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偶爾放置逼欸樓小說

魔道祖師(新修版之出書版番外)by 墨香銅臭

高貴冷豔悶騷深情攻VS邪魅狂狷風騷瀟灑受,攻受互寵、互動巨萌,走心走腎,經典巨作。
本篇為新釋出的出書版番外,2017-11-25新增出書版番外:「 朝暮 」
新番外全完結,最後更新2018-01-01:「 第126章 外七篇:雲夢 」 1974260138.gif

魔道祖師(原版) + 番外 by 墨香銅臭
魔道祖師(新修版)+ 番外 by 墨香銅臭
魔道祖師(新修版之出書版番外)by 墨香銅臭


2018-01-04:
我家汪嘰上得了廳房下得了廚房,最後一篇甜炸天了,真不捨得就這樣結束呀!
雖然秀秀說只更新四篇,不過如果再有更新的話(I hope so)會隨時補上的。

2017-12-26:
結果新增了番外之後,原本的文章爆字數了(眼神死),只好把出書版番外另挪他處。
原本的網路番外會留在原作裡,這裡只放新番外哦!只放新─番─外─哦!

2017-12-23:
在看新番外前想跟大家說說話。
這次秀秀在晉江釋出出書版的新番外,讀者們如我固然高興。
但實情卻是因為中國近來的知名作者「深海先生及其工作室遭人檢舉被逮捕事件」所引發的後續效應。
不說深海先生是因一名抄襲她作品的抄襲狗作者挾怨報復,檢舉非法出版,其出書內容涉及同性戀、色情、戀童癖等
而光是在中國內,所有的人民(包含作家、藝術工作者、思想家,甚至只是一般老百姓)都有可能因為莫須有的罪刑而遭到打壓判刑。
這件事情還在持續發酵,目前已是鬧得沸沸揚揚,我們所有喜愛的中國耽美作者個個人人自危,個人工作室也是猶如驚弓之鳥。
雖然我只是個小讀者,完全無法為他們做些什麼,但是精神上與他們同在。若是事情能夠告一段落後,也希望能拿出實質行動去支持他們(把零用金全拿去買個誌QQ)。
生活即是政治,我們視而不見、避而不談並不會讓生活變得更好。
願一切安好。


2017-12-21:出書版番外預告!!!感恩秀秀讚嘆秀秀!!!!
預告


文案:
前世的魏無羨萬人唾罵,聲名狼藉。
被情同手足的師弟帶人端了老巢,
縱橫一世,死無全屍。

曾掀起腥風血雨的一代魔道祖師,重生成了一個……
腦殘。
還特麼是個人人喊打的斷袖腦殘!

我見諸君多有病,料諸君見我應如是。
但修鬼道不修仙,任你千軍萬馬,十方惡霸,九州奇俠,高嶺之花,
但凡化為一抔黃土,統統收歸旗下,為我所用,供我驅策!

藍忘機(攻)×魏無羨(受)
高貴冷豔悶騷攻×邪魅狂狷風騷受
調戲不成反被【嗶——】

PS:①1V1主角受HE。
②令人髮指的低魔仙俠。
③前世今生雙線劇情,夫夫解謎打怪打孩子。


內容標籤: 天作之合 靈異神怪 仙俠修真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魏無羨(魏嬰),藍忘機(藍湛)│配角:好多人│其它:雙向暗戀,滿級重生,胡來的左手





出書版番外-朝暮

  亥時早已過了很久,人還沒有回來。

  桌上的紙燈未滅,藍忘機盯著那朦朧的光暈,雙目一眨不眨。

  半响,他起身走到靜室門口,打開了木門。

  佇立片刻,他似乎是正要邁出門去,這時,身後傳來咕咚一聲的詭異動靜。

  藍忘機猛地轉身,只見窗子不知什麼時候開了,窗扇還在夜風中微微開合,榻上的薄被突起了一團異樣的大包,似乎有個什麼東西破窗而入,滾了進來,正蜷縮在裡面悉悉索索地動。

  無言片刻,藍忘機輕輕關上了門,回到屋中,途中吹熄了燈,關窗,上榻。

  他躺在那團巨大的突起旁,默默拉過另一條被子,閉上眼。

  沒過一會,忽然一個冷冰冰的大東西鑽進了他的被子。

  這個冷冰冰的大東西一扭一扭地拱到他身上,貼著他的胸口,歡快地叫道:「藍湛,我回來啦,快歡迎我。」

  藍忘機反手抱住他,道:「你怎麼這麼冷。」

  魏無羨道:「我吹了半天半宿的風呢。借我暖暖。」

  怪不得滿身都是草屑灰塵,一定又是帶著雲深不知處的小輩們去荒山野嶺禍害山中飛鳥走獸妖魔鬼怪去了。

  這般髒兮兮地滾他的床鑽他的被子,生性好潔的藍忘機卻半點也不嫌棄,手臂默默用力,將魏無羨摟得更緊了。

  用體溫暖了他一陣,藍忘機道「至少,把靴子脫了。」

  魏無羨道:「好呀。」他用兩隻腳相互蹬掉了靴子,再縮進被子裡去冰藍忘機。

  藍忘機淡淡地道:「別亂動。」

  魏無羨道:「我都上你的床了,你還想讓我別亂動?」

  藍忘機道:「叔父回來了。」

  藍啟仁所居之地離藍忘機的靜室不遠,他本來就不喜歡魏無羨,若是鬧出什麼不成體統的動靜,只怕第二天又要氣的捶胸頓足,衝魏無羨大發雷霆了。

  魏無羨卻把膝蓋插進藍忘機的雙腿中間,曖昧又惡意的頂了兩下,乾脆俐落地用行動表示了他的態度。

  沉默片刻,藍忘機猛地翻了身,將魏無羨壓在了身下。

  他動作太大,用力太狠,兩人在木榻上撞出的「咚」的一聲。

  「慢點慢點慢點……慢……點!」

  藍忘機把魏無羨死死地按在榻上,勢如破竹地往他內部劈進,一鼓作氣推到了底,直到小腹完全貼住了魏無羨光裸的臀,實在無法繼續深入,這才靜止不動。

  魏無羨吸了兩口氣,甩了甩頭,有些不敢亂動,只轉了轉眼珠,難受地扭了扭腰,想把下體的東西吐出來一些。可藍忘機察覺了他的意圖,扣著他的腰,立刻填了回去。

  魏無羨「啊!」的叫了一聲,道:「含光君!」

  藍忘機隱忍了一陣,道:「你自找的。」停頓片刻,當即一下一下抽送起來。

  魏無羨被他牢牢壓在身下,蜷著雙腿,黑髮散亂,面色潮紅,隨著他的動作,身體被頂得往上一動一動。藍忘機送一下,魏無羨就很配合地叫一聲,送兩下,叫兩聲。埋頭苦幹一陣,藍忘機終於無法任由他這麼叫下去了,強忍著胸腔快爆發的喘息,低聲道:「你……你小聲一點。」

  魏無羨抬起手摸摸他的臉,心道藍湛這薄臉皮真奇怪,分明已經燙的可怕,但就是不顯臉紅,依舊是如霜覆雪,俊美得他心馳神蕩,難以自持,只有耳垂染上了一點微微的粉色。

  他氣喘吁吁地道:「二哥哥,不想聽我叫?」

  藍忘機:「……」

  他這副說實話難以啟齒,說假話又不願違心的模樣,看得魏無羨整個人都被難以言喻的快感填充得滿滿的,恨不得把藍忘機一口吞了才好。他道:「怕我叫的被人聽見,這還不簡單,你禁言我啊。」

  藍忘機胸口起伏劇烈,眼底有微微的血絲浮現。魏無羨慫恿道:「來嘛!禁言我,隨你怎麼幹,往死裡幹我都叫不出來的……」

  話音未落,藍忘機俯下身,封住了他的嘴唇。

  被堵住口之後,魏無羨的四肢都纏了上來,兩人在榻上翻來滾去,戰作一團,被子早掀到了地上了情事之中,藍忘機一般不會頻繁變換姿勢,被他摁著插弄了半個時辰後,魏無羨已經從背部一路麻過了臀部和腿,十分懷疑是不是會一直被這樣同一個姿勢捅一晚上。看藍忘機的架勢,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說不定真的會如此,於是,魏無羨主動翻身跨騎到藍忘機身上,摟住他的脖子,自己起起落落,邊動邊咬著藍忘機的耳垂,道:「深不深?」

  耳邊低語,濕濡而溫熱。藍忘機伸手,把他的肩狠狠往下一壓。

  這一下著實厲害。魏無羨驚叫一聲。摟緊了他。藍忘機揉著他的後腰,道:「深不深。」

  魏無羨驚魂未定,嘴唇蠕動了幾下,還沒回答,忽然又皺著臉叫出了聲,「啊!等等!九、九、九淺一深!」

  他一手徒勞地護著腹部,一手五指扣入藍忘機肩膀堅實而不誇張的肌肉裡,幾乎是魂飛魄散地喊道:「藍湛!你懂不懂九淺一深啊!不、用、每、次、都這麼、這麼……」

  好好的後半句,被頂的支離破碎,斷斷續續。藍忘機道:「不懂!」

  雖然前邊叫的淒涼,為了討饒什麼話都說出來了,可大半夜後,兩場結束了,魏無羨雙腿還牢牢鎖著藍忘機的腰不讓他離開。

  藍忘機的身體覆蓋著魏無羨整個人,小心地避免身體重量壓到他。兩個人身體相貼和相連的部位都濕漉漉,滑溜溜的。藍忘機似乎要起身,可才微微一動,魏無羨雙腿一收,剛分離出來的一小段立刻又嚴絲合縫地楔了回去。

  魏無羨懶洋洋地道:「別動了,有風,躺會吧。」

  藍忘機依言不動,過了一會兒,他問魏無羨道:「你不撐嗎?」

  魏無羨可憐兮兮地道:「撐啊,撐死我了。你都不聽我剛才叫的那麼慘。」

  「……」

  藍忘機道:「我出來。」

  魏無羨立刻換了一張臉,直言不諱的道:「我就喜歡被你這麼撐著,挺舒服的。」

  說完狠狠絞緊了一下。藍忘機臉色一變,呼吸都連帶著滯澀了片刻。忍了好一陣,他才嘶啞著聲音道:「……不知羞!」

  見他都快被逼急了,魏無羨大笑著親了他的唇一下,道:「二哥哥,咱們倆什麼事沒幹過,還要什麼羞啊?」

  藍忘機無奈的微微搖頭,低聲道:「放我出來,你要沐浴。」

  魏無羨已經有點睏了,迷迷糊糊道:「不洗了,明天再洗吧,我今天累死了。」

  藍忘機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道:「沐浴。當心身體不適。」

  魏無羨困的鎖不住他了,這才軟綿綿放下了四肢,藍忘機下了榻,首先撿起之前被掀到地上的被子,把魏無羨光溜溜的身體蓋得嚴嚴實實,然後把他扔的亂七八糟的衣服一一搭上屏風,披上自己的衣服,迅速穿戴整齊,出門打水沐浴。

  一炷香後,差不多快睡著的魏無羨被他抱起來放進了浴桶裡。浴桶被放在藍忘機的書案旁,魏無羨泡進水裡遊了一會兒又精神抖擻起來,拍拍木桶的邊緣,道:「不一起嗎?含光君!」

  藍忘機道:「我稍等。」

  魏無羨道:「為什麼要稍等?現在就來啊。」

  藍忘機看他一眼,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片刻之後,道:「回來四天,靜室的浴桶,壞了四個。」

  那一眼看得魏無羨覺得很有必要為自己辯解,道:「上次那個壞了又不是我的錯。」藍忘機把皂莢盒子放到魏無羨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淡聲道:「我的錯。」

  魏無羨一抔水嘩啦啦淋到自己脖子上,連片的紅色吻痕越洗越是鮮豔欲滴。他道:「是呀。上上次那個也不是我的錯。其實咱們講道理,每次都是你打散的。從第一次開始之後你這毛病就沒改過。」

  藍忘機起身,回來的時候,放了一壇天子笑在魏無羨的手邊,這才坐到書案旁,道:「是。」

  魏無羨手再伸長點就能去撓撓他的下巴,他也確實這麼幹了。藍忘機拿起幾張密密麻麻的紙,開始一邊看,一邊做點簡略的批註之類的東西。魏無羨泡在水裡,打開天子笑仰頭喝了一口,隨口道:「你在看什麼?」

  藍忘機道:「夜獵筆記。」

  魏無羨道:「小朋友們寫的?筆記這些不是歸你批改的吧?我記得是歸你叔父管的。」

  藍忘機道:「叔父無暇,偶爾為之。」

  大概因為藍啟仁忙於其他更要緊的事務,此項任務就暫交藍忘機代勞了。魏無羨伸手拿了兩張紙過來,翻了翻,道:「你叔父,當年隔兩段字就批大約幾百字,結尾還要再總結近千字,我都不知道他哪來那麼多時間寫這些批語。你的批語可真是少。」

  藍忘機道:「少,不好嗎。」

  魏無羨道:「好!精簡明瞭。」

  藍忘機批得少絕非是偷工減料,縱是再簡單的事務他都不會懈怠半分,而是他習慣如此,無論言語抑或下筆都惜墨如金,不做贅述。魏無羨把頭埋進水裡,過了一陣才濕淋淋出水來,一手抓過皂莢往頭髮上擦,另一隻手抓起書案上一張筆記,看了兩眼,忽然噗的一聲失笑道:「這誰寫的?好多錯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是景儀。你給了他一個乙等。」

  藍忘機道:「是。」

  魏無羨道:「這裡這麼多份筆記,我就看到他一個乙,好可憐哇。」

  藍忘機道:「錯字太多,論述累贅。」

  魏無羨道:「得了乙會怎麼樣?」

  藍忘機道:「不怎麼樣。重寫。」

  魏無羨道:「他該知足了,總比倒立罰抄好。」

  藍忘機默默把他扔的亂七八糟的文章都收起來,合在手中理了理,整做齊齊的一摞放到一邊。魏無羨看著他的這些動作,唇角自然而然往上勾。他又道:「你給思追評的什麼?」

  藍忘機抽出兩張筆記,遞給他,道:「甲等。」

  魏無羨接過,低頭看了看,道:「字寫的真漂亮。」

  藍忘機道:「條理清晰,脈絡分明,言之有物,中肯準確。」

  魏無羨翻完手上這疊,看著桌上未批的那疊,道:「這些你都要看?我幫你看一部分?」

  藍忘機道:「好。」

  魏無羨道:「看到有錯的地方劃出來批註一下就行了對吧?」

  他伸手拿了一大半過來,藍忘機要拿回來,魏無羨往回一收手,道:「幹什麼。」

  藍忘機道:「太多了,你沐浴。」

  魏無羨又拿過天子笑喝了一口,抓了支筆過來,道:「我沐著呢,反正我又閒著沒事幹,看小朋友寫的這些筆記和文章怪好玩兒的。」

  藍忘機道:「沐浴後還要休息。」

  魏無羨大言不慚,「你看我現在像睡得著的樣子麼?我覺得再幹兩場都沒問題。」

  看他扒在浴桶邊仔細看筆記,時不時把胳膊支在書案上書寫,藍忘機映著燈火的目光中似有暖意搖曳。

  雖說前面話放的豪邁,還能幹兩場云云,但領著一幫少年在深山裡雞飛狗跳整日,回來榻上纏鬧了半宿,再改了一批筆記,想不犯睏也難,魏無羨強撐著認認真真把自己那份批完後,把一摞筆記往書案上一扔,就往水裡滑下去了。藍忘機眼疾手快又動作輕柔地把他提起來,擦乾了,抱上榻。

  迅速沐浴完畢,上榻把人摟在懷裡之後,魏無羨又醒了一小會兒,在他的鎖骨旁迷迷糊糊地道:「你們家小朋友文章寫得不錯,就是出去夜獵的時候還是差了那麼一點。」

  藍忘機道:「嗯。」

  魏無羨道:「不過沒關係……這一點我會在雲深不知處的期間給他們惡補起來的。明天……我繼續帶他們搗山魈窩去。」

  獨腿山魈力大無比,渾身黑毛,食人如啃瓜切菜。若換了個人,聽他這麼一講,倒是猶如帶一群吸著鼻涕的幼兒去屋頂上搗鳥蛋一般。

  藍忘機唇角微微一動,似欲上揚。他道:「今日也是去擒山魈?」

  魏無羨道:「是啊,所以我說他們還有的練。山魈可是獨腿的,獨腿的都險些跑不過,今後遇到四條腿的蜥蜴、八條腿的蜘蛛、幾百條腿的蜈蚣,豈不是直接躺著等死了……哦對了含光君,我沒錢了,你再賞點唄。」

  藍忘機道:「持玉牌去支錢即可。」

  魏無羨悶悶笑了一下,道:「你給我那個玉牌除了能進出結界……還能支錢呢?」

  「是。」藍忘機道:「你們砸壞了路人攤位房屋?」

  魏無羨道「不是……哪有……錢花完了是因為夜獵完了之後,我帶他們去彩衣鎮那家湘菜館了……就是以前我死拉你你不肯去的那家……我睏死了……藍湛你快不要跟我講話了……」

  藍忘機道:「好。」

  魏無羨道:「……讓你別講了……你只要講一個字我就會忍不住往下接的……好啦藍湛,快睡吧,我……撐不住了……真的要睡了……藍湛明天見……」

  他親了一下藍湛的喉結,果然很快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靜室內一片黑暗和寂靜。

  半响,藍忘機在魏無羨額心上輕輕吻了一下。

  他小聲道:「魏嬰,明天見。」

  
第120章 外四篇:奪門

  事情得從三天前的那個夜裡開始說起。

  那晚,秦公子應酬回府,一身累氣和酒意,正要去歇,忽然聽到了拍門聲。

  有誰在一下一下,用力地拍著秦府大門。

  守院的家僕迷迷糊糊問了聲,爬起來提著燈籠去察看。正要詢問,叩門者卻像突然發瘋了一樣,狂性大發地撞起了門。

  當真是撞。門閂嘎吱作響,門板上,更是仿佛同時有十根鋼筋鐵爪在抓撓不止。

  這番動靜太大了,不一會兒,院子裡就聚滿了被驚醒的家僕。一群人舉油燈、倚棍棒、提燈籠,面面相覷,終於等到了只披著外衣、拿著一把劍走進院子的主人。

  秦公子「錚」地拔出了劍,喝道:「什麼人!」

  登時,那利爪撓門之聲更大了。

  一名家僕擎著掃帚窩在角落,秦公子指他道:「你爬上去,往外看看。」

  那家僕不敢違抗,一臉鐵青,一邊磨蹭著爬,一邊萬般為難地回頭看著秦公子,只換來不耐煩的催促。

  最後,他戰戰兢兢把兩手搭在瓦簷上,探頭,只看了一眼,就「咚」地大頭朝下,栽倒了。

  秦公子道:「他說,門外敲門的,是個穿壽衣的怪物。披頭散髮,渾身血污,不是活人。」

  聽到這裡,魏無羨和藍忘機對視了一眼。

  藍思追則道:「秦公子,沒有更詳細的形容了嗎?」

  秦公子非玄門中人,誤打誤撞找對了人,只知面前幾位乃此道中人,並不知其身份名號。但藍忘機冰雪之姿氣度非凡,魏無羨神色靈動似成竹在胸,藍思追年紀雖輕,一舉一動卻頗有風采,是以不敢怠慢,道:「沒有了,那蠢僕膽小,看了一眼就嚇暈了,我掐了半天人中才把他掐醒,還指望他看得清楚仔細麼。」

  魏無羨道:「容我問一句。」

  秦公子道:「請問。」

  魏無羨道:「秦公子,當時你只讓別人看,自己沒看嗎?」

  「沒有。」

  「可惜。」

  「有什麼可惜?」

  魏無羨道:「依你所言,這找上你家大門的,是一具凶屍。凶屍上門,十之八九是衝著某個人來的。你若是看看,說不定會發現是老熟人。」

  秦公子道:「也許我就是那十之一二。況且,即便是衝某個人來的,這個人也不一定是我吧。」

  魏無羨點點頭,笑道:「好。」

  秦公子接著道:「那東西一直抓門抓到天亮,等我清晨出去看時,我家大門已經面目全非了。」

  魏無羨與藍忘機在門口走了一圈。

  藍思追跟在他們身後,認真觀察。只見秦府大門上,遍佈著幾百道淒厲的抓痕,森森然五道為一組,長則數尺,短則幾寸,果真是面目全非。

  雖說必然是人手的痕跡無疑,但這怎麼看,也不像是活人的手指甲能抓出來的。

  秦公子道:「言歸正傳,二位公子既是玄門中人,可有辦法驅逐這邪物?」

  魏無羨卻道:「用不著。」

  藍思追頗奇怪,但並未多言。秦公子也覺奇怪,反問道:「用不著?」

  魏無羨肯定道:「用不著。」

  「所謂『屋宅』,在它落成和被人所擁有的一刻起,就有了遮風避雨抵禦外物的使命。宅門,就是一道天然屏障,不僅能擋人,也能擋非人。」

  「你既是此宅的正主,那麼,只要你不開口或者以行動邀請邪祟進來,它們就不能侵入。照這大門上殘留的邪氣來看,找到公子你府上來的也不是什麼百年難得一見的凶屍厲鬼,一層門足以抵禦了。」

  秦公子半信半疑:「當真這麼厲害?」

  藍忘機道:「當真。」

  魏無羨又一腳踩在門檻上,道:「當真。而且,其實門檻也是一道屏障。詐屍者筋脈不通血氣不活,只能僵跳而行,除非這走屍生前腿力驚人,一蹦三尺高,否則,就算門戶大開,它也跳不進來。」

  秦公子還是不放心,道:「就沒有什麼別的東西需要我購置嗎?比如鎮宅符篆、驅邪寶劍之類的。在下願以重金相酬,錢不是問題。」

  藍忘機道:「換個新門閂。」

  「……」

  見秦公子一臉不信,仿佛覺得這個提議是在敷衍,魏無羨道:「換不換在你,秦公子自己看著辦吧。如有後續,歡迎再來相詢。」

  離開秦府,魏無羨與藍忘機並肩行了一陣,邊信步閒逛,邊有一句沒一句地相互搭著。

  如今他二人可算得是半歸隱,若無要緊事便在外漫無目的地亂走,多則一月半月,少則三天兩天。魏無羨以前聽聞藍忘機「逢亂必出」之名,並不覺有何難為,但如今跟著藍忘機親踐親行,卻發現當真磨人心性。倒不是困難,相反,是因為太簡單。他從前夜獵,淨喜歡挑著那些奇險怪地,種種經歷冒險,自然百轉千回,一波三折。但藍忘機卻並不挑揀,當為則為,這就難免有時會遇上一些對魏無羨而言稀鬆平常的夜獵物件。譬如此次這樁凶屍上門,和魏無羨過去獵的東西比,就著實沒什麼有趣之處。若教旁人來看,多半也覺得大材小用,不值一行。

