠譜!不是約好了死都不能說,就讓他這輩子蒙在鼓裡、遠離紛爭嗎?

  還有愛德華總長在幹什麼,他們為什麼會把陸必行推到前臺?

  陸必行:「湛盧,可以和大家打聲招呼了。」

  他身後的機甲裡響起人工智慧的聲音:「好久不見,聯盟諸位——先生,我本以為關於您的一切都會和陸信將軍一樣,從此只留在我的資料庫裡,沒想到有生之年還有機會再次見到您。」

  這個曾經消散在七八星系邊緣的聲音,讓林靜恒眼眶有些發熱,他輕輕地閉了一下眼睛。

  湛盧繼續說:「我分別對比了陸總長與陸將軍、陸夫人的基因資訊,確認他就是當年那個在危險中降生的孩子……」

  湛盧話沒說完,中央軍的杜克就語無倫次地打斷他:「你把對比報告給我,你……你真是湛盧?可湛盧不是……」

  「我可以發送到您的機甲通訊端,」湛盧平靜地回答,「杜克將軍您好,我記得您當年與幾位同人曾經趁陸信將軍不在,偷偷打賭,試圖對接我的精神網,檢驗自己的閾值,由於我的設置原因,那一次不慎讓您受傷,因腦震盪入醫療艙治療,我非常過意不去,近百年來,一直欠您一個道歉。」

  「是……我還在給陸將軍當親衛……我那時……」杜克這位中央軍的司令官一時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嘴唇輕輕地哆嗦著,「他……他還有後代嗎?這麼多年了啊,我們誰都沒盡過責,一不小心都長這麼大了……我對不起將軍……第八、第八星系這些年怎麼樣?」

  「還可以,但我能力有限,目前大家都是勉強糊口而已,感謝您的掛念,我希望有一天,我能不辱沒我父親的名字。」陸必行說,「蟲洞活躍區情況不穩定,為了防止通道生變,我們恐怕要暫時失陪了,等將來躍遷點重建,再請您來訪問。」

  他沖旁邊人打了個手勢,機甲部隊後隊變成前隊,同時,重甲放出對接軌道,大喇喇地收攏起白銀十衛那堆破破爛爛的小機甲。

  這不知道哪來的野小子,一露面就直接薅走了白銀十衛,簡直豈有此理。

  王艾倫正要叫住他,卻被伍爾夫一抬手按住了肩頭。

  王艾倫一驚,接著,他發現以威爾杜克為首,這些陸信舊部的中央軍們竟然集體讓開了一條通道,並且若有若無地有替他們擋開海盜的意思。

  陸必行緊緊地盯著重甲的對接軌道,直到將最後一架小機甲也收入自己的重甲中,他堵在胸口的一口氣才終於吐出來了。

  個人終端上無聲地閃爍起一個小小的提示——告訴他二十分鐘已過,舒緩劑六號的效果要開始減退了。

  「撤,」陸必行面無表情地宣佈,「不在玫瑰之心裡停留,讓遠征隊做先導,撐開通道,我們直接返航。」

  「是!」

  「哦,對了,最後再送諸位一個禮物。」陸必行說著,指揮艦突然打出了一枚導彈,射程超過了聯盟軍最遠射程,直指一架海盜機甲,戰場上,導彈並不稀奇,射程略遠也只是讓人略有忌憚,可怕的是,遠端太空核導滑出軌道時,周圍所有機甲——不論聯盟軍還是自由軍團,竟然都沒得到任何預警!

  目標海盜機甲來不及做任何防禦,就地炸成了一團火。

  陸必行不緊不慢地說:「據我觀察,這位駕駛員的瞄準技術不佳,方才貴方向聯盟開火的時候,他卻把火力開到了我的人身邊,我們雖然窮,也不好意思占你們一顆導彈的便宜,就地還了,再會。」

  陸必行說完,就這麼單方面地切斷了通訊,大搖大擺地帶著他的隊伍駛向玫瑰之心,在眾目睽睽下消失了。

  稀裡糊塗跟著林靜恒登上八星系自衛軍重甲的白銀十衛們,一下機甲就被震驚了,湯瑪斯楊活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鼈,一雙眼不夠用:「機甲收發站的氣壓平衡速度比聯盟同等重甲快了三分之一,牛逼……哇,這備用機甲,這軌道……真的假的?這是第八星系嗎?將軍,你不是說當年第八星系的重甲還是從海盜那捕獲的嗎,怎……」

  泊松楊忍無可忍,伸長了腿,一腳踹在了他兄弟的後背上,湯瑪斯楊手舞足蹈地往前踉蹌了幾步,扶住了機甲收發站的牆,正待回頭算帳,才發現林靜恒臉色不對。

  收發站裡傳來湛盧的聲音:「小心,楊衛隊長。」

  「嘿,湛盧,」湯瑪斯楊蹭了蹭鼻子,訕訕地溜達回隊伍,推起哈登博士的輪椅,「你這身『新皮』很酷啊。」

  「這不是我的機身,衛隊長,」湛盧說,「由於性價比不高,我的機甲核功能尚未修復,現在我只是總長私人使用的人工智慧。」

  「總長?」林靜恒抬起頭。

  「是的先生,愛德華總長在十個獨立年以前因病去世,目前第八星系的行政長官是陸校長——私下裡我還是喜歡這個稱呼。」

  「圖蘭呢?獨眼鷹呢?」

  「圖蘭將軍作為第八星系防務總指揮官,奉命坐鎮第八星系,我想她應該會在蟲洞區的另一邊等著我們。」湛盧頓了頓,「至於老陸先生,當年第八星系秘密航道暴露,為了抵擋突襲的海盜,他在那場戰役裡犧牲了,目前葬在……」

  林靜恒沒聽他把話說完,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時,負責接引他們的一隊衛兵來到了收發站,領頭的正是當年陸必行的學生鬥雞。

  這個喜歡用拳頭解決問題的傻大個少年,當年見林靜恒如耗子見貓,總是緊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今卻已經長開了,臉上最後一點屬於少年的弧度也不見了,露出乾淨俐落的下頜骨線條,似乎比當年還高了一點,眼神堅定,沖林靜恒敬了個禮:「將軍,請給我來,穿越蟲洞的安全艙在重甲底部……」

  林靜恒陡然打斷他:「指揮中心在什麼地方?」

  鬥雞:「……」

  「先生,」湛盧說,「我們即將抵達玫瑰之心的蟲洞區,雖然近些年遠征隊針對蟲洞研究取得了一些成果,但穿行其間仍有很大風險,需要您……」

  「讓開!」林靜恒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衛兵隊。

  被留在後面的白銀十衛面面相覷,從未見過這樣失態的自家將軍。

  湯瑪斯楊眨了眨眼睛:「哦,對,剛才這位陸總長說,他是陸信將軍的遺腹子,那不就是將軍的……」

  泊松楊用關愛智障的目光看著他。

  「……兄弟啊,」湯瑪斯楊一臉無辜地說,「你又瞪我幹什麼?」

  重甲的構造都差不多,不用人領路,林靜恒也找得到指揮中心。

  這裡所有工作人員秩序井然,準備穿越蟲洞,正進行最後的調試,重甲的太空軍士兵大多是新面孔,卻明顯是經歷過戰爭洗練的,並不是剛從軍訓基地拉出來的新丁,這支第八星系自衛隊僅僅是浮光掠影地露了個面,也早能看出不再是當年胡亂拼湊的散兵游勇。

  故人們,有些老了,有些沒了。

  十幾年,巨大的物是人非猝不及防地砸在毫無準備的林靜恒面前,他第一次感覺到了時間的殘酷。

  好像連空氣的味道都不一樣了。

  陸必行冷淡而不可捉摸的面容不斷在他眼前閃過。

  總長沒了,獨眼鷹也沒了,這麼多年,他是怎麼過的?

  他是怎麼學會的喜怒不形於色,怎麼把第八星系磨成了這幅樣子?

  他……他有沒有試著找過什麼人,聊做慰藉嗎?

  最後這問題在林靜恒心裡一閃而過,隨即被他狠狠地掀過去了。

  幾十年來,他與命運鬥得你死我活,鮮少會畏懼,此時卻不敢正視這個問題。因為它就像是兩把掛在他心上的刀,答「有」,這一頭會落下來,答「沒有」,那一頭又會落下來,怎麼都沒有全屍。

  湛盧追著他喋喋不休著什麼——也就只剩下他還沒變,一如既往的廢話連篇。

  有衛兵和工作人員過來,試圖告訴他穿越蟲洞的危險性。但是,誰又攔得住林靜恒呢?

  蟲洞逼近倒計時在機甲裡不斷響起,林靜恒充耳不聞,直接闖進了指揮中心。

  指揮中心裡,秘書還是當年愛德華總長用過的那位,又不靠譜又愛聽八卦,兩鬢已經發了灰。他已經換上了宇航服,正端著頭套往身上扣安全索,見了林靜恒,一言不發地伸手一指——

  二樓,總長辦公室的門緊閉著。

  六號舒緩劑的藥效來如疾風,退如潮水,陸必行這會整個人都是木的,身體像個遲鈍的機器,隱約還有些神志不清,他把自己關進辦公室裡,像陷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夢中,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在什麼地方,被醫療艙裡伸出的機械手隨意擺弄。

  辦公室的門突然打開,他慢半拍地抬起頭,呆呆地看著那個人朝他走來,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機甲抵達了時空亂流區,仿重力系統驟然失靈,所有人的雙腳都離了地,林靜恒踉蹌了一下,一時失去平衡,抓著門板飄到了門口。

  陸必行瞳孔驟縮,本能地撲上去,一把抓住了他——

第134章

  舒緩劑六號進化至今,已經不會再讓人渾身肌肉抽搐了,陸必行只有手指尖在不受控制地細細顫抖,而此時,醫療艙裡的機械手剛替他扣上安全索,安全索如果全部拉開,大約有一米五,恰好是他到門口的距離。

  陸必行瞬間就把安全索繃直了,正好勾住了林靜恒的襯衫,顫抖的手指當即洞穿了脆弱的布料,把那襯衫撕開了一條口子,他還在遲鈍期的大腦將視線逼成很窄的一條,痙攣的手指上暴起了絕望的青筋。

  你怎麼能再從我眼前消失一次?

  這時,一隻佈滿薄繭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上有一些細碎的傷口,處理過,但處理得十分匆忙,有一點凹凸不平。

  陸必行的眉梢狠狠地抽動了一下,凍僵的靈魂被帶著火星的木棍橫掃了一下,鮮活的灼痛感從前胸穿透到了後背,疼得很真實。

  真實得近乎撕心裂肺。

  整架重甲被吞進了蟲洞的漩渦,空間旋即開始扭曲,總長辦公室方正的門成了個變換不休的幾何圖形,林靜恒說了句什麼,可是他的動作被無限放慢,近在咫尺的聲音傳不過來。

  陸必行將他往自己這邊一拉,飄在半空中的林靜恒就以一種非常和緩的速度撞在了他身上,很輕,力度就像兩片被空氣托住的羽毛,在下落的過程中偶然碰到,一觸即分,可是陸必行卻覺得鐵打一般堅硬的胸口被他撞出了一條裂縫,並以此為中心,蛛網似的擴散到全身,皮開肉綻,露出不甚體面的底色來。

  蟲洞將機甲包裹起來,時空亂流裡產生了奇異的視錯覺,機甲的機身、連同周圍牆壁一起消失了,狹小的「總長辦公室」從幾平米擴展到了無限大,其中的人們上下不著地懸在半空,無處借力。

  間或有幾個凸面鏡似的平面,閃爍著另一個時空的事情,與他們交錯而過。

  有爆炸的刹那,有機甲成群地灰飛煙滅,有行星地平線上升起血紅的太陽,隨即又被導彈落下的強光橫掃一切,看不見的惡魔是彩虹病毒,遊蕩在空曠荒涼的第八星系,隨意地收割著,人們的屍體像凋零的樹葉一樣倒伏在泥土中,爛出森森的白骨。這蟲洞像個下水道,儲藏了第八星系無數驚心動魄的災難場景,不停地回溯,不停地走遠。

  緊接著,由於高能武裝機甲的通過,蟲洞通道開始不穩定了。

  消失的機甲機身重新顯露出來,緊接著,斷斷續續的「沙沙」聲響起,機甲本該是勻速的警告燈閃得忽快忽慢。

  林靜恒一驚,不知道這是不是正常現象,但直覺到了危險,他連忙扣住陸必行沒來得及穿好的宇航服,試圖把他塞進去,又將目光轉向已經滾向天花板的氧氣面罩,想伸手去夠。

  陸必行卻不讓他掙脫,不管不顧地攔腰拽過他,兩個人一起被安全索甩到了牆上,正好機甲在往那個方向傾倒,林靜恒的後背緊緊地貼在了牆上:「你先把氧氣面罩戴上!」

  陸必行沒聽見,他緩緩地抬起手,將顫抖的手放在林靜恒的胸口上,時間再次被拉得極長,一切都仿佛被靜止了,陸必行的視野模糊不清,他想:「這還是時空亂流的幻覺吧?」

  否則怎麼摸不到他的心跳呢?

  像是等到了地老天荒那麼久,那人的胸口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陸必行恍然大悟,原來所謂「五內俱焚」也好,「欣喜若狂」也好,都能被一針舒緩劑六號嚴絲合縫地蓋住,因此這悲歡是這樣的淺顯,遠不如這聲姍姍來遲的心跳來得驚心動魄——

  它震碎了星辰萬年,也震碎了他陸必行。

  人的動作在蟲洞裡,也被拉得像那心跳一樣緩慢,緩慢到不過十幾公分的距離,用盡全力,也要好半天才能抵達,林靜恒看見眼前的人好像遠古時代的默片,卡了帶,一幀一幀地往前送,這讓他分毫畢現地看清了對方臉上帶著癲狂的痛苦。

  他們無法交流,誰也聽不見誰說話,然而分別十幾年,五千多個日夜,全都壓縮成微小的絲線,分毫畢現地融入了那痛苦中,林靜恒別無選擇,只好照單全收,滅頂似的痛苦把他纏了個密不透風,一時間呼吸困難。

  可能過了有一萬年那麼長,這十幾釐米的「長途」終於縮短到零,林靜恒嘗到了對方乾裂而冰冷的嘴唇,隨後是遲鈍的刺痛感,陸必行咬破了他的嘴唇,像是要吃了他,一股血的腥氣沖進了感官。重甲劇烈地震顫著,與蟲洞中的不穩定能量彼此碰撞,撞出刺眼的光,晃花了人眼,機甲好像要被即將崩潰的蟲洞通道吞噬了。

  可是誰在乎呢?

  要是能就這麼一了百了地死在時空亂流裡,那麼這一生,就是以一個久別重逢的親吻告終的。

  陸必行想:「再圓滿也沒有了。」

  可惜,命運並不是總能碰撞出這樣有淒厲美感的結局,下一刻,時間流速加快,繼而在數息之內就恢復了正常,機甲上的仿重力系統大喘氣似的發了威,毫無防備的兩個人立刻順著牆跌了下去,林靜恒本能地伸手攏過陸必行,護住他。

  依稀仿佛還是那個黃昏,他被這個人沒輕沒重地撲到沙發上,動作與當年如出一轍。

  可是十六年已經過去了。

  第八星系自衛隊的回程雖然險象環生,但好在還算有驚無險,總算是離開了時空亂流的漩渦,樓下衛兵知道林靜恒沒有任何安全裝備就沖上了樓,當時蟲洞近在眼前,來不及阻止,這會唯恐他出意外。衛兵連忙慌慌張張地解開安全索,小跑了上去。

  辦公室的門沒來得及關,半掩著,衛兵腳步一頓,從門縫裡看見第八星系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行政總長半伏在林靜恒身上,雙手不依不饒地揪著他的衣襟,渾身緊繃,無聲無息地淚流滿面,從通紅的眼睛裡淌出來,就像是淌出了血淚。

  衛兵吃了一驚,手足無措地愣了一會,慢半拍地回過神來,連忙小心地關上了那小辦公室的門,踮著腳跑了。

  陸必行他們一來一去,路上只夠一個匆匆的親吻,但對於第八星系這邊的人來說,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半月。

  圖蘭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她通過從蟲洞裡流出來的隻言片語,斷斷續續地得知了一點外面的情況,但是資訊又不全,具體來龍去脈她也不知道,急得她抓心撓肝,「九牛二虎之力」也捉襟見肘,圖蘭感覺自己可能是把整個第八星系的牛和老虎都糟蹋了一個遍,才堪堪忍住了沒直接沖進蟲洞區。

  「圖蘭將軍,蟲洞區有能量反應!」

  圖蘭一躍而起,語速快得差點把牙噴出來:「第八星系自衛軍代理司令官伊莉莎白圖蘭,是陸總長返航了嗎?」

  剛剛對接的信號不穩,對面沒有聲音。

  圖蘭強行按捺住自己:「請總長隨行部隊確認安全……」

  她話沒說完,通訊頻道裡的一個聲音流了出來。

  「啊?伊莉莎白圖蘭?」湯瑪斯楊疑惑地問,「圖蘭說話不是這個調的,不會吧,這……這聽著跟人似的!是我認識的那貨嗎,不會是重名重姓吧?」

  圖蘭驟然聽見這個聲音,如遭雷擊。

  湯瑪斯楊清了清嗓子:「你好,我是白銀第三衛的衛隊長湯瑪斯楊,不是那個『湯瑪斯楊』,我對歷史的貢獻在於幽默和改裝機甲,並非『雙縫實驗』,很榮幸來到奇跡的第八星系。」

  圖蘭冷冷的表情突然崩了,紅痕從眼角蔓延到太陽穴,又飛快佔領了鼻頭嘴唇,她喘不上氣來似的扶住通訊台,猛地把軍帽摘下來往地上一摔:「我操你弟,湯瑪斯楊!」

  湯瑪斯楊愣了一下:「啊?要操、操我弟啊……那行吧,反正他也不值什麼錢,你拿走好了。」

  泊松楊:「二位,你倆是已經默認我戰死沙場了嗎?」

  「我們第四衛只剩下三人兩架機甲,第八衛只剩下一個人,你們第九衛居然發展到了一個星系那麼大?不好意思,我們現在心態不太好了。」

  「伊莉莎白,好久不見。」

  「可不是好久了,白銀九和白銀十,說好的前鋒突擊與暗殺抄底,雙賤合璧,誰讓你們自己偷偷膨脹發福的?」

  「他們迎個賓居然都出超時空重甲戰隊,有沒有良心了?」

  泊松楊:「暴發戶。」

  湯瑪斯楊:「地主家的傻閨女。」

  冤家一樣的親兄弟終於在仇富問題上一致對外,異口同聲道:「鄙視你!」

  圖蘭哽咽得喘不上氣來,滿腹罵大街的「經綸」傾吐不出來,急得越發要淚如雨下,滿嘴顛來倒去,就剩下一句「王八蛋」,她斷斷續續地說:「你們這些王八蛋都來了……將軍呢?」

  然後她聽見一個人輕輕地、嗓音裡的溫柔還沒有散去,對她說:「嗯,我也在。」

  第八星系,實在是個殘酷的奇跡。

  哈登博士被人攙扶著從醫療艙裡出來,坐上了輪椅,伸長了脖子張望機甲上的航拍器。

  他們離開蟲洞區,大約走了十個小時,來到了第八星系最週邊的躍遷點附近。

  正好是幾條航道交匯的地方,這裡還能看出一點戰爭遺留的痕跡,但很有秩序,重甲戰隊穿過的時候,軍用航道與民用航道剛好重合,民用航道臨時關閉半小時,幾艘商船等在那,戰隊經過的時候,航拍器上能看見商船上用打出了「求合影」的光信號。

  隨機,航道上很快出現了大大小小的空間站,偶爾也經過天然行星,天然行星周邊崗哨儼然,頗有當年第一星系軍事要塞的意思。

  「第八行星系與外界隔絕之後,又是幾年內戰,」 鬥雞沿途對哈登博士他們介紹說,「當然,現在已經太平了,但一些戰時的習慣還是留下來了。」

  說話間,機艙牆上閃過一行字跡:「北京β星實驗基地向總長問好。」

  「啊,到北京β星了,它正好在遠日點。這裡原來是個很好的地方,就是冬天長了點,我家以前就住在這,」鬥雞說,「剛開始打仗的時候,凱萊親王渾水摸魚,把這炸了,我們現在也沒法完全重塑天然行星的生態,只好把它當成實驗基地。」

  哈登博士問:「軍工實驗基地嗎?」

  「嗯,」鬥雞說,「主要方向是反導防禦,我一個同學在這工作,混得還不錯,就是燒錢,他們三天兩頭問陸總要預算,陸總每到季度末都要把她拉黑一次……可是也沒辦法,我們不可能永遠與世隔絕,毀掉的躍遷點可以重建,也許幾十年以後就會再次和外面通上航道,到時候還不知道聯盟是什麼態度,總得防著。總長能帶著我們把第八星系建成這樣,實在是太苦了,大家都不想回憶,怎麼能再被摧毀一次?」

  哈登博士問:「總長真的是……陸信將軍的兒子?」

  鬥雞蹭了蹭鼻子,提到總長,他露出了一點當學生時期的憨樣:「騙他們的吧?哈哈哈,不然怎麼辦,難不成打一仗嗎?我們陸總反應很快的。」

  哈登博士:「……」

  「陸信將軍的石像在銀河城廣場上,他和他的自由宣言是我們的精神基石,陸總是循著他的路,把我們帶出泥潭的人,」鬥雞說,「陸總偶爾會去陸信將軍的石像前坐一會,因為恰好也姓陸,不明真相的群眾裡其實早有一些這樣的傳言……但是對我來說,他以前是我老師,現在是我們總長,是什麼都無所謂。」

  白銀第一衛的衛隊長是個穩妥人,接過哈登博士的輪椅,他問:「我們什麼時候去拜訪總長合適?」

  「哦,稍等,我問問。」鬥雞在個人終端上戳了一會,請示上峰。

  片刻後,他收到了「暫時休整」的指令——總長本人被放倒了。

  和一心想回第八星系的林靜恒不同,陸必行一直不知道他還活著,情緒本來就大起大落,中間又被應急的舒緩劑六號強行壓制,攪擾了正常生理進程,因此湛盧建議他用鎮定劑睡上一天,冷一冷他過熱的大腦。

  陸必行:「走開,我不需……」

  然而他拒絕的話還沒說完,機械手就迅雷不及掩耳地從背後偷襲了他,大劑量的鎮定劑頃刻覆蓋了他強弩之末似的精神,陸必行一聲沒吭,一頭栽進了林靜恒懷裡。

  林靜恒:「……」

  他手忙腳亂地接住陸必行,將他放進醫療艙裡,誰知陸必行人雖暈過去了,抓著他的手卻仿佛鐐銬一樣,一個齒都不肯松。

  林靜恒無聲地歎了口氣,抹掉嘴角的血痕,在醫療艙旁邊坐下,低聲對湛盧說:「你跟著我的時候可沒這麼放肆。」

  「是的先生,我現在的自主權限等級比跟著您的時候高很多,」湛盧回答,「作為電子管家,還是要比作為機甲核自由很多的,陸校長特許我在他不理智的情況下便宜從事。」

  林靜恒一揚眉:「所以你就欺負他脾氣好嗎?」

  湛盧一點也沒聽出他前任主人話裡話外的不滿,用輕鬆愉快的語氣說:「不是這樣的,先生,我的系統是陸校長一手修復的,他可以隨時禁用我的任何功能,是他自己認為自己時而不理智,才選擇我作為監督人,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距離我們抵達銀河城基地還有幾個小時,您想聽嗎?」

