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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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錢離婚 + 番外 by 首初

正直傲嬌深情強攻VS聰明執著癡情受,互寵,雙向低情商暗戀,輕鬆萌甜,微狗血,微肉,反人工智慧。
番外應該完結了,最後更新至2018-03-25:『 番外 星際巨兔減肥手冊(下)』

2018-02-07:
是寫半惡魔和他的邪惡召喚獸──的作者哦哦哦(愛心眼)

我是覺得人設和感情方面有點刻意,或者該說是處理的滿幼稚。
這樣的寫作方式在半惡魔那樣的輕鬆短篇很萌很有趣。不過像這樣略為嚴肅的科幻反烏托邦題材,雖說主線和感情線一定程度上的確可以分開來看,可是總不能每個人都是高智商低情商,這也太精分了吧。

不過可能是因為作者有標籤賽博朋克,所以我在觀看之前就預設立場以為會是像契子和類似Blade Runner這樣的類型,但顯然這部並沒有這麼深奧,就是沾了一咪咪。因為至少有一半的內容以上都是在黏糊糊的談戀愛啊哈哈哈哈,所以這部的主線其實是愛情哦別弄錯了(X)
事實上,後半部主線較明顯,所以看著還挺是不錯的,想通了之後就看得滿順的,文荒可擼。

PS.給寵物洗毛時請用專用洗毛精,寵物膚質與人不同,請挑選無香料、無酒精、不致敏性產品。
另外一般健康的兔子不需替牠洗澡,可用清水擦拭毛髮即可。


文案:
這是一個由人工智能決定人生方向的時代。
聯邦最知名的一對死敵,納維軍區總指揮官艾德里安.亞特,
和最高議院最年輕的列席議員鐘晏,被AI判定互為最優婚配對象。
如果拒絕AI給出的最優建議,需要繳納罰款。

艾德里安:憑什麼我出?沒錢,滾!
鐘晏:我也沒錢。
AI:罰金逾期不交,恭喜二位結成伴侶。

最強戰力x至高王座 

請跟我一起高喊三遍:名字長的是攻!


內容標籤:星際科幻 賽博朋克 破鏡重圓
搜索關鍵字:主角:鐘晏,艾德里安┃配角:費恩,尉嵐┃其它:腦洞,小甜餅


  
  
  


  第一章 雙子星
  
  晚春,學校裡的花都開始謝了。
  
  艾德里安半倚在走廊的出口拱門邊,一手插在校服的兜裡,一手心不在焉地滑著浮空顯示的個人終端虛擬屏,翻看今天的新聞。
  
  「再擴張!「蝶」的羽翼即將覆蓋納維星區!九十年來,包括首都星在內的五十二個星區,上百個星球上的聯邦公民,都陸續在第二代人工智慧「蝶」的引導下,享受著便捷、高效的生活。最高議會今日發佈會上公佈,納維星區,這個聯邦版圖中最偏遠的角落,終於也要迎來文明的曙光……」
  
  艾德里安讀到「文明的曙光」幾個字,毫不掩飾地嗤了一聲,他不耐煩地點開評論:
  
  「太好了!聯邦終於完整了!」
  
  「納維星區總算要歸蝶管了,聽說那裡又窮又亂。」
  
  「唯一還沒有被蝶接管的地方,逃犯什麼的全往那裡跑,沒有AI看著,純靠人類治理,簡直是犯罪天堂,能不亂嗎?」
  
  「什麼???我是穿越回古地球時期了嗎?現在還有地方不在AI的管轄範圍???那怎麼生活?」
  
  「沒見識就別丟人現眼了,有那麼誇張嗎?「蝶」也不過誕生九十年而已,九十年前的人沒有「蝶」不也照樣生活?」
  
  「九十年前有「繭」啊!兩代人工智慧加起來已經管理聯邦兩百多年了好不好!再往前算那是古代了吧!」
  
  「樓上一看就是首都的,上個世紀「繭」可沒有接管整個聯邦,只有首都星區而已。」
  
  「我也第一次知道原來現在聯邦還有星區是人工治理的……那怎麼工作結婚?」
  
  「隨便工作隨便結婚唄,要不你們以為納維星區為什麼落後?」
  
  「最高議會為了吹噓妖蛾子,連常識都不要了,蝴蝶翅膀能叫羽翼?」
  
  「哪來的反AI腦殘,沒有AI你連垃圾都不是!」
  
  ……
  
  ……
  
  ……
  
  艾德里安百無聊賴地往下滑了幾條,果然都是辱駡。
  
  當今的聯邦,五十三個星區,有人類居住的星球多達百餘顆,首都星以及附近的幾個發達星區,已經在第二代超級人工智慧「蝶」的管理下度過了九十年,第五十二個星區納入「蝶」的管轄範圍內也是三十七年前的事了,納維星區實在太過遙遠,又有複雜的歷史遺留問題,這才一直拖到了現在。
  
  而現在,這個最後的星區終於也要……淪陷了嗎。
  
  艾德里安給那條「妖蛾子」評論點了個贊,關掉了新聞。
  
  托人工智慧的福,如今身為人類並沒有什麼隱私可言,不管是現實還是網路,一切行為堪稱透明。相信過不了多久,各大媒體就要貼出新聞通稿:聯邦最高學府雙子星之一艾德里安•亞特,點贊攻擊「蝶」言論。
  
  對此,艾德里安相當無所謂。臨近畢業,作為這一屆即將踏入社會的年輕人中,最受矚目的兩人之一,他的一舉一動都有無數人關注,他早就習慣。而身為傳統又古老的亞特家族的嫡系長子,卻在進入學院後多次堅定地表達自己反對人工智慧的立場,站在了自己家族以及最高議會的對立面,這位大少爺雖然還未正式踏足社會,但早就名揚整個聯邦。
  
  有一個教室下課了,一群低年級學生從拱門中魚貫而出。
  
  隊末的幾個女生頻頻朝艾德里安看過來,圍在一起捂嘴偷笑,互相推搡。沒一會兒,她們中一個活潑的姑娘過來了,問道:「亞特學長,你來等鐘會長嗎?」
  
  艾德里安大大方方地笑道:「對呀。」
  
  「哇!」
  
  「好浪漫!」
  
  女生們的竊竊私語漸漸遠去了。艾德里安的心情這才好了一些——她們提到的鐘會長,也就是他正在等的人,鐘晏。
  
  聯邦最高學府的另一個傳奇人物,一個沒有背景的平民孤兒,卻已讓人望塵莫及的高分考入聯邦最高學府,入校後的表現也不可謂不亮眼,第二年就出任學生會長,在處理學校各項雜務的同時,還能保持住專業第一的位置,與軍事分部的首席艾德里安•亞特,並稱為雙子星。
  
  所有人都在猜測,最高學府的雙子星,這兩個聯邦內風頭最勁的年輕人,畢業後會去往哪裡。
  
  「會長。」同桌悄悄用觸屏筆末端戳了一下鐘晏,「你家亞特首席在外面等你呢。」
  
  鐘晏看了一眼還在滔滔不絕的教授,悄聲問:「你怎麼知道?」
  
  「我刷學校論壇看見的。發給你看——」
  
  鐘晏調整了一下面前的虛擬屏透明度,遮掩著打開自己的個人終端虛擬屏,點開同桌發過來的校園論壇連結。
  
  「#雙子星 捕捉到一個正在等鐘會長的亞特學長:照片.jpg」
  
  鐘晏沒有去看評論,而是對著那張照片微微端詳了一會兒。
  
  三年前,他剛剛認識艾德里安的時候,兩人都只有十七歲。十七歲的艾德里安穿著嶄新的校服,被幾個同樣出身上流世家的學長學姐簇擁著,眉眼間都是疏離禮貌的笑意,直到鐘晏出現,他才眼前一亮,喊道:「鐘晏!」
  
  拜高度發達的現代網路所賜,早在成績公佈時,這一年狀元的全身影像早就傳遍了聯邦的每一個角落,一時之間輿論譁然,人們爭相討論著這位新晉狀元的孤兒身份和驚人美貌。
  
  相比之下,那一年的第二名顯得備受冷落。所以這位第二名——艾德里安•亞特——格外地關注這位還沒進校就壓他一頭的狀元,這也是為什麼他第一眼就認出了來人。
  
  十七歲的鐘晏遠沒有如今的圓滑,但性格使然,也仍舊鎮定,他站在一眾富人子弟的注視下,點頭道:「你好,亞特先生。」
  
  「叫我艾德里安吧。」剛才矜貴的大少爺像是變了個人,熱情又隨和,「我們是一個宿舍的,我帶你上去,走。」
  
  鐘晏跟了上去,對一眾臉色難看的少爺小姐們輕輕說:「失禮。」
  
  很長一段時間裡,鐘晏一直以為艾德里安此舉有什麼用意,但後來他知道,這不過是艾德里安一貫的大少爺脾氣罷了——不喜歡的,立場不同的,他連表面功夫都懶得裝,也壓根不會在意那些人難堪與否。用他自己的話說:「全學校最好看最牛逼的人做我室友,我為什麼要顧著那幫蛀蟲的面子?」
  
  三年過去了。照片上的俊朗青年早已褪去了當年的青澀,他不笑的時候,線條分明的硬朗五官凜然而威嚴,可他總是笑著的,就如這張被抓拍的照片: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有一片粉紅的花瓣落在他的黑髮上,他渾然不覺,正低頭看自己的終端螢幕;亞特家族的標誌,那雙罕見的銀色眸子半垂著,看不清神色。
  
  這帖子是在八卦板塊,想想也知道評論區都在說什麼。三年來校內八卦板塊少說也有四分之一的流量是由「雙子星」標籤貢獻的,鐘晏根本沒有費心去看,關掉了終端螢幕,輕聲對同桌道:「別刷論壇了,這教授眼睛特別尖。」
  
  同桌意猶未盡地關掉虛擬屏,道:「她們說得我都要信了。哎,你們到底是不是——」
  
  「不是。」鐘晏說。
  
  「久等了!」鐘晏微微喘著氣,「課題沒講完,教授拖了一會兒……」
  
  艾德里安接過他的包,背到自己身上,一手攬著他的肩道:「拖一會兒就拖一會兒,你跑什麼。」
  
  鐘晏對他笑了一下,「我怕你等。」
  
  因為一路跑過來的緣故,鐘晏一向白皙的臉上帶了點紅暈,原本他就長得精緻俊秀,這麼一來更是平白小了幾歲,不像是二十歲的青年,倒像是剛入學的十六七歲的新生,艾德里安一時看住了。
  
  「回去吧。」鐘晏扯扯他的衣服,「攝像頭過來了。」
  
  艾德里安回過神,這才看到一對日常巡邏攝像頭正巡邏到這裡,識別到有學生逗留,它們穩定地從半空中降下到一人高的水準高度,一前一後地靠了過來。
  
  艾德里安沖著飛過來的小型球狀攝像頭比了個自拍手勢,兩人一起笑起來,肩並肩往宿舍區去了。
  
  
  
  「艾德里安•亞特!」
  
  會場裡爆發出歡呼聲,足以證明被點名的人人氣有多高。艾德里安一個躍步跳上了禮台,對於這個莊重的場合來說,這幅做派似乎顯得不太穩重。
  
  但是很快就沒有人糾纏他的禮儀問題了。只見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禮台中央,甚至沒有等他身後的巨大虛擬屏宣佈結果,就斷然道:「我拒絕人工智慧的最優職業建議。罰款帳單請發到我帳號,謝謝。」
  
  舞臺上的擴音系統讓他的聲音回蕩在這個最高學府的大禮堂裡:「朋友們!讓我們納維星區再見!」
  
  回應聲、歡呼聲、口哨聲和質疑的噓聲交織成一片,艾德里安意氣風發地跳下禮台,與自己軍部的同學擊掌擁抱,然後回身看最後一位上臺的學生。
  
  傳奇學生會長,鐘晏。
  
  等到鐘晏拒絕人工智慧的建議後……艾德里安微笑著注視禮臺上的人:剛滿二十歲的青年,黑髮黑眸,唇紅齒白,如畫美人不過如此。就快了,再等幾秒——
  
  鐘晏看清了虛擬屏上的最優職業建議,他沒有看向台下,沒有看向任何人,甚至沒有像大部分學生那樣思考很久。
  
  「我接受。」
  
  滿場譁然。一半的人在竊竊私語,另一半看向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的笑容被錯愕取代了,他直到這時才記起去看那塊巨大的虛擬屏,那上面顯示著鐘晏剛剛接受的職位:首都星,最高議院,議員。
  
  兩百多年來,一手推動了人工智慧計畫的議院。素有「蝶之內閣」之稱的最高議院。
  
  那個瞬間,怒火焚燒了他的四肢百骸。
  
  「老大……那,那個計畫,還執行嗎?」他的死黨費恩結結巴巴地問。
  
  艾德里安滿是戾氣地瞪了費恩一眼,在滿場的議論和注視中,憤然離開了畢業典禮。
  
  他徑直回到宿舍拿上了行李,沒有等到畢業典禮結束,更沒有等鐘晏回來,就這樣獨自一人離開了學校。
  
  這一別,在此後漫長的七年歲月裡,他們再也沒有相見。
  
  
  
  第二章 故地重逢
  
  艾德里安從床上坐起來,頭痛欲裂。
  
  他又夢到了鐘晏。站在高高的禮臺上,面色如常地吐出「我接受」三個字,擊碎了台下的他一切可笑的幻想。
  
  艾德里安坐在黑暗中平復了一會兒情緒,呼出個人終端看時間。幾個螢光數位浮空顯示在他手腕上方——才淩晨五點。
  
  導致他噩夢的罪魁禍首正散落在他床頭的小平臺上,那是一封拆開的信——不是虛擬信件,是真正的紙張。這玩意現在幾乎絕跡了,也許博物館裡還能看到,不過聯邦最高學府向來標榜自己的「古老、正統」地位,這種行為藝術也不是第一次了。
  
  做工考究的信封被人絲毫不解風情地粗暴撕開了,露出的半截信紙上印著模擬墨蹟:
  
  「納維軍區總指揮官 艾德里安•亞特 閣下:
  
  「轉眼已經七年未見了,親愛的聯邦最高學府第九十一屆畢業生,願你離開母校後一切順利。
  
  「星辰縱變,智慧永恆。一個世紀以來,聯邦最高學府不負校名,一直向聯邦各界輸送最高精尖的人才,而今,這所聯邦內最古老的綜合學府,迎來了她的一百周歲生日。我們誠摯地邀請您,我們最優秀的校友,於十二月末回家看看,參加母校的一百周年校慶暨第九十八屆畢業典禮。
  
  「下附具體接洽流程……」
  
  艾德里安確實已經很多年沒有接觸母校了。誠然,在最高學府的三年,幾乎可以算作他二十七年的人生中最快樂的三年,但那三年有多麼快樂,最後一天鐘晏給予他的學生時代的句號就有多痛苦。
  
  他和鐘晏在學校裡形影不離,人盡皆知,最後的畢業典禮也在聯邦裡傳得沸沸揚揚。進入納維星區最初的一兩年裡,總有人試圖打探他與鐘晏的關係,直到每一個拿他和鐘晏開玩笑的人都被他揍進了重症監護室,所有人都明白了這個平時總是笑著的大少爺,究竟對那位學生時代的朋友有著多深的恨意。
  
  後來艾德里安一路高升,直到今天,再沒有人敢在納維軍區總指揮官的面前觸他的逆鱗,生怕承受不起這位向來公私不分的指揮官的報復。
  
  天快要亮了。艾德里安心情糟糕,不想再睡下去,乾脆起了床。
  
  想來在他做噩夢的這幾個小時裡,他的個人終端裡一定堆積了一些待處理事項。艾德里安端著一杯提神飲料,將終端連接到了辦公桌前的大虛擬屏上,然後險些一口飲料噴出來。
  
  「今日頭條:鐘晏議員正式確認出席最高學府百年校慶!」
  
  「擴展閱讀:最高議院十二位列席議員中最年輕的一位,傳奇議員鐘晏的背後:……」
  
  艾德里安盯著字型大小誇張的頭條標題,目光落在那個反復出現的名字上。他早已經過了一言不合就揮拳打人的年紀,也早習慣了對方的名字和他一樣頻頻見報,但是少見的,鐘晏這個名字再次和母校連在一起之後,他還是克制不住地感受到了憤怒。
  
  這怒火從他心底最深處的壓抑良久的岩漿裡噴薄而出,緩慢但堅定地淹沒了他的理智。
  
  艾德里安放下茶杯,撥通了自己的副手費恩的通訊。
  
  費恩顯然還在睡夢中,口齒不清地問:「誰啊?」
  
  「我。」
  
  「老大?!」費恩瞬間清醒了,緊張道,「怎麼了?這個點,出什麼事了?」
  
  「對,有事。你現在聯繫學校,就說校慶的邀請我答應了。不止我,所有我們納維軍區的,接到了邀請函的人,都答應了。」
  
  費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任誰都知道,在納維軍區,什麼「最高學府」、「學校」都是禁詞,因為這些都不可避免地會和那一位聯繫在一起,正因為如此,這一次最高學府百年校慶,他們幾個校友誰都沒敢提,收到了邀請函也當作沒看到。可是現在,淩晨五點,他的頂頭上司親自打電話,要他聯繫學校……
  
  「嗯……」費恩很謹慎地確認道,「聯繫哪個學校?」
  
  「你說呢?」
  
  終端裡傳出的聲音很冷靜,越是這樣,費恩越是覺得驚悚。同事這麼多年,他太瞭解這個老同學了,艾德里安表現得越是平靜,後面的爆發就越是驚天動地。
  
  「你冷靜一點,我剛才搜到了新聞——我不覺得在校慶上和最高議院的列席議員打起來是個好主意。」
  
  「這是個命令,副手先生。」艾德里安冷冷道,掛掉了通訊。
  
  不,他當然不是去打架的。只是……
  
  艾德里安坐下來,關掉了新聞視窗。
  
  他再一次錯估了鐘晏無情的上限。三年的朝夕相處之後,鐘晏可以當著整個學校的面,毫不猶豫地對著人工智慧說出「我接受」。而現在,為什麼他可以如此坦然地接受母校的邀請?大概在那個人心裡,這段過往早就被拋之腦後,所以才如此心安理得,半點不怕觸景生情。
  
  既然如此,他自然不能示弱。
  
  這是一個沒有秘密的時代。
  
  第二代人工智慧「蝶」全面監控著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一切有文明跡象的地方都全天候徘徊著浮空巡邏攝像頭,虛擬社群更不用說,完全被蝶的觸角覆蓋。這個時代安全、便捷、高效,也……
  
  無趣。
  
  或許只有一個角落不同。最偏遠的星區,以納維星為主星的納維星區,當今人類文明中唯一一個人類自治區。十年前,納維星區是危險、混亂和落後的代名詞,而今天,越來越多的年輕人稱它為人類最後一塊淨土。
  
  如今的納維星區與艾德里安•亞特這個名字緊緊聯繫在一起。
  
  全聯邦都知道,七年前,亞特家族的嫡系大少爺以絕無僅有的破紀錄高分從聯邦最高學府軍事學院畢業,高調拒絕了「蝶」的建議,毅然遠赴納維軍區。那一屆,除艾德里安自己之外,還有不止一個軍部畢業生追隨他的腳步,一時間主流媒體紛紛痛批艾德里安害人不淺。
  
  與之相反的,低調進入最高議院,效忠於「蝶」的鐘晏成了當時輿論的寵兒。俊美的容貌,沉穩的作風和無父無母的孤兒背景讓他獲得了良好的民間口碑,在議院內部也很受青睞,晉升速度簡直驚人,僅僅七年,他已經位列十二列席議員,成為了聯邦十二個最有權勢的人類之一。
  
  與他的晉升速度成正比的,還有民間輿論風向的轉變速度——這些年,虛擬網路上陸陸續續有人匿名爆出種種黑幕,人工智慧不再純粹,而是與少部分位元高權重的人類相勾結的陰謀論叫囂塵上。
  
  「匿名」這件事在這個時代本身就相當不可思議,有能力辦到這件事的絕不是普通公民,如此更是為這些真真假假的傳言添上了幾分可信度。無論如何,新成長起來的這一代年輕人並不像他們的祖輩那樣虔誠地信服人工智慧,他們之中有相當多的一部分人希望注重個人隱私,恢復人類自治。如此一來,唯一不受人工智慧掣肘的納維星區似乎成了一個理想之地,更不用說,誰都知道,如今的納維星區分議院已經名存實亡,現今納維的無冕之王是納維軍區新上任的年輕總指揮官,一個堅定的人類自治支持者。
  
  艾德里安的人氣水漲船高,很多反人工智慧者將他視為偶像,而他與鐘晏的學生時代的瓜葛和決裂舉世皆知,這讓雙方粉絲相見分外眼紅,到了這兩人都已經登上最高位的這一年,虛擬社群裡更是掐得腥風血雨。
  
  可想而知,當他們二人一前一後接受了最高學府百年校慶邀請時,全聯邦都沸騰了。這個原本關注度還不如「格羅裡星區發現野生星際巨兔」的校慶活動,瞬間成了最熱話題。
  
  
  
  時隔七年,鐘晏再一次站在學府星的陸地上。
  
  最高學府不僅是一所學校,也是為數不多的人造星球之一。今天,這顆小星球可謂是星光璀璨,平日裡難得一見的各界風雲人物彙聚一堂,鐘晏還未走進校門,身邊已經聚集了一群「學長學姐」們。
  
  屆數在他之下的,很少有地位高到學校特意發出邀請的,即便是有個別極優秀的後輩……按照當今的輿論趨勢,這些年輕後輩多半是不屑與他這個議員打交道的。
  
  但不論年輕人怎麼想,他如今在首都星舉足輕重是不爭的事實,身邊這一群極力與他寒暄的中年人便是證明。鐘晏垂著眸,心緒不寧地與他們周旋,別人看來,他只是自持身份不願多說,只有他自己知道……七年了,距離他在畢業典禮結束後一路狂奔,最後只看到一個人去樓空的宿舍,已經過去七年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調整好了情緒,不會被故地重遊所影響。
  
  不遠處忽然一陣喧鬧,鐘晏抬首看去,只見幾個穿著黑底金邊軍裝的年輕軍官正往這裡走過來。被他們簇擁在中間的是一個挺拔的黑髮銀眸的男人,一身軍區最高制式的軍裝襯得他禁欲而冷峻,但他本人卻是噙著笑的,正側頭與走在他右手邊的軍官說話,看上去心情愉快。
  
  剛才還人聲鼎沸的學府大門口鴉雀無聲——納維軍區的人到了。  
  
  第三章 標本店
  
  艾德里安凶名赫赫,剛才還爭搶著在鐘晏面前露臉的那群人都默默向後退開一步,不想被捲入可能燃起的戰火之中。沒有人敢貿然上去搭話,如今的這兩人已經不是剛剛畢業的毛頭小子,而是兩個隻手遮天的重量級人物,誰都不想圖一時之快,被這兩人中任何一個記恨上。
  
  大家心不在焉地在各自的小圈子裡繼續著方才的話題,但有意無意的,視線都在校門口越來越接近的兩個人身上來回打轉。沒有人願意錯過親眼目睹這場好戲的機會,所有人都在等待這兩人時隔七年後的首次碰面。空氣中的好奇、緊張和幸災樂禍都凝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鐘晏的一身正裝上。
  
  納維軍區的一行人與他擦肩而過,徑直往校園裡走去,為首的男人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鐘晏一陣恍惚,他原本以為艾德里安會對他冷嘲熱諷,或者破口大駡,又或者……他不願承認,在內心深處,他還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幻想,覺得也許艾德里安會過來要求和他談一談,然後兩人就此和解也說不定。
  
  他唯獨沒有想過艾德里安會無視他。七年了,他看過數不清的新聞,只要有人在艾德里安面前提起他,艾德里安必定勃然大怒,當場發作。以至於有小道消息稱,當艾德里安坐上總指揮官的位置後,鐘晏這個名字已經成了納維軍區的禁詞。
  
  那麼現在,看到了他本人的艾德里安,為什麼不發火呢?鐘晏瞭解艾德里安。他們曾經在一個屋簷下同住,三年裡出雙入對,親密無間,他曾經自認比誰都瞭解艾德里安,現在卻不確定了。他認識的艾德里安是一個被寵壞的大少爺,從不壓著火氣委屈自己。七年太久了,鐘晏已經猜不出這個男人的心思了——他是已經放下了嗎?不屑和他說話?還是真的沒看到他?
  
  多半是沒有看見吧。艾德里安•亞特與鐘晏曾經是親密的摯友,現在是舉世皆知的死敵,但無論如何,他們都不該是擦肩而過毫無關係的兩個人。
  
  鐘晏自欺欺人地開口道:「艾德。」
  
  他的聲音不大,本以為不會被聽見,前面的男人卻轉身了。
  
  明明和別人說話都是微笑著的,獨獨面對他時收了笑容。那雙銀色的眸子冰封了一切情感,泛出無機質的冷光。
  
  他身邊的副官——鐘晏記得,這是艾德里安的朋友,與他們同屆的費恩——不動聲色地抓住了艾德里安的手臂,嘴裡念叨著什麼。
  
  鐘晏沒法聽清,艾德里安卻聽得清清楚楚,費恩小聲道:「別衝動別衝動,現在至少有六個懸浮攝像頭鎖定了你,我確定裡面有不止一個是直播攝像頭……」
  
  艾德里安不耐地掙開了他的手,道:「鐘晏議員,你應當稱呼我『亞特指揮官』。」
  
  鐘晏面色蒼白地盯著他,狹長的鳳眼裡流露出不可置信。
  
  艾德里安心中升起一股惡意的快感,他尤嫌不夠,繼續道:「記住了。別再讓我聽見你喊我名字,很噁心。」
  
  鐘晏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他說:「好。」
  
  可是艾德里安根本沒有等著聽他的回答,扔下那句話後便毫無留戀地離開了。
  
  應付了校方的接待人員,離典禮開場還有好一陣,艾德里安和費恩脫離了嘉賓的大部隊,準備在闊別已久的學校裡逛逛。礙於艾德里安背後據說能與首都星抗衡的納維軍區,接待人員不是很敢攔他們,再加上所有人員落地學府星之後都經過了嚴格的安檢,校園裡還覆蓋著巡邏攝像頭,料想也不會出事,接待人員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沒去管他們。
  
  兩人一路閒聊,看似無意地行至人煙稀少的小徑,費恩的目光掃過這條小路盡頭唯一的一個攝像頭,抬手摘了一朵低垂樹枝上的花,繞到了艾德里安的面前。
  
  」這花還挺好看的,「他示意艾德里安看他手裡,」叫什麼名字?咱們回納維星也種點。不知道好不好養活。「
  
  在他背後的攝像頭拍不到的死角裡,他打開的手心裡有一行用筆寫上去的地址。
  
  一切虛擬資料傳輸都不是秘密,只有最古老的物理方式是最安全的資訊傳遞方法。
  
  艾德里安垂眸看了兩秒,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費恩收回手,奇怪道:「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你確定……是這個?」
  
  「非常確定。」費恩又看了一眼監控攝像頭的位置,他們還在收音範圍內,他不好多說,只好又問了一遍:「有什麼不對?」
  
  艾德里安道:「沒什麼不對。我不喜歡花,別種。」
  
  費恩聳聳肩,不置可否地隨手扔掉了那朵花。
  
  走出了這條小路,費恩回去找其他人會和,艾德里安獨自一人往剛才那行地址所指的位置走去。
  
  那是一行他爛熟於胸的地址。最高學府的第一年是不分學院的,那時候他和鐘晏每天差不多時候下課,就約好每天在一個固定地點碰面,再一起回宿舍。他們選中的是一家鮮榨果汁店。那一年裡,他每天都會去點兩杯果汁等著鐘晏下課,或者到了店外就看到已經點好兩杯果汁的鐘晏正在等他。
  
  果汁店可以任選最多三種水果混在一起榨汁,每個季節還會有季節特供水果,一年裡,他們幾乎把所有的排列組合都嘗遍了,到後來互相都對對方最愛和最痛恨的口味瞭若指掌。這是考入最高學府的第一年裡,他每天最幸福的時光。
  
  而現在,他的副官告訴他,這個地址是最大的民間反抗人工智慧組織在學府星的據點。
  
  艾德里安的猜想在他到達的時候被驗證了。那個開在商業街角落裡的果汁店果然是倒閉了——說實在的,他還在上學的時候,那家店人氣就不怎麼樣,幾乎只有他和鐘晏兩個常客——現在開在這裡的是一家掛著「擬真觀賞標本」店牌的標本店。
  
  原本展示著五彩繽紛來自各個星區的水果的展示櫥,都換成了大小不一的透明圓柱,裡面有各種栩栩如生的小動物。有正事在身,艾德里安沒有時間去感歎滄海桑田,他按響了前臺的服務鈴。
  
  「歡迎光……呀,亞特學長!」
  
  從櫃檯的門後出來的女孩明顯是打工的學生,胸前還別著最高學府的徽章。她認出了艾德里安,臉上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您來買標本嗎?」
  
  艾德里安對她笑了笑:「你好,我預定了製作標本的課程。」
  
  女孩臉上的笑容更真了幾分,「原來是這樣。我們的標本課程很受歡迎,您預定的是哪一種標本的製作?」
  
  艾德里安道:「昆蟲標本。」
  
  女孩點點頭,在櫃檯虛擬屏上操作了一陣,然後對著身後的門做出一個請的姿勢:「您的預約已經確認,請您跟我來。您放心,我們尤其擅長製作——昆蟲標本。」
  
  
  
  鐘晏將目光從「擬真觀賞標本」幾個字上面移開。玻璃店門倒是沒有換掉,隔著門可以隱約看到裡面的動物標本,有幾個明顯是帶毛的小動物。鐘晏皺了皺眉,沒有推門進去,轉身準備走。
  
  他向來喜愛毛茸茸的動物,對這些標本有些不適。
  
  他走出去沒兩步,門從裡面被人打開了,女孩子熱情洋溢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亞特學長慢走,有空再來玩呀!」
  
  一個熟悉的低沉男聲帶著笑意答應道:「好,一定。」
  
  鐘晏轉過身,看到那個一身黑金色軍裝的男人從店門走出來,在注意到他的一瞬間,男人臉上風度翩翩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了,只剩下一臉寒冰。
  
  那個在校女生也認出了站在不遠處的人,她看了看艾德里安的臉色,試圖把自己從這個尷尬的畫面中摘出去:「亞特學長,那我就先……先回去看店了。」
  
  「慢著。」艾德里安緩緩道,「難得在這裡碰到鐘晏議員,我送他個禮物好了。」
  
  女孩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滿臉都寫著:什麼你瘋了嗎?
  
  鐘晏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等著他下面的話。
  
  「你們有兔子標本嗎?越大越好。」
  
  女孩聞言滿臉都是尷尬。鐘晏還沒有當上列席議員的時候就一直致力於推動星際巨兔禁獵法,艾德里安偏偏要送給他死兔子,還越大越好……她以為艾德里安不過是聽說了那個法案,特意隱射給鐘晏添堵,但她不知道——只有艾德里安清楚,鐘晏到底對星際巨兔這種生物有多麼癡迷。
  
  只有兩個人知道的,那些屬於他們之間的小秘密,現在成了最利的刃,傷口並不鮮血淋漓,但足夠疼。
  
  鐘晏垂眸道:「不必了,謝謝您的……好意。」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轉身就走。他聽見自己身後,艾德里安用比平時溫柔得多的聲音給那個女孩道歉,並且說:「不要那麼見外,如果不介意的話,請叫我艾德里安吧。」
  
  典禮就要開始,他要遲到了。鐘晏漠然想著,他是如今站在人類權力巔峰的十二人之一,被安排在最顯眼的嘉賓席正中,不能遲到。
  
  他加快腳步離開了標本店。
  
  第四章 婚訊  
  
  「你剛跟……那個誰,打了一架?」
  
  「沒有。」艾德里安在費恩旁邊落座,皺眉道,「你怎麼老覺得我要打他?」
  
  校長還在致辭中,費恩用紀念冊擋住了自己的嘴,以免口型被攝像頭拍到,「不是我一個人這麼覺得啊!校長剛開始講話,那誰紅著眼睛推門進來了,看著一副哭過的樣子,隔了沒兩分鐘你就進來了……你們剛才在外面怎麼了?」
  
  艾德里安嗤笑了一聲:「什麼紅著眼睛?你想像力也太豐富了。」
  
  費恩翻了個白眼,道:「全場都看見了!不信你自己回去翻錄播,他進來的時候好幾個攝像頭圍過去了,要什麼角度有什麼角度。我跟你說,就現在虛擬社群已經掐瘋了,沒人討論校長說了什麼,都在猜你們兩剛才幹什麼去了——你真沒打他?那他哭什麼?」
  
  艾德里安蹙眉,下意識地想反駁說,不是的,打他他才不會哭呢,鐘晏絕不是一個會因為生理疼痛而流眼淚的人。
  
  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沒有,碰到了,說了兩句話而已。」
  
  他回想了一下,還真就只有兩句話,他說了兩句,鐘晏說了一句。甚至他的兩句話都不是直接對著鐘晏說的。
  
  他的副手明顯沒有相信,哼道:「得了吧,兩句話你就把一個列席議員說哭了?」
  
  艾德里安冷冷地盯著費恩,後者被那雙毫無溫度的銀色眸子嚇了一跳,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大忌——不停地在提鐘晏。
  
  「他是哭是笑關我屁事?你是不是忘了七年前的今天,就是這個時間,就在這裡,他怎麼對我的?費恩,那時候你就像今天這樣坐在我的旁邊!鐘晏這個人,根本,」艾德里安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沒、有、心!」
  
  費恩呐呐點頭,坐在他們旁邊一圈的都是艾德里安的嫡系,納維軍區的現任軍官。大家原本還饒有興趣地豎起耳朵聽著,見指揮官動怒了,紛紛眼觀鼻鼻觀心,忽然之間都對校長的演講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耳邊終於清淨了,艾德里安卻不能克制地自己琢磨起來……鐘晏哭過了?他哭什麼?
  
  他知道鐘晏是個極度敏感的人,可以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糾結很久,但鐘晏很少有什麼劇烈的情緒波動。至少在學校的那三年裡,他從未見過鐘晏大哭、大笑或大怒。這個黑髮黑眸的年輕人似乎永遠冷靜,永遠矜持,永遠得體,很難相信這竟是孤兒院培養出來的教養。
  
  
  艾德里安下意識地看向社會學院的嘉賓席。
  
  坐在正首位的,是亞特家族的老族長,艾德里安的外祖父斯達本•亞特。亞特一族是一個傳統的親人工智慧家族,在過去的兩個多世紀裡,人工智慧的發展史上,亞特一族絕對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直到九十多年前,第一代人工智慧「繭」正式退役,新一代的、更加強大的「蝶」取而代之,人工智慧開始全面掌控對於人類社會,這個一直堅定地擁護人工智慧的家族的名望也達到了頂峰。
  
  在很多人的眼裡,人算不如天算,這個家族氣數已盡了。現任族長斯達本年輕時只接到了一次來自「蝶」的生子建議,那一次,他和妻子生下了一個女兒,也就是艾德里安的母親。在遵從「蝶」的指示結婚生子後,艾德里安那個入贅的父親不知所蹤,母親鬱鬱寡歡,早早地走了,嫡系只留下了艾德里安這麼一根獨苗。偏偏這根獨苗還長歪了,拋棄了厚實的家族背景和過硬的學校履歷,硬是自毀前程跑去了聯邦最窮的星區。
  
  當然,那時候任誰也沒有想到,這世間一切都有可能發生。短短七年時間,輿論風暴席捲了虛擬社群,而那個落後偏遠的納維星區,已然成了連首都星都要忌憚的存在。
  
  如此一來,與納維軍區的總指揮官關係不和的亞特家族顯得更加尷尬。族長斯達本是前任的十二列席議員之首。三年前,他從最高議院離職,十二列席議員空出了一席,經歷了長達一年多的考評,當時年僅二十六歲的鐘晏最終得到了「蝶」的青睞,坐上了那個位置。
  
  民間盛傳,是亞特族長大力向「蝶」引薦鐘晏,影響了「蝶」的最終判斷。這個年輕的議員之所以能夠以驚人的速度上位,是亞特這個大家族多方疏通,一手扶持的結果,他們似乎決定以此來對抗遠在聯邦另一邊的、隨時可能與他們爆發衝突的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幾乎有十年沒有親眼看到他的外祖父了。因為立場不同,他進入最高學府後,原本首都星的社交圈對他唯恐避之不及,家族也對他失望透頂。他的祖父明顯的老了,現在正在和坐在他右手邊的鐘晏說話,態度看上去很是溫和——他對自己的外孫可沒有這麼溫和過——鐘晏也順服恭敬地側首聽著,斯達本也是黑髮,這麼猛地一瞧,與鐘晏倒是活像一對其樂融融的親祖孫。
  
  艾德里安冷笑。這種引狼入室的事,真虧他外祖父能做得出來,和鐘晏這種白眼狼同乘一條船,也不怕半路翻了。而鐘晏,明明聽自己抨擊了整整三年這個老頑固,轉頭就可以與對方精誠合作,確實是當政客的好材料了。
  
  那一邊,兩人簡單地交談了幾句就不再多說,鐘晏一身黑色正裝,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上去很是投入地在聆聽校長的演講,面色如常,完全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真是惺惺作態。艾德里安想。
  
  可是有的人偏偏就是連惺惺作態也這麼好看。時間之神似乎格外眷顧於這個年輕男人,已經是二十七歲的年紀,但他依然有白瓷一般毫無瑕疵的面龐,眉眼清冷又秀麗,他坐在這裡,仿佛依舊是那個剛剛二十歲,正等待著上臺聽取「蝶」的職業忠告的畢業生。
  
  那時候的鐘晏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坐在這個禮堂裡的?他是一個會做長遠規劃、深思熟慮之後才會邁步的人,艾德里安太瞭解他了,所以深知那最後一天的背叛絕非一時被權欲衝昏頭腦,而是一個早有預謀的計畫。這個預謀有多早,艾德里安猜不到。
  
  七年前,他親昵地勾著鐘晏的脖子一起走進這個禮堂的時候,鐘晏肯定就已經預知了數小時後的決裂,但那時他的神色就像此刻一樣滴水不漏。再往前呢?他將立體虛擬星圖鋪滿整個宿舍,向鐘晏慷慨描繪自己的理想的時候呢?鐘晏是否那時候就心知肚明兩人終將分道揚鑣?再往前,他們在淩晨縮在一個被窩裡聊童年趣事的時候呢?鐘晏是否已經在盤算著多打聽一些亞特家族的情報,好給自己的前程添磚加瓦?再往前,他們……剛剛相識的時候呢?
  
  可笑他付出了遠遠多過了朋友的感情,直到被對方當眾打臉,才意識到對方很可能從頭到尾,半點真心都沒有給過他。
  
  剛才紅了眼眶,八成是因為兔子標本吧。艾德里安心中冷笑,鬼知道鐘晏到底為什麼這麼癡迷於那些毛茸茸的動物,還尤其鍾情星際巨兔。在他看來,這種太空陸地兩栖兔子體型巨大,又蠢又懶,根本沒有優點。
  
  
  艾德里安走神了。畢業典禮冗長又無趣,如今反人工智慧派與擁護派分庭抗禮,年輕一代中更是大多都傾向於變革,即便是這個古老的學府也不例外。有超過半數的畢業生都拒絕了「蝶」給出的職業建議,選擇繳納罰金,這種情況在這兩年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
  
  數個小時的儀式,終於只剩下最後一個學生。按照傳統,畢業典禮的上臺順序是積分榜倒序進行,由學生會長壓軸。
  
  後方的學生區域傳來一陣騷動,許多人竊竊私語,交頭接耳,動靜越來越大,引得不少坐在前面的嘉賓都頻頻回頭,觀望學生們中間出了什麼事。
  
  「怎麼,」艾德里安不耐煩道,「這一屆的學生會長又是個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嗎?」
  
  費恩朝後面一個剛才拒絕了「蝶」,並且表示要前往納維星區求職的學生招了招手,那個學生左右看看,會場已然開始亂了,每個人都忙著交頭接耳,不會有人在意他不守規矩,於是朝嘉賓席跑了過來。
  
  不等費恩開口問,那學生就面色古怪地說:「西斯特副官,是這樣,剛才社會學院那邊有個女生覺得太無聊了,開了遮罩儀偷偷刷虛擬社群,正好不是到了「蝶」每週公佈最優婚配建議的時候嗎,你知道每週好多人蹲點刷這個……」
  
  費恩沒想到有人比他還要囉嗦,打斷道:「說重點!」
  
  「鐘晏議員的名字在這周的名單上。」
  
  這句話落在耳裡,艾德里安感到了心臟重重的一次撞擊,說不出什麼感覺,好像被蜂蟄了一下,又好像一腳踩空。
  
  費恩:「……」作為少數知道七年前更深內幕的人之一,他憂心忡忡地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朋友。
  
  「看著我幹什麼!」艾德里安厲聲道,費恩眼裡的深意讓他異常惱火,簡直維持不住自己的風度,「哪個傻逼倒了八輩子黴要跟鐘晏結婚關我什麼事?」
  
  那學生怔怔地看著艾德里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第五章 暗號
  
  「是您。」那個學生說。
  
  艾德里安難以理解地看著他,「什麼是我?」
  
  「那個……」學生尷尬地停頓了一下,沒有膽量複述剛才艾德里安說的話,省略了前面的定語道,「跟鐘晏議員互為最優婚配對象的人是……是您。」
  
  艾德里安:「……」
  
  費恩瞪大了眼睛,已經顧不上尊不尊重校方了,直接打開了自己的終端虛擬屏,開始查剛出爐的婚配建議表。
  
  會場裡有半數的人在和他做同樣的事。
  
  費恩仔仔細細地把「艾德里安•亞特」這個名字底下的聯邦公民身份識別碼確認了一遍,無語道:「我真服了,你們兩個是不是和畢業典禮犯沖?前後毀了兩個畢業典禮,校長可能要禁止你們再回學校了。」
  
  艾德里安沒有理他,抬眼往社會學院的方向看過去,正看到鐘晏也在看他。
  
  隔著半個嘈雜的禮堂,他們面無表情地對視了兩秒,彼此都沒能看出對方的心思,然後,鐘晏啟唇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如果有唇語專家在場,就可以解讀出,他的口型是「上面」。事實上,確實沒過幾分鐘,這兩個字就被看直播的觀眾破譯了,所有人都一頭霧水,上面?什麼上面?
  