  不過,因為是和藍忘機一道,即便事件本身不那麼吸引人,相互作陪,也輕鬆愜意。

  藍思追牽著小蘋果在後默默跟隨,想了又想,還是忍不住道:「含光君,魏前輩,那秦公子家就這麼放著不管不打緊麼?」

  藍忘機道:「不打緊。」

  魏無羨笑:「思追莫不是以為我剛才在胡說八道誆人?」

  藍思追忙道:「哪有!咳,思追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雖說宅門的確自帶抵禦邪祟之效,但那門也快散架了,一張符都不給,當真不會有事嗎?」

  魏無羨奇怪道:「這還用說?」

  藍思追:「哦……」

  魏無羨:「當然會有事。」

  藍思追:「啊?那為何?」

  魏無羨道:「因為,那位秦公子說謊了。」

  藍忘機淺淺頜首。藍思追則微微愕然:「魏前輩是如何看出來的?」

  魏無羨道:「我只見了這秦公子一面,不敢說能斷言十之八九,但這人……」

  藍忘機道:「性頑且冷酷。」

  魏無羨「嗯」了一聲,道:「差不多吧,總之不是膽小畏縮之人。那夜情形詭異,但照他所描述的,也沒詭異到能嚇得人失去理智,爬上屋簷去看看外面,對他來說很難嗎?」

  藍思追悟道:「但他卻一口咬定自己一眼都沒看……」

  魏無羨道:「是吧。若是你家大門深夜被人狂拍,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你膽子也不小,偷偷看一眼才正常。非說沒看,豈不奇怪?」

  藍忘機道:「全盤贊同。」

  魏無羨道:「那什麼所見略同!」

  末了,又笑笑,摸摸下巴道,「而且,那凶屍殘留在大門上的抓痕,瞧著嚇人,邪氣和血氣卻不重,它找上門絕對不是來殺人報仇的,這點我可以確信。所以到底怎麼回事,還得再看看。」

  藍思追道:「既然如此,魏前輩何不直接將那凶屍召來,一問便知?」

  「不召。」

  「啊?」

  魏無羨理直氣壯道:「畫一面召陰旗不要血嗎?我體弱。」

  藍思追還以為他是真的懶得放血,道:「魏前輩,可以用我的血的。」

  誰知,魏無羨「噗」地笑出聲來了。

  他道:「思追,其實問題不在於這個。咱們這次是帶你出來歷練的,是吧?」

  藍思追一愣,魏無羨又道:「我當然可以把凶屍召來直接讓它滾。但是,你行嗎?」

  聞言,藍思追當即會意。

  在經歷過一系列事件之後,他與姑蘇藍氏諸名小輩都有些太過依賴魏無羨了。即召即問,點屍成將,雖是最快法門,但並非人人都能用,他又不修鬼道,因此,對他而言,這種法門並不宜過多學習,若這次魏無羨也用他擅長的老法子三兩下打通了,又談何歷練。

  這次,魏無羨與藍忘機乃是要帶他走走普通的門道,看看依照尋常的路子,這事該如何解決。

  藍思追道:「所以,含光君與魏前輩的意思,是這秦公子不肯說實話,所以便先不管他,嚇他一嚇麼?」

  魏無羨道:「是了。你且看著,那門閂頂多還能再撐個兩天。你家含光君讓他換個新的,這是很實在的良心建議,那秦公子瞧來還不以為意呢。不過他要是真隱瞞了什麼重要的話,哪怕再換十道新門閂都沒用。遲早還會再來的。」

  誰知,那門閂竟是一晚上都沒撐到。第二日,秦公子便又黑著臉去拜訪魏無羨和藍忘機了。

  玄門世家在各地都置有許多外產,三人一行來了後,便歇在姑蘇藍氏門下一所名為小竹軒的清雅小築內。秦公子去得極早,正好撞上藍思追拽著一條韁繩,正在拉驢。可憐藍思追很努力地把在竹子上磨牙的小蘋果往外拉,一回頭就見秦公子嘴角對著他抽了抽,臉上微微一紅,把繩子一丟,請秦公子進屋去。

  他小心翼翼地去敲了二位前輩的臥房通報,見穿戴整齊的藍忘機無聲無息開了門,搖了搖頭,便知一時半刻魏前輩是起不來的。藍思追十分為難,最終,還是硬著頭皮,犯了「不打誑語」的家規,對秦公子謊稱前輩身體抱恙尚在休息。否則總不能說「魏前輩要睡覺,含光君讓你自己等著」這種大實話吧……

  魏無羨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又被藍忘機千揉萬摟,這才勉勉強強爬起,閉眼洗漱間還穿錯了藍忘機的中衣,外衣下的袖子平白的長出幾寸,卷了好幾卷,實在是非常不像話。萬幸,秦公子根本無暇注意他像話不像話,拖了三人就走。

  秦府大門緊閉,秦公子上去扣了扣門環,免去寒暄,道:「昨日蒙兩位仙士指點過後,我稍微放下了心,但還是無心睡眠,在大堂閉門夜讀,守在裡面留神外邊的動靜。」

  很快,一名家僕打開了大門,迎三人進入庭院。剛步下階梯,魏無羨便微微一怔。

  只見大片鮮紅的足印散佈在庭院中,觸目驚心。

  秦公子陰惻惻地道:「昨天夜裡,那東西又來了。它在大門外又是抓又是撞,吵了將近半個時辰。我正被它鬧得心情煩躁,忽然聽到喀拉一聲,那門閂就被撞斷了。」

  聽到門閂斷裂聲的那一刻,秦公子背上汗毛根根倒豎起來。

  他搶到門前,從大堂木門的縫隙之中往外窺視。

  月色黯淡,遠遠看見大門兩開,有一條人影站在秦府大門前,像一段腳底安了彈簧的木樁一般,正在門口亂彈。

  彈了半晌,也還沒彈進來。秦公子稍稍鬆了一口氣,心道看來這東西果然如白日裡魏無羨所言那般,筋脈不通,渾身僵硬,雙腿不能彎曲,絕跳不過自家大門這道高門檻。

  然而,他這口氣還未鬆到底,便見在門口跳來跳去的那條人形忽地往上一躥、高高躍起——一下子便跳進大門裡來了!

  秦公子猛地轉身,後背死死抵在門上。

  那邪物越過大門,進了庭院,徑直往前跳。撲通撲通、撲通撲通,不要幾下,便撲上了大堂的大門。

  秦公子感覺背後木門一聳,驚覺那東西和自己只得一門之隔,忙不迭奪步逃了開。

  秦公子道:「那邪物的影子被月光一射,就映在紙窗上。它進不來,前後左右地繞著廳堂轉。這院子裡的腳印,全都是它留下的!二位公子,不是我不相信你們的話,但你們分明說過,這東西跳不進來的。」

  魏無羨踩了踩門檻,道:「秦公子,一般而言,僵化的死屍,的確是跳不進來的。死人筋血不活,自然也不能屈足彎膝。這話你大可以拿去問任何地方駐鎮的仙門世家,對方都會這麼告訴你的。」

  秦公子打開雙手,似要給他展示滿院的鮮紅腳印,道:「那這該作何解釋?」

  魏無羨道:「只能解釋為,進了你家大門的這個東西,不太一般。秦公子,你不妨想想,昨晚你偷瞧那凶屍,可有發現什麼地方不對勁?」

  秦公子臉色難看地想了一陣,才道:「說起來,那東西跳起來時的姿勢有些怪異。」

  魏無羨問:「怎麼個怪異法?」

  秦公子道:「似乎是……」

  一旁,藍忘機已在庭院中走過一圈,回到魏無羨身邊,淡聲道:「一拐一瘸。」

  秦公子立即道:「不錯!」

  旋即疑道:「這位公子是如何得知的?」

  藍思追心中也在想這個問題,但因他從來的認知都是含光君無所不知,只是好奇,並無疑惑,靜待解答。

  藍忘機道:「地上足印。」

  魏無羨俯下身,藍思追也隨之一起蹲下,認真查看那些足印。魏無羨看了兩眼便抬頭,對藍忘機道:「獨腿屍?」

  藍忘機點頭。魏無羨站起身來,道:「難怪能跳過來了。這些腳印全都是一個深一個淺,這只走屍有一條腿是斷的。」

  他想了想,又道:「你覺得是生前斷的還是死後斷的?」

  藍忘機道:「生前。」

  魏無羨道:「嗯。死後的話,身上斷了什麼東西都不影響。」

  他們這便毫無障礙地交流起來,藍思追卻跟不上了,不得不叫停,忙道:「等等,含光君,魏前輩,我整理一下,你們是在說,這具凶屍,它斷了一條腿,一拐一瘸,而正因為如此,它反而比兩條腿的……呃,健全凶屍,更容易跳過這道高門檻嗎?」

  秦公子明顯也在想這個問題,道:「我沒聽錯吧?」

  藍忘機道:「沒聽錯。」

  秦公子一臉荒謬:「你們這豈不是等於在說一條腿的人跑得比兩條腿的快?」

  那邊兩人正凝神討論,魏無羨抽了個空對他笑道:「你想岔了。不過如果我這麼說,也許你就懂了。有些人瞎了一隻眼睛,於是便加倍愛護僅剩的一隻,所以他雖然瞎了一隻眼,但目力卻未必比有兩隻眼睛的人差,甚至有可能更好。同理,若是一個人斷了左手,只能勤用右手,那麼長此以往,他的右手也許將變得力大無窮,一隻手就能抵平常人兩倍的力氣……」

  藍思追果然懂了:「而這具凶屍,它因為生前斷了一腿,死後常年單腿獨跳,於是彈跳力反倒比兩條腿的行屍要強?」

  魏無羨欣然道:「正是如此。」

  藍思追頗覺有趣,暗暗記下。秦公子煩躁道:「怪我昨日與內人吵架,處理家事耗到太晚,沒來得及重修大門。我現在就去加固,非叫這門固成鐵桶不可!」

  然而,藍忘機卻搖了搖頭,道:「無用。『先例不可開』。」

  秦公子整個人一驚,感覺不是什麼好話,道:「這『先例不可開』是什麼意思?」

  魏無羨道:「他說的是我們的一句行話。是指對邪祟,有些防禦手段只能用一次,第二次就不管用了。若是昨天你搶著重修了,自是還可以撐一段時日,但只要給它進了一次大門,它今後就都能暢通無阻了。」

  秦公子又驚又悔:「那!我該如何是好?」

  藍忘機道:「坐著就好。」

  魏無羨道:「不必慌張。進得了大門,邁不過二門。你這宅邸好比一座城池,眼下只是被攻破了第一道門,其後還有兩道。」

  「還有兩道?哪兩道?」

  藍忘機道:「聚客之門,私隱之門。」

  魏無羨道:「你家大堂,你家臥房。」

  說話間,一行人早已過了庭院,邁進大堂落座,竟是半天也無人上茶,家僕都不知跑哪裡去了,秦公子厲聲喚人才有人上來,他又一腳把人踢走。出了氣後,秦公子面色稍霽,又不甘心:「不能給我些符咒鎮了它?二位公子請放心,酬勞當真不是問題。」

  他卻不知,這幾人出門夜獵,原也不把任何酬勞放在眼裡。魏無羨道:「那要看你想怎麼鎮壓。」

  「怎麼說?」

  魏無羨就開始了。

  他道:「鎮壓麼,是治標不治本。你若只是想讓邪祟進不得門,那還好說,半月換一道符篆,不過它還是能來你家拍門刨花,我估計到時候你家大門換得比符篆會更勤快。你若是想讓邪祟避退三舍,那就得七天換一次,此等符篆還繪製複雜造價昂貴。而且鎮壓的時日越久,它的怨氣也越大……」

  藍忘機就靜靜坐著聽魏無羨胡說八道,一語不發。

  鎮壓終非良策不假,可鎮壓符和斥退符的製作和使用,也沒有魏無羨說得這般費力又繁瑣。但論及此道,沒人能比魏無羨這張嘴更會上天入地,連功課優秀的藍思追在一旁都聽得一愣一愣,幾乎就要信了。秦公子聽他說得十分麻煩,仿佛如果選擇鎮壓就後患無窮,忍不住心裡犯嘀咕,不斷看坐在一旁低頭喝茶的藍忘機,但因藍忘機臉上始終沒有「他在危言聳聽」的神色,不由他不信,只得道:「就沒有能一勞永逸的法子?!」

  魏無羨話鋒一轉,道:「能不能,這要看你啊秦公子。」

  秦公子道:「怎麼就看我了?」

  魏無羨道:「我可以專門給你做一張符,但這要看你肯不肯如實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

  魏無羨道:「這凶屍生前你認識嗎?」

  沉默半晌,終於,秦公子道:「認識。」


第121章 外四篇:奪門 2

  聞言,忘羨二人交換一道目光,藍思追精神一振。

  魏無羨道:「願聞其詳。」

  思忖片刻,秦公子緩緩道:「其詳也沒有多詳,我對此人也不甚瞭解。我少年時,長在遠省山村祖母家。此人便是我祖母家中的一名家僕,因年齡與我相近,小時候和我一同玩耍長大。」

  魏無羨道:「這叫發小,又怎麼會不甚瞭解?」

  秦公子:「因為漸漸年歲長了,便疏遠了。」

  魏無羨道:「你且想想,你有沒有什麼事得罪過這名家僕?」

  秦公子道:「事倒有一樁,但不知得罪得有多重。」

  藍忘機道:「講。」

  秦公子道:「這名家僕常年服侍我祖母,伴她身側,因為手腳利索,年齡又與孫兒相近,我祖母頗喜歡他,常常誇他聰明。他也因此生出了幾分傲氣,總跟在我們族中的子弟身後,不懂主僕之別。後來,我祖母還讓他和我們一起聽學。」

  「有一日,先生留了課業,很是難解,討論間,有人得出了一種答案,一干同學正交口稱讚,那家僕卻忽然說,錯了。」

  秦公子道:「那時這家僕才不過去聽了一兩個月,但我們一族子弟卻早已上了兩三年的學,孰錯孰對,自不必論,當下便有人反駁。他卻十分倔強,一個勁兒地說先前那人的解答錯了,要給我們看他的解法,終於鬧得整個課室裡的人都煩了,便一起把他轟了出去。」

  聽到此處,藍思追忍不住道:「秦公子,便是他煩著你們了,也沒做什麼過分的事……何必攆人。」

  魏無羨道:「秦公子,這件事聽起來像是你們一群族中子弟惹著了他,你在其中有什麼特殊位置嗎?不然他肯定不止只找你一個,應該把這群人全找一輪。」

  秦公子道:「當時是我第一個讓他出去的,原也只是說說,誰知大家早都對他不高興了,一發不可收拾。而這人竟是脾氣很大,回去後跟我祖母說不去了,便再沒去了。」

  魏無羨道:「我再問兩個問題,秦公子你一定要如實回答我。」

  秦公子道:「問。」

  「第一個問題。」魏無羨目光極亮,道,「你前面說『有人得出了第一種答案』。這個『有人』,是不是你?」

  頓了頓,秦公子道:「這很重要嗎?」

  魏無羨道:「那麼,第二個問題——那課業的解法,究竟誰是對的,誰是錯的?」

  秦公子臉色不善,一振衣袖,淡淡地道:「陳年舊事,距今已有數年,恕我不能件件記憶猶新。不過平心而論,誰年少意氣用事的時候沒做過一些莫名其妙的事,遇到過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請不要糾結於此。我現在只想儘快徹底解決這件事情。」

  魏無羨笑眯眯地道:「好的。我懂,我懂。」

  藍忘機道:「此人何時逝世。」

  秦公子道:「約有兩年了吧。」

  魏無羨道:「兩年?還好,不算陳屍,但也不算新鮮。怎麼死的?自殺嗎?」

  「不是。聽說是半夜喝酒亂跑,沒留神腳下,摔死的。」

  「不是自殺,那情況還稍微好點兒。秦公子,沒別的了嗎?」

  「沒了。」

  「那請先回,稍後自當有符篆送到你府上。若是想起別的什麼,還請記得隨時告知我們。」

  回到小竹軒後,藍思追關上門,轉身吐出一口氣,道:「這位秦公子……當真是……當真是……」

  藍忘機忽然道:「兩年。」

  魏無羨道:「對,兩年有點奇怪。」

  藍思追道:「奇怪?」

  魏無羨從袖中抽了張空白符紙,道:「若是恨得深沉的邪祟報怨,通常在頭七之夜就會去作祟了。久一點的,一年內作祟也算常見。既已變成了凶屍,為何拖了兩年才尋上門來?」

  藍思追猜測道:「莫非是兩年裡都沒找到秦公子搬家後的住址?」

  他想像了一下那屍體每晚一家一戶敲別人大門,窺看裡面是否是秦公子的畫面,背後微有涼意。

  魏無羨卻道:「不會。這凶屍與秦公子有舊交,循氣息找到他,不是難事。而且,若是你說的那般,它在尋找秦公子的過程中,多少會找錯幾家,類似的凶屍拍門的異事應該不止一樁,藍湛,你看的卷宗比我多,記得比我全,在這兩年裡,你見過類似的記載嗎?」

  他進了書房,藍忘機道:「並無相關。」

  魏無羨道:「這就是了……藍湛我找不到朱砂了。」他拿了支筆出來,道,「我昨晚還用過的!你們誰看到了朱砂?」

  藍忘機也進了書房,找到朱砂,魏無羨筆尖在精緻的小盞內點了兩下,又斟了杯茶坐到桌邊,左手喝茶右手執筆,一邊看都不看在符紙上狂畫一氣,一邊對藍忘機道:「你不記得的話,那就是肯定沒有了。所以,它兩年沒動秦公子,該是有別的原因的。好了,畫完了。」

  他把桌上那張朱砂跡猶未幹的符篆揭起交給藍思追,道:「給他送去吧。」

  藍思追接了左看右看,完全看不懂,他從未在哪本書上看到過如此癲狂繚亂不拘一格的符紋,忍不住道:「魏前輩,這張……不是你亂畫的吧?」

  魏無羨道:「當然是。」

  「……」

  「我畫符從來不用眼睛看。」

  「……」

  魏無羨笑道:「放心吧,絕對有用就是了。說起來,思追,你是不是不大喜歡這位秦公子?」

  藍思追想了想,道:「我也不知。」他如實道,「他並未做什麼大奸大惡之事,不過,我可能較難與此種性情的人相處。我不大喜歡他提到『家僕』時的語氣……」

  至此一頓。魏無羨渾然不覺,道:「常見常見。這世上大多數人本就看不起家僕。有時候哪怕是家僕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你們為什麼這樣看我?」

  話到一半,他哭笑不得道:「打住,你們有什麼誤解?這能比嗎,蓮花塢又不是尋常門戶,我小時候打江澄比他打我的次數多多了!」

  藍忘機沒說話,默默摟了他一下。魏無羨忍俊不禁,反手一抱,順著他的脊背摸了幾把。藍思追咳了一聲,看魏無羨神態自若,對「家僕」二字果然一點也不敏感的模樣,安心了。

  魏無羨又道:「不過,他怕是還要再來的。」

  藍思追一怔,道:「今天還不能解決嗎?」

  藍忘機道:「他未盡言。」

  魏無羨道:「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這種人沒辦法,話就是得一點一點往外摳。且看他過了今晚,明日會不會一次說完吧。」

  不出所料,次日,藍思追清早在小竹軒的院子裡練劍時,秦公子又來了。

  他一來便劈頭蓋臉道:「我不管!」

  藍思追忙道:「秦公子留步!我家二位前輩正在睡……正在修煉!修煉到緊要關頭,不可驚擾!」

  聞言,秦公子沒往院子裡硬闖了,但還是把滿腔怨氣一股腦往藍思追身上劈頭蓋面倒去:「我不想聽什麼治標治本!我要這東西再也別來找我!!!」

  這第二夜,秦公子照例是睡不著,在大堂裡挑燈夜讀。沒過多久,那具凶屍——那名家僕,照例來了。

  它仍舊沒法進屋,在門外跳來跳去,不時撞門,木窗和紙糊竟沒給它撞散。沒過多久,動靜就遠了。一連幾日未曾好好合眼的秦公子,終是堅持不住了。一不留神,睏倦上湧,頭一歪就坐著沉沉睡著了。

  迷迷糊糊不知多久,忽然聽到門清脆脆地被敲了三響。他渾身一繃,脊樑一挺,倏地驚醒。

  門外一個女人道:「夫君。」

  秦公子睡得昏天暗地爹都不認識,一聽秦夫人的聲音,起身欲開門。可沒幾步,倏地想起,秦夫人這幾日一直哭哭鬧鬧跟他吵這日子沒法過了,昨日才收拾東西回娘家去了。她既是因害怕才回家,又哪有膽子半夜三更獨自一人回來?