  林靜恒一點頭:「你說。」

  被鎮定劑放倒的陸必行眉頭依然是緊緊凝著的,不知在做一個什麼樣顛倒恍惚的夢。

  假如他還有一點理智,就應該記得提前清洗一下湛盧的記憶,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銀河城的石像陸信仰望天空,成片的重甲像一片行色匆匆的烏雲,從他頭頂掠過,落向遠處的銀河城基地,石像已經在這裡十多年了,首都星啟明的人們已經看慣了他,只有外星遊客們還在大驚小怪地合影。

  年輕的衛兵無聊地打了個哈欠,守在銀河城基地附近蹲點的媒體機器人一窩蜂的飛起來,準備到基地排隊,報導重甲成功穿過天然蟲洞的創舉。

  石像嘴角凝固著萬年不變的微笑,朝著遙遠的未來。

第135章

  林靜恒近年來尤其命犯話嘮,在太空監獄被囚禁了十四年,身邊只有哈登博士這麼一位老絮叨,日常還得虛與委蛇地聽他聊些虛無縹緲的星際社會,自覺脾氣已經得到了極大改善,但是他聽湛盧說到「注射生物晶片」那一段的時候,還是慫人壓不住火了。

  「你說什麼?」林靜恒猛地把自己的手腕往外一抽,沒抽出來,手腕反而被箍得更緊,陸必行的手指就像一截鐐銬,還是嚴重違反了「囚犯人權法」的那種,堅硬冰冷,緊得讓人骨頭疼,這種手勁簡直就是呈堂證供,林靜恒越發火冒三丈,「混蛋!」

  這時,仿佛是察覺到他要掙脫的動作,陸必行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整個人痛苦地想要蜷縮成一團,額頭就撞在了醫療艙上。

  林靜恒嚇了一跳,滿腔怒火頓時被緊張撲滅了:「他這又是怎麼了?」

  「沒關係,舒緩劑六號的後遺症,」湛盧回答,「舒緩劑六號會在一定時間內造成腦電波紊亂,很正常的現象,患者表現為睡眠品質低,易驚醒,熟睡時與外界交互能力強,偶爾還會發生夢遊情況。」

  林靜恒不可理喻地挑刺:「你們這舒緩劑都進化到六號了,怎麼副作用比原版還大?」

  「首先,舒緩劑六號是其他藥劑的副產品,並不是一個產品的升級版,實際應用的情況也不多,其次,它確實解決了即時性強烈肌肉抽搐問題,在緊急情況下,大大增加了機甲駕駛員的安全係數,以及……」

  林靜恒不耐煩聽他背誦藥物說明,打斷湛盧:「告訴我應該怎麼辦。」

  「不用採取措施,」湛盧說,「您保持安靜克制,儘量不要刺激他就行。」

  林靜恒愣了愣,在醫療艙邊緣輕輕地坐了下來,放緩了自己的呼吸,然後帶著幾分心煩意亂,他疲憊地歎了口氣:「你有什麼用,為什麼不阻止他?」

  「那個時候我的自主權限被禁用了,等自助許可權恢復後,由於缺乏相關資料,我無法準確判斷取出晶片的風險,不推薦強制取出。」湛盧不緊不慢地替自己辯解說,「但在我的自主權限恢復後,我針對陸校長的不理智行為進行了一系列進程阻止,成功率接近百分之百。」

  林靜恒掀起眼皮,瞟了一眼小機械手,這個機械手純屬模仿,不知道是哪部分比例不大對勁,看著有點彆扭,臊眉耷眼,怪落魄的,於是給了他一點面子:「比如?」

  湛盧:「比如他曾經試圖用您的一根頭髮克隆您。」

  林靜恒:「……」

  湛盧提醒他說:「我們方才討論過了,您需要保持安靜克制。」

  可是人工智慧並不那麼懂人情,出乎意料的,聽了這話,林靜恒的反應並不激烈,他甚至有些茫然地發了會呆,然後低頭看向醫療艙裡的陸必行——外表幾乎沒什麼變化,百歲以內的人,年輕的身體只要在醫療艙裡稍微調理一下,保持形象不變並不難,而作為第八星系總長,他也是需要時刻展現一個良好狀態的。

  林靜恒看著這張毫無變化的面孔,依稀有種錯覺,好像此時與十六年前,他告別陸必行、前往七八星系交界處是同一天——

  那天,銀河城風和日麗,他一隻手裡拎著外套,叼著白手套往手上套,含糊不清地對陸必行說:「走了。」

  陸必行就躥過來,從他身後摟住他,像個手欠的熊孩子一樣,用各種小動作搗亂礙事,就是不讓他乾淨利索地走:「我們來打個賭,我賭你肯定不會快去快回。」

  「不賭,」林靜恒說,「我的看法跟你一樣……我剛穿好,別鬧!」

  陸必行歎了口氣:「情商啊將軍,你在這方面怎麼一點上進心都沒有?要不是你長成這樣,肯定是註定孤獨終老——我來教你正確的做法,你跟我說『寶貝,我打賭明天第八太陽會從啟明星的東邊升起』。」

  林靜恒不配合:「謝謝,不用,我沒病——你把舌頭伸直了說話。」

  「我立刻就會回答你『好啊,我來跟你賭,我賭西邊』,」陸必行熟練地忽略他的不解風情,迎著林靜恒「你吃飽了撐的」似的鄙視目光,面不改色地說,「這樣我就可以把我自己輸給你了。」

  林靜恒:「……」

  「我賭你不會快去快回,要是我贏了,你幾天不回家,就得輸給我幾天,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得幹什麼,比如在家不許穿上衣……唔。」

  林靜恒被他糾纏的哭笑不得,只好一把將他薅過來,狠狠地堵住了他的嘴,可能是想把他的舌頭打個結,然後撂下一句「小兔崽子,越來越不要臉」,帶著眉梢上一點笑意揚長而去。

  記憶炸成碎片,拼成了眼前人的臉,林靜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陸必行臉上輕柔地擦了擦,好像想要擦掉上面的陰霾。

  「以前沒有這個的。」他想。

  忽然之間,他路上那些患得患失的想法都煙消雲散,林靜恒心裡甚至升起了一點說不清的薄怒,他想,第八星系這鬼地方裡這麼多人,是性取向一夜之間都變成了女,還是都瞎了?這麼多年,難道就沒有一個人來陪陪他嗎?哪怕他拒絕、他不願意,就沒有誰有耐心一點,多追求幾年嗎?十六年,總有人能捂熱一條凍僵的小蛇吧?

  林靜恒幾不可聞地對湛盧說:「你炸了他的培養箱幹什麼?」

  湛盧永遠理智地說:「用技術手段複製人類,在任何法律體系中都是被禁止的,已經觸碰了道德底線,而一個複製人並不能代替真正的您,克隆人更是單獨的個體,除此以外,這樣做還會產生很多倫理問題,歷史上有足夠多的案例,統計資料表明,這樣非但無助於安慰他,反而會造成更多、更難解的心理問題,是飲鴆止渴。」

  這道理誰還不明白呢?

  可是人走在舉步維艱的煉獄裡,光是要繼續生存,就已經得拼盡全力,偶爾看見一點光,往往下意識地跟過去,懷揣著兇險的希望,哪裡還有餘力判斷那到底是星光還是鬼火?

  路總是越走越黑,沼澤總是越陷越深。

  直到毀滅。

  「湛盧,」林靜恒問,「能不能從你的歷史資料裡給我做個分析,告訴我,等他醒過來,我該怎麼面對他?」

  湛盧並沒有聽出他這句話只是迷茫的自言自語,非常實在地去幫他搜索案例了,在人工智慧這裡,工作才是真的不分貴賤,不管讓他當聯盟第一機甲核,還是感情生活諮詢顧問,他都幹得十分認真:「先生,研究表明,人的長期記憶會受到感情影響,往往不真實,而您記憶裡的人本身也一直在變化,兩種偏差,會帶著人們漸行漸遠,因此在漫長的分手後,總是會發現陌生的對方變得難以相處——不論分手原因是感情破裂,還是意外離別,因此我想您需要耐心一點,去認識現在的人,儘量不要參考太多過去的東西。」

  造型古怪的小機械手一本正經地說著,好像裡面裝著一個睿智的人類靈魂。

  「但是我想,以陸校長的狀態,恐怕很難理智又有條理地做到這一點,」湛盧說,「您知道,不管是正面刺激還是負面刺激,一旦過強,都是有害的。」

  林靜恒「唔」了一聲,仰頭靠在醫療艙上,良久沒再吭聲。

  他的肩上曾經壓過八大星系的安危,山一樣沉重,在無數次皮開肉綻之後,壓出了他一副鐵鑄的臂膀,而今,他要用這副臂膀擔起一個輕飄飄的人,卻好像比哪一次都艱難,比哪一次都心驚膽戰。

  直到他們成功降落在啟明星上,陸必行也一直沒醒過來,跟湛盧說的「睡眠品質不好」似乎不大相符,但醫療艙並沒有什麼提示,好像他只是太累了,睡過了頭。

  好在,圖蘭那邊早就預料到了總長會掉鏈子,自作主張地出面,把大大小小的一干後續事宜都安排好了。

  林靜恒走了特殊通道,直接連著醫療艙一起把陸必行帶回了家——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家。

  荒腔走板的跳舞機器人不見了,門口是幾個中規中矩的園藝機器人,正在精修草坪,植物修建得整齊而精緻,好像是照著《經典私家花園設計大全》上搬下來的,透著一股標準而僵硬的審美。

  房子重新粉刷過一次,外觀灰白相間,十分沉穩,和周圍鄰居們保持了一致——當年這個給銀河城基地配套的住宅區,已經成為了第八星系的權力核心地帶,過於活潑鬧騰的建築物不合時宜了。

  唯有門牌依舊。

  木牌旁邊的永生花雖然不會枯萎,但是已經褪了色,雨季讓木牌十分潮濕,起了一些苔蘚,變得斑斑駁駁。

  屋裡的陳設也有改動,但那個可以變形的沙發還在,閣樓上了鎖,一條黃金蟒探頭探腦地露出頭來,感覺到了陌生人的氣息,嚇得自己鑽回了培養箱。

  林靜恒記得,陸必行是個生活上有點大大咧咧、很能犯懶的人,從來不疊被子,永遠奔波在找不著自己東西的半路上,可是出乎意料的,他獨居多年,家裡居然並不亂,除了湛盧弄來的幾隻寵物有點出格以外,甚至能說得上是相當整潔。

  定時打掃的小機器人把傢俱擦得一塵不染,也許是陸必行在蟲洞裡走了月餘,一開門,一股冷淡的氣息撲面而來,感覺不到人氣。

  機械手湛盧融入了牆體中,聲音在整個房子裡響起:「陸校長一般睡在書房,所以臥室上了鎖。」

  林靜恒伸手一推,門鎖自動驗證通過了他的身份,木門朝裡面打開——簡直就像打開了一間密室一樣,溫度與濕度都很舊沒有調過,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陽光也驅不散,一個「人」背對著他,撐著頭,坐在床頭的搖椅上,林靜恒愣了片刻,發現那是個3D列印的等身人偶……是他本人,一臉剛睡醒的樣子,目光不聚焦地低垂著,他想不起來陸必行是什麼時候偷拍的了。

  電子管家湛盧高效地驅散了房間裡的陰冷氣息,對房間進行了自動清掃,不到五分鐘,就溫暖宜居了起來,林靜恒小心地把陸必行抱出醫療艙,放在床上,忽然覺得腿一軟,差點跟著昏睡的人一起栽進柔軟的枕被間。

  他像是那個倒在雅典的菲迪皮得斯【注】,終於到了終點,精疲力盡,甚至提不起一絲心力來好奇一下第八星系現在是什麼樣的。

  第八星系以後將走向何方?取得了虛偽和平的聯盟該何去何從?林靜姝那個瘋子到底想幹什麼?白銀十衛怎麼安排……

  這些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全都被清出了他的大腦,他心緒裡是一片空蕩蕩的蒼白,很快失去了意識,但是亂夢像前世今生一樣呼嘯而過,攪擾得他一會醒一次,睡得並不安穩。

  陸必行是在一個小時後突然驚醒的——那是他平時準備上班的時間。

  他好像被什麼嚇著了一樣,眼沒睜開就猛地坐了起來,目光惶惶地四下尋找,忽然落在床角,立刻屏住了呼吸,張嘴似乎叫了一聲「林」,可是只有口型,沒發出聲音。

  他僵硬地坐了片刻,試探著將手放在林靜恒脖頸上,不同於3D列印材料的冰冷,這是真正溫熱的皮膚,還能摸到不息的脈搏。

  陸必行一閉眼,肩膀瞬間垮塌下去,下巴幾乎點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隨即,被驚動的林靜恒拉下他的手,一把將他拽了過來,狠狠地摟住他,聽見那人壓抑不住的劇烈喘息,一巴掌摑在了他後背上,「啪」一聲脆響,林靜恒猶不解氣,簡直想把這人按在腿上臭揍一通。

  陸必行的身體驀地一繃,終於叫出了他的名字,細細的,尾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林……」

  「……混帳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注:這是第一個跑完馬拉松的那位小夥子

第136章

  「圖蘭將軍,有傳言說,這次遠征隊穿過天然蟲洞區,意外接觸到了聯盟軍,請問現在外面的情況是怎麼樣的?我們未來還會和聯盟有進一步接觸嗎?第八星系是否會回歸聯盟?是否還會面臨一些來自外界的武裝衝突?」

  「您的消息十分準確,看來遠征隊的一部分科學家要加強保密意識培訓了,」圖蘭氣定神閑地沖著鏡頭微微一笑,「外界情況,我們正在進行進一步評估,請大家相信,無論未來我們走向何方,第八星系的自由與安全永遠是我們的第一要務。另外,目前看來,外星系機甲能大規模穿越蟲洞、並對我們造成威脅的可能性非常小,請大家不要恐慌。」

  「圖蘭將軍,聽說總長在聯盟面前宣佈了一個非常出人意料的消息,現在民間流言蜚語很多,請問政府是否會給出官方消息?」

  「總長和遠征隊都在休整,畢竟是天然蟲洞區,這次旅行的難度與危險性相信大家能知道,所以請大家耐心一點,第八星系政府從來以公開透明為第一準則,有任何重要資訊,我們會在整理完畢之後,第一時間向民眾公佈。」

  「圖蘭將軍,聽說林將軍……」

  泊松楊看著圖蘭在媒體中間左右逢源,太極打了半個小時都沒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於是用胳膊肘戳了旁邊的第一衛隊長一下:「哎,你記得嗎?有一次她輪休時候出去亂搞,被人告到軍委,白銀要塞來了一大幫記者,那貨在大庭廣眾之下說……」

  第一衛隊長李弗蘭遞給他一根八星系特產的煙:「嘗嘗——她說『這事我無可奉告,將軍現在不讓我胡說八道,不如我給你們跳段脫衣舞』?」

  泊松楊接過來,搖搖頭,臉上笑意一閃而過:「物是人非了,那時候的日子,現在想起來,都是好日子——將軍可能是想留在第八星系,你怎麼想?」

  李弗蘭沉默片刻,回答:「第一衛既然回應了召喚,就跟他跟到底。」

  「第八星系獨立於聯盟之外,要是照過去的說法,應該叫『海盜』了,」泊松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事怎麼算?將軍是打算徹底背棄聯盟了嗎?萬一有一天兵戈相向,那就是兩個國家之間的對抗,我們難道要對昔日保護過的人下手?」

  「我們這一代人還不至於,以前都是聯盟的人,誰也不想轉頭和聯盟動手,聯盟那邊數□□,應該也不想再豎敵,第八星系躍遷通道已經斷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何況如果那一位真的是陸信將軍的兒子,聯盟中央也要顧及各地中央軍的感情。最好的結果是,以後大家和平共處,但互有界限,大面上能互通有無、友好鄰邦,對抗共同的敵人,私下裡不在一個鍋裡吃飯,各過各的。」李弗蘭說,「要真能這樣,我更喜歡留在這邊。」

  泊松楊抬頭看了他一眼。

  「聯盟這麼多年,給我一種暮氣沉沉的感覺,跟那些人一起待著,覺得很累。」李弗蘭說,「第八星系不一樣……我覺得一個被戰火、災難反復蹂躪過、乃至於最後不得不自斷航道,把自己封閉成一個孤島的地方,居然沒有變成一個森嚴的軍事帝國,沒有變成真正的『海盜窩點』,他們還肯砸很多錢在行星反導系統和星際遠征上,說明這裡是有生命力的,傳說中『倖存者』那種生命力。」

  大航海時代末,一位悲觀派的宇宙社會學家提出了 「倖存者」理論。

  他說:從今往前,人類從草原、從叢林中走出來,征服環境、征服陸地、征服地球、繼而征服宇宙,到如今,已經走到了歷史的頂點,從今往後,要麼下坡,要麼在群山之巔,行走在鋼絲之上,每一個微小的發明,每一點變革,都會翻天覆地地改變人類生活,改變的維度會越來越深,影響的範圍會越來越廣闊,而人性中固有的懦弱與卑鄙永存,我們都是手持致命武器的半瘋,毀滅世界、文明和我們自己將變得輕而易舉。在黑暗中摸索,沒有人知道下一步是天堂還是地獄。

  但我們這個種族中,又始終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生命力,能在傾覆的一片死灰裡重新發芽,當世界沉淪的時候,少數「倖存者」將會被這種生命力選中,他們會背負著無盡痛苦,踩著荊棘前行,把人類的生命延續下去。

  「是啊,」泊松楊低聲說,「這裡甚至還保留了陸將軍的自由宣言——你那邊收到將軍什麼消息了嗎?」

  這是林靜恒的習慣,如果白銀十衛都集合在一起,他一般喜歡選擇穩重一點的人幫他傳達命令,不是三衛的泊松楊,就是一衛的李弗蘭,不大愛搭理那些「跳蚤」。

  「哦對,剛收到通知,將軍讓我們原地休整三天,」李弗蘭說,「他推薦我們可以在第八星系裡到處轉轉,叫圖蘭安排了——不過我看你哥在這方面真是跟他心有靈犀,將軍還沒說就地解散,他就自己進入旅遊模式了。」

  「湯瑪斯那個現眼的傻……」泊松楊往嘴裡塞了口煙,堵住了自己脫口而出的出言不遜,突然想起了什麼,「哎,話說回來,你覺不覺得將軍和那位陸總長的關係不太一般?」

  被他們議論的林靜恒正神色嚴肅地站在廚房裡,從機器人手里拉出一根長的紡錘狀物體,那玩意底下有個棒,上面是幾根鋼絲纏的圈,他拿到眼前端詳片刻,沒看出這是幹什麼用的,但是僅就器形判斷,覺得應該具有某種攪拌功能,於是把它伸進了煮著茶葉的小鍋裡。

  機械手慢悠悠地從牆上伸出來,這位電子管家很慢性子地圍觀了一會,開口問:「先生,您在對茶水做什麼?」

  「加速萃取。」林靜恒頭也不抬地用個人終端掃了一下鍋下面的火苗,個人終端自動將火苗強度與標準食譜對照後,亮出一行紅色的小字,飄到空中,告訴他「火勢過猛」。

  林靜恒「哦」了一聲,把火調低了一擋,個人終端再次自動掃描,又飄起一行藍色的小字,寫著「火勢太小」。

  林靜恒:「……」

  這是什麼破玩意?

  湛盧說:「您個人終端裡這份食譜是最近出版的《老饕專用指南》,需要配套專用廚具,家裡的廚具使用率很低,十幾年沒有更新換代過,沒有那麼多功能,需要我幫您修改廚具程式嗎?」

  林靜恒想了想,認為原理都是加熱讓食物變熟,有火就行,廚具不重要,於是朝湛盧擺擺手。

  湛盧又說:「以及先生,您手裡的那個東西名叫『打蛋器』。」

  林靜恒手一僵,隨後面不改色地說:「廢話,我不知道嗎?攪拌均勻才能受熱均勻,才能加速萃取,有什麼問題?」

  湛盧:「沒有問題,您的創意非常富有幽默感,哈哈哈。」

  林靜恒深沉地關上火,看他臉色,仿佛正在思考人類生死存亡的問題——然後把已經變成深紅色的茶湯湊近篩檢程式,直接往裡倒。

  湛盧又忍不住多嘴道:「先生,過濾網型號應該調小,這個檔位是不能過濾液體的。」

  林靜恒心說,一個破篩檢程式,比導彈瞄準器的檔位還多,真是有病,然而在湛盧面前,還是要裝作遊刃有餘的樣子,若無其事地說:「知道,我要過濾兩遍。」

  湛盧仍在沒眼色地跟他較真:「可是增加無效的過濾次數並不能……」

  「有完沒完,」林靜恒打斷他,「你怎麼那麼多指導意見?我不能禁你言了是吧?」

  陸必行急匆匆地下樓時,剛洗過的頭髮還在滴水,他顧不上擦,一路狂奔到了樓梯口,直到看見林靜恒的背影,才松了口氣。

  林靜恒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把多嘴多舌的湛盧從牆上揪出來,扔在了門口探頭探腦的「爆米花」身上,爆米花可能是投錯了胎,膽小如鼠,受到驚嚇,屁滾尿流地載著湛盧跑了。

  陸必行的嘴角輕輕地提了一下,然後他伸手撐了一下樓梯扶手,在臺階上坐了下來,透過欄杆看著林靜恒,他覺得自己腳下好像踩了兩團棉花,飄飄悠悠的,隨時能脫離啟明星的引力飛走。

  舒緩劑六號那點藥勁過去以後,陸必行很快收拾了外露的情緒。「心裡天崩地裂,臉上不動聲色」——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培養出來的本事,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習慣。

  久別重複,本該有一條河的心緒想要傾吐,但可供傾吐的出口太小,陶浪濤天的大潮都被禁錮在小小的堤壩裡,反而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任由那些激蕩的心緒來回反復地撞著自己的胸口。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他發現自己不敢問林靜恒這些年去了哪、怎麼樣。

  陸必行緩緩地搓著自己的雙手,想儘量讓手溫暖柔軟起來,心想:「我為什麼不敢問?」

  他是慣於捫心自問的,因為他不問,別人也不敢問。小少年會被討人嫌的師長追著詢問心事,可是沒有人敢追著總長問他在想什麼。而根據陸必行的經驗,自己的話,再疼、再撕心裂肺,也得聽。

  一個人假如能感覺到自己心裡有話說,卻假裝沒聽見而忽略它,它往往會對此作出報復,譬如讓他鬼迷心竅一樣,幹出一些拿頭髮複製人的事。

  可是他此時本能地有些猶豫,兜兜轉轉地躲著十六年這個話題。

  陸必行在夢裡的時候,練就了一項本領,因為心知肚明夢裡的人醒來就要消失,所以能像世界末日一樣,單純而無所顧忌地享受他午夜時分短暫的陪伴,喜怒哀樂都像以前一樣,不加掩飾地朝他釋放。

  然而「夢想成真」,欣喜若狂之後,他發現自己的這項「特異功能」也消失了,他有很多話說不出來,很多感情無法表達,滿腹的貪嗔癡與愛憎交加的恐懼按下葫蘆浮起瓢,弄得自己左支右絀,十分狼狽,甚至升起了一絲控制不住的毀滅欲。