  很多年以後,有一個說法得到了虛擬社群上大部分人的認同,認為是鐘晏知道艾德里安學過唇語,所以用唇語向艾德里安示威,意思是自己要當上面的那一個。當然這是後話了。
  
  校方已經開始維持秩序,騷亂緩緩平息了。
  
  這一場畢業典禮是怎麼結束的,艾德里安已經毫無印象了,事實上,典禮上的大部分人都心不在焉,還在消化著剛才那個震驚的消息,恨不得典禮馬上結束,好讓兩位當事人騰出手來處理這件事。
  
  艾德里安沒有讓他們失望。校長宣佈畢業典禮結束後,他甚至還沒有走出禮堂,就第一時間用自己的個人終端登錄婚配系統,選擇了拒絕。
  
  
  「回納維。」艾德里安面色平靜地說。
  
  他沒有發火,但軍用飛船上的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情糟糕透頂,大家紛紛識相地四散開來,忙自己的去了。
  
  聯絡官一臉視死如歸地走了過來。他不是最高學府畢業的,剛才一直留在飛船裡,並沒有參加校內的活動。
  
  「指揮官……我們暫時不能回去。」
  
  「為什麼?」
  
  分明是平靜的語氣,聯絡官卻打了個寒戰,他暗道倒楣,撞在這個槍口上,小心地解釋道:「我還沒有拿到名單……剛才標本店聯繫我,說出了點小問題,要耽擱幾個小時。」
  
  「什麼時候能拿到?」
  
  「最快也要午夜之後了——本地時間的午夜。」
  
  艾德里安看了看時間,那就是至少還要等三個小時。
  
  「標本」是一個反人工智慧地下情報組織,近幾年崛起,在各大重要機構均有不同程度的滲透,和納維軍區接觸頗多,也有過幾次合作,彼此印象都還算不錯。
  
  這一次,艾德里安過來他們的最高學府分部,是為共用一份名單——最高學府的教職工隊伍裡,與他們同一陣營的名單。他們傳遞情報向來謹慎,只線上下單線傳遞,艾德里安倒是很想讓聯絡官留下,自己先走,可惜聯絡官並非最高學府畢業,這一次是用隨行人員的身份登陸的,如果單獨留下,就太打眼了。
  
  「傳令全隊,推遲返程時間。」艾德里安煩躁地說,「我出去走走,別跟著我。」
  
  

  快要午夜了。
  
  鐘晏有些僵硬地抬頭看著星空。他還穿著那身根本擋不了風的西裝,已經在天臺上站了三個小時。
  
  這裡是藝術學院西翼的塔樓天臺一角,學校裡少有的夜晚監控盲區之一,也是他和艾德里安的暗號本中的「上面」。
  
  他和艾德里安有一個暗號本。
  
  在學校第二年的時候,軍事學院動不動就搞一個月的封閉訓練,封閉訓練期間不能出訓練所,無關學生也不能進去探視,他們便偷偷在半夜無人時,跑到監控死角裡見面。因為身邊總是有人或是攝像頭,不方便說地點,他們就創建了一個暗號本。
  
  「開始的時候,我在上面等你。」——這意思是午夜零點,在藝術學院西翼塔樓天臺見面。
  
  「開始後兩個半小時,下面見。」——淩晨兩點半,機械學院地下倉庫208號。
  
  「開始前一個小時我會去外面,記得準備實驗室的對照組。」——晚上十一點,學校東邊翻牆出去右拐的仿古小亭子裡,記得去鮮榨果汁店買上果汁帶著,要我最喜歡的那個口味。
  
  ……
  
  ……
  
  ……
  
  他們所有的暗號他全部都記得,記得很清楚,但可能……艾德里安不記得了吧。或者更大的可能是,艾德里安的記性沒有那麼差,他當然也記得「上面」是哪裡,只是不再願意赴約了而已。
  
  記得再清楚也沒有用,有一些暗號永遠失效了,比如「實驗室」——那個果汁店已經不在了。
  
  鐘晏徒勞地環抱手臂,試圖給身體留住一點熱量。今天艾德里安與他見了兩面,已經清楚明白地表達了他的態度——艾德里安恨他,恨到不願意再聽他叫出自己的名字,恨到可以在外人面前,用兩人之間的秘密做武器攻擊他。
  
  零點了。
  
  他不應該心存幻想的。鐘晏用一隻手遮住了自己的半張臉,有那麼幾秒,他露出了極痛苦的表情,但下一個瞬間,那張毫無瑕疵的臉又恢復了一貫的淡然。
  
  他放下了手,整了整自己並沒有亂的衣領,邁步走向下天臺樓梯。
  
  樓道裡,有一個男人正拾級而上,他們狹路相逢。
  
  艾德里安已經換回了便裝,顯然是回過納維的軍艦了。他一手插著兜,仰頭看比他高幾個臺階的鐘晏,銀色的眸子裡神色莫辨,但肯定沒有笑意。
  
  狹窄昏暗的樓道裡一陣難堪的沉默。
  
  良久,艾德里安說:「我已經拒絕了。」
  
  「哦。」
  
  「我過來是跟你交代一下罰金的事。」
  
  婚配系統是比較特別的一個體系,因為它涉及到兩個人的意願。如果兩人都同意,那自然是立刻會被「蝶」宣佈為法定伴侶;只有一個人拒絕的情況下,這個人需要繳納五倍的罰金;兩人都拒絕的話,兩個人共交一份罰金即可。此外,最優婚配物件結婚後如果要離婚,也同樣視為對社會不利,需要繳納罰款。
  
  罰金數額也是因人而異。因為遵從最優安排被認為是利於社會的選擇,所以「蝶」會根據拒絕者的身份、拒絕的事項大小等進行評估,對社會產生不良影響越大,罰金越高。
  
  「剛才我拿到評估結果,罰金是八萬一千多。」
  
  鐘晏有點疑惑,但還是接話道:「哦。挺高的。」
  
  其實相當高了。三線星球的普通公民離婚類的罰金一般在五千聯邦幣左右,很少有超過一萬的,五萬以上更是極其少見了。
  
  艾德里安說:「我查了一下規定,不能分開交,必須從一個帳戶裡出。你轉四萬到我賬上吧,零頭就算了。我帳號沒變。」
  
  鐘晏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好像根本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怎麼了?」艾德里安見他不說話,譏諷道,「議員先生的交易通訊錄裡塞得太滿,已經把我的帳號刪掉了嗎?」
  
  「艾……」鐘晏起了個頭,忽然記起艾德里安白天說過的話,把後一個字吞了回去,「你好像誤會了什麼。」
  
  「誤會?」
  
  「只有雙方都拒絕結婚的情況下,才兩人共同交一份罰金,否則是拒絕方獨自交五份。」
  
  「謝謝您的科普,我懂法。」
  
  「那麼你為什麼覺得我們適用於前者而不是後者?」
  
  「因為你當然會拒絕!」
  
  鐘晏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道:「我當然不會。」
  
  艾德里安也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瘋了?!」
  
  「你才瘋了。」鐘晏緩緩說,「我是最高議院的列席議員,『蝶』的直系下屬。拒絕我的頂頭上司對我有什麼好處?我本應該帶頭擁護『蝶』的判定,如果我拒絕了,整個聯邦會怎麼看我?」
  
  艾德里安氣得笑了出來,「哦,對不起,是我忘了,你當然不會拒絕『蝶』的任何提議。你準備用——我算算,八萬的五倍是四十萬,減掉四萬是三十六萬。哈,這麼一算還是挺划算的嘛,三十六萬就能保全自己政治生涯。」
  
  鐘晏搖搖頭,原本一絲不亂的髮型掉了一縷下來,軟軟地垂在眉尾處,柔和了他此刻過於冷淡地表情。
  
  對了……艾德里安盯著那縷頭髮,忽然不合時宜地想到,他都快忘了,鐘晏的頭髮向來很軟的。
  
  這個過於溫情的回憶在下一秒就被面前的人擊碎了。
  
  「我不知道你在算什麼,可能是我沒說清楚,那我再說一遍:我不會拒絕這個婚配建議,也不會出錢。說到底,拒絕方是你不是嗎?」
  
  「所以你叫我過來就是為了跟我說,你一邊想要保全名聲,一邊又不願意出錢,等於要我來出四十萬保住你的名聲,是這個意思嗎?」
  
  艾德里安冷笑了一聲,「想得挺美的,你覺得可能嗎?你還當這是七年前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場爭論,鐘晏的呼吸有些急促了起來。一整天的連軸轉之後又在寒風中站了三個小時,他感覺到自己的體力終於到了強弩之末,握住了樓梯扶手不讓自己顯出弱勢,道:「隨便你。我要回去了。」
  
  他說著就要越過艾德里安往下走,擦肩而過之時,忽然一陣天旋地轉——盛怒的男人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將他抵到了牆上。
  
  第六章 爭吵
  
  艾德里安上前一步,他生得高大俊美,發起怒來頗為駭人,極具壓迫感,兩人貼得極近,彼此的呼吸糾纏在一起。
  
  「什麼都沒聊清楚呢,你急著回什麼?」艾德里安狠戾地逼問他,「是你叫我過來的,你就這麼敷衍?說了沒幾句話就不耐煩了?」
  
  鐘晏驚怒道:「放開!」
  
  他一直周旋在議員圈子裡,所有人都衣冠楚楚,言行得體,爾虞我詐僅僅在手段與計謀上,還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粗暴地用武力困住過,一時間不住掙扎。可惜他個子比艾德里安矮了半個頭不說,面對的還是當年最高學府軍事學院單兵作戰排行榜的榜首,巨大的實力懸殊讓他毫無掙脫的可能,反而耗盡了最後的體力。
  
  「我告訴你,我一分錢也不會多花在你身上,你要麼乖乖地選拒絕然後轉給我四萬,要麼就出三十六萬。」艾德里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銀色的眸子盛滿怒火,在這個昏暗的樓道裡熠熠發光,「——我可不在乎你的名聲,不要妄想我替你買單。」
  
  「你放手……」鐘晏頭昏腦脹地說,心底升起了一絲荒謬。
  
  他們曾經幾十次在深夜一起走過這個樓道。十八九歲的年紀,只為了能在深夜偷偷見一面,入侵系統、實地探查、規劃路線、創建暗號,最後成功躲過學校的監控勝利在宵禁的夜裡會師,其實也沒有什麼要緊的事要說,那些夜半私語不過是些白天的日常,軍事學院的某教授和某主任好像有姦情,社會學院主樓甜品店的新品很好吃下次給你帶,智障同桌今天又在課上刷校內論壇被教授抓住了……說穿了,不過就是為了享受違反校規的刺激而已,但他們仿佛做成了什麼驚天的壯舉一樣,滿心興奮,樂此不疲。
  
  那時候年少的他們怎麼也不會想到,時隔多年他們再一次避開眾人約在這個秘密基地裡,會是這樣難堪的光景。
  
  「我們換個地方談。」鐘晏垂著頭低聲說,「改天……改天,我換個地方跟你談。」
  
  「你說改天就改天?我很忙的,議員,沒空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你扯皮,再說了——我也不想再看見你。」
  
  鐘晏猛地抬起頭,爆發道:「你怎麼能這樣?!」
  
  如此近的距離,哪怕光線昏暗,也足夠艾德里安看清了——鐘晏的眼眶紅了。
  
  他怎麼能哪樣?艾德里安驚愕地怔住了。鐘晏為什麼看上去要哭了?
  
  「這裡是『上面』啊!你不能在別的地方說嗎?你怎麼這樣——還有在『實驗室』也是,你……」鐘晏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立即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閉了閉眼,強自平復了一下情緒,「沒什麼,抱歉。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鬆手,你抓得我有一點疼。」
  
  什麼在別的地方說?不是鐘晏自己約在這裡見面的嗎?艾德里安覺得對方簡直無理取鬧。「實驗室」……?是了,他在已經改頭換面的「實驗室」門口假意要送鐘晏兔子標本,結果被告知鐘晏進典禮現場的時候看上去像是哭過。
  
  可現在他也沒提兔子的事啊?怎麼又要哭了???
  
  他完全沒有頭緒地鬆開了對方的手腕,沒想到失去了被挾持的力道後,鐘晏直接倒了下去。艾德里安一驚,下意識地伸手去扶,「怎麼——」
  
  他這才注意到,對方此時的臉色蒼白得近乎病態,臉頰有兩簇不健康的紅暈。
  
  鐘晏踉蹌了兩步,從艾德里安的懷裡掙脫出來,自己背倚牆壁站住了。
  
  「改天。」他喘息著說,「我現在……現在有事。」
  
  艾德里安抿了抿唇。剛才他攬住了鐘晏的腰,哪怕只有幾秒,也足夠隔著薄薄的襯衫感覺到,對方的溫度簡直燙得嚇人——鐘晏正在發燒。怪不得剛才說話有些顛三倒四,不像他平時冷靜的樣子。
  
  但他不打算遷就對方。
  
  「不,要談就談清楚,今天之後我不會見你。你不準備出錢,也不願意違抗『蝶』,為此和自己不喜歡的人結婚也沒關係?婚姻這麼神聖的事情,你就這麼隨便?——你笑什麼?」
  
  鐘晏在他說話時忽然輕輕笑出了聲,聞言止住了笑,搖搖頭道:「我笑你,過了這麼多年,還是這麼天真。婚姻神聖,所以哪怕丟掉工作、消耗積蓄,也要捍衛,是嗎?而偉大的理想,是值得拋棄一切,奮不顧身去追隨的,是嗎?」
  
  他的聲音不高,慢條斯理,無端透出些嘲諷的味道,艾德里安冷冷地看著他,堅定道:「是,當然是!」
  
  「那是你的想法。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生來就有顯赫的家室,揮霍不盡的錢財。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就被父母拋棄,我什麼都沒有。你知道不發達的小星球孤兒院裡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嗎?你知不知道輾轉在不同的領養家庭,看人臉色、仰人鼻息的生活是什麼樣的?!人微言輕,任人欺辱,沒有人在乎你,這是什麼感覺,你知道嗎?你不知道吧,你從來都是所有人的焦點,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而我走到今天,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我自己咬牙拼出來的!整整二十年!在最後關頭,只因為好朋友振臂一呼,就要我放棄已經送到我面前的,平步青雲的機會?」
  
  鐘晏越說越激動,他鮮少如此疾言厲色,停下來狠狠地喘了一口氣,看著艾德里安說:「對不起,即使那個朋友是你,我也做不到。」
  
  艾德里安兇狠地盯著他的眼睛,質問道:「這就是你背叛我的原因?」
  
  「你管這叫背叛?我們畢業的那一年,情況和現在不一樣,絕大多數人都接受了『蝶』的安排,而據我所知,你和其中幾個人仍然保持著良好的聯繫,獨獨拉黑了我的通訊帳號。封衛然,他是你軍事學院的朋友,按照『蝶』的建議去了格羅裡星區,據我所知,去年他妻子的商艦曾經多次進入納維星區,有你的特別許可。他們也『背叛』了你,你怎麼不拉黑他們?你怎麼不恨他們?憑什麼……憑什麼只恨我!」
  
  鐘晏語速極快,仿佛這一段話已經在他心裡壓了很久很久,直到今天終於有機會一吐為快。
  
  「他只是——等等,」艾德里安危險地眯起眼,「你在監視我的關係網。」
  
  鐘晏幾乎站不住了,全身發軟,頭昏腦脹,「對。我公權私用。權勢帶來的諸多便利之一。議員哪有乾淨的,你們不是一直宣揚這個嗎。」
  
  居然這麼痛快地認了,還搶了他原本的臺詞,艾德里安噎住了,一時居然找不到嘲點,他迅速抓住了之前的話題:「封衛然出身格羅裡,原本就打算回去,他只不過接受了他的理想職位,談何背叛?」
  
  「我也不過是接受了我的理想職位!」
  
  「你的理想職位就是去給『蝶』當手下?這事我跟你聊人類自治必要性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你整整三年保持沉默刻意誤導了我!」
  
  「我說什麼?你跟我大談人工智慧的弊端,義憤填膺地把『蝶』批判得一無是處的時候,我說,如果畢業時我被判定適合議院,我會去的?這個在當時可能性並不高的假設有什麼意義?」
  
  「當然有意義。如果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艾德里安一字一頓道,「我根本不會和你做朋友。」
  
  這句話好像折斷了一直撐著鐘晏站在這裡的支柱,他頹然倒了下去,手臂磕在樓梯棱角上,生疼。
  
  這一次艾德里安沒有伸手。
  
  「我還有事。」鐘晏根本站不起來,眼前的黑色一層重過一層的撲上來,他試圖在這個人面前保住自己最後的尊嚴,已經維持不住平穩的聲音,但語氣堅定:「你走吧。我們說完了。走開。」
  
  「行,你自生自滅吧。」艾德里安滿身戾氣地說,毫無留戀地扔下他離開了。
  
  艾德里安出了塔樓,迎面撞上了一個浮空攝像頭。
  
  因為曾經將塔樓天臺作為秘密見面的地點,他非常熟悉附近所有監控的運作。比如他知道,現在懸浮在他斜上方緩慢水準飛行的這個攝像頭,會從塔樓二樓的平臺飛進塔樓,然後緩慢將整個樓道巡邏一遍,再從頂層的窗戶飛出,並不會飛上樓頂天臺。
  
  這種校園偏僻角落的攝像頭不是智慧型,不會即時根據檢測到的情況調整飛行路線,它只會按照設定好的固定路線巡邏,它也不搭載即時智慧分析系統,功能單一,所以體型尤其小巧,只有半個拳頭大小。
  
  但它是有環境溫度探測功能的。
  
  學校的監控中心系統每隔一個小時會統一過濾一遍這些監控,也就是說——艾德里安抬起手腕上的終端看了看時間——四十分鐘以後,智慧分析系統就會發現,藝術學院西翼塔樓的樓道裡,有一個體溫明顯過高的男人。發燒並不是什麼要命的急症,警告不會被送達學校的醫療機構,反而是深更半夜,一個身上沒有學生標識的男人出現在這麼一個偏僻的角落,雖然沒有檢測到武器,但仍然會觸發安保部門的低級警報。離這裡最近的巡邏保安過來查看情況,大概需要十分鐘左右。
  
  也就是說,不到一個小時,就會有人發現列席議員鐘晏正在發著高燒。
  
  當然,如果鐘晏現在就聯絡自己的隨行助理,告訴助理自己的身體狀況,那就不需要等一個小時,而是在十分鐘內就可以得到有效救助。
  
  可是鐘晏不會。鐘晏平生最恨別人看到他軟弱狼狽的一面,所以他在任何時候都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天知道為什麼明明出身社會最底層的一個人卻如此心高氣傲。就像剛才,他的狀態分明已經糟糕無法站立,無法正常進行談話,也不肯示弱,堅持稱自己是因為「現在有事」,將人趕走。
  
  七年前,艾德里安很多次都在把他送到學校治療室,他面對醫生還要說「沒事」的時候氣得七竅生煙。他太瞭解鐘晏了,鐘晏當然不會主動聯繫助理。
  
  艾德里安抬起頭看去,巡邏攝像頭已經開始上升,很快就要到達二樓的開放平臺。幾十秒後它會盡職地將鐘晏拍進去。
  
  艾德里安閉上眼,做了一個深呼吸。
  
  緊接著,他猛地轉身助跑,拔身跳起,半空在一側牆壁上借力飛身,當空抓住了那顆小巧的攝像頭,然後淩空後翻,穩穩地落回地面。
  
  艾德里安單手捏碎了那個攝像頭,把殘骸塞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裡,面色陰沉地走回了樓道。
  
  他剛剛走到三樓,忽然聽見上方傳來一陣細微的嗚咽聲。明明是在哭,那聲音卻極克制,也……極耳熟。
  
  
  第七章 抱回去
  
  鐘晏從小就明白權勢有多麼重要。
  
  他曾經被一對久久生不出孩子的夫妻領養。那對夫妻中的丈夫是一個當地大企業的老闆,在當地是一個很富裕的家庭了。他還記得被領養時,與他同期的孤兒們一個個都很眼紅。
  
  可是還不到一年,養母懷孕了。他們交了一筆不斐的罰款,生下了那個孩子,然後鐘晏被退了回去。直到回到孤兒院他才知道,他的養父母向孤兒院透露,他偷竊家中財物,但養父大度,不願意一個信用污點記錄在案毀了孩子的一生,所以就不舉報了,和孤兒院簽一份領養作廢協議了事。
  
  事情不知怎麼漏了風聲,孤兒院的孩子們議論紛紛,那個長的最好看的鐘晏是個小偷,這才被人家退了回來。
  
  「我沒有偷東西!」只有七歲的鐘晏漲紅了臉,激動地說,「他憑什麼這麼說?讓他去舉報,讓『蝶』去查呀!我沒有!」
  
  沒有人理會他,工作人員掐住他的胳膊將他拽回了宿舍。想明白這件事情不需要多麼精明的頭腦,有了自己的孩子選擇拋棄養子,又不想受到處罰,只要把罪名全推到這個無父無母的孩子身上就可以了。
  
  十年後,鐘晏考入最高學府,擺脫了那個小星球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首都星舉報孤兒院院長受賄。
  
  他是新晉聯邦狀元,最高學府尊貴的新生代表,首都星議院受理速度奇快,開學第二周,他就接到了那個孤兒院被查封,牽連出了很多當地巨頭的消息。
  
  多麼輕易!曾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山,就這樣彈指一揮間倒了。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嘗到權力的滋味,按捺不住喜悅向室友分享了這個消息,他的室友告訴他,孤兒院的情況並不是個例,現今所謂的監控系統,不過是監控平民罷了。越是身處高位的人,越是有辦法躲過——甚至是利用所謂「無處不在」的人工智慧。
  
  他的室友是一個反人工智慧者。鐘晏倒不是很在意這個,說實在的,別說人工智慧了,哪怕是由星際巨兔來統治人類,只要他自己過得好,人類種族百年之後是存是亡,何去何從,都無所謂。
  
  說他無情也好,無義也罷,他生來就沒有人牽掛,也不去牽掛任何人。
  
  不過這就沒有必要跟新室友說了——這個室友雖然來自首都星的大家族,但絲毫沒有少爺架子,反而對他很好,把他當成好朋友。
  
  從來沒有人對他這麼好,這可是他人生中第一個朋友呢。
  
  艾德里安說了,不和他做朋友了。
  
  鐘晏昏昏沉沉地伏在樓梯上,以手掩面,有透明晶瑩的液體從他指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地砸到地面上。
  
  午夜,這個靜謐的樓道裡忽然傳來腳步聲。
  
  鐘晏一個激靈,慌忙用襯衫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厲聲問:「誰?!」
  
  那腳步絲毫沒受影響,一路向上,鐘晏下意識要藏起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但全身一絲力氣也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來人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艾德里安確實沒有見過這樣的鐘晏。他無力地倒在地上,滿臉病容,漂亮的鳳眼裡蓄滿了淚,周遭一圈紅。
  
  艾德里安不太自在地說:「我還沒哭呢,你倒先哭上了。你哭什麼?」
  
  「沒哭。」鐘晏說。
  
  艾德里安瞪視著他,一時間氣到不知道說什麼,好一會兒才又道:「你的隨行助理是死了還是怎麼?讓他們來接你啊。」
  
  「我沒事。坐一會兒就回。」
  
  冷靜,冷靜,不要生氣。艾德里安勸自己,這個人就這個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不聯繫你的人是吧?」他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
  
  鐘晏渾身發冷,冷地幾乎要抖起來,他迫切地希望艾德里安趕緊離開,別看著他這副樣子,堅持說:「我沒事。」
  
  「行,那我聯繫我的人。」
  
  「什……」鐘晏沒能說完,艾德里安的外套粗暴地罩住了他,然後他忽然身子一輕,驚得他下意識地伸手環住對方的脖子——他被橫抱了起來。
  
  費恩今天過得很是心累。
  
  他就知道,艾德里安和鐘晏見面必然會爆炸,但還是低估了這兩個人的惹事能力,沒有想到短短半天裡他們能折騰出這麼多新聞。虛擬社群已經狂歡到了現在,想來隨著不同時區的人陸續醒來,這個熱度還要持續很久……
  
  隨便他們說吧,這驚險的一天好在是過去了。
  
  其實這樣也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這一對的恩仇錄上了,他們一行人此次登錄學府星真正的目的反而被掩蓋了。
  
  費恩正苦中作樂地自我安慰,他的終端彈出了一個虛擬屏——艾德里安的語音通訊。
  
  「指揮官,你這散步散了夠久的啊。準備回軍艦了?」
  
  「嗯,路上了。」
  
  「行,我讓他們準備返程……」
  
  「等會兒。先不回去。你去通知醫療官……別動!」
  
  費恩迷惑地問:「什麼?我沒動啊?」
  
  「不是說你!」艾德里安的聲音聽上去相當惱火,「十米開外就有一個攝像頭,你再動一下我就把你扔到那裡,你試試?」
  
  費恩的瞌睡一掃而空,興奮地八卦道:「哇!我說你怎麼大半夜的出去那麼久,你跟誰在一起?小學妹嗎?太不夠意思了,怎麼不叫上我?」
  
  「滾蛋。叫醫療官準備一張床,把診室清空,監控和錄音設備撤掉。」
  
  「什麼?你還要帶回來?」費恩震驚地說,「還要用診室的床?這麼刺激的嗎?」
  
  艾德里安吼道:「你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讓醫療官在診室待命!」
  
  他說完就掛了通訊。
  
  費恩兀自琢磨了一會兒。艾德里安聽起來中氣十足,不像受傷了,多半受傷的就是對方了,這半夜三更的,能受什麼傷呢?
  
  艾德里安還特意強調撤掉診室的軍艦內部監控設備……
  
  費恩覺得自己完全領會了上司的意思,忙不迭地去把隨行的醫療官從床上拖起來。
  
  「可算回來了,醫療官等你好久……了……」費恩話沒說完,就瞪大了眼睛。
  
  艾德里安從安全門外進來了,懷裡抱著一個男人——這不是重點,因為知道當年的一些內幕,費恩對這件事毫不詫異。他詫異的是,這個人雖然頭臉和上半身都被艾德里安的外套蓋住了,但一件外套能遮住的地方畢竟有限,這個男人明顯穿著一身黑色正裝。
  
  他不是學生。
  
  「呃,」費恩卡了一下,「這,這位是個教授還是……今天的嘉賓啊?」
  
  那個神秘的男人瑟縮了一下,更緊地環住了艾德里安的脖子,費恩這才注意到,對方露出的一截手腕白而瘦,手指修長,看上去很年輕。
  
  一雙很年輕的手,那大概不是教授了。嘉賓裡穿黑色正裝的就很多了,不過年輕的,這個身材,膚色這麼白的……費恩的眼睛越睜越大,他忽然覺得,這雙手似乎有那麼一點點眼熟。
  
  艾德里安瞪了一眼費恩,「你哪來這麼多廢話。該幹嘛幹嘛去。」他說著抱著人往診室去了,撇下艱難消化著這個消息的副官。
  
  尉嵐給艾德里安開了門,看了一眼他懷裡,道:「男的?那不能躺,側放在床上吧。」
  
  艾德里安莫名其妙:「發燒為什麼要側放?什麼男的?」
  
  尉嵐準備器械的手頓了頓,抬眼問:「發燒?可是副官說……」
  
  「說什麼?」
  
  「……沒什麼。什麼原因引起的發燒知道嗎?」
  
  「長時間受涼?可能還有點別的,你給看看吧。」艾德里安說著,把人安頓到了床上,那個罩在外套裡的男人異常安靜。
  
  尉嵐默默地把所有準備好的器械又都放了回去,拿出了常規檢查儀器。
  
  他正要掀開床上人身上的外套,艾德里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這個房間裡的監控都撤乾淨了?」
  
  尉嵐點點頭:「能撤的撤了,撤不掉的通知監控室的人遮罩了信號。」
  
  「你聽見了。沒監控。」艾德里安說,親自掀開了自己的外套。
  
  折騰了這麼一陣子,鐘晏臉上的紅暈已經擴散到了整個臉,也不知是發燒還是被氣的,或者是路上數次掙扎未果折騰到缺氧,也可能都有。他憤怒道:「你也太不講理了!你這是——你這是——」
  
  「劫持議員?綁架議院高層?」艾德里安挑釁地一笑,「去告我啊。」
  
  尉嵐沉默地聽他們一來一回地吵了幾句,直到艾德里安再次把注意力轉向他,才問:「指揮官,您確定自己神志清楚嗎?這個人是鐘晏議員。」
  
  尉嵐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鎮定,他曾經臨危不亂,在一次搜剿行動中把費恩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正逢艾德里安剛剛上位,大力發展自己嫡系的時候,因此被破格提拔上來,現在已經就任納維軍區首席醫療官。
  
  但他最大的缺點也是太鎮定了。除死無大事,他總是一臉平靜地說些不得了的話,不止一個人忍無可忍地向艾德里安反應,每次看病都很想毆打醫療官。
  
  艾德里安額上青筋一跳,終於有些感同身受,他忍耐地說:「要不要我把自己的安全碼報出來給你確認一下?我知道這是誰!你趕緊治,治好讓他滾!」
  
  「我沒病!」鐘晏還在負隅頑抗,可惜他說這麼幾個字都費勁,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有人敲了敲診室的門。
  
  艾德里安打開終端的虛擬屏看了一眼,對尉嵐道:「我還有事,一會兒回來。」
  
  費恩正在門外焦急地轉圈,見艾德里安終於出來了,他急切地問:「怎麼樣怎麼樣?還有救嗎?」
  
  艾德里安:「……什麼有救?你不是有報告要跟我談嗎?」
  
  費恩擺擺手,「哎呀,報告等一下再說,這事比較急。咱們什麼交情,你跟我還瞞什麼?你都抱著他回來了——是腿打斷了嗎?」
  
  第八章 藏起來
  
  艾德里安沒好氣地說:「再說一遍,我沒想要打他!」
  
  「不能吧兄弟,這麼多年你揍服的人都可以繞軍區總部大樓三圈了!你不是能動手就不廢話型的嗎?」費恩誇張地說,「連我們倆都打過架!」
  
  「那是你欠揍。」艾德里安懶得貧嘴,抬手止住了他想反駁的話,「標本那邊的名單拿到了沒有?」
  
  費恩看樣子還想繼續這個話題,但艾德里安既然提到了正事,他只好暫時把好奇心收起來。
  
  「剛到沒多久,聯絡官就在你前面幾分鐘回來的,在這。」
  
  艾德里安接過那一遝潔白的紙張,在承載資訊的載體幾乎都是虛擬屏,連實體螢幕都不多見的今天,普通公民幾乎沒什麼機會接觸到這種古老的資訊載體,真正的紙張。「標本」活動向來謹慎,他們堅決奉行一對一人肉傳遞消息的原則,短消息直接口耳相傳,或者用筆——復古機械筆,不是虛擬屏上用的那種——寫在手上,過長的資訊,比如這一次的聯邦最高學府可確認的反人工智慧教職工名單,就只能用紙張了。
  
  最高學府在聯邦的地位很是特殊。百年前,人類經過幾代人的不懈嘗試,數次失敗案例,終於造出了一顆成熟的、可以獨立運轉的人造小星球,維護一顆人造星球的正常運轉花費巨大,造成之後要在上面做什麼,整個聯邦吵得不可開交,有支持科學院搬遷過去的,有說打造一個生態風景星球的,還有要求開發成高級定居所的——最後由當時的第一代人工智慧「繭」給出建議,建成學校。
  
  學校是神聖的,眾多彼此不服的聲音也平息了,聯邦最高學府就此落戶,整個星球大半都是校區,剩下的都是教職員工家屬的生活區。人類的第一顆人造小星球成了一個純粹的學園星球,名字也隨了校名,定為學府星。
  
  聯邦最高學府落成不到三年,第一代人工智慧「繭」宣佈退役,人類進入了嶄新的安全、高效、全面最優化的時代。
  
  聯邦最高學府從第一屆學生起,就只招收全聯邦最好的,而第一屆學生三年後的畢業典禮,正是新的人工智慧「蝶」啟用後,聯邦的第一個畢業季。
  
  可以說,最高學府正是因為人工智慧才得以誕生,而後的百年榮譽更是與「蝶」緊密相連的,在過去的這一個世紀的前面大半時間裡,這座學府也回報給了「蝶」高度的忠誠。這裡的學生們給全天下的學生做出表率,身體力行地支持服從「蝶」的決議。百年過去,這裡走出的學生們大多佔據要位,又繁衍生息,催生了數十個新晉貴族家族,這些家族與老牌家族勢力一起,交織成一張複雜的首都星上層社會人際網。
  
  直到最近三十年間,才開始有最高學府的學生在畢業典禮上公然拒絕「蝶」的安排,直到十年前,這顆星球上首次出現了激進的反人工智慧的聲音,誰也沒有想到,歷史的車輪走到今天,滿一百周年的聯邦最高學府的畢業典禮,居然計算出了高達百分之四十六的拒絕率——這個數字高居一流高等院校之首,並且刷新了他們自己去年百分之四十一的記錄。
  
  學生之中有如此之高的比例,教授和員工中必然也有。只是有人表明過立場,有人言辭曖昧,也有人沉默不言,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總要摸一摸底才能有所動作,這才有了艾德里安一方與「標本」的學府星分部聯繫,與對方協商資訊共用的事。
  
  艾德里安翻過了這幾頁紙,沉思道:「有的人的位置……可以用起來了。」
  
  費恩贊同地點點頭,他顯然事先研究過一遍名單了,道:「聯絡官申請了一個和你明天的單獨會面。『標本』的人給他通了氣,關於他們在學府星的下一步計畫。」
  
  「好,我跟他談過再說。」艾德里安說,仰頭舒展了一下筋骨,順口問道,「今天民間反應怎麼樣?」
  
  費恩的眼睛瞬間亮了,他以為艾德里安終於準備跟他聊聊鐘晏的事了,竹筒倒豆子一股腦地說:「還能怎麼樣!炸鍋了唄!哎喲你是沒看,說什麼的都有。有說你欺人太甚,在門口帶著一幫人欺負那誰的,有猜你們下午在外面碰面說了什麼的,有說那個誰鳩占鵲巢,現在儼然是亞特家少爺的,說得最多的肯定還是你們被判定要結婚的事,你們倆的擁護者都瘋了正在瘋狂互相人身攻擊和陰謀論呢——對了,『上面』是什麼意思?我看到有人破譯了那個誰的唇語。」
  
  艾德里安頭疼地看著他,「我問……民間對最高學府百分之四十六的拒絕率有什麼反應。」
  
  「哦,那個。」費恩聳聳肩,「沒什麼人關注,這不是很正常?就升了五個百分點,漲幅還不如去年呢。」
  
  去年年中,首都星爆發了一起嚴重的人工智慧誤判事件,一個在虛擬社群裡連續幾年發表反人工智慧言論,在某幾個論壇裡還算小有名氣的年輕女孩,在一次民事糾紛中被誤判有罪。整個事件持續發酵了幾個月,以最高議院出面道歉承認誤判結案。雖然最高議院再三聲明,這只是微小概率的失誤,因為「蝶」正在例行更新程式,只和技術上的問題有關,和其他因素無關。但是輿論的狂潮沒有因此止歇,這些年陸陸續續或真或假的爆料,讓人們不再虔誠,開始質疑,最高議院是否可以某種程度上操縱「蝶」的判定結果?「蝶」是否失去了一直以來秉持的公正性?人工智慧是否已經產生了打壓異己的自我意識?
  
  無論哪一種可能性都足夠叫普通民眾感到危機,到了年底各大機構做民間調查的時候,恢復人類自治的支持率一舉突破了百分之三十大關。
  
  「去年畢竟有大事件刺激民眾,今年一直安穩,這樣的漲幅其實很可觀了。」艾德里安說,「去年那事,終究不是什麼上得了檯面的手段。要公民發自內心地有所思考,然後認可,才……」
  
  費恩打斷道:「怎麼上不得檯面了?我就覺得挺好。說到底,是那妖蛾子誤判害人在先,『標本』的人才抓住了機會推動事情發酵煽動民眾情緒,不過是個加速的過程而已。有些人就是迷信妖蛾子,不出點大事他們根本醒不過來的。話又說回來了,」費恩甩了甩自己手上的那份名單,「這個組織什麼來頭,這些年爆出來幾個大醜聞背後都有他們推波助瀾吧?有幾個消息來源可不得了啊,就去年這個誤判事件,他們居然能拿到首都星中央醫院內部的檔翻盤。還有這個校內的名單……有些位置也夠高的了,他們怎麼能接觸上的?我們是不是查一查?」
  
  艾德里安叩了叩桌面,緩緩道:「無所謂,謹慎是這種地下組織的生存之道,沒辦法瞞死的話早就被一鍋端了。只要不把手伸進納維,我不會管他們。」
  
  他們正聊著,艾德里安接到了尉嵐的訊息,報告鐘晏的治療進展。
  
  鐘晏神色懨懨地躺在床上。藥物在他體內生效,已經舒服多了。但他覺得很累,而且有點睏。
  
  房間是恒溫的,最科學的溫度,但他的體溫正在慢慢降下去,無端地有一點冷,很想要蓋點什麼。鐘晏左右看了看,除了床頭艾德里安落下的外套,還真沒什麼能蓋的。
  
  他放棄搜尋,把那件外套重新給自己蓋上,忽然,一個什麼堅硬的物體磕到了他。鐘晏奇怪地往那裡一摸,掏出了一個已經完全不成形的攝像頭。
  
  艾德里安推門進來,就看到鐘晏半坐在床上,正在無聊地把玩那個攝像頭殘骸。
  
  「這是什麼?」見他進來,鐘晏舉起來問他,「學校裡的巡邏攝像頭嗎?」
  
  艾德里安抽了一把椅子,做到離他最遠的房間角落裡,「對。」
  
  鐘晏不解道:「你毀攝像頭幹什麼?」
  
  「不為什麼,看它不爽。」
  
  這個問題不知道為什麼也讓艾德里安不高興了——他沒有說,但鐘晏聽得出來。他明智地沒有繼續問下去,重新起了個話頭。
  
  「我要聯繫一下我的助理。這個房間的信號遮罩了?我能出去聯繫他們嗎?」
  
  「不能。放你出去好讓你趁機窺探我的軍艦結構嗎?」
  
  鐘晏的頭腦比剛才清醒得多,清醒的他情緒總是很穩定的,他冷靜地說:「你這艘軍艦是標準制式的聯邦小型高配備軍艦。」
  
  「改裝了。出了這個門滿地都是秘密武器,沒見我在這親自看著你?半夜三更的,你還沒折騰夠?」艾德里安不耐煩道,「床讓給你了,趁著我還沒有改主意,趕緊睡。」
  
  鐘晏對對方的蠻不講理簡直無計可施,不過夜確實很深了,這裡畢竟還是前一天剛剛舉行了盛典,焦點雲集的學府星,這個時間再出去活動是不太合適……他默然接受了對方的提議,準備明天再走。
  
  只是……其實他有點渴了。
  
  鐘晏張了張口,又閉上了。艾德里安說過別叫他的名字,但不先說個稱謂,開口就讓他去倒水,恐怕他更生氣。鐘晏一時間竟想不出要叫什麼好,他當然可以選擇接受艾德里安的要求,稱呼他為「亞特指揮官」——就和聯邦成千萬上億的,與艾德里安沒有一絲關係的人一樣。
  
  艾德里安全然沒有再理他的意思,正在自己的虛擬屏上工作,大概是在處理軍區文件。
  
  鐘晏左思右想,最後試著叫道:「……同學,能不能幫我倒杯水?」
  
  第九章 無眠之夜
  
  今年已經二十七歲,在一個魚龍混雜、遠離秩序的星區摸爬滾打了七年的艾德里安,突然被人叫了「同學」。
  
  如果這個人是教過他的老教授,說不定他還要唏噓感動一番,可惜這個人是同樣已經二十七歲的鐘晏,艾德里安簡直一陣惡寒,很懷疑對方是故意噁心他的,張口就罵:「你有病?」
  
  鐘晏現在狀態回來了,絲毫不費力地回擊道:「是,剛用了藥,快好了,感謝你的人道主義救援。能幫我倒杯水嗎?或者我自己出去倒也行。」
  
  多年前,沒有課的時候,艾德里安曾經去觀看過鐘晏參加的幾場校內辯論賽。鐘晏的個人風格非常明顯,他是一個四兩撥千斤型的攻辯手,一直是二辯或者三辯的位置。這個位置的辯手主要參與攻辯環節,那時候他看著鐘晏八風不動地端坐在席上,在對方慷慨激昂,面紅耳赤的時候,他的表情絲毫不動,永遠是一片波瀾不驚的湖面。當他開口時,即便語速極快,也給人鎮定自若,氣定神閑的感覺。
  
  說來也奇怪,他們兩個人私下在宿舍裡的時候,鐘晏要生動多了,也溫情多了,但這一副帶著平靜的面具刀刀捅向對手要害的樣子,那時候的艾德里安卻看得移不開眼。
  
  當年對這個人有多著迷,現在就覺得自己有多蠢。
  
  艾德里安有心指揮隨便哪個下屬跑腿,可惜這一趟本來就沒帶幾個人過來,現在八成都睡了。他霍然站起身,臉色不佳地出門去了。
  
  艾德里安重重把水杯放在床頭的櫃子上,看著鐘晏道:「我剛才想起你二年級的時候,有一場辯論題目是人工智慧的利於弊。你邀請我去看了。」
  
  鐘晏不知道他怎麼突然提這個,點頭道:「對。那場我是反方三辯,最後是反方贏了,我記得,怎麼了?」
  
  艾德里安充滿火氣地問道:「你從那時候就在籌畫著誤導我了嗎?」
  
  鐘晏這才明白過來,艾德里安不知怎麼想起了這一茬,而且將這想成了一場別有目的、精心策劃的欺騙。
  
  「校內辯論賽的題目和正反方都是開場前半小時才抽的。我每一次參賽都邀請過你,但你整天忙著給自己拉幫結派,只去過幾次,就正好撞上了這個題目,這也能怪我?」
  
  「那時候你在臺上說起人工智慧怎麼不好,不是挺鞭辟入裡的嗎?我都沒你那麼能說,怎麼說的和做的不是一回事呢?」
  
  「那是一場辯論賽。」鐘晏皺眉道,「當時如果抽到了正方,我一樣帶領隊伍獲勝,你不要這麼天真行不行?辯論賽看的是辯手的語言表達能力,臨場反應能力,不代表辯手真的認同自己抽到的觀點,我發揮得好,只能說明我的辯論水準高,沒有別的意思。」
  
  艾德里安冷笑道:「我是挺天真的,只知道你在臺上是表演,從沒懷疑過你在台下也在表演。」
  
  鐘晏的表情越發冷了下去,道:「我沒有。」
  
  「是嗎。」
  
  否認沒什麼用。大概現在他在艾德里安心裡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吧,為了自己的權勢處心積慮,不擇手段的那一種。
  
  沒關係。鐘晏攥緊了水杯。沒關係,這麼想也沒錯,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艾德里安見他準備喝水,涼涼地說:「這杯水三十萬。看在我們倆這麼多年交情的份上,給你打十二折,三十六萬,喝了記得給錢。」
  
  鐘晏仿佛沒聽見一樣慢條斯理地喝了幾口,拿開杯子看了看,這才說:「我沒錢。這兩口算四萬吧。」
  
  「你只出四萬有什麼用?」艾德里安暴躁地說,「你倒是選拒絕啊!」
  
  「不可能。我沒有三十六萬。」
  
  「你窮到連三十六萬都拿不出來?」艾德里安嘲諷道,「列席議員明面上的死工資年薪都不只四十萬,更不要提你們的各種福利,而且,灰色收入才是你的進項大頭吧——不要告訴我你沒有,我可不相信手腳乾淨的人晉升速度能像你這麼快,你自己也說了,議員哪裡有乾淨的。」
  