  一個女子窈窕的身子映在紙窗上,確實像是他夫人的身形。但秦公子不敢大意,悄悄將劍抽出,問道:「夫人,你怎麼回來了?你不生氣了?」

  門外女子語氣平板地道:「我回來了,我不生氣,你開門吧。」

  秦公子不敢貿然開門,劍對準門外,道:「夫人,你還是回岳丈那裡比較安全,萬一它還沒走,就在這房子附近徘徊,那該怎麼辦?」

  門外一陣靜默。

  秦公子握劍的手沁出冷汗。

  冷不丁,那女人拔高嗓子尖叫:「你還不開門!有鬼來了!快放我進去!」

  門外那不知是真是假的秦夫人扒在紙窗上尖叫。秦公子陣陣頭皮發麻,手裡抓著魏無羨送過來的那道符,忽的一股血氣上湧,提劍殺出了門外——

  秦公子道:「然後一堆東西迎面砸來,把我砸暈了。」

  魏無羨道:「什麼東西把你砸暈了?」

  秦公子一指桌上。魏無羨一看,樂不可支道:「為什麼是水果?」

  秦公子怒:「我怎麼知道!」

  魏無羨道:「你當然知道,除了你沒人知道。邪祟都十分記仇,你以前是不是也用水果砸過他?」

  秦公子陰沉沉不做聲。魏無羨一看他臉色便知猜得八九不離十,不過他自己必然是不肯承認的,也不追問了。而秦公子再開口時,果然轉了話題,「早上差人去問了我岳父那邊,我夫人昨晚根本沒有出過他們家的門。」

  魏無羨道:「那是一種專破陽宅守護屏障的東西,少見於前人筆記和古籍。究其本身,並不害人,但能模仿宅主親近之人的音色形影,它經常會和進不了門的邪祟相互配合,幫助邪祟,哄騙你自己把門打開。那凶屍倒是找來了個好幫手。」

  秦公子道:「不管它是什麼,我知道也沒有用了。公子,第二道門已破,這東西已經進了我家大堂,敢問你是不是又要和我說,什麼都不用辦?」

  「秦公子,」魏無羨道,「咱們講道理,這第二道門,可是你自己打開的。要不是我那道符,現在你是什麼形狀,我可不敢說。」

  秦公子一噎,發作道:「再這樣下去,下次我一覺醒來,是不是就能看到那東西站在我床頭了!」

  魏無羨道:「真想睡安穩覺的話,秦公子你還是趕緊想想,還有沒有什麼忘了說的吧。這次千萬不要再有所保留了,須知今晚,哈哈哈,不是我嚇你,它就到你臥房門前了。」

  迫於無奈,秦公子只得又說了一件事。

  「我見此人的最後一面,是兩年前我返鄉祭拜父母祖上時。當時我回家族舊宅祭祀,配了一枚玉佩。」

  秦公子道:「他認出是我祖母生前之物,向我借去看看。我念他大約是想緬懷祖母,便給了。豈知他沒看多久,那枚玉佩便丟了。」

  魏無羨道:「丟了是指?他遺失了還是拿去賣了?」

  秦公子遲疑片刻,道:「我不知道。我原先以為是他拿去賣了,回來謊稱丟了。但……」

  他不接話,魏無羨很有耐心地道:「但什麼?」

  藍忘機自始至終都面色冷淡,道:「但說無妨。」

  秦公子道:「但,現在想來,我祖母的東西,他應當不至於拿去賣。」

  「後來聽說這人愛喝酒,大約是夜裡貪杯丟了,或是被人偷了。總之當時我一時氣憤,便斥責了他一頓。」

  魏無羨道:「等等。秦公子,性命攸關之事,不可含糊其辭。『斥責』這個詞可輕可重,差別可以很大,到底是怎麼個『斥責』法?」

  秦公子眉頭一跳,補充道:「記得是稍稍打了一頓。」

  魏無羨眨眨眼,道:「這……他那條瘸腿,該不會是被你打斷的吧。」


第122章 外四篇:奪門 3

  「……」秦公子狀似若無其事道:「這我就不清楚了。也不知下手的家僕用了多重的手,但畢竟是家中舊僕,我也沒有想真的拿他怎麼樣。他心裡若是敢怒不敢言暗恨我,我也沒辦法。」

  藍思追在一旁聽得忍不住了,道:「秦公子,這……這和你一開始說的也……差太遠了。當時二位前輩請您明言,您為何隱瞞了這麼多?」

  秦公子道:「我以為只要有符篆寶劍就可還我家安寧,我怎知非要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

  魏無羨語氣跌宕起伏地道:「不不不,這可不是陳芝麻爛穀子,情況相當嚴重啊秦公子!你想想,這人生前你可是罵過也打過的,說不定把人家腿都打斷了。萬一他真沒拿玉佩去賣,那他就是含冤而死,不找你找誰?」

  秦公子立刻道:「他又不是我殺的!也不是自殺!為什麼要找我?」

  魏無羨道:「哎?你怎知不是自殺?說不定真是一氣之下自殺的,只不過被人當做了意外。那可就更糟了。」

  秦公子道:「一個大男人,哪能為這點事便氣到自殺?」

  魏無羨道:「秦公子,幹我們這行,最忌想當然。每個人心思氣度不同,一個大男人會不會因為『這點事』氣到自殺,這可說不準。要知道屍變的理由可能是奪妻之恨殺子之仇,也可能是小時候甲某人沒帶乙某人玩兒泥巴這種雞毛蒜皮啊。」

  秦公子嘴硬道:「絕對不是自殺!一個人若是要自殺,他可以上吊可以服毒,怎會選擇去從山坡上滾下來這種自殺法子?死不死得成都說不準,絕對不是自殺。」

  魏無羨道:「你說得也有道理。但秦公子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就是因為你打瘸了他的腿,他行走不便、才從山上滾下去摔死的呢?如果是這樣,四捨五入就等於你殺了他,豈不更糟?」

  秦公子惱道:「什麼叫四捨五入就等於我殺了他?如果是這樣,那就是意外!」

  魏無羨道:「你確定要說服一個這樣慘死的人他死是因為『意外』?人家既然回來了,意思就是說總得有人為這個『意外』負責啊。」

  秦公子說一句他就堵一句,堵得秦公子冷汗微微,臉色鐵青。魏無羨又道:「不過也不必就此絕望,我再告訴你最後一個保命法門,你且如此這般。」

  秦公子道:「哪般?!」

  藍忘機看了魏無羨一眼便知他又要胡說八道了,搖了搖頭。

  魏無羨道:「你聽好,須得將已被破開的宅門、廳門大敞,保持暢通無阻。反正你不敞也攔不住那東西了。」

  秦公子道:「好!」

  魏無羨道:「排盡家中其餘閒雜人等,當心傷及無辜。」

  秦公子道:「已差不多都走光了!」

  魏無羨道:「那好,就尋一名陽氣旺盛的童子,在子夜時分,橫一條長凳,坐於你寢室之前把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就是這樣?」

  魏無羨道:「就是這樣。童子已經在這兒了。至於其他的,秦公子可一概不理,安心待到天亮即可。」

  他指的是藍思追。秦公子一聽最後一句便嘴角抽搐,掃了那瞧著斯文秀氣的少年一眼,道:「他守門外,您二位呢?」

  魏無羨道:「我們當然是守門內,陪著秦公子你了。萬一門外守不住了,那凶屍打進來,我們再作打算。」

  秦公子實在是忍不住了,道:「就不能請這位公子直接來幫我守外門?」

  他指的是藍忘機。

  於是魏無羨驚呆了,道:「你說誰?他?」

  他險些笑倒在地,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藍忘機攬住魏無羨的肩,這才沒讓他真倒在地上,道:「不能。」

  秦公子被乾脆俐落地拒絕後頗感不快:「為什麼不能?」

  魏無羨肅然道:「你忘了我剛才說什麼,要童子才行的。」

  「……」秦公子不信,「怎麼,他不是嗎?!」

  直到藍思追把秦公子送出小竹軒許久,魏無羨仍是捧腹不可抑。

  藍忘機看他一眼,突然一把將魏無羨撈過來按到自己腿上,淡聲道:「笑夠了沒有。」

  魏無羨道:「沒有!」

  他坐在藍忘機腿上,道:「含光君,你這張臉可真是能騙人,人家都道你好個清心寡欲光風霽月守身如玉的人兒。我感到很委屈。」

  藍忘機托了他一把,讓魏無羨坐得更上,兩個人靠得更近,道:「委屈?」

  魏無羨道:「簡直豈有此理。你說說看,你分明已經不是童子,別人卻看到你這張臉就不分青紅皂白說你是。上輩子我除了救人就沒摸過姑娘的手,但就沒一個人相信我還是童子。」他一一數來,道,「上學夜獵!人人傳我遊戲花叢;上亂葬崗!人人傳我混世淫魔。真是有苦說不出,有冤無處訴。」

  藍忘機不動聲色地將魏無羨一隻手牢牢覆住,眼底有微不可察的笑意漣漪擴散開來。

  魏無羨道:「你還笑,你真是沒有同情心,一個冷酷無情的男人。我好歹也是世家公子榜排行第四,結果那一輩子就跟人親過一次。我還一直以為是哪位美貌仙子對我芳心暗許,心道我魏嬰也不枉此生了,誰知居然是你……」

  聽到這裡,藍忘機終於坐不住了。

  他一把將魏無羨壓到榻上,道:「是我不好嗎!」

  「你緊張什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到了時辰,藍思追牽著小蘋果站在院子裡,等了好一會兒,魏無羨和藍忘機才慢吞吞地從屋中出來。

  他本想提醒一句,魏前輩,你又穿錯了含光君的衣服,但想了想,還是默默咽下了。

  畢竟兩三天就要穿錯一次,次次都提醒,豈不是要累死?

  而且每次魏前輩都會因為嫌麻煩,將就著穿算了,感覺提醒了也並無意義,還是裝作沒看見好了。

  魏無羨跨上小蘋果,從褡褳裡掏出一隻蘋果,脆生生地咬了一口。藍思追看那蘋果,總覺得十分眼熟,猶豫片刻,道:「魏前輩,那不是秦公子帶來的水果嗎?」

  魏無羨道:「不錯。」

  藍思追道:「……凶屍帶來的水果哦?」

  魏無羨:「正是。」

  藍思追:「吃這個沒問題嗎?」

  魏無羨:「沒問題。只是掉地上了而已,洗洗能吃。」

  藍思追:「凶屍的蘋果,會不會有毒……」

  魏無羨:「這個問題我可以回答你:沒有。」

  藍思追:「前輩怎知?」

  魏無羨:「因為我已經給小蘋果吃了五六個了……小蘋果住蹄!不要尥蹶子!!藍湛救我!!!」

  藍忘機一手抓緊憤怒的小蘋果的韁繩,一手把魏無羨嘴邊的蘋果拿下來,道:「不要吃了。明天買。」

  魏無羨扶著他的肩,好容易又坐穩了,道:「這不是想給含光君省點錢嘛。」

  藍忘機道:「永遠不用。」

  魏無羨搔了搔他下頜,笑眯眯的。忽然,像是想起一事,他隨口道:「噢,對了,思追,你是童子嗎?」

  他問得自然無比,藍思追卻霎時「噗」地噴了。

  此舉甚不姑蘇藍氏,藍思追發覺藍忘機看了他一眼,忙端整儀態。魏無羨道:「不要緊張,之前我對那秦公子都是隨口亂說的,有時候作法的確是非童子不可,但你既是用劍斬凶屍,那是不是童子真沒什麼所謂。不過如果你不是的話,我會很吃驚的……」

  話音未落,藍思追已耳赤面紅道:「我我我我當然是!!!」

  夜半三更,空蕩蕩的秦府果然門戶大開,秦公子已等待多時。

  藍思追往秦公子門前一站,無盔無甲,瞧來卻頗為沉著可靠。秦公子見他還有幾分初生牛犢的氣勢,眉頭也沒那般緊鎖了,但終歸是不放心,進入臥房後,關門轉身道:「讓這位小公子守門當真沒問題?萬一除祟不成我家裡反而又多一條人命……」

  那邊兩人已安然坐在桌邊,魏無羨道:「不會有人命的。秦公子,你算算那凶屍鬧了多少天了,你府上真出了一條人命嗎?」

  秦公子也坐了過去。魏無羨把一隻凶屍的梨子放上桌,道:「吃個水果壓壓驚。」

  連日壓力下,秦公子已是有些精神恍惚,拿起來就往嘴邊送,正待說話,卻聽「咚咚」、「咚咚」,怪響傳來。

  刹那間,似乎有陰冷的氣流捲入屋內,桌上燭火撲閃撲閃。

  秦公子手上梨子掉下,骨碌碌滾開,右手又放到了腰間劍柄上。

  「咚」、「咚」、「咚」。

  怪聲越響,越近。每響起一次,燭火便像在害怕一般,顫抖一次。

  門外一聲清亮的長劍出鞘之聲,紙窗上淡淡黑影掠過,那怪響霎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騰空與撲閃之聲,還有木具破碎的巨響。

  秦公子面色發青,道:「外面怎麼了?!」

  魏無羨道:「打起來了而已。不要在意。」

  藍忘機聽了片刻,道:「太過。」

  魏無羨明白,他的意思是,聽劍風步風,藍思追出劍快而淩厲,失之端凝,不夠沉穩。並非威力不強,但與姑蘇藍氏劍法宗旨不符。若是精氣神不能統一,或路子駁雜,修習到高層時,恐有分歧,將難以精進。

  他道:「已經不錯了。思追還小,出手控不住。長大點,多跟人對對就知道了。」

  藍忘機搖了搖頭,又聽了少頃,忽然望向魏無羨。

  魏無羨亦略是訝異。他也聽出來了,剛才,藍思追有幾劍,不是姑蘇藍氏的劍法,而是雲夢江氏的劍法。

  可他並沒教過姑蘇藍氏的小輩這個,推測道:「思追他們經常和金淩結伴出門夜獵,估計是過招的時候無意間記住了。」

  藍忘機道:「不妥。」

  魏無羨道:「那你回去要罰他麼?」

  藍忘機道:「罰。」

  秦公子道:「你們在說什麼?」

  魏無羨把地上的梨子撿起重新放到他手邊,道:「沒什麼。你吃點東西壓壓驚,不要這麼緊張。」隨即對藍忘機笑道,「不過,含光君,你好厲害啊。我聽得出來是雲夢的劍法也就罷了,你怎麼也聽得出來?」

  似乎卡了一下,藍忘機才道:「與你交手數次,記住了罷了。」

  魏無羨道:「所以才說你厲害啊,我用雲夢江氏的劍法跟你交手,總共也就十幾年前那幾次吧,這你也能記住,一聽就聽出來了,還不厲害嗎?」

  他邊說邊把燭火往藍忘機那邊推去,想看他耳垂紅了沒有,藍忘機卻識破了他的險惡用心,五指牢牢覆上魏無羨握著燭臺的那只手,給他推了回去。燭光一來一回中,搖搖若醉,映出了魏無羨一雙笑意盈盈的眼,彎彎上翹的嘴角,看得藍忘機喉結微動。

  正在這時,兩人俱是一怔,魏無羨「咦」了一聲。秦公子如臨大敵:「怎麼了?這蠟燭有什麼問題?」

  無語片刻,魏無羨道:「沒有,這蠟燭很不錯。再亮點兒就更好了。」

  他對藍忘機道:「這幾劍思追使得倒是最漂亮。但聽起來不像是你家的劍法,也不是我家的。」

  須臾,藍忘機凝眉道:「也許,是溫氏的。」

  魏無羨了然,道:「多半是溫寧教他的。也好。」

  說話間,屋外陣陣巨響不斷,哐當哐當,動靜越來越大,秦公子的臉也越來越青。魏無羨也覺得有點不像話了,沖外邊道:「思追,我們裡邊都說了十多句話了,你就是拆房子,現在也該拆完了啊?」

  藍思追在外邊應道:「魏前輩,這凶屍閃得極快,而且,一直在躲我!」

  魏無羨道:「它怕你嗎?」

  藍思追道:「不怕,它能打,但是好像不想跟我打!」

  魏無羨奇道:「它不想傷不相干的人?」

  他對藍忘機道:「這倒有趣,我很久沒見到這麼講道理的凶屍了。」

  秦公子則焦躁道:「他行不行,怎麼還拿不下來?」

  魏無羨尚未開口,藍思追又道:「含光君、魏前輩,這凶屍左手成爪,可右手成拳,好像手裡抓著什麼東西!」

  聞言,屋內魏無羨與藍忘機交換了一眼。魏無羨微一點頭,藍忘機道:「思追收劍。」

  藍思追愕然道:「含光君?它手中那東西我還沒……」

  魏無羨起了身,道:「沒事!收劍吧,不必再打了。」

  秦公子道:「不必再打?」

  門外,藍思追道:「是!」果然「錚」地收劍,縱身躍開。門內,秦公子道:「這算是怎麼回事?那東西還在外面沒走啊!」

  魏無羨起身道:「不必再打,是因為事情解決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後一步。」

  秦公子道:「哪一步?」

  魏無羨一腳踹開了門,道:「我這一步!」

  兩扇木門「砰」地彈開,一道黑魆魆的身影僵立在門前,披頭散髮,面容污垢,只有一對眼白上翻的白瞳異常猙獰。

  一見這張臉,秦公子臉色大變,一邊拔劍一邊疾退,那凶屍卻一道黑風般刮了進來,左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藍思追從門外邁進,見此情形一驚,正欲救人,卻被魏無羨攔下。藍思追心想這秦公子雖然個性強硬不討喜,但絕對罪不至死,二位前輩必不至於袖手旁觀這凶屍弄死他,略略定神。

  只見那死去的家僕五指猶如鐵箍,秦公子被他掐得面色紫漲,青筋暴起,一把劍早不知在這凶屍身上捅了多少個窟窿,卻猶如捅在一張白紙似的毫無反應。

  那凶屍緩緩揚起右拳,朝秦公子臉上挪去,仿佛要一拳把他砸個五彩繽紛、腦漿迸裂。屋內另外三人都緊緊盯著這一幕,藍思追更是已快壓不住握劍的手了。

  就在他以為秦公子下一刻便要爆頭而亡時,卻見那凶屍右手五指一鬆,指縫間滑出一樣扁圓事物。

  這事物尾端以黑線相連,這凶屍把它往秦公子脖子上套去。

  秦公子:「……」

  藍思追:「……」

  套了三次,才勉強套上了秦公子的腦袋。這一段艱難的動作,過分笨拙和僵硬,實在是……很難讓人生出威脅感。

  見它並不動殺手,也不像是要用這條細線勒死秦公子,兩人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誰知,這口氣還沒鬆到底,那凶屍又是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拳,又重又狠,打得秦公子大叫一聲,口鼻鮮血橫流,倒地昏死過去。

  那凶屍打完了人,轉了個身,似乎這就要走。藍思追正看得瞠目結舌,見狀又把手放在劍柄上,但總覺得這情形莫名滑稽,太認真似乎更滑稽,竟是不知該不該出手。魏無羨卻已是笑了個半死,對藍思追擺手道:「別管了,隨它去吧。」

  那凶屍轉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便拖著一條斷腿,一拐一瘸,蹦蹦跳跳地,出門去了。

  望著它逃之夭夭的背影,藍思追呆了一會兒,才道:「魏前輩,這……就這麼放了它走,沒問題嗎?」

  藍忘機俯身查看了下被打得滿臉鮮血的秦公子,道:「沒有。」

  藍思追目光轉回秦公子身上,這才有心思去細看他脖子上掛著的那樣東西,竟是一枚玉佩。

  系著玉佩的紅繩似乎在土裡翻滾多年,骯髒極了,所以看起來是黑的,玉色卻還是潤白的。

  「這是……」

  魏無羨道:「物歸原主了。」

  在藍忘機確定秦公子只是昏迷不醒,沒有性命之憂後,兩人便帶著藍思追離開了秦府。

  臨走前,魏無羨貼心地幫秦公子把三道門都關上了。

  藍思追道:「不容易呢。」

  魏無羨翻身上了小蘋果,道:「什麼?你說秦公子嗎?給那凶屍打一拳就徹底了結這樁了,很容易了好嗎!」

  藍思追道:「我不是說秦公子,我是說那凶屍。過往我看卷宗記載的厲鬼凶屍報怨,不少都是因斗米之仇生前結怨,死後索人性命,並且作祟時狀如瘋狂。這凶屍卻……」

  站在被抓痕撓得不成樣子的大門前,藍思追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還是有點覺得不可思議,道:「屍變後的兩年裡都在山裡找一塊生前弄丟的玉佩。我第一次見到凶屍屍變不是為殺人報仇,而是為了做這種事。」

  魏無羨又摸出個蘋果,道:「所以我才說,我很多年沒見到這麼講道理的邪祟了。要是換個稍微記仇點的,輕的切了秦公子一條腿,重的殺他個滿門雞犬不留都不稀奇。」

  藍思追想了想,道:「前輩,思追仍是有疑未解。它的腿,到底是不是秦公子打斷的?是因為這樣才會失足摔死嗎?」

  魏無羨道:「不管是不是,反正它自己沒把這筆賬算在秦公子頭上就是了。」

  藍思追道:「嗯,那,它當真打一拳就心滿意足了嗎?」

  藍忘機道:「看樣子,是。」

  魏無羨「哢嚓」一聲響亮地啃了一口蘋果,道:「是吧。所謂人爭一口氣,死而不安也是因為那一口氣堵在胸口。他把水果砸了,玉佩還了,人也打了,那口氣出了,就不堵了。」

  藍思追道:「要是每個邪祟都這麼講道理,那便好了。」

  聞言,魏無羨笑道:「你這孩子說什麼傻話。就算是人,一旦怨恨起來都是不講道理的,你還指望邪祟跟你講道理麼?要知道,這世上可是誰都覺得自己很委屈的。」

  藍忘機收了收小蘋果的韁繩,淡聲道:「運氣很好。」

  魏無羨贊同:「那的確是。這位秦公子實在是運氣很好。」

  憋了半天,藍思追還是沒憋住,誠懇地道:「不過我,總覺得,一拳是不是有點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是被那凶屍一拳打得還沒緩過勁兒來,抑或是對魏無羨徹底絕望了,之後幾天裡,秦公子都再沒找上門來。

  不過,七日後,城中卻有關於他的消息傳到了這邊。

  聽說一日清晨,忽然在大路邊發現了一具身穿破爛壽衣的青年屍身,腐爛了一半,臭不可聞。正在大家商量著是不是用張席子卷了到哪裡挖個坑埋了時,這位秦公子大發善心出錢幫忙斂了屍骨,規規矩矩地葬了,一時之間人人交口稱讚。

  待藍忘機和魏無羨離開該城時,路過秦府,秦府早換上了兩扇烏亮氣派的新大門,人進人出,一掃前日的烏煙瘴氣、門庭冷落,又是一派得意景。



第123章 外五篇:鐵鉤

  白府之所以在這附近一帶聲名遠揚,恐怕有一大半要歸功於白屋子。

  之所以叫白屋子,第一條,自然是因為色白。始建,粉白的灰糊了滿牆,主人打算做些彩飾。別處一直十分順利,直到輪到西苑這間屋子時,開始怪事頻出,故不得已擱置。至今日,白屋子仍是和白府別處的雕樑畫棟格格不入,白得瘮人。

  「一間屋子,上了三道大鎖三道閂。夏日再炎熱,它附近都是涼颼颼的,猶如置身冰窖。據白家主人說,他父親小時候有一次耍球玩兒,球骨碌碌滾到了房門口,他去撿時心癢,沒忍住瞅了一眼門縫。」