  就在他獨自猶豫的時候,一個杯子遞到他面前,陸必行有些遲鈍地抬起頭。

  「剛煮的奶茶,」林靜恒一伸手,五指穿入他濕淋淋的頭髮裡,將他額前垂下來的一縷頭髮拂了上去,手指上的薄繭擦過頭皮,讓陸必行輕輕地戰慄了一下,「嘗嘗味道。」

  打蛋器打出來的茶能有什麼味?反正喝慣了濃茶的人嘗起來,感覺這基本就是一杯摻了水的假冒偽劣牛奶。

  然而陸必行沒過腦子,已經自動做出「味道好極了」的驚喜表情,他小心翼翼地收攏起心裡蔓延的黑暗情緒,故作輕鬆地說:「你一個以營養膏為生的人,居然會做這個?」

  林靜恒沒笑,盯著他的臉看。

  陸必行:「怎麼了?」

  林靜恒就著他的手,把杯子拉過來,自己喝了一口,眉頭就皺了起來:「我讓湛盧再去給你煮一壺。」

  陸必行勾著瓷杯的手指連忙一緊:「哎,不用。」

  他頓了頓,很不熟練地回想起久遠的過去,試圖找回那種能隨便油腔滑調的感覺:「你就算給我一杯涼水,在我這也會自動變成蜂蜜。我……」

  陸必行對著他,一時有些詞窮,話音斷了片刻,讓人如坐針氈的尷尬彌漫開。林靜恒的目光一直一動不動地落在他眼睛裡,像他無數次在太空站場上,拆解紛繁複雜的局面一樣耐心而專注。

  陸必行有點難以承受這樣的目光,下意識地錯開視線。

  「想不起來該怎麼說了?」林靜恒站在下麵幾層樓梯上,略微彎下一點腰,「我教你。如果你的倒楣伴侶有一天心血來潮,手工做了一堆難以入口的東西逼著你吃,還逼問你味道怎麼樣,你以前一般會這樣——」

  他說完,含了一口「注水牛奶」,拉過陸必行,直接度進了他嘴裡,陸必行驟然睜大眼睛,瞳孔倏地收縮,一不小心咽了下去。

  林靜恒伸手在他嘴角一抹:「然後對我說『味道怎麼樣,你自己嘗嘗』,學會了嗎?」

  陸必行一時說不出話來,一吸氣,沒吞乾淨的奶茶就嗆了進去,他扭頭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林靜恒收走他手裡的茶杯,敲了敲樓梯扶手,無處不在的電子管家就從樓梯上伸出了一隻機械手,乖巧地收走了餐具。林靜恒想了想,走到他身邊坐下,拉過陸必行的手腕,打開了兩個人的個人終端,設置了一個特殊的關聯程式。

  陸必行好不容易把嗆進氣管的奶茶咳出來,就聽見個人終端上一聲輕響,上面浮起一個提示:「單向位置共用設置成功」。

  隨後,他手腕上彈起一地圖,上面一個代表林靜恒的小紅點在他身邊閃爍著,觸碰那個小紅點,陸必行能通過林靜恒的個人終端看見他周圍有什麼、在和什麼人說話。

  陸必行吃了一驚:「等等,你……」

  只有監護人與六歲以下的幼兒之間才會建立個人終端位置共用,每時每刻都能知道對方的動向,但那都是雙向的,能彼此定位,使用單向定位的,則一般是在監獄。這是無形的鐐銬,只有獄卒才需要每時每刻知道他的囚徒在幹什麼。

  林靜恒按住他:「你不想看我的時候,可以關掉。」

  佔有欲,就像陸必行心裡的妖獸,焦躁地在鐵籠子裡咆哮,猙獰欲嗜人,可是人以自己身體為囚牢,是不能任由這些東西出去傷害別人的,哪怕它鬧得再凶。

  陸必行覺得自己就像死死拽著鎖鏈的伏妖人,雙手已經被不斷掙紮的怪物磨得鮮血淋漓,然後一隻手伸進來,在那畜生頭頂輕輕地彈了一下,喂了它一塊肉。

  他呆呆地看著那畜生低下頭,溫順地伏在地上,漸漸安靜了。

  「我知道玫瑰之心附近有一個天然蟲洞區,我想你也猜到了,我第一次去第八星系,就是從那通過的。」林靜恒說,「但是時隔十六年,我才有機會回到那去碰碰運氣,你想知道七八星系聯軍被伏擊之後的事嗎?」

  陸必行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想聽你就明確問,」林靜恒逼他,「你不問,我就不說。」

第137章

  陸必行輕輕扣住了自己的個人終端,沉默了片刻,從短暫的怔忡中回過神來,他目光定在一個點上,微微抿了抿嘴唇。

  這是個聚焦深思的神色。

  林靜恒分明是那個咄咄逼人的角色,可是覷著對方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出了提心吊膽。

  林靜恒天性冷淡而狡猾,必要的時候,能扮演很多角色,也很會對症下藥,可以把老哈登騙得十四年回不過神來。他曾經穿上過一千層偽裝,但是多年來,沒有扒下過一件。因為自從陸信死後,他就不再能從任何人身上汲取安全感了——

  戰友不行,他們都仰仗他,拿他當主心骨,主心骨得永遠筆直地戳在那;長輩不行,要是他們行,陸信也不會死得不明不白;唯一的親人與他隔了十萬光年那麼遠,乃至於至今幾乎兵戈相向;甚至陸必行也不行,當年陸必行太年輕,而且在他眼裡太過美好,是他捧在手心裡的珍寶。

  太過貴重的珍寶是不能帶來安全感的,只能增加不安。

  所以他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多年來,永遠在懷疑一切,永遠在固步自封,他從不袒露自己的感受,從不和別人商量自己的想法。

  林靜恒出生入死幾十年,但是這一刻,是他最豁的出去的時候。

  他把能給的都給了。

  「不要這樣,」陸必行沉默了好一會,展開個人終端,把進程關了,他用一種輕而和緩的聲音說,「我不會用這個的……那把你當什麼了?」

  話是好話,溫柔熨帖得讓人心軟,可是林靜恒提起的心卻忽然掉下去半截。

  「好,我是有一些事想問——我記得剛剛修復好湛盧的時候,他告訴我說,當時由於秘密航道洩密,伏兵炸毀了躍遷點,指揮艦被炸毀,湛盧的主體也在爆炸中焚毀。我猜,指揮艦爆炸時,他應該會變形成緊急生態艙,」陸必行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吐字從容,沒有普通人說話時無意識的磕絆和含糊,聽得出來,他一定非常精通即興演講,但整個人依然顯得很緊繃,因為他在不斷揉搓著自己的手,好像總是對這雙手的溫度不滿意,「生態艙的防護能力有限,在劇烈的能量衝擊波裡,變形材料很快會失活,主機也會因為過熱而焚毀……對吧?那時候,你有沒有受傷?重不重?」

  林靜恒深深地看著他。

  陸必行繼續問:「有沒有找靠得住的醫生檢查過,會不會留下健康隱患?」

  林靜恒心想:沒你往自己身上打晶片的隱患大。

  他臉上的怒色一閃而過,隨即又強行壓下去了:「我覺得你想問的不是這個。」

  「我就是想知道這個,我也只關心這個,」陸必行輕輕往後一仰,刻意放鬆了緊繃的後背,對他一笑,「當然,聯盟局勢也重要,但這不屬於私人問題,我們可以留到會議室裡說。」

  林靜恒另外半截心也開始往下沉。

  他想:你不想質問我,既然知道玫瑰之心有天然蟲洞區,為什麼十六年沒有試著回來,哪怕給第八星系發個資訊嗎?你不想知道我帶著白銀十衛去了哪裡,曾經與誰為敵、與誰為友,心裡是否還記掛著聯盟,將來是否還會再次離開第八星系?你不想知道我這十六年有沒有見異思遷嗎?你甚至不想知道為什麼我要刪掉湛盧裡的資料,瞞住你的真實身世?你甚至不想和我說說……這些年受過的委屈嗎?

  忽然,林靜恒有了種熟悉感,因為他發現,一直以來,他對陸必行似乎也是這個態度——我什麼都不要求你,只是竭盡所能地用我的方式愛你,不要回報,不要承諾,甚至不要未來。

  雖然表面上的表達方式不一樣,但內裡如出一轍,林靜恒此時看著他,覺得自己就像在照鏡子。

  很少有人會因為「付出」而受傷,傷口往往都是來自於願望的失落。

  陸必行以前就像個上躥下跳的皮猴子,摸爬滾打渾不在意,他也受過傷,但那些傷口總是很快癒合,終於沒有傷筋動骨,還把他鍛煉得很皮實,膽大包天,什麼都敢嘗試。可是這十六年幾乎把他劈成了兩半,吊著一口氣掙紮到現在,他終於疼得狠了,也知道怕了。

  這些命運就像一個輪回。

  林靜恒突然站起來,快要維持不住表情了。

  陸必行慌忙一把拽住他:「林,等等!等一下,你讓我重新說……」

  這些年,陸必行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恩威並施,把內戰的第八星系強行壓平,那些心思詭秘的政客們一個眼神掃過來,他就得立刻判斷出對方想要什麼,才不至於落於下風,他分明比當年那個只會跳上高臺灌雞湯的年輕人圓滑多了,也遊刃有餘多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居然在林靜恒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發揮失常。

  他很努力地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用昔日的方式和對方相處,可是怎麼都不對勁,自己都感覺得出,他像個拙劣的仿品,邯鄲學步,把自己學成了一個搖搖晃晃的瘸腿人。

  「我……」陸必行啞口無言好一會,情急之下,竟艱難地憋出一句,「這麼多年,你想我嗎?」

  林靜恒低頭看著他,陸必行像是被燙了一樣,倏地鬆開了手——他看見林靜恒的眼眶紅了。

  「我……我晚上沒事幹的時候,偶爾會爬到一個樓頂上看星星。」林靜恒並不是個演說家,簡短和冷淡是他一貫風格,因此這話他說出來顯得格外吃力,還顯得沒什麼條理,「躍遷點雖然炸了,但光還是能穿過來,我在第六星系的一個無名小行星上,小行星公轉週期不是一個標準沃托年,我在那上面待了十四年,平均算下來,一年裡大概有十個月左右,可以在樓頂上看見第八太陽……雖然肉眼看見的只是很久以前的第八星系。」

  「我想你在幹什麼,想像第八太陽的星光落到我眼睛裡的時候,是不是也曾經從你身邊穿過,算起來如果真有那麼一束光,它穿過你身邊的時候,我還不認識你。」一旦開了頭,後面的話似乎比想像中容易,林靜恒的話順暢了一些,「我想你一開始可能會傷心,可能會不接受,但獨眼鷹和總長總會照顧你,獨眼鷹別的不行,這件事幹得一直有板有眼。我想……可能三年、五年,也就差不多忘了我這個過客了。一想起來,有時候就後悔對你不夠好,有時候又覺得不夠好是對的,怕你太往心裡去。」

  陸必行喃喃地問:「你為什麼會在第六星系的無名行星上?」

  林靜恒沉默了一會:「今天不告訴你。我每天回答你兩個問題,因為你今天說了幾句無聊的廢話,罰掉你一次機會。」

  陸必行:「……」

  「明天想好了再來問我。」林靜恒說完,居然真就硬下心腸,站起來走了,「我出去見個人,找圖蘭他們聊聊,你知道怎麼找我。」

  要有耐心,林靜恒心裡對自己說,慢慢來,總會好的。

  陸必行下意識地跟著他走了幾步,回過神來,又猶猶豫豫地站住。

  「對了,」就在機械手湛盧已經在門邊戳好,準備替他拉開門把手的時候,林靜恒轉過頭來,「把湛盧的許可權給我,等級高一點,能在任何情況下都讓他閉嘴的。」

  湛盧被湊過來的變色龍戳了一下「手背」,乾巴巴地說:「您這麼說真是遺憾,先生,我是這麼的愛您,就像蜜糖一樣。」

  林靜恒聽了這番表白,冷酷無情地對「蜜糖」說:「滾蛋。」

  陸必行尷尬地乾咳一聲:「……我馬上就禁止他隨意捕獲不明讀物。」

  林將軍——因為回來時窮困潦倒,身上只有一件襯衫,還讓陸總長撓破了,只好隨便順走了陸必行一身掛在乾洗機外面的正裝,正經八百的黑色正裝讓他穿得像個殺手,睥睨無雙地出門去了。

  陸必行手指顫了顫,當林靜恒離開他的視野時,他升起強烈的欲望,想立刻翻出個人終端裡的單向定位,死死地盯住林靜恒。

  可是不能這樣。

  陸必行用舌尖抵住上牙,在原地冷靜了五秒,刻意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問湛盧:「你從哪看的什麼東西?」

  湛盧回答:「陸校長,我引用的是您個人終端裡的藏書。」

  陸必行:「……」

  自主權限高就能隨便誹謗主人嗎?

  機械手形態的湛盧食指一指,陸必行的個人終端自動彈開,片刻後,一個主人自己早已經淡忘的文集跳了出來,名叫《你懂的故事》。

  就是一套小黃文薈萃。

  陸必行想起學生們至今依然有到他這裡來借書的習慣,頓時一身冷汗,手忙腳亂地打算把這罪證刪掉:「這都能被你翻出來……不對,你翻這個幹什麼?中病毒了嗎?」

  「我沒有翻看,」湛盧回答,「這是當年您在北京β星外捕撈生態艙時,對著先生念過的,當時我在沉睡,生態艙系統自動把您的朗讀記錄了下來。」

  陸必行一愣。

  模糊的、久遠的記憶浮現出來,陸必行想起了這本書。

  其中有一個故事,裡面杜撰了一個宗教史上沒存在過的神,落到了惡魔手裡,惡魔分出了很多分身,每個分身代表不同的惡,一起瀆神,寫法十分粗糙,透著一股荒誕又陰冷的豔色。

  陸必行忽然順著湛盧的話,想起了其中的一段――

  「他跪在那具完美無瑕的身體面前,卑微地埋下頭,親吻神的腳踝,嘴裡瘋瘋癲癲地說『我這麼的愛您,就像蜜糖一樣,我是跪地而死的信徒,像您伸出無數雙骯髒的手,以期得到救贖』」……後面就比較不可描述了。

  這一段陸必行印象格外深刻,湛盧給了他一點提示,他就想起來了,因為當時生態艙裡的林靜恒莫名和故事裡描述的神像形象重合,他就是念到這流鼻血的,還被意淫對象睜眼逮了個正著。

  這麼丟人現眼的時刻,想忘也不太容易。

  這一晃,二十多年了。

  第八太陽的光可能方才抵達遙遠的外星系,而世界已經在動盪中顛倒過好幾次。

  變色龍和機械手一起歪過頭,看著總長繃緊的嘴角輕輕一動,露出了一點又赧然又懷念的笑意,很淺,而且一縱即逝。

  但那是真實的。

  他追溯著遊歷到星系外的光,終於回頭看了一眼。

  陸必行把險些被粉碎的檔拽回來,加密存好,又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湛盧,警告它說:「刪掉你的記錄,你想被禁言一輩子嗎?」

  這個世界,對人工智慧實在不太公平。

  林靜恒去了一趟銀河城基地,看了他的老部下一眼,然後讓圖蘭帶他去了公墓。

  圖蘭保持了短髮,但是又重新留起了她那兩條「觸鬚」,看起來似乎比十六年前筆挺了一點,也穩重多了。

  「將軍,陸總真的是陸信將軍的兒子嗎?」

  「嗯。」林靜恒一點頭。

  「你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林靜恒說,「我讓湛盧刪了相關的資料,沒想到還是被他扒拉出來了。」

  圖蘭想了想,語氣有點一言難盡的說:「說好的高冷男神呢,將軍?你怎麼連窩邊草都吃,還刪了人家基因對比資料偷偷吃?」

  林靜恒:「……」

  圖蘭很努力地沖他做出一副很猥瑣的表情,可是猥瑣了一半就崩了,突然扭過頭去,抹了一把眼淚。

  「第九衛隊長,越來越出息了,」林靜恒無奈地說,「耍流氓把自己耍得哭哭啼啼的……好啦。」

  圖蘭一時說不出話來,林靜恒只好靜默下來等她。

  當年林靜恒走的時候,公墓的地剛圈出來不久,只有零星幾個孤零零的墓碑。

  現在,墳塚一眼望不到頭,整整齊齊地陳列在前,大多是內戰的痕跡。

  「當時第八星系的經濟生態瀕臨崩潰,老總長才在萬般無奈之下,接受了來自鄰居的借貸條款,」林靜恒輕聲問,「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就真的崩潰了,」圖蘭說,「躍遷點爆破,第八星系動盪,大量七星系難民湧入,更是雪上加霜,先是從難民與本地人的衝突開始,隨後營養針告急,貨幣系統失效,大量電子幣一文不值,走私犯們死灰復燃。老總長活著的時候拆東牆補西牆,他一死,陸總又年輕,除了他自己親手帶出來的工程部,根本壓不住任何人,一個一個的星球和空間站宣佈獨立,最慘的時候,我們只有銀河城基地,基地成了光杆司令,連啟明星都危機四伏,我們靠基地裡反烏會留下來的那點家底過了大半年-——每台重甲的隔離帶裡都種滿了食用農作物,據說還是你留下來的光榮傳統。」

  林靜恒點了根煙,沿著小路墓地間的小路緩緩地往前走。

  「那大半年,我們手裡其實有武裝,但是陸總壓著,沒往外打,武裝主要用於防禦。」圖蘭說,「他說他沒有能力在短時間內重建整個星系的秩序,所以我們先在小範圍間摸索,再向外擴張,湛盧詳細解析了反烏會當年在域外擴張的資料——域外天然行星不適合人類生存,他們發展出了一套機甲裡自給自足的系統。我們借鑒改進了一點,後來幾乎是和平地拿下了啟明星和幾個衛星,才在愛瑪三上建了第一個軍工廠。」

  圖蘭說著,委屈成了一隻天牛:「我只是個先鋒突擊隊的,可是後勤也讓我管,統籌也讓我管,什麼都來讓我管,我都快被架在火上燒化了,我早不想幹了將軍,哪怕讓我當打家劫舍的海盜也比現在強。」

  快意恩仇突擊先鋒軍白銀第九衛成了一方守軍。

  而當年有一個……自稱自己天性懦弱,總想避免爭鬥和衝突、假裝一切都好的人,被捲進第八星系自相殘殺的內戰裡。沒有人再像林靜恒一樣,對他輕易讓步,幫他兩全其美,他必須做出無數選擇,將刀兵對準無數人,走不完的墳塚之間,淬煉出了一個敢和聯盟分庭抗禮的獨立星系總長。

  忽然,林靜恒腳步一頓,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

  獨眼鷹鷹鉤鼻,薄嘴唇,下巴有點尖,眉眼距離很近,再加上一對非主流的鴛鴦眼,雖然側臉非常英俊,但正臉一些角度看,就總有點「老子看你不爽」的挑釁意味。老波斯貓很挑釁地從石碑上往外看,仿佛依然是躍躍欲試地想撓他一爪子。

  墓碑上寫著他的尊姓大名:獨眼鷹,姓陸(隨便姓的,我不叫陸獨眼鷹)。

  據說在他個人終端的公民登記資訊上,寫的就是這麼一長串。

  墓誌銘下麵,有人在他的石碑底部刻了倆字——遠看是歪的,線條也毛毛躁躁的,是個手藝不太好的人一刀一鑿刻的——對他的墓誌銘做出了回答。

  「你是我從垃圾箱裡撿的。」

  「扯淡。」

第138章

  陸必行回到第八星系後,讓舒緩劑六號背了一口黑鍋,借此請了一天病假。

  可是大家勉強讓他休息了一晚上,很快就按捺不住,各種資訊開始對總長展開狂轟濫炸。

  等著陸必行的事實在是太多了——當務之急的,他得要安排白銀十衛,這屬於軍事防禦系統的重大調整,絕對不是總長隨便簽個任命狀就能完事的。

  同時,他還得立刻評估外界局勢,並且緊接著對星系內各種戰略、未來發展規劃做出調整,玫瑰之心處和聯盟軍意外接觸,把預想中第八星系同外界重新聯繫提前了至少五十年,大量的工作要推翻重新來。

  跟這些相比,像什麼「星際遠征隊在天然蟲洞技術上取得重大進展」、「陸總長居然是陸信將軍遺腹子」這種,平時也值得整個星系一起大驚小怪一下的消息,都被擠到八卦娛樂板塊了。

  至於林靜恒,他被關在太空監獄十六年,就連身邊的白銀十衛也是倉促集結,滄海桑田,很多事要補課,很多人需要重新熟悉。

  但是不管他去哪,傍晚也都會按時回來。

  第一天,林靜恒出門見圖蘭,天色才剛剛有些發暗,陸必行就開始看不下去任何文字了,很快,這種不適很快反應到了生理上,他胃裡好像吞了一塊鉛,硬而堅硬地堵在那,不斷擠壓著周圍的五臟六腑,陸必行實在忍不住,避開敏感的家用醫療艙,偷偷跑到衛生間去吐了一場,並嚴令喜歡告狀的湛盧不許再多嘴多舌,一直到林靜恒回來才稍有緩解。

  晚上他一直在輾轉反側,像個守財奴,把林靜恒和他說過的話來回想了成百上千遍,同時將想要問的話斟酌了成百上千遍,不料還是低估了某個人的狡猾程度,林靜恒給他的答案類似這種——

  「你為什麼會在第六星系的一個無名行星上?」

  「有人在爆炸現場撈走了我的生態艙。」

  「誰?」

  「海盜自由軍團的人。」

  「海盜自由軍團的人當時為什麼會在那?為什麼要把你帶走?為什麼……」

  林靜恒豎起一根手指在他嘴邊:「噓,這是明天的故事。」

  他好像打定了主意,要把十六年裡所有的事情都深埋在地下,每天只吝嗇地讓他鏟走一點土,窺見一丁點真相。很快,那些陸必行刻意回避、刻意不想去看的東西,變成了他每天得鬥智鬥勇、旁敲側擊才能多弄到隻言片語的東西。

  陸必行還發現,林靜恒每天回家的時間是固定的,不管他去哪、去幹什麼,哪怕離開啟明星去外星,也會準時回來。

  太空戰場瞬息萬變,指揮官對時間的把握會影響戰局走向,林靜恒更是個把精確發揮到極致的人,因此林將軍的「守時」是精確到秒的,無論陸必行在不在家,每一天,他刷開門鎖的瞬間,客廳裡裝飾用的古董鐘三根指針都在同一個位置,如果不在,那一般是鐘的問題——林靜恒和個人終端上的第八星系時間是同步的。

  簡直像座鐘裡整點報時的彈琴小人。

  不到一個禮拜,陸必行就覺得自己成了巴甫洛夫的狗,快被他訓練出來了,每天臨近那個神秘時間的時候,提前半分鐘,那秒針的「哢噠」聲就會變得格外明顯,他的心跳會不由自主地加速,有時還會有點呼吸困難,這個時候跟他說別的,他是聽不見的,然後倒數秒數結束,門口就會傳來湛盧定時鬧鈴一樣的聲音:「歡迎回來,先生。」

  一開始,陸必行夜裡常常睡不安穩,睡眠時間本來就短,一宿還往往要被無端驚醒兩三回。林靜恒有一次發現了,就扣住他的手指搭在自己身上。

  生物晶片會加強人的五感,即使在漆黑一片的夜裡,陸必行也能看得清,指尖碰到的人拉他出噩夢,然後一睜眼就能看見那個人安靜的側臉,他有時會屏住呼吸,盯著林靜恒看很久,心裡什麼也不想。