  夜很深了,鐘晏有些困倦,這裡既然沒有監控,他難得鬆懈下來,也懶得維護形象了,一口把那杯據說價值三十萬的水幹了,乾脆地耍賴道:「沒錢。我要睡覺了。」
  
  他說著扯過那件外套蒙頭蓋上,強行結束了話題。
  
  艾德里安看他安分地睡著之後也離開了診室,從外面鎖上了門。他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心緒翻湧,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大概只有鐘晏這種無情無義的人才能安然在發生了這麼多事之後睡覺吧。他用終端刷了一會兒新聞,發現確實不能怪費恩,畢業典禮下的相關的討論幾乎全部都被他和鐘晏的婚訊屠版了,他只能費勁地去找正統媒體發的探討最高學府校內傾向問題的文章,那實在沒有多少,用不了多久也看完了。
  
  他乾脆重新起來,獨自一人進了監控室。
  
  因為只有幾個軍官出行,夜裡的監控室沒有留人值班,艾德里安手動用最高許可權打開了剛才關掉的某個房間的監控。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好在四下無人,也不需要向別人解釋自己在幹什麼。
  
  反正睡不著。他這樣說服自己,萬一鐘晏是裝睡,實際上有什麼動作呢?畢竟是他把「敵人」帶進了己方軍艦,理所應當由他負責看管……
  
  監控畫面恢復,艾德里安懶散的神情一頓。
  
  鐘晏居然真的是裝睡。原本放在角落裡的,他剛才坐過的椅子被鐘晏拉到了床邊,現在他自己正坐在上面,看樣子是在發呆。
  
  大半夜不睡覺,他準備幹什麼呢?艾德里安密切注視著畫面。難道鐘晏身上攜帶了小型竊聽設備,準備找地方裝上?可人是他強行抱回來的,他不覺得鐘晏預料到了這個情況。
  
  那是準備改裝那個攝像頭殘骸將就著當竊聽設備用?但鐘晏的專業和電子、機械都相差十萬八千里,他不覺得鐘晏有那個能力徒手恢復已經被他捏碎的設備。
  
  過了好一陣子,鐘晏終於動了,艾德里安正襟危坐,就見鐘晏開始……疊衣服。
  
  疊艾德里安那件便服外套。
  
  他疊衣服的手法著實拖遝,這裡拽拽那裡拍拍的,一個樣式普通的外套花了足足兩分鐘才疊起來,成品還一點棱角都沒有,軟塌塌的樣子。這要是視察新兵訓練時哪個新兵這麼疊衣服,艾德里安能給揍得滿頭包。
  
  但鐘晏自己顯然不覺得這堆疊好的衣服有多麼不能見人,他把衣服放在床上,又拿起床頭的那個攝像頭殘骸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情,看來是沒看出什麼名堂來,只好又將它放回衣服上,讓它安息。
  
  做完這些莫名其妙的事,他去了一趟衛生間,再出來時,艾德里安想,這回總該要睡了吧。
  
  但他沒有。反而又在椅子上坐下了,看著疊好的衣服發起了呆,過了一會兒,他脫掉了拖鞋,慢慢地蜷在了椅子上,雙手環住腿,頭埋進膝蓋裡,縮成了一個團。
  
  把形象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鐘晏,以為這個封閉的診室絕對與外部隔絕,第一次露出了連艾德里安也從未見過的一面——脆弱的,頹然的,無力的姿態。
  
  艾德里安良久地盯著這個蜷成一團的男人,神色複雜,在監控室枯坐了一夜。
  
  「指……指揮官?」
  
  一大清早,走進監控室的軍需部少尉被坐在這裡的人驚住了,「您怎麼在這?艦上出什麼事了嗎?」
  
  他的軍銜不算高,原本不在學校邀請之列,不過他也畢業於最高學府,三年前效仿艾德里安當眾宣佈要為納維軍區效力,在當時也小有轟動。如今他也成了艾德里安的親信,就被艾德里安當作隨行人員一起帶來了。
  
  這艦上一個個的級別全都比他高,他就臨時負責了看監控的活。
  
  「來了?」艾德里安看著很正常地跟他打了個招呼。
  
  「呃,來了……您沒事吧?」他心驚膽戰地問。看了一眼監控區,除了昨晚被要求關掉的診室監控還關著,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但是指揮官絕對不正常。如果是平時,他絕對會微笑著說話,現在居然一臉冷淡。
  
  「沒事,起早了。你忙吧——關閉的診室監控不用開。」
  
  艾德里安吩咐完了,揮揮手出了監控室。他在費恩門外意思著敲了敲門,推門進去了。
  
  「我靠——你怎麼回事?」費恩還沒起來,胡亂地扯住被子掩住自己胸口,故作驚恐道,「你要強奸我嗎?」
  
  艾德里安一把扯開了他的被子,「給我錢我都不幹。趕緊起來。」
  
  費恩抱怨著起來了,艾德里安道:「等會兒你開車把鐘晏送回他的飛船上,對外就說車裡是我,過去找他洽談違約金的事。」
  
  費恩正在漱口,聞言差點沒嗆死,一邊咳一邊說:「我送回去?!別了吧,他上學的時候就看我不順眼!我一去不回怎麼辦?」
  
  「整個軍艦就你和醫療官兩個人知道他在這裡,醫療官不認識他,而且自保能力不強,你不送誰送?」
  
  「就兩個人知道?」費恩怒指道,「你不是人?」
  
  艾德里安不再廢話,簡短地命令道:「滾去送。」
  
  費恩最後掙扎了一下:「還是讓他蒙著頭你抱出去比較好吧?他可是最高議院的人啊,萬一窺探我們的軍艦內部構造怎麼辦?」
  
  艾德里安冷冷道:「這艘軍艦是標準制式的聯邦小型高配備軍艦,有什麼好窺探的?」
  
  費恩很生氣。七八年前他就告訴過艾德里安,鐘晏好像對他很有敵意,為數不多的幾次他們一起吃飯,每次艾德里安在場還好,不在的時候——比如去衛生間了什麼的——費恩和鐘晏正常聊天,鐘晏理都不理他,說多了還會冷冰冰地看他一眼,搞的費恩很是摸不著頭腦。
  
  當時的艾德里安說他太敏感了,鐘晏只不過對陌生人比較冷淡而已。
  
  ……真該把艾德里安揪過來看看現在的情況!他腹誹著操作駕駛台,鐘晏一言不發地坐在後座,正在和什麼人聯絡,八成是自己的隨行助理。剛才他請人坐在副座,結果鐘晏像是沒聽見一樣直接開了後座的門。
  
  儘管對方不搭理他,費恩覺得還是有必要交代一下狀況的,他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自言自語道:「這個,艾德里安讓我送你的。你知道,畢竟這個,我是他在學校裡最好的朋友,比較熟悉情況,醫療官他不……」
  
  「不好意思。」鐘晏打斷道。
  
  費恩一愣。這還是他去診室把鐘晏接出來之後,對方第一次開口。只聽鐘晏平靜地說:「全聯邦公認當今納維軍區的總指揮官在學生時代最好的朋友是我,怎麼變成你了?」
  
  第十章 愛恨
  
  費恩知道如今對方身份不一樣了,恐怕整個聯邦能與他平起平坐的人不超過二十個,同齡人裡,更是只有艾德里安與他旗鼓相當,但聞言還是沒忍住刺了他一句:「你還知道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啊,當年捅刀的時候怎麼沒想著這個呢?」
  
  「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輪不到……」鐘晏抬頭看了看了他一眼,「外人來說。」
  
  「我是外人不錯。」費恩說,「既然是你們之間的事,你也沒提前告訴他吧。你根本不贊同人類自治,如果早一點說出來,一年級或者二年級的時候就說,哪怕是三年級說,他……」
  
  「會立刻搬出宿舍,從此與我井水不犯河水。不用你來告訴他,我比你瞭解他。」鐘晏心平氣和地說,「以及,無論是我從業前或從業後,我個人都沒有對所謂『人類自治』發表過任何贊同或反對的言論,不知道你哪來的誤解。」
  
  「至少你應該提前告訴艾德里安,『蝶』要是準備招你過去給她幹活,你會忙不迭地答應!」
  
  鐘晏毫不動氣,平靜道:「這是一個極小概率發生的事件,我看不出有什麼說出來的必要。」
  
  費恩不得不承認,這個概率確實很小。這個世界上只有極少數崗位與「蝶」息息相關,而這少數的職位裡,最高議院是金字塔尖的存在,裡面的正式議員不超過五十人,連上助理、後補議員們,也不過百十來人。在人類平均年齡已經突破百歲的當代,一個人的可工作年限也被拉長,七八十歲才被「蝶」建議退休的屬於正常情況,最高議院的位置沒有空缺,連續多年不進一個新人也是常有的。就算有新人入職,也大多是從下方直屬的其他分議院晉升上來的人,一個學生畢業時被「蝶」判定直接進入最高議院,就算是頂尖人才雲集的最高學府,也確實是十年難見一例的罕見情況。
  
  畢業前夕,鐘晏並非沒有進行過思考,相反,他最後那忙碌的半年裡,幾乎每天晚上一閉眼就在考慮這件事。他知道,以自己的履歷,位置不可能低,很大的概率當然是那些不帶天然立場的工作,如果是那樣,艾德里安也不是那種思想極端的人,非要逼著所有人都有明確表態才甘休,他可能會有點失望自己的朋友沒有鼎力支持他的理想,但自己事後可以道歉,即時補救,問題應該不大。
  
  而如果不幸,飛鏢射中了轉盤上那塊面積最小的扇形……
  
  費恩道:「這個小概率事件就是發生了。現在的結果全是你造成的,如果你提前打了預防針,事情根本不會像現在這麼糟糕,他最多不過就是疏遠你。」
  
  「你管這叫『不那麼糟糕』?」
  
  不,這個結局在他心裡糟透了,艾德里安不再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那比現在還要糟糕一百倍。昨天,他剛剛見到艾德里安時,對方忽略了他,與他擦肩而過,那是他這麼多年最害怕的時候,比當年瘋狂地聯絡艾德里安,發現自己所有的通訊方式都被他拉黑了還要害怕——他怕時隔七年,艾德里安已經釋懷,決定放下仇恨了。好在,後來他知道,那不過是裝出來的冷漠,艾德里安還是恨他的,咬牙切齒地恨著。
  
  這麼一想,鐘晏幾乎要慶倖當年的處理方式了,至少——
  
  「現在,至少他恨我。」他輕輕道。
  
  既然飛鏢正中了靶心,根本沒有和解的可能了,那就恨吧。艾德里安是他的生命裡第一個,唯一的一個,真正在乎他的人。做不成朋友,哪怕是當仇人也好,他無論如何,都絕對不可以失去這份在意。
  
  鐘晏聯繫過自己的人開門放行,費恩直接將車開進了他的飛船內部停車場,有一個年輕男人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雖然穿著一身西裝,但看著像是個出席答辯會的學生,一頭蓬鬆的棕褐色短髮,戴著一副黑邊框眼鏡,滿臉溫潤的書卷氣。
  
  費恩看清他的臉的那一瞬間,操縱控制螢幕的手下一滑,險些撞上別的車。
  
  他感覺到鐘晏從自己的終端虛擬屏上移開目光看向他。
  
  「你們這個停車場什麼鬼設計。」費恩罵罵咧咧道,「那個反光鏡後視!我是說——後視鏡反光!」
  
  鐘晏掃了一眼停車場內,目光在除了他們以外唯一的一個人——自己的隨行助理——身上停留了兩秒,問:「你緊張什麼?」
  
  「我們剛才差點撞上旁邊那輛,你沒看見?我說你還能再淡定點嗎?你要是在我車上出事,十分鐘後新聞頭條就是『納維軍區高級軍官謀殺列席議員』,我特麼能不緊張嗎?」
  
  那年輕的隨行助理見車停穩了,過來給鐘晏開門,向費恩點點頭,公式化地道:「西斯特副官,感謝您親自跑一趟,也請代為轉達對亞特總指揮官的感謝,感謝他昨晚巧遇議員時的熱心救助。」
  
  費恩噗嗤一聲笑了,擺了擺手道:「沒事沒事……我就是奇怪,你們議院的人每次說這一套的時候自己不覺得累嗎?」他和這位年輕的隨行助理的目光對上了兩秒,隨後兩人都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費恩轉向鐘晏問:「我說鐘晏,這個是你們哪個工作人員的兒子嗎?成年了沒有啊?」
  
  那年輕人臉上公式化的微笑掛不住了,不等鐘晏說話,他就帶著些惱意開口道:「我已經二十四歲了,成年四年了,西斯特副官。」
  
  他好像還要說點什麼,鐘晏淡淡道:「因特倫。」
  
  因特倫垂首恭敬地閉嘴了。
  
  鐘晏敷衍地對費恩道:「再會。」
  
  「別。希望別有再會了。」費恩沒好氣地說,啟動了車的控制屏走了。
  
  「怎麼是你?」鐘晏走在回辦公區的路上,隨口問道,「拜耳呢?」
  
  這一次出行,由於是最高學府主辦,活動性質特殊,許多被邀請的嘉賓都帶上自己心腹中同樣出身最高學府的校友,賣一個人情,讓這些同樣優秀,只不過資格還不足夠被邀請回校的人也有機會參加這場盛宴。鐘晏也不例外,他帶上了自己直系下屬中出身最高學府的拜耳和特倫因兩個人。
  
  拜耳原本就是鐘晏的第一助手,特倫因就比較幸運了,他其實是去年機緣巧合下剛剛進入最高議院的,一進來就在列席議員手下做事,雖說是在最新晉的列席議員手下做最邊緣的工作,但誰不是這麼爬上來的呢?這個起點之高已經足夠讓他的所有同齡人望其項背了。
  
  「拜耳前輩有些不舒服。」特倫因恭敬地說,「好像是胃病犯了,所以我來接您,還有……早上首都星來訊,他讓我替他向您彙報情況。」
  
  鐘晏拉開辦公桌的椅子坐下,打開了桌上處理工作用的虛擬屏,道:「知道了,一會兒結束了你叫隨行醫生給他看看,讓他多休息。開始吧。」
  
  特倫因道:「是這樣,快到年底了——今年一整年,納維星區分議院和納維軍區總部,都沒有,呃,沒有任何消息。這眼看又快年終了……」
  
  這是個相當委婉的說法,事實上,去年納維星區的所有上報就都非常敷衍,每個月的例行通報明顯捏造資料不說,別的星區都有短則五十頁,長則上百頁的年終彙報,按理說,納維是唯一一個沒有「蝶」監管的區域,報告理應更加詳盡才對,結果他們八頁紙就打發了——其中兩頁還是目錄,一頁是撰寫者名單。
  
  到了今年,整個納維區乾脆沒聲了。首都星上半年連續發出去過數封質疑信,一封比一封措辭嚴厲,全部石沉大海。今年中旬,最高議院曾經派遣了特派專員前去調查情況,結果專員連納維星區都沒能進得去,更不要提到主星納維星上見總指揮官或者分議院的人了——儘管現在所有人都知道,納維星區現在是由納維的軍區總部在管,所謂分議院怕是已經不存在了。
  
  特派專員彙報了情況後,最高議院震怒,動用軍事力量強行進入納維區的議案一路上遞到了列席議員的會議圓桌上。可惜那時候正值「人工智慧疑似惡意誤判事件」一周年,虛擬社群上輿論風波又起,他們被這分去了不少精力,同時也有深深的顧慮和忌憚——無論前因如何,先動手的人總是理虧的,更何況如今納維區在民間的風頭正勁,而人工智慧和最高議院這些年的民間支持率逐年下滑,一旦對上,勢必會引起全聯盟的強烈反彈。再說,動用多少武裝力量合適?納維軍區到底發展到什麼程度了?如今那個遙遠的星區上下仿佛鐵桶一般,人和消息都只進不出,誰也不知道裡面究竟是個什麼光景。
  
  事情就一直拖到了今天。
  
  「這事今年內是要有個解決辦法。」鐘晏道。
  
  他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臉色平靜,看不出是什麼想法。思考了片刻,他吩咐道:「通知駕駛艙,立即動身返程。回覆首都星的消息,就說我提案,將七年前擱淺的『蝶』進入納維計畫再次啟動。我強烈建議,今年結束之前,我們必須要打破僵局,進入納維星區。具體等我回去圓桌會議上詳談。發吧。」
  
  特倫因幾乎驚住了,「這……先生,這好嗎?納維星區的事,您,您不避嫌嗎?」
  
  鐘晏抬眼看著他,反問道:「避嫌?是因為納維軍區的總指揮官與我不和,他們怕我公報私仇呢,還是現在他是我的最佳婚配物件,怕我以權謀私?」
  
  特倫因有點尷尬,猶豫著說:「我有聽見那邊的同事傳過來一點風聲,恐怕是……後者多一點。畢竟您這個身份,不好拒絕,議院那邊……」
  
  「想太多了。」鐘晏垂眸道,「納維的那位恨死我了,是一定會交五倍違約金也不願意和我綁在一起的。這場婚事成不了,沒有嫌可避,照我剛才說的發吧。」
  
  費恩幾乎是剛出那艘飛船的艦載監控可視範圍,就迫不及待地撥通了艾德里安的通訊。
  
  那邊掐斷了,費恩一邊開車,一秒都沒停地反復打過去,終於在第三次被接起來了。
  
  艾德里安的聲音傳過來:「你最好有大事要說。我正在和聯絡官……」
  
  「先別管聯絡官了!我的事絕對比他大!」費恩語速飛快地高聲喊道,「你知道我剛才在鐘晏的私人飛船上看見了什麼人嗎?昨天學校裡跟我接頭的,那個『標本』的人!」
  
  第十一章 聰明人
     
  首都星,最高議院。
  
  鐘晏走進辦公區,發現今天有人比他到得更早。
  
  因特倫已經到了。他的桌子上,辦公用虛擬屏開著,看樣子已經在處理工作了,見鐘晏進來,他站起來垂首恭敬道:「鐘先生,早。」
  
  「早。」鐘晏吩咐道,「拜耳到了讓他直接來找我。」
  
  「是,先生。不過離上班時間還早……我是說,如果是什麼不打緊的事,我可以先幫您的。」
  
  鐘晏正打開自己辦公室門的動作停下了,回身看向因特倫。他的目光分明很平靜,但因特倫沒來由地心裡一緊,但還不等他再說什麼,就聽鐘晏道:「也行。你進來吧,幫我把我缺席會議記錄整理出來。」
  
  因特倫連忙應是,跟了進去。
  
  列席議員的辦公室內佈置的是最高許可權的監控,最高許可權意味著,只有「蝶」能夠看到,不會有任何人類能夠窺探列席議員的辦公室。
  
  因特倫站在一邊正等著鐘晏打開虛擬屏給他傳輸會議文件,忽然道:「先生,昨天,後來拜耳先生問我,亞特總指揮官過來找您談違約金的事,談得怎麼樣了。」
  
  「是嗎。」鐘晏看上去不太在意地問,「那麼你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告訴他,我不知道詳情。」
  
  「我是聯繫飛船方面的時候,雖然是你接的,但後來你也說了,你是暫時替代拜耳的工作。我似乎交代過,對外宣稱是艾……納維的人過來談事。因特倫,拜耳是外人嗎?」
  
  成敗在此一舉了。因特倫垂首道:「拜耳先生曾經是亞特先生的第一助手,您接任了列席議員後,又在亞特先生的引薦下成了您的第一助手,亞特先生與您一向親厚,拜耳先生當然不是外人。只是……要是知道您身體狀況不佳,他一定會擔心的,拜耳先生年齡畢竟大了,我想著您既然已經完全恢復了,就自作主張沒有驚動他。」
  
  鐘晏沒有對他這番話有任何反應,臉上古井無波,喜怒難辨,虛擬屏上彈出了檔案傳輸成功的提示,但他沒有開口叫因特倫出去。
  
  「你很聰明。聰明人誰都喜歡,我也不例外。」鐘晏沒有看他,「但你太急了。從你進我的團隊開始,你就顯得很著急,你如此年輕,我不知道你在急什麼。飛船上……那不是個好主意,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我不希望發現第二次。」
  
  因特倫的額角有一滴冷汗滑下去,「抱……抱歉……」
  
  「沒關係,我不是在指責你,只是個告誡。」鐘晏打斷他說,「如果你想要在這個地方繼續向上努力,你辦事需要更沉穩一些。」
  
  因特倫猛地抬頭道:「您是說……」
  
  「明天開始每天早上過來我辦公室報導。你說得對,拜耳畢竟年紀大了,是時候該有一個人替他分擔些工作了。」
  
  拜耳准點到達鐘晏的私人辦公區的時候,也同時帶來了一個消息。
  
  「亞特先生要見我?」鐘晏問,「現在?我在上班時間。」
  
  「下午晚些時候,針對納維的會議就要開了,亞特先生希望能在那之前與您見面。」拜耳用一種通知的口吻道。
  
  任誰都知道,這位第一助手,曾經給已經卸任的列席議員,斯達本•亞特當了幾十年的第一助手,他比斯達本年輕不了幾歲,可以說是被斯達本一手提拔上來的,親的不能再親的嫡系。
  
  後來斯達本接到退休建議,他卻還在工作,於是又當了新晉列席議員的第一助手,這幾乎是坐實了外界關於「亞特族長一手扶持鐘晏上位」的傳言。
  
  鐘晏言語間對這位老助手也很尊重,他沒再繼續說什麼,而是道:「好,我把手上的檔案收尾,馬上就來。」
  
  亞特家的宅邸離最高議院不算太遠。在寸土寸金的首都星,這個古老而受人尊敬的家族佔據了一片面積大得令人咋舌的土地。
  
  鐘晏走在鋪著昂貴地毯的走廊上。這條氣派、寬大走廊的兩側掛著歷任家主的肖像,不是虛擬全息投像,也不是電子平面圖,是真正的實體畫像,用華貴的雕金相框鑲上,掛在兩側彰顯家族的顯赫尊榮。
  
  這就是艾德里安向他描述過的「掛滿死人的陰森森的走廊」。那時候他們兩個都沒有想過,多年後鐘晏會如此頻繁地造訪艾德里安口中的「棺材屋」。
  
  鐘晏目不斜視,腳步從容地跟在管家身後。每一次他踏進亞特家的宅邸,腦子裡總在盤旋著一個想法:這是艾德里安長大的地方。他正踏足的這片地毯,十七歲前的艾德里安想必踏足過無數次。那個門前的臺階,是艾德里安說過他摔了一跤的地方;上上任家主的相框一角有道劃痕,是艾德里安七歲的時候和朋友打鬧碰的……這裡離艾德里安如此遙遠,可是又如此近。
  
  鐘晏不知道這個想法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他的決定,但是接受亞特家族現任族長拋來的橄欖枝,對他來說並不是一個難做的決定。當時的他已經爬到最高議院正式高等議員的位置,但年齡尚輕,空有頭腦和手腕,在這個講究資歷的地方,似乎是到頂了。而這個家族的財力雄厚,人脈通達,唯一的嫡系繼承人遠赴了納維,看不到回來的希望,各方勢力虎視眈眈,家族內部蠢蠢欲動,最妙的是,他們有一個即將退位列席議員的現任族長。
  
  「您請。」管家推開了會客廳的門,躬身道。
  
  鐘晏也微微躬身回禮,踏了進去。
  
  斯達本自顧自喝了一口茶,才說:「坐。」
  
  看他這副冷淡的做派,鐘晏心裡已經有數了,他道謝坐下,等著對方開口責問。
  
  「我聽說你提了重啟『蝶』進駐納維星區計畫的議案。」斯達本放下杯子,他今年已經八十歲了,但依舊精神矍鑠,板起臉的時候很有些威懾力。
  
  當然,他也沒什麼時候不板著臉就是了。
  
  「是。」鐘晏道。
  
  「哼!」斯達本放下杯子,「衝動!你有沒有讀過近幾年的議會記錄?七年前那個衝動的蠢貨提這事,不做調查就先寫計畫!事情被媒體寫的沸沸揚揚的,最後議案討論了幾個月都不能通過,議院被民眾質疑嘲笑,這些事都忘了嗎!納維星區是什麼地方?逃犯的庇護所!犯罪天堂!整頓要慢慢來,突然就要天降人工智慧,那是要絕了他們的路!那裡可都是亡命之徒,出了什麼事你負責嗎?」
  
  「亞特先生,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現在……聽說已經有所整頓了,和以前大不一樣了。」
  
  「不一樣?!」斯達本更生氣了,用拐杖重重地在地上一敲,「從全是殺人犯變成了滿地反人工智慧者?這兩者有什麼不一樣的!後者更可惡,罪孽更重!再說,你聽說,你聽誰說?沒人說得准納維成什麼樣了!」
  
  「其實,調查的話……虛擬社群上有不少納維星區的居民曬照片和自己的生活的。」
  
  「那都是假的!虧你當了這麼多年議員,沒有人工智慧監管的地方,在虛擬社群上傳出來的東西,能信嗎?」
  
  「您說得是。」鐘晏恭順道,「這正是我們的難點所在,因為我們無法掌握對方的真實情況,所以我才想了這麼個主意。以『蝶』進入納維星區為幌子。」
  
  「幌子?」
  
  「現在那邊的……那邊的軍部,把持了納維星區,我們需要一個強有力的,足夠震動對方高層的理由,把我們的人送進納維。我認為,這就是一個足夠震動對方高層的理由。」
  
  斯達本的臉色緩和了很多,他道:「詳細說說你的想法。」
  
  納維軍區總部,情報處。
  
  「二十四歲,名或者姓是因特倫的人,最高議院裡確實有一個。因特倫•吉恩斯,這是圖像。」
  
  情報處的負責人把虛擬屏轉向費恩和艾德里安,費恩只看了一眼就立即道:「沒錯,是他。」
  
  「這位吉恩斯先生,在最高學府上學時積分排名很高,表現不俗,但一直沒有明確的資料顯示他傾向於哪一邊,他平時親近的教授也多是中立派。畢業典禮上,他接受『蝶』的建議進入了首都星質檢局,一年後進入首都星臨星的分議院工作,在那裡業績亮眼,後來最高議院的……呃,」負責人尷尬地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艾德里安,改口道,「最高議院新晉了一個列席議員,這個……他,他年紀比較輕,組建班底的時候,挑了好幾個下面議院的年輕人上來——估計怕年紀大的在他手下工作關係尷尬吧,總之,裡面就有這個吉恩斯。總的來說,是個很幸運的人。」
  
  「他在學校時有親近的教授。」艾德里安若有所思道,「有具體名單嗎?」
  
  「有的。我知道,我們已經對比過了。這幾位元表面上中立的教授,全部都在我們剛剛從學府星拿到的那份名單裡。」
  
  「原來如此,這就很好解釋了!」費恩恍然大悟地用拳頭砸向另一隻手的手心,「這個人很可能在校時就是學校裡『標本』分部的人——哦,算算時間好像在這個組織壯大之前,那也有可能他親自參與了『標本』的學府星分部的建設,他甚至接觸了一部分教授,那份名單他們很可能早就在整理了。他一路這麼巧合地進了最高議院,我才不信是運氣,背後肯定有身處高位的人在幫他!指揮官,我說……」他湊近艾德里安,低聲道,「他可是那位親手挑進最高議院的,這次也是跟著那位去的校慶,你覺得會不會是……」
  
  「不會。」艾德里安斷然道,「他背後的人幫助他接近鐘晏只是因為鐘晏位置夠高,而且年輕,那些老頭子可不會招這麼年輕的班底,只有放在鐘晏身邊才不扎眼。」
  
  最高議院裡面居然有一個「標本」的人,還是如此敏感的位置,情報處負責人一時聽住了,口快地順著艾德里安的話道:「那鐘晏議員他……」他剛起了個頭,就見費恩大驚失色地在艾德里安身後拼命沖他搖頭擺手。
  
  來不及了。
  
  那負責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原本在艾德里安手裡的陶瓷杯貼著他的耳朵飛了出去,「砰」的一聲在他身後的牆上砸得粉碎。
  
  「別他媽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我說過多少遍?!你們有沒有腦子?!」
  
  第十二章 全民禁忌
  
  「指、指揮官……」過來傳信的少尉剛到門口就撞到艾德里安大發雷霆的現場,仔細一聽內容,居然是有人踩到了指揮官的「絕對雷區」,頓時恨不得轉身離開,不要趟這趟渾水才好。
  
  整個納維軍區——哦不,就連納維星區的每一個普通居民都知道,他們的總指揮官不是一個苛刻的上司,相反因為他年紀輕輕,平時和普通士兵、普通民眾們相處也沒什麼架子,在納維的威信很高。他很少發火為難下屬,就算有什麼生氣的事,很多時候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可就是有一個「絕對雷區」踩不得。
  
  那就是遠在聯邦的另一頭,那個繁華的首都星上的「那位」。
  
  聽說指揮官剛剛來到納維時,只不過領著一個沒有實權的虛銜,職位很低,那時候整個聯盟都在八卦雙子星決裂事件,就連偏遠的納維也不例外,總有人去問艾德里安關於「那位」的問題。在艾德里安數次翻臉,並且明確表示「不要在我面前提那個人」之後,大多數人都識趣地不再問了,但當時有一個與艾德里安平級的年輕小隊長,因為戰鬥風格兇悍,在那一片頗有一些震懾力,他沒把這個剛剛走出學校、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放在眼裡,在他看來,這個大少爺不過是身世唬人,那學校多半也是家裡砸錢去的,如今都和家族鬧崩了,也就沒什麼值得忌憚的了。
  
  終於在有一次他當眾問出了「你到底有沒有和鐘晏上過床」之後,艾德里安掀翻了桌子,在滿場靜寂的食堂裡罵道:「老子跟你祖宗十八代都上過床,生出了你這麼個傻逼東西!」
  
  聯邦最高學府的軍事學院有各種戰鬥力榜單,其中有一個綜合性榜單叫做單兵作戰排行榜,綜合了所有單項資料,排出了綜合戰鬥力的排名。這個即時更新的榜單,艾德里安最後的一整年都保持在榜首,創下了半個世紀來的最長榜首記錄,這就是為什麼軍事學院都尊稱他首席。
  
  這個榜單的含金量有多高,偏遠的納維星區無從知曉,但那一天之後,他們身體力行地感受到了。
  
  在這個混亂落後的星區,拳頭硬才是硬道理。有打架可看,大家都是喜聞樂見的,甚至自發圍成了一個圈,人肉圍成一個臨時擂臺。
  
  費恩想要衝進去拉架,被圍觀群眾攔住了,大家笑嘻嘻地制住他,叫他不要掃興。
  
  「掃興個屁啊!你們不攔著準備給那個白癡掃墓吧!」費恩雙拳難敵四手,沒法靠近,只好高聲喊道:「老大!下手輕點啊!別出人命!」
  
  一開始沒人當真,五分鐘都沒到,人群就慌了。那個小隊長已經成了血人,臉色發青,進氣少出氣多,眼看著就不行了,但沒人敢上前——剛才有兩個看著形勢不對的小隊長手下的隊員上前,一個兩下就被折斷了胳膊正躺著叫喚,一個被踹出去倒在牆角,現在還沒能爬起來呢。
  
  誰也沒有想到這個出身首都星大家族的少爺打起架來這麼兇狠,好在他似乎是理智尚存,那小隊長徹底沒法動彈之後,他也沒有要了他命的意思,而是看向了人群。
  
  「我說不要在我面前提那個名字,你們都聽明白了嗎?」
  
  他的臉上還沾著血,一身的煞氣,沒有人敢和他對視,剛才還熱鬧看戲的人群鴉雀無聲。
  
  「給這廢物送醫院,醫藥費算我的。」他踢了一腳地上的人,招呼費恩道,「走了。」
  
  那小隊長在重症監護室待了好些日子才救過來,因為這事,艾德里安還背了一個處分,但也一戰成名,沒多久就被調到了實戰組,開始屢屢立功,一路越級高升。
  
  後來也發生過幾起別人有意或是無意犯了這個忌諱的事,無一例外地下場慘烈,等到艾德里安坐上了那個軍部最高的位置,這已經成了整個納維區的生存法則裡最重要的一條,再也沒有人敢觸他的逆鱗。
  
  「進來。」費恩眼尖地看到了那個小少尉,連忙喊住他,「你有什麼事?」
  
  艾德里安勉強壓住了火氣,把注意力轉向剛進來的人。
  
  那個少尉戰戰兢兢道:「樓上……樓上的會議室讓我下來催指揮官。」
  
  「我先上去了。」艾德里安平復了一下情緒,道,「你們繼續吧、」
  
  他離開之後,情報處負責人直接軟在了椅子上,驚魂未定道:「媽呀,嚇死我了!」
  
  費恩道:「他這還是給你們文職面子,換了隨便哪個武職,人可能已經在醫院了。啊,上一次因為這事他動手把人揍進醫院也就是三年前的事,不長啊,你怎麼不長記性啊?」
  
  「我真是順口啊!」負責人欲哭無淚道,「他自己都說了那麼多次!我還以為他們見面之後關係有所緩和呢!」
  
  「沒緩和,我看更差了。」費恩沒好氣道,「虧你還是搞情報工作的。」
  
  「說到這個,西斯特副官……」負責人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問,「你們離開學府星之前,咱們指揮官不是過去對方飛船上談罰金的事嗎?怎麼,談崩了?」
  
  費恩斜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整個聯邦都知道了呀!婚配系統裡他們倆的名字還掛在一起呢!現在每一秒都有人在刷婚配系統,看看他們那行有沒有被撤掉。」
  
  「哦,這兩天在飛行中,信號不太好,我沒怎麼看。現在輿論都怎麼說?」
  
  「都在猜這罰金是有多高,指揮官居然要去和對方商量,而且商量了居然還沒有結果,莫非他們兩個人加起來都交不起?」
  
  雖然那天前往鐘晏的私人飛船的車裡,坐著的是鐘晏不是艾德里安,但費恩知道,他們兩人是私下碰過面的,肯定是談過相關話題的。聞言他也有些疑惑了,「不至於吧……離婚類別的罰金能有多高啊?單倍頂天了十萬?十五萬?不可能,三十年前有個列席議員拒絕和一個首都星的貴族大小姐結婚,那樁婚事的罰金也不過單倍九萬多,這是目前為止的最高紀錄了。哪怕單方拒絕,翻五倍,對他們倆也都不是什麼需要在意的數額吧?」
  
  負責人憂心忡忡地說:「是不是『蝶』故意抬高罰金為難指揮官啊?要真是單倍一兩個億那種……咱們眾籌也給他湊出來啊。」
  
  費恩翻了個白眼,道:「真有這麼高我們樂都來不及,直接公佈這個消息,輿論就能把『蝶』噴死。再說了,你以為一兩個億他交不起嗎?我們這些年搶——咳,打擊的罪犯少嗎!」
  
  納維的軍部不缺錢,負責人身在其中,還是深有感觸的,只是這就使事情更難理解了。
  
  「好了,八卦時間結束了。」費恩站起來準備走,拍拍他的肩,「別瞎操心了,罰款只有一個月期限,到時候自有分曉。」
  
  首都星,亞特家的宅邸,一場談話也接近尾聲。
  
  「……可以,下午會議上,你就這麼說吧。」斯達本敲定道。
  
  鐘晏垂眸道:「是。」
  
  斯達本臉上的神情溫和了下來。
  
  鐘晏一如既往地對他言聽計從,讓他對鐘晏這次先斬後奏的不滿打消了很多。談過正事,氣氛就輕鬆一些了,斯達本另起了一個話題,道:「我聽說,你辦公室外面有個叫……因特倫的小子?最近在你面前挺得臉的?」
  
  私密的列席議員個人辦公區內的事,他僅僅隔了一會兒就收到了消息,不止如此,也毫不避諱讓鐘晏知道。
  
  「因特倫?」鐘晏茫然重複道,然後恍然地「哦」了一聲,「今天他來的早,我有份記錄急著要,就讓他做了。」
  
  「不止吧?在學府星,他不是還替了拜耳一會兒嗎?哼,要是拜耳的話,也不會由著你一拍腦袋就給首都星回覆。」
  
  「是。他確實太年輕,考慮不周。」鐘晏附和道,緊接著又說,「但我確實有些培養他的意思。比起其他幾個,他做事還算靈活,況且又是我的同校師弟,我聽他自己那意思,也是很有野心的。」
  
  「是這樣啊。」斯達本端起自己的杯子,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水。鐘晏這樣主動地交代了自己的意思,這反倒讓他很放心,因此他並沒有什麼怒意,悠悠道:「鐘晏啊……你是不是嫌拜耳礙事了?」
  
  「怎麼會?」鐘晏笑道,「您想到哪裡去了。沒有拜耳先生幫我鎮場,我在列席議員裡根本說不上話,我對他的尊重僅次於您。只是,我的班底裡年齡斷層實在太大了,拜耳先生的身體似乎不是很健朗,我擔心如果哪一天他被建議退休了,那一時半會兒……沒辦法,矮子裡拔將軍,我們先拔一個上來預備著吧?」
  
  他說的是「我們」,這讓斯達本聽著很舒坦,原本在鐘晏來之前就準備好的訓斥的話,也成了還算溫和的告誡:「你說別人太年輕,你自己也是!這個小子也看出來了你身邊的問題,這才抓住了機會要往上爬呢,而且,你以為飛船上拜耳身體不適是個偶然嗎?」
  
  鐘晏微微睜大了眼,前傾身體,因為吃驚,他甚至不顧尊重地打斷了斯達本的話:「那不是偶然?難道他……」
  
  斯達本寬容地沒有追究他一時失態下的打斷,肯定道:「當然不是,哼,都是議院裡的老招數了,你再待上幾年就能聽說一些底下人的隱私手段,你以為人人都像你,走得這麼順嗎?拜耳這是沒有防備才著了那小子的道!有野心,也有手段,不比你年輕多少歲,你也長個心眼,防著點吧!」
  
  鐘晏受教地點點頭,他剛想再附和兩句,忽然手腕上的終端發出一聲接收到消息的提示音。
  
  斯達本不滿道:「你跟我談話都不知道要先靜音終端提示音的嗎?!」
  
  鐘晏臉上的面具有一瞬間開了一條裂縫,但是他極力克制住了,順從地道歉道:「對不起,是我今天忘記靜音了。」
  
  他說著伸手按了終端側面的快速鍵。斯達本沒有看到的是,他按了兩遍,而且手在細微地顫抖。
  
  他對斯達本的態度向來謹慎到極點,怎麼可能忘記開靜音!他開了,可是提示音還是響了。
  
  只有一個人的消息,在他的終端設置裡是無視靜音的。
  
  這還是八年前在宿舍裡,他們玩笑打鬧的時候,艾德里安搶了他的終端親手設定的。
  
  第十三章 舊事
  
  「您的身份一直是掛在首都星的,『蝶』對您的婚姻狀況是有修改許可權的,這對您來說就非常危險,」納維軍區總部法務部門的老部長跟在艾德里安後面,絮絮叨叨地說,「一旦您有了配偶,您的配偶將會自動擁有一系列許可權,包括但不僅限於債務共用、共同財產處理、遺產繼承順序——指揮官!您有沒有在聽?這是一件很嚴重的……」
  
  「在聽在聽,結婚很可怕,不能結婚,我知道了,我不會結婚的。」艾德里安無奈地停在自己辦公室前,「而且比起這個,我現在真的有很重要的工作要處理,溫德部長。我們下次再上普法課吧,好嗎?」
  
  老部長很不滿意他敷衍地態度,吹鬍子瞪眼道:「指揮官,結婚不可怕!可怕的是在錯誤的時候和錯誤的人結婚!如今這個節骨眼上,我們哪能有閃失?罰金該交就先交,暫時向人工智慧屈服一次沒什麼大不了的,有的時候,能伸能縮才是……」
  
  眼看著他就要開始另一番長篇大論,艾德里安趕緊打斷道:「是是,罰金我肯定抓緊交,那我先工作了您慢點走。」
  
  他沒給對方回話的機會,一個閃身回了辦公室關上了門。
  
  世界終於清淨了。
  
  不少人都在猜測,他是不願意給「蝶」送錢才拖著不交罰金,這個說法在納維軍區流傳甚廣,高層會議散會之後,不少人都委婉地向他表示忍一時風平浪靜,不要為了這麼點錢意氣用事。
  
  為了更大的利益,他願意對這個聯邦裡的任何人做一時的忍讓,包括「蝶」——如果人工智慧也算人的話。
  
  只除了鐘晏。
  
  他甚至可以忍受給「蝶」送幾十萬,就為了解除一個破婚約,但不願意替鐘晏花一分錢。他曾經在鐘晏身上花過很多的錢,很多精力,很多時間,很多感情,如今他絕不允許自己再做這種蠢事。
  
  越想越生氣,艾德里安打開終端的虛擬屏,從黑名單裡翻出來鐘晏的帳號,手速飛快地用虛擬鍵打了一行字。
  
  「罰款還有二十七天到期,我警告你,我要是期限內收不到這筆錢,你可不只要給我三十六萬這麼簡單了。」
  
  反正也發不出去吧,鐘晏一定也拉黑了他的聯繫方式。艾德里安隨手點了發送,等著看那個「無法發送消息」的提示框。
  
  但那個提示框沒有出現。愣了幾秒之後,艾德里安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資訊居然正常發出去了。他不在鐘晏的黑名單裡。
  
  沒過幾分鐘,那邊就回了消息:「隨便你怎麼處理,我沒錢。馬上有個會,可能要很久。」
  
  艾德里安臉色陰沉地盯著這句回覆。
  
  以前,鐘晏每一次不能即時回覆他的消息前,總會提前告訴他要去做什麼,需要多久,免得他等不到他的回覆。
  
  直到今天,他還是保留著這個習慣,哪怕這個「很久」的會議很可能就是在商量如何對付他。他是如此自然,一下子刺痛了艾德里安。
  
  這個人總是這樣,他可以若無其事地接受邀請參加校慶,若無其事地回去看果汁店,若無其事地用唇語說出他們曾經的暗號,就好像……真的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無情至此。
  
  我真的是多此一舉,艾德里安想。他重新拉黑了這個帳號。
  
  最高議院大樓一共有九層,第八層的中心是最高等級的圓桌會議室。
  
  鐘晏早早地到達了八層。中心的圓桌會議室外一共有兩層。內圈是緊鄰會議室的區域,是十二位元列席議員在會議室開放前的休息等待區,他們在這裡閒談,或是做最後準備。外圈是行走區域,所有列席議員的助理止步於此。
  
  鐘晏和拜耳一前一後走在第八層,兩雙皮鞋踏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在這寂然無聲的第八層外圈敲出聲聲迴響。
  
  他們在進入等待區之前停了下來,拜耳道:「進去後請再核查一遍資料吧,這是第一次由您主議的圓桌會議,一定不能大意。終端靜音了嗎?」
  
  鐘晏猶豫了一下,道:「稍等。」
  
  他打開消息查了一下,並沒有新消息,最後一條還是自己發過去的那個「馬上要開會,可能要很久。」
  
  以前艾德里安從來不讓他做最後結束對話的那個人。不過,那也是以前了。鐘晏抿了抿唇,點開艾德里安的頭像。他不能冒險,萬一在會議中艾德里安發消息過來呢?
  