  金淩板著臉說到這裡,就見一旁的魏無羨把手探進棺材,似乎翻起了屍體的眼皮,頓時噎住。

  魏無羨聽他卡殼,轉過頭看他:「瞅了一眼門縫?」

  他身後的一群藍家小輩也齊刷刷把目光移了過來。金淩頓了頓,道:「……瞅了一眼門縫,就呆愣愣站在那裡,大半天都走不動,被家人發現拖開後暈了過去,大燒了一場,迷迷糊糊什麼都不記得,從此再也不敢靠近了。

  「午夜過後,任何人不得離房走動,尤其不許靠近白屋子,這是他們家的死規矩。但是夜半過了某個時辰,明明裡面空無一人,卻能聽到老木板被踩得嘎吱亂響。還有這個。」

  金淩兩拳虛握,殺氣騰騰地比了個手勢:

  「就像麻繩慢慢絞緊,想要勒死什麼東西的聲音。」

  數日前,白府的家僕在清晨打掃時,路過白屋子,發現在白屋子木門的薄紙窗上,被戳了一個指頭大的小洞。而門口地上,趴著一個男人。

  那是個白府內誰都沒見過的陌生男人,四十來歲,一臉鐵青,青筋暴起,五指深深掐著心口,早已氣絕。

  家僕嚇壞了,主人也嚇壞了。一番折騰,府兵拍案定論:這是個倒楣的夜飛賊,好死不死闖進了白府的禁區,看到了什麼,觸發心疾,當場被嚇死。至於「什麼」究竟是什麼,他們把白屋子的封條和鎖全拆了,一通搜索,一頭霧水。

  但既已鬧出人命,白家主人心知再不能湊合下去,裝作白屋子裡什麼都沒有了。

  此害不除後患無窮,一咬牙,他便壯著膽子,上金鱗台重金求蘭陵金氏登門夜獵了。

  是為前情。

  藍景儀扶著棺蓋,崩潰道:「魏前輩,你好了沒有……這人死了幾天啦……走屍的味道都沒有這麼……」

  藍思追幫他一起扶著,哭笑不得,道:「棺木簡陋,這義莊疏風漏雨無人看顧,放了幾天難免的,你堅持下,我們還要寫筆記的。」

  金淩哼了一聲,道:「一個偷東西的賊,給他置副棺材收屍就不錯了,難不成還要當佛供著。」

  魏無羨戳了半天屍體,終於從棺材裡抬起臉,摘了手套扔了,道:「都看完了嗎?」

  「看完了!」

  魏無羨問道:「好,看完了那你們說說,下一步該怎麼辦。」

  藍景儀道:「招魂!」

  金淩嗤道:「還用你說,我早就試過了。」

  魏無羨道:「如何?」

  金淩道:「這人執念不強,魂魄太弱,又是被嚇死的,頭七已過,徹底散了,無法招回。」

  藍景儀:「你這試過和沒試過也沒有區別嘛……」

  藍思追忙道:「那就去白屋子看看吧,走吧走吧。金公子,有勞你帶路了。」他邊說邊推著藍景儀出門去,成功地將他們新一輪沒有意義的對話扼殺在開端。一群少年人邁門檻,好幾個都是跳過去的,走路俱是步伐輕快。金淩雖是帶路,卻反而落在他們後面。

  藍思追問金淩:「白府過往可有什麼人死於非命,或有什麼陳年秘案?」

  金淩道:「他家主人一口咬定絕對沒有,死過的幾個老人都是壽終正寢,府內眾人也沒有什麼齟齬。」

  藍景儀道:「糟了,我有不好的預感。一般只要這麼說,那就肯定有什麼齟齬,只是捂得死死的不肯說出來罷了。」

  金淩道:「反正我再三確認過,問不出什麼來,查到的也沒什麼異常。你們可以再試試。」

  因他事先把能做的功課都做足了,白屋子也看了數次,這次便沒有進白府,在外隨便找了個茶攤坐下。不過多時,一道黑影飄了過來。

  魏無羨坐到他對面,道:「金淩。」

  小小茶攤上一下子坐了兩個精緻人物,著實有些惹眼,惹得茶攤上的茶女百忙之中頻頻回首。

  觀音廟一別後,這還是魏無羨第一次和金淩打照面,更是到此時才單獨說上話。金淩頓了頓,表情莫測,道:「什麼事。」

  魏無羨道:「你現在在金鱗台怎麼樣?」

  金淩道:「就那樣。」

  說起來,這位白家主人上金鱗台求獵走的這一遭,也是一波三折。

  若是再早幾年,在蘭陵金氏如日中天之時,他哪怕把酬金翻個十倍也未必能求到蘭陵金氏親傳子弟前來。其實別說求獵了,白家這等有錢沒權沒臉面的尋常商賈人家,那是連登門拜訪都不要想。而如今玄門局勢今非昔比,普通百姓雖不明其中風雲劇變的詳細,卻也模模糊糊聽說了些。白家主人也是因為這個,才抱著「就怕萬一」的心去試了試。

  他惴惴不安到大門處遞了名帖,說明來意。守衛收了他的打點,勉為其難去通報了,回來時卻翻臉說家主拒絕,動手趕人。走也罷,反正本來也沒想真能請來,只是他惱這守衛收了打點錢態度還這般惡劣,便索還紅包,一來二去爭了幾句,正在這時,一個著金星雪浪袍的俊美少年挽弓從朱門裡出來,見此狀不堪,當即皺眉相問。

  這下那守衛可支支吾吾起來了。白家主人見這少年雖然還是個半大的孩子,但身份恐怕不低,忙說明原委。豈知這少年一聽,勃然大怒,一掌將那守衛打下金鱗台,罵道:「家主說趕人走?我怎麼不知道!」

  旋即轉向他,道:「你家是二十裡外城西的白家?我記著了,你先回去,過幾天自然有人去找你!」

  白家主人稀裡糊塗回了家,過了幾天,當真有一群世家子弟找上門來了,他卻不知來的竟是蘭陵金氏的家主。

  當然,他更不會知道,蘭陵金氏,如今當真是亂極了。

  那守衛根本沒有通報真正的家主金淩,而是去通報了蘭陵金氏另一位長輩。那長輩一聽,如今居然連這等商賈也敢來踏蘭陵金氏的金梯了,當場暴跳如雷,要他把人轟走,誰知恰巧被準備去獵場的金淩撞了個正著。

  金淩素知這些家族長輩均有架子,自詡百年世家,無論如何身價絕不能降,非顯貴不接見。他一來一向極其厭惡此等做派,二來怒那守衛遇事直接繞過他通報旁人視他如無物,三來想到金光瑤在世時哪個門生或客卿敢這樣私收賄賂,越想越怒。恰好原本就約了藍思追、藍景儀等人這個月一齊夜獵,這便上白家來走一趟。

  捫心自問,他並不能說完全沒料到魏無羨也會一起來。

  個中曲折,金淩雖是沒肯和旁人說,但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金鱗台,又不知有多少張嘴巴閑著,早傳到魏無羨和藍忘機那邊去了。魏無羨早知他不肯示弱,道:「有什麼事多問問你舅舅。」

  金淩冷然道:「他又不姓金。」

  聽聞此句,魏無羨一怔,隨即會意,哭笑不得,抬手就是一巴掌呼在他後腦上:「好好說話!」

  金淩「嗷」的一聲,一直強行繃住的臉終於裂了。

  這一巴掌雖然一點也不痛,金淩卻仿佛受了莫大的屈辱,尤其是聽到一旁茶女嬌滴滴的嬉笑聲,屈辱更甚。他捂頭咆哮道:「你做什麼打我!」

  魏無羨道:「我打你,是叫你想想你舅舅。他一個不愛管閒事的人,為你到別人家去逞威風抖狠,被人戳戳點點多少下。你現在說他又不姓金,讓他聽到了,心寒不心寒。」

  金淩怔了怔,怒道:「我又不是那個意思!我……」

  魏無羨反問道:「那你是什麼意思?」

  金淩道:「我!我……」

  第一個「我」中氣十足,第二個「我」心虛漏氣。魏無羨道:「我我我,我幫你說,你是這個意思:江澄雖然是你舅舅,但對蘭陵金氏而言畢竟還是個外人,之前為幫你已經插手過幾次,但若在別人家的地盤上管得太寬手伸得過長,今後難免成為被人攻訐的藉口,給他帶來麻煩,對不對?」

  金淩大怒:「廢話!你這不是知道!那你還打我!」

  魏無羨反手又是一巴掌:「打的就是你!有話不會好好說?多好的話,怎麼從你嘴裡說出來就格外難聽!」

  金淩抱頭吼道:「藍忘機不在你就這樣打我!」

  魏無羨道:「他要是在我說一聲他就幫我一起打你你信不信。」

  金淩不可置信道:「我可是家主!!!」

  魏無羨輕蔑一笑:「我打過的家主,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金淩跳起來要衝出茶攤,道:「你再打我我走了!」

  「回來!」魏無羨一把拽住他後衣領,提小雞一樣提回來,一掌拍扁在凳子上,道,「不打你了,好好坐著。」

  金淩警惕,見他確實沒有要再打的意思,這才勉勉強強坐住了。茶攤上的女子見這邊鬧鬧的終於收場,抿著嘴笑著過來加水。魏無羨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道:「阿淩。」

  金淩橫他:「幹嘛。」

  魏無羨卻是笑了一下,道:「這次看到你,你長大了不少。」

  金淩一怔。

  魏無羨摸摸下巴,道:「你現在看起來,嗯,可靠了不少。我很高興,但也有些……怎麼說,其實你以前那樣子傻乎乎的,也挺可愛的。」

  金淩又有點坐不住了。

  魏無羨冷不防伸出手來用力摟了他肩膀一下,瘋狂揉了他頭髮一把,道:「不過,不管怎麼說,見到你這個臭小子,我就很高興了,哈哈!」

  金淩不顧頭髮被揉亂,從長凳上蹦起來就往外沖,魏無羨又一巴掌把他拍回來:「你去哪兒?」

  金淩脖子都紅了,粗聲粗氣道:「我去看白屋子!」

  魏無羨道:「你不是已經看過了?」

  金淩道:「我!再!去!查!探!一!下!」

  魏無羨道:「你既然之前已看過幾次,想必再看幾次也沒什麼新進展,不如幫我查查別的。」

  金淩就怕他再說些讓自己肉麻的話,他是寧可被打老大的耳刮子也不習慣被人摸頭摟肩地講好話,想想這人連想和含光君上床這種話都能當眾喊出來,從他嘴裡會吐出什麼東西那可真沒法兒預料,忙道:「行!你要查什麼?」

  魏無羨道:「查查本地有沒有這樣一個怪人,是臉被劃了數十刀,眼皮和上下嘴唇都被切去了的。」

  金淩聽他不似信口胡謅,道:「可以是可以,但是你為什麼要查這種……」

  冷不防,那正在加水的茶女道:「你們說的是鉤子手吧。」

  魏無羨轉頭,道:「鉤子手?」

  「是啊。」這茶女大約一直留心聽著這邊圖好玩兒,一有機會就立刻把話插了進來,道,「沒嘴沒眼皮,這說的不就是他嗎。聽公子你口音也不像本地人,居然知道這個人,我還奇怪哩。」

  金淩道:「我也算本地人,我也沒聽過這個人。」

  茶女道:「你年紀小嘛,沒聽過也不奇怪。不過這個人以前是很有名的。」

  魏無羨道:「有名?怎麼個有名法?」

  茶女道:「不怎麼好的有名法。我是小時候聽我姑婆的媽媽講的,你可以想想這是多早的人了。這個鉤子手啊,名字叫什麼不知道啦,是個小鐵匠,雖然窮,但是手藝好,人長得也挺體面,老老實實勤勤懇懇的。他有一個老婆,長得好漂亮好漂亮,他對他老婆很好。但是他老婆對他就不那麼好了,在外面找了另一個野男人,不想要丈夫了,就……把他給殺了!」

  顯然,這茶女打小被這傳說荼毒到大,因此,荼毒起別人來,也是有聲有色,語氣和表情十分到位,聽得金淩一驚一乍,心道:「果然最毒婦人心!」但魏無羨常年和凶屍惡靈打交道,類似的故事聽得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梗都爛了,只是托腮聽著,面無表情。茶女接著道:「這個女人怕人認出這是她丈夫的屍體,就割了他的眼皮,在他臉上劃了數十刀。還因為怕他死後下陰曹地府在判官面前告狀,看到打鐵臺上有一柄剛打好的鐵鉤,就拿來鉤掉了他的舌頭……」

  突然,一人道:「他老婆怎麼可以這樣?竟然用如此喪心病狂的手段殘害自己的丈夫!」

  金淩正聽得入神,被這聲音驚得頭皮一炸,回頭一看,才發現藍思追、藍景儀等人已從白府出來,一起擠在他身後,都聽得聚精會神。方才那一句正是藍景儀失聲問的。茶女道:「嗐,男男女女的故事不就那麼點由頭,嫌貧愛富還是喜新厭舊,旁人可說不清楚。總之這鐵匠就變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奄奄一息,那個毒婦便偷偷把他丟到了城西的墳堆。烏鴉是最愛吃死人和爛肉的,看了他那張臉,都不敢啄一口肉吃……」

  藍景儀這種人,聽什麼故事都很容易動情入境,乃是絕佳的聽眾,道:「……太過分了……太過分了!難道害死他的人就沒有報應嗎?」

  茶女道:「有!怎麼沒有。這個小鐵匠雖然被這麼坑害了,但是居然大難不死,一天晚上從墳堆裡爬出來,回到家裡,把他正在裝沒事一樣睡覺的老婆的喉嚨,『嘎啦』,這樣,」她比了個手勢,「一鉤子鉤爛了。」

  眾小輩神色複雜,又是毛骨悚然,又想鬆一口氣。茶女卻道:「他殺了他老婆之後,把她的臉也劃爛了,舌頭也鉤掉,但是,他的怨氣卻沒有消,從此以後,開始見到漂亮女人便殺!」

  藍景儀一愣,大受打擊,道:「這就不應該了。報仇便也罷了,但別的漂亮女人,招他惹他了呀?」

  茶女道:「是呀,但他可不管那麼多,他的臉變成那副鬼樣子,看到漂亮女人就想起他老婆,心裡那個恨的呀,你讓他怎麼辦呢?總之,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年輕的姑娘天色稍微暗一點了都不敢獨自一人走。就算不出去,沒有父兄丈夫在家裡待著,也是不敢睡著的。因為時不時就有一具被鉤掉舌頭的女人屍體丟棄在路邊……」

  金淩道:「就沒人抓得住他嗎?」

  茶女道:「抓不住呀,這個鐵匠殺了老婆之後也不見人,原先的房子不住了,又像被鬼附身了一樣神出鬼沒的,身法門道都不一般,一般人哪裡抓得住呢,反正我聽說是過了好幾年才被制服。這件事徹底平息了,大家才敢睡安穩覺了!阿彌陀佛,謝天謝地。」

  離了茶攤,回到義莊,藍思追道:「魏前輩,你忽然想起來查的這名鉤子手,是和白府的邪祟有關吧?」

  魏無羨道:「那是自然。」

  金淩多少也猜到了,但該問的還是要問:「有關在哪裡?」

  魏無羨重新把棺蓋打開,道:「在這飛賊的屍身裡。」

  眾人又是一陣紛紛捂鼻。金淩道:「這飛賊的屍身我看過好幾次了。」

  魏無羨一把將他抓過去,道:「可見你看得還不仔細。」

  他拍了拍金淩的肩,忽然一壓,金淩低頭就跟棺材裡那具面色鐵青、雙目圓睜的飛賊屍體打了個照面。一股惡臭襲面而來,魏無羨道:「看他眼睛。」

  金淩眯起眼盯著屍身黯淡無光的眼珠子。只看了一眼,從腳跟到頭髮旋兒涼了一半。藍思追心知有異,立刻也俯身去看。

  只見屍體黑色的瞳仁裡,倒映出的,竟然不是他自己的身影。

  那是一張陌生的臉孔,幾乎占滿瞳孔,臉皮凹凸不平,刀痕遍佈,沒有眼皮和嘴唇。

  藍景儀在後面蹦了兩下,一副想看又不敢上來看的樣子,道:「思追,你……你看到什麼了?」

  藍思追反手擺了擺,道:「你不要過來。」

  藍景儀連忙道:「哦!」後退了幾大步。

  藍思追抬起臉,道:「說起來,的確是聽聞過一些這樣的民間傳說。有時眼珠會把人臨死前看到的東西『記錄』下來。沒想到當真如此。」

  魏無羨道:「只是偶爾如此罷了。因為這飛賊是被生生嚇死的,無論他看到什麼,怕是印象都極其深刻、難以磨滅了,所以才有用。換一種情形可能就記錄不下來了,再過幾天屍體徹底壞了,怕是也見不著了。」

  金淩還是質疑了一下:「既然這麼不穩定,又是民間傳說,當真可信嗎?」

  魏無羨道:「可信不可信,先查下去試試再說。總比卡著不動好。」

  無論如何,總歸是有了進展。藍思追決定去城西墳堆找找,魏無羨說要陪他去,餘下的人則去查鉤子手。畢竟道聼塗説做不得准,能查到的東西越多越好。

  金淩一來嫌棄藍景儀,二來覺得魏無羨要去的地方肯定更好歷練,但想想蘭陵一帶旁人不熟,沒他帶頭恐怕有礙,當即應下不議,一行人約好晚間在白府匯合。一番查訪,所得到的情報與白日裡茶女所說大同小異,想來流通版本基本一致,於是,金淩等人先一步回了白府。

  待到暮色時分,金淩在白府大堂走了幾個來回,跟藍景儀鬥了幾個回合的嘴,還不見魏無羨與藍思追回來,正準備去城西相尋,忽的大門「砰」的一聲被人撞開了。

  率先闖進門來的是藍思追,他手裡似乎抓著什麼燙手的事物,一進門就脫手摔在了地上。

  這東西巴掌大小,用黃裱紙層層疊疊包著,透出濕潤的猩紅,符紙表面被染得血跡斑斑。魏無羨跟在他後面,施施然邁進門檻,見人「嘩」的一下圍了上去,忙轟道:「散開散開!當心危險!」

  於是人又「嘩」的一下散開。那東西似乎有腐蝕性,慢慢蝕去了表層包裹的符紙,露出裡邊的事物來。

  一柄鏽跡斑斑的鐵鉤!

  非但鏽跡斑斑,且血色鮮豔,仿佛剛從人肉裡被血淋淋拔出來。金淩道:「鉤子手的鐵鉤?」

  藍思追校服上有灼燒過的痕跡和血跡,略略氣喘,臉色微紅,道:「是!上面附著東西,千萬別用手碰!」

  這時,鐵鉤劇烈地顫抖起來。藍思追道:「關門!別讓它跑出去了!再跑一次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抓住!」

  藍景儀連忙第一個沖上去,「砰」的一聲摔上大門,把背緊緊壓在門上,大聲嚷道:「符篆!大家快用符篆砸它!」

  登時便是幾百道符篆劈裡啪啦打了上去,若非白府眾人已得金淩知會,通通躲到東苑,這番火光沖天、白電狂閃的動靜,著實駭人。不多時,符篆耗光,眾人還不及鬆一口氣,那鐵鉤卻又淌出血來。

  竟是一刻也不能停!

  藍思追身上摸不出符了,忽聽藍景儀喊道:「廚房!進廚房!鹽鹽鹽!鹽來!」

  經他提醒,幾名少年應聲奔入廚房,奪了鹽罐,甩手就是一把雪白的鹽粒撒在鐵鉤上。這一下可不得了,仿佛在油鍋裡煎炸,鏽跡斑斑的鐵鉤上滋滋吐出了白沫和熱氣。

  一陣仿佛腐肉被燒焦的氣味充斥了大堂,而鐵鉤上的鮮血似乎也正在漸漸被白色的鹽粒吸幹。一名少年道:「鹽也要撒完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眼看鐵鉤又要淌出鮮血,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藍景儀道:「大不了熔了它!」

  金淩道:「熔不了!」

  藍思追卻道:「好,熔了它!」

  旋即脫下校服外袍,往鐵鉤上一撲,卷了它便奔去廚房,猛地投入爐中。見狀,金淩眼裡冒火道:「藍思追!藍景儀傻也就算了你怎麼也跟著傻!這麼點火你想熔了它?!」

  藍景儀大怒:「你說誰傻??什麼叫我傻就算了?!」

  藍思追道:「火不夠那就給它加一把!」

  說完捏了個訣,火焰登時爆發出一陣灼熱的氣浪!

  旁人登時醒悟,齊齊效仿,金淩和藍景儀也顧不上吵嘴了,凝神守訣。那鍋爐底的火猛然大盛,燒得赤紅赤紅,映得他們的臉也赤紅一片。

  如臨大敵地等待許久,那鐵鉤終於在炙熱的火光中漸漸消失。見始終沒有異變突生,藍景儀緊張道:「解決了嗎?解決了嗎?」

  藍思追吐出一口氣。半晌,上前查看,回頭道:「鐵鉤沒了。」

  附著物沒了,那麼,怨氣,自然也是該沒了。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尤其是藍景儀,最高興,道:「我就說可以熔了它吧,明明可以嘛,哈哈哈哈……」

  他是高興了,金淩卻是鬱悶了。這次夜獵自己居然沒起到多大作用,自然也無從談起歷練,他暗暗懊惱,白日裡應該堅持跟魏無羨他們一起去找鐵鉤,下次決不幹在後方跑路的活了。

  誰知,魏無羨道:「你們這收尾可太馬虎了,解決沒解決,怎麼能到這一步就下定論了?不得再驗證一番嗎?」

  聞言,金淩精神一振,道:「怎麼驗證?」

  魏無羨道:「來個人進去住一晚。」

  「……」

  魏無羨道:「若是在裡面住了一晚,果真安然無恙沒有異狀,那才能拍胸保證說徹底解決了不是嗎?」

  藍景儀道:「這種事你想要誰來啊……」

  金淩立刻搶道:「我來!」

  魏無羨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拍拍他腦袋笑道:「有機會的話好好表現。」

  金淩不滿道:「不要摸我的頭。男人頭摸不得沒聽說過嗎。」

  魏無羨:「反正肯定是你舅舅說的,聽不聽無所謂。」

  「喂!」金淩震驚了:「是誰之前讓我有事多問問他的!」

  白府安排了眾人的食宿,因此晚間一群人就在東苑住下,金淩隻身去往西苑。

  姑蘇藍氏依然嚴格遵守作息規律,次日清晨早早起了。藍思追出門前被藍忘機叮囑過一定要把魏無羨拖起來用早飯,因此花了小半個時辰,使出渾身解數,終於把魏無羨拖下了樓。到大堂時,藍景儀正在幫白府家僕分粥,藍思追正要上去一起幫忙,就見金淩頂著兩個黑眼圈邁了進來。

  一圈人都默默望著他。金淩坐到魏無羨左手邊,魏無羨:「早。」

  金淩一臉強作的鎮定,點頭:「早。」

  眾人也點頭:「早。」

  半晌,看他沒有說話的意思,魏無羨指了指自己眼睛:「你這個……」

  確定自己看上去還算面色淡然,金淩這才開口。

  他道:「果然,沒有清理乾淨。」

  眾人緊張。

  昨晚,金淩進入白屋子後,環顧了一下四周。

  這間屋子內陳設極為簡單,幾乎沒有什麼傢俱,只有一張床。床靠牆,滿床灰。

  金淩摸了一把就受不了了,沒有家僕敢靠近這裡,而他也是絕對無法躺上這種地方的,沒辦法,只得自己去打水做了一番整理,這才勉強睡下。

  面朝牆,背朝外。

  還有一面鏡子藏在手心。

  轉動鏡子,就能把身後的屋內情形看個大致。

  金淩等了大半夜,鏡子照出來的都是黑魆魆一片。於是,他把這面鏡子轉來轉去,正要體味出些樂趣時,忽的一抹刺眼的白色掠過鏡面。

  他心猛地一涼,定了定神,慢慢把鏡子轉了回去。

  鏡子裡,終於照出了東西。

  聽到這裡,藍景儀顫聲道:「鏡子照出什麼了,鉤子手……嗎?」

  金淩道:「不是。是一把椅子。」

  藍景儀正要鬆一口氣,轉念一想,卻瞬間寒毛倒豎起來。

  哪裡值得鬆一口氣啊。金淩剛才分明說過,屋子裡「陳設極為簡單,幾乎沒有什麼傢俱,只有一張床」。這樣的話……

  那這張椅子是哪裡來的啊!