  半夜驚醒,也忽然成了一件不怎麼痛苦的事。

  不過林靜恒也不會一直在床上陪他,有時他伸出手摸了個空,但餘溫猶在,這時他往往會聽見窗外傳來鳥叫,說明天快亮了,但也還早,能再閉目養神一會……如果被子也涼了,那一般就是他快遲到了。

  林靜恒用異常強勢的節奏感,利用時間,在十幾年來一直昏天黑地的陸必行身上釘了個楔子。

  對於人、候鳥、還有那些會在固定時間進行大遷徙的動物來說,生物鐘都有一種隱蔽又奇異的力量。好比四處蔓延的流水遇到河道,就會自然順流而下一樣。假如一個人的節奏感足夠堅定強勢,他在地上劃出的橫豎,就會不由自主地影響其他人。

  有一天,清晨不到六點,銀河城指揮部突然因為一份緊急檔呼叫總長,陸必行頭天晚上開電話會開到後半夜,睡得就很晚,強打精神爬起來,迷迷糊糊地把自己收拾乾淨,拉開衣櫃,順手拿出了兩套襯衫長褲。他在沒有什麼意識的狀態下,把其中一套疊好放在床頭。

  領帶打了一半,陸必行才清醒過來,忽然扭過頭,用一種意味不明的眼神看著整整齊齊放在空床頭的襯衫,愣了半天。

  這時,晨練回來的林靜恒正好推門進來,見他呆呆地坐在床邊,就伸手在他腦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揉亂了他的頭髮,然後拎起床頭的衣服進了浴室。

  兩個人一個沒睡醒,一個一身汗,匆匆擦肩而過,並沒有交談,可是忽然那麼真實。

  陸必行聽見水聲,然後他緩緩在方才放衣服的床頭摸了摸,好像確認他方才放在那的東西被拿走了一樣,繼而俯下身,深深地嗅過枕頭上的氣息。陸必行如夢方醒似的想:「他真的回來了。」

  林靜恒還沒來得及擦乾頭髮,浴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打開,緊接著,陸必行一把扣住他的腰,不由分說地把他按在了沾著水汽的牆上。生物晶片賦予的蠻力有點過火,然而林靜恒沒有反抗,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麼長時間以來,林靜恒第一次從那雙充滿壓抑和痛苦的眼睛裡看見更激烈的情緒,就像黑夜裡突然跳起來的火花。

  陸必行問:「你那天去玫瑰之心,其實不是因為聯盟和海盜的衝突,對不對?你是想回來,對不對……你為了什麼回來?」

  他昨天才剛剛追溯到自由軍團到底是些什麼人,通過蛛絲馬跡,他感覺出了這個自由軍團的主人很可能和林靜恒關係匪淺,今天本該就著這個話題繼續問,忽然自己打亂了順序。

  「對,是個巧合,快到了才知道出事——第二個問題,」林靜恒頓了頓,然後他說,「你。」

  尾音還沒完全落地,一個親吻就落了下來,一開始拘謹而充滿試探性,繼而很快忍不住放肆起來,放肆過了頭,輾轉間又帶了一點疼痛,刮在心尖上一樣,浴室裡豐沛的水汽很快在牆壁上凝結,打濕了總長那乾淨筆挺的袖口,溫度猝不及防地直線上升,林靜恒輕輕地拍著他僵硬而繃緊的後背,感覺到了那無聲的、說不出也哭不出來的十六年。

  就在這時,湛盧的聲音突然響起來:「陸校長,銀河城基地再次來電,問您是否已經出發,還有多久能到?」

  陸必行:「……」

  他看起來很想罵句髒話,但是非常用詞庫,一時調用不出來。

  湛盧「善解人意」地詢問:「需要我為您推兩個小時嗎?」

  一個家裡,沒有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弱病殘,兩個不老不小的大男人,為什麼需要一個智慧化水準這麼高的電子管家?

  一個多功能的家務機器人難道還不夠使喚嗎?

  修復湛盧的精神網,恢復他的機甲核功能,恐怕要提到日程上來了。

  整個銀河城忙得昏天黑地。

  就湯瑪斯楊沒心沒肺地樂不思蜀。

  由於正式安排任命還沒下來,涉密的軍工和技術當然不能隨意圍觀,但銀河城附近的公共博物館已經夠讓他流連忘返了。

  博物館其實並不是科普基地,它是為紀念內戰的而建的。但對於一個資深機甲工程師來說,單是坐著八星系的機甲走一圈,就已經能大致估計出他們的深淺了,何況是真實的戰爭影像資料。

  工程部派了個年輕人當他的導遊,導遊叫「懷特」,瘦瘦小小的那麼一個人,思路非常跳脫活躍,跟湯瑪斯楊頗有些相見恨晚的意思。

  湯瑪斯楊誇他:「要是在第一星系,你的水準夠在烏蘭學院拿個優秀畢業生。」

  懷特渾不在意地說:「不是說烏蘭學院的優秀畢業生得拼爹嗎?我爸不行,不過我念的學校,在第八星系也是最好的。」

  湯瑪斯楊好奇地問:「第八星系最好的學校是什麼學校。」

  「星海學院,」懷特一挺胸,「校長是陸總長,第一個實驗室系統是湛盧,第一個校董是林將軍。」

  湯瑪斯楊先開始連連點頭,聽到最後一位,不由得大吃一驚:「這……貴校的財政情況……聽著是不太寬裕。」

  懷特一擺手:「第八星系窮得又不止是我們,這幾年才剛剛好一點——三衛隊長,前面的東西你應該感興趣,是內戰裡一些新技術展示,當然,只展覽了民用的。」

  湯瑪斯楊一樣一樣地看過去,歎為觀止:「別人打仗,文明都會倒退,你們這居然還有成果?」

  「形勢逼的,」懷特說,「陸總說了,第八星系最得天獨厚的資源,就是自然行星多,那麼多年,那麼困難的時候,大家都在辛辛苦苦地維護行星生態,要真毀在我們手裡,哪死後十萬年都是罪人。當時工程部是陸總的嫡系,這些人被挑進來之前,本來就是各大人造基地和自然行星上負責維護的,都明白他的意思,『遠行星防禦機制』都是他們那時候沒日沒夜趕出來的。」

  湯瑪斯楊說:「才十幾年啊。」

  十幾年前,外面的人嘲諷誰比較沒水準、像文盲的時候,第八星系總要被拉出來溜一圈,十幾年後,白銀第三衛最好的機甲工程師,在第八星系腳下仰望成堆的光輝歷史。

  「從古地球時代西元紀年,十九世紀開始,很多偉大的變革甚至用不了十年。」懷特淡定地說,「我們也只是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掙紮著活而已。」

  博物館不大,很快走到了頭,懷特說:「楊衛隊長,跟你聊天非常愉快,你是我認識的第二個白銀十衛衛隊長,比圖蘭將軍還投緣。」

  「跟圖蘭有什麼好投緣的,小心貞操不保,」湯瑪斯楊一本正經地摸黑同僚,「改天給你介紹其他人……唉,其實沒什麼好認識的,白銀一是假正經,白銀四是將軍的腦殘粉,一天到晚就會拍馬屁,白銀六仿佛不存在,存在感約等於零,每次開會點人頭,第一輪都得把他們錯過去,白銀十,那就是一幫賤人。至於白銀九,跟他們老大一樣,都不是什麼好人……你知道圖蘭那個淫者見淫的貨,居然告訴我說,我們將軍和陸總長有一腿——我們將軍……哈哈哈,當年聯盟第一性冷淡,你說她怎麼想的?」

  懷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湯瑪斯楊問懷特:「對了,你想不想見一見聯盟白塔的第一任主人哈登博士?我們將軍不知道從哪撿回來的,是個挺愛個人聊天的老頭。」

  懷特眼睛一亮:「行嗎?我們在學校的第一課,陸總講的就是伊甸園。」

  湯瑪斯楊:「他今天出院,走!」

  哈登博士因為年紀太大了,漫長的星際旅行後,他在醫院住了半個多月,才剛被林靜恒接到第八星系安排給他的住處,林靜恒態度一好,哈登博士就有種他「黃鼠狼給雞拜年」的錯覺,總覺得他不是又有事相求就是又心懷不軌。

  及至聽完了林靜恒對陸必行情況的轉述,哈登博士沉默片刻:「女媧計畫在第八星系成功過,你確定嗎?」

第139章

  哈登博士臉上皺紋多得能遮擋表情了,身上任何一個部件都很遲緩,因此大部分時間看著都挺淡定,不過林靜恒還是從他臉上捕捉到了恐懼。

  哈登博士這一輩子,簡直就是見證人性多變的一輩子,所有的理想都腐爛變質,所有的朋友都背道而馳,所有的溫情都別有用心,哪怕戰後復蘇的第八星系看起來再生機勃勃,他也再不敢信任這些機心萬千的職業騙子。

  林靜恒假裝沒看見,用十分客觀的語氣說:「凱萊親王回到第八星系的時候,帶來了一幫激進派反烏會,在啟明星衛星愛瑪三上做人體實驗,其中被綁架的實驗品包括第八星系前任總長和他的一干政府要員,這些人出逃到銀河城基地,正好被我們碰見,我們都不知道他們感染的彩虹病毒是一支致病性更強的變種,在沒有防護的情況下,曾經跟病人進行過肢體接觸,也近距離對過話。之後我被變種彩虹病毒感染,但他沒有。」

  哈登博士吃了一驚,猶豫了一下,他問:「這件事,你們當時有記錄嗎?病毒採樣、病例之類……」

  「有,除此以外,變種彩虹病毒的抗體是我們一起到反烏會老巢拿出來的,機甲上的軍用記錄儀記錄的全部流程也可以給你看。」

  哈登沉吟不語——空腦症對彩虹病毒的抵抗力比普通人更強,這個說法應該是基於激進派反烏會的實驗資料,但資料還說了,只是強一點,就像青年實驗品也比中老年實驗品強一點一樣。

  林靜恒他們這些白銀要塞的職業軍人,各種抗體不知道用過多少,免疫力和普通人相比,幾乎不像一個物種,同等條件下,他感染病毒而另一個人沒有,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不過話說回來,沒准這也是林靜恒編出來騙他的,反正第八星系是他的地盤,他怎麼編都有人接著圓謊。

  哈登博士提心吊膽,用眼角掃了林靜恒一眼,十分保守地說:「年代太久遠了,關於女媧計畫和人類進化,我是取得過一定成果,但那麼龐大的資料已經銷毀,我又不習慣使用輔助記憶的工具,不可能都裝在腦子裡。」

  林靜恒:「如果是真的,晶片對他的傷害會不會比一般人小很多?」

  「那取決於晶片是什麼晶片,」哈登博士謹慎地回答,「理論上,完美狀態下,他如果能安全進化,就沒什麼傷害。」

  林靜恒繃緊的嘴角略微放鬆了一些,因為湛盧說過,陸必行早年拿自己實驗生物晶片的時候,取出來放回去、放回去又取出來,來回折騰過很多次,他對生物晶片應該是瞭解的。

  可是這口氣還沒來得及松下來,哈登博士卻又說:「你說你見過一個合成的『鳥人』,這是真的,還是也是騙我的?」

  林靜恒:「唔。」

  哈登博士問:「那這個鳥人過得好嗎,後來怎麼樣了?」

  林靜恒的眼睛裡有陰雲閃過。

  這個鳥人過得不好,一生都在顛沛流離中掙紮,他有一副品相頗佳的人類靈魂,但是從未得到過為人應有的尊嚴……一天都沒有。後來他死了,而直到死,他也沒有一個「鳥人」之外的正經名字。

  「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哈登博士說,「如果不想讓他的命運變成我和那鳥人的合集,這個秘密應該被埋進黑洞裡。」

  林靜恒的手指倏地一緊,兩人一坐一站,相互沉默良久。

  不知過了多久,公寓的智慧門自動提示,這一層上來了兩位客人,從監控裡能看見湯瑪斯楊和懷特。

  哈登博士幾不可聞地說:「不可以考驗人性啊,將軍。」

  林靜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麼您有沒有意識到,說出這句話的您,以後即便在第八星系,也不會有任何自由?」

  哈登博士笑了一下:「自由的靈魂比天然宜居行星還要稀缺,人人都在畫地為牢,只是有人牢房大一點,有人的小一點,有人坐牢也坐得沒心沒肺,有人清醒過來,就痛苦一些……除此以外,本質上都沒什麼分別,反正我這一輩子,也從來沒有自由過。你林將軍再怎麼樣,也不至於虐待我一個黃土快沒頂的老東西吧?」

  林靜恒沒接話,過了一會,他近乎彬彬有禮地說:「我讓他們在我家附近給您安排一個住處,生活上有什麼不方便的,可以隨時讓湛盧過去照顧。」

  哈登博士看著他,林家兄妹在沃托長大,其實都很會說話,然而都是在有事相求的時候才肯放低姿態、好好說人話,不過好在,相比林靜姝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陰冷和喜怒無常,林靜恒混蛋得好像還更坦蕩一點。

  老博士半帶挖苦地對他說:「喲,我還有這種榮幸麼?那真是勞將軍費心了。」

  林靜恒不跟他一般見識:「那您今天有空嗎?晚上可以去我家做客,先見他一次熟悉熟悉。」

  湯瑪斯楊帶著懷特找到老哈登的住處,正好聽見這有一句。

  「我們家將軍也在,」湯瑪斯楊一邊興高采烈地伸手敲門,一邊回頭對懷特嘀咕,「去他家能見誰,湛盧嗎?」

  懷特臉上帶著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回答:「可能是……是那個『工程師001』吧?」

  湯瑪斯楊感覺這稱呼聽起來像個人工智慧的編號,不過意外符合他們家老大的孤僻氣質,畢竟是個隨身人工智慧都不知道給設定得可愛點的變態,於是說:「我認識他這麼多年,將軍都沒帶我們去過他家,一點也不平易近人,不過沃托那個權貴集中營我興趣也不大,這回可要好好參觀。」

  沃托。

  暮色四合,保存完整的森林中,仙境似的燈光開始成片的亮起來。

  醫生們匆匆忙忙地進出元帥府,不時彼此小聲交談著,王艾倫迎面走過來,禮貌地朝他們打招呼:「晚上好。」

  「晚上好,秘書長。」

  「老元帥今天怎麼樣?」

  從五年前開始,伍爾夫就不再使用機械的醫療艙了,他有一支專業的醫療保健團隊,只服務於他一個人,每天也只有一個目標——讓他在所有人面前神采奕奕,不露出疲態和老態來。

  「還不錯,山區的氣候很適合老年人。」一個醫生說,「但他畢竟已經三百二十歲了,現在有幾個跡象,我們懷疑他出現了波普的先兆,秘書長,您看,需不需要和老元帥溝通一下,以後儘量少參與星際旅行,少乘坐機甲車之類的交通工具?」

  波普崩潰,倘若只是先兆,或許還有點希望,一旦開始,就是已經上了死神的黑名單。

  王艾倫有些心事重重地一點頭,送走了醫生們,匆匆朝後山走去。

  這是山區,離眾人紮堆住的地方很遠,翻過一座山,背後就是烏蘭軍校。因為府邸建得早,半山腰上有塊地方也是他家的,沒有受後來沃托嚴重的限高政策影響,是沃托少見的可以登高遠望的地方。沃托淪陷前,這裡就是伍爾夫的家,重回故地後又重新修整了一遍,植被修剪得很有藝術感,呈現出一種溫馴的整潔感。

  王艾倫從登山電梯上下來,果然在半山的小亭裡找到了伍爾夫。

  「那裡以前是陸信家。」伍爾夫聽見腳步聲,沒回頭,伸手一指——大約十幾公里的地方,是遙遠的山谷,山谷風景很好,地勢優美,聯盟議會大樓就建在那,也是個紮堆的住宅區,從半山上,能看見影影綽綽的建築物,他對王艾倫說,「我記得他們家的花園老弄得裡出外進,跟狗啃的一樣……小蔚家更遠一點,不在那個山谷裡,看著規整多了,空了很多年,後來把那地方分成了兩半,給那倆孩子。可是林家的這兩個,一個在管委會,一個在白銀要塞,誰也不回家。」

  王艾倫順著伍爾夫的目光看了一眼:「元帥,您記錯了,林蔚將軍比較穩重,做事中規中矩,所以他們家在山谷裡,離議會大樓不遠,陸將軍才是那個搬得遠遠的人。」

  伍爾夫一愣,臉上露出一點困惑:「是嗎?我老糊塗了?」

  「元帥,」王艾倫把一塊晶片放在伍爾夫手邊的石桌上,「這是當時陸信將軍死後,陸夫人出逃第八星系的全部資料,包括追兵軍用記錄儀上的影像。」

  伍爾夫「唔」了一聲,目光沒離開遠處:「眼花了,看得慢,你給我說說。」

  「是,首先,這件事我們當年就論證過,陸夫人存活的可能性非常低,但也並不是沒有,」王艾倫一彎腰,在他耳邊說,「她或者她的屍體後來被一個神秘人物劫走,能在追兵眼皮底下劫人的,一定是第八星系的地頭蛇,這個人消息靈通、膽大包天,手裡有一定武裝和勢力,而且是陸信鐵杆,我們曾經評估過,嫌疑人不多,這個『獨眼鷹』是一個,軍用記錄儀上拍到了他使用的機甲,雖然經過偽裝,但速度、偏轉角、一查就知道。」

  伍爾夫問:「後來沒查嗎?為什麼?」

  王艾倫頓了頓,把腰彎得更低:「是您當時對管委會大發雷霆,質問他們說人都死了,湛盧也拿回來了,他們還要趕盡殺絕嗎……元帥,您不記得了?」

  伍爾夫眉梢一動,沉默了好一會:「是啊……太久遠了,跟上輩子的事一樣,還有嗎?」

  「另外,林靜恒早年曾以追殺星際海盜的名義去過第八星系,我查過他的行程表,回程經過凱萊星附近時,有一段時間是空缺的,指揮官在非緊急情況脫隊很正常,會客和娛樂都有可能,但您知道他,在他身上,這種情況實在不常見。」

  「你是說他去見了這個軍火販子。」

  「也許,我認為他有可能早就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他在玫瑰之心脫逃後,曾在第八星系逗留過五年之久,第八星系有什麼值得留戀的?而且我還注意到,這位陸總長當時發給杜克將軍的那份基因檢測報告,檢測的是腦部基因,這不常見啊,元帥,不是技術問題,DNA技術是古地球時代的產物,地球人被當時科技水準限制,用的都是一些可以輕易脫離人體的體表細胞,這個習慣一直沿用至今,他為什麼會選擇大腦?」

  伍爾夫緩緩地回過頭來。

  王艾倫說:「反烏會內部資料記載,他們曾經在第八星系重啟過一次女媧計畫,時間剛好是那時候。最後,元帥,我還記得,當年我們從霍普的個人終端上提取第八星系的情報,除了那個週六以外,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資訊,這個陸總長——陸必行,曾經暴露在高致病性的變種彩虹病毒下幾個小時,沒有一點感染跡象,您想到什麼了?」

  被遙遠的陰謀家們念叨的陸必行在近地機甲車上打了個噴嚏。

  他天還沒亮就被薅到銀河城指揮中心開會,連軸轉了一天,傍晚才把這些人對付得差不多了。銀河城指揮中心有一幫沒家沒業的工作狂,沒日沒夜起來,跟陸總長十分臭味相投。

  然而今天陸總長不想跟他們同流合污了,處理完緊急事務,他幾次借著出門倒咖啡的機會想溜走,都被門口排隊找他的人堵了回去。

  陸必行第一次感覺自己像遊戲裡的熱門副本boss,被人組著團地來回刷。

  終於,在天完全黑了以後,陸必行終於找到個機會從後門溜了,打卡鎖門一氣呵成,不料到私人機甲車停車場一看,統籌規劃部的負責人已經在那守株待兔了,陸必行掉頭就走,做賊似的摸上了通往銀河城區的公共高速機甲車。

  高速機甲車在真空軌道裡穿行,窗外看不見風景,只有儀器裡光怪陸離的光來回閃爍,周圍的乘客都是加班晚歸的指揮中心工作人員,一個個帶著疲憊,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居然誰也沒注意到他。

  整個車廂安靜極了,只有陸必行仿佛吃多了興奮劑,像個期待春遊的小學生。

  他有很多年沒期待過「回家」了,每次從這條軌道裡穿過,都是他已經把別人熬得熬不住了,大發慈悲放他們回去休息,自己一個人拖延到實在沒事可做,才百無聊賴地回去聽湛盧嘮叨,也是一路閉著眼的,直到這天,他才發現,原來軌道裡的信號燈光有八九種不同的顏色,萬花筒似的,兩側軌道上一個投影畫面和機甲車保持相同的速度,放的是機甲車上安全注意事項的宣傳片,非常有幽默感,陸必行每次都熟視無睹,還是頭一回盯著完完整整地看完,竟頗有新鮮感。

  十幾分鐘放完,機甲車長歎一口氣,正好到了站。

  陸必行跟著人群走下月臺,看了一眼時間,知道林靜恒應該已經回家了。這念頭一起,某種說不出的期待感從他腳下升起,在居民區的小路上,隨著他的腳步緩緩上升、不斷膨脹,及至他看見自己家的燈光時,覺得自己已經被那吊在頭頂的期待感拉著雙腳離了地。

  他也不是想幹什麼、有什麼計畫,單是無目的的、純粹的期待。

  然後期待的氣球在開門的一瞬間,「啪嘰」一下破了……他家人太多了。

  懷特抱著湛盧的爆米花,第一個站起來朝他打招呼:「老師,我又來了,管飯嗎?」

  陸必行:「……」

第140章

  在陸必行印象裡,除了工程部那幫人跑來幫他修復湛盧的那一回,他們家就沒這麼擁擠過。

  不大的客廳中間因為有一把輪椅,空間頓時顯得局促了起來,而沙發上本可以多坐幾個人,但因為林將軍待客之道別具一格,他自己大馬金刀地在中間坐了,其他人——除了站不起來的哈登博士,誰也不敢靠近沙發。

  白銀十衛幾個衛隊長們在他身後站成一排,都很高,一個比一個站得直,一照面,壓迫力十足的氣場撲面而來,陸必行感覺他們可能下一秒就要出門砍人。

  懷特拽著快要嚇厥過去的爆米花不讓它跑,遠遠地吊著腳,坐在吧台旁邊,跟白銀十衛中站在最邊上的那位竊竊私語。

  陸必行一推門,林靜恒身後這幾位天兵天將似的人立刻站直了,探照燈一樣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到他身上,接著整齊劃一地沖他敬了個禮:「陸總長!」

  陸總長別無選擇,只好用盡涵養,擠出了一個溫文爾雅的微笑,聽見自己的聲音穿過牙縫,磨下了足足二兩重的牙釉質:「歡迎。」

  林靜恒本打算叫哈登博士來認個人,以便以後拴在身邊研究晶片,誰知道湯瑪斯楊那個不會看人臉色的攪屎棍就這麼直接闖了進來,死皮賴臉地跟著來不說,還呼朋引伴,眨眼就給他這位並不打算請客的主人攢了個局。

  林將軍連行動遲緩的爬行動物都嫌煩,更不用說這一幫雞零狗碎的東西,心裡已經給湯瑪斯楊準備了好幾百雙小鞋,本想讓他們來逛一圈,滿足個好奇心就全都打發走,不料此時,他一眼相中了陸必行推門進屋時那個表情。

  林靜恒原本正襟危坐,這會卻忽然往後一仰,翹起了二郎腿,不打算馬上轟這些不速之客走了。

  「都坐啊,怎麼都跟罰站一樣?」陸必行走進來,先是從懷特手裡解救了爆米花,目光又掃過白銀十衛,落到圖蘭身上時,兩人意外對視了一眼,又同時默契而彆扭地移開視線。

  白銀十衛沒人敢動。

  陸必行一低頭,看著他們家那位大爺,一時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

  林靜恒:「對啊,都坐吧。」

  「立正,」李弗蘭說,「坐!」

  幾個衛隊長於是圍著沙發一圈,以同一個姿勢席地而坐,一起抬頭仰視陸必行,讓他一瞬間覺得自己好像該發表個什麼即興講話。

  白銀十衛跟過陸信,雖然不像陸信帶出來的舊部那麼親近,也多少有一點香火情,對這位在玫瑰之心綿裡藏針、一人杠了兩方勢力的總長印象很好。

  湯瑪斯楊指著身邊的人,笑嘻嘻地給他介紹說:「總長,我是白銀第三衛的負責人湯瑪斯楊,那邊個抄襲我臉的是我弟弟泊松,我們倆雖然長得像,但很好區分,長得醜又愛臭著臉的就是弟弟。」

  陸必行客氣地給了他一個「久仰」的表情,心想:「哦,就是天天死纏爛打被畫叉的那位,裁軍下崗的第一候選人。」

  「旁邊這位是第一衛隊長李弗蘭,白銀一主要負責情報工作,您以後要小心提防他。聯盟以前有個叫葉芙根妮婭的女神經病,抱管委會大腿,還老來騷擾將軍,後來被爆出了好幾個醜聞才消停――據說這件事就是李衛隊長的豐功偉績。」

  林靜恒問意外地第一衛隊長:「你幹的?」

  「不是,」李弗蘭面不改色地否認,「總長,請問第八星系對誹謗的界定是怎樣的?」

  湯瑪斯楊「嘖」了一聲,這時,李弗蘭右手邊的一位站了起來,這人的臉,從尺寸上來看,是個「小戶型」,五官卻很大,擺佈不開似的支棱著,一笑一口森森的白牙,看著讓人有點慎得慌:「我自己介紹,我是白銀十衛隊長,羅伯特拜耳,突擊、斷後、偷襲甚至暗殺,都是我隊業務範圍。」

  湯瑪斯楊:「是啊,反正正面戰場從來找不著你。」

  陸必行:「……」

  他現在有點理解,為什麼圖蘭以前三天兩頭要攛掇林靜恒裁掉白銀三,這位衛隊長實在是太能招貓逗狗了。

  「我是白銀第四衛的阿納金,您可以叫我『金』,」說話的男人不知祖上有什麼血統,發色很深,膚色也深,一身小麥色,在一幫面色蒼白的太空軍中顯得格外扎眼,長著一雙自然彎的桃花眼,眼角和聲音裡都像是壓著有一股笑意似的,說話像一陣柔和的風掃過,「我只是個代理衛隊長,白銀第四衛的衛隊長在一次被海盜圍困時陣亡,我們以前是主力軍之一,很遺憾,現在剩下的人太少,恐怕要被併入到其他衛隊了。」

  阿納金一段話把眾人都說沉默了。

  林靜恒:「沒關係,白銀四可以重組。」

  阿納金看向林靜恒的時候,眼角彎曲的弧度更明顯了,簡直像是要把林靜恒裝進去。

  陸必行:「……」

  這男的剛才還一本正經,原來也不是什麼正經人!