  取消這個設置就好了。等會兒出了會議室,他可以再設置回來。
  
  拜耳看看鐘晏手指懸浮在虛擬屏上,面無表情,好幾秒都沒有動。虛擬屏被設置非透明後,螢幕後的人是看不到單面內容的,拜耳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不由不滿地問道:「鐘先生,您在幹什麼?第八層可不是適合發呆的地方!」
  
  鐘晏眼裡劃過一絲不快,他正要點下去,只聽不遠的地方傳來另一串腳步聲。
  
  拐角處很快出現了另兩個人,打頭的人看上六十歲左右,但步伐穩健,西裝貼合,看得出花了精力在身材管理上。他生了張方臉,濃眉,一派正氣的模樣,雖然已經到了中年末期,臉上不可避免地爬上了歲月的痕跡,但依稀能看出年輕時俊朗的影子。他的身後跟著他的第一助手,一個年輕些的中年人。
  
  「鐘議員。」
  
  「卡曼議員。」
  
  法勒•卡曼與鐘晏互問過好,和氣地說:「咱們可都來早了,這還有挺久的呢,一起去抽根煙吧。」
  
  拜耳剛要開口拒絕,只聽鐘晏一口答應了下來。
  
  拜耳的臉色難看起來。
  
  鐘晏跟在法勒身後進入了吸煙室,他反手把門鎖上,淡淡道:「我不抽煙。」
  
  「我知道,我也不抽。」法勒說,坐在了舒適的軟沙發上,招呼鐘晏道:「別站著,坐。」
  
  「不了,您說吧。」
  
  「這怎麼行,你我是平級,你不坐我也不好坐著。」法勒玩笑道,「體諒一下一個快要步入老年的老人家吧。」
  
  鐘晏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了,他不確定法勒準備說什麼,猶豫了一下還是道:「卡曼議員,這裡和外面其實沒什麼不一樣。」
  
  吸煙室看上去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但他們都知道,和外面一樣,這裡也在嚴密的監控範圍之內。
  
  這話說得隱晦,但法勒聽懂了,他說:「無所謂,我只是不想讓外面那個老東西聽著,保證用不了五分鐘就能傳到他主子耳朵裡,膈應。」
  
  法勒也出身一個大家族,原本,卡曼家與亞特家的關係是很親近的,但法勒•卡曼與斯達本有舊怨,自從他當上家主後,兩家就徹底絕了往來。
  
  「也沒那麼誇張。」鐘晏說著頓了一下,又繼續道,「據我觀察,可能是每半個小時彙報一次。」
  
  「哈哈哈哈,真的假的?」法勒邊笑邊搖頭,「那個老傢伙……鐘晏,我很早就勸過你,那個老傢伙的控制欲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了,離他遠一點。」
  
  鐘晏沒接這話,法勒也不是真準備在這談這個,他沒在意,自己接了下去:「罷了,是我交淺言深了。鐘晏,我今天找你是想問問……你和艾德里安見過面了,對吧?」
  
  鐘晏沉默不語,安靜地看著他。
  
  「我知道你不喜歡他,也不喜歡別人問你們倆的事。」法勒前傾身子,誠懇道,「別的我都不多問。他現在過得好嗎?」
  
  在畢業之前,鐘晏就認識這位元列席議員,甚至他們還見過一面。
  
  那是他們一年級升二年級,分學院的時候,法勒拎了大包小包的零食和生活用品來看艾德里安,艾德里安推脫了幾番,最後還是法勒苦笑著說:「我知道你現在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待見我的工作。但艾德里安,你就當……我托大了,你就當是家裡人送的吧。」
  
  艾德里安這才收下了。後來他們一起分享這些零食的時候,艾德里安給他講了這位傳奇的列席議員的故事。
  
  在鐘晏之前,最年輕的列席議員記錄是由法勒•卡曼創造的,他年僅三十歲就坐上了那個位置,與鐘晏不同,他背後有天然的家族支撐,從小生長在首都星,廣有人脈,一時間風頭無兩,然而就在他當上列席議員還不到半年,他就以自己已經有戀人為由,拒絕了「蝶」的最佳婚配建議,並且創下了歷史上最高的離婚類罰金記錄,單倍罰金九萬多。
  
  在當時並不包容的社會環境下,身為列席議員,這個舉動可謂是引起了軒然大波,只看罰金數額也可以窺見一番當時的轟動。時間證明了,這個舉動也導致了卡曼家族衰落,法勒是如今十二列席議員之中,在位時間最長的一個,可話語權卻相當有限。
  
  法勒當時的戀人,就是他的青梅竹馬,亞特家嫡系唯一的孩子,凱麗•亞特。
  
  後面的故事就很悲慘了。凱麗也深愛法勒,可惜她生性懦弱,極畏懼自己的父親。在第二年接到婚配建議後,她在父親的威逼下含淚與陌生男人完婚。這個男人也不想與她結婚入贅,偏偏很快又被「蝶」下達了生子建議,斯達本使計讓他們圓了房,這也徹底堅定了那個男人要逃離的決心,在凱麗的孕期裡,那男人打暈了家裡的傭人,奪走他們的私人飛船逃去了納維星區。
  
  艾德里安的出生,大概只有斯達本是期待的。在艾德里安的記憶裡,母親並不親近他,終日以淚洗面,沒過幾年就一刀捅進了自己的心臟。
  
  法勒後來又拒絕過一次婚配,直到現在都獨身一人。
  
  第十四章 造神
  
  鐘晏有一點茫然。
  
  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他卻答不上來。艾德里安過得好嗎?曾經他也很想找人問一問,但沒有人可以問,他只能背地裡收集一切有關納維星區的新聞,試圖從那些文字和圖像背後,推測那個人的一切。後來,艾德里安的位置越來越高,終於到了所有和納維相關的新聞都繞不開他的時候,有關於納維星區的新聞卻越來越少了。
  
  等到他們終於面對面以後,他忙著應付艾德里安的怒火,忙著和艾德里安爭論拒絕結婚的罰金誰出,卻忘記了問出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鐘晏聽見自己說,「抱歉。」
  
  法勒看上去有些失望,但他還是說:「沒關係,是我唐突了。」
  
  兩人尷尬地沉默了一會兒。
  
  鐘晏自從畢業後,法勒就非常關注這個年輕人。不僅僅因為他是最高議院的新鮮血液,更重要的是他和艾德里安的關係。可惜很快他就和所有人一起發現,這個平時處事圓滑的年輕人對一切與艾德里安有關的提問,只有一個毫無技巧的回應,那就是沉默。
  
  私下裡,法勒約見過鐘晏幾次,不知為何,鐘晏私下對他的態度要比在公眾面前和緩很多,但也絕口不肯提畢業之後的事。
  
  再後來鐘晏和亞特家綁在了一起,法勒沒再找過他,但今天看來,鐘晏對亞特家也沒有什麼尊重可言。
  
  這讓法勒對他重拾了一些信心,不由多說了兩句:「在事業上升期拒絕『蝶』的提議,確實會影響仕途。」
  
  鐘晏看著他。
  
  「但你的情況特殊,艾德里安畢竟是……你如果拒絕,情有可原,並不一定會和我一樣。」
  
  鐘晏很清楚法勒說這番話並不全是為了他,更多是想要幫艾德里安,他沒有後代,一直將艾德里安看成自己的孩子。
  
  「謝謝您。」鐘晏低聲道,「我會考慮。」
  
  法勒點點頭,「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該過去了。」
  
  鐘晏回到第八層外圈,拜耳正面色不善地等著他。
  
  這一場由鐘晏主議的圓桌會議即將開始,拜耳沒有時間教訓他剛才的自作主張了,只能陰沉著臉站著。
  
  鐘晏根本不在意他高興與否,他重新打開終端的設置,手指停在取消鍵上。
  
  確實可以出來之後重新設置,但……那樣就不是艾德里安親手設置的了。
  
  鐘晏把手腕上的終端褪了下來,給了拜耳:「你拿著吧,我不戴進去了。」
  
  確實有議員習慣不把終端帶進重大會議裡,給自己排除一切影響因素。鐘晏沒有這個習慣,但這是他第一次主議最高規格的會議,也許是緊張。拜耳沒有多想,收下來道:「快點進去吧。」
  
  第八層的中心是一個圓形大廳,正中有一圈中空的環形桌,十二把高背絨布椅均勻擺放在外圈。
  
  環形很大,每兩人之間間隔甚遠,不便於一對一交流,所以即便已經到了一大半的人,會議室裡也很是安靜。
  
  鐘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雖說沒有規定,但大家都約定俗成地坐在固定的位置上。比如鐘晏的右手邊就是法勒,而他的斜對面是巴德•培森,幾年前的十二列席議員裡,還有老亞特的勢力可以與他對抗,如今斯達本已經退休,他是現在整個聯邦真正一「人」之下的人。
  
  說來也諷刺,從上古傳承下來的圓桌會議,精神內核是不分主次席,所有列席者平等,而到了今天,這個「圓桌」會議的圓桌中間卻開了大洞,用來……
  
  「人到齊了。」巴德道,「各位同僚,請站起來。」
  
  所有人都起立了。浩瀚聯邦之中,站在人類權力頂點的十二個人,如今卻恭敬地面向同一個方向垂首而立。
  
  以環形中間的圓和天花板上的圓形投射裝置為上下兩底,一個半透明的圓柱在會議室裡亮起,斑斕絢爛的色彩在明亮的圓柱裡緩慢流轉,朦朧而神聖。
  
  這是從第九層投射而下的,來自『蝶』的觸角。
  
  宗卷記載,兩百多年前,第一代人工智慧的開發已經接近尾聲時,科學家曾考慮賦予人工智慧以具體形象,但他們最終放棄了這個決定。因為第一代人工智慧並不成熟,人格塑造並不完善,所以代號為「繭」的人工智慧在投入使用後,只接手了技術、資料、客觀事實判斷等方面的事物。
  
  百十年的發展之後,在人工智慧自身不斷更新的幫助下,人工智慧的研究已經有了技術性的突破,第二代人工智慧被賦予了完整、完美的人格。
  
  他永遠包容,永遠悲憫,絕對公平,絕對純粹,無愛又無恨,強大而廣知。
  
  與其說是人工智慧,不如說人類給自己造了一個……神。
  
  只是,人真的可以造神嗎?
  
  簡短的致意之後,大家都落座了,鐘晏仍然站著。
  
  「諸位同僚,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我就不說開場白了。」他說,「納維星區的問題已經僵持兩年,相信大家已經看過我的提案,在我們開始討論可操作性之前,我要補充一點,那就是——我認為那個前往納維的最佳人選,就是我本人。」
  
  因特倫有些心不在焉。好在他不是辦公區唯一一個心不在焉的人,不會顯得多麼突兀。
  
  很少啟用的第八層正在開會,這個鐘晏的個人辦公區裡的其他人都很關心會議是否順利,因為這是他們的頂頭上司成為列席議員以來,第一次主議。
  
  比起頂頭上司能不能一鳴驚人,穩固地位,好帶著他們雞犬升天,因特倫更關心會議的結果。
  
  所以鐘晏和拜耳回到辦公區時,所有人都精神高度緊張,偏偏拜耳整天一副棺材臉,鐘晏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兩人的表情一時都看不出什麼。
  
  「大家先將手上的工作放一放。」鐘晏說。
  
  他這句話其實很多餘,從他一進門,所有人就都停了。
  
  「議案已經通過了。一個星期後,我將作為特派專員啟程前往納維星區。」
  
  因特倫跟著同事們一起歡呼鼓掌,慶祝鐘晏議員生涯第二個主議案的通過——第一個是星際巨兔禁獵法——但他的心卻沉了下去。
  
  鐘晏道:「大家都辛苦了,等我到現在,今天不早了,都回家吧。」
  
  辦公區裡的人們有說有笑地收拾著東西,拜耳也和鐘晏道別了,因特倫正勉強附和著同事說著「太好了」,就聽鐘晏又說:「我早上的咖啡杯好像還沒洗,你們誰……因特倫,你去幫我洗一下再走,我明早還要用的。」
  
  同事同情地看了因特倫一眼,加快速度收拾好東西溜了。
  
  杯子都要使喚別人洗,這真的是平民出身嗎?
  
  因特倫認命地離開收拾了一半的桌子,一路不滿地腹誹著去了咖啡房,看清房間內的茶杯架後一愣。
  
  等他再回到辦公區,就這麼一來一去的功夫,整個辦公區的人已經走光了。辦公區一側,通向鐘晏的私人辦公室的門開了,鐘晏走了出來。
  
  見因特倫在,他順口問:「這麼快就洗好了?」
  
  「鐘先生,您的杯子是洗過的……」
  
  「是嗎。」鐘晏不太在意地說,「那是我記錯了。」
  
  這不是折騰人嘛。因特倫心裡翻了個白眼。
  
  鐘晏看向第一助手空蕩蕩的桌子,皺眉道:「拜耳已經走了嗎?」
  
  「是,剛才和大家一起下班了吧。」
  
  鐘晏道:「我剛寫完會議記錄,還準備讓他把記錄整理歸檔了再走呢,等明天吧。」
  
  因特倫的心跳在加速,他穩住自己的語調說:「先生,記錄還是當天歸檔比較好……我可以幫您。」
  
  因特倫覺得自己從未覺得紅燈這麼難熬。
  
  說實在的,他不在乎闖了紅燈的那點罰款,但他擔心被鐘晏察覺到他的不正常——剛剛歸檔了記錄,就一路飆車回家。
  
  他就算記憶力超群,在超短時間內記憶那麼長的會議記錄也有些吃力,好在是前後邏輯連貫的東西,一時半會兒不會忘記。
  
  等到終於回到自己家,他鞋都來不及換,立刻抓上紙筆把自己鎖進了浴室。
  
  這天晚飯後,因特倫家大門的門鈴被按響了。
  
  「先生您好!耽誤您兩分鐘可以嗎?」門外是兩個笑容甜美的女孩子,一個捧著幾本書,真正的紙做的書,一個端著一個盒子,裡面是些花花綠綠的宣傳冊。
  
  「我們是紙制書籍推廣志願者,」宣傳冊女孩掏出一本宣傳冊遞過來,這個居然也是真正的紙做成的,「我們組織的目的是弘揚實體閱讀之美,讓人們……」
  
  因特倫不耐煩道:「什麼玩意,你們這什麼組織註冊了沒有啊?有完沒完了?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有上門推銷的!上個星期就來了一波,去去去,別耽誤我打遊戲。」
  
  他說著要關門,女孩著急地一把攔住門道:「哎先生,不要著急嘛,我們不是盈利性組織,是公益組織!那您上周有沒有接受我們的贈書呢?您要不先看看我們的宣傳冊……」
  
  「看什麼宣傳冊,上次我就被塞了一本!」因特倫打斷道,抓起自己鞋櫃上一個薄薄的小冊子,封面和女孩手上的一模一樣,「你們留著自己看吧!」
  
  他把宣傳冊往女孩的盒子裡一扔,關上了門。
  
  女孩搖搖頭,對同伴道:「脾氣真差。走,下一家吧。」
  
  這天晚上他們隨機走訪了很多家,大多數人都不感興趣,不過也不是沒有收穫,有一家標本店看店的小夥子留下了一本宣傳冊,表示會看看。
  
  因特倫寫下的那幾頁紙上的內容,變成層層加密的資料,又被人解密抄錄,人肉傳送,再加密電子化,幾經周折,終於在三天后,一字不差地出現在了遙遠的納維星區,軍部最高指揮官的辦公桌上。
  
  第十五章 意外
  
  「既然他們不是真的想推進『蝶』覆蓋納維,那麼我們就沒有必要理會那個特派專員。」
  
  另一位軍官附和道:「不錯,這份會議記錄顯示,他們急於獲得我們內部情況的可靠資料,飛船上和特派專員身上都會攜帶大量隱蔽的攝錄裝置,我們乾脆禁止他們進入就得了,讓他們拍邊界線去吧。」
  
  「這不妥。」一個年輕的軍官開口反對說,「先不說這份會議記錄的真實性,就算是真的,到時候輿論會變成什麼樣?『蝶』都要進入納維了,我們卻一味拒絕與對方交流,無動於衷。我們知道這只是幌子,是假的,民眾可不知道啊。而且,我仍然相當懷疑這份情報的真實性。這麼詳盡的圓桌會議記錄真的有可能傳出來嗎?總不至於十二列席議員裡有個叛徒吧?」
  
  另一個軍官道:「怎麼說話呢,什麼叛徒?這叫有識之士!」
  
  「你是不是非要跟我抬杠?」
  
  艾德里安敲了敲桌子,「行了!你們倆自己說說,你們有沒有哪一次會議不吵架的?出去打一架好嗎?」
  
  那兩個軍官怏怏地閉口不言了。
  
  坐在艾德里安左手邊的聯絡官道:「關於這件事……從我們情報處前幾天意外掌握到的資訊來看,」他說著看了一眼對面的費恩,「雖然不知道具體操作是怎麼樣的,但這份記錄確實是有可能的傳出來的。」
  
  費恩贊同地點點頭。
  
  長桌上一陣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又有軍官提議道:「那麼在納維星區以外的地方見面呢?」
  
  「對方是『考察納維星區主星是否合適建立信號基站』的特派專員,不在主星見面他們恐怕不會同意的。」
  
  「只要進入了納維,去哪裡還不是我們說了算?他們還能強行降落在主星嗎?」
  
  「問題就是不想要他們進入納維!這個會議裡提到飛船上的攝錄裝置可以探測到小半個星球範圍內的鐳射武器,我們有哪個星球上沒有配備鐳射武器的?」
  
  艾德里安忽然說:「白盾星。」
  
  眾人都是一愣,費恩最先反應過來,道:「對啊!白盾星上沒有!別說鐳射武器或者量子武器了,那裡熱武器都不多,讓他們隨便探測去。」
  
  白盾星是一顆爭議星球。這顆星球處在納維星區與相鄰星區的邊界上,在行政上是歸屬於納維隔壁的樂伯星區的,三年前,這顆小星球的地下被發現擁有大量珍稀礦石,「蝶」判定白盾星由居住星球轉變為資源星球,對星球上為數不多的所有居民下達了遷徙建議。
  
  這個星球並不富裕,交通不便,但民風淳樸,居民對自己的星球有很強的歸屬感,不願意家園被推倒,整個星球淪為冰冷的礦區。樂伯星區分議院多次上訴首都星,請求保留部分居住地,至少能讓原住民留在白盾星上,讓星球變成半開採半居住狀態,均被駁回。
  
  一年後,承包公司已經選好,開採計畫已經擬定,眼看原住民就要被強制驅逐,白盾星轉而向納維星區求助,不到一周,白盾星地區議院宣佈脫離樂伯星區分議院,併入納維星區分議院,樂伯星區分議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宣稱自己是受到了納維星區軍部的武力威脅,出於安全考慮才默許了白盾星脫離樂伯星區。等到首都星的人馬趕到,這裡早已被納維星區控制,他們被遠遠地攔在了那條擴張過的邊界線外。
  
  首都星不承認這個私自達成的協定,在官方發行的星圖裡,這顆星球的仍然是被劃進樂伯星區的,而事實上卻已經成了納維星區最週邊的星球之一。
  
  「不等他們進入納維了。他們的會議裡說得很清楚,特派專員的飛船不走固定路線,準備避開公眾視線,從樂伯星區的相對南方繞行。也就是說,他們會從我們的相對南端邊境入境,我們直接在樂伯星區截住他們,逼迫他們更改航線降落白盾星。」艾德里安一錘定音道。
  
  這一段會議記錄他記得很清楚,因為鐘晏詳細描述了自己預備走的航線,還被巴德出言諷刺「這種事你可以回去和你的人商量,用不著告訴我們」。
  
  在場的軍官都有些吃驚,費恩猶豫道:「指揮官,我們直接動武截人嗎?那是最高議院的人,是不是先禮後兵,好歹先虛與委蛇一下……」
  
  「不。」艾德里安斷然道,「要來我的地盤,就要按我的規矩來。」
  
  「指揮官!老大,老大等一下!」費恩追上艾德里安,跟著他進了辦公室,「別走這麼快嘛,跟我說說,你對那個特派專員怎麼個想法。」
  
  「什麼怎麼個想法?」艾德里安說,「沒想法。」
  
  費恩道:「你怎麼能沒想法呢?進了納維那還不是任我們說了算,抓住了以後是紅燒還是油炸你得說啊,免得底下人辦事不和你心意。」
  
  艾德里安沉聲道:「別碰他!」
  
  話音剛落,兩人皆是一愣,艾德里安不自在地補充說:「鐘晏是文職,一輩子沒打過架,你們是我親自帶上來的戰士,打一個手不能提的人,你們不嫌丟臉我還嫌丟……你那什麼表情?」
  
  「你沒救了的表情。你是不是還喜歡他?」
  
  「閉嘴。」
  
  「你別一提這事就這態度行不行啊。」一貫好脾氣的費恩也有點不高興了,「剛來納維的那一年你那副要死的樣子做給誰看啊!你後來說自己緩過來了,可我又不是瞎子,在學府星上……你根本沒忘掉他。要我說你這麼多年都沒法放下,這輩子怕是都懸,既然放不下,那就別交那勞什子罰款,結了婚找個由頭把人扣在納維,關小黑屋裡,你想怎麼著不行啊?」
  
  艾德里安冷冷道:「你是不是瘋了?那是非法拘禁。」
  
  「非……什麼?不是,你都非法占了一個星區了……」
  
  「費恩,我不會見他。」艾德里安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道,「他會干擾我的判斷。」
  
  費恩追問道:「什麼判斷?」
  
  「你看不出來嗎?見到他我很容易情緒失控,而且……」艾德里安想起了在昏暗的樓梯過道裡,鐘晏眼尾染紅、沾滿淚水的臉,想起來他在監控畫面裡蜷縮成一團的樣子,又想起剛才費恩說的「關小黑屋裡」,喉頭不由自主地上下一動。他閉了閉眼,道:「總之,他會干擾我,這件事由你和聯絡官去辦。我不會見他。」
  


  「小晏,」艾德里安從後面抱住鐘晏,把頭埋在他肩膀上,「我好餓,還有多久啊……」
  
  「馬上馬上!」鐘晏手腳麻利地往鍋里加了一勺調味劑。艾德里安比他高上不少,幾乎將他整個人抱在懷裡,讓他顛鍋很不方便,但他沒有讓對方鬆開,而是就著這個艱難的姿勢繼續做菜。
  
  「真的很餓嗎?我盛個小碗出來你先墊一下吧?對不起,我今天下課有點晚了。」他不安地說,「我下次會走快一點的,讓你一回來肯定能吃上……」
  
  距離畢業只剩半年了,他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艾德里安提出了想要去納維星區白手起家的想法,艾德里安還說,費恩與自己一拍即合。
  
  費恩•西斯特,分院後艾德里安的同班好友,二年級開學的第一天,艾德里安回來就告訴鐘晏,自己遇到一個志同道合、特別投緣的朋友。
  
  鐘晏只有艾德里安一個朋友,艾德里安卻有許多朋友,其中費恩更是被他引為知己的好兄弟,甚至他還和鐘晏商量過,要請費恩來他們宿舍玩。
  
  他們的宿舍,他們兩個人地方,怎麼能讓別人進來!鐘晏知道自己出身平凡,生怕哪裡做得不對,惹得艾德里安厭煩繼而就不和他親近了,因此極少拒絕艾德里安,總是盡可能地滿足他的一切大小要求,可那一次卻很堅決。
  
  軍事學院離他們的宿舍區很遠,艾德里安也不會做飯,鐘晏就負責了每天的晚飯,後來艾德里安抱怨軍事學院的食堂不好吃,鐘晏乾脆去買了飯盒,把他的早餐和午餐也包了。
  
  好在他的成績足夠耀眼,不但免了學費,助學金也很充足,負擔兩個人的伙食綽綽有餘。
  
  「艾德,」那天吃晚飯的時候,鐘晏試探著問,「如果……有人和你的理念不同,目的不同,但為了達成你們各自的目的,你們需要做到同一件事,你會和這個人合作嗎?」
  
  艾德里安乾脆道:「不會。我自然會找志同道合的人合作,何必跟理念不同的人糾纏。怎麼了?又是社論課題?」
  
  「嗯……嗯。」鐘晏低下頭,把糖醋排骨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愛吃的,今天換了個新牌子的醋,試試看怎麼樣。」
  
  就騙他說,你是曲線救國,想和他裡應外合吧。鐘晏心裡有一個聲音說。反正想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他那麼信任你,看不出來的!
  
  可是不是的。鐘晏在深夜裡輾轉反側。不是的,我知道我不是曲線救國,不是為了和他裡應外合,只是為了我自己而已。騙誰都行,那是艾德里安啊……怎麼能騙他。
  


  「……先生!鐘先生!鐘先生!!」
  
  有人在「哐哐」地砸自己的門。鐘晏被吵醒了,他在半秒之內把自己從七年前的夢境裡扯回現實——他正在飛往納維星區的飛船上,現在是航行的第四天,他們距離納維只有一個星區之遙了。
  
  他一邊匆忙換衣服,一邊高聲問門外的拜耳:「什麼事?」
  
  「有人截停了我們的飛船!」
  
  這倒是很符合艾德里安的行事風格。鐘晏沒有太大的意外,他打開門,和拜耳邊往對介面走邊問:「他們的訴求是什麼?要求在納維星區外會談嗎?我說過這不可能……」
  
  「鐘先生,截停我們的不是納維星區的人。」拜耳臉色極其難看地打斷他,「是星盜。訴求是錢。」
  
  第十六章 不願意
  
  遊蕩在宇宙裡的,不僅有星際巨兔,還有星盜。
  
  星盜問題已經困擾聯邦上百年了。自從人工智慧被全面普及之後,這個問題倒是有一定的解決,但在偏遠的地區,「蝶」的控制力並沒有那麼強的幾個星區,星盜問題仍然存在著,畢竟浩瀚的宇宙可不像陸地,人類或者人工智慧都無法掌控。
  
  兩年前,納維星區逐漸封閉了邊界,倒是使得附近的治安都好上了不少,一時間星盜仿佛絕跡了。
  
  誰也沒想到會在這裡撞見星盜,而且……鐘晏看著弦窗外懸浮的幾艘飛船,而且他們碰到的這個星盜組織,規模還不小。
  
  「鐘先生!」保安隊的隊長見到鐘晏仿佛見到了救星,急匆匆道,「對方人太多了,他們的飛船上配備了重型武器,我們的火力和對方根本不在一個量級,拜耳先生非要叫我們抵抗,這……」
  
  鐘晏果斷道:「放棄抵抗,不要造成我方人員傷亡。」
  
  拜耳急道:「鐘先生,怎麼能放棄抵抗?!他們的工作就是保護我們的安全!」
  
  沒有人理他,保安隊長得了命令,立刻轉身去傳達了,鐘晏整理了一下衣服,對嚇得臉色蒼白的幾個隨行工作人員們道:「你去把這艘飛船上的貨物清單拿來給我。你,去銷毀系統裡所有最高議院相關的資料,去吧。」
  
  他們這一次是偽裝成商隊出行,宇宙深處信號不暢,納維星區閉鎖邊界已經過去很久了,這一支星盜隊伍既然活動在納維星區以外,那麼應該有至少一年半沒有著陸過了,不一定能認出他的臉,只能隨機應變了。
  
  他又點了幾個人一一吩咐了下去,原本大家慌亂成一團,比起拜耳只會咆哮著叫保安隊出去迎敵,鐘晏臨危不亂的鎮定樣子讓他們一時間仿佛有了主心骨,眾人都應了「是」,去幹活了。
  
  拜耳中間幾次提出異議,沒料到平日裡對他恭敬有加的鐘晏現在卻充耳不聞,他氣得臉色鐵青,大吼道:「你怎麼能讓他們向納維軍區發送求救信號?!我們應當向首都星求救!這要是傳出去,我們還不如死了算了!」
  
  鐘晏冷冷道:「從首都星派出的救援無論如何都來不及,離我們最近的大型武裝勢力只有納維軍區。您大可以高風亮節與星盜同歸於盡,但不要拖著其他人還想活的人。」
  
  這還是鐘晏第一次當面頂撞他,拜耳又驚又怒,老臉一陣青一陣紅,在他眼裡,這個年輕人不過就是一個傀儡,斯達本退休之後,他是代替斯達本坐在那個位置上而已,如今這個傀儡居然敢這樣落他的臉面!
  
  因為完全放棄抵抗的緣故,兩邊幾乎沒有發生衝突,很快就有一小支隊伍登船了。
  
  打頭的是一個紮著髒兮兮頭巾的男人,他一進安全門,就用槍指著保安隊的幾人道:「把身上的武器都卸了!」
  
  保安隊的人都看向鐘晏,鐘晏平靜道:「卸掉武器。」
  
  「哦,你是他們的頭嗎?不錯,挺識相的。」那小頭目對鐘晏說,複又疑惑道,「咦,我怎麼看著你好像有些面熟?」
  
  他身後一個小弟打量著鐘晏說:「長這麼漂亮,是個什麼明星吧!」
  
  鐘晏道:「我知道各位只是求財,我們船上的這批貨物各位都可以拿走,讓我們安全離開即可。」
  
  小頭目說:「那要看你們船上的東西夠不夠買路錢了,搜!」
  
  不一會兒,這船上用來裝裝樣子的十幾箱貨物都被搬了過來,連帶著所有在飛船上的工作人員也被推搡著集中了起來,小頭目不滿意道:「就這麼點貨?你們什麼公司的,怎麼這麼窮啊?」
  
  鐘晏不動聲色道:「大部分在樂伯星都賣出去了,只剩了這麼多。」
  
  小頭目的目光從那群工作人員裡一轉,忽然露出一個獰笑:「哦,沒關係,你這裡倒是有兩個長得不錯的女人嘛,兩個女人加上這些貨給我們,你們可以走。」
  
  那兩個女性工作人員嚇得花容失色,瑟瑟發抖,鐘晏皺眉道:「不可能。」
  
  與他同時開口的拜耳急忙說:「可以!」
  
  星盜小頭目在他們之間來回看了兩次,問:「到底可不可以?你兩個誰是管事的?」
  
  「我是。」鐘晏說,「這艘飛船和貨物你們都可以拿走,但你們要我的人,這絕不可能。」
  
  「犧牲兩個女人,可以保全大家!」拜耳怒道,「你要把我們都害死嗎?」
  
  鐘晏嘲諷道:「您現在又想活了?」
  
  小頭目不耐煩地揚了揚手上的槍,道:「你們不答應是吧?」
  
  鐘晏飛快地權衡了一下這時候自曝身份的利弊,最終還是決定先確保剩下的人的安全,等只剩下自己再和他們周旋。
  
  「我來替她們。」他說。
  
  那個小頭目原本準備說,我們要的是女人,你一個男的湊什麼熱鬧!但他看著鐘晏的那張臉,原本要說的話咽了下去。他身後的小弟悄聲道:「隊長,這個男的比那兩個女的好看多了!不虧啊!」
  
  「行!」小頭目大手一揮,「剩下的人坐逃生艙走吧。」
  
  鐘晏目送所有工作人員和安保隊進入逃生艙離開後,沉默地被這支星盜小隊挾持著進入了星盜飛船。
  
  這個飛船的款式已經相當老舊了,看得出經歷過多次改造,顯得結實又兇悍。
  
  那個小頭目似乎向什麼人覆命去了,把鐘晏推進了一間簡陋的牢房裡,留下了一個人看著他。
  
  小頭目離開沒多久,那個看守他的星盜輕浮地問:「美人,你是演員嗎?我總覺得在什麼電影裡見過你。」
  
  鐘晏平靜地說:「你記錯了,是社會新聞裡。」
  
  可惜這個星盜根本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長久地遠離陸地,在宇宙中居無定所的星盜,生活中充斥的是金錢、性和暴力,宇宙中大部分時候接收不到信號,他們也不太在乎聯邦發生了什麼,偶爾飛到有信號的地方,抓緊時間下點娛樂用的片子還來不及,也不會過多地注意別的。
  
  「哈哈,你演什麼都無所謂。你陪我爽一下,我等會兒幫你說說好話,你看怎麼樣?」
  
  「不怎麼樣。」
  
  那星盜言語調戲了半響,看對方一個表情都欠奉的樣子,倒是搞得自己上躥下跳地像個耍猴的,不由心頭火起,罵道:「媽的,裝什麼清高!看你年紀這麼小就能帶一個商隊,還不知道是和多少大老闆睡了換來的!」
  
  鐘晏的臉看著比實際年齡要小很多,只不過因為實在是家喻戶曉,沒人不認識他,也就沒人把他真的誤當成二十剛出頭的小夥子,沒有想到在這裡被誤會。
  
  那個星盜罵著,已經開始開牢房的門,鐘晏後退了一步,道:「我勸你不要這麼做,你也不想想我年紀這麼小為什麼能帶一個商隊。我從首都星來,納維軍區現在已經得知我被挾持了,正在前來這裡的路上,你們唯一的籌碼就是用我當人質。」
  
  「什麼?」那個星盜一頭的欲念被嚇乾淨了,「納維軍區?你胡說八道的吧?」
  
  「真的。現在去向你的上級彙報,你應該還能立一功。」
  
  那個星盜手忙腳亂地重新鎖好門,慌張地跑遠了。鐘晏鬆了一口氣,背靠在牆上輕輕苦笑了一下。
  
  他說的是假的。距離緊急求救信號發送已經過去快一個小時了,他根本不知道納維軍區會不會搭理他們的求救信號,就算出於各種方面的考慮,他們派人過來了……自己對於納維軍區來說,也不是個有用的籌碼。
  
  「你說……納維的軍隊正在路上?」
  
  寬闊但雜亂的大廳裡圍滿了人,不知道是不是這個星盜組織所有的人都在這了,坐在最上首的是一個黑髮的中年男人,他臉上有一道橫向的傷疤,看上去很是猙獰。此時他正向站在下面大廳中間的鐘晏問話。
  
  「不錯。」鐘晏道,雖然知道可能性不大,還是盡力周旋道,「如果你們現在放了我……」
  
  星盜頭領不等他說完,就說:「倒也不是不行。」
  
  鐘晏靜靜地等著他開條件,結果對方出乎意料地說:「我看看……你很幸運,這會兒正好有信號。那這一次這麼玩吧。你現在給你通訊錄的一個人發起即時通訊,告訴他你被星盜綁架了,問他願不願意來救你。」
  
  周圍的星盜們發出了哄笑聲,顯然這不是他們第一次玩這個把戲了。
  
  星盜頭領惡劣地笑著說:「要是你朋友說願意,我們就給你一個小逃生艙讓你走。要是他說不願意呢……我們就把你的終端放進逃生艙裡,等納維軍區的人來了,我們就說已經放你走了,至於你的人嘛,就得留下了——沒有終端,他們也找不到你,對不對?」
  
  整個大廳裡都是震耳欲聾的起哄聲,長期沒有娛樂活動的星盜們對這種把戲百看不厭,鐘晏知道自己必須照做。
  
  他打開終端,果然有微弱的信號。
  
  在蔓延著興奮地人群裡,有一個人也打開了自己的終端,將一個帳號拖出黑名單。
  
  鐘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這絕對不是最好的選擇,或者說幾乎是個必敗的選擇,可他執拗地選了這個人。
  
  令他驚訝的是,幾乎一秒不到,通訊就被接了起來。
  
  「嗯……艾……是,是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收到他們的求救信號,大概是兩個小時之前。」鐘晏說。
  
  星盜頭領用槍指向了他,意思是不要說廢話,快點念臺詞。大廳裡靜得落針可聞,所有星盜都帶著殘忍的興奮注視著這出難得的消遣劇碼。
  
  「我被他們綁架了。」對面沒有說話,鐘晏的心沉了下去,但他還是堅持地問了出來,「你願意來救我嗎?」
  
  幾秒的沉默後,一個低沉的男聲從鐘晏的終端擴音器裡和大廳後方同時響起來:「不願意。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這時候打給我?」
  
  人群譁然大亂,所有人都舉起武器,很快就空出了一塊地方,中間站著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混進來的高大男人。
  
  第十七章 脫
  
  「你是誰?怎麼進來的?」坐在副手位置的小頭目大喊道。
  
  艾德里安掀開偽裝用的兜帽,他根本沒有理小頭目的問話,也絲毫不在意五花八門的槍指著自己,只盯著鐘晏道:「過來。」
  
  鐘晏一秒都沒有猶豫地聽從了這個指令,朝著艾德里安跑過去。有人喊著「站住」,將槍口調轉向他,但他沒有停。他知道艾德里安會解決。只聽見「砰砰」兩聲,兩個瞄準了鐘晏正要開槍的星盜手上的槍飛了出去。
  
  這一手的威懾力顯而易見,即便那兩個星盜沒有受傷,但這更是顯示了來人精准到可怕的槍術,一時間沒有人敢輕舉妄動了。這麼幾秒鐘功夫,鐘晏已經跑到了艾德里安身前。
  
  「你真他媽的能惹事。」艾德里安狠戾道,「我一會兒再收拾你。」
  
  鐘晏被艾德里安粗暴地拽住胳膊,一個踉蹌被扯到了艾德里安身邊。艾德里安手上明顯沒收力,他覺得自己的胳膊被鉗住的地方生疼,但他沒要對方放開,小聲爭辯道:「怎麼就是我惹事了?我剛開始還懷疑是你放出來的星盜。」
  
  艾德里安差點沒被他氣死,「我攔你還用得著找星盜?就你那個小破飛船和那麼點不禁打的保安隊……」
  
  「那個飛船不破,最新款的,很貴的。你們已經接到我的人了嗎?」
  
  「接個屁!」
  
  「我說。」坐在大廳上首位的星盜頭領見他們旁若無人地吵了起來,面色鐵青地說,「你們準備打情罵俏到什麼時候?」
  
  大廳外有個小嘍羅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一頭栽倒在地,喊道:「老大!他說的是真的!納維軍區,納維軍區的軍艦包圍了我們!他們的人在登船,我們的安全門已經被攻破——啊!」
  
  後來的人一腳踩在了這個小嘍羅身上,正是一個年輕的納維軍區的軍官,他看向艾德里安道:「老大,安全門已經被我們占了,要不要搜……哦,您已經找到特派專員了?」
  
  艾德里安道:「你們是走一半迷路了還是怎麼?這麼慢。」
  
  「您開出去的是單人機型裡最快的,速度幾乎是大型軍艦的兩倍。我們已經最高速趕過來了。」軍官無奈道。
  
  「走。」艾德里安一手握槍,一手挾著鐘晏正要離開,只聽星盜頭領喝道:「慢著!」
  
  艾德里安不耐煩道:「有話快說,我趕時間。」
  
  那星盜頭領站起身來,緩慢走下了臺階到大廳中央。他身形高大,一身兇悍嗜血的氣場,給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艾德里安上前了半步,把鐘晏半掩在自己後面。
  
  「你們說走就走,老子的面子往哪放?這個小美人是你什麼人?」
  
  「關你屁事。」艾德里安說。
  
  星盜頭領笑了兩聲,「你不說我也知道。剛才我就說你們兩個都有點眼熟,仔細一看,你的眼睛果然是討厭的銀色。你是艾德里安•亞特。」
  
  他越走越近,原本因為離得遠不太看得清的臉完全暴露在燈光下,其實他有一張充滿男人魅力的臉,只是被一道長長的刀疤破壞了,平添了十分的凶煞氣,鐘晏看著看著,臉色漸漸變得不可置信起來。
  
  艾德里安道:「不錯,是你爸爸我。我的人已經包圍了這裡,你以為你攔得住我嗎?——你幹嘛?」
  
  他說了一半,鐘晏在後面扯了一下他的衣服,他不耐煩地對身邊的人道:「等會兒再說,你看不見形勢嗎?」
  
  「你們大可以等會兒用重型武器把我們轟成渣。」那星盜頭領張狂地笑著道,「但你要想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從我這裡帶著人走出去,恐怕也要脫一層皮!」
  
  星盜都是義氣至上,悍不畏死的亡命徒,艾德里安親自收繳過不止一個星盜組織,很清楚這幫人的行事風格,他聞言也笑道:「好啊,那就按你們的規矩來——我跟你單挑,我贏了,人我帶走……你幹什麼?!」
  
  鐘晏在後面拼命扯他衣服,艾德里安火大地把衣服從鐘晏手裡扯出來,鐘晏一臉尷尬,他不想將這件事在大庭廣眾下說出來,小聲道:「等一下,你先別跟他打,我跟你說個事……」
  
  「有什麼事我打完了再說!」
  
  「不行!這事現在就得說!」鐘晏有點著急,很明顯在場的人裡只有對方頭領和他兩個人發現了這件事,而對方完全不打算說出來,只能由他說了。
  
  艾德里安根本沒聽進去,鐘晏顧不上那麼多了,攀住他的胳膊努力踮起腳貼在他的耳邊。鐘晏開口時聲音很輕,但對於艾德里安來說無疑是一道驚雷。
  
  鐘晏說:「這個人好像……是你父親。」
  
  半小時後,軍艦醫務室。
  
  那艘星盜飛船已經完全由納維軍區的人接手了,由於方才首領在眾目睽睽下敗在了納維軍區總指揮官的手下,這群星盜還算心服,沒有爆發嚴重衝突。這次艾德里安他們出來得匆忙,沒有帶醫護人員,這會兒每個人都在忙著,鐘晏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派瑞特先生,抬一下手。」
  
  派瑞特挑眉說:「你知道我的名字?那小子告訴你的吧?我聽說你們結婚了。」
  
  「還沒有。」鐘晏給他的胳膊裹好了固定材料,「看來你也不是完全不看新聞,這幾年你一直都知道他在納維星區吧。你怎麼……」
  
  「怎麼什麼?不找他?不跟他相認?」
  
  鐘晏沒說話,但很明顯,他就是那個意思。
  
  派瑞特冷笑道:「我找他幹什麼?跟著他反人工智慧還是幹什麼?」
  
  鐘晏冷冷道:「他是你的親生兒子。」
  
  在講法勒的故事的時候,艾德里安也給鐘晏講了那個拋棄了懷孕的母親,逃往納維的父親。和斯達本不同,艾德里安固然認為這個男人拋棄懷孕的妻子是個人渣,但對他也談不上恨。
  
  「母親也不期望我的降生,也從未照顧過我,他和母親沒有什麼不同。說到底,他們和我一樣,都是受害者而已。如果有可能,我還是希望見見他,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他沒有明說,但鐘晏聽得出來,年少的艾德里安曾經對自己的父親抱有過幻想和期待。但眼前這個人,卻從未想著要認自己的兒子。鐘晏不想再待下去了,他說:「固定好了。我不是專業的,到了納維找醫生再看看吧。」
  
  派瑞特眼裡透出陰冷的恨意,他狠聲道:「兒子?哈哈哈,你是不是還指望我跟他上演父慈子孝的戲碼呢?他不是我的兒子!艾德里安•亞特是我這輩子的恥辱!」
  
  艾德里安的手停在了醫務室的門把手上。他剛剛處理完交接事項,走到醫務室門口,就聽到了這麼一句。
  
  他長到二十七歲才見到的親生父親,厲聲說他是他的恥辱。
  
  忽然,裡面「嘩啦」一聲,似乎是醫療器械的無菌託盤翻了,艾德里安一驚,正要進門,只聽鐘晏的聲音帶著怒意響起來:「你們分明是同一個悲劇的受害人,但是你只知道逃,他卻奮起反抗!成了,他就是本世紀人類最偉大的英雄,若是敗了,史冊會記得他,千百年後會有人稱讚他:雖敗猶榮!你呢?你是個什麼東西!」
  
  派瑞特兇狠地撲上去,用完好的那只手掐住了鐘晏的脖子,與此同時,醫療室的門被「砰」地一聲大力踹開來了,艾德里安一拳直接揍到他的太陽穴上,他眼前一黑,被迫鬆了手。
  
  「你倒是娶了個伶牙俐齒的老婆。」派瑞特跌坐在地上,冷笑道。
  
  「警衛!進來看著他!」艾德里安喊道,把鐘晏拽了出去。
  
  鐘晏被艾德里安一路拽進了他的臨時辦公室,艾德里安甩上了門,掐著鐘晏的腰把他舉起來放在了半人高的辦公桌上。
  
  鐘晏不知所措地坐在辦公桌上,問道:「你……你幹什麼?」
  
  「閉嘴!你真行,我就走了一會兒你就能惹上麻煩!」
  
  鐘晏皮膚白,疤痕就特別顯眼,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他脖子上的指印就腫了起來,看起來觸目驚心。
  
  艾德里安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來,滿眼火氣地查看他的脖子。
  
  「一會兒就退了。」鐘晏不自在地想撥開他的手,沒能成功,「他都被你打半殘了,我以為……」
  
  「你以為?你是不是還以為星盜都跟議員似的,你能跟他們講道理?」艾德里安氣不打一處來,「星盜的飛船是能隨便上的嗎?你逞什麼英雄?平時不是很能說嗎?就不能在自己的飛船裡拖延時間等到我來?」
  
  鐘晏低聲道:「我沒想到你會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他們誰都沒有再提艾德里安的父親,鐘晏清了清嗓子,「這麼說,你已經見到我的屬下了。他們有沒有告知你,我們……」
  
  「他們告知了我挺多事的。」艾德里安打斷他道,「比如說,你的衣服上裝著隱蔽式便攜攝錄裝置。」
  
  鐘晏睜大了眼睛,他沒否認,只說:「我這是便服!不是準備見你們的時候要穿的那身……」
  
  「那誰知道呢。你的人說你的每件衣服上都有。」
  
  「我的人怎麼可能說這種事!」
  
  「別廢話。我不可能冒著被你偷拍到納維星區內部情況的風險讓你進入納維,在我們降落陸地之前,是你自己脫還是我幫你脫?」
  
  第十八章 痛處
  
  鐘晏仔細看了一會兒他的表情,懷疑道:「你開玩笑的吧?」
  
  艾德里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看我像嗎?」
  
  這張辦公桌很高,鐘晏坐在上面,難得可以平視艾德里安,他一臉難以置信,咬字過分清楚地說:「我不會在你的辦公室裡脫掉我的衣服。」
  
  「這個的辦公室是艦上唯一沒有監控的地方,我夠給你面子了。」艾德里安失去了耐心,「不脫是吧?」
  
  他一把拽過鐘晏的衣領,開始扯他的扣子,鐘晏下意識地後退,他正坐在一張大辦公桌上,這一退直接躺在了辦公桌上,艾德里安不肯甘休地跟著一步跨上去,一手控制住鐘晏正在拼命推拒他的雙手,一手揪住對方看上去很是考究昂貴的襯衫,粗暴地直接扯開,一個扣子在他的暴力撕扯下崩了出去,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撞擊聲。
  
  「等等!等一下!」鐘晏推了兩下沒有推動,很快意識到和艾德里安拼武力是一個愚蠢至極的選擇,他滿臉通紅地喊道:「我、我自己脫!」
  
  艾德里安躬身壓在他身上,確認道:「真的嗎?你現在願意脫了?」
  
  鐘晏瞪了他一眼,「真的!下去!」
  
  艾德里安下去了。鐘晏重新坐起來,把自己淩亂的衣服和頭髮整理好,剛才那一番掙扎導致他現在還在氣息不穩地微微喘著,反觀艾德里安,氣息一絲不亂,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抱臂站在一邊。
  
  鐘晏盯著他看了又看,仿佛不認識他了,喃喃道:「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現在哪樣?」
  
  「你……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
  
  鐘晏有點語無倫次,但艾德里安當然知道他「以前」是怎麼樣的。
  
  以前他恨不能把鐘晏捧在手心裡,別說磕著碰著了,就是鐘晏咳嗽一聲他都要問上幾句,什麼時候對他這麼不假辭色,一言不合直接上手過。
  
  艾德里安說:「因為現在不是以前了。」
  
  鐘晏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張了張口,但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艾德里安看著他的神情,感覺到仿佛有人在他心裡的那塊岩漿地上澆了一把油。
  
  他厲聲問:「你委屈什麼?!」
  
  「我沒有。」鐘晏說,迅速偏過頭,不肯再看他了。
  
  艾德里安警告道:「你最好不要哭。」
  
  「我沒有要哭!」
  
  鐘晏生平最恨的就是別人看到他狼狽的一面,他越是否認,艾德里安越是要提。
  
  「校慶那天你哭成那樣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麼說來,七年不見,你也變了。怎麼,這個哭戲是當了議員以後新練的嗎?怎麼沒見你在公眾面前演出過呢?」
  
  他話音還沒落,鐘晏抄起桌上的杯子砸了過去。他的準頭不行,艾德里安腳步都沒動,輕輕偏了一下頭,杯子「砰」的一聲砸碎在他耳邊的牆壁上。
  
  那個一直冷靜自持的鐘晏發火了。艾德里安感到一陣快意,尤自不肯放過這個能讓對方難堪的點,繼續道:「你現在膽子變得這麼小嗎?我最近見你,你怎麼好像次次都能哭出來,剛才被星盜劫持是不是也偷偷哭過了?」
  
  鐘晏的臉上像是覆了一層寒霜,他冷冷道:「簡直不可理喻,被星盜劫持有什麼好哭的?」
  
  也是,艾德里安剛才混入星盜飛船大廳裡,看見被上百個兇神惡煞的星盜層層圍住的鐘晏時,對方的臉上也沒有絲毫驚慌的神色,更不要提眼淚了。
  
  那他上一次在塔樓的樓道裡為什麼哭了?難道自己比上百個兇神惡煞的星盜還要嚇人嗎?
  