第124章 外五篇:鐵鉤 2

  金淩道:「這張椅子就擺在我床頭,離的很近。一開始還空無一人,過了一會兒,就忽然坐了一個黑衣人。」

  金淩想看清這張臉,可這人低垂著頭,散下來一半長髮擋住了臉,周身只露出一雙雪白的手,搭在扶手上。

  他悄悄調整了一下鏡子的位置,可手腕剛動,似乎覺察到了什麼,那女子慢慢抬起了頭。

  那張臉,遍佈著數十道鮮血淋漓的刀痕。

  魏無羨並不意外,小輩們則都聽得呆了。

  「等等?」藍景儀放了一碗粥到金淩面前,道,「女鬼?怎麼會是個女鬼?你會不會嚇傻了看錯了……」

  金淩一掌拍去:「聽誰說我傻也不想聽你說。雖然血是血頭髮是頭髮的基本看不清長什麼模樣,但是髮髻和衣服都是年輕女子的樣式,肯定沒錯。是我們方向找錯了。」他道,「雖然鐵鉤上的確是有怨氣未消,但在白屋子裡作祟的,恐怕不是鉤子手。」

  藍景儀道:「你就沒多花點時間仔細看看,看清容貌嘛……說不定可以根據容貌特徵,比如痣或者胎記什麼的去查她的身份呢。」

  金淩沒好氣道:「你當我不想。我本來想的,但那女祟覺察到了被鏡子反射的月光,馬上抬頭看這邊,鏡子照到了她的眼睛,我一不留神和她對視了。」

  當窺探時被邪祟發現了,那便絕對不能再看下去了,必須馬上放下鏡子,閉上雙眼,假裝熟睡。若非如此,恐將激發邪物的凶性,令其殺意大增。藍景儀道:「好險好險……」

  桌邊七嘴八舌:「可那飛賊的眼睛裡沒看到女人啊。」

  「沒看到不代表沒有,興許是那飛賊位置偏了……」

  「不是,這女鬼,為什麼會是女鬼,她是誰啊!」

  藍思追道:「這女子的臉被劃了數十刀,那她很可能是鉤子手的眾多受害者之一。金淩看到的一定是她的怨氣殘影。」

  怨氣殘影,便是邪祟某個怨氣深重的場景的不斷再現。通常是臨死前一刻,或是讓它恨意最甚的某件事。

  金淩道:「嗯。我看昨晚鏡子裡照出的白屋子,陳設和現在完全不同,像是一間客棧。大約白府建起來以前,這裡曾經有一間客棧。那女子就是在這間客棧裡遇害的。」

  藍景儀道:「哦哦,說起來,確實,我們查到的東西裡有人提過,鉤子手可以輕鬆撬開客棧的鎖,他經常在夜裡潛進去,挑孤身一人在外的女子下手!」

  藍思追道:「而這位姑娘,或者夫人遇害的那個房間,剛好和白府建起來的白屋子,處在同一位置!」

  難怪白家主人一口咬定白府沒有任何陳年秘案,也沒人死於非命,並非刻意遮掩隱瞞,而是因為,他們當真很無辜,這當真不關他們的事啊!

  金淩拿起粥喝了一口,故作淡定道:「我早就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也好,反正都是要解決的。」

  魏無羨道:「金淩你待會補個覺,晚上還要幹活的。」

  藍景儀瞅了一眼他的碗,道:「魏前輩你沒吃完,不要留剩啊。」

  魏無羨道:「不吃了。你多吃點啊景儀,今晚可是你打頭陣。」

  藍景儀一驚,險些把碗丟了:「啊?我??打、打什麼頭陣?!」

  魏無羨道:「金淩昨晚不是沒看完嘛,今天我們一起看完它,見識一下。你帶頭。」

  藍景儀失色:「魏前輩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怎麼會是我?」

  魏無羨道:「哪有搞錯。歷練嘛,人人有份,人人都有機會,人人都要上。思追金淩都上過了,下一個決定就是你了。」

  「為什麼下一個就決定是我了……」

  魏無羨當然不會直說是因為除了藍思追金淩以外這群小朋友裡他只記得藍景儀的名字了,只拍拍他肩,鼓勵道:「這是好事!你看其他人,大家都多想上啊。」

  「哪有什麼其他人,這不全都早就跑光了嗎!」

  無論藍景儀怎麼抗議,子夜時分,他還是被推到了白屋子的最前方。

  白屋子外橫了幾條長凳,排排坐滿了人。一人在紙上戳一窗洞,瞬間紙窗就變得千瘡百孔,慘不忍睹。

  藍思追一指戳好了他的那個窗洞,心道:「總覺得……這已經根本不能叫『窺探』了,戳成這樣,還不如直接把這面紙窗拆下來……」

  藍景儀果然被魏無羨提到了最靠前的位置,從這個地方,他能看到的東西最多最全,也最清晰。若是看戲,那便是千金難求的頭等座。只可惜藍景儀半點也不想要這個頭等。

  他被金淩和藍思追夾在中間,戰戰兢兢道:「我可不可以換個地方坐……」

  魏無羨一直在一旁走來走去,道:「不可以。」

  其他人聽了,都覺得魏無羨這三個字的口氣頗得藍忘機真傳,有人還偷笑了兩聲。魏無羨道:「心態不錯,這麼輕鬆,挺好挺好。」

  方才沒忍住的藍思追連忙正色。魏無羨又對藍景儀道:「你看,我都沒有座位的,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藍景儀道:「前輩我給你讓座可不可以……」

  魏無羨道:「不可以。」

  藍景儀:「那有什麼可以。」

  魏無羨道:「提問可以。」

  藍景儀無法,只得對藍思追道:「思追,待會兒我要是暈過去了,你、你的筆記要給我抄。」

  藍思追哭笑不得,道:「好。」

  藍景儀鬆了口氣,道:「那我就放心了。」

  藍思追鼓勵道:「放心吧景儀,你肯定可以堅持下去的。」

  藍景儀剛露出感激的神色,金淩拍拍他的肩,一副看上去很可靠的樣子,道:「是啊,放心吧,你要是暈過去了,我一定馬上叫醒你。」

  藍景儀大警,一把拍開他的手:「走開走開,鬼知道你會用什麼手段叫醒我。」

  正嘀嘀咕咕間,紙窗上幽幽透出了血色的光暈,仿佛忽然有人在漆黑的房間裡點起了一盞紅燈。

  眾人立即噤聲,屏息凝神。

  紅光也從一個一個小小的窗孔裡透出,映得一隻只窺探的眼睛像爬滿了血絲。

  藍景儀顫顫巍巍舉起了手,道:「前輩……為什麼,為什麼這間屋子看上去這麼紅啊?我,我從沒見過這種,血紅色的殘影。難道當時,屋子裡點了一盞紅色的燈嗎?」

  藍思追低聲道:「不是血紅色的燈,是因為,這個人……」

  金淩道:「是因為這個人的眼睛,進了血。」

  紅光中,屋子裡突兀地出現了新的東西。

  一把椅子,和一個坐在椅子上的「人」。

  魏無羨道:「金淩,你昨晚看到的,就是這個?」

  金淩點頭,道:「不過,我昨晚沒看仔細,她不是坐在椅子上……她是被綁在椅子上的。」

  果然如他所言,那女子放在扶手上的雙手,是被麻繩緊緊綁著的。

  眾人還待細看,這時,忽的一道黑影閃過,屋子裡又多出了一個身影。

  竟然還有一個「人」。

  而這多出來的第二個人,那張臉的眼皮和上下嘴唇都被割了去,不能眨眼也合不攏嘴,佈滿血絲的眼球和鮮紅的牙齦暴露在外,比傳說中的要恐怖千倍萬倍!

  藍景儀失聲道:「鉤子手!」

  「怎麼回事,鐵鉤不是已經被熔了嗎?鉤子手怎麼會還在?」

  「這屋子裡居然有兩隻邪祟??」

  聽到這裡,魏無羨道:「兩隻嗎?這間屋子裡的邪祟到底是一隻還是兩隻?有人說得清楚嗎?」

  藍思追道:「一隻。」

  金淩也道:「一隻。這間白屋子裡的鉤子手,不是真的凶靈,只是這女子用怨氣還原的臨死場景中的一個殘影。」

  藍景儀道:「雖說是殘影,但這瘮人程度完全分毫不減啊!!」

  他們說話間,這張臉緩緩朝木門這邊移來。那張臉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猙獰。哪怕眾人明知這只是一個殘影,真正附著鉤子手殘餘怨氣的鐵鉤已被煉化,這個殘影絕不會真的穿門而出,卻也總有一個毛骨悚然的念頭揮之不去:

  被他發現了!

  如果那倒楣的飛賊半夜偷窺白屋子時,看到的剛好是這一幕,難怪要嚇得心疾發作。

  那張臉直逼到距離紙窗不足一尺之處,定了半晌,轉身朝椅子大步走去。

  眾人這才不約而同重新開始呼吸。

  裡邊,鉤子手在屋裡走來走去,陳舊的木板在他腳下嘎吱作響。外邊,金淩卻忽然奇怪起來。

  他道:「從剛才起,我就有一件事很在意。」

  藍思追道:「什麼事?」

  金淩道:「怨氣殘影一定是這女子臨死前的場景沒錯了。但是,一般人面對殺人狂魔時,會這麼冷靜,一點聲音都不發出嗎?換句話說。」

  他道:「這女子分明是清醒著的,為何不大叫求救?」

  藍景儀道:「嚇傻了嗎?」

  金淩道:「那也不至於一聲不吭,連哭都不會。一般女子害怕到極致的時候,不都應該哭嗎?」

  藍思追道:「舌頭還在嗎?」

  金淩道:「口角沒有流血,應該還在。而且就算沒了舌頭說不清話,也不至於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藍景儀夾在他們兩個中,仿佛立刻就要死去了:「你們可不可以不要在我耳邊用這麼冷靜的語氣討論這麼可怕的東西……」

  一名少年道:「會不會是因為這間客棧廢棄了,或者沒別的人在,知道大叫大喊也沒用,所以乾脆不喊了?」

  這裡看得最清楚的藍景儀倒是有話說了:「不是吧,看這殘影,屋裡的擺設都沒落灰,明顯一直在使用,不可能沒其他人在,不然她也不會住進來啊。」

  金淩道:「算你沒有傻到無藥可救。況且,有沒有別人在是一回事,會不會叫又是另外一回事。比如在荒郊野嶺被人追殺,哪怕明知道不會有第三個人能來救自己,不也照樣會害怕得喊救命救命嗎。」

  魏無羨在一旁小聲鼓掌,小聲道:「天哪,不愧是金宗主。」

  金淩臉紅了,怒道:「你幹什麼,不要這樣害我分心好嗎!」

  魏無羨道:「這樣你就能分心,說明集中力還需要鍛煉。快看快看,鉤子手好像要動手了!」

  眾人連忙轉頭去看。只見鉤子手取出了一圈麻繩,套上那女子頸間,正在慢慢收緊。

  絞麻繩的聲音!

  原來這便是白家主人所說的,白屋子每晚「吱吱」怪聲的源頭。

  那女子臉上數十道傷疤在擠壓之下血流如注,卻硬是沒發出一點聲音。眾人看得揪心陣陣,有人忍不住小聲催促道:「叫呀,叫人來啊!」

  可與他們期望相反的是,受害者不動,兇手卻動了。麻繩驟然鬆開,鉤子手從身後摸出了一隻磨得發亮的鐵鉤。

  一幫少年在門外急得毛骨悚然,恨不得自己跳進去代替那女子狂聲咆哮,把整座城的人都嚎醒才好。鉤子手的背影擋住了他們的視線,一隻手朝前遞去。從他們處,只能看到一隻放在扶手上的手背,而那手背猛然間青筋突現。

  即便是到了這一步,那女子竟然仍是沒吭一聲!

  金淩忍不住開始懷疑了:「她是不是心智異常?」

  「你說的心智異常是什麼意思?」

  「大概就……傻了。」

  「……」

  雖然說人家傻了,聽起來挺不客氣的,但照此情形來看,竟然真是這種情況最有可能,否則,若是一個正常人,何至於此時此刻還毫無反應?

  藍景儀看得腦仁發疼,轉開了臉。魏無羨卻低聲道:「看好。」

  藍景儀面露不忍,道:「前輩,我……我真的沒法看下去了。」

  魏無羨道:「世上比這慘烈千百倍的事情都有,若是連直面都不敢,別的就不用談了。」

  聞言,藍景儀定定神,轉頭一咬牙,繼續神情慘慘地看了下去。誰知,正在此時,異變陡生——

  那女子竟突然一張口,咬住了鐵鉤!

  這一咬,驚得門外一群少年排排跳了起來。

  而屋內的鉤子手似乎也被嚇了一大跳,立即收手,可一拽之下,居然無法把鐵鉤從那女子齒間拽出,反被那女子連人帶椅一撲,那原本要取他人之舌的鐵鉤,不知怎的,卻劃破了他自己的小腹!

  眾少年毫無章法地「啊啊」亂叫,幾乎全扒在門上了,一個個恨不得把眼珠子從窗洞塞進白屋子裡去看個仔細。鉤子手受傷吃痛,忽的一怔,像是想起什麼,右手直抓那女子心口,像要把她的心活活挖出來一般,那女子又帶著椅子一滾,躲過這掏心一擊,「嗤啦」一聲,胸前衣物卻被抓破了。

  斯情斯景,眾少年根本顧不上糾結非禮勿視了。

  可令他們瞠目結舌的是,那「女子」的胸前,竟是一馬平川、太平坦蕩。

  這哪裡是個「女子」——這人竟是男扮女裝!

  鉤子手撲上前去,徒手掐他脖子,卻忘了鉤子還在對方嘴裡。那人猛一側首,鐵鉤瞬間切入他手腕。一人竭力想擰斷對方脖子,一人竭力給對方來個大放血,一時之間,兩人竟然陷入了僵局……

  直到雞鳴天光,屋內紅光消失,殘影才盡皆淡化褪去。

  而圍在白屋子門口的一圈少年,已看得呆滯。

  好半晌過去了,藍景儀才磕磕巴巴道:「這這這,這兩位……」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個念頭:

  這兩人,到最後,誰都活不成了吧……

  萬沒料到,原來折騰得白府數十年不得安生的邪祟,不是鉤子手,卻是除去鉤子手的那位英雄。

  眾人討論得熱火朝天。

  「沒想到啊沒想到,鉤子手竟然是這樣被制服的……」

  「仔細想想,也只有這種辦法了吧?畢竟鉤子手神出鬼沒,沒人知道他究竟在哪裡。不扮作女子引他出來,根本沒法逮到他。」

  「可是好危險啊!」

  「是很危險。你看,這位俠士不就中了他的招被綁住了嗎,所以才一開始就處於不利局面。不然要是兩個人正面對決,怎麼會這麼吃虧!」

  「是啊,而且他還沒法喊人來幫忙。鉤子手殺人無數兇殘成性,就算喊來了普通人,恐怕多半也是送死……」

  「所以他才怎麼都不肯出聲求救!」

  「同歸於盡了……」

  「傳聞裡居然沒說這位俠士的義舉!真是不解。」

  「正常啦,比起英雄俠士,大家還是覺得殺人狂魔的傳說更有意思。」

  金淩分析道:「逝者不願往生,無非是有未了的人事心願。而屍身不完整的亡者不願往生,往往是因為沒找回自己丟失的那部分肢體。他為何作祟,癥結便在於此了。」

  哪怕是個贅物,帶在身上幾十年,也會捨不得,何況是口裡的一塊肉。

  藍景儀聽得早已肅然起敬:「那我們得儘快把舌頭找出來燒給他,好讓他往生啊!」

  眾人紛紛摩拳擦掌,霍然起身道:「不錯,怎麼能讓這種英雄死無全屍!」

  「找找找,從城西墳堆開始找,墓地,整個白府,還有以前鉤子手住過的舊屋子,一個都不要漏過了。」

  一群少年幹勁十足,湧出門去。臨走前,金淩卻回頭看了看魏無羨。

  魏無羨道:「怎麼了?」

  方才眾人討論過程中,魏無羨一直不置可否,沒插一句話,導致金淩總覺得哪裡不放心,懷疑是不是哪個環節出錯了。可仔仔細細想了一遭,覺得並沒有遺漏什麼要點,便道:「沒什麼。」

  魏無羨笑道:「沒什麼那就去找吧。耐心些。」

  金淩便雄赳赳氣昂昂地出門去了。

  好幾天後,他才知道魏無羨說的「耐心些」是什麼意思。

  之前的鐵鉤是魏無羨帶著藍思追找的,總共只花了半個時辰。而這次找舌頭魏無羨沒插手,放手讓他們自己慢慢折騰,足足找了五天。

  當藍景儀舉著一塊東西跳起來的時候,其他人都快累得虛脫了。

  不過,雖是在野墳堆裡折騰得周身狼藉,衣衫不整還身有異味,但眾人卻十分開心。因為魏無羨聽他們說了之後,十分認真地告訴了他們實話:只憑他們自己,五天找到已經很了不起了,要知道,多得是十天半月沒找到乾脆便放棄了的修士。

  一群人激動不已,圍著那塊死人舌頭打轉。都說帶凶煞之氣的東西會發青,那塊東西豈止是青,簡直青得發黑,硬得硌手,透著一股煞氣,根本看不出曾是人的一塊肉。若非如此,早就腐爛了。

  一番作法,焚了舌頭,似乎一樁大事終於了卻。

  做到這個地步,無論如何都該了卻了。

  所以,對於這次夜獵,金淩還是比較滿意的。

  誰知,還沒滿意幾天,白家主人又上金鱗台來了。

  原來,把那位俠士的舌頭燒了後,的確是平靜了兩天。可是,也只有兩天。

  第三天夜裡,白屋子裡居然再次傳出了怪聲,而且一天比一天囂張,到了第五天夜裡,整座白府已經被鬧得徹底睡不著了。

  這一次來勢洶洶,比以前哪次都要嚇人。那怪聲既不是麻繩絞動,也不是切割肉片——變成了人的聲音!