  「白銀第六衛柳元中,如果下次您忘了我叫什麼,儘管隨意再問,反正我們都習慣了。」湯瑪斯楊正要說什麼,第六衛隊長眼疾嘴快地堵了回去,「白銀第六衛也是主力軍之一,不是將軍撿來的,也不是路過打醬油的——但是將軍,第八星系的軍工產業這麼發達,我們有必要專門養一支假裝自己懂技術的修理工嗎?」

  湯瑪斯楊習以為常地一聳肩:「反正針對我們白銀三,在一些紮堆抱團的小團體那裡是政治正確。」

  眾人幾乎異口同聲:「我們只是針對你。」

  湯瑪斯楊:「……」

  然而三衛隊長心理素質頗佳,也就是沒皮沒臉,被人當眾孤立也一點都不尷尬,十分愉快地對陸必行說:「庸人和俗人都這樣,遇見比他們有才華的就受不了,習慣就好,對吧陸總長,這一點您肯定特別有感觸——我們還是剛來的時候匆忙見了陸總長一面,聽說您一直很忙,怎麼,今天將軍把您也請來了嗎?」

  陸必行:「……」

  所有人詭異地沉默了,集體扭頭去看泊松楊,泊松楊的坐姿不動如山,一臉四大皆空,就想知道第八星系哪個廢品站能低價收走這個親哥。

  林靜恒一低頭,掩去嘴角一點不懷好意的笑意。

  白銀十衛幾乎就是林靜恒在白銀要塞三十年的符號,是他的手足與利器,陸必行在這些人的圍觀下,仿佛忽然回到了北京β星的星光蒼穹頂下,他一肚子奇談怪論沒來得及和學生們傾吐,就被突然進來的「四哥」驚得徹底忘了詞,後脊生出一層熱氣騰騰的薄汗,還得佯作鎮定,假裝自己遊刃有餘。

  真是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和林靜恒有關係,那些本以為忘了的記憶,就像是藏在水底的珠子,有一根看不見的細線拴著,只要摸索到線頭,一提能提起一串,連尷尬都圓潤美麗。

  湛盧指揮著移動餐車自己開過來,機械手熟練地幹起端茶倒水的事——大概也只有人工智慧才能真正做到「工作不分貴賤」的境界了——湯瑪斯楊自以為很聰明地對湛盧抖機靈:「哎,湛盧,所以你以前做機甲核的時候就叫『湛盧』,現在當電子管家,於是就改名叫『工程師001』了嗎?你還怪講究的!」

  湛盧遞給他一杯水果茶:「我沒有。」

  陸必行乾咳了一聲:「……『工程師001』是我。」

  湯瑪斯楊一口茶水全貢獻給了自己的前襟。

  李弗蘭唯恐智障傳染,連忙不動聲色地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

  陸必行:「愛德華老總長剛成立新政府的時候,手裡可用的人不多,第八星系的工程部是我組建的,所以當時我用了『001』的編號……」

  陸必行說到這,接不下去了,他從眾人的眼神裡看出來,這幫人在跟他說,「沒有人關心你在工程部的排號,我們正秉承著星際八卦精神,津津有味地等著聽你解釋,為什麼這房子叫『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就家』。」

  「我……」陸必行卡了一下殼,對上林靜恒的目光,林靜恒沖他挑了一下眉,事不關己似的,坐等看他怎麼說,好似隱約帶著點促狹的意思,陸必行一直看進他眼睛裡,忽然好像被什麼蠱惑了一樣,脫口說:「……我等了這個人十六年。」

  林靜恒一愣,臉上那點促狹消失了。

  陸必行聽見自己動脈不斷跳動的聲音,跳得太急切,幾乎有些聒噪。

  他緩緩地呼出口氣,好像剛剛叫破了一個噩夢,一直在旁邊寡言少語的圖蘭眼圈紅了。

  林靜恒歎了口氣,沖他伸出雙手:「必行,過來。」

  陸必行不理會他,伸手揪住了林靜恒的領口,在眾人或驚恐或震驚的目光下,直接吻了上去。

  除了圖蘭,一幫白銀十衛誰也沒見過這種世面,集體將脖子伸成了狐獴。

  阿納金喃喃地說:「是不是來個人幫我壓一下我們前衛隊長的棺材?」

  拜耳隔著李弗蘭,伸手杵了如遭雷劈的湯瑪斯楊一下,手指間很賤地藏了一根針,湯瑪斯楊猝不及防,「嗷」一嗓子原地起跳,拜耳點點頭,感慨萬千地對李弗蘭說:「看來咱們不是在做夢啊李兄。」

  懷特小心翼翼地拉出一張紙巾給圖蘭,一直沒吭聲的哈登博士冷眼旁觀,下意識地笑了一下,繼而目光忽然變得悠遠起來。

  三百多年的一生,記憶一路走、一路丟,和無數人生離死別、分道揚鑣,建過功業,犯過罪,臨到老時,想起的都是那刹那的光景,一個畫面、或是幾幅剪影。

  哈登想起自己年少的時候,沉迷於書本,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找個沒人的角落一縮,就能消磨掉一整天的時光,同齡人都和他沒什麼話說,只有伍爾夫總來找他。少年哈登看自己的書,少年伍爾夫就把他當成個樹洞,有一搭沒一搭地傾訴少年情懷,誰也不幹擾誰。

  偶爾,哈登從自己的世界裡暫時退出來,晃一晃耳朵,發現左耳倒出來一打「林格爾」,右耳又倒出來一打。

  林格爾公開求婚的那天,哈登罕見地沒有低頭看自己的書,陪伍爾夫喝了一夜的劣質啤酒,聽他顛三倒四,一臉嚎喪的哭相,嘴裡卻自欺欺人地來回說「我很為他高興」。

  舊星歷時代,嚴酷的階級就像經久的化石,強權者用無處不在的人工智慧監視著所有人,他們這些叛逆者的後代們,在兇險的夾縫裡學著開機甲,瘋狂地迎風成長,不要命似的探索那些未經開發的不知名行星,很多人走了再也沒有回來,而每一次重新見到彼此,都會像失散多年的親人那樣熱淚盈眶。

  那些方寸間能透進肺腑的喜怒哀樂,都曾經真摯得像鑽石,在漫長的黑暗裡流出火花一樣的光,雖然很快杳無痕跡,但在那一秒,是雋永的。

  回過神來的白銀十衛們唯恐天下不亂地鬧騰起來,湯瑪斯楊原地滿血復活,攛掇懷特去看看工程部和他那幾個同學都誰在啟明星上,一起叫過來開個私人派對。陸總長的情緒平息下來,真的很想把這些不速之客都轟出去,可是林靜恒就跟故意一樣,偏不發話,總長和爆米花一樣委屈,還得強顏歡笑地招待他們。

  哈登看著這些對他來說有些陌生的年輕人,摸了摸湛盧的機械手。

  他想:可是那些人都去哪了呢?

第141章

  沃托。

  伍爾夫聽完王艾倫的長篇大論,先是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隨後巴把臉轉向了山谷的方向,半天沒吭聲,他一雙眼皮老出了四道褶,沒力氣睜開似的半垂著,似乎是已經睡著了。

  可是王艾倫一聲沒吭,連多餘的眼神都沒有一個,就只是在旁邊安靜地等待。

  秘書長本來就是個有耐心的人,這幾年來,更是越發深沉不急躁了,聽命執行,適時搭話,伍爾夫讓他說,他就有理有據地說,想聽什麼,他就說什麼,伍爾夫有任何一個神態或者動作讓他閉嘴,他就堅決閉嘴——非但閉嘴,連眼和神也一起閉上,就像他從來沒有好奇心,也沒有表達欲,只是個和人長得很像的人工智慧。

  假如伍爾夫真就這樣中途睡著了,王艾倫也可以若無其事地替他拉下半山小亭裡的保護罩、蓋好被子、調好溫度濕度,把元帥府裡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後走開,就好像他只是來打壺醬油報個道,溫良恭儉、謹小慎微,絲毫也不在意自己的「真知灼見」被怠慢。

  很多自以為聰明的庸人,想要克制自己的表現欲尚且不易,何況是王艾倫這樣一個充滿野心的人呢?然而他滴水不漏地做到了。

  伍爾夫大概「斷篇」了有五分鐘,才忽然開口,他說:「別再打第八星系的主意。」

  王艾倫的眼神輕輕地閃動了一下,輕聲解釋道:「元帥,聯盟大一統、人類無國界,已經三百年,他們突然自稱獨立,恐怕……」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伍爾夫打斷他,「你想說,第八星系的這幫叛軍,現在有可能已經得到了完整的女媧技術,他們能自由穿梭蟲洞,但我們這方面的理論還是空白,單方面地打通了往來通道,所以有恃無恐,敢公然叛出聯盟,變成了玫瑰之心的不定時炸彈。」

  王艾倫一抿嘴:「我是有這方面的擔心。」

  「艾倫,我們好不容易才剷除掉這層有毒的土壤,撥亂反正,重新栽下樹苗,那就要好好養大它,而不是整天惦記著要砍鄰居的樹,第八星系不獨立的時候,也沒見你們拿他們當過自己人啊。」伍爾夫低聲說,「人類無國界,人類社會就很容易失去層次感,發展停滯,陷入某種社會性的『幽閉恐懼症』,不見得是好事……這是林靜恒十四五歲的時候就明白的道理,你現在還要我教嗎?一個虎視眈眈的鄰居,對剛從戰後復蘇的聯盟未必是壞事,我們現階段最大的敵人,是自由軍團的這個新型星際恐怖主義。」

  王艾倫聽他又提起林靜恒,心裡就不太舒服,也覺得伍爾夫可憐,再怎麼殺伐決斷的厲害人,原來一旦老了,也得受生理因素影響,身體的氣血不足,這人就容易變得黏黏糊糊,這會准是又念起那堆陳芝麻爛穀子的舊情了。

  這些人的「舊情」,就跟蟑螂一樣,好不容易狠心除它個乾乾淨淨,過一陣子又死灰復燃、捲土重來。

  王艾倫想:「沒完了。」

  但他並不跟伍爾夫頂嘴,覷著伍爾夫的神色,他以退為進,感慨說:「是啊,靜恒……靜恒確實是百年難遇的天才,我再沒有見過第二個人和他一樣,能永遠創造奇跡,時隔十六年,他居然還能重新收攏白銀十衛,假如他是戰友,簡直讓人聽見這個名字就能鬆口氣。而且他居然在玫瑰之心就這麼走了,有情有義,我這一陣子也一直在反思,元帥,當年第七星系撤退的時候,是不是做得太絕了,如果他還在聯盟,還能為我們所用……」

  伍爾夫輕輕地呵出了口氣:「他那不叫『有情有義』,艾倫,他或許有情義,但最多就一盎司、一口而已,怎麼會被你看見?他只不過是向局勢低頭而已。」

  「十六年前那個局勢,如果林靜恒不是被困第八星系、消息不夠靈通,如果白銀十衛不是太恪守他們的自由宣言、被堵在路上,如果林靜恒早看見了禁果的名單,那他當時一定會出手,讓我們這些人身敗名裂,讓聯盟死個徹底。民眾仰慕一個強有力的軍事首領,中央軍于情於理會追隨他,反烏會內部本來就是分裂的,霍普也未必願意做他的敵人,光榮團雖說佔領了第一星系,也是被困在了第一星系,解決他們不是難事——就連林靜姝,也很可能會因為他而轉入地下活動,避免與他正面衝突。那個瞬間,人類未來的命運,是拴在林靜恒手指尖上的,我們在和天爭命,不想全盤皆輸,就必須忍痛除掉他。」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聯盟與中央軍攜手固若金湯,戰爭也結束了,林靜姝只是個喪心病狂的反社會犯罪分子,他能挽狂瀾的機會過去了,只能默認這個結果。」王艾倫把頭低得更謙卑,「還是您瞭解他。」

  「我再告訴你,林靜恒既然在玫瑰之心保持沉默,他就會在他有生之年也保持沉默,至少一代人、兩百年之內,第八星系與聯盟還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友鄰。大航海時代預言說,五年一個小變革,十年一個翻天覆地的大變革,第八星系可以變革,那麼只要土壤合適,聯盟為什麼不可以?大家相安無事,互為威脅、也互為退路,這樣不好嗎?」伍爾夫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再次流露出懾人的光,一點也不像三百二十多歲高齡的模樣,而且思路非常清晰,完全聽不出方才什麼都想不起來的糊塗勁兒,「艾倫,人可以有野心,但不能太膨脹,要知道克制啊!」

  王艾倫誠懇地稱是,但背在身後的手指卻緩緩收緊,攥緊了拳頭。

  伍爾夫按著拐杖站起來,王艾倫連忙上前來扶。

  這時,伍爾夫鼻翼一動,喃喃地說:「黑鬱金香的味道……我的『夜皇后』開了?」

  王艾倫的眼輪匝肌輕輕地收縮了一下,很快恢復原狀,面不改色地說:「啊,有嗎?」

  「是夜皇后開了,夜皇后開花,就該到他的忌日了。」伍爾夫說,「碑林修好了嗎?我要去看看他,明天就去。」

  「林帥?」王艾倫故作莫名其妙地問,「元帥,林帥的忌日不是光榮軍團還沒有交回沃托之前的事嗎?我們今年的小儀式是在天使城要塞裡進行的,您都忘了啊?」

  伍爾夫眼睛裡懾人的光重新渾濁黯淡,茫然地看了王艾倫一眼,好一會,才似乎吃力地回憶起來:「唔……對,天使城要塞……是有這麼回事……奇怪,我怎麼說著說著又糊塗了呢?」

  王艾倫好像毫無心計地笑了起來:「您啊,日理萬機,每天考慮的事太多,想問題都是從整個星際社會出發的,這些小事都是我的本職工作,您都記得清,我不是要失業了嗎?來,注意腳底下,慢點。」

  元帥府裡的燈光緩緩調黯,只有路燈和週邊裝飾性的燈光還亮著,王艾倫孝子賢孫一樣照顧著伍爾夫睡下,自行離開,此時已經接近午夜了——王艾倫以前住在伍爾夫家裡,以便隨叫隨到。

  但聯盟中央重新奪回沃托之後,王艾倫就不再是伍爾夫的私人秘書了,時任聯盟議會的大秘書長。以前這個位置一直由伊甸園管委會把持,上一任秘書長還是格登家的人,娶了沃托第一美人,就算軍委那些眼高於頂的上將們見了,也都得禮讓三分。他卻在繁忙的公務中,依然沒忘了老元帥,隔三差五往元帥府跑,偶爾軍委有些沒眼色的蠢貨還把他當那個小秘書,他也渾不在意,得了志也不忘本。

  王艾倫定下行車路線,車子自動開到空中車道上,勻速平穩地往回走,一個聲音在他個人終端上響起,帶著不自然的機械沙啞聲,又是個變聲器:「『老獅王』怎麼說?」

  「『老獅王』的獠牙搖搖欲墜,我看他都撕不動生肉了,還能怎麼說?」王艾倫冷冷地一笑,「他想姑息枕邊的這條蛇,假裝他們不存在。又要玩『友好鄰邦』遊戲,就好像當年下令斬草除根的不是他一樣。」

  「一點都不意外,」那個變聲器裡的聲音說,「不過這也沒什麼,畢竟是土埋到頭頂的人了,別急,艾倫——友好鄰邦就友好鄰邦,『友好鄰邦』遲早有正常邦交,如果沒有,我們就製造一個給他,獨立星系不可能永遠是個無縫的蛋。」

  王艾倫臉上陰霾一閃而過。

  這時,變聲器裡的人又問:「怎麼樣,我的『夜皇后』,他還喜歡嗎?」

  王艾倫臉色一緩:「啊,那確實是個小奇跡……你怎麼搞出來的?」

  變聲器裡的人笑了一下,這聲音很刺耳,沙啞而機械,根本聽不出男女,可這人一笑,又有種掩蓋不住的繾綣尾音,卷捲曲曲地撩人耳朵:「術業有專攻,你們大人物啊,每天腦子裡都想的是什麼導彈、機甲之類冷冰冰的東西,從來不關心裡面的人,好像太空戰爭裡個人素質無足輕重似的。我呢,沒有本事和你們軍委直屬的軍工產業競爭,想要點武器防身也只能靠買,我只是比較喜歡搞一點小玩意。不過話說回來,在你們實現戰爭自動化之前,機甲什麼的,不也是要由人來指揮嗎?那我們就合作愉快了,王秘書長。」

  王艾倫的嘴角輕輕一動,「秘書長」三個字打動了他,在只有自己的車裡,他在終於不加掩飾地露出了自己猙獰的貪婪。

  塞爾維亞星被星際海盜綁架後,它和周圍幾個小行星、附近的人造空間站裡,秘密鴉片晶片的使用人數卻居然開始緩緩上升。

  以前,鴉片被認為是伊甸園的非法代替品,加上聯盟的宣傳,大部分人都知道這是毒品,不敢碰。可是小行星被綁架的時候,他們發現,自己身邊居然就有自由軍團的海盜,而且這些注射過晶片的人,往往是平時看起來精力最旺盛、最自律、情緒最穩定的「精英」。

  這和通常印象裡的「吸毒人員」完全不一樣。

  當時,自由軍團海盜們的炮火都在大氣層外,剛開始逃到外太空的星艦被打下來不少,但地面上很多人其實沒什麼感覺,「綁架」他們的海盜當時只是控制了小行星上的行政和軍事機構,對地面上的普通民眾挺好的,還挨家挨戶上門致歉,留下了點小禮物,很多人都是稀裡糊塗地得知自己被綁架,然後稀裡糊塗地跟著跑上星艦,又稀裡糊塗地因為白銀十衛攪局而被放走。

  一個說法悄然以塞爾維亞星為中心,擴散開,說自由軍團被打成「海盜」,實際是聯盟的陰謀,「鴉片」也並不是毒品,而是一種伊甸園的升級版,能促進人類進化,是政府不允許無法控制的進化人產生,才這樣蒙蔽民眾。

  「主人您看。」一個研究員模樣的白大褂打開一張巨大的星際縮略圖給林靜姝看,上面所有人類活動區都被標上了顏色,由白到粉紅、正紅、深紅、紅棕等等,逐漸加深,最後靠近黑色,顏色越深,代表鴉片普及率越高,「少量白色區域是一代晶片的普及率3%以下的地方,暫時需要蟄伏和期冀,玫紅色區域則是普及率超過8%,會在當地形成一定氛圍,8%是個很神奇的數字,我們發現,一旦超過這個閾值,晶片的普及速度會有一個飛躍式的提升。紅棕色是普及率超過30%的地方,超過30%,往往意味著我們已經實際控制了這塊地方,而黑色區域,則是該地區有二代或以上的晶片人,這片區域裡的人們自願加入到了我們自由理想國的秩序裡,能更換永久晶片,是我們的公民——這是理想狀態,目前這種進入理想狀態的區域都在比較邊緣的地帶,我認為我們未來一段時間的重點,可以不用急著擴展黑色區域,將重點集中在玫紅色及以上區域中,讓盡可能多的地方染上紅棕色,這樣一方面更安全,另一方面,也能帶來更多的經濟效益。」

  林靜姝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目光落到了一片純白的區域——獨立第八星系。

  「你家裡人沒教過你,做人不能永遠藏頭露尾嗎?」

  「混帳,你非來我這找死嗎!」

  那人的聲音在她耳邊不斷迴響,林靜姝垂在身側的手陡然收緊,指甲嵌進了肉裡。

  純白的第八星系,啟明星上星光如幕。

  陸總長現在很想在大門上掛個牌子,寫上「不接客」三個大字。

  陸必行是個很典型的外向型人格——外向與內向的區別,其實不在於言談舉止是否活潑,也不在於是否擅長處理人際關係,而是這個人汲取精神能量的方式是向外還是向內。

  他無憂無慮的青年時代,始終對外界一切充滿好奇,樂於和各種各樣的人接觸交流,即便是他最痛苦、最瘋狂的十六年裡,被迫變得內斂而克制,他汲取能量的方式也仍然是外向的——比如讓他承擔責任,帶著大家一起做事,比讓他深夜裡一個人孤獨地胡思亂想會好很多。