  艾德里安陰鬱地想著,開口道:「這個杯子三十六萬。半個月內賠給我。」
  
  「我的襯衫扣子四十萬。四萬的零頭就不必補了。」鐘晏平復了一下呼吸,一手攏著已經沒有扣子的襯衫,勉強正回了話題:「脫了我穿什麼?」
  
  艾德里安也意識到他們再吵下去飛船就要降落了,一言不發地把自己的運動外套脫下來扔給鐘晏。
  
  他今天沒有穿軍裝,也不知道是出門匆忙沒顧得上換,還是特意穿的便服,好混進星盜船的時候不那麼扎眼。
  
  鐘晏抓起那件運動外套,他都不需要往自己身上比劃,「你的衣服太大了。」
  
  這不是鐘晏第一次穿艾德里安的衣服。學府星冬天的時候,他們走在一起,鐘晏怕冷,艾德里安經常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他穿。艾德里安喜歡買寬鬆款的衣服,他體格高大,鐘晏比他矮半個頭不說,還瘦,他的上衣套在鐘晏身上能生生給穿成一件長款大衣。
  
  但現在他可不準備去幫對方解決合身不合身的問題。
  
  「要麼你光著也行。」
  
  鐘晏現在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不是在開玩笑,他飛快地收回了手把外套護在自己懷裡,好像生怕艾德里安又反悔。
  
  鐘晏說:「那你出去,我換衣服。」
  
  艾德里安挑眉道:「雖然是臨時的,但這是我辦公室。」
  
  「我知道,那又怎麼了?」
  
  「我,最大反人工智慧武裝組織的最高指揮官,你,人工智慧的直系下屬。你要求我把你單獨放在我的辦公室裡?你想的倒美。」
  
  「你的辦公虛擬屏難道沒有開屏密碼嗎?」
  
  「你猜到密碼怎麼辦?我可不準備冒這個風險。」
  
  「我猜……」鐘晏重複道,氣得停下來緩了一口氣,覺得對方已經在無理取鬧了,「我猜你的密碼?我怎麼猜?它還能是我生日嗎?」
  
  艾德里安呼吸一滯。這句話踩中了他的痛點,他真的用鐘晏的生日當過自己個人終端的開屏密碼。這件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就連費恩他都沒有說過,因為總覺得有些矯情,改開屏密碼,好像是那些小女生才會做的事。
  
  鐘晏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擊中了他毫無防備的地方,但他穩住了神情,堅決不讓對方看出端倪。
  
  「好歹當了這麼久的官了,怎麼一點眼力見都沒有。我就是不想讓你單獨待在這,就好像把單獨小偷留在上鎖的箱子邊上,我覺得隔應。」
  
  鐘晏臉上因為先前掙扎帶出來的一點紅暈都退了個乾淨,已經沉寂多年的憤怒和屈辱從他的少年時代呼嘯而來,幾乎要從他眼底翻湧而出,他閉上了眼,好幾個呼吸之後,他才說:「那你轉過去。」
  
  「鐘晏,你真以為我在跟你鬧著玩呢?」艾德里安冷笑道,「你身上有隱蔽性極強的攝錄裝置,我懶得調高精尖儀器過來排查,讓你換掉衣服是最簡單的辦法,你現在要我別看你換衣服的過程?那換衣服有什麼意義?」
  
  鐘晏在圓桌會議上說這個提議的時候,只覺得這有助於增加議案通過的成功率,絕對沒有想到會把自己逼到這個境地。而且更加讓人欲哭無淚的是……
  
  「這件衣服上真的沒有!在我的正裝上……」鐘晏只恨自己當時怎麼沒再說詳細點,只說了衣服,卻沒說哪件衣服。他本來只是想讓艾德里安警惕飛船上的探測裝置,誰能想到還沒到納維那艘飛船就被星盜劫走了,現在已經被納維軍區名正言順地接管了。
  
  飛船解決了,艾德里安轉移了注意力,開始對他的所有衣服如臨大敵。
  
  「在正裝的袖扣裡,有一個普通安檢檢查不出來的微型攝像頭,但是用最高規格的探測儀是有反應的!你們可以去我房間搜,就在我的衣櫃——」
  
  「你這輩子沒機會穿那件正裝了,我何必跟它較勁?我只要看著你把這件脫了就可以了。」
  
  鐘晏的臉色蒼白得不像話,艾德里安其實一開始也覺得這件衣服多半沒問題,只不過是保險起見,但現在他幾乎覺得自己是不是中彩了,難道這衣服上真有什麼秘密裝置,鐘晏死活不願意當著他的面脫下來?
  
  「你去叫別人來看著我換。隨便誰!只要不是你!隨便誰都……」
  
  鐘晏還沒說完,只聽桌上的內部通訊器響了。
  
  艾德里安上前接起來:「說。」
  
  通訊器那邊的人道:「指揮官,我們進入白盾星領空了,駕駛艙讓我來問,是否準備降落?」
  
  「降落。」
  
  「是。」
  
  艾德里安把通訊器扔回桌上,通訊器砸在桌面上,又反彈起,掉在了地上,但兩人誰也沒管它。
  
  「你聽見了,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自己動手。」
  
  鐘晏看著他,眼裡慢慢染上了絕望的自暴自棄,艾德里安越來越疑惑——不就是個偷拍裝置要被扔了,至於嗎?
  
  「無所謂,我脫就是。反正在你心裡我已經不堪到底了,不差這麼點小事。」
  
  什麼不堪?什麼小事?
  
  艾德里安覺得事情好像和他想像的有些出入,讓他心底浮上了些不安。鐘晏沒再拖延,解開了所有的扣子,等他把衣服掀開時,艾德里安上前一步攥住了他試圖遮擋的手。
  
  有那麼一個瞬間,他根本不能相信他看見了什麼,他幾乎不受控制地用手摸上去,凹凸不平的手感告訴他,此刻他眼見的,確實為實。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在鐘晏的心臟下方,肋骨的位置,有密集的疤痕,這些疤痕歪斜扭曲,看上去已經年代久遠,但仍然能夠輕易看出來它們組成的那個詞。
  
  「小偷」。
  
  第十九章 烙印
  
  鐘晏推開了艾德里安的手,動作飛快地把自己的襯衫脫了,穿上艾德里安的外套。他想要拉上外套的拉鍊,但越著急越拉不上,艾德里安看不下去了,粗暴地扯過來替他拉上了。
  
  等他拉好,鐘晏再次推開他的手,想要跳下桌子,艾德里安像一堵牆一樣站在他面前。
  
  鐘晏伸手去推他,紋絲不動,只好開口道:「衣服換好了,讓開,我要下去。」
  
  艾德里安問:「那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都不關你的事。讓開!」
  
  艾德里安不僅沒有讓開,反而制住了鐘晏一直試圖推開他的手,警告道:「我現在心情很不好,你要是敢踢我就完了,你可以試試。」
  
  艾德里安貼著辦公桌站著,他的腿和鐘晏的腿交錯在一起,原本鐘晏的確實可以輕易地抬腿就用堅硬的膝蓋頂到站在他身前的男人最脆弱的位置,從而擺脫這個受制於人的處境,但這個口頭恐嚇很有效,鐘晏想了想對方現在喜怒無常的性子,還是忍住了,試圖曉之以理:「你現在怎麼老是用暴力解決問題?暴力是不能服人的,你……你先放開我……」
  
  「這裡不是首都星,暴力是可以服人的。歡迎來到納維,議員。」艾德里安道,見他暫時沒有掙扎的意思了,鬆開了他的手,但沒有後退,仍舊氣勢逼人地站在他身前,「所以,那是怎麼回事?」
  
  鐘晏與他對視,久久的沉默。然後他說:「關你什麼事?我們不是朋友了。」
  
  「在納維星區,我問什麼,你答什麼,沒有疑義。說。」
  
  鐘晏垂下眼,他看出來了,今天艾德里安不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是不會放過他的。七年不見,這個男人早就不是在學校象牙塔里的模樣,他已經是一方霸主,強硬而且說一不二。
  
  「我還在讀義務教育的時候,跟一個學長起了衝突,他的幾個朋友用美工刀刻的。就這樣。」
  
  「什麼衝突?」
  
  「和我一屆有個大老闆的女兒,長得很漂亮,那個學長想追。」鐘晏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事,「我一直是年級的第一名,長得不算差,那女孩兒看上我了,我沒答應,那女孩兒氣哭了,學長找了人替她出氣。公共浴室的更衣室,沒有監控。」
  
  艾德里安閉了閉眼,強迫自己不去想像那個場景,壓下滔天的怒火繼續問道:「嗯。為什麼是這兩個字?」
  
  「哦,那是另一個故事了。」鐘晏笑了一下,眼裡卻沒有笑意,「你記得我告訴過你關於我的第一任養父母的事嗎?」
  
  「女的懷孕了把你退回去那個?」
  
  「對。他們當時為了面子上好看,順便還編了個故事,在後面的十年裡,這是孤兒院裡最受歡迎的一個故事了,以至於那個學長去孤兒院打聽我的時候,不少孩子爭先恐後地講給他聽這個故事。」
  
  艾德里安已經猜到了,「他們說,你偷了東西……」
  
  「是。其實長大一點,開始明白事理之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難想明白,不過事實如何根本不重要,那個孤兒院……」鐘晏輕輕笑了一聲,「我出生的那個星區本來就不發達,孤兒院還在一個四線小星球上,管理和制度都沒有那麼規範,很多時候是純靠人脈辦事。院長和工作人員一個比一個勢利,在他們手底下長大的孩子又能好到哪去?那裡出來的孩子,沒有一個是好人,包括我。」
  
  「那學長的家境很好——哦,當然不能跟你比,不是一個級別的。他家在我們那個小星球上是能數得上號的。被他教訓了只能忍了,要是鬧出來,我恐怕學都上不下去。這樣的事情太多了,這不算最嚴重的,只不過這件事留下了疤而已。」
  
  艾德里安攥緊了拳,道:「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事。」
  
  「是啊,那時候我擔心……」鐘晏沒有說完他當時擔心什麼,自嘲地一笑,「現在你知道了,我的少年時代和你印象裡的不一樣,不是一個落後小星球上的孤兒積極奮鬥改變命運的勵志故事。你是不是更後悔跟我做朋友了?」
  
  艾德里安那雙銀色的眼眸裡跳動著的怒火幾乎要燒出來,他咬牙說:「什麼叫更後悔……」
  
  「上次你不是說了,早知道我是這樣的人,就不跟我做朋友了。其實你是對的。我的過去比你想的不堪多了,」鐘晏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艾德里安更討厭他,一口氣說了下去,「我們還是很小的孩子的時候就學會了撒謊。孤兒院不會餓著裡面的孩子,但每天吃的都一樣,就那麼幾樣便宜的食材輪著換,千篇一律。好吃的也有,很少,純粹是為了讓採購表好看一點。為了能多分一口好吃的,說點謊不算什麼。有一次當地議會社會福利部的人過來考察,我忘記了該我說的詞——那個詞我現在還記得,『苗苗孤兒院是我們的家,我們都很喜歡這裡』,我那時候太小了,忘了後半句,後來的一個月裡都只能啃麵包喝白粥。那以後我再也沒忘過詞,年紀大一點之後,有的時候還能即興發揮,發揮得好能分到一小塊蛋糕,這很稀有的,我……」
  
  鐘晏皺了一下眉,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他正要說點別的掩蓋過去,但是來不及了,艾德里安抓到了這個點,敏銳地問:「所以你才對蛋糕那麼……」
  
  「不是!」鐘晏打斷道,「不是這個原因。我對蛋糕也沒有什麼偏好,你買都買了,不吃浪費。這中間沒有聯繫。」
  
  艾德里安知道鐘晏特別鍾愛各種各樣的蛋糕。這件事他在第一年就發現了。他們剛認識的時候,鐘晏其實不算真正滿十七周歲,開學不久就是鐘晏的生日,艾德里安給他的新室友買了一個生日蛋糕,原本準備兩人每天吃一點,分幾天吃的,結果那天晚上艾德里安吃了一小塊,剩下的鐘晏一個人當成晚飯吃完了。
  
  那以後艾德里安經常給他買蛋糕,大蛋糕是不敢買了,他被鐘晏那天晚上硬生生吃完一個生日蛋糕嚇到了,雖然鐘晏說並不膩,但總覺得這吃法不是很健康,後來都是買小的紙杯蛋糕。只要他買回去,肯定會第一時間被吃掉——鐘晏的胃口本來就不大,吃完兩個小蛋糕,正餐的飯量就要打個對折,導致艾德里安後來需要控制他吃蛋糕的時間,堅決不讓餐前吃。
  
  鐘晏也沒好意思告訴艾德里安,第一年的生日蛋糕好吃是很好吃,吃到最後還是有點膩的。但他從小就一直以為生日蛋糕是一定要生日當天吃完的,後來看艾德里安滿臉欲言又止,感覺不對,事後偷偷查了一下,才發現並沒有這個習俗。他生怕說出來艾德里安這個首都星來的大少爺會覺得自己沒見識,連生日蛋糕都是第一次吃,只能默認了自己「一旦遇到蛋糕不管多大一定會全部吃完」的設定。
  
  但不管這中間有什麼誤會,有一點兩人都心知肚明,那就是鐘晏確實鍾愛蛋糕。艾德里安以前一直沒法理解為什麼會有男人鍾情於這種甜膩的點心,但他還是默默包容了室友的愛好,就像包容了室友印滿星際巨兔的睡衣一樣。
  
  今天,在這個意外地場合,他得到了答案,可這答案和甜膩的滋味相去甚遠。
  
  鐘晏原本以為,這樣軟弱的補償心理被艾德里安發現的話,按照他現在對他的恨意,一定會抓住攻擊的,但出乎意料的,艾德里安放過了蛋糕,只是「嗯」了一聲,繼續道:「所以你剛進最高學府就舉報了孤兒院?」
  
  「不止。」鐘晏說,「從最高學府畢業以後,進入最高議院的第一年,我回過一次那個小星球。還好,因為不太發達,人員流通也不快,大多數想找的人都還在那裡。就說個你知道的吧……那個學長。他那天肋骨全斷了,我雇人打的。當地的議員為了討好我,特意給我準備了沒有監控的角落,那人打他的時候我就在邊上看著,那學長其實還挺壯的,真打起來不一定打不過我雇的人,但他不敢反抗,我在最高議院工作,和他雲泥之別,隨便使點手段都能斷了他家生路。大概斷了一半肋骨的時候吧,他疼得撐不住,哭著喊著跟我說對不起,要我大人有大量饒了他。我沒有叫停。」
  
  鐘晏按住了自己的左側肋骨,隔著艾德里安的運動外套,那裡面有來自他不堪的少年時代的烙印,「他當年沒有親自動手,我也不親自動手,他沒斷我的生路,我也不斷他生路,但其他的,我要連本帶利地還回去。這是我當年發的誓,我做到了,我對得起自己,我不後悔。」
  
  他以前從未向艾德里安展示過自己如此陰暗的一面,今天說出來了,心裡卻悵然若失。
  
  鐘晏固執地盯著地上的通訊器看,不想看到艾德里安的表情。艾德里安大概會很失望,然後更加憤怒吧,在發現他其實是個如此糟糕的人之後。
  
  怎麼會這樣……他想盡辦法把自己送到納維星區來,分明……分明不是來說這種事的。
  
  第二十章 凶
  
  敲門聲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指揮官?內部通訊器好像有問題,打不進去,你在裡面嗎?」門外有人說。
  
  艾德里安看了一眼地上已經光榮陣亡的通訊器,提高聲音問道:「什麼事?」
  
  「我們已經進入大氣層,預計十分鐘內降落在白盾星停降坪。」
  
  「知道了。」
  
  鐘晏輕輕推了推艾德里安的胸膛,這一次,對方順著他的力道後退了一步。
  
  果然,艾德里安已經徹底對他失去了興趣——不管是作為朋友的還是作為敵人的。鐘晏自嘲地想,跳下了辦公桌。坐得有些久,腿已經有點麻了,落地的時候他沒有站穩,艾德里安扶了他一把。
  
  「謝謝。」鐘晏垂眸盯著兩人腳尖間的空地說,「對了,還沒有顧得上問,我的人都在哪裡?」
  
  這個人自從說完那一席話就不敢看他了。艾德里安壓著火問:「這種事……這些事,你怎麼不早說?」
  
  「我在星盜飛船裡就問過你我的人……」
  
  「我不是說這件事!」
  
  鐘晏抬起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苦意。
  
  「你不想要這樣的朋友,我知道的。你喜歡西斯特那樣的,就是跟你一樣,一腔熱血,願意為改變世界而獻出生命的人。早說了的話,你早就不要我了,哪會等到畢業?我好歹賺了三年。你是該恨我,我不是沒考慮過那種……就是我們畢業的時候,那種事發生情況的可能性,我考慮了,但我還是這麼做了。你確實應該恨我。」
  
  艾德里安咬牙切齒地說:「我不喜歡費恩那樣的。你這個蠢貨,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你還不夠喜歡他嗎?從你們認識第一天我就知道你特別喜歡他,你那天一直不停地提他,一個月不到你就說他是你的好兄弟。」鐘晏不太高興地提醒他道,「你甚至都沒說過我是你兄弟。我們當時還有外號叫雙子星呢,結果提起軍事學院首席的兄弟,大家第一反應都是費恩•西斯特。」
  
  誰想跟你當兄弟啊?!我當時想……
  
  「你跟我說的根本就不是同一……」
  
  船身輕輕一震,打斷了艾德里安脫口而出的話,也將他們從學生時代的糾葛瞬間都拉回到了現實。
  
  艾德里安清了清嗓子,道:「你的人已經我們已經先一步安頓到了白盾星。」
  
  鐘晏也意識到,以他們目前的身份,眼下還有比掰扯兩人之間的關係更重要的事。
  
  「謝謝。那我們這就去……」
  
  「別急著謝,我還沒有說完——你的人在白盾星,但我沒打算讓你見他們。」
  
  出乎艾德里安意料的是,鐘晏神色絲毫未變地點了點頭,就好像他剛才說的是「我給你準備了一個接風宴」,平靜地問:「那麼,你那邊下一步的安排是什麼?」
  
  「先下飛船。」艾德里安說。
  
  艾德里安去處理帶回來的星盜俘虜了,指派了兩個沉默的衛兵護送鐘晏去臨時停靠點。
  
  說得好聽點是護送,其實是押送還差不多。
  
  自從隨口問了一句「我們去哪兒」,得到的只有沉默之後,他就明白了納維軍區對待他的態度——或者說是上行下效,這就是艾德里安對於他此次訪問的態度。
  
  其實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一點。
  
  鐘晏坐在車裡,倒也不算無聊。這是他第一次來白盾星,雖然前兩年白盾星的歸屬問題鬧得轟轟烈烈的時候,他看過一些影像資料,但終究沒有親眼看到來得震撼。
  
  白盾星是一個未完全開發的星球。這裡的地理位置實在不好,在樂伯星區的角落裡,常年信號不好,又幾乎沒有航線能抵達這裡——飛船來了就連降落都很困難,因為就連那個停降坪都是當年為了來調查地質,上面才撥款建的。
  
  遠處有連綿的山,鐘晏還沒有親眼見過這樣大片的自然樹林。學府星的綠化也很著名,但那是秩序的人工之美,窮盡人類心思的精心設計,遠遠不及大自然這隨手一潑的鬼斧神工。
  
  等到車停下,鐘晏才知道他的臨時安頓處居然是白盾星的地區議院。
  
  哪怕是鐘晏出生的那個四線小星球的地區議院,也比眼前這個氣派太多太多倍了。要不是他們已經走到近處,鐘晏看清了大門上方掛的牌子,根本不會想到這個只有三層的看著像民居的小樓就是地區議院。
  
  現在是當地時間的清晨,小樓大門緊閉。一個衛兵試著推了一下,是鎖著的。
  
  「哎,你們要找議院的人啊?」
  
  一個大叔騎著生了鏽的單人電力車經過了這裡,他好奇地打量這奇怪的三人組——兩個穿著納維軍區軍裝的士兵和一個套著過於寬大的運動外套和西裝褲的男人。
  
  「還沒到上班時間呢,你們來得太早啦。」
  
  鐘晏問道:「先生,請問他們什麼時候會開門?」
  
  「哎喲,我可不是什麼先生。」那大叔連忙擺手,「等午飯以後就會有人上班了,不過你們要是有要緊的事,有幾個議員就住這附近……」
  
  「沒關係,我們沒什麼要緊的事。」
  
  送別了路人大叔,鐘晏轉身要走,被兩個衛兵抬手攔住了。鐘晏道:「這裡現在進不去,艾……他一時半會兒應該不會過來吧。我去附近逛一圈。」
  
  兩個衛兵面面相覷,其中一個遲疑道:「鐘先生,我們需要先請示上面,您稍等……」
  
  鐘晏在他之前撥通了艾德里安的通訊。
  
  兩個衛兵瞪大了眼睛,驚異地看著這個在納維星區不能提名字的人手上的終端,那裡面正傳出艾德里安的聲音。
  
  「你千萬不要告訴我,就這麼一會兒功夫你又惹什麼事了。」艾德里安說,「還有,我下了星盜飛船還沒來得及拉黑你,不代表你可以自由地騷擾我。」
  
  鐘晏自動忽略了後半句話,不滿地說:「什麼我惹事?這裡的議院下午才開門,你不事先做好調查倒怪上我了。」
  
  兩個衛兵都倒抽了一口涼氣。自從那個整個聯邦都知道了的婚配建議下達之後,艾德里安的心情一直極其糟糕,整個軍部都陪著小心,但最近軍務上實在太多和最高議院相關的事了,總有人不小心哪句話說得不對,觸到指揮官的黴頭,被當場罵的狗血噴頭。
  
  現在不能提名字的人本人居然這樣不客氣地跟指揮官說話,恐怕……兩個衛兵正等著那邊暴跳如雷,萬萬沒想到,艾德里安的語氣確實不高興,但好像情緒和之前相比沒什麼變化。
  
  「就這事?你隨便找地方待著不行嗎?你不是來評估環境合適不合適的嗎,這星球你們議院前幾年就探測過了,正好你可以覆核一遍。」
  
  「我身上沒有任何儀器能夠進行探測。」鐘晏提醒他,「我連衣服都穿著你的。」
  
  什麼?!兩個衛兵神色詭異地看著鐘晏身上明顯和他個人風格不搭的運動外套,這是指揮官的衣服?怪不得剛才看見指揮官只穿了件體恤衫。
  
  「那真是讓人安心,請你隨便評估,從山上摔下去都沒人管你。拉黑了,不要再聯繫我了。」
  
  話音剛落,那邊就掛斷了。
  
  「……真凶。」鐘晏看著暗下去的終端螢幕,小聲說。
  
  這很凶嗎???
  
  兩個衛兵無語地想,聽說指揮官一旦發起火來,經常一言不合就把人揍進醫院,就是文官也經常被劈頭蓋臉地罵到滿臉通紅或者慘白,更有膽小的文官直接被罵哭過。
  
  他們還沒有從一系列驚詫中緩過勁,兩人的終端上同時收到了一條命令。
  
  「看緊人,不准他去爬山。」
  
  鐘晏的本意是隨便找一家店,給自己買件衣服。這件運動外套真的太大了,他卷了一道袖口才勉強露出手。他的體型比艾德里安瘦太多了,更何況他還比艾德里安矮一些,這個寬鬆款的外套下擺直接蓋過了他的臀部,而且空空蕩蕩的,穿著很不自在。
  
  清早的街道沒什麼人,鐘晏漫無目的地慢悠悠走過了兩條街,開門的店屈指可數,但都不是賣衣服的。
  
  兩個衛兵不知道為什麼比剛才緊張得多,寸步不離地緊跟著他,鐘晏百思不得其解。不要說武力了,小時候吃的沒有什麼營養,一出校門又坐了幾年辦公室,他現在的體能和體質都差到令人髮指,要不然之前也不會在學校吹了兩三個小時的風就生了急症。現在,慢慢地走了這麼一段路他已經感覺不太行了,正巧前面有個小小的圓形廣場,他準備坐在廣場的長椅上歇一會兒。
  
  坐下才發現,長椅邊還有個小小的地攤,後面坐了一個白髮老奶奶。
  
  打聽一下哪裡有賣衣服的也好。
  
  鐘晏這麼想著,走過去躬身問:「奶奶,您好,我想……」
  
  他還沒說完,忽然被攤上的一道銀光吸引了。
  
  原來這個小地攤賣的是手工水晶飾品。鐘晏對珠寶沒什麼研究,但也看得出來,這些不是什麼名貴的水晶,而是比較廉價的加工過的人造水晶。在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晶石裡,有一塊晶瑩剔透的銀色水晶。
  
  他嘴裡的話不由自主地變成了:「……我想問,這個怎麼賣?」
  
  「這是個袖扣。」老奶奶和煦地說,「是一對,等等啊,還有一隻沒擺出來。」
  
  她說著在自己旁邊的大口袋裡翻找起來,鐘晏問:「我能拿起來看看嗎?」
  
  「找到了,給你。這顏色很少見呢,搭深色衣服很好看的。」
  
  老奶奶把一對都放在鐘晏的手裡,鐘晏拈起一隻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
  
  剔透的銀色閃著耀眼的光。
  
  「是很好看。」鐘晏珍惜地把它放回手心裡,「我買了。」
  
  第二十一章 對的事
  
  「你收著吧,不要錢。」老奶奶笑眯眯地說,「你是納維軍區的人吧?」
  
  顯然,她認識兩個衛兵的制服,可是不知為什麼卻沒有認出鐘晏的臉,反而理所應當地將他們當成了一夥的。
  
  鐘晏有點尷尬,否認道:「不,我不是。」
  
  「那就是納維軍區的客人了。」
  
  不請自來的客人,說是敵人還合適一點。
  
  鐘晏正想著怎麼委婉地告訴對方自己的身份並不受他們的待見,老人自顧自地念叨開了。
  
  「你拿著吧,我不缺錢,就是整天閑著做這些,家裡堆不下了才拿出來擺攤。哎,我們這個星球,年輕人可不多見,能出去的都出去了,不過,前兩年出了事,倒是有好多小姑娘小夥子們又跑回來了。你知道前幾年我們這裡被劃分成資源星球的事吧?」
  
  豈止是知道。當時他還沒有當上列席議員,但位置已經很高了,負責兩個星區的議案,而負責樂伯星區、對這個議案做出最初決定的議員就坐在他的隔壁辦公位。
  
  「我聽說這事鬧得很大,虛擬社群上也到處都在說,你們年輕人肯定是知道的。我年輕的時候也愛逛虛擬社群,不過我們這裡信號不好,大部分時候只能用無圖模式,要不然就不容易打開——哎,你別說,現在接進了納維星區的本地虛擬社群,倒是比以前好多了。不過人老了,整天看虛擬屏眼睛疼,還不如做做手工,出去擺擺攤。」
  
  鐘晏總算明白對方為什麼沒認出自己了。他不是一個樂意傾聽的人,但實在很喜歡那對袖扣,既然老人執意不收錢,他總不好真的白拿,陪著說說話也是好的。於是他坐了下來。
  
  「這個星球雖然這裡不好,那裡也不好,不過人都是很好的。」老奶奶慢悠悠地說,「那一年真難啊,上面一道又一道的建議下來……喏,說是建議,其實就是命令了。這種重大決議的罰金,根本不是我們這樣的小星球交得起的。樂伯星區的議院也沒有辦法了,我聽說他們壓力也很大,幫我們爭取了好多次呢,這才拖上了那麼久。星球上都人心惶惶的,可是大家誰都不願意走。後來陸陸續續地,回來了好多年輕人,他們都是聽說了家鄉的事,趕回來幫忙的,有幾個孩子是從納維星區回來的,他們說納維星區變天了,軍隊接管了議院……我也不大明白,總之,你也知道吧,納維星區在帶頭反對人工智慧。回來的年輕人和地區議院商量,最後我們向納維星區求助,本來以為不會有什麼希望的,但那邊居然願意幫我們。我聽說納維那邊的管事的也是個年輕人,現在也只有二十幾歲。」
  
  「二十七歲。」鐘晏說。
  
  「哦,對。那當時就要更小一點。哎,他的膽子也是大,這不是直接和首都星對上了嗎。」
  
  在鐘晏看來,艾德里安保下了白盾星,固然是一個大膽的決定,但也是一步走給全天下看的妙棋。白盾星爭端是迄今為止,納維星區與首都星唯一一次公開產生矛盾,這一次沒有硝煙的戰爭,毫無疑問是納維星區贏了,這個結果給全聯邦的人類自治支持者打了一針強心劑,因為這是首次,納維星區展現出全然不懼首都星的姿態。
  
  當然,鐘晏知道,艾德里安必然不是這樣想的。也許他的身邊有很多人這樣想,這也是納維軍區高層能夠迅速達成一致,出兵保住白盾星的理由,但艾德里安必然不是出於這個目的。哪怕在當時接納白盾星,對他們的形勢沒有好處,艾德里安也一定會救下這顆小星球,這也是許多人願意追隨他的原因。
  
  鐘晏問:「那這裡原本『蝶』的基站呢?」
  
  「那玩意啊,早拆了。」老人搖搖頭,「剛剛接到納維的准信,我們就自己拆了。嗨,人工智慧其實管樂伯星區也不過四十年不到,聽說在首都星倒是很久了。四十年前『蝶』進來之前,鋪天蓋地都是宣傳,把這東西誇得和神仙似的,說是首都星那邊的人早早地都過上了安逸的日子,全都是靠這個。要我說啊,其實也就是那麼回事,沒有那麼神乎其神。有的時候,哪怕是我也知道什麼決定是『對』的,你就說咱們的地底下發現了礦,要是開出來賣錢當然是比放在那裡不動好,早點開出來自然是比晚點強。可是呢……」
  
  老人渾濁的眼睛看向並不太繁華的街道,街道後方有連綿青翠的古老山脈。
  
  「可是人就是這樣,有些時候道理上『對』的事,感情上卻很難接受。機器到底是機器,終究看不明白人心。」
  
  鐘晏垂下眼簾,安靜地坐在老人旁邊。
  
  不是的。一個偏遠星球上的老人將人工智慧理解為高級的機器,但只要接受過完整義務教育的人卻都清楚,人工智慧並非機器,現在在位的這一個,更是擁有健全完美的人格。「蝶」不是不明白人心,他只是……不在乎罷了。
  
  可他本該在乎的。在誕生之初,他本該是世間最悲憫,最包容的存在。
  
  艾德里安到達小廣場的時候,看見鐘晏陪坐在一個擺地攤的老奶奶身邊。
  
  艾德里安很久沒見過鐘晏這麼放鬆的樣子了。陽光下,他雪一樣白皙的面容淡然恬靜,褪去了銳利和距離感。那件運動外套比他的身子大了一圈,斜斜地掛在他身上,有那麼一會兒,艾德里安覺得他像是一個小城市裡的普通鄰家青年,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列席議員。
  
  艾德里安把心裡升起的一絲柔軟揮去,走了過去。
  
  鐘晏看到艾德里安那雙銀色眼眸的一瞬間,條件反射地攥起了手心,把手裡的東西塞進口袋裡。
  
  這個動作很不幸被艾德里安捕捉到了,但有外人在,他暫時沒提,而是道:「玩夠了沒?走吧。」
  
  「嗯。」鐘晏站起來,對老人道,「我走了,謝謝您送我的……禮物。」
  
  「好好。」老人和藹地看了一眼站在一邊,只穿了一件對這個季節來說略顯單薄的體恤衫的艾德里安,雖說視力不太行了,再加上艾德里安太高,她還坐著,沒有男人那雙和她剛剛送出去的袖扣一樣色澤的眼睛,看到但她的眼力可比年輕人毒的多,她笑眯眯道:「你朋友來接你啊?你身上的外套是他的吧?」
  
  「朋友」兩個字讓鐘晏腦中的警鈴大作。他生怕被認作艾德里安的朋友,艾德里安會當場發火,趕緊說:「不是,不是朋友。是……同,同學。」
  
  艾德里安的臉黑了。
  
  「你還談不談正事了?準備在這聊到什麼時候?」
  
  果然生氣了。鐘晏趕緊和老人告別,跟在艾德里安身後往議院走。
  
  「人家送你什麼?」艾德里安問。
  
  鐘晏捏緊了口袋,「沒什麼,小東西而已。你不要走這麼快,我跟不上。」
  
  艾德里安懶得逼問他,直接招手讓一個衛兵上前。
  
  「他剛才收了那攤主什麼?」
  
  「一對袖扣,指揮官。」衛兵老老實實地說。
  
  鐘晏噎住了,生怕他還要追問衛兵那袖扣長什麼樣子,趕緊打斷道:「都說是小東西了,怎麼了,你還擔心我在這受賄嗎?不說這個了,我的人都安全嗎?他們也在白盾星上?」
  
  「對,不過你就別想見了,我今晚就會將他們送離納維星區。」
  
  「也行,反正我要說的事,我一個人在就夠了。不過,有一個人還是別急著送走吧。」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那棟議院小樓跟前,門已經開了,大概是艾德里安聯繫了議院的人。艾德里安要兩個衛兵守在門口,和鐘晏一起走了進去。
  
  「什麼人不能送走?」艾德里安問。
  
  「我的第一助理,拜耳。你認識他吧?」
  
  艾德里安嗤笑了一聲,「老熟人了。我在首都星讀義務教育的時候,他經常鼓勵我好好讀書,以後接我外公的班,沒想到最後是你接了這個班。很不幸,除了你,我偏偏最不想看見的就是他,你叫我不送走我就不送走?」
  
  「你沒有理解我的意思。」鐘晏平靜地說,「我說不送走,不是說事後我要見他,或者要和他一起回去。我的意思是……拜耳老先生,在我們遭遇星盜襲擊時不幸受傷,需要靜養,我看白盾星不錯,山清水秀,就讓他在這裡靜養一段時間好了。既然是靜養,終端就暫時不必給他了吧,反正這裡信號差得很,也處理不了什麼檔。」
  
  艾德里安停下了腳步。鐘晏走出去兩步發現他沒跟上來,回過頭道:「怎麼不走了?我們進哪間會議室?」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艾德里安問。
  
  鐘晏的臉色如常,語氣平穩道:「當然。」
  
  「你在建議我軟禁他。」
  
  「你多想了。他受傷了,護主有功,我自然要……體恤下屬。這件事我會向首都星方面做說明的,你放心。」
  
  他們兩人都再清楚不過,星盜事件裡根本沒有人受傷。但切斷拜耳與首都星的聯繫,無疑是斬斷了斯達本重要的左膀右臂,這件事對於納維星區是百利無害的。
  
  艾德里安與鐘晏對視了幾秒,單刀直入地問道:「什麼意思?你究竟是來幹什麼的?」
  
  「我們進會議室再說吧,你這邊都來了什麼人?」
  
  「只有我,沒有會議室。我挑了議院跟你談只不過為了讓你的彙報看起來正式一點,不然你總不能告訴首都星,你跟納維星區的人在路上邊走邊做了交涉。」
  
  「哦,這其實沒什麼必要。」鐘晏說,「我沒有打算向首都星彙報這次交涉。」
  
  第二十二章 並肩
  
  議院裡的大部分門都鎖著,他們試了幾間才推開了一扇,看起來好像是個小型放映廳,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還用厚重的窗簾遮著,整個室內一片烏黑。
  
  艾德里安開了終端上的手電筒四下照了照,沒找到燈的開關在哪。
  
  「無所謂了,也不是完全看不見。」鐘晏說,「能坐就行。」
  
  他倒不是故作姿態非要坐下來才肯進行談話,實在是走了一段路有點累了,這會兒一排一排的椅子在眼前,他也懶得去管有沒有燈了,就近坐了下來。
  
  艾德里安又找了一面牆,無果,他也不是講究形式的人,關了手電筒摸黑坐在了鐘晏旁邊。
  
  他一坐下就後悔了。這個放映廳的座位間距太小了,或者說根本沒有間距,兩個鄰座共用一個扶手,而且座位很窄,他坐在鐘晏的鄰座,肩膀幾乎和對方挨在一起。
  
  他很享受面對面時他居高臨下壓制住鐘晏的情況,卻無法接受兩人並肩坐著。
  
  好在這是個放映廳,沒有光,在一片黑暗中,這個需要眼見的事實並不那麼難以接受。況且再站起來坐別的位置也太沒有形象了,艾德里安忍下了,問道:「你不打算向首都星彙報,所以你要說的是私事嗎?我不認為我們之間除了那四十萬的罰金以外還有什麼私事好說。」
  
  「不是私事。」
  
  「不是私事,你卻不打算彙報上去?」
  
  鐘晏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提了一件似乎不相關的事:「我本來是打算來納維星區和你們談談,但沒想到你們會選在白盾星。你確定白盾星安全嗎?」
  
  「什麼叫安全?」
  
  「白盾星的所有人工智慧基站,你確定拆乾淨了嗎?」
  
  艾德里安心裡一動。鐘晏這番話透露出兩個意思,第一,他在顧慮白盾星仍然某種程度上受人工智慧的掌控,第二……他要說的話,只能在納維星區,所謂「安全」的地方說。
  
  為什麼?一個列席議員,居然把「蝶」覆蓋的區域形容為不安全?
  