  據白家主人描述,那聲音十分沙啞,仿佛沉重地運動著多年沒有使用的舌頭,聽不清字句,卻千真萬確是一個男人在慘叫。

  叫完了還哭,淒淒慘慘,先是有氣無力,逐漸越來越大聲,最後幾乎是歇斯底里,十分可憐,又十分可怖。別說白府了,就是在白府外面隔了三條街也能聽到,直叫得路人都毛骨悚然,魂飛魄散。

  金淩也是很頭大,近年關忙起來無暇抽身親自處理,便派了幾名門生前去查看。回來之後報,除了叫得的確十分之慘,倒也沒什麼別的害處。

  擾民不算。

  交夜獵筆記的時候,藍思追對藍忘機與魏無羨述說了此事。魏無羨聽完拿了一個藍忘機書案上的糕點吃了,道:「哦,那沒什麼好擔心的。」

  藍思追道:「叫成這樣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嗎?照理說,了結執念後,亡魂便該被超度了啊。」

  魏無羨道:「了結執念就能超度亡魂,這不假。不過,你們有沒有想過,沒准那位俠士真正的執念,不是找回舌頭去投胎呢?」

  藍景儀這次終於得了甲,想到不用再罰抄了,正在一旁高興得暗自垂淚,此時忍不住道:「那是什麼?難道就是每晚都嚎得別人睡不著覺?」

  沒想到,魏無羨真點頭了:「正是如此。」

  藍思追愕然:「魏前輩,這作何解?」

  魏無羨道:「先前你們不是推論,這位俠士不願無辜旁人的性命被危及,於是在被鉤子手折磨時,竭力忍耐,不肯叫出聲音嗎?」

  藍思追正襟危坐,道:「正是如此。哪裡不對嗎?」

  魏無羨道:「不是不對,但是我問你們一個問題——如果有個殺人狂魔,拿著刀子在你面前晃來晃去,放你的血,劃你的臉,勒你的脖子,鉤你的舌頭,嚇人不嚇人?你害怕不害怕?想哭不想哭?」

  藍景儀想了想,臉色蒼白地道:「救命啊!」

  藍思追則正色道:「家訓有雲,縱臨危難……」

  魏無羨:「思追你別跟我扯別的,我問你的是你怕不怕,你直說呀。」

  藍思追臉一紅,腰挺得更直了,道:「思追不——」

  魏無羨:「不?」

  藍思追一臉誠實:「不能說不怕。咳。」

  說完,他惴惴地瞅了一眼藍忘機。

  魏無羨樂不可支:「你害臊什麼?人在痛苦恐懼之時,會害怕,會想人來救自己,想大喊大叫,大哭大鬧,這不是人之常情?你說是不是。含光君,你看你家思追,怕被你罰,偷偷看你呢。你快說是。你說『是』了,就說明你也同意我的觀點,就不會罰他了。」

  他用手肘在正襟危坐批筆記的藍忘機小腹間輕輕捅了幾下,藍忘機面不改色道:「是。」

  說完,一把摟了他的腰,牢牢鎖住,不讓他亂動,繼續批交上來的筆記。

  藍思追的臉更紅了。

  魏無羨掙了兩下掙不開,就維持著這個姿勢,繼續嚴肅地對藍思追道:「所以,強忍不叫,的確是有英雄骨氣,但違背了人之本性人之常情,這也是實話。」

  藍思追努力忽略他的姿勢,想了想,對那位俠士略感同情。

  魏無羨道:「金淩還在煩這事嗎?」

  藍景儀道:「是啊,大小……呃金公子也不知道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藍思追道:「那,既然如此,這樣的邪祟到底該如何處理呢?」

  魏無羨道:「讓他叫。」

  「……」

  藍思追道:「就,讓他叫?」

  魏無羨道:「是的。叫夠了,自然就走了。」

  藍思追的同情立刻分了一半給白府眾人。

  好在那位俠士雖有憋屈委屈,卻無害人之心。白屋子裡傳出的詭異聲響,一直延續數月才漸漸消停。想必那位俠士死後終於把生前沒叫完的份喊了個夠本,心滿意足地投胎去也。

  只苦了白府眾人,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痛苦輾轉,夜不能寐。而白屋子也再一次聲名大噪。


第125章 外六篇:蓮蓬

  ●

  雲夢蓮花塢。

  試劍堂外,夏蟬鳴噪;試劍堂內,一片肉體陳橫、不堪入目。

  十幾名少年打著赤膊,一片片貼在試劍堂內的木板地上,時不時翻個身,仿佛十幾片烤得滋滋作響的煎餅,發出垂死的咕噥。

  「熱……」

  「死了……」

  魏無羨眯著眼,迷迷糊糊心道:「像雲深不知處那麼涼快就好了。」

  身下那片木板又被體溫同化了,於是他翻了個身。恰巧,江澄也翻了個身,兩人擦了個邊,胳膊搭著了腿,魏無羨立刻道:「江澄,把你胳膊拿開,你像塊炭。」

  江澄道:「你腿拿開。」

  魏無羨道:「胳膊比腿輕,我拿腿更吃力,還是你拿胳膊吧。」

  江澄怒了:「魏無羨我警告你不要太過分,閉嘴不要說話,越說越熱!」

  六師弟道:「你們不要吵了行不行,我聽你們吵都覺得好熱,汗都流得更快了。」

  那邊已經一掌劈來、一腳蹬去了:「快滾!」「你滾!」「不不不,你請滾!」「別客氣,你先滾!」

  眾師弟怨聲載道:「要打出去打!」「你們一起滾了好不好啊求求你們!」

  魏無羨道:「聽到沒有,大家讓你出去。你……放開我腿,要斷了大哥!」

  江澄額頭青筋暴起,道:「明明是讓你出去……你先鬆開我胳膊!」

  這時,外邊的木廊上傳來一陣裙擺曳地的沙沙響動,兩人頓時閃電一般分開。旋即,竹簾被掀起,江厭離探頭往裡瞄一瞄,道:「呀,原來你們都躲在這裡。」

  眾人連聲道:「師姐!」「師姐好。」有容易害臊的忍不住雙手交疊遮胸,躲到角落裡去了。

  江厭離道:「今天怎麼偷懶不練劍啦?」

  魏無羨訴苦道:「這麼毒的日頭,校場曬死了,去練劍要脫一層皮。師姐不要告訴別人。」

  江厭離仔細端詳了他和江澄一下,道:「你們兩個是不是又打架啦?」

  魏無羨道:「沒有哇!」

  江厭離的身子也鑽進來了,她端著一盤東西道:「那阿澄胸口的腳印是誰踹的?」

  魏無羨一聽留下罪證了,連忙去看,果然有。可已經沒人在意他倆有沒有打架了,江厭離手上端的是一大盤切好的西瓜,一群少年蜂擁而上,三兩下便分完了,坐在地上相對啃瓜。不一會兒,瓜皮就在盤子裡堆成了個小半山。

  魏無羨和江澄無論幹什麼都是要比一比的,吃個西瓜也不例外,橫刀奪瓜,損招不斷,鬥得旁人避之不及,連忙給他們騰出了一塊空地。魏無羨一開始吃得還賣力,吃著吃著,忽然「噗」地笑了一聲。

  江澄警覺地道:「你又想幹什麼。」

  魏無羨又拿了一塊,道:「沒!你不要誤會。我沒想幹什麼,我就是想起了一個人。」

  江澄道:「誰?」

  魏無羨道:「藍湛。」

  江澄道:「你沒事想他幹什麼,想念罰抄的滋味不成?」

  魏無羨吐籽,道:「想他好玩兒唄。你不知道,他可有意思了。我跟他說,你們家的飯菜太難吃了,我寧願吃炒西瓜皮也不願吃你家的飯,你有空到我們蓮花塢來玩啊……」

  話音未落,江澄一掌拍歪他的瓜:「你瘋了叫他來蓮花塢,給自己找罪受嗎?」

  魏無羨道:「你急什麼,我瓜都差點飛了!我就說說而已,他當然不會來了,你啥時候聽說他自己一個人跑出去玩兒過沒有。」

  江澄義正辭嚴道:「先說好,我反正拒絕他來,你不要亂請。」

  魏無羨道:「沒看出來你這麼討厭他啊?」

  江澄道:「我對藍忘機沒意見,可萬一他真的來了,我娘看了別人家的孩子要是有話說,到時候你也別想好過。」

  魏無羨道:「沒事,來了也不怕,真要是來了,你就跟江叔叔說讓他跟我睡,我保證不出一個月就能把他逼瘋。」

  江澄嗤之以鼻:「你還想跟他睡一個月?我看不出七天你就被他捅死了。」

  魏無羨不以為然道:「怕他嘛。真要打起來他還不一定是我對手呢。」

  眾人連連附和起哄,江澄口裡譏笑他厚顏,但心裡其實知道魏無羨所言不假,並非自吹自擂。江厭離坐到兩人中間,道:「你們在說誰呀?姑蘇交到的朋友麼?」

  魏無羨高興地道:「是啊!」

  江澄道:「你這『朋友』當得太好意思了。你去問藍忘機,看他肯不肯要你。」

  魏無羨道:「快滾。他不要我我纏死他,看他肯不肯。」轉頭對江厭離道,「師姐,你知道藍忘機嗎?」

  江厭離道:「知道呀,就是大家都說很俊很有本事的那位小藍二公子嗎?果真很俊麼?」

  魏無羨道:「很俊的!」

  江厭離道:「比你呢?」

  魏無羨想了想,道:「可能稍微比我俊一點點吧。」

  他兩隻手指比了很小很小的一段距離。江厭離一邊收盤子,一邊莞爾道:「那看來是真的很俊了。交到新朋友是好事,今後沒事的時候你們可以互相串門玩了。」

  聞言,江澄噴瓜,魏無羨連連擺手:「罷了罷了。他們家那地方,飯又難吃規矩又多,我可不去了。」

  江厭離道:「那你可以帶他來玩嘛。這次就是個好機會,怎麼不請你朋友來蓮花塢一起住一段時間?」

  江澄道:「阿姐你聽他瞎說。他在姑蘇可招人嫌了,藍忘機哪肯跟他回來。」

  魏無羨道:「什麼話!他肯的。」

  江澄道:「醒醒,藍忘機叫你滾,聽到沒?記得嗎?」

  魏無羨道:「你懂什麼!他雖然表面上叫我滾,但我知道他心裡一定很想跟我到雲夢來玩,想得不得了。」

  江澄道:「我每天都在想一個問題,你到底是哪裡來的這麼多自信?」

  魏無羨道:「不要再想了,同一個問題想這麼多年還沒有答案,換我早就放棄了。」

  江澄搖了搖頭,正待摔瓜,忽聽一陣氣勢洶洶的腳步飛馳聲,一個森寒的女聲遠遠傳來:「我說這人一個個的都躲到哪裡去了,我就知道……」

  眾少年臉色大變,紛紛奪簾而出,恰好撞上虞夫人從長廊那頭轉來,紫衣翩翩,卻氣勢洶洶,丹目含煞著實駭人。一見這一群少年個個打著赤膊赤腳,不成體統、不堪入目的模樣,虞夫人的臉好一陣扭曲,兩條細眉更是揚得就快飛起。

  眾人心道「壞了!」,魂飛魄散,拔腿便跑。見狀,虞夫人終於反應過來了,大怒:「江澄!給我穿上衣服!赤條條的野人一樣,像什麼鬼樣子!讓人看見了我臉往哪兒擱?!」

  江澄的衣服就紮在腰間,聽母親罵了,忙不迭囫圇一套。虞夫人又罵道:「你們呢!阿離在這兒沒看到嗎?一群死小子在姑娘家面前脫成這副德行,誰教你們的!」

  當然,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帶的頭。所以虞夫人下一句照例還是:「魏嬰!我看你是要死!」

  魏無羨大聲道:「對不起!我不知道師姐會來!我這就去找衣服!」

  虞夫人更怒:「你還敢跑,給我滾回來跪下!」說著一鞭子就出去了。魏無羨感覺背上火辣辣得一痛,「哎喲」大叫一聲,險些打滾。這時,虞夫人耳邊突然有人幽幽地道:「阿娘,你吃不吃西瓜……」

  虞夫人被不知道從哪裡忽然冒出來的江厭離嚇了一跳,就這麼一耽擱,那群小賊全都無影無蹤了,氣得她轉頭去擰江厭離的臉,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江厭離被母親擰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一點,含含糊糊地道:「阿娘,阿羨他們躲在這裡消暑,我自己找來的,你不要怪他們……你……你吃西瓜嗎……不知道是誰送的,不過很甜。夏天吃西瓜,解暑消火,又甜又多汁,我給你切好……」

  虞夫人越想越氣,再加上天熱口渴,居然真被她說得想吃了,如此一來……更氣了。

  那頭數人好容易逃出了蓮花塢,沖向碼頭,躍上小船。好久都無人追出,魏無羨這才放了心。他使勁兒搖了兩下船槳,感覺後背還疼,扔下槳給其他人,坐下來摸了摸那片熱辣辣的皮肉,道:「青天白日冤,咱們講講道理,明明大家都沒穿衣服,為什麼罵只罵我,打也只打我?」

  江澄道:「一定是因為你不穿衣服的樣子最辣眼睛。」

  魏無羨看他一眼,突然縱身一躍,紮入水中。其餘人也響應號召一般,紛紛下水,瞬息之間只留了江澄一個人在船上。

  江澄發覺形勢微妙不對,道:「你搞什麼鬼?!」

  魏無羨滑到船側,猛地一掌拍去。船隻整個地翻了過去,在水裡很有分量地一沉一浮,肚皮朝天。魏無羨哈哈大笑,跳上船底,盤足坐了,對著江澄摔下去的那一側水喊道:「眼睛還辣嗎江澄?應個聲,喂,喂!」

  喊了兩聲,無人應答,只有咕嚕咕嚕一串水泡冒上來,魏無羨抹了把臉,奇怪道:「怎麼這麼久還沒上來?」

  六師弟也游了過來,驚道:「不會淹死了吧!」

  魏無羨道:「怎麼可能!」正要下水去拉江澄一把,忽聽背後一聲大喝,他「哎喲」一下,給人從背後一把推下了水,船隻又濕淋淋地翻了個面。原來江澄給他掀下水後潛下水底繞了個圈,繞到了魏無羨背後。

  兩人各偷襲得手一次,開始在水中繞著一條船警惕地打轉,其餘人則撲騰著水花,散開在湖裡看熱鬧。魏無羨隔船叫囂道:「你抄兇器算什麼,有本事把槳放下,咱們空手比過。」

  江澄獰笑道:「你當我傻,我一放你就搶過去了!」他手上運槳如風,打得魏無羨連連退避,眾師弟嗷嗷叫好。魏無羨左支右絀,百忙之中,抽空辯白道:「我哪有這麼無恥!」

  四周噓聲一片:「大師兄,你也有臉說這句啊!」

  接下來,眾人陷入了混亂的水戰,什麼大慈大悲杵、百毒蛇蠍草、奪命噴水箭——魏無羨一腳踹了江澄,好容易趴到船上,「呸」地吐了一口湖水,舉手道:「不打了不打了,休戰!」

  眾人都頂著滿頭綠油油的水草,打得正酣呢,忙道:「為什麼不打了,打呀!打呀!落了下風就求饒?」

  魏無羨道:「誰說我求饒了,回頭再打過。我是餓了打不動,先弄點東西吃。」

  六師弟道:「那咱們回去嗎?晚飯開飯前還能吃幾個西瓜。」

  江澄道:「現在回去,除了鞭子可沒別的給你吃。」

  魏無羨卻早有主意,宣佈道:「不回去。我們去摘蓮蓬!」

  江澄嘲道:「是『偷』吧。」

  魏無羨道:「每次又不是沒補錢!」

  雲夢江氏在這一帶時有照顧附近人家,除水祟不收取報酬,方圓數十裡,不說幾個蓮蓬,哪怕是劃一片湖專門種給他們吃也是樂意的。每次家中少年出去吃了人家的瓜、捉了人家的雞、藥暈了人家的狗,事後江楓眠也會派人一一補上。至於為何非要鍥而不捨地偷來吃,倒不是流氓紈絝作風,無非少年人好玩兒心重,貪那一點被人笑笑駡罵追追打打的趣味罷了。

  眾人上了船,劃了好一陣,到了一片蓮湖附近。

  好大一片蓮湖,青翠翠的。碧葉層層疊疊,小的如盤,大的如傘。外邊的低一些疏一些,平平鋪在水面上;裡邊的高一些擠一些,足夠遮掩載人的船隻,但若是看到哪裡一群蓮葉挨肩擦頭地騷動起來,便知道是有人藏在裡面做小動作了。

  蓮花塢的小船滑進這片碧綠的天地底,四周掛滿了鼓囊囊的大綠蓮蓬,一人撐船,其餘人便開始對它們動手動腳起來。大頭大腦的蓮蓬長在細長的蓮莖上,蓮莖平滑的綠杆上生滿小刺,但不紮人,一折,脆生生地便斷了。他們都是連著一段長長的莖一起折了,回去後還可以找個瓶子,插在水裡養著,聽說這樣會多鮮嫩幾天。魏無羨也只是聽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他就是這麼信誓旦旦告訴別人的。

  他折了幾枝,隨手剝了一個,顆粒飽滿,扔進嘴裡,嬌嫩多汁,邊吃邊隨口胡哼瞎唱著什麼「我請你吃蓮蓬、你請我吃什麼」,被江澄聽到了,道:「你請誰吃?」

  魏無羨道:「哈哈,反正不是你!」正準備摘個蓮蓬砸他臉,忽然「噓」了一聲,道,「死了,今天老頭在!」

  老頭就是在這片水裡種蓮蓬的老農。到底有多老,魏無羨也不知道,反正在他看來,江楓眠是叔叔,比江楓眠大的一律都可以被稱為老頭。打魏無羨記事起他就在這片蓮塘了,夏天來偷蓮蓬,被抓住後就會被他打。魏無羨時常懷疑這老頭是個蓮蓬精轉世,因為他對自己家湖裡少了幾個蓮蓬瞭若指掌,少了幾個打幾下。蓮湖裡划船,竹篙比槳好使,砰砰砰!打在身上痛極了。

  眾少年也都吃過幾杆子,當下都噓道:「快跑,快跑!」忙不迭抄槳,落荒而逃。七手八腳,劃出了蓮塘,做賊心虛地回頭一看,老頭的船已經穿出了重重蓮葉,在開闊的水面上滑行。魏無羨歪頭,看了一會兒,忽道:「奇怪!」

  江澄也站了起來,道:「那船為什麼走得這樣快?」

  眾人一看,那老頭背對他們的方向,正挨個數著船上的蓮蓬,竹篙放在一邊,沒動,船隻卻走得又穩又快,竟是比魏無羨他們的還快。

  眾人都警惕了起來。魏無羨催促道:「劃過去,劃過去。」

  兩邊船靠得近了,眾人看得分明,老頭的船邊,有一道若有若無的白影在水面下遊蕩!

  魏無羨回頭,食指抵在唇上,示意眾人小心,莫要驚了老頭和下麵那只水鬼。江澄點頭,划船只帶出無聲的水波,動靜幾近於無。當兩船相距約三丈時,一隻青白色的手從船底濕淋淋地揚起,從老頭堆滿船的蓮蓬裡,偷偷抓走了一個,無聲無息潛入水底。

  片刻之後,兩個蓮子米的殼子浮上水面。

  一群少年驚呆了:「不得了,這個水鬼也偷蓮蓬啊!」

  老頭終於發現身後來了人,一手抓著一隻大蓮蓬,一手抄竹竿轉身。這動作驚了水鬼,哧溜一下,白影沒了。眾人忙道:「哪裡跑!」

  魏無羨撲通入水,紮進水底,不一會兒便拖著一個東西鑽出來,道:「抓住了!」

  只見他手裡提著一隻小水鬼,膚色青白,還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模樣,十分惶恐,在一群少年的注視下幾乎要縮成一團。

  這時,老頭一竿打來,罵道:「又來搗亂!」

  魏無羨背上剛挨了鞭子,又吃了一竿,「嗷」的一聲差點鬆了手。江澄怒道:「好好說話,幹什麼動手打人,好心當成驢肝肺!」

  魏無羨忙道:「沒事沒事。老……老伯你看清楚,我們不是鬼,這只才是鬼。」

  老頭道:「廢話,我只是老,我又沒瞎。還不把它放了!」

  魏無羨怔了怔,但見這被他捉住的小水鬼連連作揖,黑眼睛濕漉漉的,一副很可憐的樣子,手裡還揪著剛才偷的那個大蓮蓬捨不得鬆手。蓮蓬掰開了,看來是還沒來得及吃幾顆,就被魏無羨揪上來了。

  江澄心道這老頭簡直不可理喻,對魏無羨道:「你別放,咱們把這水鬼抓回去。」

  聞言,老頭又舉起了竹篙,魏無羨忙道:「別打別打,我放它下來就是了。」

  江澄道:「別放,萬一這水鬼殺人替死怎麼辦!」

  魏無羨道:「這水鬼身上沒血腥氣,他年幼遊不出這片水,最近這片水域沒說死過其他人,應該是沒害過人的。」

  江澄道:「就算之前沒害過,今後也不一定不會……」

  話音未落,竹篙呼呼飛到。江澄吃了一記,大怒:「你這老頭不分好歹嗎?!知道是鬼不怕被它害了啊!」

  老頭也很理直氣壯:「一隻腳都進棺材的人還怕什麼鬼。」

  魏無羨料想它也跑不遠,便道:「別打了別打了,我鬆手了!」

  他當真鬆了手,那水鬼嘩啦一下躥到老頭船後,似是不敢出來了。

  魏無羨濕淋淋地爬上了船,老頭從船上挑了個蓮蓬,丟進水裡,水鬼不理。老頭又挑了個大的,再丟進水中,蓮蓬在水面上沉浮幾下,忽的半個白腦袋鑽出水面,像條大白魚一般,把兩個綠蓮蓬叼進水底了。再過一會兒,水面上又浮起一點白色,水鬼把肩和手也露出來,縮在船後,埋頭「咯吱咯吱」地吃了起來。

  眾人看它吃得津津有味,不禁納悶。

  眼看著老頭又丟了個蓮蓬進水,魏無羨摸了摸下巴,有點不是滋味,道:「老伯,為什麼它偷你的蓮蓬,你讓它偷,還送給它吃。我們偷你的,你就要打?」

  老頭道:「它幫我推船,給它幾個蓮蓬吃吃又有什麼?你們這班小鬼?今天偷了幾個?」

  眾人訕訕,魏無羨眼角一瞄,船肚子裡堆了幾十個不止,心道不妙,忙道:「走著!」

  幾人當即抄槳,那老頭揮舞著竹篙迎面沖來,船行如風,頭皮一麻,只覺那竹篙馬上就要敲到,連忙撒開四肢,劃得要瘋了。兩艘船繞著一大片蓮湖逃了兩圈,眼看越追越近,魏無羨已經吃了好幾竿子,而且發現竿子只沖著他來,抱頭大叫,道:「不公平!為什麼只打我!為什麼又只打我!」

  眾師弟道:「師兄你頂住啊,都靠你了!」

  江澄也道:「是啊,你好好頂著。」

  魏無羨大怒,「呸!我頂不住了!」他抓了船上一隻蓮蓬,扔出去道,「接著!」

  那是很大的一隻蓮蓬,掉落到水裡,「咚」地濺起水花。老頭的船隻果然一頓,那只水鬼歡歡喜喜遊過去,撈了蓮蓬來吃。

  趁此機會,蓮花塢的船終於得了個空,逃掉了。

  回去的時候,一名師弟道:「大師兄,鬼能吃出味道嗎?」

  魏無羨道:「一般吃不出吧。不過我看這只小鬼,大約是……是……阿……阿嚏!」

  日頭落了,風來了,吹一吹,涼意上來了,冷絲絲的。魏無羨打了個噴嚏,揉了揉臉,接著道:「大約是生前想吃蓮蓬吃不到,偷偷來摘的時候掉進湖裡淹死的。所以……啊……啊……」