  但是再怎麼外向的人,耳邊也不能一刻不得清閒。

  自從白銀十衛集體來圍觀了一會林將軍神秘的家,陸必行就沒撈著和林靜恒獨處的機會——第一天晚上,由於林靜恒的放任,這幫狐獴將軍們都high挺了,家裡還沒那麼多客房,湛盧只好弄來一打睡袋,把他們一個一個裹成了熱狗,方眼一看,家裡就跟麵包房展示架一樣,有千言萬語也說不出來,只好暫時作罷。

  好不容易打發了這幫,第二天,圖蘭又單獨來了。

  十六年前,那電梯裡的麻醉劑是圖蘭和陸必行心裡的一根刺,這麼多年一直如鯁在喉地卡在那,再回頭百感交集,林靜恒親自陪著他倆喝完了半打烈酒,圖蘭把該說的、不該說的話都說了,憋了這麼多年,不吐不快,那根刺拔出來的時候沾滿了心頭血,一碰就讓人痛不欲生——幸虧還有林靜恒這顆活著的止疼藥無言地陪著。

  然而刺不在了,傷口總有一天會止血,也總有一天會癒合。

  白銀十衛是林靜恒的手足,在他們面前承認關係,對於陸必行來說,是件高興事,而圖蘭主動來找他解心結,這也是件值得欣慰的事。

  結果第三天,特意趕回啟明星的黃靜姝又夥同她幾個同學跑來了。

  第四天,哈登博士單獨拜訪,老博士對女媧計畫慎之又慎,因此說起話來沒完沒了地兜圈子,活生生地把陸必行都給聊困了。

  第五天,湯瑪斯楊帶著整個白銀第三衛,不請自來地找跟工程師001交流星辰大海。

  第六天……

  十天以後,陸必行終於瘋了。

  那天正好是週末前一宿,林靜恒和往常一樣按時回家,就接到陸必行的留言,說他在銀河城市中心某個賓館接待外派外星的幾個政府工作人員。林靜恒「嘖」了一聲,總長幹什麼工作是不需要跟他彙報的,某個人欲蓋彌彰地把位址說得這麼詳細,分明是讓他去接的意思。

  於是林靜恒很快到了指定地點,有個服務機器人告訴他,接待酒宴已經結束了,陸總長有點喝多了,在樓上開了個房間休息。

  他剛到房間,手一放在門上,門就自動開了——陸必行鎖上的房門,永遠給他留著特殊許可權。

  但門廊裡的聲控燈卻沒亮,林靜恒一邊適應著黑暗環境,一邊開口問:「醒著呢嗎?要不要回家再……」

  他話沒說完,突然聽見風聲,林靜恒猛地往後一退,身後的電子門卻自動合上了,下一刻,他被人一把按在了門上。

第142章

  但那人的動作雖然快得像個變異物種,手卻並不重,抓住林靜恒肩膀的手掌小心得有點輕拿輕放的意思,另一隻手墊在了他後背處,緊接著,一股濃重的酒味撲面而來。

  林靜恒一激靈,接著感覺脖子被人輕輕地舔了一下,那兩隻按在他身上的爪子很快開始不老實起來。

  黑燈瞎火地被人堵在門上耍流氓,這實在是個很新鮮的體驗,林靜恒一時有些啼笑皆非,只好按住那只滑到他胸口的爪子,一抬下巴躲開了點:「陸總長,你的體面呢?」

  陸必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仿佛是一副醉得找不著北的無辜樣。

  林靜恒聽完這聲哼唧,一把揪住他的領口,低頭聞了聞:「是你喝多了,還是你的衣服喝多了?」

  裝醉的陸必行被當場揭穿:「……你這樣我都不好意思酒後亂性了。」

  他就深吸口氣,靠在門邊,把下巴墊在了林靜恒的肩窩裡,肩上有硬邦邦的金屬扣和肩章,蹭在他臉上,沾著啟明星深夜的涼意,遇到鼻息,就結出一層薄薄的霧,好像雨季還沒過去似的。他反過來攥住林靜恒扣著他的那只手,好半天也沒有捂熱,一時衝動過去,陸必行開始覺出了自己有些唐突。

  晚上有應酬是真的,他喝了不少酒也是真的,往衣服上噴也是為了躲酒。

  他接待的這幫人,來自第八星系一個很偏遠的小行星,那裡的冬天比北京β還長,即使配上宜居生態系統,也比別的地方冷很多,內戰時候有一次打壞了恒溫系統,凍死了數萬人,當地人用一種烈酒艱難熬過來,是陸必行偷偷下放了物資,工程隊冒著生命危險偷渡過去,在當地居民的掩護下,花了半個多月,修復了敵軍行星恒溫,此後,倖存者們立刻向政府倒戈,暗殺了武裝叛軍首領,宣佈永遠受第八星系獨立政府轄制。

  當時幫助他們度過嚴冬的救命酒,後來起了個名,叫「倖存」,每年,他們都會給總長送一箱珍藏版的「倖存酒」做紀念。

  因為生物晶片的緣故,陸必行分解酒精的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像圖蘭這樣的水貨,放倒三個都沒什麼問題,輕易不醉,可是這種救命酒的威力實在太大,他也多少也有點發飄,銅牆鐵壁一樣的自製力融化了一多半,酒壯慫人膽。

  要不是這樣,他也幹不出這種事。

  這種……像很久很久以前才能做得出的事情。

  那時他還年輕得無恥,可以肆無忌憚地撒嬌,厚著臉皮討要很多很多的愛,並當做理所當然。

  陸必行乾咳了一聲:「咳,我……」

  黑暗中,林靜恒循著聲音,將目光轉過來。

  陸必行在黑暗裡也能看清楚,他看見他的將軍很放鬆地靠在門板上,重心只放在一條腿上,另一條腿隨意地搭在一邊,上眼瞼不怎麼著力地半垂著,因此顯出了一點吝嗇的溫柔:「嗯?」

  「你怎麼知道是我?」陸必行忽然問,「你不怕有危險嗎?」

  「聞出來的。」林靜恒抬起胳膊,把在陸必行的手湊到眼前,在他手指關節上輕輕地嗅了嗅,鼻尖可能碰到了他的皮膚,也可能沒碰到,反正陸必行皮下神經集體罷工,一整只手都麻了,「我忘了告訴你,你要是不制止,湛盧就只會買尤加利的洗滌劑,這是他的倒楣設定之一,這麼多年,就沒人說你聞起來像個人形樟腦嗎?酒味都遮不住。」

  陸必行的喉嚨輕輕地動了一下。

  「再說危險這玩意,不管你怕不怕,該來都會來。」林靜恒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說,「你得習慣它,解決它,不要為它耗費太多的心力,恐懼會傷身的。」

  「恐懼是……是一種殺敵一萬、自損八千的自我保護,」陸必行覺得自己的嘴被那遭瘟的破酒控制了,越是想讓自己閉嘴,嘴就越是要自作主張地說,「被五馬分屍過的人,做鬼都能被疼醒,他知道,自己要是再有一次,可能就魂飛魄散了,所以就是會怕,就是會恐懼。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在他血管裡奔騰的烈酒像野馬一樣左突右撞,不斷升高著他的體溫,蠶食著他的理智,本來只是輕輕地扣著林靜恒的手無意識地緊了起來,掐得林靜恒骨肉生疼,但他沒有聲張,他甚至沒有注意到。

  林靜恒覺得自己像是跪在一個洞口,焦灼地想引誘裡面的小蛇探出頭來,有一點端倪,他就大氣也不敢出,唯恐功虧一簣,讓它再縮回洞裡。

  陸必行磕磕絆絆地連說了三聲「我」,在黑暗裡,碰到了對方專注極了的目光。

  「我就是那個渾身都疼的孤魂野鬼,我就是那個嚇得一動不敢動的人,林……我……我可能……很多東西縫不上了,我沒法把你曾經有點喜歡的那個人還給你……」

  林靜恒驟然湊近,打斷了他:「你不相信我了嗎?」

  陸必行愣了愣。

  「獨眼鷹那時候整天在背後說我壞話,想讓你離我遠點,你拉偏架,相信我,凱萊親王圍攻基地,我支使一群剛學會開機甲的菜鳥當誘餌去送死,你好像也相信我,我沒有承諾過要保全那個破基地,也沒跟你自我介紹說我是個好人,是你一直在盲目地相信。」林靜恒說,「我就只答應過你一件事,我說『只要你還在,我就還會回來』,只有這句,你不信了……是我讓你失望了嗎?」

  陸必行的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林靜恒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臉:「那……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

  陸必行呆呆地看著他。

  林靜恒又靠回了門板:「坦白說,這麼多年,我還真喜歡過一個人。」

  陸必行方才沖上頭頂的血光速涼了下去,沉甸甸地被重力拽回腳下,心都不會跳了。

  「是個臉皮很厚的小青年。」林靜恒好像沒有察覺到,繼續說,「他半夜三更跑到我房間裡來勾引我,手法拙劣,但是長得倒是還不錯,所以我也沒有十分柳下惠……」

  陸必行的牙磨出了聲音,周身的肌肉凍結成一團冷鐵,腦子裡轟鳴不斷,嘴裡接著嘗到了血氣。

  林靜恒:「……因為他跟我說,『你既然想親吻我,為什麼要忍著』?」

  陸必行就像一腳踩空摔下來,心裡忽悠一下,結果發現自己離地只有五公分,氣急敗壞地一把將林靜恒拽了過來。

  喜怒哀樂順著他被烈酒澆灌過的神經走了一圈,徹底點著了陸必行這些年絕緣耐熱的心。

  十幾年,他已經適應了晶片,不會像一開始一樣時常造成一些破壞效果了,林靜恒踉蹌了幾步,被他按倒在酒店的床上,覺得黑暗中像是有一隻乖巧的野獸,分明是磨著牙,想把他撕開一口吞了,利齒都卡住了他的脖子,卻只是猶猶豫豫地含著,遲遲捨不得下嘴。

  林靜恒聞到他鼻息裡的酒味,混雜著清冽的尤加利,很不習慣這種看不見的失控感覺,雖然嘴上沒表示反對,後背卻很不誠實地弓起,繃得像一張拉緊了弦的弓,直到他察覺到對方滾燙的小心翼翼。

  林靜恒歎了口氣,像掰開一個死死的蚌殼那樣,艱難地放鬆了身體:「要不你叫聲哥哥來聽聽?」

  一碗滾燙的油灑進了克制的火裡。

  他那結了霧氣的金屬扣掉在地上,來回彈了好幾次,撞在保潔機器人的外殼上,發出了一聲經久的顫音。

  「這是怎麼弄的?」陸必行的指尖劃過他小腹上長長的傷疤,「你不是說沒受過傷嗎?」

  林靜恒的脖頸和下巴間繃出了一條鋒利的弧度,說不出話來,只好徒勞地抓住他的手。

  啟明星上的江河湖海被環繞的一排衛星來回牽拉,湧起的潮汐驚險地掀起驚濤駭浪,又轟然落下,湧向深遠的記憶,迴旋著卷起浪花,再怯怯地掉頭,往前、往未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這個騙子。」

  退走的潮水下露出礁石,上面曾經被人一字一句地寫得滿滿當當。

  有個年輕人曾經流著哈喇子在上面寫了很多不著邊際的夢想,想和一個人一起做很多事,哪怕活到五百歲,都覺得這一生太趕時間。

  而今故地重遊,悲與喜難解難分。不敢大哭也不敢大笑,只恨不能把自己融化在那個人身上。

  他不再相信命運,不再像個雲遊詩人那樣,想與世無爭地行走在歷史河畔,幻想順流而下,總會遇到更好的風景。

  他開始明白,充滿盲目的希望是不夠的,自欺欺人地把自己也不再相信的東西傳達給年輕人是無恥的。可他也不捨得砸碎中央廣場的石像,不捨得澆滅那些好不容易燃起來的火把。他只好沉在淤泥裡,背起山河,自己來做那個挖開深夜的人。

  「我會自己把你留住。」

  「我不想再給你機會了,我要判你無期徒刑。」

  啟明星一刻不停地自轉,第八太陽的光遠道而來,掃過清晨的城市、掃過寧靜的廣場,很快鋪滿了地面。

  陸必行安靜的人終端裡,資訊瞬間積壓到了數十封,觸發了特別提示,一道微電流鑽進皮膚裡,一下把他刺醒了。

  陸必行才剛迷糊過去沒多久,半睡半醒間被紮了這麼一下,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眼還沒睜開,心裡已經冒出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可怕想法――叛軍?是戰備物資告急,還是前線損傷超過警戒值……不對,內戰結束了……那又是哪裡出了什麼事?

  他先把自己驚出一身冷汗,才在宿醉中睜開眼。發現既不是天然蟲洞有異動,也不是軍工廠爆炸群眾遊行——是十幾年如一日的模範工作狂陸總長,他已經遲到半個小時了。

  林靜恒:「……你那玩意電你自己算了,能不要連我一起嗎?」

  陸必行這才發現,因為他緊緊地攥著林靜恒的手腕,那叫醒電流殃及了池魚,連忙鬆手,看見林靜恒小臂到手腕上一線,有一排手指印的淤青,一宿過去,淤血顯露出痕跡,斑駁得十分觸目驚心。

  「這樣你怎麼也不吭聲!」陸必行心疼得頭皮發麻,連忙掀開被子到處檢查。

  林靜恒大喇喇地任他看,伸長了胳膊,從掛在床頭的一件外套裡摸出一根煙,單手點上,屈指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我以為是無期徒刑之前的嚴刑逼供環節,還沒來得及表演寧死不屈,有個人就哭得要斷氣。」

  陸必行有點不清醒,聽完居然信了,下意識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我沒有啊。」

  「那濕噠噠的是什麼,鼻血還是口水?」

  陸必行:「……」

  林靜恒忍俊不禁,扭頭笑出了一口白煙。

  他脖子上和小腹上兩道疤好像是配套的,一般是傷口處理得太匆忙,來不及做去疤處理的時候才會留下這種痕跡,只要衣服能遮住,林靜恒也懶得事後處理,任憑它們盤亙在漂亮的肌肉間。太空軍的人,除非天生膚色深,或是自己臭美,專門做美黑,不然都帶著點揮之不去的蒼白,這讓他腰腹與肩頭的齒痕和指痕顯得格外明顯。

  陸必行一眼掃過去,突然一言不發地站起來沖進了衛生間——要不是動作快,鼻血差點滴到床單上。

  林靜恒:「……」

  他感覺自己這張烏鴉嘴已經進入玄幻範疇了。

  「要我幫你請假嗎?」林靜恒披了件衣服,有些彆扭地走到衛生間門口,「唔……失血過多?他們會不會以為總長遇刺了?」

  陸必行甩了他一身水,澆滅了煙頭。

  啟明星這個討厭的旱季,來得很不是時候。

  銀河城指揮中心秘書處收到一封臨時更改總長日程的通知,秘書們頓時瘋了,再去發資訊聯繫總長,發現他們都暫時被遮罩了,只有跟過前任總長的那一位老資歷優哉遊哉地給自己倒了杯茶,不理那幫團團轉的同事。

  從陸必行昨天下榻的賓館到中央廣場,只有不到五分鐘的路,轉過街角,很快能看見那石像……和石像腳下的自由宣言。

  林靜恒在石像前駐足片刻,看著陸信那張熟悉的臉,眼神很平靜,廣場對面的小酒館生意依然興隆,十幾年前,他和那個鴛鴦眼的臭脾氣波斯貓一起喝過一杯酒。

  當他看過去的時候,仿佛又看見獨眼鷹那雙時刻在挑刺的眼睛,在陸信身邊,穿過十幾年的光陰,把他從頭挑到了尾,好像在跟旁邊的石像告狀:「你看看,你養的什麼破玩意,勾搭跑了你那沒見過面的寶貝兒子。」

  十五歲的林靜恒得知陸夫人懷孕的消息,心情十分複雜——他這麼大一個人,烏蘭軍校都念了兩年,自然不好意思承認怕一個沒出生的小孩子分走陸信的寵愛和注意力。

  可是大孩子也是孩子,再不好意思承認,有這種心理也是事實。

  少年林靜恒還沒能從陸夫人執意要自體懷孕的決定裡,讀出大人們對這來得不是時候的孩子的隱憂,只是彆彆扭扭地對陸信說:「可別生個跟你一樣煩人的。」

  已經變成石像的陸信笑而不語,一臉揶揄。

  我就生了個跟我一樣煩人的,你能怎麼樣?

  還不是一樣得喜歡他?

  氣死你。



《玫瑰之心》

第143章

  啟明星,半個獨立年。

  兩百多天,夠做些什麼呢?

  湛盧的變色龍還沒能繞著房子爬完一圈,爆米花的蛇膽直徑沒有增長一毫米,家裡那位新「室友」臉色一沉,它還是得瑟瑟發抖。

  而啟明星兩個季節方才輪回過一次。

  林靜恒出任第八星系最高統帥,這麼一聽,仿佛是要升官發財,走上人生巔峰了,不過要以地盤面積算,林上將以前在白銀要塞統帥的是聯盟八大星系的所有駐軍,隨便說句話能被解讀出一千種「言外之意」,這會「八大星系」變成了「第八星系」,他差不多是從中央總司令降級到了老少邊窮地區當保安隊長,下班坐銀河城基地的公共班車回家也不會引人圍觀。

  半年時間畢竟有限,緊趕慢趕、人事調動,工作交接還沒完全理順,才剛剛走上正軌。

  重組的白銀第四衛還是沒能通過林將軍嚴苛的標準,年中演習「比武」,不出意外地被昔日同僚欺負得落花流水,阿納金讓林靜恒單獨拎走收拾了一頓,之後又喜獲同僚們幸災樂禍的圍觀,一度成為人群焦點,讓第六衛隊長看得十分嚮往——統帥每週一例行訓人的時候,往往會因為想不起來而漏罵白銀六,六衛的柳將軍總覺得自己不受寵。

  半年前,第八星系重新掀起了「陸信熱」,杜撰陸信將軍的電視劇半年內上映了三部,至今還沒有要過氣的意思。而陸必行半夜驚醒的毛病也還沒好利索,半夜驚慌失措地到處亂找一通後,回過神來,再假裝若無其事地給林靜恒裹一裹被子,然後把自己四肢並用地纏上去,每次都把體溫偏低的林將軍活活熱醒,連人再被子一起掀到一邊……不過剛開始是一宿驚醒兩三次,現在差不多兩三天才會有一次,時間像落下的水珠,杳無痕跡,但成百上千次後也能穿石,也許再過半年,總長就要靠林將軍的叫醒服務才能保證不遲到了。

  人事變遷的節奏舒緩而平和,技術發展卻好像迎風見長的苔蘚和雜草。

  第八星系第一次偶然間發現天然蟲洞區,半支星際遠征隊進去後再也沒有回來,到他們可以險象環生地定向通過,用了好幾年,大量理論積累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這個領域開始一日千里。

  陸必行親自接回白銀十衛時,等在這邊的圖蘭還因為接收不到完整資訊而抓耳撓腮,到他們仿照躍遷點的原理,在天然蟲洞區裡搭建穩定空間場和通訊通道,卻只用了不到兩百天――

  機械實驗已經完成,獨立年第十二年底,以薄荷為首,三個星際遠征隊員作為志願者,精神網彼此勾連,準備駕駛一支標準星艦艦隊穿越天然蟲洞。

  整支艦隊裡有標準星艦二十四架,每一架星艦裡都裝滿了動植物實驗品,滿負重,每架星艦的重量超過超時空重甲的十六倍。

  星際躍遷點的限重,一般有「16」、「18」和「24」的標準值,代表同一時間,可以通過多少架滿負荷的標準星艦——當然,真打起仗來,緊急躍遷和導彈一起亂飛的時候通常就不管了。

  不過「公路」不是為戰爭設計的,二十四架滿負荷標準星艦,已經是迄今為止人造躍遷點的最高負載,一旦載人實驗成功,意味著玫瑰之心這片禁區將徹底被人類征服。

  「薄荷,快來!」

  正在做最後準備的薄荷一扭頭,看見門口的人「呼啦啦」站起來一幫,立刻就知道是誰來了。她翻了個白眼,做了個受不了的表情,木著臉穿過人群:「陸總。」

  遠征隊自從第一次成功穿越自然蟲洞後,轉眼就從無人問津的邊緣冷門項目,變成了一個時髦的熱門,招來了好多不知所謂的實習生,時常幹一些很沒見過市面的事,這會都像圍觀珍奇動物似的跑來圍觀總長。

  陸必行應付完一幫跑來握手的,轉頭問薄荷:「距離你們出發,還有兩個小時,給我十分鐘?」

  薄荷沖遠征隊長打了個手勢,示意他把圍觀群眾拴好牽走,帶著陸必行來到了休息間。

  薄荷抱怨說:「陸總,你老這麼跑過來,別人會以為我是關係戶的,下次再有實驗他們該不讓我去了。」

  「他們本來也不該讓你去,以前聯盟各大研究所都有規定,有一定危險的人體實驗員需要由四十歲以上、具有一定工作經驗的人士擔任。」陸必行歎了口氣,「我以前一直覺得靜姝性格比較衝動,想得又多,懷特呢,不當好奇心太重,容易闖禍,倒是你的理想一直都挺正常,就打算發財,是個很讓人放心的孩子,沒想到最後反而是你做了最危險的事。」

  「誰跟我比資歷?我人小輩分大,我是星際遠征隊的奠基人之一,親自穿過兩次蟲洞。」薄荷把眉高高地吊起來,「年紀輕輕的,老爸氣質那麼重,你就不怕林將軍嫌棄你嗎?」

  陸必行聽她提起自己家裡那位說一不二的「爸爸」,下意識地摸了摸兜,兜裡空空如也——因為多嘴的湛盧前兩天誣陷他,說他以前在自己身上擰過煙頭,對此,已經不記得這件事的陸必行予以了堅決否認,但是林靜恒明顯比較相信人工智慧的讒言,氣得一天沒跟他說話,還沒收了他的煙。

  陸必行:「……我覺得至少在這方面上,他實在沒理由嫌棄我。」

  他頓了頓,忽然又說:「上一次這麼說我的人還是週六。」

  薄荷突然沉默。

  在第八星系,週六是個鮮少有人提起的名字,作為一個走私犯的兒子,他是最早睜開渾渾噩噩的眼睛,試圖掙脫所謂「第八星系命運」的人,是最早被接納進白銀第九衛,證明「垃圾」也能有價值的人,他當過無數次英雄,又以英雄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本該載入史冊,卻也是因為他的一念之差,要了無數人的命,險些把第八星系推進萬劫不復之地。

  薄荷曾經為了他,壯著膽子頂撞過林靜恒,也曾經因為他,十六年沒有走出那一次匆匆切斷的通話。

  「陸總……」

  「嗯?」

  「你恨他嗎?你恨週六嗎?」

  「我不太想故作寬容。」陸必行說,薄荷的眼神一黯,然而陸必行頓了頓,又說,「但……一念之差的事,有時候無法苛責,因為都不是他計畫好的,你也不知道如果易地而處,你處在他的位置上,能不能理智地考慮那麼周全……至少我可能不行。」

  他聽週六說過,小時候在生態艙裡,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女孩流到太空裡的那一幕,當時聽完覺得很慘,但同情一會也就算了,比這更慘的故事也不是沒有。