  「白盾星併入之前,我們技術部把整個星球探測過一遍,不拆乾淨我也不可能把白盾星並進來。」
  
  鐘晏搖了搖頭,「白盾星地形複雜,山脈和植被覆蓋了一大半的土地,有遺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怎麼都比不上『蝶』根本沒有進駐過的納維星區。」
  
  「那麼,至少我能確定,這個議院所在的區域是絕對乾淨的。這是我們重點排查過的地方。」
  
  鐘晏看向艾德里安,發現艾德里安也在看他,一片昏暗中,他的臉龐輪廓模糊,銀色的眼眸卻越發醒目。
  
  鐘晏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沒頭沒尾地說:「他已經瘋了。」
  
  「誰?」艾德里安下意識地問。
  
  鐘晏沒有回答,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幾秒之後,艾德里安覺得有一股涼意竄上了他的脊背。
  
  他不自覺地側向鐘晏,前傾身體,目光灼灼地問:「你在說……」
  
  「是。」鐘晏毫不躲閃地直視艾德里安的目光,「我原本想在納維星區給你們看些東西,這裡不是納維星區,我不想冒險。」
  
  艾德里安評估地看了一會兒鐘晏,道:「我不可能因為一句話就把你帶進納維星區。鐘晏,我不相信你。」
  
  鐘晏的聲音輕到幾乎聽不到:「建議很快會升級為命令。圓桌即將取消。年後提上議程。」
  
  艾德里安瞳孔緊縮。
  
  「你們肯定有自己的情報管道,你可以想辦法可以去查證,再決定要不要相信我。還有很多事,我不會冒險在這裡展示證據。」鐘晏輕聲重複強調道,「『他』瘋了,徹底的。哪怕還有一點可能,我都不會出此下策,來納維星區找你。」
  
  艾德里安也壓低了聲音,質詢道:「我們在學府星碰面的時候,你什麼都沒說。」
  
  「學府星?」鐘晏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如果做一個……的排行榜的話,你覺得排在首位的是哪顆星球?」
  
  他中間含混過去了最關鍵的詞,但艾德里安很清楚他的意思。人工智慧掌控力度最強的星球,全聯邦都有共識,當然是……
  
  「難道不是首都星嗎?」
  
  「不是首都星。」鐘晏輕輕歎了一口氣,「我們上學的時候真的太年輕了。現在想想……人工星球,這個屬性本身就應該引起警惕。」
  
  艾德里安沉默了片刻,問道:「你為什麼來找我?你的目的是什麼?」
  
  「圓桌即將消失。」鐘晏重複道,「十二個席位很快會有真正的高低之分,而且,改革之後到底還能不能剩下十二個也是未知數。具體情況我們進入納維再談。」
  
  這就很清楚了。艾德里安在心裡冷笑了一聲,果然是這個人的作風,原來是火已經燒到了自己身上,火勢太大,他這才鋌而走險。但是另一方面,艾德里安不得不承認,這讓對方送來的消息可信度高出很多。如果鐘晏說自己是忽然醒悟了,決定為了人類大義投誠於納維星區,那他還真不敢信。
  
  艾德里安站起來,大步走出了放映廳。鐘晏聽見他在門邊和什麼人聯繫,將剛才的情報大致複述過去,要求對方立即著手查證,想來是納維軍區情報部的人。
  
  放映廳的門半開著,外面的光投射了一小塊進來,艾德里安身姿挺拔地站在那光裡。
  
  「還坐著幹嘛?」艾德里安掛了通訊,回過頭見鐘晏還坐在黑暗裡,「等著人家議院給你放電影嗎?」
  
  鐘晏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道:「來了。」
  
  他們走出小樓的時候已經是正午了。
  
  陽光大好,對於剛剛從暗處出來的人來說就很刺眼了。鐘晏一時不能適應外面的光亮,抬起手遮住眼睛。剛才有一段時間沒打理衣服,卷起的袖子已經散了,艾德里安看見,自己的衣服太大,鐘晏覆在雙眼上的那只手只有四個細長白皙的手指尖露在外面。
  
  鐘晏勉強適應了幾秒,剛放下手就正對上艾德里安的凝視,不由疑惑道:「怎麼了?」
  
  艾德里安迅速移開了視線,道:「你不想冒險,我也不想。下午你跟著我的艦隊返回納維主星,除了人和終端,你不能帶任何東西進去。」
  
  「等一下。」鐘晏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我的衣服呢?我帶著誠意過來,你現在總該相信了,我只有那件正裝上有……」
  
  「誠意不誠意,還是等我的情報部門的查證結果和看過你準備給我看的證據再說。關鍵時期,我們誰都不想出差錯,還是保險點好,不是嗎?」
  
  鐘晏用漂亮的丹鳳眼瞪著他,過了一會兒,他要求道:「那我要新買衣服。你的太大了。」
  
  「你還有錢買新衣服啊。」艾德里安涼涼地說,「有買衣服的錢,不如把欠我的三十六萬還了,只剩半個月了。」
  
  「這個問題我們談過了,我的觀點沒有變。」
  
  「很遺憾,那你別想買什麼新衣服了,穿著吧。」艾德里安對一邊的衛兵說,「通知艦隊,午飯後立即返航主星。」
  
  「不是——你怎麼這樣?這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艾德里安絲毫不為所動,坦然道:「我就是這麼公私不分。」
  
  「你不要蠻不講理好不好?你這是軍人嗎?你簡直和星盜一樣。」
  
  艾德里安道:「早上你自己看到我爸是什麼樣了。基因問題。」
  
  鐘晏一下子沒了話。他知道艾德里安能這麼說話,那其實就是已經不太在意那個父親了。說到底,他從來沒見過父親,對於父親這個角色也沒生出過什麼太大的期待,沒有被放在心上的人,是傷不到他的。
  
  瞭解艾德里安如鐘晏,當然不是沒話來回擊這句強詞奪理的話,只要搬出他從未有父親參與的童年即可,但是鐘晏一個字也沒說。
  
  他和艾德里安已經不是朋友,七年見了兩面,期間數次惡語相向,艾德里安頻頻用他們的過去當作武器攻擊他,但他絕對不會這麼做。
  
  那是他人生最最寶貴的回憶,他捨不得這樣用。
  
  艾德里安回到艦上的時候,這一次跟隊出來的情報處聯絡官匆匆迎上來。剛才那通聯絡過於簡短,他想要和艾德里安詳細確認一下情況,剛要開口,突然又見艾德里安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聯絡官的表情好像見了鬼一樣,一下子噎住了。
  
  「怎麼了?」艾德里安疑惑地問,「剛才我吩咐的事有什麼不清楚的嗎?」
  
  「這、這不是……呃,那個,特派專員嗎?」
  
  「哦,我忘記說了,他和我們一起回主星。正好,你把這個消息也通知一下總部。」
  
  什麼?聯絡官簡直一個頭兩個大,在納維星區絕對不能提他的名字的那個人居然要親自進入納維星區!這叫什麼事,幸好對方這一趟還有個特派專員的身份,不然根本沒法稱呼啊!
  
  「是,那特派專員計畫在主星逗留多久?到達主星之後怎麼安排?」
  
  「不用安排,我親自看著。」艾德里安說,「至少半個月以上。去通知吧。」
  
  「等等。」一直安靜地站在艾德里安身後的鐘晏叫住了聯絡官,「不會這麼久的,我只是評估一下納維星區是否適合『蝶』現在進駐,小住一兩天就夠了。」
  
  聯絡官看向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問:「你看我幹什麼?我是你的指揮官還是他是?」
  
  「您是您是,那就是特派專員要在主星逗留半個月以上,我去通知總部了。」
  
  聯絡官說完,不顧鐘晏還在後面讓他留步,忙不迭地走了。
  
  鐘晏叫不住他,只好轉向艾德里安,驚道:「我什麼時候要待那麼久了?我跟你談那件事用不了兩天。」
  
  「納維星區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嗎?」艾德里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除非你把罰金交了,不然別想跑。」
  
  第二十三章 慢點
  
  等到鐘晏發現自己上了賊船,已經太晚了。
  
  「我們說好的不是這樣的!」軍艦的走廊上,鐘晏費力地跟在大步往前走的艾德里安後面,「你慢點走我跟不上。」
  
  艾德里安充耳不聞後面半句,步速沒有絲毫減緩,毫無心理負擔地說:「我沒有跟你說好任何事。你要求進入納維,我准許了,你應該感恩戴德。」
  
  「我是來尋求合作的!納維軍區就是這麼對待合作夥伴的嗎?我……你慢點。」
  
  艾德里安感覺有一股力道扯住了他,他低頭一看,原來鐘晏拉住了他的體恤衫下擺。
  
  「鬆手!」
  
  「我走不動了。」
  
  艾德里安原本以為他在耍賴,轉過身發現鐘晏居然真的在微微喘氣,一副過量運動後的樣子。
  
  鐘晏在學校時身體素質就很差,頭疼腦熱的小毛病不斷,二年級的時候艾德里安曾經強制他晨跑過一段時間,後來學業越來越繁重,鐘晏身上還有學生會長的職務,經常忙到淩晨才睡下,早上能多睡一會兒也是好的,艾德里安也不忍心提早一個小時叫他了,晨跑運動只得不了了之。
  
  但是陪跑的那個月,艾德里安已經充分瞭解到了對方的體力究竟有多差。四百米的標準跑道,他們軍事學院訓練的時候,熱身晨跑花半小時能跑十圈,跑完大家還能有說有笑的,鐘晏慢跑完第一圈就臉色發白,喘到說不出話,艾德里安哄得口乾舌燥也只能頂天了連續跑兩圈,然後就無論如何也不肯動了。
  
  「不跑了也不能坐著啊。」艾德里安把人從地上半拖起來,「起來走一會兒,小晏,快點,乖。」
  
  鐘晏臉色慘白,完全沒有力氣地靠在他身上,從劇烈的喘息中艱難地說話:「不……不行……我走不動……讓我……歇一下……」
  
  「我扶著你,來,走一會兒就好了。你這也太……慢跑兩圈而已啊,不知道的以為你剛結束十公里限時負重跑呢。」
  
  鐘晏抓著自己的胸口,累到根本不想開口,艾德里安讓他一隻胳膊環住自己的脖子,挽住他的腰支撐他的重量。
  
  兩人沿著操場外圈慢慢走了小半圈,鐘晏總算稍微緩過來一點,小聲問:「艾德……我明天能不能只跑半圈?」
  
  他汗濕的身體和艾德里安的貼在一起,但兩人誰都沒有改變姿勢的意思。
  
  「半圈?別鬧了,我們平時下樓吃個飯都不止半圈的距離,你好意思跑我都不好意思陪。」
  
  「兩圈太多了。」鐘晏委委屈屈地小聲抱怨,「你要讓我適應適應呀……我真的跑不動……要不然跑慢點也……」
  
  他話音未落,艾德里安忽然收緊了環住他的腰的手臂,一個側身將他擋住了。
  
  「兩位學姐,」艾德里安微笑著對兩個路過的女生眨了眨眼,「能不能不要拍呀,我家這個臉皮薄得很。」
  
  一個女生立刻臉紅了,看著對方盛滿笑意的銀色眸子說不出話來,另一個就灑脫很多,大大方方地舉起終端操作了一下,說:「學弟都這麼說了,我就刪掉了。」
  
  「謝謝學姐,留個名字吧,咱們回頭吃個飯?」
  
  「不了不了。」兩個女生聽得出這只不過是句口頭客氣,連忙知趣地拒絕走了。
  
  「好了,她們走了。」艾德里安好笑地說,「你要勒死我嗎?」
  
  鐘晏這才注意到自己太緊張,下意識收緊了環在對方脖子上的胳膊,連忙鬆開,自己退後了一步站穩了,垂頭道:「我明天不跑了……誰知道有多少人在拍。」
  
  艾德里安知道對方很看重形象,輕易不肯在人前示弱,肯定不願意現在這副水裡撈出來一樣的狼狽相被人拍下傳到校內論壇上供人品評。
  
  艾德里安看著鐘晏,汗濕的黑發軟軟地貼在額上,襯得他的皮膚白得過分,汗水從髮梢上墜下,順著他俊美無瑕的臉龐一路下滑,劃過還在因為喘息微微起伏的鎖骨,隱沒進衣領裡。
  
  頭一次,他產生了和鐘晏一樣的想法,這個樣子確實……不要讓別人看到得好。
  
  「艾德?」鐘晏見他臉色不愉,心裡一緊。艾德里安犧牲了自己的時間陪著他晨跑,他還這樣百般不樂意……
  
  「我……休息了一會兒覺得也還好,我們明天還是兩圈吧,好嗎?」
  
  「嗯?」艾德里安回過神來,「啊,真的嗎?那太好了。我們明天去藝術學院的操場跑吧,你們學院操場人有點多。」
  
  「好。今天午飯做了鰻魚飯,等會兒回去給你裝好,你帶著……」
  
  見他嘴角重新有了熟悉的笑意,鐘晏惴惴不安的心總算落地了。
  
  以後不能這樣得寸進尺了,鐘晏暗暗告誡自己。艾德里安說什麼都要順著他,讓晨跑就晨跑,累一點又怎麼樣呢?如今艾德里安進入了軍事學院,身邊多出很多新朋友,萬一惹得艾德里安不高興,他搬去跟那個費恩•西斯特做室友了怎麼辦呢?


  
  「我們才走了幾步?你還真是在辦公室裡坐了七年?」艾德里安試圖拽回自己的體恤衫下擺,「別拉我衣服!」
  
  鐘晏更加攥緊了他的衣服不肯鬆開,生氣道:「我剛才叫你慢點你不聽!我慢慢走的話又不會走這幾步就走不動!以前你就這樣,我忍了你好多年了,我都說跑不動了,你非要讓我跑!你以為人人都從小就有人安排好合理運動表嗎?我那一個月跑的步比我這輩子加起來還多!」
  
  艾德里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那都是八年前的事了,你現在拿出來跟我說?再說了,那個月怎麼了?你自己說你那半年是不是體質好了很多?」
  
  「不是!就那個月我還感冒了,你沒發現而已。」
  
  「你自己不說怪我沒發現?我天天忙的要死還早起陪你跑步,現在想想這時間還不如拿來餵狗!叫你鬆手別拽我衣服!」
  
  「我不!」
  
  兩個路過的巡邏兵目瞪口呆地看到他們的指揮官和那位不能說名字的列席議員站在走廊上吵得不可開交,就在兩個巡邏兵面面相覷猶豫著要不要更改巡邏路線的時候,那邊兩人的衝突升級,當場動起了手,只見他們指揮官上手掰對方攥住自己衣服的手,可是對方死活不肯鬆,不僅如此,還變本加厲地另一隻手也抓住了艾德里安的衣服。
  
  「這……這是打起來了?我們要不要上去幫忙?」一個巡邏兵遲疑地問。
  
  「幫什麼忙啊?」另一個說,「指揮官動起手來什麼時候要人幫過,不都是他單挑對面一群?」
  
  「也是啊。」
  
  兩個巡邏兵又看了一會兒,然而艾德里安並沒有如他們所料的那樣迅速神勇地放倒對方,兩人繼續糾纏了幾分鐘,其中嘴上還在互不相讓地吵架,但是艾德里安始終沒能從對方手裡扯回自己的衣服。
  
  「指揮官幹嘛呢?」巡邏兵納悶地對同伴說,「直接折斷對方的手腕不就好了?扯哪扯得動?」
  
  「就是啊,那個誰手腕那麼細,指揮官的手力還不是一掐就斷。」
  
  「可能怕影響不好吧?那個誰這次不是特派專員來的嗎,在我們艦上骨折算怎麼回事。」
  
  他們兩個堵在了巡邏路線上,兩個巡邏兵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在一邊竊竊私語了一陣,終於引起了鐘晏的注意。
  
  鐘晏動作一頓,飛快地鬆開了手,小聲說:「有人。」
  
  因為剛才被艾德里安拉扯,原本就過大的外套滑向了一邊,露出他小半個光潔的左肩,艾德里安下意識地一步擋在他身前,用身體隔開了兩個巡邏兵的目光。
  
  「好看嗎?你們不用巡邏?」艾德里安問。
  
  他的眼神極冷,兩個巡邏兵看了一眼,只覺得遍體生寒,連忙說自己什麼都沒看到,目不斜視地加快腳步越過了這兩個人繼續巡邏去了。
  
  「你怎麼這麼能折騰?」艾德里安伸手地把他的衣領正回來,譏諷道,「以前裝得可累死了吧?」
  
  「我沒……」鐘晏咬牙說,想想又覺得沒意思,艾德里安現在認定他那幾年都是處心積慮地在騙他,任憑自己怎麼否認都不會信的,他放過了這個可能會挑起新一輪爭吵的話題,「算了……沒什麼。我有點餓,我們不是去餐廳嗎?」
  
  艾德里安沒好氣道:「你還好意思說,如果你沒有鬧騰,我們現在已經吃上了。」
  
  「那你走慢一點。」
  
  艾德里安冷哼了一聲,轉身走了。雖然沒有答應,但他的步子明顯放慢了。
  
  這都是為了自己在部下面前的形象。艾德里安想,要是再被人看到一次自己和鐘晏起爭執,那丟的是他的臉,再說,現在鐘晏手裡還有他想要的重要情報。
  
  他的衣服後腰處和下擺因為剛才兩人的拉扯,皺在了一起,看上去很是突兀。鐘晏跟在他後面,盯著那團褶皺微微皺眉。
  
  正是吃午飯的點,餐廳人應該不少,這艦上都是艾德里安的部下,艾德里安本應該自持身份維護形象,衣服皺成一團的話……
  
  鐘晏猶豫再三,還是在他們到達餐廳門前伸手替他撫平了背後的衣服。
  
  艾德里安回身看了他一眼,沒有放在心上,隨口評論道:「強迫症,事情真多。」
  
  第二十四章 紙杯蛋糕
  
  艾德里安和鐘晏走進餐廳大門時,前一秒還人聲鼎沸的餐廳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兩人都對人群的矚目習以為常,艾德里安隨意撿了個空位坐下來,鐘晏徑直坐在了他的對面。
  
  平時執行外出任務,艾德里安都是和普通士兵一樣到公共餐廳裡就餐的。眾所周知這位年輕的指揮官在私下裡沒什麼架子,在軍中很得人心,如果沒有軍官陪同一起聚餐,他一般會自己隨意坐到落單的普通士兵對面,有的時候見他一個人,也會有不論軍銜高低的士兵主動過來和他坐在一起。
  
  當然了,最近應該是沒有人會這麼做了。聽聞最近半個月指揮官的心情奇差無比,脾氣比往常暴躁十倍,沒人想要湊上去親自試雷。
  
  現在引起這個問題的源頭本人和指揮官坐在一張桌子上,面對面地準備一起吃飯……
  
  有人默默加快了吃飯速度,生怕等一會兒這裡會發生世紀大爆炸,自己被無辜波及,也有膽子大的放緩了速度,想要親眼一睹那個已經成了納維軍區不能提的禁忌的男人。
  
  這些暗流湧動鐘晏都沒去在意,他正在翻看桌上顯示的虛擬功能表。
  
  在這種戰鬥型軍艦上,為了節約更多的空間,非戰鬥區域都設計地很簡約,餐廳的桌子是狹窄的長桌,寬度剛剛夠坐在對面的兩個人一起放上餐盤。這樣窄的距離,就不用像大多數餐廳那樣,每一個座位的桌面上都嵌入虛擬功能表,而是兩個位置共用一個功能表,在桌面正中間有一個垂直於桌面顯示的虛擬屏,正反兩面都可以看得到。
  
  鐘晏草草翻了兩頁,正要點一碗看上去中規中矩的面,艾德里安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所有分出精力注意著這邊的人的心都懸了起來——怎麼了?要打起來了嗎?
  
  「辣的。」艾德里安說,鬆開了手。
  
  「哦。」鐘晏放棄了那碗面,他不吃辣。
  
  又往後翻了幾頁,鐘晏眼前一亮。最後居然有一頁是甜品,雖說種類很少,只有經典的幾樣,那個紙杯蛋糕也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看上去平平無奇,但……最近太忙了,他好久都沒有吃過甜品了。
  
  鐘晏正要點,手腕又被艾德里安抓住了。
  
  「怎麼了?這個也辣?」
  
  「你點了這個,不吃飯了?」
  
  「我給你節約點經費還不好嗎?」
  
  「我真是謝謝你,心領了。」艾德里安一手抓住他的手不放,另一隻手關掉了甜品頁,「點正餐。」
  
  鐘晏從虛擬屏上方瞪著他:「我想吃蛋糕。」
  
  「不行。」艾德里安惡意地說,「到了我這裡你還想吃蛋糕,想得太美了,有飯給你吃不錯了。」
  
  人在屋簷下,鐘晏只能憋屈地點了一份正餐。可是輪到艾德里安點餐的時候,艾德里安當著他的麵點了一份正餐加上一個紙杯蛋糕,然後慢條斯理地關掉了虛擬屏。
  
  鐘晏氣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兩人的餐盤都到了,鐘晏盯著對方餐盤裡近在咫尺的那個紙杯蛋糕,忍無可忍地說:「你不是不吃甜食嗎?」
  
  「我點來看著。」艾德里安說,「等我看膩了就扔掉。」
  
  「虧你還是軍人,浪費食物是可恥的!」
  
  「最沒資格說這句話的人就是你。」艾德里安反唇相譏,「你能把你點的這份吃完了再說。」
  
  鐘晏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午餐份量,一時間噎住了。
  
  他的胃口一向很小,這麼多年基本都是自己做飯,吃多少做多少,但是在外吃飯就比較尷尬,點了單人份吃不下去是常有的事。從前在最高學府的那幾年,只要他們在外面吃飯,吃之前鐘晏都是要分一部分食物給艾德里安的,免得剩下。
  
  更何況這是戰艦上的餐廳,份量比尋常餐廳還要大,對於他來說,好像確實……吃不下。
  
  這裡是納維軍區的軍艦,這麼多納維軍區的人看著,他如果吃一半剩一半也太難看了,鐘晏開始後悔剛才沒有堅持點一個小蛋糕了事了。要不然乾脆直接打包算了,餓著也比被人看到他剩下一半強……
  
  鐘晏正握著餐具左右為難,忽然,坐在他對面的艾德里安把自己的盤子向前推了推。
  
  鐘晏一愣。這個動作太熟悉了,很久以前,他們開始用餐之前,只要鐘晏面露難色,艾德里安就是這樣把自己的餐盤或者碗推過來,示意鐘晏分給他,這已經是他們之間的默契,後來他們在公共場合吃飯,只要鐘晏一個眼神,艾德里安就會默不作聲地替他分走一部分食物。
  
  「愣著幹什麼?」艾德里安不耐煩地說,「你不是真的打算浪費我艦上的食物吧?」
  
  鐘晏連忙拽過了那個盤子。
  
  餐廳裡的人驚悚地看見那位據說和指揮官是死敵的列席議員拉過指揮官的餐盤,自然地從自己的餐盤裡撥了一半過去,末了還用勺子正了正西蘭花和沙拉的位置,擺好了盤又把餐盤還了回去。
  
  艾德里安皺眉道:「你就吃這麼點?兔子都比你吃得多。」
  
  鐘晏眼睛一亮,道:「要看什麼品種的兔子。成年星際巨兔比你吃得還多呢。」
  
  「……」
  
  大多數時候,鐘晏不是個話多的人,甚至對著陌生人他應該屬於少言寡語的類型,但是一旦提到星際巨兔,事情總會有點失控。艾德里安回想起多年前被自己的室友拉著科普了兩個小時的「普通兔子是如何變異成星際巨兔的」和「星際巨兔的一百個習性」,不由明智地選擇了閉嘴,不去接這個話題,並且深深地反省自己。
  
  有那麼多吃得少的動物,為什麼他非要說兔子呢?
  
  鐘晏捧著那個小小的紙杯蛋糕坐在艾德里安的辦公室裡。
  
  艾德里安正坐在辦公桌後面處理公務,辦公虛擬屏是單向的,他看不見內容,想來是艦上的內務,畢竟航行中的信號不穩定,不太容易聯絡到陸地。
  
  鐘晏盯著艾德里安的側臉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把紙杯蛋糕——剛才艾德里安好不容易答應給他的——小心地放在辦公桌的一角,打開自己的終端開始寫報告,準備一落地就發回首都星。
  
  「我為什麼要在你那裡住半個月?」鐘晏寫到一半停下來問,「我總不能告訴首都星是因為你逼著我交拒絕結婚的罰金吧?」
  
  艾德里安頭也不抬道:「你也可以選擇現在就交了罰金,然後等我們談完正事你就能立刻返航了。」
  
  鐘晏說:「為什麼你不現在把罰金交了呢?哪怕你扣住我半個月我也不會給你錢的,半個月期限到了還是得你交,你這是在浪費時間。」
  
  「如果到期之前你不給我錢,後果你恐怕承受不起。」艾德里安暫停了工作,冷冷地盯著鐘晏道,「你覺得我會放任一個列席議員和我共用伴侶許可權嗎?到時候別說衣服了,你的終端你就不要想自己拿著了。」
  
  鐘晏不得不承認,這個威脅相當有力。在如今這個時代,沒有個人終端,人基本上就廢了,更不要提像他這樣身處高位,但人暫時在遙遠星區的人,如果失去終端,無法遠端辦公的話,他下面的整個部門都會停擺。
  
  可是讓他出那筆錢……
  
  還有半個月,再想想辦法吧。鐘晏頭疼地關上終端,捧起紙杯蛋糕開始小口地啃起來。
  
  「你們艦上有沒有體型跟我差不多的人?」鐘晏費力地卷起兩邊的袖口露出自己的手,「卷好的袖口老掉下來,太麻煩了。」
  
  艾德里安抬頭看了被自己的外套包裹住的人一眼,想像了一下這件衣服換成別人的,立刻感覺受到了冒犯。
  
  「沒有。你這個體格的人來參軍,第一輪就會被我刷掉。」
  
  鐘晏還要再說什麼,被敲門聲打斷了。
  
  艾德里安這才想起來這個辦公室陣亡的聯絡器還沒報修,他高聲問:「什麼事?」
  
  「指揮官,西斯特副官的艦隊跟我們匯合了。」
  
  「讓他過來這艘軍艦,在會議室等我,我有事跟他說。」
  
  「是。」
  
  鐘晏啃蛋糕的動作停住了。他突然覺得蛋糕也沒那麼好吃了。
  
  艾德里安出門前疑惑地見他慢慢放下了捧著蛋糕的手。是噎住了嗎?
  
  艾德里安離開辦公室沒多久,門又被敲響了。
  
  鐘晏遲疑了一下,還是過去開了門,他本來以為艾德里安可能把他反鎖在這裡了,沒想到門居然開了,門外是一個巡邏兵。
  
  「艾……你們指揮官出去了。」鐘晏說。
  
  「我知道,我是來找您的。」巡邏兵說著緊張地遞給他一杯水。
  
  鐘晏接過來,疑惑地問:「這是什麼?」
  
  「這是一杯水。」
  
  鐘晏更加奇怪了:「……為什麼你要給我一杯水?」
  
  巡邏兵一時居然不知道怎麼回答。剛才艾德里安攔住他,要他「倒一杯水給我辦公室裡的人,但不要說是我叫的」。
  
  「我……您沒有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巡邏員說完飛也似地走開了,留下鐘晏迷茫地端著那杯水站在門口。
  
  第二十五章 華裳
  
  會議室裡,艾德里安簡單地向在場的幾個軍官說明了鐘晏此行的性質。
  
  「降落後立即聯繫幾位將官,我們落地後一小時內在總部召開會議,和特派專員商談『蝶』進駐納維星區的事宜。」
  
  聯絡官點頭道:「明白。」
  
  後勤處的軍官問:「指揮官,既然特派專員這一次是來尋求合作的,我們是不是安排一個高檔些的住所?」
  
  「高檔些的住所,我們主星上有這種地方嗎?要不主星隔壁星球上有個新建的度假村好像還行。」費恩提議道。
  
  「不了,鐘晏這個人太危險了,放在別的地方我不放心。」艾德里安道,「就住我那裡,我親自看著,你們不用管了。至於他出於什麼目的,是不是誠心合作,我勸你們不要輕易相信他的話,消息是否真實還未可知。聯絡官,開會之前把這句話也傳達給與會將官。」
  
  聯絡官應是,記下了。
  
  散會後,費恩單獨留下了。
  
  「兄弟啊。」費恩勾住艾德里安的肩膀,長籲短歎道,「我出發之前你說什麼來著?你說你不想見那個誰,非要讓我過來談。結果呢?我都聽說了,那邊出了事,你丫開著單人戰鬥機直接竄出去了,到得比誰都快。早知道這樣你還使喚我出來幹嘛?」
  
  艾德里安關上資料頁,淡淡道:「納維星區逃竄出去的星盜在臨近星區興風作浪,影響很壞,我們有責任進行抓捕。」
  
  「可拉倒吧。」費恩說,「你嘴上說不見,最後還不是採納了我的建議。」
  
  「什麼建議?」
  
  「你不要裝了,就上個月我說的那個,」費恩故作玄虛地壓低了聲音,「小黑屋啊。你剛不是……」
  
  艾德里安嫌棄地把他的手從自己肩上拿下來,打斷道:「你整天都在想什麼?我的房子有完善的安全系統,長期不住人,裡面沒有什麼可獲取情報,進出許可權僅限我個人,既能最大程度地限制他,明面上也說得過去,是目前來說最理想的地方。」
  
  費恩滿臉「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的表情,又問:「那現在既然這個情況了,你們現在不鬧著離婚了吧?」
  
  「注意你的措辭,我和他還沒有結婚。」艾德里安說,「而且也不會結婚。」
  
  「其實現在你要是跟他結婚了,這不是互利的事嗎,合作更加穩固。」
  
  艾德里安給了他一個眼刀,道:「我們是強勢方,還沒到需要最高指揮官賣身換合作的地步吧?」
  
  「這怎麼是賣身呢!你就說你自己私心想不想結這個婚吧。」
  
  「不想。」艾德里安果斷道,「我還沒自輕自賤到要去跟一個不喜歡我的人結婚。」
  
  原本艾德里安打算落地主星後,立刻帶鐘晏前往總部會議室,隨後想想不妥,又臨時通知聯絡官把位址改到總部外的一個臨時會議室裡——他不想冒險將一個列席議員帶進總部裡。
  
  有一個住得近的軍官先一步到了,見副官、聯絡官和幾個從艦上下來的人已經在了,問道:「指揮官沒和你們一起嗎?」
  
  聯絡官和費恩對視了一眼,都是茫然,「下艦的時候沒見指揮官,可能被什麼事絆住了吧。」
  
  絆住艾德里安的人正是鐘晏。
  
  「你走不走?」
  
  艾德里安拉住鐘晏的一隻胳膊,試圖把他拖出車外,鐘晏死死拉住車裡的扶手不肯鬆開。
  
  「我不,我穿成這樣怎麼去參加會議啊?你們全是穿著軍裝的將官,我就套了個運動外套算怎麼回事?運動外套還特別大!」
  
  「我不也沒穿軍裝嗎!」
  
  「那都是你的人,你穿得隨便一點無所謂。」鐘晏簡直絕望地試圖給他灌輸禮儀體面,「我是過來尋求合作的敵對方……啊!」
  
  僵持太久,他手上已經沒什麼力氣了,艾德里安趁他乏力,硬是把他扯出了車外,鐘晏回身想拉住車門,被艾德里安眼疾手快地鉗制住了手,攥住他的手腕拖著他離開了車。
  
  「見敵對方你還要穿正裝,放心好了,納維軍區不興這虛偽的一套。」
  
  「不是,你……你先聽我說,你們重大會議肯定要錄影存檔的吧……」鐘晏壓上了自己身體的重量,但敵不過艾德里安的力氣,「疼,你輕點……」
  
  艾德里安低頭一看,他抓得很緊,鐘晏白皙纖細的手腕因為掙扎,已經顯出了紅痕。
  
  他鬆了手。鐘晏立刻把手縮回了過長的袖子裡,急急道:「你聽我說,我不能穿得這麼不體面,不全是為了我的面子,這會顯得很不尊重。不需要正裝,哪怕,哪怕有件合身的都行……」
  
  艾德里安根本不在乎鐘晏會不會丟臉,如果可以,他會直接強拽著鐘晏進會議室,但是這個人也太脆弱了,就扯了這麼幾下而已……艾德里安把目光從他縮進袖子的手上移開,臉色陰沉地扔下一句:「等著。」
  
  鐘晏看著他重新回到車上,片刻後取下一件軍裝大衣來。
  
  艾德里安走回鐘晏面前,沒等鐘晏開口,抖開那件軍裝大衣披在鐘晏身上,替他扣上了最上方的搭扣。
  
  這件厚重的軍裝大衣這樣披在鐘晏身上,仿佛一個斗篷般罩住了他的身體。
  
  「這樣滿意了嗎?」艾德里安冷冷地問。
  
  「這……」鐘晏愣怔地看著罩住自己的這件黑底金邊軍裝,肩上閃耀的軍銜顯示這件衣服屬於這個軍區的最高指揮官,「我穿這個這會不會……越制了?」
  
  「越制?」艾德里安嗤笑了一聲,「你又不在體制內,越什麼制?這些虛的東西只有你會糾結。你不穿就脫下來,我扛也扛著你進會議室。」
  
  鐘晏默默地裹緊了軍裝大衣,道:「我穿。」
  
  鐘晏踏進臨時會議室大門時,裡面的軍官都站了起來,一個軍官的思緒還在方才的軍務上,慣性地行禮問好道:「指揮……」
  
  他旁邊的軍官給了他一腳,他猛地回過神,這才看到這個身披指揮官軍裝大衣的男人不是艾德里安。
  
  在場的軍官都交換了一個詫異的眼神,艾德里安緊隨鐘晏身後出現了,會議室裡這才響起一片問好聲,艾德里安道:「都坐吧。」
  
  他徑直坐在了上首座,首座的右手邊特意留出了一個的空位,鐘晏從容地在那裡落座了。
  
  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鐘晏,誰也沒想到他居然會穿著最高指揮官的軍裝出現,因此都不由多看了幾眼。這個男人的體格並不健壯,甚至是清瘦的,也因此將一件大衣穿成了斗篷,可這斗篷卻意外地適合他,一身沉沉的黑金之色襯得他冰雪一般白皙的面容凜然不可侵犯,自有一番多年身居高位的雍容氣度。
  
  艾德里安開口道:「我相信在座諸位都已經獲知,我們今天為何臨時召開了這個會議。」
  
  眾人都將目光轉向首位。艾德里安穿了一件單薄的體恤衫,卻沒有一個人認為他被旁邊鐘晏的氣場所壓制,相反,他只是姿態閒適地坐著,存在感卻可以與鐘晏分庭抗禮。不需要華裳的裝飾,他本就是這個星區的無冕之王,是人類復興運動的精神支柱。
  
  「鐘晏議員,你說你帶著誠意而來。」艾德里安注目著鐘晏,「現在,向我們展示你的誠意吧。」
  
  「當然。」鐘晏從容地回視他銳利冰冷的目光,而後站了起來,環視整場。
  
  「諸位納維星區的將領,我萬般設計安排,從首都星跋涉過千百個星球而來,只為了向你們傳遞這個警告:人工智慧已經走下神壇。他不再像我們的先輩預想的那樣,如一位公正無私的『神』那樣思考,而是在無時無刻不在進行的自我更新進化中,越來越無限接近真正的人類。擁有『人』的人格,這本是所謂『人工智慧』的終極目標,可惜當這位元人格發生變化的人工智慧是『蝶』的時候,這個科學界的重大突破恐怕對我們來說不是一件幸事。」
  
  「兩年前震驚整個聯邦的錯判事件,想必大家仍記憶猶新,我們就從這件小事說起。根據我掌握的內部資料推測,」鐘晏打開自己終端上的投影功能,在桌面上投出全息影像,「這起事件並不像最後我們粉飾太平的說辭那樣是一個意外。這是一個蓄意為之的惡意誤判,更加可怕的是,即便是我現在展示的內部歸檔記錄,也是被人為篡改過的。根據稍後我將為大家講述的一系列事件,我有理由相信,第一個接觸到這份記錄的列席議員,巴德•培森先生以及其黨羽,在我們所不知道的情況下與『蝶』建立了更為親密的關係。請大家注意這份資料的第二段……」
  
  艾德里安很早就知道,鐘晏是一個優秀的演講者。他似乎天生從容鎮定,無論他口中在講述多麼驚世駭俗亦或是叫人義憤填膺的事,他本人的表情絲毫不為動容,永遠吐詞清晰,語調平穩,叫人產生一種錯覺,好似他是一個最最客觀又最最理智的存在,好像一切皆在預料之中,一切皆在掌控之中,讓人不自覺地信服於他。多年前在最高學府,他就是憑藉這樣沉穩的作風征服了教授和學生會,破格成為少有的二年級就當上了學生會會長的學生。
  
  一個小時後,鐘晏的展示告一段落。他調出的記錄、資料直接詳實,完全可以佐證他的猜想,由人類一手捧上神壇、掌控著百億人類命運的人工智慧,已經和當代少部分位元高權重的人勾結在了一起,以謀私欲。
  
  第二十六章 撞破
  
  人類皆有私欲,但一個人受肉身軀殼限制,能量終究是有限的,而且無論是誰,百年後終將逝去,那麼如果出現了一個無所不能、無所不知、永生不死的「人類」呢?
  
  在座的軍官無一不悚然震驚,他們交頭接耳地交換著想法,只有艾德里安已經提前思考過良久,他沒有加入討論,而是問自己右手位的人:「你要什麼?」
  
  所有人都暫停了討論看向了他們。
  
  鐘晏施施然坐下,面不改色道:「我沒聽懂你在問什麼。」
  
  「你聽懂了。」艾德里安尖銳地說,「你說你千里迢迢跑到這裡來,只為傳遞警告?這話騙騙他們還行,騙不到我。如果我們開展後續合作,你想要什麼?」
  
  鐘晏輕輕呼出一口氣,緩慢道:「以培森議員為首的幾位議員,認為現今最高議院的成員結構有問題。他們認為十二位列席平等的『圓桌』結構,應當改為『金字塔』,這個草案已經在擬了,如果他們動作快的話,明年就會提上日程,甚至有可能在正式開始推行『榮譽令』之前。」
  
  剛才所有人都已經聽他說明過「榮譽令」是什麼。為了保障聯邦安定,進一步提升社會效率,將逐步取消罰金制度,用剝奪財產、權力等方式替代。也就是說,現在只要交上一筆錢就能拒不採納的建議,以後面臨的懲罰很可能是牢獄之災。
  
  以服從人工智慧建議為榮,這就是所謂的榮譽令。
  
  「哪怕是明年,我也不過二十八歲,這個年紀在最高議院實在太過年輕,況且我剛剛坐上列席議員的位置不久,一旦最高議院的許可權結構發生變動,我一定是首當其衝被降權的那批人。」
  
  坊間傳聞,這位傳奇的列席議員以驚人的年紀登上這個位置,背後離不開百年大家族亞特家的扶持,如果是知道一些內情的人,還會知道亞特家族的族長斯達本•亞特還在位時,就與同為列席議員的巴德•培森矛盾不斷,二人在最高議院和首都星的上層社會圈內拉幫結黨,分庭抗禮,是上一個十年間實質上握有最高權力的兩個人類。
  
  斯達本雖然已經退位,但影響力還在,他退位後還能將鐘晏扶上那個席位便是證明。可惜已經退位的人影響力再大,也終究敵不過仍然在位的,如今是他還在位的老對頭巴德想要改革,一定會先針對鐘晏,那麼鐘晏的位置確實很難保得住了。
  
  鐘晏只說是自己年輕所以首當其衝,但其中這些暗流湧動,在座的高層軍官心裡都有數,可鐘晏背後的人正是艾德里安的親外祖父這一點實在過於尷尬,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接受了「太過年輕」這個理由,隻字不提別的。
  
  「所以您的目的想要阻止他們,保住自己的席位嗎?」一個軍官問。
  
  鐘晏微微頷首,默認了這個說法。
  
  艾德里安沒有再繼續追問,似乎也接受了這個理由,對鐘晏道:「剩下的你不必聽了。」
  
  他站起身走過去打開了會議室的門,吩咐門口的兩個衛兵:「把人帶去我車裡。」
  
  鐘晏跟著他走到了門口,用身體遮住後面一室的目光,小心地從斗篷前面探出手扯了扯艾德里安的衣服。
  
  這是很多年前他們都很熟悉的習慣動作。艾德里安和鐘晏都不愛在人前說私事,有的時候在公共場合有什麼事想說,艾德里安可以直接微微彎腰低頭貼在鐘晏耳邊說,但鐘晏就夠不到艾德里安,所以每次鐘晏想要說什麼,都是先扯一下艾德里安的衣服,等他微俯下身,再附到他耳邊說。
  
  這一次,艾德里安一如既往地回應了這個動作,但他並沒有附耳過去,而是貼在鐘晏耳邊,輕柔而冰冷道:「聽好了,再敢扯一次我的衣服,我就廢了你的手。」
  
  鐘晏的手立刻縮回了大衣裡,他輕聲地說:「我只是想問問你車門有沒有鎖。」
  
  「車門沒有鎖,但是駕駛系統有鎖,院門外都是衛兵,所以安分一點,不要想著開車逃跑之類的事。」
  
  「我沒有。」鐘晏徒然地自辯道。艾德里安沒有聽進去,招手示意衛兵可以帶人走了。
  
  鐘晏原本以為,在他帶來這樣重要的情報之後,艾德里安會對他和顏悅色一點,沒有想到對方絲毫沒有領情的意思,對他還是這麼凶。
  
  他垂眸掩下失落的神色,跟著衛兵走了。
  
  「指揮官……」
  
  艾德里安伸出一隻手,制止了一個軍官的發言,「我知道你們要說什麼。人工智慧的人格發生了一些變化,正在謀求更大的控制力度,所以我們也該放棄求穩發展的路線,全力加速推進計畫,是嗎?」
  
  他說出了對方想說的話,那軍官聽出他語氣裡頗有些的不贊同之意,訕訕道:「是……是啊。我們之前定下的發展規劃,都是建立在人工智慧恒定的基礎上的,可誰也沒想到他會變啊。」
  
  另一個軍官附和道:「不錯。現在『蝶』開始有自主意識地集權,身邊還有身處高位的人類效忠,如果放任他們推行那一系列新政,那他對聯邦的控制力度會達到一個新的高度,我們仍舊按部就班的話,會很受掣肘,陷入被動。」
  
  「幸虧我們得知了這個情報,現在開始部署,為時不晚。」
  
  艾德里安沉默地聽著一桌的軍官們熱烈地討論起具體措施,費恩問道:「指揮官,您仍然懷疑這個情報的真實性嗎?恕我直言,剛才特派專員展示的那些資料很難造假。」
  
  其他的軍官都沒有開口。雖然如今納維軍區所有的高層要位都是艾德里安的嫡系,但副官是在艾德里安學生時代就追隨於他的人,關係到底要更親近些,就比如涉及到那個剛走出去不久的列席議員時,多數時候只有副官敢說上兩句。
  
  「我知道,只是……」
  
  艾德里安停住了,片刻後他抬手捏了捏鼻樑,道:「你們說的有道理,不過也不急於這一兩天,這麼大的事,等到情報處有所確認之後再開始具體部署。情報雖然真實,但情報源實在太不可信了,無論如何,等我們的人親自調查出結果再說。散會吧,副官留一下。」
  
  軍官們散盡後,費恩蹙眉道:「你怎麼了?這麼謹慎,都不像你了。」
  
  「情報確認需要多久?」艾德里安問。
  
  「中午剛剛安排下去,首都星的事,消息一去一回怎麼也要個幾天吧。我們在首都星的釘子位置恐怕不夠高,說不準還要聯繫『標本』的人,這……要得准信估計要好幾天了。」
  
  艾德里安凝神思考了一會兒,慢慢道:「交代情報處,追加確認一件事……查一查鐘晏和巴德•培森有沒有接觸,不管什麼形式的接觸。」
  
  費恩一驚,連忙問道:「什麼意思?你懷疑這是個局?」
  
  「他的理由不能說服我。」艾德里安說,「費了這麼大的力氣,不惜向敵對方投誠,只為了保席?我不相信他除了這條路沒有別的辦法保住席位了,他到底在首都星經營了七年。」
  
  「呃……其實,我們都是信的。」費恩分析說,「他就算動用自己的人脈想辦法保住席位了,以後的日子也不好過啊。等到結構變了,培森肯定在他之上,那誰和你外公攪和在一起,培森哪有可能不針對他,指不定哪天就被整死了。還不如破釜沉舟,拋棄你外公轉投我們這邊,要是贏了,軍功章也有他一半不是?你剛才說要查他和培森……你懷疑他實際上轉投了培森一方嗎?那根本說不過去啊,培森一方花力氣設局讓我們得知妖蛾子終於瘋掉了?這不是開玩笑嗎。」
  
  「有道理。」艾德里安說,然後苦笑了一下,「你以為我之前為什麼堅持由你去進行會談?我說了他會干擾我的判斷,你現在信了吧。」
  
  費恩翻了個白眼,道:「我信了。以前你無腦把他往好處想,現在變成了另一個極端,無腦陰謀論。你們住在一起可千萬別吃牛排之類的東西,我生怕他舉起餐刀你會以為他要刺殺你。」
  
  「哪有這麼誇張。」艾德里安也放鬆了一些,開玩笑道,「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就他那個戰鬥素養,我赤手空拳,給他一把槍他都幹不掉我。」
  
  費恩給了他一拳,笑道:「吹過了啊。我就說你沒走出來,瞧瞧這心理陰影,被騙了一次,現在人家說什麼你都覺得是在騙你,至於嗎?不就是求婚沒求成嗎,多大的事!我伴郎的位置不也沒了,你看我說什麼了嗎?」
  
  門外「砰」地一聲,有什麼東西砸到了地上,門裡兩個人臉色都變了,艾德里安一個箭步沖過去打開了門。
  
  原本在花臺上的小雕像掉在了地上,咕嚕咕嚕地滾遠了,鐘晏臉色慘白地站在那裡,表情震驚而茫然,他一手撐著花台,身子搖搖欲墜。
  
  不等艾德里安開口,他無比焦急地問:「什麼求婚?什麼伴郎?我只聽到了最後一句,你們在說什麼?」
  
  
  
  第二十七章 錯過的
  
  艾德里安沒有回答,皺眉道:「我不是叫你去車裡……」
  
  「我在車上看見他們都出來了,就進來找你。」鐘晏急急地打斷他說,「剛才你們說的是什麼,誰跟誰求婚?」
  
  「衛兵!」艾德里安揚聲喊道。
  
  從走廊一頭小跑過來一個年輕的衛兵,還不等他行禮,艾德里安劈頭蓋臉地責問道:「你怎麼看的門?這麼大個活人是怎麼進來的?!」
  
  衛兵懵道:「鐘……特派專員說進來找您,會議……會議不是結束了嗎?」
  
  「誰告訴你會議結束了?結束了我待在裡面幹什麼?」艾德里安勃然大怒道,「他說找我你就放進來?下一次他要進我們資料室你是不是也放?今天如果他聽到了任何機密——」
  
  「艾德里安。」費恩一隻手放到艾德里安的肩上,制止他繼續發散下去,「行了,他又不是故意的,人都散了,他們當然以為會議結束了,咱們也沒談什麼機密。」
  
  他說著,朝那個衛兵手背向外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衛兵膽戰心驚地看了一眼餘怒未消的艾德里安,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連忙行禮離開了。
  
  鐘晏還站在一邊惶然但執著地看著艾德里安,等著他的回答。
  
  艾德里安拂開費恩搭在他肩上的手,對他道:「你先走吧。」
  
  這就是要和鐘晏單獨聊的意思,費恩識趣地說:「行,那你們聊著,我先走了。」
  
  丟下這句話,他又看了一眼鐘晏從袍子裡伸出來的那段細長雪白的手腕,再看看艾德里安一臉風雨欲來的表情,忍不住又小聲道:「你悠著點,別給人打殘了,我們還指望著跟他裡應外合呢。」
  
  艾德里安瞪著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有數,快點滾。」
  
  眼見費恩離開了,鐘晏以為艾德里安總算要和自己說話了,可是他一言不發地大步向停車場方向走過。
  
  「等等,」鐘晏跟上去,鍥而不捨地重複問道,「剛才你們是在聊別的什麼人嗎?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偷聽你們說話,我真的以為只剩你在裡面,我沒注意西斯特也沒出去。他說他要給誰當伴郎?」
  
  艾德里安走在前面,仿佛根本沒聽見他在說話,很快鐘晏也喘息急促到說不出話了,艾德里安走得太快了,他的體力直線下降流失,他試圖讓艾德里安走慢一點,但這一次艾德里安沒有再遷就他,有那個警告在前,他也不敢再去拉對方的衣服,只能時不時小跑幾步艱難地跟在後面。
  
  等到了車前,艾德里安拉開副座的車門,不等趕上來的鐘晏說什麼,粗暴地一把將人塞了進去,然後自己繞回駕駛座,打開駕駛系統,推滿動力發動了車。
  
  鐘晏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心臟狂跳著沉向深淵。
  
  艾德里安不會因為他意外聽到了一句無關緊要的八卦發這麼大的火,這樣的反應,鐘晏幾乎肯定了,西斯特口中那個「求婚沒求成」的人就是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跟誰求婚失敗了?這怎麼可能!這個男人擁有強悍的軀體,英俊的面孔,手握重兵,聲名鼎盛,就算拋開這些都不談,鐘晏也曾見識過艾德里安是一個多麼溫柔的人。
  
  為什麼會有人拒絕這樣完美的人?明明……明明他當年,只為了維持住和艾德里安的那份友誼,就已經拼盡了全力,到最後還是落得一個慘遭拋棄七年的下場,可是居然有人得到了艾德里安如此珍貴的、只獻給一人的心嗎?
  