  江澄道:「所以吃蓮蓬就是在了執念,會有滿足感。」

  魏無羨道:「唔,對。」

  他摸了摸新舊傷交加的後背,還是忍不住把心裡的話問出來了:「這可真是千古奇冤,為什麼每次一有什麼事,永遠都只打我?」

  一名師弟道:「你最英俊。」

  另一人道:「你修為最高。」

  再一人道:「你不穿衣服最好看。」

  眾人紛紛點頭,魏無羨道:「謝謝大家的讚譽,我聽得都有點起雞皮疙瘩了。」

  師弟道:「不客氣啊大師兄。每次都是你擋在前面,你值得更多呀!」

  魏無羨驚訝道:「哦?還有更多,說來聽聽。」

  江澄聽不下去了,道:「都住口!再不好好說話,當心我紮穿了船底,一起死了乾淨。」

  這時,途經一片水域,兩岸是農田。田裡有幾名身姿嬌小的農女耕作,見他們的小船駛過,奔向水邊,遠遠招呼,道:「哎——!」

  眾人也「哎」地應了,七手八腳去捅魏無羨:「師兄,叫你呢!人家叫你!」

  魏無羨定睛一瞧,果然是他帶著頭打過交道的,心頭霎時烏雲退散晴空萬里,也站起來揮手招呼,笑道:「什麼事!」

  小船順水流,農女們在岸邊跟著走,邊走邊道:「你們是不是又去偷蓮蓬了!」

  「快說挨了多少下!」

  「還是去藥人家的狗啦?」

  江澄聽了幾句,恨不得把他一腳踢下船去,痛心疾首:「你這臭名遠揚的,真是給咱們家丟臉。」

  魏無羨辯解道:「她們說的是『你們』,我們一夥兒的好嗎,要丟臉也是一起丟臉。」

  這廂兩人正掐著,那頭一名農女又喊道:「好吃嗎!」

  魏無羨百忙之中抽空道:「什麼?」

  農女道:「我們送的西瓜,好吃嗎!」

  魏無羨恍然大悟,道:「西瓜原來是你們送的啊。很好吃!怎麼不送進來坐坐,我們請你們吃茶!」

  那農女嫣然一笑,道:「送去的時候你們不在,放了就走,不敢坐啦。好吃就好!」

  魏無羨道:「謝謝!」他從船底撈出幾個大蓮蓬,道,「請你們吃蓮蓬,下次進來看我練劍啊!」

  江澄嗤道:「你練劍很好看麼?」

  魏無羨這麼朝岸邊丟著蓮蓬,拋得老遠,落入人手裡卻是輕輕巧巧的。他抓了幾隻往江澄胸口塞,搡他:「你愣著幹什麼,你也趕緊的。」

  江澄被搡了兩下,不得已接了,道:「趕緊的什麼?」

  魏無羨道:「你也吃了西瓜,還不得給人家回禮啊。來來不要不好意思,都丟起來,丟起來。」

  江澄嗤道:「笑話,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話是這麼說,可一船師弟都開始丟得不亦樂乎了,他還沒動手。魏無羨又道:「那你丟啊。這次丟了,下次就可以問她們蓮蓬好不好吃,又可以搭話了!」

  眾師弟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受教了,師兄真是經驗老道啊!」

  「一看就是經常幹這種事的!」

  「哪裡哪裡,哈哈哈哈……」

  江澄本來要丟的,一聽這話瞬間清醒,深覺丟人,剝開一隻蓮蓬自己吃了起來。

  船在水裡走,姑娘們在岸上小步追,接著船上少年們拋過來的翠綠蓮蓬,沿路跑沿路笑。魏無羨右手搭在眉間,望著這一路風景,笑著笑著,歎了口氣。眾人道:「大師兄怎麼啦?」「妹子們追著你跑還歎氣啊?」

  魏無羨把槳扛上肩,嘿道:「沒怎麼,只是想到我誠心誠意請藍湛來雲夢玩兒,他居然敢拒絕我。」

  眾師弟豎起大拇指:「哇,不愧是藍忘機!」

  魏無羨意氣風發地道:「住口!總有一天我要把他拖來,然後把他踹下船去,騙他去偷蓮蓬,讓老頭用竹竿子敲他,讓他追在我後面跑,哈哈哈哈……」

  長笑了一陣,他回頭,看了看坐在船頭一個人板著臉吃蓮蓬的江澄,笑容逐漸消失,歎道:「唉,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江澄怒了:「我就想自己吃怎麼了?」

  魏無羨道:「你啊你,江澄。算了,你沒救了,你就一輩子自己吃吧!」

  總之,偷蓮蓬的小船,再一次滿載而歸。

  ●

  雲深不知處。

  深山之外,炎炎六月。深山之中,卻是一派靜謐世界,清涼天地。

  蘭室外,兩道白衣身影端立於長廊上。風過,白衫輕動,而人紋絲不動。

  藍曦臣和藍忘機,正在端立。

  倒立。

  二人皆是一語不發,似乎已進入冥想之境。流泉淙淙,鳴鳥撲翅,是此間唯一聲音,反倒襯得四下更為寂靜。

  半晌,藍忘機忽然道:「兄長。」

  藍曦臣從冥想中悠悠脫離,目不斜視,道:「何事?」

  沉默片刻,藍忘機道:「你摘過蓮蓬嗎。」

  藍曦臣側首,道:「……沒有。」

  姑蘇藍氏的子弟若想吃蓮蓬,自然不用自己去摘。

  藍忘機頷首,道:「兄長,你知道嗎。」

  藍曦臣:「什麼?」

  藍忘機:「帶莖的蓮蓬比不帶莖的好吃。」

  藍曦臣道:「哦?這倒是沒聽過。怎麼,為何忽然說到這個?」

  藍忘機道:「無事。時辰到,換手。」

  兩人將倒立支撐的那只手從右手換到了左手,動作整齊劃一,無聲無息,安定至極。

  藍曦臣還待再問,定睛一看,卻是笑了:「忘機,你有客人。」

  木廊的邊緣上,一隻白絨絨的兔子慢慢爬過來,蹭到藍忘機倒立的左手邊,抽動著粉色鼻子。

  藍曦臣道:「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藍忘機對它道:「回去。」

  那只白兔卻不聽,咬住藍忘機抹額的一端尾,用力扯,似乎想就這麼叼著把藍忘機拖走。

  藍曦臣悠悠地道:「它想你陪著吧。」

  拖不動的兔子氣急敗壞地繞著兩人蹦了一圈,藍曦臣看得有趣,道:「這是愛鬧的那一隻嗎?」

  藍忘機道:「太鬧了。」

  藍曦臣道:「鬧也無妨,畢竟可愛。我記得有兩隻。兩隻不是經常在一起嗎,為何只來了一隻?另一隻是不是喜靜不願出來?」

  藍忘機道:「會來的。」

  果不其然,沒過一會兒,木廊的邊緣上,又扒上了一隻雪白的小腦袋。另一隻白兔也跟過來,尋找它的同伴了。

  兩團雪球相互追逐了一會兒,最終選了個地方,就是藍忘機左手旁,安心擠在了一處。

  一對白兔黏著彼此挨挨擦擦,即便是倒過來看,畫面也煞是可愛。藍曦臣道:「叫什麼名字?」

  藍忘機搖了搖頭,不知是說沒有名字,還是不提。

  藍曦臣卻道:「我上次聽到你叫它們了。」

  「……」

  藍曦臣由衷地道:「是很好的名字。」

  藍忘機換了一隻手。藍曦臣道:「時辰未到。」

  藍忘機默默又把手換了回來。

  一炷香後,時辰到,倒立結束,兩人回到雅室靜坐。

  一名家僕送上祛暑的冰鎮瓜果。西瓜去了皮,果肉切成整齊的一片片,擺在玉盤裡,紅紅的,透透的,煞是好看。兄弟二人跪坐在席子上,低聲說了幾句話,交流完昨日聽學的心得,便開始食用。

  藍曦臣取了一枚瓜片,卻見藍忘機盯著玉盤,意味不明,本能地停下動作。

  果然,藍忘機開口了。他道:「兄長。」

  藍曦臣道:「何事?」

  藍忘機道:「你吃過西瓜皮嗎。」

  「……」藍曦臣道:「西瓜皮可以吃嗎?」

  默然須臾,藍忘機道:「聽說可以炒。」

  藍曦臣:「也許可以。」

  藍忘機:「聽說味道甚佳。」

  「我沒試過。」

  「我也沒有。」

  「唔……」藍曦臣道,「你要讓人試著炒炒看嗎。」

  想了想,藍忘機神色肅然地搖了搖頭。

  藍曦臣鬆了口氣。

  不知為何,他覺得並不需要問「你是聽誰說的」這個問題……

  第二日,藍忘機獨自一人下山了。

  他不是不常下山,而是不常獨自一人到熙熙攘攘的集市上來。

  人來人往,人往人來。無論仙門世家,抑或山野獵地,都沒有這麼多人。就算是人多的清談盛會,人也是井然有序的多,而不是這般摩肩接踵的多,好像走路時誰踩著了誰的腳、誰碰著了誰的車,都一點不稀奇。藍忘機素來不喜與人肢體接觸,見此情形,頓了一頓,但並未就此卻步,而是打算就地尋人問路。誰知,卻是半晌也沒找到一個可問之人。

  藍忘機這才發現,不光他不想靠近旁人,旁人也不想靠近他。

  實在是他整個人都與這喧囂市集格格不入,一塵不染,還背了一把劍,那些小販、農夫、閒人少見這等世家公子,無不忙不迭閃避。要麼怕這是位不好惹的紈絝,誰也不想不小心得罪了他;要麼怕他神情嚴冷,畢竟連藍曦臣都開過玩笑,說藍忘機方圓六尺之內皆天寒地凍,寸草不生。唯有趕集的女子們,在藍忘機走過來時,想看又不敢多看,裝作手裡有事忙,低眉又抬眼。等他走過去了,就在他背後聚成一團嘻嘻哈哈。

  藍忘機走了半天,才見到一名在一家大門前掃陽塵的老婦,道:「請問,距此處最近的蓮塘往哪裡走。」

  那老婦眼神不大好使,灰又蒙了眼,氣喘吁吁,看不清他,道:「這邊走上八九裡,有一戶人家種了幾十畝蓮蓬。」

  藍忘機頜首道:「多謝。」

  老婦人道:「這位小公子,那蓮塘到晚間就不讓人進去了,你要是想去玩,可得趁白天,快些去啊。」

  藍忘機又道了一聲:「多謝。」

  他正待走開,見那老婦杵著細長的竹竿,半天也撥不下來一支卡在屋簷下的枯枝,出指一點,劍氣隔空將那枯枝擊落下來,轉身走了。

  八九裡對他的腳程而言並不算遠,藍忘機順著那婦人所指方向,一路前進。

  走過一裡,離了集市;走過二裡,人煙漸漸稀少;走到四裡,兩側所見已盡是青山綠田,阡陌縱橫。偶爾,才有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屋,升起歪歪扭扭的炊煙,田埂上有幾個紮沖天辮的泥娃娃在蹲著埋頭玩爛泥,笑呵呵,你糊我、我糊你。這景象頗有野趣,藍忘機駐足觀看,看了沒一會兒便被發現了,泥娃娃都小,怕生,一溜煙跑不見了,他這才邁開步子,繼續走。走到五裡時,藍忘機面上一涼,竟是從微風中吹來了細細雨絲。

  他望望天,果然,灰滾滾的雲像是要壓過來了,當即步下加快,而雨來得更快。

  這時,忽見前方田埂邊站了五六個人。

  雨絲已化為雨滴,而這幾人既不打傘,也不遮擋,似圍著什麼,全無心思理會其他。藍忘機走近前去,只見一農人躺在地上,正唉唉痛叫。

  靜聽兩句,藍忘機便知曉了事情經過。原來,這農人在農作時,被另一名農人家養的牛頂了,現下不知是傷了腰還是斷了腿,爬不起來了。那牛做了錯事,被攆得遠遠站在田地盡頭,埋頭甩尾不敢靠近。牛的主人奔去請大夫,剩下這群農人不敢隨意搬弄傷者,怕搬壞了他的筋骨,只敢這般照看著他。可天不作美,竟下起雨來。一開始還是淅淅瀝瀝的,能忍忍,誰知不一會兒,便朝著劈頭蓋臉去了。

  眼看這雨越下越大,一名農人奔回家去取傘,但家住得遠,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餘下人都乾著急,搭著手,能給那受傷農人擋多少是多少。可這樣下去,怎麼也不是辦法。哪怕拿到了傘,那也沒有幾把,總不能給一兩人遮著,其餘人都淋著吧?

  一人喃喃罵了句:「見了鬼一樣,這麼大的雨,說來就來。」

  這時,一名農人道:「把那棚子扶起來吧,能頂一會兒是一會。」

  不遠處有一座廢棄的老棚子,用四根木頭撐起。一根歪了,一根常年風吹日曬,腐朽了。

  一人猶豫道:「不是不能動他嗎?」

  「幾……幾步路應該沒事。」

  眾人七手八腳小心翼翼把那受傷農人抬過去,便有兩人去扶那破棚子。誰知,兩名農人,卻還扶不起一個破棚頂。旁人催促,他們鉚起了勁兒,臉漲得通紅,卻是紋絲不動。再來兩人,還是不動!

  這木棚棚頂以木作框,覆著瓦片、茅草、層層灰土,分量絕對不輕。但也不至於四個常年耕作的農人也抬不動。

  沒靠近,藍忘機便知道怎麼回事了。他走到木棚之前,俯下身,托起木棚頂的一角,單手將它抬了起來。

  幾名農人驚呆了。

  四個農人都抬不起來的棚頂,這少年竟是用單手就把它抬了起來!

  呆了一會兒,一名農人便低聲對其他人說著什麼,未猶豫片刻,他們便七手八腳將那農人抬了過來。進木棚時,都瞅藍忘機,藍忘機目不斜視。

  放下人後,便有兩人過來道:「這位……公子,你放下,我們來吧。」

  藍忘機搖了搖頭。那兩名農人堅持道:「你年紀太小,頂不住的。」

  說著,把手舉了起來,要幫他頂這雨棚。藍忘機看他們一眼,也不多言,只略略收了幾分力,那兩名農人登時臉色一變。

  藍忘機收回目光,放回原先的力道,兩名農人訕訕蹲了回去。

  這木棚竟是比他們想像的還要重,這少年一撤手,根本撐不起來。

  一人打了個寒噤,道:「奇怪,怎麼進來了反倒更冷了。」

  他們卻都看不到,此時此刻,木棚的中央,正吊著一個枯發長舌、衣衫襤褸的身影。

  棚外雨打風吹,這身影便在木棚下搖搖晃晃,帶起一陣陰風。

  就是這只邪祟,使得這片棚頂異常沉重,無論如何也沒法被普通人抬起來。

  藍忘機出門沒帶度化之器。既然這邪祟並無害人之念,自然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將它打得魂飛魄散,看樣子也暫時無法說服它把自己吊著的屍體放下來,便只能先撐起這屋頂了。回頭上報,再派人來處理。

  那邪祟在藍忘機身後晃來晃去吊了一陣,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抱怨道:「好冷哦……」

  「……」

  它左看右看,找了個農人靠上去,似乎想暖一暖。那農人忽的一陣哆嗦。藍忘機微微側首,給了它一個十分冷厲的眼角餘光。

  那邪祟也打了個哆嗦,委委屈屈地回去了。可還是伸長了舌頭抱怨道:「這麼大,這麼大雨,這麼敞著……真的好冷哦……」

  「……」

  直到大夫來,眾農人竟是都沒敢跟藍忘機搭話。待到雨停,他們把傷者挪出木棚,藍忘機放下屋頂,一句話也沒說便走了。

  待他趕到蓮塘時,業已日落。他正要下湖,對面撐出來一隻小船,船上一名中年女子道:「哎哎哎!你是做什麼的?」

  藍忘機道:「摘蓮蓬。」

  那女子道:「日落了,我們天黑以後不放人進去的,今天不行了,改天吧!」

  藍忘機道:「我不多做停留,一刻便走。」

  女子道:「不行就是不行,這是規矩,規矩不是我定的,你問主人去。」

  藍忘機道:「蓮塘主人在何方。」

  採蓮女道:「早回去了,所以你問我也是白搭,我要是放你進去了,這湖的主人可沒好話對我說,你不要為難我。」

  聽到這裡,藍忘機也不勉強了,頜首道:「打擾了。」

  雖然神色平靜,但就是能看出一種失望之意。

  採蓮女又看他白衣如雪,但半邊被雨淋濕,白靴上也沾了泥跡,放軟了語氣,道:「你今天來晚了,明天早點來吧。你從哪裡來啊?剛才好大的一場雨,你這小孩子,不是淋雨跑著來的吧?怎麼也不打個傘,你家離這裡多遠啊?」

  藍忘機如實道:「三十四里。」

  採蓮女一聽,噎了一下,道:「這麼遠!那你一定是花了很久才到這裡來的吧。要是實在想吃蓮蓬的話,你去街上買嘛,多得很。」

  藍忘機正要轉身,聞言止住,道:「街邊蓮蓬不帶莖。」

  採蓮女奇道:「你難道就非要帶莖的?吃起來又沒什麼區別。」

  藍忘機道:「有。」

  「沒有的!」

  藍忘機執拗道:「有。有人告訴我有。」

  採蓮女撲哧一聲笑,道:「究竟是誰告訴你的?這麼強的小公子,鬼迷了心竅了!」

  藍忘機不說話,低頭準備轉身往回走。那人又喊道:「你家真的有那麼遠?」

  藍忘機道:「嗯。」

  採蓮女道:「你要不……今天不回去?在附近找個地方住著,明天來?」

  藍忘機道:「家有宵禁。明日上學。」

  採蓮女撓撓頭,很是為難地想了一陣,最後道:「……好啦,放你進來吧,就一會兒,一小會兒。你要摘的話快點啊,萬一被人瞧見了,到主人那裡嚼我的舌根子,我這年紀可不想還挨人家的罵。」

  空山新雨後,雲深不知處。

  雨後玉蘭,分外清新嬌美。藍曦臣看得心生喜愛,在案上鋪了紙,臨窗作畫。

  透過鏤花窗格,見一道白衣身影緩緩走近,藍曦臣也不擱筆,道:「忘機。」

  藍忘機走過來,隔著窗道:「兄長。」

  藍曦臣道:「昨天聽你說起蓮蓬,恰好今天叔父讓人買了蓮蓬上山,你要吃嗎?」

  藍忘機在窗外道:「吃過了。」

  藍曦臣有點奇怪:「吃過了?」

  藍忘機:「嗯。」

  兄弟二人又簡單說了幾句,藍忘機便回靜室去了。

  畫畢,藍曦臣看了一陣,隨手收了,將之忘到腦後,取出裂冰,去往他日常練習清心音的去處。

  龍膽小築前,叢叢淡紫,綴點點星露。藍曦臣順著小徑步入,抬起眼簾,微微一怔。

  小築門前的木廊上放著一隻白玉瓶,瓶裡盛著幾枝高高低低的蓮蓬。

  玉瓶修長,蓮莖亦修長,姿態甚美。

  藍曦臣收起裂冰,在木廊上臨著這隻玉瓶坐下,側首看了一陣,心內掙扎。

  最終,還是矜持地沒有動手偷偷剝一個來吃吃看,帶莖的蓮蓬到底味道有什麼不同。

  既然忘機看上去那般高興,那大概是真的很好吃吧。


作者有話要說:這篇原本打算寫雲深不知處和蓮花塢的小朋友們的清涼一夏抓鬼小故事,但最終寫成了溫馨鄉村日常(?
總之,雖然小時候的WiFi沒能成功把二哥哥拐回蓮花塢吃喝玩樂,但是忘羨兩位小朋友還是在對彼此有意無意的念念不忘中完成了一場神交!


外七篇:雲夢

  藍忘機回來的時候,魏無羨已經數到了一千三百多。

  「一千三百六十九、一千三百七十、一千三百七十一……」

  他一下一下抬著腿,彩色的毽子在他足間翻飛,沖天而起,穩穩落下,再飛得更高,悠悠落下,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線連著它,使得它永遠不會脫離魏無羨身體的某一部分。

  同時也有一根無形的線,緊緊牽著一旁眾多小童的目光。

  然後他就聽到魏無羨道:「一千三百七十二、一千三百八十一……」

  藍忘機:「……」

  在一眾小童憧憬的目光中,魏無羨便這般公然使詐。而這過於龐大的數字已經讓吸著鼻涕的小童們失去了判斷能力,居然沒有一個人發覺不對。藍忘機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魏無羨從七十二跳到八十一,再從八十一跳到九十,正準備進入下一步飛躍時,魏無羨剛好瞅見他,目光一亮,似乎要開口叫他,一個勁兒沒使准,那只鮮豔奪目的毽子飛過他頭頂,往魏無羨身後落去。

  他瞥見要失了毽子,忙向後一踢,足跟救起了它。這最後一記踢得最高,伴隨著響亮的一聲「一千六百!」引得一旁的小童們陣陣驚呼,鉚起勁兒來拼命拍掌。

  大局已定,一個小女童尖叫道:「一千六百!他贏了,你們輸了!」

  魏無羨毫不羞愧,安然受之,意氣風發。藍忘機也舉起手,「啪、啪、啪」地拍了幾下。

  這時,一名男童咬著手指,眉頭皺成了疙瘩,道:「我覺得……不對。」

  魏無羨道:「哪裡不對了?」

  男童道:「九十後面,怎麼就突然成了百?肯定不對。」

  一群小童似乎分成了兩撥,一撥明顯已經完全受到了魏無羨的荼毒,哄哄地道:「怎麼會,你不要輸了想賴皮。」

  魏無羨也理論道:「九十後面怎麼就不是百了?你自己數數,九後面是什麼?」

  男童扳著自己手指費勁地數了半天,道:「……七、八、九、十……」

  魏無羨立刻道:「你看,九後面是十,那九十後面,肯定是一百啊。」

  男童半信半疑,道:「……是嗎?不是吧??」

  魏無羨道:「怎麼不是?不信我們隨便找個過路的人問問。」

  他四下環顧一圈,一拍大腿道:「哎呀找到了。這位看起來十分可靠的公子,請留步!」

  「……」

  藍忘機便留步了:「何事。」

  魏無羨道:「不知道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藍忘機道:「無妨。」

  於是魏無羨道:「請問,九十後面是幾?」

  藍忘機道:「一百。」

  魏無羨拱手:「有勞。」

  藍忘機頷首:「不客氣。」

  魏無羨笑眯眯點頭,轉身對那男童道:「你看。」

  那男童不大信滿面壞笑的魏無羨,但一看藍忘機,這位公子周身素衣若雪,佩劍墜玉,面容俊美不似真人,恍若仙神,不由自主生出一股敬畏之意,一顆搖擺不定的心立刻被說服了,囁嚅道:「原來是這樣數的嗎……」

  眾童嘰嘰喳喳道:「一千六百對三百,是你輸了!」

  男童不服氣道:「輸了就輸了。」說著把手裡的一串冰糖葫蘆衝魏無羨一遞,大聲道,「你贏了!喏,給你!」

  等那群小朋友走開了,魏無羨叼著冰糖葫蘆道:「含光君,你好給我面子啊。」

  藍忘機這才走到他身邊,道:「久等了。」

  魏無羨搖頭道:「不久,不久,你才離開多大會兒。那毽子我也就踢了三百多下吧。」

  藍忘機道:「一千六百。」

  魏無羨哈哈笑出了聲,咬下一顆山楂。藍忘機還待說話,忽然唇上一涼,舌間一甜,卻是魏無羨把那串冰糖葫蘆塞到他嘴裡了。

  看他表情不對,魏無羨道:「你吃甜的嗎?」

  藍忘機叼著那串冰糖葫蘆,既不咽,也不吐,沒法說話。魏無羨道:「你不吃甜的,那就給我。」他抓著糖葫蘆的細杆想拿回來,試了幾次,卻抽不回來。看樣子是藍忘機用牙齒咬住了。魏無羨莞爾道:「你這到底是吃呢,還是不吃呢?」