  直到他自己親自失去過一次。

  「對了,陸總,」薄荷說,「咱們第一次穿過蟲洞,找到的那個機甲殘骸的軍用記錄儀裡,有當時七八星系聯軍遇襲的實況,你上次不是讓我幫你找出來估算現場各項參數嗎?」

  陸必行:「嗯?」

  「很奇怪,」薄荷說,「湛盧記載,他主機損毀的時間點上,反烏會的人還沒有撤走,軍用記錄儀上記載,附近沒有其他武裝活動的跡象,我想自由軍團的人也不可能這麼明目張膽地出現在反烏會面前吧?從湛盧損毀,到反烏會撤退乾淨,至少在半小時以上——但是爆炸時,有一部分反烏會的機甲也被波及,不仔細看差點發現不了,你說林將軍平安活下來,會不會和這個有關?」

  反烏會伏擊躍遷點之後,具體發生了什麼,林靜恒只是簡單地告訴他自己的生態艙被自由軍團捕撈了,但是怎麼捕撈的、多久才撈上來,他就不描述了,只說「我在生態艙裡,我怎麼知道」。

  對此,哈登博士也三緘其口。

  陸必行從一開始不敢想、不敢問,到越來越好奇,最後簡直是抓心撓肝,耿耿於懷,並且發揮了科學家的解密模式,開始試著假設各種理論,建模還原當時場景,失敗了就去糾纏林靜恒,反正好奇心得不到滿足,身體總能得到滿足。

  林靜恒一開始只是說話很概括,懶得描述細節,並不是故意隱瞞,結果發現他會自己琢磨,並且在反復琢磨和計算中,漸漸能把痛苦放平正視,就乾脆保持神秘了。

  「唔,這倒是個新發現,」陸必行蹭了蹭下巴,眨眼想出了一套新詞,準備去誆哈登博士,「一路平安。」

  實驗星艦啟程開始穿透玫瑰之心時——沃托也在第一時間捕捉到了禁區的異常能量。

  伍爾夫元帥簽署了針對第八星系的第三百零六號命令。

  「秘書長閣下——」

  「秘書長早。」

  王艾倫穿著一件過分修身的黑色長風衣,飛快地穿過聯盟議會大樓的走廊,他沒開口,但目光掃過那些朝他打招呼的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被問候到了。

  這位軍委出身的秘書長,保留了聯盟軍「任何時候都儀錶堂堂」的傳統,儘管今年已經兩百一十八歲,整個人狀態卻非常好,身材挺拔,步履輕快,沒有一點中年人的頹疲,每一根頭髮絲都在詮釋什麼叫「人模狗樣」。

  王艾倫為人低調謙遜,話不多,但意外八面玲瓏,在管委會把持聯盟政權期間那幾位貴族少爺似的秘書長對比下,顯得越發難能可貴。

  剛到新聞發佈會組織現場,還沒來得及走進會廳,一大群麻雀大的採訪機就一窩蜂的飛了起來:「王秘書長!」

  「秘書長閣下,請問伍爾夫元帥昨夜入院緊急治療的事情是真的嗎?」

  「王先生,有消息稱,老帥已經『波普』了,是真的嗎?」

  「元帥昨天簽發了聯盟軍委三百零六號令,請問他簽署這份命令的時候意識清楚嗎?」

  「秘書長,有人說老元帥早在半年前就已經神志不清了,一直有人拿他當傀儡,代替他發號施令,您怎麼看?」

  「秘書長……」

  幾個衛兵上前,替王艾倫擋開那些逼得太近的採訪機器人,以防它們激動過頭,撞在秘書長閣下的臉上,王艾倫面不改色地從採訪機器人中穿過去,彬彬有禮地朝著攔路的記者們說「借過」。

  徑直走上中央講臺,沖所有人一笑。

  他的眉毛線條乾淨,修長,眉目有點說不出的女相,是他臉上的點睛之筆,平時看著貌不驚人,一旦笑起來,卻會給人一種特別的親切感,好像這個人天性溫柔、不會說謊似的。

  菜市場一樣的發佈會大廳裡漸漸安靜下來。

  「老元帥一生戎馬倥傯,樹敵很多,有很多躲在暗處的人,一直希望看見我們聯盟這位保護神倒下,但——」王艾倫頓了頓,目光在四下一掃,「很遺憾,還沒有。」

  「您的意思是,老元帥身體很健康?為什麼伍爾夫元帥本人不向公眾發聲?」

  「沃托日報的朋友您好,我不知道您的『很健康』是什麼標準,老帥神智清醒,基因也沒有波普崩潰,但他畢竟已經是三百二十歲高齡的人,也不可能跳起來表演空中橄欖球,」王艾倫不慌不忙地說,「這本來就是一場無聊的流言,但鑒於民眾很關心,聯盟中央才決定開一場新聞發佈會,您總不能要求一個老人因為這種事,不遵醫囑,跑到這麼一個過於喧囂而且不利於他健康的環境裡吧?」

  「老元帥簽署三百零六號令,涉及七大星系中央軍部署,按照聯盟憲法,簽署這份法令時,需要聯盟中央、議會、立法會與各星系中央軍共同派代表在場見證,見證名單已經放在了聯盟政府官網上,諸位可以隨意查閱。有些陰謀論者,可能認為這些人可以同時被某種神秘力量控制,」王艾倫一聳肩,露出了一點恰到好處的無奈神色,「如果真是這樣,那說明我們整個聯盟的軍政骨幹都已經淪陷,那麼早就該有人出來宣佈改朝換代了,咱們還湊在一起討論什麼呢?」

  上下翻飛的採訪機漸漸安靜下來,會議廳裡坐著的人們也跟著發出捧場的笑聲。整個發佈會以伍爾夫元帥一段現場連線的通訊視頻作為結束,老元帥依然是熟悉的神態和語氣,思路清晰,說話簡潔有力,看起來能突破人類極限,再活個一百年。

  沃托日報的代表是個中年女人,會後收走了自己的採訪機,隨著人群往外走去,謝絕了一個同行的邀請,上了一輛私家車,徑直把車開到了一個偏僻的地方,熟練地連上了防止被追蹤的地下網路,聯繫了一個人。

  「三百零六號令簽署時的見證人名單出來了,王艾倫不可能控制這裡面的所有人,中央軍代表們也不可能認錯最高軍事統帥,方才提問環節裡伍爾夫也露面了,我們問了好多三百零六號令的問題,他的回答看不出有問題。」

  個人終端裡露出了霍普的身影:「三百零六號令更改了整個聯盟駐軍結構,調整了十六個軍事要塞的航線,在玫瑰之心附近設下重兵,反而削弱了幾處毗鄰域外的邊境,什麼意思?認為第八星系比域外可能躲藏的反政府武裝還危險?這個決定實在不像伍爾夫做的。」

  「我不知道,」女記者說,「但據說第八星系在天然蟲洞研究方面取得了重大突破,已經可以通過蟲洞傳遞穩定信號了,是不是和這個也有關係?」

  霍普打斷她:「伍爾夫做了兩百多年聯盟統帥,聯盟成立至今,最偉大的軍事專家都是他培養出來的,即使他真這麼想,也不可能做得這麼明顯,中央軍已經有所不滿了。而且我已經半年聯繫不上他了,你能想辦法去見他一面嗎?」

第144章

  「星艦即將離開蟲洞區,能量反應在正常範圍內。」

  「檢測通訊信號。」

  「通訊信號正常,正在解碼資訊——」

  第八星系,星際遠征隊的實驗室接收到了音量穩定的噪音,此時,距離實驗艦出發,已經過了十六天,按計劃,他們將會在這一天抵達玫瑰之心,天然蟲洞區的另一頭。

  整個第八星系同步直播載人實驗過程,同一時間,線上人數達到了四個億,而數字還在不斷上升,四億人一起豎著耳朵,聽來自扭曲時空裡的噪音。

  「真讓人難以置信,」湯瑪斯楊感慨道,「第八星系的同胞們也太一心向學了,無聊的科普直播都有這麼多人線上看,前途不可限量!」

  泊松楊涼涼地說:「你是不是傻?」

  「弟弟,」湯瑪斯楊咬著腮幫子強行微笑,壓著聲音說,「你的出生雖然是一個買一送一的悲劇,我也理解你先天發育不良,語言功能障礙——但你不覺得自己這句話使用的頻率太高了嗎?」

  泊松楊用眼角掃了他一下:「當年第七星系被反烏會襲擊的時候,林將軍放了八億難民入境,之後躍遷點被炸毀,在八星系和聯盟之間開了一條天河,好多人以為自己有生之年再也回不去了,懂了嗎?線上只有四億人,那是因為今天是工作日,很多人不方便看直播。」

  湯瑪斯楊一愣。

  這時,遠征隊地面技術支援解碼了星艦傳回來的資訊,方才的噪音被放慢了一千五百倍速,能聽清內容了,原來星艦發回的資訊是第八星系的《自由聯盟軍之歌》,渾厚的大合唱已經播放到了結尾,最終停在一個高亢的音符上,透過扭曲的時空,被多次折疊解碼,聽起來有些失真,像從另一個世界傳回來的,而後一曲終了,停頓了幾秒,又播起下一首歌,是一首來自聯盟的抒情小調,講初戀的故事,記不清是第幾個星系先火起來的,反正人人都聽過,與《自由聯盟軍》之歌無縫銜接。

  一時間,沒心沒肺如湯瑪斯楊,也感覺到了第八星系與聯盟那種難以分割的聯繫。

  「玫瑰之心外是第一星系,之前他們沒有深入過玫瑰之心,不知道也就算了,但上次總長和你們直接跑到玫瑰之心聚齊,把聯盟嚇了一跳,這麼長時間了,他們那邊不可能一點準備也沒有,」圖蘭和林靜恒姍姍來遲,一起走進星際遠征隊的實驗室,圖蘭一邊走,一邊小聲對他說,「我還是覺得實驗星艦裡應該帶幾架機甲……」

  「一個科研團隊,混進幾架武裝機甲,你是要幹什麼?以前說不知道蟲洞那邊有什麼還交代得過去,現在明知道芳鄰是誰,還這麼幹,」林靜恒說,「擔心別人沒有把柄嗎?」

  圖蘭問:「可萬一他們要是翻臉呢?」

  「保持通訊暢通,」林靜恒看了她一眼,揮手要來了遠征隊實驗星艦的雙向通訊工具,「遠征隊,聽得見我說話嗎?」

  雙方的交流有一點時間差,那邊好一會才回答:「林將軍。」

  「到了玫瑰之心,如果碰到聯盟軍或者中央軍,先代我向他們的伍爾夫元帥問好,就說我在蟲洞這頭遙祝他老人家身體健康。」林靜恒說完,伸手揮開懸浮在空中的小話筒,站定了,轉頭對圖蘭說,「他們沒理由翻臉,就算有,也不敢,放心吧。」

  圖蘭:「……」

  統帥實在是一位有條件的時候要日天日地,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日天日地的男子。

  陸必行早早等在遠征隊實驗室,正站在二層跟人負責人交代什麼,突然聽見這麼一句,一低頭,就看見這位旁若無人的溜達進來放話。林靜恒撩起眼皮掃了他一眼,在大庭廣眾之下沒表示什麼,只是很輕地對他點了一下頭。

  遠征隊負責人聽話聽了一半,發現總長沒了下文,只好奇怪地問:「總長?」

  陸必行松了松領口,忘了剛才說到哪了,只好高深莫測地沖他微笑起來。

  「按照目前的公轉週期推算,玫瑰之心到沃托最多佈置四個軍事要塞,除了第一星系邊境守軍杜克以外,沒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人,限重『24』的躍遷通道能過一支超時空重甲戰隊,我要是想過去,從玫瑰之心開到沃托,六個小時足夠了。除非他們把聯盟中央的第一星系也炸成孤島,或者把全境兵力都調到玫瑰之心。」林靜恒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對圖蘭說,「興師動眾,就為了一支只有三個人的科考隊嗎?伍爾夫是統帥,不是瘋子,沒那麼草木皆兵,再說各地中央軍現在自主權相當高,也不一定會聽他的。」

  圖蘭沉默了一會:「你到現在還相信,伍爾夫不是瘋子嗎?」

  林靜恒沒回答。

  林蔚還在世的時候,他記得老元帥經常會來看他們,那時候他還是「伍爾夫爺爺」。

  在林靜恒印象裡,這位伍爾夫爺爺從來都不是那種慈眉善目的長相,特別是上了年紀以後,他骨骼分明,皮肉很薄,如刀刻的皺紋是一輩子不苟言笑的證明,在年幼的孩子面前話不多,有時候實在不知道該和他們交流什麼,只會拿一些很智障的小禮物,拘謹地問他們喜不喜歡。

  但是他的手掌厚實有力,撫過孩子柔軟的頭頂時,總是寧緊的眉頭會打開一點,流露出沉默而溫和的氣息。

  林蔚是怎麼死的,林靜恒不是很清楚,官方的說法是因病去世,他那時太小,也無力追查真相,只好姑且這麼信。

  他記得那天陰沉沉的,因為林蔚將軍的葬禮很隆重,聯盟中央裡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他們刻意調整了沃托的天氣,讓它看起來應景一些。家裡到處都很嘈雜,莫名其妙的人三五成群,還有嗡嗡亂飛的採訪機。他牽著妹妹躲開他們,湊在一起作伴,無意中聽見一群不認識的人小聲議論。

  「……其實我這裡有個內幕消息,你們沒聽說過吧,林蔚將軍很可能是自殺的。」

  「我是猜到了一點,」另一個人說,「沃托平均壽命三百多歲,從來沒出現過兩百歲以前波普崩潰的先例,以他的身份和醫療條件,怎麼可能?」

  伊甸園裡出生的孩子,沒聽說過什麼叫「自殺」,也沒有概念,不滿十歲的小男孩聽得半懂不懂,卻下意識地覺出了那些話裡的殘忍,於是緊緊捂住了妹妹的耳朵。

  「蘿拉格登是白塔的人,白塔深入伊甸園的核心,要我說,這些人一旦叛變,可不就跟家宅鬧鬼一樣麼?說不定林蔚將軍和伊甸園之間就是被她做了什麼手腳,才讓人精神崩潰走向絕路的。」

  「但是我倒是聽說他們倆感情還不錯……」

  「政治聯姻能有什麼感情?自己願意的婚姻都長不過三年——這些大人物,對外還不都那麼說嗎。」

  「蘿拉格登的事不明不白,不過我倒是聽說,他們倆之間是有感情,但那點感情不見得是真的,據說是當年蘿拉格登利用伊甸園違規操作的結果……你知道,多巴胺什麼的,只要量足,你能愛上一條狗。」

  「你才愛上一條狗!」

  他們高高低低地驚歎聲,像一群圍著腐肉七嘴八舌的烏鴉,聽得人殺意沸騰,林靜恒手勁太大,靜姝難受地掙紮起來。

  突然,那夥人一起啞巴了,聲音低了下去,尷尬地站成一排——伍爾夫元帥大步闖了進來,他的頭髮好像一夜間白了一多半,雙頰也凹陷進去,然而還是很高,像一棵樹。鷹隼似的目光狠狠地刮了一圈,他一個字也沒說,身後的秘書朝角落裡躲的兩個孩子招招手。

  兩個孩子連忙跟上去,王秘書的隻言片語落到林靜恒耳朵裡,他對老元帥咬耳朵說:「……恐怕拒絕不了管委會的要求,咱們只能留下一個。」

  伍爾夫沒有回頭看兩個孩子,好像看多了會傷眼一樣:「那就交給陸信吧,我跟他打過招呼了。」

  林靜恒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王秘書說:「我以為您會想親自照顧。」

  伍爾夫腳步一頓,有那麼一瞬間,林靜恒覺得他的脖子動了動,仿佛是想回頭看他們一眼,然而終於還是沒有。

  好一會,老元帥才啞聲說:「……照顧不了了,我老了,受不了這種……這種……帶走吧,看了傷心。」

  看了傷心,於是不看,所以若干年後,才能毫不猶豫地下手吧?

  那時靜姝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麼,不安地在他手裡掙動了一下,掌心裡不知道是誰的汗,互相蹭在一起,那時候還有相依為命的溫度。

  林靜恒緊緊地拉著她,心想:「還有我呢,我會保護你的。」

  可是……

  他沒做到。

  他連她的婚禮都沒有參加,二十多年沒回過沃托,二十多年沒親眼見過她。最親近的距離,是在小行星上隔著一個生態艙,可是他身不由己,把她當成平生最危險的敵人對付,緊繃的心弦裡不敢洩露一點真心,也塞不下一點真情了。

  陸必行替湛盧仿造的那只機械手怎麼看怎麼不對,因為他沒見過當年那個穿著校服的少女。

  林靜恒神色不變地對圖蘭說:「相比聯盟,海盜自由軍團會更麻煩一點,他們前一陣剛在玫瑰之心附近鬧過事,按理說聯盟應該會戒備,但是鴉片無處不在,還是得小心,請遠征隊事先確認幹擾器是否能正常運行。」

  實驗星艦隊中,人類實驗員只控制一小部分,為了觀察蟲洞對人類精神網的影響,大部分駕駛任務由星艦上的人工智慧完成,可以防止精神網被入侵,萬一遭到襲擊,無人星艦可以擋在週邊,而且將自動放出幹擾——幹擾器由哈登博士協助完成,能對一代鴉片晶片佩戴人造成一定程度的精神幹擾——給星艦裡的人留出足夠的逃生時間。

  「實驗星艦注意不要離開玫瑰之心區域,」林靜恒說,「在那邊架設好通訊裝置,立刻回來。」

  「實驗星艦即將離開蟲洞——」

  整個遠征隊實驗室突然鴉雀無聲,因為時間差,這個消息傳回啟明星的時候,星艦已經抵達玫瑰之心了,所有人都在等著那邊傳回來的消息,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代表有通訊資訊傳來的雜音響起,人工智慧立刻開始自動解碼,接著,一段小提琴曲有些走掉地流了出來,落針可聞的實驗室頓時沸騰了。

  成功了!

  一個對接到第一星系邊緣的平穩通道!

  第八星系孤島似的與世隔絕了將近十七個年頭,終於再次架起了一座橋,所有在外面依然有牽掛的人們都有了回去看看的希望。而同樣的技術還能探訪更遠的域外,開疆拓土,把人類文明的版圖繼續擴大下去,他們也許能開創一個更快捷、發展更快的「新航海時代」!

  林靜恒抬起頭,發現二樓的陸必行一直在看他,終於逮到他的目光,於是像做賊似的左右看看,見沒人注意到他,就很不穩重也很不「總長」地沖他比了個拇指向上的手勢,點了點自己的胸口,每一根手指好像都在得意洋洋地顯擺「我厲害不厲害」。

  然後旁邊的遠征隊負責人臉紅脖子粗地朝他轉過頭來,陸必行的神色和手勢就立刻一變,喜怒不形於色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矜持地一點頭。

  林靜恒:「……」

  就在這時,方才平穩的信號陡然尖銳了起來,舒緩的小提琴聲停下了,圖蘭猛地站了起來——

  薄荷正在檢查所有實驗星艦的資料,還沒報送完畢,就聽見艦隊的通訊頻道裡一聲巨響,她手一哆嗦。

  有同伴大聲喊:「艦隊遇襲了!」

  薄荷很快冷靜下來,迅速排查出了遇襲星艦,很快在鏡頭裡看見了敵襲方向——低倍望遠鏡就能看清,那是一支鬼魅一樣的小機甲戰隊,機甲上沒有標誌,仿佛是埋伏已久,一照面就直接放了導彈!

  然而玫瑰之心裡充滿了詭異的引力,導彈被卷偏了方向,只掃到了一艘週邊星艦的艦尾,星艦緊接著按照預設程式放出了幹擾,效果立竿見影,那小機甲戰隊中的幾艘頓時偏轉了航線,順著引力場加速滑了出去。

  「不要緊。」薄荷立刻將受損星艦的受損部分脫落,自動駕駛的實驗星艦聚攏成銅牆鐵壁似的盔甲,把他們護在中間,「是海盜,零星幾架機甲而已,我們立刻返程。」

  「等等,薄荷,三號艦『017』機位方向!」

  話音沒落,星艦裡已經響起了能量警報,一支武裝機甲戰隊飛快地向他們靠近,薄荷的瞳孔倏地一縮,緊接著,對方開了火。

  實驗星艦隊同一時間將所有星艦的防護罩功率調到了最大,下一刻,一排高能粒子炮與他們擦肩而過,撞向了那幾隻偷襲的海盜船,隨後,機甲戰隊與他們擦肩而過,朝著海盜機甲追了過去。

  海盜小機甲的機動性本來很強,但是方才襲擊星艦的時候被幹擾器幹擾,好不容易穩住,重新連上精神網回歸航道,還沒來得及加速,被人家堵了個正著,眨眼功夫,海盜機甲被擊落了七七八八,剩下幾架企圖倉皇逃竄,被大規模的高能粒子炮融化了防護罩,打下了武器庫,直接強行捕撈俘虜。

  直到這時,薄荷一口氣才松下來,主動在星艦上打出了非武裝標識,代表自己只是一支科考隊。

  武裝機甲的通訊請求接了進來,一位聯盟軍官打扮的青年男子出現在螢幕上,就薄荷貧瘠的常識來判斷,他的肩章好像是個上校,上校很有禮貌地朝她敬了個禮。

  「我是聯盟帝國駐第一星系邊境守軍代表,我姓洛德。幾周以前,第一星系捕捉到了玫瑰之心的異常能量波動,知道也許會有那一邊的朋友過來,擔心海盜搗亂,特意加強了巡邏,沒想到還是有漏網之魚,希望您沒有受驚。」自稱洛德的上校說,「杜克將軍派我來看問問,從第八星系遠道而來的朋友是否有什麼需要幫助,我們期待那邊的聲音很久了。」

  薄荷一直在星際遠征隊搞科研探險,不大會應付外交場面,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把林靜恒那句半帶威脅的「問候」傳達出來。

  就聽那位上校又說:「我也希望林將軍一切都好,不知道我有沒有幸運能讓他有一點印象——我在白銀要塞的時候,曾經擔任過他的親衛。」

第145章

  沃托。

  沃托日報的女記者打量著眼前的老人,雖然篤信先知,此時也不由得有些動搖。伍爾夫非但沒像外界傳說中那樣,變成個不由自主的人形傀儡,看起來氣色還很好,乾癟的臉上難得有一點血色,眼睛很亮,像是有什麼好事發生了一樣,熱情地招呼她坐。

  會客室內繚繞著一股特別的花香,女記者隨口奉承:「您的室內熏香真特別,是什麼?」

  「黑鬱金香,也叫夜皇后。」伍爾夫笑了起來,「我那裡還有很多種子,喜歡的話可以帶走一點。」

  女記者注意到他的笑容,不由得微微一愣,那不是社交性的禮貌微笑,他一雙眼睛都舒展開了,眼珠裡映出的光像一把碎金,竟然在微微跳躍,就像很多年的夙願達成,忽然喜由心生一樣,不知道為什麼,讓人看了,也會忍不住跟著他高興起來。

  女記者忍不住脫口問了個計畫外的問題:「元帥,最近有什麼好消息嗎?您看起來心情很好。」

  伍爾夫笑而不語,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帶了出去,兩人不痛不癢地聊了一會,女記者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她手腕內側閃過一道綠光,個人終端裡裝了個最新的基因檢測儀,可以躲過元帥府的安檢,這東西從兩個人接觸開始,就在分析眼前人的基因――確實是伍爾夫本人。

  不是假貨,也沒有致命的基因病。

  「元帥,我們談談三百零六號令吧,聽說最近很多人對您這個決定很不理解。尤其有不少中央軍,用拖延的方式來抵制三百零六號,還有人諷刺說,您是個『過日子的人』,知道鄉下窮親戚比強盜還可怕,所以放著海盜不管,玫瑰之心有點風吹草動就要嚴防死守。」