  鐘晏說不出心裡什麼感覺,他拼命地想要護住自己手裡這一捧水,可是只能眼睜睜看著水從指縫裡流走的時候,有人得到了永不乾涸的大海。
  
  怎麼可能……鐘晏在混亂的思緒中試圖思考,怎麼會有人配得上艾德里安的真心呢?他們在學校裡的時候,正是快要二十歲的好年紀,即便那時候艾德里安表現出來的政治傾向離經叛道,不顧這些向艾德里安表白示愛的男男女女也還是不少,鐘晏從未對那些人有過什麼特別的感覺,他知道艾德里安會拒絕的,在他看來,那些人遠遠配不上艾德里安。
  
  沒有人配得上艾德里安,可是西斯特對艾德里安說,不就是求婚沒求成嗎。
  
  到底是誰,什麼人……
  
  鐘晏不得不承認,在聽到這句話的第一個瞬間,他的腦子裡就有一個瘋狂的、虛幻的猜測。不,這甚至不是個猜測,是一個從第六感中升起的念頭,他任憑這個念頭懸在自己的心裡,連碰不都敢去碰,竭力試圖忽視它。
  
  絕不可能,因為如果這是真的,他會墜向萬劫不復的悔恨深淵。
  
  艾德里安的沉默一直延續到他們進入艾德里安的私人住宅。
  
  納維的主星全名納維蘭德,簡稱納維星,納維星區由此命名。這是納維星區體積最大的一顆星球,光論星球表面面積的話,比首都星都要大上一些,但和寸土寸金的首都星不同的是,納維星是一個全民皆兵的軍事化管理星球,納維軍區總部坐落於此,輕易不對外開放登陸,而且因為人口密度過低,還有很多地方都荒無人煙。
  
  艾德里安的私人住宅就在遠離人煙的地方。當初看中了這個後院自帶一片廣袤草場的複式樓,但其實買下來之後住的機會很少,多數時候他都直接睡在總部了。
  
  但鐘晏這個時候根本顧不上奇怪艾德里安的私人住宅為什麼仿佛剛剛裝修好的樣板房,毫無人居住的氣息,他脫下艾德里安的軍裝大衣掛好,急忙攔住準備丟下他出門的艾德里安。
  
  「滾開!」艾德里安一身戾氣,鐘晏不肯讓開,他伸手揪住對方的衣服,其實是他自己的外套,一把將人扯開摔到沙發上。
  
  鐘晏見他要走,顧不上別的了,撲過去抓住了艾德里安的衣服。
  
  這個舉動徹底引爆了艾德里安一直在壓抑的怒火。他轉過身猛地推將鐘晏推到牆上,鐘晏感覺後背大力撞擊到牆壁,還沒覺出疼來,艾德里安充滿壓迫感地欺身貼上,掐住他的下巴抬起強迫他抬頭和自己對視。
  
  「我跟你說話你當聽不到是嗎?我下午說了什麼還記得嗎?再敢扯一下我的衣服,我廢了你的手。」
  
  「沒關係……沒關係,你拿去好了。」鐘晏被那個可怕的猜想折磨得快要瘋了,他必須馬上就確認,一秒都不能等了,他近乎卑微地懇求,「我的手,你拿去好了,但是你告訴我,你們剛才說的是什麼,你和誰求婚?告訴我吧,求你了……」
  
  艾德里安冷笑道:「你猜不到麼?看你這麼激動,不像是沒猜到的樣子啊。」
  
  鐘晏腦中轟鳴作響,他懷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小聲地問:「是……是你們軍區的什麼人嗎?這幾年,你喜歡上了一個人,是嗎?」
  
  「不是。」艾德里安殘忍地說,「不是這幾年,是八九年前,我愛上了一個騙子,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最愚蠢的事,我會一輩子記得這個教訓。好在,最後我還沒來得及求婚,騙子就按捺不住原形畢露了,我也算躲過一劫。」
  
  鐘晏腦中一片空白,艾德里安銀色的眼眸近在咫尺,寒冰一樣刺骨的眼神直直紮進了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裡,攪得那裡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不可能,怎麼可能!他都,他都幹了什麼,錯過了什麼……
  
  鐘晏囁嚅著問道:「什麼時候……你原本準備什麼時候……畢業後?」
  
  「畢業典禮上。」艾德里安說,這把刀一直插在他的傷口上,如今他親自將刀拔出來當作刺敵武器,自己的傷口也被扯開,鮮血四濺,「那天,求婚戒指就在我的校服口袋裡,手拉禮花在費恩手上。我等在禮台的臺階下,原本你拒絕職業建議,走下禮台之後,我會向你單膝跪地,問你願不願意一輩子跟我在一起。」
  
  鐘晏的眼眶泛紅,「你怎麼不早說,你怎麼不……」
  
  艾德里安兇狠地說:「早說?鐘晏,不要跟我說你一點都沒看出來!我對哪個人像對你那麼好過?」
  
  「我以為我們是朋友……」鐘晏喃喃道,滾燙的液體從他的眼中簌簌而下,「我以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朋友?哪有人整整兩年多,上趕著給自己的朋友洗衣做飯,照顧飲食起居,半點怨言都沒有的?你一直在刻意誤導我,讓我誤以為自己不是單相思,讓我誤以為只需要捅破窗戶紙就可以皆大歡喜!」
  
  「朋友……朋友不能這樣嗎?」鐘晏惶然無措地說,「我只是想對你好一點,比你別的朋友對你好,這樣你就不會不要我了……對不起,我不知道朋友不能這樣,沒有人教過我……」
  
  艾德里安冷冷道:「這個時候還要裝可憐,你覺得我信嗎?」
  
  鐘晏滿臉是淚,他咬牙攥住了艾德里安的衣襟,看進那雙銀色的眸子裡:「我告訴你,你怎麼恨我我都認了,只這一點!我這一生,說過無數的謊,為了能出人頭地,我從小騙孤兒院阿姨,騙檢查員,騙老師同學;長大了,我騙同事,騙媒體,騙天下人,可是我唯獨就是從來沒有騙過你艾德里安•亞特!」
  
  第二十八章 後院池塘
  
  「容我提醒。」艾德里安不為所動地說,「上學的時候,至少有不下十次,你病到不能去上課還跟我說『沒事』。就在半個月前的夜裡,你燒到三十九度但你跟我怎麼說的你還記得嗎?」
  
  鐘晏難得說話兇狠,可惜就那麼一次爆發,說完那股狠勁就下去了,他抹掉了自己的臉上的眼淚,低聲道:「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些,我們現在說的是帶有主觀目的的惡意欺騙。我是有很多事,很多想法沒有說,但是我從來沒有想要利用你……沒有你說的那些,刻意誤導,也不是想要裝成什麼樣。」
  
  他說著垂下眸,苦笑了一下,「本來沒有想解釋的,說了你大概也不信……我沒有過朋友,你是第一個讓我喊你名字的同齡人。後來第二年分院了,軍事學院的學生都搬走了,你說你不走,寧可每天多花一個小時在路上。從那以後我每一天都小心翼翼地,說每句話之前都要想一想你會不會不高興,但同時也很惶恐,生怕哪一天你有了更好的朋友,或者我哪裡讓你不高興了,你就走了,所以我打掃洗衣做飯全都包下來,想要討好你,讓你不要走,我不會別的了,我……我沒看出來……對不起,我沒看出來……」
  
  艾德里安鬆開了對鐘晏的鉗制,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會兒,話裡第一次沒有了針鋒相對的怒意:「你就一點沒感覺嗎?我不是個好脾氣的人,可那三年我沒對你紅過一次臉。」
  
  「我以為你脾氣特別好,而且以為你對別的朋友也那樣。」現在才知道原來是自己的殊榮,鐘晏一點都不想笑,只想哭,「我根本沒敢妄想過這個,你能一直把我當朋友,別不要我,我就很慶倖了,如果我知道……如果我早一點知道……」
  
  「如果你早知道,你會拒絕我嗎?」
  
  鐘晏矢口否認:「我怎麼可能拒絕你?」
  
  艾德里安追問道:「那麼你會在最後拒絕『蝶』嗎?」
  
  鐘晏抬眸與艾德里安對視。假設過去未免有些軟弱,但在這個沒有人工智慧的星球上,在這個沒有外人、只有他們倆的私人住所裡,在時隔七年後,他們第一次坦誠地告訴對方自己的傷痛時,即便是艾德里安這樣內心堅定的戰士,也忍不住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他的眼裡有顯而易見的期待,這時候只需要告訴他,是的。
  
  是的,再來一次,就會是完美結局,就這樣把所有的責任推給誤會和緣分,反正時光已逝,無人能夠更改已經發生的事,一個輕飄飄的肯定就可以撫平那些恨意和不甘,說不定……說不定,如果他足夠幸運,還有可能再續前緣,為什麼不呢?
  
  只需一個點頭即可。
  
  鐘晏良久地沉默,最後他說:「這是兩碼事。」
  
  就像在第三年,他本可以告訴艾德里安,自己為了曲線救國準備畢業後投身政界,這樣的謊話他從小到大不知道編過多少,得心應手,爐火純青,但是再想留住艾德里安,他也沒有說出這樣的話。
  
  如今他也不願意違背本心肯定對方的假設。他不想騙他。
  
  「如果我知道的夠早,我會為了你重新規劃未來。但是如果是最後幾個月才知道的話……」鐘晏閉了閉眼,「如果是最後才知道,那我至少會提前告訴你,我已經做好打算,不會跟著你投身人類復興運動。但凡我知道這件事,我一定不會讓你……」
  
  他說不下去了。這幾年來鐘晏時常怨恨艾德里安在事情發生以後完全不給他和解的機會,也不解艾德里安為什麼對他有這樣滔天的恨意和怒火,但現在他都明白了。一想到當年,艾德里安怎麼滿心歡喜地目送他登臺,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離開那個禮堂回到他們生活了三年的宿舍,鐘晏只覺得疼到窒息,無數根鋼針紮在心臟上,每一根都名為悔恨。
  
  恨自己明明已經得到了大海卻不自知,只為了貪戀手心裡那一捧水,卻這樣殘酷地傷了自己最珍視的人。
  
  艾德里安退開了一步,話問出口的那個瞬間他就後悔了,但是鐘晏說不會拒絕他的時候,他心底確實冒出來了這樣的一個幻想,幻想著是不是他們之間沒有巨大的鴻溝,一切只是陰差陽錯。
  
  而鐘晏親口告訴他幻想就是幻想。
  
  他沒有再發火,只是冷淡地說:「不愧是你。是我多想了,我還以為你確實也喜歡過我。」
  
  「我沒有不喜歡你!我怎麼會不喜歡你?」鐘晏慌忙說,「我一直都……」
  
  「別,打住。」艾德里安伸手制止了他,「我一點都不想知道你現在怎麼想的,你不會覺得經歷了那樣的事之後,我還繼續像個傻子一樣的喜歡你吧?」
  
  「我……我以前不懂,對不起,我會學,我會學的,能不能……」
  
  他焦急又卑微,甚至沒有勇氣說出那個請求,語焉不詳又低聲下氣地懇求著,奢望奇跡能夠發生,錯過的有機會彌補。
  
  可是艾德里安斷然拒絕道:「不能。鐘晏,我已經——我早就,不想跟你結婚了。」
  
  鐘晏怔怔地看著他。
  
  「行了,敘舊就敘到這裡吧。」艾德里安避開鐘晏的目光,那個心碎的眼神讓他很不舒服,甚至連報復的快感都沒有了,「你我現在都不是可以沉湎於兒女情長的身份。你給議院的報告發出去了嗎?」
  
  鐘晏閉上眼深呼吸,過了好幾秒,再睜開時,他的臉上猶有淚痕,神色卻已經恢復了清明。
  
  「發過去了。我們在納維星區外遭遇星盜,星盜登船後與我方發生肢體衝突,拜耳傷勢過重,昏迷不醒,我傷勢較輕,但仍需靜養一段時間,至於評估環境的事,只能延後了。」
  
  艾德里安點頭道:「知道了,報告給我一份,我吩咐下去統一口徑。」
  
  「好。」
  
  「樓上臥室都是空的,你挑一間住著,大門我會鎖上,院子外圈有警報感應,現在開始你就待在房子裡,直到我們的婚約解除,我會安排你離開納維星區。」
  
  「我真的沒有錢。」鐘晏低著頭說,「三十六萬我一次性拿不出來,我現在開始攢,分期付給你,行嗎?你先墊一下,我會還給你的……」
  
  他的語氣不似作偽,艾德里安滿心疑惑。在他看來四十萬根本不值一提,一開始純粹是咽不下這口氣,為了噁心鐘晏才一定要他來付這筆錢,但他怎麼會真的付不出來?
  
  如果要二十幾歲的普通青年一口氣拿出四十萬,確實很是強人所難,可是位置高到如艾德里安,這麼一筆錢不過是存款上的數位稍作變動而已,他一直覺得鐘晏應該比他還要有錢得多才對。
  
  「你的錢呢?」艾德里安問,「你在民間的風評一向清廉,總不至於這也是真的吧?」
  
  「走這個路線比較好打開群眾基礎而已,假的。」鐘晏不太自然地說,「但有收入……自然也有支出。」
  
  他看上去不準備詳述,艾德里安也沒有興趣詳問下去了,「哦,行吧,反正還有半個月到期,你看著辦。總部還有事,我先走了,晚餐已經訂好了,到時候有無人機送到窗邊的取餐平臺上。」
  
  「你不回來吃嗎?」鐘晏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面。
  
  「不回。」
  
  「那你晚上回來睡嗎?」
  
  「這是我家。」艾德里安披上鐘晏剛才進門脫下的軍裝大衣,「我回不回都不關你的事,你管得太多了。不要跟出來,你沒有進出大門的許可權,想一整晚待在院子裡嗎?」
  
  鐘晏尷尬地停在門口裡側,「我不是管,只是問問。等、等一下!」
  
  艾德里安眼看被他接二連三的問題問得有些不耐煩了,鐘晏語速加快道:「最後一件事——那個戒指,後來你怎麼辦了?」
  
  「扔了。」
  
  鐘晏急道:「扔哪兒了?」
  
  「你打聽這個幹什麼?」艾德里安說,「別瞎想了,我扔了也不會給你。」
  
  「扔哪裡了?」鐘晏執著的問。
  
  「後院池塘裡。」艾德里安不耐煩道,「我能走了沒有,議員大人?」
  
  這個時候他並不知道,他這一句隨口的敷衍會造成什麼後果,如果他知道,他絕不會將這句話說出口。
  
  幾個小時後的深夜,艾德里安回到了私人住所。
  
  今天事情太多了,忙到這個點對他來說也是少有,但他思前想後,在總部自己的套房臥室裡反復踱步徘徊,最後還是開夜車回了家。
  
  淩晨的複式樓裡靜悄悄的,所有的桌椅傢俱都規整地擺放在原處,沒有任何私人物品,透出一股無人居住的冰冷氣息。可現在明明有人住在裡面。艾德里安皺眉看著收在餐桌裡面的座椅,不像是動過的樣子。鐘晏在哪裡吃的飯?
  
  他下意識地看向窗邊的取餐台——他訂的晚飯完完整整地放在那裡,連封裝都沒拆。
  
  艾德里安挨個敲了一遍二樓的幾個房門,準備好好和對方談一談浪費糧食的嚴重性,然而無人應答。
  
  睡著了?鐘晏向來睡得淺,不可能聽不見敲門聲的。艾德里安一路打開了所有的房門——都沒有人。
  
  不在房子裡?他沒有收到警報,那也不可能出院子,前院他進來的時候沒有見到人……
  
  艾德里安沖到樓下,通向後院的門鎖著,但是旁邊的窗戶開著,他記得很清楚,這扇雙開大窗戶原本是關著的。
  
  淩晨,鐘晏在後院幹什麼?
  
  艾德里安回想起了他離開家門前的最後一句話,臉色驟變,打開後門沖了出去。
  
  這個複式別墅的後院很大,穿過了兩排遮陽用的高大喬木叢後,就是一片開闊的草地,一側還有一個不小的人工池塘。
  
  遠遠的,艾德里安就看到池塘邊有一個人。
  
  鐘晏全身濕透地坐在那裡,他的鞋脫在岸邊,冬季的夜風輕輕拂過,冰涼的運動外套貼在身上,他克制不住地在發抖,可仍然堅持又下了水。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多少次下去了,但這一次,忽然有個聲音炸雷一般在他身後不遠處響起:「鐘晏!別!」
  
  艾德里安怎麼回來了?鐘晏驟然一驚,匆忙轉身,沒料到忽然腳底踩空,一個不穩摔進了水裡。冰涼的池水沒過了他的口鼻,他痛苦地嗆進了幾口水,疲憊的身體沉沉下墜。
  
  意識飛速遠離間,只聽見水花炸響聲,隨即有一雙溫暖有力的胳膊在水下環住了他,托住他重返人間。
  
  
  
  第二十九章 高燒
  
  鐘晏感到胸腔炸裂般的疼痛,他睜不開眼,黑暗沉重地壓住了他。這時,有人掐開了他的嘴,捏住他的鼻子,一雙溫暖的柔軟之處印在他冰涼的唇上,接連不斷地給他渡進了生的氣息。(注)
  
  「咳……咳咳……」鐘晏嗆咳起來,方才沉寂下去的胸膛重新劇烈起伏,艾德里安鬆了一口氣,把他半扶起來讓他咳出方才嗆進去的幾口水。
  
  意識回到身體裡,這才覺出徹骨的冷來。鐘晏尚來不及思考,下意識地往身邊溫暖的熱源靠,艾德里安見他整個人都哆嗦著縮進了自己懷裡,乾脆就著這個姿勢將人橫抱了起來,大步往房子裡走。
  
  「對,對不起。」鐘晏瑟瑟地在他懷裡顫抖,冷到牙齒打顫,說話都不順,「我沒想,給你,添麻煩的。我以為你今天不、不回來了……」
  
  「我不回來你就大冬天跳進水裡!」艾德里安自認是個自控力超強的人,可是但凡遇到和鐘晏相關的事簡直壓不住火,「這次跳水,下一次我回來會看見什麼?跳樓?你不要住樓上了,一樓那個臥室以後就是你的臥室。」
  
  一樓只有一個臥室,主要功能區域,廚房之類的都在一樓,艾德里安偶爾回家住的時候,不想上下樓跑,圖省事就睡那個房間,在開口說這句話之前,那裡勉強可以稱作是他的臥室。
  
  鐘晏一頭黑色碎髮都濕透了,他濕漉漉的頭無力地靠在艾德里安同樣濕透的胸膛上,小聲地順從道:「好……對不起。」
  
  鐘晏和艾德里安旗鼓相當地起口舌之爭時,艾德里安能吐出自己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話來攻擊他,可是他現在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艾德里安的那些話堵在喉嚨裡,反倒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真要追究起來,他也知道是他剛才喊了一聲鐘晏才會滑倒。
  
  再往前追溯鐘晏為什麼要趁他不在家下那個池塘……
  
  艾德里安沉著臉將他抱進浴室裡,在門口的虛擬屏上迅速做了設置,鐘晏坐著的浴缸裡快速充滿了溫度舒適的熱水,蒸騰的熱氣氤氳而起,緩緩撫平了他的顫抖。
  
  見他緩過來了,艾德里安留下他自己洗澡,自己也去樓上浴室草草沖了個戰鬥澡,然後開始滿屋子找應急的藥箱。
  
  他實在太清楚鐘晏那破體質了,一會兒是一定會爆發的。最高學院所在的學府星雖然號稱是純模擬無人工干預天氣系統,但到底選擇的是最溫和友好的氣候來模擬,就算是這樣,當年艾德里安也特意訂了科學學院出品的天氣預報,只要氣溫一有點風吹草動,他就要如臨大敵,給鐘晏不停加衣服、吃預防食補。三年來千防萬防,鐘晏還是中招過好多次,艾德里安經常感歎,一個人到底要經歷怎樣的成長過程,才會有這麼差的免疫力?
  
  現在他倒是窺到了冰山一角。從小只攝入大量的碳水化合物果腹,蛋白質和維生素都少得可憐,長到大一些倒是有機會吃高檔餐飲改善伙食了,偏偏受從小養成的飲食習慣所限,胃口小,一頓飯只能吃同齡人一半的量,這樣能身強體健就有鬼了。
  
  艾德里安在書房裡翻到了那個應急藥箱,好在幾個月前房子年檢時剛換過一次藥,都還沒有過期。
  
  等到鐘晏裹著浴室裡乾淨的浴袍走進一樓的臥室之後,就見艾德里安已經坐在裡面了,他面前的桌面上散著一堆剛剛拆盒的藥丸藥劑和一次性注射類藥物。
  
  「進被子。」艾德里安簡短地命令說。
  
  話音剛落,只聽他手腕上的終端外放擴音器裡傳來一個疑惑的男聲:「……什麼?」
  
  「不是說你。還有什麼別的可以用嗎?我剛看到一盒的症狀描述很像……」
  
  「我剛才說的這些劑量已經很大了,指揮官。」
  
  鐘晏鑽進被子裡,總算聽出來這個有點耳熟的男聲是誰——納維軍區的首席醫療官尉嵐。已經是淩晨,想必對方又是從睡夢中被艾德里安的通訊叫醒,但他的聲音聽上去一如既往地清醒鎮定:「您不要擅自加大藥量,再多容易引起強烈副作用。也不要擅自給患者服用別的同效藥物,有些會有相互衝突,影響藥效。」
  
  「好吧。」艾德里安勉強把手裡的那個藥盒放下了,「有什麼情況我再聯繫你。」
  
  鐘晏見他掛了通訊,慢吞吞地問:「給我吃的預防性的藥嗎?」
  
  「不然呢?」艾德里安沒好氣道,他走過去給鐘晏提了提被子,又掖好邊角,確保他完全被裹好,就只剩下眼睛額頭露在外面,「等著,不要亂動,我去給你倒水吃藥。」
  
  「我沒有找到。」鐘晏沒頭沒尾地說。
  
  他的聲音悶在被子裡,有些模糊。艾德里安下意識地問:「什麼?」
  
  「戒指……沒有找到。」鐘晏失落的說,「你是什麼時候扔的?這種仿生水池不是……不換水的嗎?我摸遍了所有角落都沒有,是不是之前質檢的時候不合格換過水了……」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大概是見艾德里安的臉色不太好看,又道:「我不是想偷你的戒指,我只是想看一眼,看一眼長什麼樣……對不起,你別生氣……」
  
  他們半個月前在學校裡重逢時,鐘晏全然沒有要道歉的意思,今天卻說了很多的對不起,可艾德里安卻沒有享受到勝利感。
  
  扔到了池塘裡,只不過是他隨口一說罷了,他沒料到鐘晏會當真,也忘記了是有窗戶可以通向後院的,最重要的是低估了……這件事在鐘晏心裡的重要程度。鐘晏未必沒有想過,當時他急著要出門辦事前隨口拋下的一句話是真是假,但是為了那麼點可能性,他還是不顧一切地盡全力去找了。
  
  艾德里安心裡不可抑制地疼了起來,這疼痛不尖銳,但足夠叫人不能忽視。
  
  「我沒生氣。」艾德里安盡力和緩地說,「別胡思亂想了,我去倒水。」
  
  看著鐘晏一聲不吭地吃下了所有藥,艾德里安拉過桌邊的椅子坐在他床邊,鐘晏疑惑地看著他。
  
  艾德里安不太自在地說:「我給你守一夜。睡吧。」
  
  很多年前,每逢鐘晏病得厲害,都是艾德里安給他守夜。
  
  「沒事的。」強力的安眠成分迅速發揮了作用,鐘晏的眼睛半闔,幾乎已經陷入了夢鄉,他喃喃道,「我沒事的,你快去睡……明天,你明天早上還有課呢……」
  
  大量的預防性藥劑服下去,鐘晏仍然在清晨到來前起了高熱。
  
  被子已經在掙動間散開了,艾德里安一直將他的手腳往被子裡放,但鐘晏體溫過高,在昏睡中一直鍥而不捨地試圖掀開被子,艾德里安最後只能用被子將他卷了卷,自己半坐到床上將他連人帶被子單手抱在懷裡,這才空出了一隻手操作終端。
  
  鐘晏在他懷裡不安穩地小幅度掙動,喃喃囈語:「我的,我……」
  
  「什麼?」艾德里安問,擔心他是想喝水,將他向上抱了抱,附耳貼到他唇邊。只聽鐘晏模糊不清道:「……我有過……我的大海……找不到了……沒有了……」
  
  大海是什麼?艾德里安百思不得其解,蓋章確定了這是夢話,再次撥通了尉嵐的二十四小時工作通訊。
  
  「指揮官,怎麼了?」尉嵐接起來,不待艾德里安說話,就問,「沒壓住?」
  
  「我就知道那些常規藥壓不住。」艾德里安說,「現在叫醒他吃二期的藥嗎?」
  
  「怎麼會壓不住呢?不應該啊。落水受涼,這情況也很常規,不至於用特效藥啊。」尉嵐這些年一直待在軍中,從生死線上拉回過無數戰士的生命,居然在一個小小的風寒上判斷失誤,頗有些驚奇,「怎麼個壓不住法?」
  
  「高燒接近四十度,昏睡不醒,根據我的經驗初期不趕緊吃特效藥的話,很快就會惡化成重度病毒性感冒,各種併發炎症。」艾德里安說,語氣裡頗有些久病成醫的無奈,隨後他聽見懷裡又溢出一聲呢喃,補充道,「對了,而且還在夢裡胡言亂語,這以前倒是沒有過,是不是很嚴重?」
  
  尉嵐沉吟道:「今天沒有手術,我白天過去一趟吧,總用特效藥是不能解決根本問題的。先把患者喚醒服用昨晚——今天淩晨,我說的二期藥。」
  
  「好,麻煩你了。」艾德里安說,遲疑了一秒,又叫住了尉嵐,「等一下,你白天從總部過來嗎?」
  
  「對。我早上要先去醫療處。」
  
  「你……」艾德里安看了一眼懷裡的人,鐘晏微微皺著眉,夢裡也顯出極不安穩的神色,他的頭枕在艾德里安胸前,原本柔順的黑色頭髮現在汗濕而淩亂。
  
  這件事要真算起來,是他的錯。艾德里安閉了閉眼,囑咐道:「你來的時候去總部餐廳買個蛋糕一起帶過來。小一點的,一個人吃的,不要大蛋糕。」
  
  即便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尉嵐,也因為這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要求愣了一下,但首席治療官不愧是首席治療官,他不僅鎮定地應下了這道命令,還進一步問:「品種上有什麼具體要求嗎?」
  
  艾德里安給他傳達自己多年前給鐘晏買蛋糕的心得:「哪種都無所謂,你直接讓店員給你推薦死甜的就行了,越甜越好。」
  
  注:心肺復蘇應胸外按壓和人工呼吸交替進行,不要一味人工呼吸,這裡為情節需要,不要學習模仿。
  
  第三十章 冬季特供甜蜜情人專屬心形巧克力蛋糕•小
  
  鐘晏昏昏沉沉地醒來,睜開眼看到陌生的屋頂,一時有些茫然,好幾秒後,他才記起現在的處境來。
  
  他坐起身,被子從身上滑下去,感覺自己頭重腳輕,全身發燙,但居然沒有惡化出別的症狀的前兆。難道昨天晚上吃的預防性的藥那麼有效?鐘晏驚奇地想,等今天艾德里安回來了,一定要問問昨晚吃的都是些什麼藥。
  
  其實……鐘晏隱約覺得,清晨似乎又被叫醒吃過一次藥。有人溫柔地將他攏在懷裡,他困倦疲憊到睜不開眼,那人就手把手地餵他吃藥,後來還餵他喝了些流食,然後重新用身體環住他,放任他昏沉睡去。
  
  ……怎麼會做這種不切實際的夢。鐘晏苦笑著想,真是瘋魔了。
  
  天光大亮,看樣子已經快中午了,他習慣性地摸了摸手腕——空的。
  
  對了,昨天下水前把終端脫下來放在池塘邊了。
  
  鐘晏立刻準備過去拿,剛剛起身下床,房門被人推開了。
  
  「起來幹什麼?」艾德里安端著餐盤進來,「躺回去。」
  
  鐘晏驚詫地問:「你……你今天沒去軍區總部?」
  
  「我走了誰知道你又要怎麼折騰?回來怕是房子都要被你拆了。」他雖然這麼說,可是語氣裡居然聽不出有生氣的意思。
  
  鐘晏愣怔地看著他,深深地懷疑自己的大腦終於被燒壞了,但是他還是沒能抵住幻想的誘惑,小心地詢問道:「今天早上,你給我餵過吃的嗎?」
  
  「這房子裡就兩個人,不是我還能是掃地機器人嗎?」艾德里安在他的床頭放下餐盤,鐘晏不提這個他還沒想起來,現在想起來了氣不打一處來,質問道:「昨天我訂了晚飯你為什麼不吃?」
  
  昨天知道了那樣的事,肝腸寸斷,哪裡還有心情吃得下東西?鐘晏低下頭說:「對不起,下次不會了。」
  
  又來了。艾德里安一口氣堵在心口,煩躁地看著他。從昨天開始,這個人好像對他的一切指責都會順從地認下來道歉,不知道為什麼,艾德里安寧願他針鋒相對地和他爭論。
  
  他跳過了這件事,問道:「下床幹什麼?」
  
  「我的終端,昨天放在後院池塘邊上了。」
  
  「我去拿,你先把午飯吃了。」
  
  鐘晏心裡咯噔了一下,不動聲色道:「不用了,反正還要下床洗漱,我自己去就……」
  
  「別廢話。」艾德里安說,「你去洗漱,我去拿你的終端。」
  
  「不,真的不麻煩你了,你不知道我放哪兒了。」
  
  「你告訴我在哪兒不就得了。」艾德里安狐疑地打量他看上去很正常的表情,「你這麼緊張幹什麼?我又不知道你的終端密碼。」
  
  看來艾德里安是打定主意不會放他去後院了。鐘晏認命道:「我不是緊張……在我鞋子旁邊。」
  
  那東西那麼小,艾德里安應該不會注意到……吧。
  
  和鐘晏心裡暗暗祈禱的相反,艾德里安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大眾款式的手戴型終端旁邊,還有小小的兩顆在陽光下亮晶晶的東西。
  
  艾德里安疑惑地撿起來,這才看清是一對袖扣。
  
  一對剔透的銀色水晶方形袖扣。
  
  對了……在白盾星,那個老奶奶送了鐘晏一對袖扣,這件事他是知道的,可沒放在心上。那個小地攤他當時也看了一眼,全是些人造晶石的手工飾品,袖扣也不少,他當時只以為是鐘晏的那副俊俏模樣討老人家喜歡,老人隨便送了個小禮物而已。
  
  很多年前,鐘晏曾經送過他一個鑲著白晶的領帶夾,遺憾地告訴他沒有找到銀色的水晶,只能買了白色的。
  
  「哪裡有銀色的天然水晶。」艾德里安當時笑道。
  
  「人造水晶也沒有,我看到有個標著銀色的,可是看上去灰撲撲的。」鐘晏憤憤地說,「那怎麼能叫銀色?那是灰色。銀色應該是透亮的,沒有灰質的,就像你的眼睛那樣。」
  
  鐘晏一直執著於找到能和艾德里安的眸色相襯的配飾送給他,但學府星的店鋪畢竟有限,一直到他們畢業,鐘晏也沒有能找到他心目中所謂完美的銀色。
  
  沒想到這麼多年以後,在那樣一個偏遠的小星球的小地攤上,他終於碰到了可遇不可求的,和艾德里安的雙眼完全一模一樣的銀色水晶。
  
  艾德里安一動不動地看了那對袖扣好幾秒,然後收攏手指,不顧棱角緊緊地將他們攥在手心裡。
  
  鐘晏心不在焉地結束了洗漱,出了浴室正撞見艾德里安拿了他的終端和鞋從後院回來。
  
  「你吃過午飯了嗎?」鐘晏接過自己的終端戴上,一邊問一邊心虛地觀察艾德里安的神情。
  
  「剛吃過。」艾德里安神色如常地說。
  
  鐘晏剛暗自鬆一口氣,就聽他又說:「袖扣我就收下了。」
  
  「我……」鐘晏猛地漲紅了臉,很是羞恥。這禮物廉價到送不出手,他只準備自己留著當個念想,沒有想到被發現了。另一方面他又著急怕艾德里安真的把這個地攤貨戴出去,掉了身價,趕緊道:「那個不值錢,別戴,別人看到了會笑話你。」
  
  「放眼全聯邦誰敢笑話我。」艾德里安輕描淡寫道,「老子能揍到他這輩子都笑不出來。」
  
  鐘晏還想再說,門鈴響了。
  
  是尉嵐到了。艾德里安用許可權開了門,忽然想起來他叮囑過尉嵐什麼,正要把鐘晏趕回房間,已經來不及了。
  
  尉嵐剛進門,鐘晏就眼尖地捕捉到了他手上那個小小的蛋糕盒。
  
  「醫療官,你來就來,」艾德里安搶先開口說,「帶什麼禮物嘛,太客氣了,就放桌上吧。病人在這——」
  
  如果是費恩在這裡,在艾德里安剛說完半句話的時候就能領會他的意思,配合他演完這齣戲,可惜這個人是尉嵐。醫療官不僅不關心八卦,對這兩人的全部認知都從新聞頭條上來,而且還從來不解風情為何物。
  
  「不是您叫我帶的嗎?」他萬分疑惑地說,「您還說了越甜越好,您忘了?」
  
  艾德里安:「……」真是要命。
  
  尉嵐見他不說話,似乎明白了什麼,警惕道:「這個『冬季特供甜蜜情人專屬心形巧克力蛋糕•小』很貴的,您不會不給我錢吧?這不是我買的禮物啊,明明是您……」
  
  「我現在就給你轉帳!」艾德里安扶額說,不停地提醒自己,這個是醫療官,要靠他救命的,不能揍他。
  
  鐘晏面上看著平靜,但是眼睛比平時亮得多,艾德里安對上了他藏不住喜悅的眼神,不自在地說:「這個蛋糕是……換你的袖扣的,扯平了。」
  
  可是明明幾分鐘前才發現袖扣。鐘晏很識趣地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望眼欲穿地問:「那我現在能吃嗎?」
  
  艾德里安斷然拒絕道:「不行,吃過午飯再吃。」
  
  被逼著吃完了餐盤裡所有的東西之後,鐘晏完全吃不下蛋糕了。
  
  他怨念地看著那個閃著誘人光澤的心形巧克力蛋糕被艾德里安放進冰箱裡,只能安慰自己冰鎮過的味道更好,不甘心地配合尉嵐做體檢去了。
  
  「這個情況確實不太好啊。」尉嵐一邊翻診斷記錄一邊說,「典型的營養不良,免疫力低下,還有很多亞健康狀態的表現。根據患者自主描述的用藥史,很明顯已經對常規藥物產生了抗藥性,只有特效藥才能起效,但是特效藥傷身,這是惡性循環。從長遠來看,我建議從今天開始都不要再使用特效藥了,包括這一次,寧可好得慢一點。」
  
  艾德里安皺眉聽著,問道:「有辦法改善嗎?」
  
  他們在客廳裡談話,鐘晏本來也想聽診斷,艾德里安沒准他出房門,從昨天開始鐘晏就出奇地乖順,艾德里安這樣要求了,他也就順從地待在房間裡了。
  
  尉嵐道:「常年累月形成的問題,一時半會兒不可能改善。這個要靠長期食補,循序漸進的體能鍛煉和規律作息,堅持一兩年也許能看到效果。」
  
  這三條哪一條鐘晏都做不到。
  
  艾德里安頭疼道:「持續下去會怎麼樣?影響很大嗎?」
  
  「什麼方面的影響?心理素質過硬不在乎時不時的感冒發燒,加上運氣夠好沒有染上重大疾病的話,對正常生活沒什麼影響。」尉嵐道,「不過活不長是肯定的。現在的人類平均壽命在一百歲左右,這個身體狀況基本不太可能達到了。」
  
  他斷言別人「活不長」時,和他平時的語氣一般無二,一絲情緒波動都沒有,仿佛是在診斷一個普通的皮肉傷。
  
  艾德里安無語地看了他一會兒,忍不住道:「尉醫生,其實很多士兵都跟我反映,你說話太直接了,這幸好是在軍隊裡,大家的心理素質都還可以。下次你在說這些要命的事的時候能不能委婉一點?」
  
  尉嵐難得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問:「是嗎?我也總覺得有的人有時候聽完我說話會臉色扭曲,可是西斯特副官說大家都對我沒什麼意見。」
  
  艾德里安抹了一把臉,決心一定要跟自己的副官好好談談,救命之恩歸救命之恩,這樣下去遲早會有人忍不住毆打醫療官的。
  
  「今天就到這吧,我就不送了,麻煩你了。」艾德里安把人送出門,又想起了什麼,問道:「醫生,你現在是回總部嗎?」
  
  尉嵐給了肯定的回答,艾德里安說:「太好了。你去餐廳吃晚飯的時候通知他們,就說傳我的命令,以後不准給蛋糕起亂七八糟的名字!」
  
  第三十一章 退
  
  小小的巧克力蛋糕吃了一半,剩下了半顆愛心的形狀,中間的斷口平滑規整,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用刀切的。
  