  藍忘機也咬了一顆山楂,道:「吃。」

  魏無羨道:「這就對了,想吃就說嘛。你這人真是從小就是這樣,想要什麼,憋在心裡,偏偏不說。」

  笑了他一陣,兩人信步入鎮。

  魏無羨這個人從小逛街便愛玩又貪心,跑得快,且什麼都想要。看到個小玩意兒,他必要捏捏看,聞到路邊飄來香滋滋的煙味,他也必要弄一點來嘗。藍忘機在他的慫恿下也試了一些以前絕不會碰的小食,魏無羨每次看他吃完,都要問:「怎麼樣?怎麼樣?」藍忘機有時回答「尚可」,有時回答「很好」,更多的時候回答的是「奇怪」。每當這時,魏無羨就會大笑著搶回來,不給他嘗了。

  本來是要找個地方用午飯的,可魏無羨一路從西吃到東,塞了滿肚子,到最後走路都懶懶的,兩人便找了間乾淨體面的湯館,坐下來喝湯。

  魏無羨筷子夾著蘿蔔片邊吃邊玩兒,等他點的蓮藕排骨湯,見藍忘機起身,奇道:「你幹什麼去?」

  藍忘機道:「稍候,立刻便回。」離了一會兒,果然回來了。剛好蓮藕排骨湯也端上來了,魏無羨喝了一口,等夥計走了,悄悄對藍忘機道:「不好喝。」

  藍忘機舀了一小勺,淺嘗輒止,道:「不好在何處?」

  魏無羨勺子在碗裡攪了攪,道:「藕不能選硬的,粉一點好。這家放料不夠大膽,熬得太淺也沒入味。反正沒我師姐熬的好喝。」

  他只是隨口說說,本以為藍忘機最多「嗯」的認真聽著,誰知他非但聽得認真,而且還發問:「如何選料為對,如何方能入味。」

  魏無羨終於覺察了什麼,奇道:「含光君,你不是想給我做蓮藕排骨湯吧?剛才你是去觀摩過程了嗎?」

  藍忘機尚未答話,他已經開嘲了:「哈哈含光君,不是我看不起你,就你們家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做派,還有從小吃那種玩意兒養大的口味,你做出來的東西,肯定看都不能看。」

  藍忘機又喝了一口湯,不置可否。魏無羨正等著他接茬兒呢,誰知他竟是穩如泰山,遲遲不接,終於等不及了。

  他覥著臉道:「藍湛,你剛才是不是真要給我做飯吃的意思啊?」

  藍忘機竟是很沉得住氣,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魏無羨有點急了,一下子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角上,道:「你嗯一聲啊。」

  藍忘機道:「嗯。」

  魏無羨道:「所以到底是不是?好藍湛,我剛才說的都是逗你玩兒的,你真要給我做飯,哪怕是把鍋底燒穿了只剩個坑,我也敢把鍋子吃了給你看。」

  「……」

  藍忘機道:「不至於。」

  魏無羨簡直就差跳到他身上求了:「所以你還做不做?做啊,做啊,含光君,我吃!」

  藍忘機不動聲色扶穩了他的腰,道:「儀態。」

  魏無羨警告道:「二哥哥,你不能這樣對我。」

  藍忘機給他纏得終於穩不下去了,握住他的手道:「已經做過了。」

  「啊?」魏無羨一怔,「已經做過了?什麼時候?做的什麼?我怎麼不記得?」

  藍忘機道:「家宴。」

  「……」魏無羨道:「那天晚上,我以為你是從彩衣鎮那家湘菜館裡買的那一桌,是你親手做的?」

  藍忘機道:「嗯。」

  魏無羨震驚了。

  他道:「那是你做的?雲深不知處有廚房這種東西?」

  「……自然有。」

  「你洗菜切菜?你放油下鍋?你配佐料?」

  「嗯。」

  「你……你……」

  魏無羨震驚到無以復加,最終,一手抓藍忘機衣領,一手撈他脖子,猛地親了一下。

  幸好兩人向來都揀最不起眼最幽靜的地方,靠牆而坐。藍忘機摟著他就勢一轉,如此,從外人看,就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以及魏無羨環在他脖子上的一條手臂。

  瞧他臉不紅氣不喘的,魏無羨伸手摸了一把,果然觸手滾燙。藍忘機握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警告道:「魏嬰。」

  魏無羨道:「這不在你腿上嗎,還喊什麼。」

  「……」

  魏無羨嚴肅地道:「對不起,我剛才太高興了。藍湛,你怎麼能幹什麼都這麼厲害?連做飯都這麼厲害!」

  他誇得誠摯無比,藍忘機從小到大聽過無數讚譽,無數溢美之詞,但從沒有哪句能讓他像現在這樣,要如此辛苦地壓抑嘴角上揚的趨勢,只作淡淡地道:「無甚艱難。」

  魏無羨道:「不。很艱難,你是不知道我從小到大進廚房被人轟出來多少次。」

  「……」藍忘機道:「你燒穿過鍋底嗎。」

  魏無羨道:「就一次。我忘了加水,誰知道鍋裡就著火了。你不要這樣看著我,真的就一次。」

  藍忘機道:「你往鍋裡放了什麼東西。」

  魏無羨想了想,微笑道:「那麼多年前的事,我怎麼還能記得那麼清楚,莫要再提。」

  藍忘機不置可否,但似乎微微挑了一下眉。魏無羨假裝沒注意到他這細微的表情。忽的想起一事,他懊悔地摔手道:「可你怎麼不早告訴我那是你做的?傻了我,那天晚上的飯菜都沒動幾口。」

  藍忘機道:「無事。回去再做。」

  魏無羨磨了他這許久,就為這一句,登時眉飛色舞,連那湯也不覺得難喝了。

  出了館子,二人逛了一會兒,前方喧囂聲起,許多人正繞著一片擺滿小物件的地,挨個挨個往地上丟一支支小圈子。

  魏無羨道:「這個好。」拉了藍忘機,從一旁的攤主手裡接過三個圈子,道,「藍湛,你玩兒過丟圈子沒有?」

  藍忘機搖搖頭,魏無羨道:「這都沒玩兒過。我告訴你,很簡單的,你拿著這個圈子,退開一段距離,套地上的東西,套中了就是你的。」

  藍忘機重複道:「套中了就是我的。」

  魏無羨道:「就是這樣。你想要哪個?你要哪個我給你套哪個。」

  藍忘機道:「隨意。」

  魏無羨手肘搭在他肩頭,拽了一下他的抹額尾巴,道:「含光君這樣敷衍我,有點不給面子哈。」

  藍忘機認真地道:「你套中什麼,我要什麼。」

  魏無羨一怔,道:「你這人,大庭廣眾的,怎麼這樣?」

  藍忘機不解:「怎樣。」

  魏無羨:「你撩我。」

  藍忘機神色淡定,道:「沒有。」

  魏無羨:「你有!好吧,那我給你套……那個,就那個吧!」

  他指的是一隻擺得遠遠的瓷器大白龜,說著,便往後退了幾步。退到一丈之外,攤主叫了起來,比手勢:「可以了,可以了!」

  魏無羨卻道:「不可以,不可以。」

  攤主嚷道:「公子,你站太遠了,這樣你丟不中的,到時候不要賴我訛錢啊!」

  魏無羨道:「我不站遠點,你當心到時候血本無歸啊!」

  眾人哄笑,都道:「這位公子很有自信哪!」

  小小把戲,看似簡單,但地上每件物什之間都有一段距離,其中力道的控制,對常人不可謂不難。但對修行之人而言,實在是不值一提,不退遠點,那還有什麼趣味?魏無羨退了老遠,還特地轉了個身背對那攤,旁人哄笑更甚。誰知下一刻,魏無羨掂了掂那圈子,反手一扔,圈子便輕輕鬆鬆地落在了那瓷龜的背殼上,剛好套住了它的頭。

  攤主與眾人皆是咋舌,魏無羨回頭一看,展顏一笑,對藍忘機揚了揚手上剩下的兩個圈子,道:「要不要試試?」

  藍忘機道:「好。」

  他走到魏無羨身邊,道:「你要什麼。」

  街邊小本生意,不會有什麼上品好物,皆是做工湊合、遠看不錯的小玩意兒,方才魏無羨套的那只大瓷龜已經算是裡面最好看的一樣。魏無羨看了一圈,越看越覺得其實哪個都醜,哪個都不想要,難以抉擇。忽然瞥見一隻極醜極醜的小毛驢布偶,已經醜到了讓人一眼掃過去完全無法忽視的地步,喜道:「那個不錯,像小蘋果,來來來,就那個。」

  藍忘機點了點頭,比魏無羨又多退了一丈,也是轉身。圈子準確無誤地套中了。

  眾人轟聲叫好,拼命拍掌。藍忘機回頭看魏無羨,他哈哈大笑著跳進攤子裡,把地上那只小毛驢一把薅了,夾在胳膊底下,拍得最為用力,道:「再來再來!」

  藍忘機手上還有一個圈子,他拿在手裡,輕且穩地掂了兩下,這一次,半晌才向後一丟,並且立即轉身查看。

  他這一下出手,四周一片「哎喲」之聲,原來那圈子飛得歪得厲害,竟是連地攤的邊都沒摸到,卻是不偏不倚,落在魏無羨身上,把他給套住了。

  魏無羨先是一愣,隨即忍俊不禁。眾人雖覺可惜,但紛紛開口安慰道:「不錯啦!」「是啊,套中好幾個了。」「很厲害了!」

  攤主十分慶倖地翻了個白眼,鬆了口氣,跳起來豎大拇指:「是啊,太了不起了。公子說的真是大實話,再給您多套幾個,我就血本無歸了!」

  魏無羨笑道:「行了,知道你不敢讓我們玩兒了,咱們也玩兒夠了,是也不是?藍湛,走吧走吧。」

  攤主喜道:「慢走哎。」

  直到兩人並肩而行,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他才忽然想起來:「第三個圈子!他們沒有還給我!!」

  魏無羨左手抱龜,右手夾驢,走出一陣了,道:「藍湛,我從前怎麼沒發現,你有這麼多小心思呢?」

  藍忘機從他手裡接過那只沉甸甸的大瓷龜,魏無羨把圈子從自己脖子上摘下來,往他頭上一套,道:「你不要假裝聽不懂我在說什麼。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藍忘機單手托著大瓷龜,道:「這個,回去後,擺在哪裡。」

  魏無羨竟是真被他問倒了。

  這只龜又大又沉,工藝著實不怎麼地,長得一顆活活笨死的頭,勉強沾個憨態可掬的邊。但魏無羨仔細一看,發現工匠十分不用心,一對綠豆眼似乎還點成了鬥雞眼。總而言之,無論怎麼看,都和雲深不知處格格不入。該擺在哪裡,還真是個問題。

  魏無羨想了想,道:「靜室?」

  剛說完,立刻連連搖頭,自己否決,道:「靜室裡只是適合彈琴焚香,那般檀煙嫋嫋的清心之所,放這麼大一隻王八,太難看。」

  藍忘機聽他說靜室是「只適合彈琴焚香的清心之所」,看了他一眼,似乎欲言又止。

  魏無羨又道:「可要是不放靜室,放到雲深不知處別的地方,一定馬上就會被丟出來吧。」

  藍忘機默默點頭。

  魏無羨憋了半天,終歸是沒好意思說「偷偷放到你叔父房裡去吧,不要說是我們幹的」,一拍大腿,道:「有了。就放到蘭室吧。」

  藍忘機想了想,問:「為何是蘭室。」

  魏無羨道:「這你就不懂了吧。放到蘭室,你給思追景儀他們講學的時候,如果被問起,你可以告訴他們,這隻大王八是專門為了紀念當年你斬殺屠戮玄武請一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不羈匠師親手定制的。它隱含著極大極深遠的意義,旨在激勵你姑蘇藍氏的子弟瞻仰前輩英姿,奮發向上。雖然屠戮玄武沒了,但後面一定還有殺戮朱雀、暴戮白虎、血戮青龍之類的在等著他們,一定要做出一番超越前人、驚天動地的大事業。」

  「……」

  「如何?」

  半晌,藍忘機道:「很好。」

  於是,過了數日,藍思追、藍景儀等人在接受含光君指導時,一抬頭,就會看到一隻工藝粗糙、目光呆滯的大瓷龜趴在藍忘機身後的書案上。

  而出於某種莫名的震懾,竟也無一人敢問為何它會出現在那裡。此為後話不提……

  將幾件戰利品收入乾坤袖,二人功成身退。

  來之前,魏無羨對藍忘機吹了許久雲夢百里蓮湖碧連天的美景,自然要拖著他去遊湖。他倒是想弄一條畫舫來驕奢淫逸一把,可找了半天,湖邊只拴著一隻極小的木舟,泊在水面,一副仿佛來個人輕輕踩一腳就會沉下水裡的弱柳扶風樣,塞兩個大男人似乎有點勉強,可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魏無羨道:「你坐這頭,我坐那頭,坐穩了可別亂晃,一個不小心,船就翻了。」

  藍忘機道:「無事,落水我救你。」

  魏無羨道:「你這話說的,好像我不會游水似的。」

  小船擦著碩大肥美的荷花駛過,朵朵都是飽滿的粉色。魏無羨躺在船上,枕著手臂。因為船實在太小了,他兩條腿幾乎就擱在藍忘機身上了。對此種肆無忌憚又毫無禮儀的舉止,藍忘機也沒說什麼。

  湖風習習,流水靜靜。魏無羨道:「這是荷花開的季節。可惜蓮蓬還沒熟,不然就可以再帶你去摘蓮蓬了。」

  藍忘機道:「還可以再來。」

  魏無羨道:「是!還可以再來。」

  隨手搖了幾下槳,魏無羨望著一個地方出神了一陣,道:「以前這一帶有個種蓮蓬的老頭兒,現在好像沒了。」

  藍忘機道:「嗯。」

  魏無羨道:「我小時候他就很老了,如今都過去十幾年了,要是還沒去世,怕是也老得走不動路、出不了船了。」

  他轉過臉,對藍忘機道:「當年在雲深不知處我慫恿你去蓮花塢玩兒,就特別想叫你跟我一起到他那裡偷蓮蓬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對魏無羨,藍忘機總是有問必答、有求必應的。他認真地道:「不知道。為什麼?」

  魏無羨對他眨了一下左眼,笑嘻嘻地道:「因為那老頭兒竹篙打人的功夫厲害得很,打到人身上,比你家的戒尺疼多了。我當時就想,我一定要把藍湛騙過來,讓他也挨這麼幾下。」

  聞言,藍忘機微微一笑。一湖冷月清輝,都化在他這一笑之中。

  刹那間,魏無羨生出一陣目眩神暈之感。不由自主的,那笑意也漾到他臉上來了。

  他道:「好吧,我承認……」

  天旋地轉間,嘩啦一聲巨響,水花濺起數尺高,小船,翻了。

  魏無羨鑽出水面,抹了把臉,道:「才說過坐穩了別亂晃,一不小心船會翻的!」

  藍忘機遊了過來,魏無羨看他落水還這麼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笑得險些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水:「到底是誰先靠過去的啊?搞成這樣!」

  藍忘機道:「不知道。可能是我。」

  魏無羨道:「好吧,也可能是我!」

  兩人在水中笑著抓住對方,用力地摟向自己,吻了一下彼此。

  唇與唇分開後,魏無羨舉起手,接著剛才的說下去,道:「我承認,我剛才胡說八道的。那時候,我只是單純地想要跟你一起玩兒罷了。」

  藍忘機在他腰後一托,魏無羨重新上了船,回頭遞出一手去抓他,道:「所以,你也老實交代吧藍湛。」

  藍忘機也上了船,將一截紅繩遞給他,道:「交代什麼。」

  魏無羨咬住那截紅繩,雙手把在水中散開的黑髮重新紮起來,道:「交代你是不是也和我想的一樣啊。」他嚴肅地道,「你知不知道你那時候每次都冷酷無比地拒絕我,真的讓我很沒面子。」

  藍忘機道:「你現在可以試試,看我有什麼事會拒絕你。」

  冷不防的一句直擊入心,魏無羨噎了一下,藍忘機卻還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樣子,仿佛完全沒體會到自己說了什麼。魏無羨扶額道:「你……含光君,商量一下,說情話之前麻煩先打個招呼,不然我招架不住。」

  藍忘機頜首,道:「好。」

  魏無羨道:「藍湛,你這個人呀!」

  萬語千言不敘,唯有大笑和擁抱。



  -番外全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某些眾所周知的原因,把番外先放上JJ來。簡單講下。

《奪門》和《鐵鉤》二篇雛形是我大學時構思過的獨立短篇,原名《猛鬼進門》和《拔舌》。當時有了大概的鬼故事梗,但怎麼改都不滿意,覺得怪怪的,遂擱置。但想到的梗不用一用,怎樣都覺得很可惜,於是不死心地翻出來,大刀闊斧地重新整理,終於物盡其用。
《奪門》是一則忘羨歸隱後的夜獵小筆記。打打小怪、混混退休金、順便帶娃的小日子輕鬆愜意。
《鐵鉤》則是夷陵老祖帶孩子的夜獵課堂。成文過程更艱難,鬼怪部分修改了十幾次。但我有個毛病就是自己寫的文回頭去看永遠有想修改的地方,現在依然手癢,不過時間不等人,所以大家湊合著看吧。
我還是蠻喜歡這種1~2W字的誌怪短篇的。

《蓮蓬》原本打算寫雲深不知處和蓮花塢的小朋友們的清涼一夏抓鬼小故事,但最終寫成了溫馨鄉村日常(?總之,雖然小時候的WiFi沒能成功把二哥哥拐回蓮花塢吃喝玩樂,但是忘羨兩位小朋友還是在對彼此有意無意的念念不忘中完成了一場神交!
《雲夢》一篇的初衷是如此:WiFi在雲深不知處搗亂被遣送回蓮花塢後,藍二公子做了一個夢,夢到他和WiFi一起去雲夢玩,WiFi請他吃各種小吃和蓮蓬。當然,當時他並沒有去,不過長大後最終還是去成了。
所以,這個標題的意思,其實是「雲深一夢,美夢成真」。




 墨香銅臭

Comment

33  

謝謝大大的分享~~這裡是收實體書,晉江又不會用,真的非常感謝!!期待下一篇外七篇番外~~

2018/01/02 (Tue) 18:46 | EDIT | REPLY |  

-  

只限管理員閲覽

此留言只限管理員閲覽

2018/01/02 (Tue) 22:40 | EDIT | REPLY |  

-  

只限管理員閲覽

此留言只限管理員閲覽

2018/01/03 (Wed) 12:17 | EDIT | REPLY |  

-  

謝謝大大分享!不然我都不知道怎麼看了!
還剩下最後一篇番外,期待大大分享!

2018/01/03 (Wed) 19:14 | EDIT | REPLY |  

慕宮  

真的非常感謝,同是收了實體但是晉江沒法用很捉急的還在,感謝分享!!!!

2018/01/04 (Thu) 00:35 | EDIT | REPLY |  

薄荷味的夏天  

謝謝你!v-346v-344

2018/01/04 (Thu) 00:46 | EDIT | REPLY |  

-  

只限管理員閲覽

此留言只限管理員閲覽

2018/01/04 (Thu) 16:18 | EDIT | REPLY |  

嘉嘉  

謝謝blog主的魔道番外😘😘😘

2018/01/06 (Sat) 14:00 | EDIT | REPLY |  

-  

只限管理員閲覽

此留言只限管理員閲覽

2018/01/07 (Sun) 14:22 | EDIT | REPLY |  

BL  

謝謝版主!我是買繁體實體書,不是買晉江的,所以不能單買晉江番外,還好你有分享~感謝你了!v-345

2018/01/23 (Tue) 14:39 | EDIT | REPLY |  

WEN  

我也是繁簡的實體都買了,無法儲值JJ將超傷心,感謝分享>////< 雲夢真的甜死我了,好開心啊~~~

2018/01/27 (Sat) 01:05 | EDIT | REPLY |  

-  

謝謝你,可以在這邊看完真是非常開心

2018/03/31 (Sat) 15:30 | EDIT | REPLY |  

羨粉  

本文又小修了,為什麼要修呢

2018/04/22 (Sun) 08:43 | EDIT | REPLY |  

-  

本文有新修耶!

2018/04/25 (Wed) 14:52 | EDIT | REPLY |  

Yiayia  

居然又修了?
謝謝兩位親的提醒,回頭有時間我再看看😉

2018/04/25 (Wed) 15:56 | EDIT | REPLY |  

念念不忘忘羡  

好看^^

真很謝謝版主...親媽寫的忘羡就是很原味啊, 好看^^

2018/05/16 (Wed) 12:39 | EDIT | REPLY |  

-  

只限管理員閲覽

此留言只限管理員閲覽

2018/07/16 (Mon) 21:56 | EDIT | REPLY |  

Yiayia  

Re: 提醒

W親,謝謝你的留言,我有看見了。
我在首段有說明到:「深海先生即其工作室是遭人檢舉非法出版,即其書中內容涉及同性與色情相關議題,而遭到逮捕。」
我會在「非法出版」之處再更加強調語氣的,這點的確是我不夠周到,我感到抱歉。
但我的來源是由微博經過許多文字工作者及文字媒體的轉發以及台灣相關的社群討論區,並非是我空穴來風。
深海先生遭到逮捕上報是事實,非法出版是事實,後續的風暴效應也是事實。
(當然透過中國網友及媒體社會大眾的力量已將傷害減至最低了)
其實我並不想在此多加談論這個話題,因為會牽扯到太多太多廣面的議論。
我是真心喜愛也想保護這些天使作者的,這點我與你們都是一樣的。
最後,還是很感謝你願意到這裡留言告知我,世間不缺乏冷漠之人,謝謝你的熱心!

2018/07/17 (Tue) 17:29 | EDIT | REPLY |  

Myer  

銀鈴

請問作者還會要修訂嗎?還未說江澄金凌身上的銀鈴出處😢

2018/07/31 (Tue) 02:46 | EDIT | REPLY |  

Add your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