  伍爾夫面不改色地回答:「如果你注意到的話,玫瑰之心兵力在增多,並不是無節制的,我們的依據是『邊境守軍』標準,因為玫瑰之心的意外通道,它此時就是個無可爭議的邊境之地,這點要承認吧?玫瑰之心和域外方向都是邊境,我們只是同等對待。」

  「您的意思是,相當於承認了第八星系獨立。」

  「議會還有爭論,」伍爾夫謹慎地說,「但第八星系從地理上說,與聯盟有時空天塹,聯盟中央難以節制,和聯盟十六年沒有聯繫,已經構成了獨立實質;從內政上說,他們有完備的政府和軍隊、自己的法律體系,不是以強搶和掠奪為生的星際海盜,甚至接受過大批其他星系難民,他們的存在是正義的,連靜恒也願意承認他們。那麼根據自由宣言,只要是民意所向,第八星系有權退出星際聯盟。我們在實際佈防中,將玫瑰之心處理作『邊境』也是有根據的……」

  王艾倫從監控上移開目光,對他個人終端裡的聯絡人說:「夜皇后真是了不起,先是讓人記憶混亂,繼而神志不清,一步一步地跟著你的引導沉浸在一個美夢裡,做你讓他想做的事,關鍵是這個過程中,他還能自發補全裡面的邏輯,自己給自己的反常做出解釋,比容易被儀器檢測出來的生物晶片還不動聲色。偉大的新星歷時代,連傀儡都是全自動的。」

  個人終端裡的神秘聯絡人摘下罩住了整個上半身的大兜帽,露出了林靜姝的臉:「那也要有一個在他身邊待了將近兩百年,瞭解他一切的人才行。」

  她這麼說著,目光一轉,帶著幾分古怪地笑了起來:「可是話說回來,『夜皇后』能讓一些人膨脹成君主,讓一些人富比星系,讓一些人大仇得報……可是想起初戀?這算什麼事,聽起來也太愚蠢了吧,我怎麼都不能把這種事和元帥聯繫到一起,這真是個夠我笑半年的黑色幽默。」

  「女士,」王艾倫故作正色說,「您認為權力、金錢和流血是理所當然,只真愛是個愚蠢的笑話,這話可太不政治正確了。」

  兩個人隔著個人終端對視了片刻,同時大笑起來。

  林靜姝揩掉笑出來的眼淚:「小心那個沃托日報的女人,她可不單是個筆桿子。」

  「我知道,反烏會哈瑞斯手下的小雜碎。」王艾倫不甚在意地說,「哈瑞斯流亡第八星系,到在反烏會重新上臺,整個過程都是我在做連絡人,他在我眼裡是個透明人,翻不出什麼花來。」

  「秘書長這麼說,我就姑且相信了。」林靜姝輕輕地說,「可是……合作夥伴靠不住的話,可是會被拋棄的。」

  王艾倫仿佛被毒蛇舔了一下,臉上還沒來得及消散的笑容頓時有些掛不住。

  「只是個提醒,沒別的意思。」林靜姝又是一展顏,「異常反應了半個月的蟲洞裡爬出了幾條小蟲子,現在應該和杜克的人相談甚歡,這位老資歷的還沒向軍委報備吧?」

  王艾倫的下頜繃緊了。

  那些中央軍的丘八們看不起他,王艾倫知道,他沒有軍功,沒帶過隊伍,沒打過一場仗,即使他成了聯盟議會秘書長,他們一個個表面上恭敬,私下裡仍然覺得他是伍爾夫的使喚丫鬟。

  王艾倫一畢業,就跟在伍爾夫身邊當私人秘書,幹了將近兩百年人工智慧的活,在雞毛蒜皮裡鞠躬盡瘁,可是就連陸信那個缺心眼的都知道提攜身邊的人,給他們鋪路、給他們機會,伍爾夫會不懂麼?

  這麼多年,還真拿他當沒有自己想法的人工智慧了!

  只要伍爾夫一死,現在的聯盟議會屁也不算,王艾倫現在能深切地理解,為什麼當年伊甸園管委會死也不肯下放軍事自治權了。

  王艾倫一字一頓地說:「我會讓他們知道,伍爾夫老了,陸信的石碑就算重建,也只是個石頭做的,我會讓他們知道這是誰的時代。」

  「好啊,艾倫叔叔,我拭目以待,」林靜姝說,「好在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裡也有我的人,派了幾個人替你挑撥離間過了,不用客氣。」

  採訪已經進入了尾聲,伍爾夫沒有露出一點破綻,沃托日報的女記者似乎也沒有察覺到一點端倪。王艾倫低聲對手下人吩咐:「盯緊了她,全天候的,有任何異動,立刻滅口。」

  第八星系,啟明星。

  「我不相信,什麼陸信將軍舊部——我看陸信將軍眼神也不怎麼樣。」圖蘭第一個說,「安克魯還不是前車之鑒嗎?怎麼那麼巧,我們的剛一到,玫瑰之心都沒出去,就遭到海盜伏擊?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幹什麼吃的,加強了巡邏還讓他們混進來?杜克是蠢還是故意的?還特意派洛德這小白臉來打感情牌,統帥,你自己揉眼看看,這小白臉尖嘴猴腮的,長得有我們總長玉樹臨風嗎?」

  林靜恒:「……」

  誰們總長?

  陸必行連忙乾咳一聲:「如果是別的海盜穿過邊境守衛軍混進去,那是不可能,但是自由軍團不好說,鴉片的秘密使用者無處不在,光榮團投降日,小行星在聯盟和中央軍眼皮底下被綁架的事也不是沒發生過……林,這個洛德可信嗎?」

  「洛德?」林靜恒緩緩地皺起眉,斟詞酌句地說,「確實做過我的親衛長。」

  陸必行問:「親衛長具體是什麼職位?」

  「親衛長」陸必行從湛盧那知道一點,但目前第八星系是沒有這個職位的。

  林靜恒如果機甲出行,衛兵通常只會用白銀十衛裡的人,其他人還不夠被他嫌礙事的。而此時,梳理整個第八星系的軍事防務,萬事起步,林靜恒的私人時間很少,偶有閒暇,也只是宅在家陪著陸必行。第八星系獨立政府要員們聚居的地方有嚴密的統一安保,暫時沒有雇私人保鏢團的必要。

  湯瑪斯楊快嘴快舌地回答:「『親衛長』啊?那是擺譜用的,聯盟中央那會給每個將軍都配了一幫不知道幹嘛的人,什麼親衛團、秘書團,有的人身後還跟著一打副官……我們離開以後,那位接管白銀要塞的李上將,據說光是副官就十八位。」

  「可不是麼,拖家帶口的,」圖蘭嗤笑一聲,舔了一下嘴角,「宰起來目標格外大。」

  一群人集體打了個寒噤,只有白銀十的拜耳衛隊長露出了羡慕嫉妒恨的眼神,至今耿耿于懷於圖蘭搶了他的「生意」。

  「洛德名義上是親衛長,實際上負責的工作只是白銀要塞的公共郵箱,偶爾對外發個聲明,或者回沃托跑個腿什麼的,這些少爺兵們背景都很複雜,一不小心就踩雷,統帥不愛用他們。」泊松楊說,「我和湯瑪斯奉命跟隨伍爾夫撤到天使城要塞,在第一星系逗留的時間最長,據我所知,洛德親衛長在統帥離開白銀要塞後,就主動請辭調離了,回到沃托,在首都星守軍裡當了個基層軍官,後來就隨軍一起撤到了天使城。」

  「那就奇怪了,」林靜恒說,「我不愛用他們,阿瑞斯李沒有說不愛用他們,洛德是烏蘭學院的榮譽畢業生,烏蘭學院現任校長的兒子,李那個馬屁精難道還會給少爺小鞋穿?」

  林靜恒假死離開聯盟後,白銀十衛脫離聯盟,白銀要塞地震,代理白銀要塞的阿瑞斯李上將難以服眾,聯盟中央但凡有腦子,一定會從白銀要塞的本地駐軍中提拔人,磨練一陣子後再把李上將換掉,以原親衛長洛德的出身和資歷,無疑會是個熱門人選,留在白銀要塞前途不可限量。

  就這麼辭職,回沃托當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保安隊長,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人的選擇。

  「一開始我和泊松聽說這個消息,都覺得很可惜,當時我還說,親衛長搞個人崇拜搞成了走火入魔,可能打算回沃托註冊個『拜林將軍神教』,」湯瑪斯楊正色下來,頗為意味深長地說,「但是誰知道五年後福禍難料,白銀要塞意外遇襲,整個第一星系淪陷,唯獨沃托守軍是第一批跟隨護送政要們去天使城要塞的——這種運氣……總不會我們家統帥保佑的吧?」

  眾所周知,拜別的教,沒准真能拜出個神明顯靈。

  拜林將軍,多半只能拜個血濺三尺。

  那麼洛德親衛長,究竟是個奇跡呢?還是背後有什麼人?

  「告訴星際遠征隊,在那邊構架一個臨時的通訊平臺,」林靜恒說,「我來跟他們說。」

  臨時通訊平臺很簡單,只需要一個能溝通兩邊的中轉裝置就行,薄荷熟練地指揮著幾架星艦上的人工智慧完成了通訊平臺,信號做不到即時傳輸,因此林靜恒沒急著開口。

  他的形象出現在通訊屏上的一瞬,洛德仿佛屏住了呼吸,目光分外複雜了起來,良久,他喉嚨微微抖動,啞聲說:「將軍……好久不見,我能再給您倒一杯不加冰的朗姆酒就好了。」

  林靜恒的眉梢一動,同時,楊氏兄弟也對視了一眼。

  湯瑪斯楊低聲對陸必行解釋:「將軍不喝不加冰的朗姆酒,總長你知道的吧?」

  陸必行:「……」

  這個真不知道。

  林靜恒在他面前,簡直是成年人標準行為準則的典範,乾淨整潔有條理,煙酒雖不禁,但非常節制,作息極其自律,並且從不挑食——以前不喝啤酒,這次回來以後,他連啤酒也不挑了。

  原來他也不是一出生就是這個樣子的……陸必行不由得晃了一下神,隱約想起來,很久以前,他曾經信口給自己和林靜恒編造人生目標,其中有一件,是想和他一起去一次沃托——林靜恒長大的地方。

  那天陸必行在銀河城的酒店房間裡,口不擇言地說出自己「再也不能把那個他有點喜歡的人」還給他了,林靜恒就好像意識到了什麼,之後漸漸不再試圖提醒他們過去是怎麼相處的,每天都在磨合適應新的關係。

  這半年來過得平靜而默契,但是不知為什麼,那些恍如隔世的事,沒有因為被忽視而消失,最近反而像春風拂過的野草,又悄悄長出了新芽,時不時地撩他一下。

  「是以前在白銀要塞的時候不喝,」泊松楊作為白銀第三衛的情商擔當,立刻在旁邊補救了一句,「是這樣的,統帥有什麼事不想讓洛德知道的時候,就會支使他出去找冰塊,時間長了,他就成了『不加冰不喝』——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洛德故意說錯話,是想暗示點什麼?」

  拜耳一聳肩:「看來洛德這麼多年也是沒什麼長進,就會說這種低級的暗語,跟身陷邪教組織的未成年一樣。」

  「身陷邪教組織」的前任親衛長一字一頓地對林靜恒說:「伍爾夫老元帥身體還很硬朗,每天都要出門晨練,前兩天在媒體上露面的時候,還表示十分惦記您。」

  如果每一句都是反話,他的意思是,伍爾夫不行了,幾乎不露面,被限制了自由。

  林靜恒不動聲色地問:「多謝掛念,老元帥一把年紀了,身邊也沒個親人,誰照顧他呢?」

  洛德說:「當然是王艾倫大秘書長。」

  王艾倫已經出任聯盟議會的大秘書長,限制了伍爾夫的自由。

  林靜恒略微一垂眼:「老帥都三百二十多了吧,還沒退休?」

  「小事幾乎是不管了,主要簽一些重要命令,」洛德話裡有話地說,「現在聯盟內局勢才剛剛穩定,各地中央軍也剛各就各位,大家沒有他不行。」

  意思是,各地中央軍全靠伍爾夫這位最高統帥壓制,如果他們知道伍爾夫已經名存實亡,那聯盟恐怕是要亂。

  洛德現在是杜克的手下,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這些話不能讓同僚和上司知道,因此只能用這種隱晦的方式傳達。

  蟲洞將雙方的對話拖得很長,一方說完,另一方要等很久才有回復,洛德的手心裡冒出了一點冷汗。

第146章

  很多年前,當家裡以「白銀要塞會出亂子」為由,由時任烏蘭學院校長的母親出面,通過關係把洛德強行調回沃托守軍的時候,洛德覺得他們都面目可憎,不可理喻。

  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就不能像白銀十衛一樣,轉身就走,用行動去為他們將軍討一個說法,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不能堅持追查真相,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像個懦夫一樣臨陣脫逃,不能像同伴一樣,在林將軍離開後,依然堅守他們的陣地和榮耀。

  洛德有時候覺得他們都不把自己當人看,幾十歲了,連吃喝拉撒都不能自主,好像他只要學會「坐下」和「握手」這兩樣技能,就能很好地度過一生了。然而他又無從反抗,因為心知肚明,自己離開了家族,他這個烏蘭學院的榮譽畢業生什麼也不是。就連他曾經有幸站在林將軍身邊這件事本身也是家族賦予的。

  沃托有很多像他一樣的人,他們看上去都很完美,受過最精英的教育,待人謙遜有禮、風度翩翩,心裡裝著無邊星際與億萬公民,每天都在自己心裡振臂好幾百呼,然後低眉順目地喝完牛奶,規規矩矩地執勤上班,心裡沉鬱不堪。

  這種分裂的痛苦糾纏了洛德很多年,直到白銀要塞遇襲,沃托淪陷,伍爾夫元帥親自指揮撤退,洛德因為是關係戶,被調到了最安全的地方——給伍爾夫元帥當近衛,漸漸和這位聯盟統帥熟悉了起來,偶爾聽老元帥講幾句聯盟過往和未來,心裡就能掀起個十級海嘯。

  大半年前,海盜光榮團投降,聯盟重組沃托守軍,洛德這麼多年來混下來,雖然依舊是沒什麼建樹,但畢竟跟著聯盟中央到天使城要塞走了一圈,算是鍍了一層「金」,軍銜也跟著水漲船高,升為上校,調到第一星系邊境守軍杜克旗下,作為聯盟軍和中央軍聯姻的第一批「嫁妝」。

  臨上任,按照人情禮節,洛德在母親的陪同下,到元帥府探望伍爾夫,對老元帥這麼多年的照顧和提攜表示感謝。

  伍爾夫當時正因為一場重感冒在家療養,熱情地接待了他們,並讓洛德扶著他出去透口氣,在後山散步的時候,伍爾夫元帥不知怎麼回事,突然沒頭沒尾地對洛德說:「跟我同一個時代的人,現在都沒了,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陪著聯盟走多遠,我們這一代趟出來的路,將來還有人能把它繼續下去嗎?」

  他說完,發了會呆,緊緊地攥住了洛德的手,對他說:「我希望聯盟從伊甸園的噩夢裡醒過來,希望以後聯盟軍和各星系中央軍能互相制衡,形成一個平衡,以後哪怕他們……那些星系都要獨立,也不要緊,我希望倒退的歷史能止步於我們這一代人,你們——作為『倖存者』,能摸索出一條新的路……如果有一天,我自己背離了這個想法,那一定不是出於我的本意,孩子,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洛德奇怪地問:「有什麼是我能為您效勞的?」

  「去第八星系,找林靜恒。」

  洛德聽了一呆,他離開白銀要塞,已經有二十多年了,比他在白銀要塞打雜的時間長出了一倍多。要知道,即使戰亂年代,軍官的生活也並不都是波瀾壯闊的,絕大部分人其實都是隨波逐流而已,一些人很慘,活得顛沛流離、死得毫無價值,成為了純種的炮灰,還有一些人,跟對了部隊,總是扮演「趕到現場時敵人已經潰散」的角色,安靜地熬一些資歷,渾渾噩噩地過著平淡乏味的「充數生活」。

  前線、陰謀、林靜恒,驚心動魄的戰鬥與死亡……都離洛德很遠了,以至於他聽見昔日深切崇拜過的長官那些「死去活來」的傳說,竟然只覺得唏噓,毫無代入感 ,當年想要不顧一切地追隨那個人的心,現在也沒有了,他眼裡最重要的,只剩下該怎麼跟原屬於中央軍的新同僚相處這一件事。

  聽了伍爾夫元帥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要求,洛德還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忙問:「您說什麼?找誰?」

  「你記住我說的話。」伍爾夫元帥抓著他的手指狠狠地收緊,仿佛要把這句話烙在洛德心裡,「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不管聽見什麼,你誰也不要相信,想辦法去聯繫林靜恒。」

  「聯、聯繫林將軍?可是我怎麼聯繫?」洛德一頭霧水地問,「我……我到時候該和他說什麼?」

  「你不用知道,到時候自然會有機會,我想那天也不會遠。」伍爾夫元帥說,「見了他,你就和他說……『記不記得當年在烏蘭學院,我給他的那個優』?」

  「將軍,」洛德對著半天沒反應的通訊平臺,小心翼翼地說,「伍爾夫元帥有一次私下裡和我們聊起,說當年在烏蘭學院,他給過您一個『優』,您還記得嗎?」【注】

  這句話走過了漫長的時空,隨著雜音傳到第八星系銀河城的時候,就像一道旱天的雷。

  聽得林靜恒心裡「咯噔」一下。

  可是這一點幽微的反應,來回穿一次蟲洞,早就磨沒了。

  洛德看著林靜恒那張失真而面無表情的臉,恍然想起,這是他年少輕狂時曾經無比仰慕的人,突然間,他發現,自己離這個時代的風口浪尖那麼近過,近到差一點就被捲進去。然而陰差陽錯二十多年,他已經被命運的洪流推出了數萬光年,那個痛苦的青年漸漸變成了一個庸常的青年。

  洛德說完了伍爾夫要他說的話,大大地松了口氣,一方面是完成了使命,另一方面,他突然有點慶倖那個「差一點」。

  好險,差一點成了犧牲英雄名冊上的人。

  與之相比,當一個平庸的上校也沒什麼不好的。

  仗著林靜恒前任親衛隊長的身份,洛德佔用他一點時間寒暄幾句「廢話」,但聊得太多就要引人懷疑了。洛德拿不准自己傳達的意思到底對不對,畢竟,以他的級別,出來赴任以後就很難再聯繫到伍爾夫元帥了,也拿不住林靜恒聽懂了沒有、會不會相信他……畢竟說來淒涼,他當年在白銀要塞一起做過夢的同僚們,如今幾乎都已經殉了自由宣言。

  但周圍都是耳朵,洛德只好將手心的汗抹在褲子上,公事公辦地代表自己現任長官杜克,傳達了對第八星系的問候,那是措辭很講究的一篇外交辭令,但是字裡行間充滿了小情緒,翻譯成口頭語,大概意思是:

  杜克我問候老上司在第八星系的石像,問候老上司傳說中的兒子和白眼狼養子,問候第八星系裡跟著陸將軍一起戰鬥過的弟兄們,伍爾夫老年癡呆,現在非要在玫瑰之心附近增兵,還強行解釋說不針對第八星系,老子作為被「增」的兵,認為他和他的哈巴狗都是傻X。但是放心,第八星系有陸將軍的面子在,我承諾絕不在你們動手之前使用武力,歡迎在邊境設通訊平臺,大家以後常聯繫,我們可以一起分享陸將軍的崢嶸往事,聽那個老也不死的林某人惡損聯盟,希望世界和平。

  「林,你覺得這個人可信嗎?」短暫的通訊斷開後,陸必行問,「給了你一個『優』是什麼意思?」

  林靜恒心事重重地搖了搖頭:「他是伍爾夫的人。」

  「統帥是怕二十多年過去,人心生變嗎?」四衛隊長阿納金說,「我倒是覺得,他這話傳得生硬又緊張,如果是裝的,演技未免太高明。」

  林靜恒又搖了搖頭。

  「統帥,您擔心的不是人心生變,是怕洛德上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誰利用的。」李弗蘭察言觀色,「以伍爾夫的控制欲,放幾顆釘子監控白銀要塞是合理的。他瞭解您,不會在您身邊放心計太深、鋒芒太露的討您忌諱。這種家世清白,涉世未深甚至有點理想主義的人,才是『對症下藥』。」

  陸必行聽見「涉世未深甚至有點理想主義」幾個字,眼神突然一黯。

  然而這一回,林靜恒沒注意到,只是擺擺手:「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我們還有天然蟲洞區這個天塹。」

  遠征隊這次實驗任務應該說是有驚無險,圓滿返航,不但完成了天然蟲洞測試,還在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的幫助下,構建了一個雙向的通訊平臺,能直接能聯繫到銀河城指揮中心。

  杜克作為中央軍之首,雖有伍爾夫壓制著不想造反,也是個上躥下跳的刺頭,明目張膽地在聯盟中央態度曖昧的情況下,和第八星系搞起了「私人外交」,並且大方地分享了第一星系的公共網路,雖然信號很不穩定,但好歹能讓第八星系看到沃托日報的每日頭條。

  緊接著,沃托日報裡一篇關於伍爾夫元帥的專訪刊登出來,兩個版面針對「三百零六號令」的討論,視頻裡的伍爾夫精神矍鑠,口齒清晰,無論如何,算是暫時按住了沸沸揚揚的輿論。

  不管是第八星系還是聯盟,都進入了一段短暫的平靜期,好像連自由軍團也低調了起來。

  平靜的氣氛中,水汽濃鬱,烏雲起航,一股變天的味道滾滾而來。

  哈登博士每隔一個月,要採集一次陸必行身上的各項資料。

  對此,哈登博士十分謹慎,即使作為女媧計畫的創始人,陸必行的情況對他來說也太特殊了。

  距離陸必行上一次取出晶片,已經過了好幾年,特製的生物晶片已經完美地和人體融合在了一起,他的新陳代謝、線粒體的融合與分裂……整個人體的運行方式都改變了,誰也說不清取出來會出什麼事——或者就算現在好好的,幾十年後還會不會有後遺症。

  哈登博士收回特質的握力器,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你對身體力量的控制很精准。」

  「一開始也沒輕沒重的,」陸必行動手幫他收拾儀器,「慢慢習慣就好了。」

  「你為了安全,犧牲了晶片的交互性,這很聰明,不會受幹擾器影響。陸總長,你最多能承受多大的壓力,檢測過嗎?」

  「沒有,因為是秘密實驗,太極端的情況沒敢試過,一不小心死了就搞大了。」陸必行坦白說,「不過只是被鐳射槍打穿動脈的話,我能控制身體在至少三分鐘內不流血,如果身邊有醫療艙待命,這個時間足夠用了。另外就是,我最長一次二十三天沒有睡眠,雖然當時也很疲倦,但只是忍耐範圍內的疲倦,精神沒有崩潰,還能集中精力,之後也沒有明顯的後遺症。」

  「異于常人的精力,這也是你銷毀了實驗資料,也沒把晶片取出來的原因嗎?」

  陸必行一攤手:「力量不夠,精力來湊。那段時間壓力太大,沒辦法。」

  「最好不要這樣,陸總長,沒有參照,我只能跟你本人做比較,你最近因為生活規律,這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