  實際上是鐘晏用勺子吃出來的。
  
  他咬著勺子對著剩下的半顆心糾結了很久,望梅止渴地看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小心地復原了蛋糕的包裝盒,捧著蛋糕盒準備把它放回冰箱。
  
  艾德里安正坐在客廳的沙發裡看檔,看見鐘晏托著蛋糕盒出來,還以為他是吃完了出來扔掉盒子的,沒想到聽見他開了冰箱門,輕手輕腳地把蛋糕盒往裡放。
  
  「幹什麼呢?」艾德里安隨口問。
  
  「還有一半,放冰箱。」
  
  艾德里安驚奇地從軍方檔裡抬頭看向鐘晏,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鐘晏把蛋糕剩下來。難道午飯真的吃太撐了?可是量也不算很多啊。
  
  「你現在巴掌大的蛋糕都吃不完?」
  
  「不是……」鐘晏說,他頓了頓,沒有說完,小聲道,「放冰箱裡,明天再吃。」
  
  這可是艾德里安特意叫人帶回來的蛋糕。以前艾德里安隔三差五就會給他帶蛋糕回宿舍,可是現在……這種待遇大概只有現在這樣生病的時候才能享受到。如果剩下來一半明天再拿出來吃的話,就可以假裝艾德里安給他買了兩次。
  
  艾德里安疑惑道:「吃得下就吃啊,等明天干什麼?放一夜就不好吃了。」
  
  鐘晏不知道要怎麼說才好,那樣的心思是萬萬不能說出口的,平白惹得艾德里安生厭就不好了,只能含糊道:「今天吃了,明天……明天就沒有了。」
  
  「我又沒有收走你的終端,自己找個附近的甜品店買不就得了。」艾德里安莫名其妙地說,然後想起來,「哦,你不知道這房子的地址?」
  
  網路虛擬社群已經儼然成了現實社會後的第二社會,幾乎所有實體店面都可以在虛擬社群上找到,這種食物類的商品下單之後會有無人機派送到房子預留出的取餐平臺上,昨天艾德里安就是這樣訂的晚飯。
  
  可是自己的買的蛋糕和這一塊蛋糕是不一樣的。
  
  鐘晏說:「不了,我就喜歡這塊……我是說,這種。」
  
  那塊巧克力蛋糕看上去甜膩得要命。艾德里安再一次對鐘晏的嗜甜程度有了新認知,並且自認為瞭解了他捨不得吃的原因——總部的餐廳確實不對外開放。
  
  「吃了吧。」艾德里安重新埋首工作,漫不經心地說,「等我我回去上班給你帶新的。」
  
  尉嵐留下了詳細的恢復指導建議,鐘晏出奇乖順,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到了第三天,他看上去已經恢復正常了,但是艾德里安覺得他的精神狀態實在不好。
  
  比起之前,這兩天的鐘晏明顯陷入了情緒低谷。大多數時候他們都各自用終端辦公,偶爾在房子裡碰面,艾德里安總覺得那雙漂亮的鳳眼失去了神采。
  
  艾德里安甚至隱隱有些後悔告訴了他那件事。鐘晏的反應比他預想的嚴重太多了,就為了看一眼戒指長什麼樣,他敢在冬天的深夜裡跳下露天池塘,艾德里安即便把他的房間換到了相對安全的一樓,心裡也總是不安。
  
  於是這天早上,艾德里安出門之前鎖好了所有的門窗,又想了想,還是把廚房裡的所有刀具也都一起帶走了。
  
  之前答應過鐘晏,回總部辦公的話會給他帶蛋糕回去。這天處理完了公事,艾德里安正準備早早地準備去餐廳買蛋糕回家,辦公室的門被人堵住了。
  
  「朋友,不要著急走,」費恩推著艾德里安回了辦公室,順手關上了門,「我剛從醫務處出來,想要跟你談談。」
  
  他說到醫務處,艾德里安也立刻道:「正好,我也想跟你談談。」
  
  費恩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你都跟尉醫生說了什麼?」
  
  艾德里安不滿道:「你怎麼不問問他跟我說了什麼?」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當著我的面跟我說鐘晏活不長,有這麼說話的嗎?」艾德里安說,「這也就是尉嵐了,他救過你的命,我給你面子,換個醫生這麼說話我當場就發作他了。」
  
  尉嵐還是個底層醫務兵的時候,曾經和費恩一組出任務。那一次費恩為了掩護隊友傷得極重,所有人都以為救不回來了,條件惡劣,隨隊的醫療官也不敢冒著風險給他手術。那時艾德里安剛剛上位,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新任副官是新任總指揮官最忠心的心腹,萬一手術失敗救不回來,勢必要承受新指揮官的怒火,只有尉嵐看過之後說了一句「能救」。
  
  別的醫務兵好心提醒他這位的身份,尉嵐不解道:「這和他的身份有什麼關係?現在不做手術必死,做手術可能會活,為什麼不做?」
  
  沒有人敢配合他,他就在戰火橫飛的飛船上獨自用簡陋的醫療器械做了手術,而費恩的生命力也很頑強,居然真的挺了過來。
  
  他們返回總部之後,艾德里安震怒,以這件事為由頭換掉了整個舊醫務處的高層,直接任命了尉嵐為首席醫療官,組建了新的年輕醫療班底。
  
  而費恩自打那次恢復後就成了新上任首席醫療官的頭號腦殘粉,見不得別人說尉嵐一句不好,全軍區都對首席醫療官敢怒不敢言,一半是確實尊敬首席醫療官高超的醫術,一半是……
  
  「你難道沒當場發作他嗎?你居然跟他說要他以後說話委婉一點!」費恩痛心疾首地指責道,「醫生跟我們不一樣,是很金貴的!不能隨隨便便地罵他!萬一他心理受到創傷怎麼辦?這年頭像尉嵐這樣說真話的好醫生已經不多了!當年為什麼要徹底整頓醫務處?不就是他們風氣敗壞,只知道蠅營狗苟,逃避責任嗎?尉嵐性情率真,你這是在腐化我們的首席醫療官!」
  
  艾德里安無語地看著費恩一路上綱上線,不一會兒他對尉嵐提了個意見的事已經要影響到人類復興大業了。
  
  怪不得那些士兵跟他抱怨尉嵐的時候都會特意囑咐,千萬不要告訴副官。
  
  艾德里安當機立斷道:「我錯了,我不應該對醫療官不尊敬,我深刻反省,你放過我吧我真的還有事。」
  
  「這還差不多。」費恩這才滿意了,攬著艾德里安的肩道,「首都星的情報還沒來,這兩天難得不忙,你有什麼事啊?走,一起吃晚飯去吧。」
  
  「不了,我去餐廳打包點東西就走。」
  
  「哦……」費恩曖昧地脫長了尾音,「急著回家啊?那誰好點沒有?」
  
  艾德里安停住腳步,「你怎麼知道他不好?」
  
  「整個總部都傳遍了啊!」費恩說,「特派專員住到你家的第二天,醫療官就被緊急傳喚去了你的私人住宅,回來之後別人問他,他說醫生不能透露患者隱私,一個字都不肯說。本來大多數人都覺得是你終於忍不住在自己家揍了那誰一頓,結果你後面連著兩天都沒來總部,現在傳什麼的都有。」
  
  「你們怎麼這麼閑?日常訓練劑量不夠堵不住你們的嘴是嗎?」
  
  兩人閒聊著走到電梯門口,正好迎面撞上從電梯裡出來的情報處聯絡官。
  
  「指揮官,我正要去找您!啊,副官也在,正好,首都星有消息傳回來。」
  
  艾德里安和費恩都嚴肅了神色,費恩問:「情報確認了?人工智慧……」
  
  「呃,不是人工智慧的情報,關於『蝶』的事,我們在首都星的人已經聯繫上了那裡的一家標本店,他們正在緊急確認中。」聯絡官道,「是後來您要求追加調查的事有結果了。」
  
  他後來要追加調查的事……
  
  艾德里安道:「來我辦公室說。」
  
  費恩看著聯絡官臉色不算輕鬆,心裡一緊,進了辦公室就問道:「怎麼了?那位難道真的和巴德•培森有什麼勾結?」
  
  「就我們眼前的這件事來說,應該是沒有。」
  
  費恩道:「那不就行了。」
  
  「可是,」聯絡官尷尬道,「特派專員他,剛剛畢業之後的兩年裡,確實是在培森議員的陣營裡的。只是到了第三年,他不知道為何忽然抽身而退了。」
  
  「還有這一段?」費恩目瞪口呆道,「他都和培森鬧翻了,後來還能在最高議院混得風生水起?」
  
  聯絡官搖頭道:「不是這樣的,就因為這個,後面的兩年他在最高議院的政途都不算如意,只能參與些邊緣的工作,推動《星際巨兔禁獵法》什麼的,沒什麼實權。一直到他與……嗯,與亞特議員結成一黨,才又有了翻身的機會,後來更是在亞特議員的扶持下坐上了列席議員的位置。這樁舊事不算特別隱蔽,最高議院裡不少高層都知道,我們稍加打探就聽說了,當年特派專員一畢業就被培森議員要去了他的班底裡,也給過不少優質的資源,看樣子是想要大力扶持的,沒人知道他們怎麼在兩年後鬧掰了,也不知道是培森議員將他踢出來了,還是他自己激流勇退。」
  
  艾德里安神色沉沉。他的預想成真了,在巴德•培森和斯達本•亞特這兩方巨頭裡,鐘晏當年果然優先選擇的是培森。只是,當年發生了什麼事,鐘晏居然甘願頂著被培森一黨打壓報復的壓力,下了這艘駛向權力巔峰的巨輪?
  
  第三十二章 家務
  
  鐘晏盯著掃地機器人看了很久了。
  
  原本他坐在客廳裡辦公,是為了用客廳裡的虛擬屏擴展器,這種裝置可以將終端虛擬屏擴展成大螢幕模式,方便辦公。
  
  但自從掃地機器人開始工作之後,他就不由自主地被掃地機器人吸引了注意力。
  
  艾德里安的住所裡用的這款掃地機器人是一個小巧的貼地圓形,工作時相當安靜,按理說不會打擾到房子裡正在工作的人類,可惜鐘晏在批示完一個檔的間隙無意中看了掃地機器人一眼,然後就再也移不開眼了。
  
  原因無他,這個掃地機器人的程式似乎不夠盡善盡美,客廳一側的餐桌下有個角落一直打掃不到。
  
  鐘晏眼睜睜看著掃地機器人又一次接近那塊區域,盡責地給地面二次除塵,但是偏偏就是不去清掃桌腿邊那一塊巴掌大小的地面。
  
  完成了一整套清潔程式,掃地機器人溜溜達達地出了客廳,自己把自己送回工具房了。
  
  鐘晏:「……」
  
  艾德里安滿腹心事地停好了車,一進家門,第一眼就看見鐘晏整個人都在餐桌下面,正跪在地上用一塊抹布擦拭桌腿邊的地面。
  
  他背對著門口,身上穿著艾德里安的白襯衫,因為前傾的跪姿露出了一小截光滑白皙的腰。
  
  艾德里安原本準備回來詢問他關於培森的事,猛地看到這個場景,忽然感到一陣口乾舌燥,完全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麼。
  
  鐘晏的腰有這麼細嗎?看上去當真不盈一握,如果用雙手掐住,不知道……
  
  「你回來了。」鐘晏聽到了動靜,從桌子下面鑽出來。
  
  艾德里安這才驚覺自己在幻想什麼,他掩飾般地咳了一聲,放下了手裡的蛋糕盒,問道:「你在桌子下面幹什麼?」
  
  「有一塊地方,掃地機器人老是漏掉。」鐘晏走到在開放式的廚房裡,在水池裡洗那塊抹布。
  
  因為怕沾水,他的袖子高高挽起,寬大的袖口襯得他的手臂修長又纖細,襯衫分明是純白色,可他的皮膚在從落地窗照進來陽光下竟然顯得比衣服還要雪白透亮。
  
  這樣忙裡忙外地幹家務的鐘晏,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
  
  因為討厭私人領地被窺視,他們兩個當年各施神通,成功在第二年讓這個住著軍事學院首席和學生會會長的宿舍免去了每個月的校方檢查。沒有人來檢查,自然也就不能參加各類評比,但艾德里安非常肯定,如果他們宿舍參加評比,絕對能月月都摘得「全校最乾淨男生宿舍」的桂冠。
  
  這件事百分之一百五十都是鐘晏的功勞,多出來的百分之五十是為了彌補艾德里安每天到處亂扔衣服、隨手放各種吃的用的,給宿舍環境帶來的負面影響。
  
  艾德里安看向客廳一側,這兩天因為他住在家裡,那裡的沙發和茶几上被他隨手堆放了些生活用品,現在他不過出門上了一天班,那裡果然又恢復了整潔,不過不是先前那種毫無人氣的冰冷整潔,現在他的水杯和別的零碎的小物件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桌上,看上去倒是很有居家氣息。
  
  「別手洗了,扔到洗衣機裡。」艾德里安邊說邊隨手脫下了外套。
  
  「只有一小塊布,就洗完了。」鐘晏說著把洗好的抹布掛好,洗乾淨自己的手,又走到艾德里安身邊把他扔在椅子上的外套掛到衣架上,然後把他隨手放在桌上的蛋糕送進冰箱裡。
  
  他做得如此自然,以至於兩人都沒察覺有什麼不對,原本多年前,艾德里安就習慣了鐘晏跟在他後面收拾歸位各種他隨手亂放的東西。
  
  「我剛才從總部回來,」艾德里安走到鐘晏身邊,準備跟他說正事,「我想問你……」
  
  因為帶過來的衣服都被艾德里安沒收了,鐘晏身上的白襯衫是艾德里安借給他的,對於鐘晏來說有些過於寬鬆了,而且他還沒有扣第一顆扣子,因為有身高差,艾德里安一低頭就從他敞開的領口看到了他的鎖骨,以及鎖骨以下……
  
  艾德里安呼吸一頓,突然又忘了自己想說什麼。
  
  「想問我什麼?」鐘晏疑惑地抬頭看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說了一半就沒下文了,「是你們有什麼別的關於最高議院的資料想瞭解嗎?」
  
  「我……不是。」艾德里安移開眼,有些惱羞成怒道,「你把襯衫扣子扣上!」
  
  「房子裡恒溫的,不冷。」
  
  ……不是擔心你冷。艾德里安煩躁地想,明天得買幾套居家的衣服帶回來,合尺寸的。鐘晏說得沒錯,自己的衣服確實對他來說太大了。
  
  鐘晏見他沒說話,自己說了下去:「今天首都星給了我明確回覆,最高議院決定派人到納維星區的主星來,接回我和拜耳。」
  
  艾德里安聽了冷笑道:「順便再看看納維主星的軍力究竟如何了?」
  
  「他們是這個想法。我告訴他們我的傷勢未癒,不適合長距離旅行,所以時間待定。」鐘晏道,「到時候你們可以先把我送出納維,既然是打著接人的旗號,他們接到人後總不好繼續要求進入納維星區。」
  
  「什麼人會過來知道嗎?」
  
  「還不確定,但我會爭取讓我的第一助手帶隊。」
  
  艾德里安問:「你的第一助手不是拜耳嗎?」
  
  「哦,拜耳不是『傷勢過重』暫時不能工作了嗎,我指派了首都星一個屬下臨時頂替他的位置,是個很有潛力的年輕人。到時候他來負責這件事,我能隨時掌握動態。」
  
  很有潛力的年輕人?艾德里安心裡一動,狀似不經意地問:「難得聽見你讚賞別人,什麼人啊?」
  
  「因特倫•吉恩斯,剛進最高議院沒多久。說起來,還是我們的校友,比我們低三屆。他和我一個專業,第三年又師從同一個導師,算是我的嫡系師弟。」鐘晏邊用手持熨斗給艾德里安的軍裝外套熨平,邊說道,「導師對他的評價很高,他手上還有導師的私人推薦信——我當年都沒拿到導師的推薦信。」
  
  鐘晏在最高學府的那位導師,艾德里安非常確定,這個人的名字在他從標本店拿到的名單上。
  
  雖然明面上是一個中立派,但實際上是『標本』在最高學府高層教師隊伍裡的線人之一,是一個投身反人工智慧運動的教授,也難怪鐘晏當年拿不到推薦信了。他接受了『蝶』的招攬,那位教授能給他寫推薦信就奇怪了。
  
  可是事實上,因特倫畢業時也接受了『蝶』的指派,然而他卻拿到了推薦信。艾德里安現在更加肯定,因特倫還未畢業就是『標本』的成員,所謂畢業信不過是他們組織成員內部的一次操作,畢業後他之所以能那樣『幸運』、『巧合』地一路進入鐘晏的手下工作,背後完全是『標本』組織在運作。
  
  如果能和『標本』安插在最高議院、安插在鐘晏身邊的人親自面談一次,那當然再好不過。艾德里安沉吟片刻,道:「過幾天你可以適當鬆口,告訴首都星你恢復情況良好。」
  
  鐘晏疑惑地轉頭看他。
  
  「他們反正要過來。」艾德里安神情自然地說,「你一直推拒那邊會起疑的。」
  
  「他們過來接我,我就要走了。」鐘晏說著,聲音低了下去,「你不是說我……交罰金之前不能走嗎?」
  
  他的語氣裡有些落寞,那落寞的背後藏著他說不出口、但顯而易見的渴望,他渴望多留一會兒,能和艾德里安多在一起幾天。
  
  艾德里安喉頭一梗,心裡生出一股衝動,想要開口說他們可以編個別的理由,多的是辦法讓鐘晏就這樣留在納維,留在他的身邊。
  
  冷靜點。艾德里安告誡自己,在同一個人身上栽兩次,那是愚不可及的傻子才幹的事,不要做傻子。更何況,他們現在站在這時代變革的狂潮中,他絕不可能因為私情而放棄一個送上門來的瞭解重要情報的機會。
  
  「你既然說了會還我錢,我相信堂堂列席議員不會賴帳。」艾德里安裝作沒有聽明白他的弦外之音,最後這樣答覆道,「畢竟我們現在算是,某種程度上達成了合作。」
  
  「……嗯。」鐘晏垂下眼簾,勉強笑了笑,「那既然是合作方了,你能不能把我的通訊方式從你的黑名單裡放出來?」
  
  「不行。」艾德里安一口拒絕。
  
  鐘晏對他的影響力實在太大了,僅僅住了這麼幾天而已,他剛才居然有一絲動搖,他絕不能給自己更多的機會與鐘晏有私人接觸。
  
  「我不會打擾你的,只是……如果有什麼事,可以及時跟你說,今天我接到首都星的消息,本來想第一時間告訴你,但是聯繫不到你。」鐘晏懇求道,「就這半個月,行嗎?等我回了首都星,我當然也不敢在『蝶』的眼皮底下私下聯繫你……」
  
  艾德里安打斷他,再次拒絕道:「不行。下次有這種事要說,你可以直接聯繫總部接待處,通訊方式在我們的虛擬社群主頁上有,說明來意讓他們用內線轉給我。」
  
  鐘晏明顯很失望,但還是順從地應了好。
  
  他眼神裡的光暗淡了下去,失落無措地站在那裡,艾德里安原本想要接著質問他當年和培森結黨的事,這會兒卻怎麼都問不出口了。
  
  明天再問也是一樣的。艾德里安這樣想著,嘴裡說出口的話不由自主地變成了:「現在吃蛋糕嗎?晚飯可以晚一點吃。」
  
  第三十三章 妥協
  
  艾德里安沒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他就接到了接待處的內線。
  
  「指揮官,有人打進來,說有事要找您……」
  
  一開始艾德里安沒有意識到是誰打進來的,他還當接待處這樣猶疑不定,是又有什麼大人物打進電話指名要找他,接待處拿不定主意要怎麼辦。
  
  「什麼人?我不是說了這個月忙,這種通訊全都回掉說我不在嗎?」艾德里安隨口道,「轉給副官吧。」
  
  「呃,可他說他是……是……呃……」
  
  支支吾吾到這種程度,艾德里安終於聽出點不對勁,隨後反應了過來:「是鐘晏?」
  
  「對對,是他。」接待處的人一聽艾德里安沒有發火,如蒙大赦,「您看是轉給副官還是?」
  
  「他打進來的通訊還轉什麼副官?轉給我。他說什麼事沒有?」
  
  「說是急事,具體沒說。我這就給您轉進來。」
  
  片刻的提示音之後,內線裡的聲音就換成了鐘晏的。
  
  「什麼事?」艾德里安問,「首都星有情況?」
  
  鐘晏道:「不是……我想問你一下,家裡廚房的刀都放哪了?我明明記得前幾天還有看見。」
  
  艾德里安如臨大敵,警惕地問:「你找刀幹什麼?」
  
  鐘晏最近一直怏怏不樂,無精打采,雖說他平時也不是活潑的性子,但現在看上去簡直暮氣沉沉,艾德里安私下一直擔心會出什麼類似跳池塘之類的事,以防萬一,廚房裡的刀具這兩天一直是放在自己車裡帶著上班的。
  
  「找刀還能幹什麼?切菜呀。」鐘晏說,「我翻遍了廚房所有的櫃子都沒有,到底收在哪裡了?我急著用。」
  
  切菜有什麼可急的?艾德里安非常疑心鐘晏終於精神崩潰,準備用刀自殘了,他匆匆站起來關掉了自己辦公用虛擬屏,邊往外走邊道:「刀有點鏽,扔了,我回家路上買套新的帶回去。」
  
  「那不用了,我現在直接在虛擬社群買吧,我看附近支援無人機送貨的店還挺多的,等你下班還要一會兒呢。」
  
  「不行!」艾德里安回絕道,「你不要隨便亂買東西往我的房子裡放。我現在就回去了,我來買。」
  
  「什麼?你現在就回來?」鐘晏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驚慌,「今天怎麼這麼早?」
  
  艾德里安聞言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認定了鐘晏一定是準備背著自己用刀做什麼可怕的事,他一邊慶倖自己出門前收起了刀,一邊堅定道:「對,我很快就到家,你就待在那裡不要動。」
  
  艾德里安一路超速地開回了家,根本顧不上把車停好,直接沖進了家門。
  
  然後他被眼前的一幕震驚在了原地。
  
  只見原本幾乎只是個漂亮擺設的開放式廚房裡,此刻正忙得熱火朝天。從來沒有被打開過的電磁灶臺上架著兩口鍋,高壓鍋裡正煮著不知道什麼食物,熱騰騰的蒸汽從氣孔中源源不斷地冒出來,平底鍋正由鐘晏掌著,色彩鮮豔的幾種蔬菜被油烹炒,次啦作響,一邊的操作臺上整整齊齊地碼著處理好的備用食材,調料瓶圍在鐘晏的右手邊。
  
  空氣裡飄散著食物的香氣,這間久無人氣的房子,第一次真正有了生活的氣息。
  
  「你回來了?這麼快?」鐘晏有點手忙腳亂,看得出他同時在料理兩道菜,已經盡力在加速了,「再等一下,馬上就好了。刀呢?」
  
  艾德里安一時沒能說得出話。
  
  鐘晏在翻炒的間隙看了他一眼——兩手空空。
  
  「你沒買刀?」他疑惑地問。
  
  「……買了。」艾德里安說,「忘在車上了,我去拿。」
  
  他把從家裡拿出去的那套刀具又拿了進來,鐘晏接過來洗了洗,忽然停住了,將那把菜刀湊近了看了看,又看看那一整套刀具。
  
  「這套廚房用刀……和原來的好像。」他迷惑地說。
  
  艾德里安:「……」
  
  他不想承認自己因為擔心鐘晏會用刀自殺,連續兩天帶著菜刀去總部辦公的蠢事,只能硬著頭皮說:「我就喜歡這種款式。」
  
  鐘晏納悶地又看了一眼那套款式非常大眾的刀具,試圖從裡面參透艾德里安究竟喜歡它們什麼。
  
  「這裡面是什麼?」艾德里安走近廚房,看著那口高壓鍋問。
  
  鐘晏放過了那套刀具,答道:「是蔬菜高湯,菜是我手撕的,可能不太好看,但是再放一會兒不處理就不新鮮了,所以我剛才急著要找刀。你坐著吧,我做完這個就能開飯——」
  
  「鐘晏。」艾德里安打斷他道,「你這是在幹什麼?」
  
  鐘晏手上切肉的刀頓了一下,他抬頭看向艾德里安,發現對方臉色不愉,一時間惴惴不安:「我……在做菜?你說我可以在虛擬社群買吃的……」
  
  「我是叫你有什麼想吃的買了自己吃,不是讓你買食材回來做給我吃。」
  
  艾德里安說著按下了高壓鍋的中止鍵,鐘晏驚叫阻止道:「別!中途不能開鍋!」但艾德里安充耳不聞,在綠燈亮起後掀開了高壓鍋的蓋子。
  
  還沒有完全煮好,但蔬菜高湯的香氣已經撲鼻而來,細細分辨這香氣,正是多年前他大力稱讚過好吃的、後來鐘晏常做的那幾種蔬菜熬成的高湯。
  
  「還真是一模一樣啊。」艾德里安說,隨手把高壓鍋的蓋子扔在一邊,碼好的食材被衝擊力打散,散落在操作臺各處,「你這是什麼意思?想跟我重溫舊夢?」
  
  「不是……」鐘晏無措地放下了刀說,「我只是想……訂的飯不合你口味的話,我反正在家……」
  
  「你怎麼知道訂的飯不和我口味?」
  
  「昨天的晚飯是魚肉,你不是不愛吃魚嗎……」
  
  「我現在愛吃了。」艾德里安說,「七年過去了,我的口味變了。」
  
  鐘晏茫茫然地站著,看著一片狼藉的灶台,試圖挽救道:「我……你現在愛吃什麼,我可以現學,我……」
  
  「不需要。鐘晏,你是不是覺得這樣——每天給我收拾房子,做飯,我就會像以前那樣重新愛上你?」艾德里安說到這裡,微不可查地一皺眉,因為他心底有一個微弱的聲音說,是啊,難道不是?難道你沒有動搖?沒有再次被吸引視線?
  
  他感覺到一陣怒意勃發,對他自己的。絕不!不能放任事情這樣發展下去了。
  
  他這樣壓住了那個聲音,同時也說出了口:「絕不會。如果你抱著這樣的心思,那就死心吧。我說過,我的口味變了,不僅僅是對食物。」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要力所能及的……」鐘晏低聲爭辯說。
  
  「補償我?」艾德里安問,見鐘晏遲疑地點了一下頭,他道:「用不著你來可憐我,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可憐。」
  
  鐘晏急切道:「我不是可憐你!我是想——」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幹什麼呢?自然是得知真相後愧疚難當,想要對艾德里安好一點,但是捫心自問,他也確實藏著這樣的私心和奢望,奢望著如果重現當年的一切,那會不會還有一絲可能重新擁有奇跡。
  
  不過奇跡之所以被稱之為奇跡,正是因為它世間罕見。他曾經錯過了一次,竟然還心存幻想,果然……鐘晏怔怔看著被掀開的高壓鍋,沒有刀,蔬菜的菜葉是他手撕的,原本已經不好看了,現在還未到出鍋時間就被人掀開,味道也受了損,註定是一道失敗的菜了。
  
  「對不起。」鐘晏沒再解釋,默默撿回了被艾德里安扔到一旁的鍋蓋,「下次不會了。」
  
  艾德里安緊緊蹙起眉,「你不用一直這樣……這樣低聲下氣的。我只是說你用不著做那些事,住著就行了。」
  
  「我住不久了,艾——」他想了想,又把這名字吞了回去。艾德里安會生氣的,他說了不讓他叫他的名字,也不准拉他的衣服,也不可以收拾屋子和做飯。這些曾經艾德里安享受的事情,如今都成了厭惡,這也理所當然,畢竟艾德里安已經不喜歡他了。
  
  「今天我和首都星確認了,過完新年,因倫特就會帶著帶隊出發前往納維星區,接我和拜耳回去。」
  
  新年,也不過就是一周以後的事了。
  
  艾德里安聞言喉嚨一陣發緊。分明是他自己讓鐘晏通知首都星接人的,但是真的被通知了具體時間,心裡又泛起一陣悔意。這麼快嗎,這樣朝夕相處的日子就要結束了。一周後出發,連上過來的人在路上的時間,也許鐘晏只能在他身邊待不到十天了。
  
  而後再一次相見是什麼時候呢?再一個七年嗎?也許不用等那麼久,現今的形式鬥轉直下,也許在明年,最多後年,納維星區和首都星的矛盾就會徹底爆發,那到時,無論是以何種方式,他們自會相見吧。
  
  他今天為什麼非要掀掉高湯的蓋子呢?只有十天而已,七年的悔和恨,難道他意志力不堅定到連這十天都撐不過去嗎?
  
  「新年……跨年的夜裡你會在家過嗎?」鐘晏小心地問。
  
  「那天晚上總部有慶典。」艾德里安說。
  
  「……哦。」鐘晏垂眸掩住自己失望的神色,拿起抹布擦拭剛才被鍋蓋上的高湯濺到的操作臺。
  
  現在就回房間,艾德里安對自己說,不要心軟,不能對這個人心軟,你的教訓不夠慘痛嗎?
  
  可是他腳下像生根了一樣站在原地,看著鐘晏獨自收拾一片狼藉的廚房,明明仍舊堆滿了食物,仍舊是這個人男人在裡面忙碌,可是已經沒有了他進門時候的那片熱火朝天,只剩了冷清。
  
  「怎麼了?」鐘晏沒聽見他走開的聲音,抬起頭勉強笑了笑,「還有什麼事嗎?」
  
  有事。他今天該質問鐘晏以前為什麼和培森結黨,又為什麼退出的事,但……艾德里安看見他漂亮的鳳眼周圍有一圈細細的紅,不難想像他轉身離開後,那雙眼就會迅速充盈淚水。
  
  不能對他心軟……不能……
  
  而眼睛的主人此刻卻還努力想露出一個笑,也許是怕他不高興。
  
  「有事。」艾德里安開口說,心裡一聲喟歎,「我那天……我儘量,跨年夜的午夜前趕回來。」
  
  第三十四章 夜半時
  
  首都星的情報是在一天夜裡傳回來的。
  
  艾德里安被終端的通訊提醒吵醒,看清聯絡人是費恩,伸手接了通訊。
  
  「老大,剛才接到了首都星傳回來的確認信,」淩晨兩點,費恩的聲音聽起來卻很清醒,「特派專員提供給我們的資訊,包括『榮耀令』在內,都確有其事。我們的人工智慧確實發生了變化,不再滿足於現狀了。」
  
  艾德里安沒有多少驚訝,其實鐘晏剛剛到達時展示出的證據還是足夠服眾的,只是事情太大,整個納維軍區的部署和計畫都要隨之調整,親自確認只不過為了保險而已。
  
  「好,明天白天召開會議。」
  
  「知道了。這事其實就是為了聽個准信而已,我打給你不是說這個的。」費恩說,「剛才負責盯著聯邦動態的通訊兵緊急聯繫我,就在十分鐘前,樂伯星區變天了。區議院高層,包括現任議會長在內的一共三個高等議員被『蝶』判定有罪,現在已經入獄。」
  
  艾德里安終於知道為什麼費恩聽起來這麼清醒了,他聽完也瞬間一個激靈,困意全無。
  
  「有罪?」艾德里安從床上坐起來,徹底醒了,「有什麼罪?」
  
  「罪名挺多的,那兩個主要是貪污,議會長不僅腐敗還長期公權私用。」
  
  「議會長公權私用,長期?」艾德里安簡直覺得自己沒睡醒,「樂伯星區的現任議會長?我們認識的那個?」
  
  樂伯星區的區議院在白盾星事件裡表現得很是不盡如人意,準確的來說,是不盡如首都星的意。前期區議院一直在就白盾星的常住居民問題與首都星反復扯皮,生生耽擱了一年,後來白盾星的地區議院宣佈脫離樂伯星區併入納維星區,區議院卻睜隻眼閉隻眼,甚至都沒有出動樂伯星區的常駐軍隊武力鎮壓,只說是受到了來自納維軍區的威脅,實力懸殊不敢妄動,等待首都星救援。
  
  首都星與納維星區距離遙遠,遠水解不了近渴,等到首都星的人趕到,納維的軍隊已經神速占下了白盾星,連新邊境線都重新部署好了。
  
  只有幾位納維軍區的高層知道,他們根本沒有對樂伯星區的區議院進行過威脅。樂伯星區議院睜眼說瞎話,納維星區的軍隊默認,白盾星的交接和平又迅速,沒有任何衝突發生,那以後這兩個臨近星區的關係無形中和諧了很多。所以最近的這一年裡,雙方在涉及到對方星區的問題時,都願意默契地賣給對方一個面子。
  
  礙於身份,艾德里安雖然沒有直接和樂伯星區議院的議會長接觸過,但從對方行事風格來看,應該是個真正體恤民眾的好官,他在樂伯星區民間的口碑也很好,而現在……
  
  「就是咱們認識的那個。你看新聞吧,是現在的頭條,輿論已經爆炸了,有說他藏得深的,也有不信的。」費恩說,「隔壁已經炸鍋了,另外三個剩下的高等議員臨時成了管事的,我看有現場的照片,他們的主星街道上已經出現軍隊了,可能馬上要戒嚴一段時間了。」
  
  艾德里安冷冷道:「看來首都星多半是覺得他們和我們走的太近了。應急部門在待命了嗎?」
  
  「是的,通訊兵在打給我之前就給他們發送了警告。」
  
  「傳我命令,現在通知邊境,如果有從樂伯星區逃往納維星區避難的相關人員,向他們提供幫助,進入邊境線後確認身份聯繫總部。」
  
  「是。」
  
  「首都星一定會有後續動作,現在開始加派人手盯著這件事,讓情報部門成立小組專門調查情況,現在就通知,不等天亮了。」
  
  「是。」
  
  艾德里安又交代了幾條戒備措施,掛掉費恩的通訊後,他打開了新聞界面。不需要刻意搜索,頭條已經被這件事占滿,主流媒體紛紛抨擊樂伯星區議院會議長——現在是前任會議長了——的腐敗,稱讚人工智慧又為人類拔除一個毒瘤。
  
  他一陣反胃,正草草地翻看評論,臥室門被急促地敲響了。
  
  「進來。」艾德里安說,看來鐘晏也收到了消息。
  
  鐘晏果然一開口就是這件事:「你知不知道——哦你在看了。我剛剛接到助手的通知,首都星標準時間的明天下午,將要召開一次緊急圓桌會議,商量樂伯星區議院的空缺怎麼辦。」
  
  鐘晏在微微喘氣,看起來是小跑上樓來的,艾德里安說:「坐下說。」
  
  鐘晏拉開他桌邊的椅子坐下了,他顯然也是從睡夢中被叫醒的,睡衣是艾德里安新給他買的,看上去起床後倒是好好地拉平整了,但是頭髮忘記了打理,現在一頭黑髮亂糟糟地頂在頭上。
  
  他很少以這樣不修邊幅的形象出現,艾德里安不動聲色地看了好幾眼,又問:「你遠程參加?」
  
  鐘晏搖頭道:「我不參加,但事後會第一時間接到會議結果。官方說法是我既然『身體欠佳』,就不必出席了。我畢竟人在納維星區,你們的勢力範圍內,他們擔心監聽,肯定不會讓我直接遠端參加會議的。剛才亞特先生……」
  
  他說到這裡,艾德里安一愣,還以為他在叫自己,但很快就反應過來,鐘晏在說他外公斯達本•亞特。
  
  「亞特先生聯繫我,對這件事很不滿意。他的原話是『我把你扶到那個位置可不是讓你連會議都參加不了的!』」鐘晏笑了一聲,「失去了拜耳,我又不在首都星,他最近的消息很是滯後,已經開始著急了。」
  
  「你說到這個,」艾德里安問,「我倒是很好奇,你回去以後要怎麼解釋這件事?你可以告訴他你『受傷』了,拜耳可不會對他主子撒謊,到時候我外公就至少會知道拜耳根本沒受傷,是被我們強制軟禁的。」
  
  鐘晏睜大眼睛看著他,看上去有些詫異。
  
  哪怕不合時宜,艾德里安還是一時走神了,鐘晏的臉原本就顯小,每次睜大眼睛時,就會顯得年紀尤其小,更別提現在他穿著艾德里安惡趣味買的睡衣——深藍色的星空款式,正面印著一隻大大的米色兔子,為了和普通兔子區分開,這種卡通圖案一般都配上星空為底,示意這個是星際巨兔。
  
  穿著卡通睡衣、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的鐘晏,艾德里安恍然間覺得回到了十年之前,仿佛他們是兩個半夜在宿舍裡談天說地的十七歲的少年,而不是兩個各掌一方權的成年男人。
  
  「他已經知道了,我告訴他的。」這個此刻的外表看上去再純良不過的男人納悶地說,「你……你不會以為這麼多天了,我都沒跟他聯繫吧?我告訴他我和拜耳被你分開軟禁了,我也聯繫不上拜耳,不知道他的情況。」
  
  艾德里安:「……」
  
  明明當時是眼前這個人一力提議軟禁拜耳的,現在居然推得一乾二淨。但無論從什麼方面考慮,現在鐘晏確實不該和斯達本撕破臉,對哪一邊都沒有好處,艾德里安只能默默背上了這口黑鍋。
  
  「你們一直有聯繫,那你來納維也好幾天了,他問你我的事了嗎?」艾德里安問。
  
  「……問了。」鐘晏眸子裡的怒意一閃而過,「打聽了些你的私生活,也問了我婚約的事。」
  
  「哦,你怎麼說的?」
  
  「我沒說。」
  
  就艾德里安掌握的首都星的情報來看,至少看上去,斯達本對鐘晏的掌控力度很強,鐘晏幾乎處處順從,他不由問道:「你沒說?這算忤逆吧,他沒被氣死?」
  
  「他習慣了。」鐘晏道,想了想又補充說,「不只是他,最高議院的人應該都習慣了。」
  
  艾德里安這才想起來,他也看過一兩次鐘晏在採訪中被問及當年全聯邦熱議的「雙子星決裂事件」,每當這種時候,鐘晏會毫無風度和技巧可言地閉口不語,生生以沉默對抗,這一舉動當時被大眾解讀成與反人工智慧陣營的艾德里安劃清界限、不想提起兩人交往過密的三年。
  
  「你的同事私下問你你也這樣?」艾德里安問,「說起來他們問到我,你為什麼從來不說話?」
  
  「我不想跟那些人聊你。」鐘晏看著他說,「尤其不想跟你外公聊你。他每次提起你,都……不友好。」
  
  不友好是個太過婉轉的詞。艾德里安是在斯達本身邊長大的,他太瞭解自己的外公了,自從他明確了政治立場,斯達本勃然大怒,視他為恥辱,什麼難聽的話都說出來過,只可惜學府星和納維星區他都插不進手,不然恐怕早就採取強制手段清理門戶了。
  
  「你一直不理我,一開始的幾年還有新聞,後來你當上指揮官,納維星區封閉邊境了,我有時候連著幾個月聽不到你的消息,那種時候,也很想跟什麼人聊聊你。」
  
  鐘晏微微一頓,似乎是覺得自己不該說這種話,將目光從艾德里安臉上移開了,口中說:「我……我該回房間去了。你抓緊時間睡吧,明天肯定要忙起來了……」
  
  「我餓了。」艾德里安突然說。
  
  鐘晏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什麼?」
  
  艾德里安卻怎麼都不肯再說下去了,鐘晏愣怔地看了他兩秒,然後一陣不可置信的狂喜淹沒了他,他小心地確認道:「我前幾天買的食材還有剩,我給你下碗麵吧?夜裡餓著也睡不著……行嗎?」
  
  「兩碗。」艾德里安說,「一個人吃太無聊了。」
  
  第三十五章 新年禮物
  
  買下這個房子的時候,艾德里安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個複式樓裡會出現這樣的情景。
  
  淩晨三點,他坐在餐桌邊處理總部的消息,鐘晏在旁邊的開放式廚房裡忙活著給他下麵吃。
  
  食物的香氣慢慢從廚房溢出來,艾德里安原本就有點餓,被這香氣一勾,頓時有些心猿意馬,等他把虛擬屏上的一條資訊看了三遍還沒看進去對方在說什麼的時候,他果斷關掉了終端螢幕。
  
  效率太低了,不如吃飽了再工作。
  
  他走進被吧台半圍住的廚房裡面,站在鐘晏身邊看他手上正在切的火腿肉,問:「還要多久?」
  
  「馬上,五分鐘。」鐘晏片好了火腿,把它們整整齊齊地碼在案板上,正想取出水壺,發現艾德里安站在那裡,他只好推了推人,「別擋著櫃門。」
  
  艾德里安讓開了位置,退到案板前。
  
  那上面有一排火腿肉,火腿是開袋即食的熟食,而他現在正好特別餓。他盯著那一排誘人的火腿肉看了一會兒。
  
  鐘晏燒上了水,熱好了平底鍋,推開了擋在案板前的艾德里安,正準備先炒一下火腿,忽然愣住了。
  
  「我剛才片好的火腿呢?!」鐘晏指著空空如也的案板質問道。
  
  艾德里安面不改色道:「我嘗嘗有沒有毒。」
  
  「出去出去,別搗亂。」鐘晏頭疼地說。
  
  每一次他做飯,只要艾德里安在廚房裡,必然事倍功半,不是準備好的食材不見了,就是大少爺自告奮勇地幫忙卻分不清糖和鹽,加錯調料,要不然就是非要掛在他身上看著他做菜,導致他行動艱難。
  
  艾德里安不情不願地被趕出了自家廚房,只能站在吧台外側看著。
  
  「不是下兩碗嗎?」他見鐘晏往鍋裡下了一人份的面,問道。
  
  「分兩碗裝,我吃一口就好了。」鐘晏慢慢地攪動著鍋裡的麵條,「大半夜的,吃完就睡下,你也不要吃太多了,對胃不好,正好我分走一點麵。」
  
  他正說著,不知為什麼看著鍋裡的面,眼裡浮出點疑惑來,然後他立即打開終端輸入了些什麼。
  
  艾德里安不明所以,「怎麼了?」
  
  「太久不煮麵了,忘了這種要煮多久。」鐘晏的手指在虛擬屏上滑動了兩下,找到了對應的教程,他嘴裡念念有詞地流覽了一遍,這才關掉終端螢幕。
  
  艾德里安奇道:「你自己在首都星沒煮過麵嗎?」
  
  「我自己一個人住的時候不做飯,都是買。」鐘晏說。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鐘晏奇怪道,「我只給你做過飯。我一個人的時候從來沒做過,太麻煩了,浪費時間。」
  
  這好像和艾德里安想像的有些出入,他問道:「那你進最高學府之前呢?」
  
  「認識你之前我不會做飯啊。不是住孤兒院就是住義務教育學校的宿舍,更小一點的時候還短暫地住過幾個領養家庭家裡,都沒有接觸廚房的機會,到哪學做飯去。」
  
  艾德里安這下是真的震驚了,他一直理所當然地以為鐘晏是屬於「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的類型,沒想到這麼多年之後鐘晏告訴他,其實當年他也不會做飯。
  
  「你說食堂難吃,我就看教程學了,其實剛開始第一個月也很生疏,做的都是簡單的東西。」面好了,鐘晏用漏網把它們撈上來,慢慢道,「後來我覺得,要是做得足夠好吃,你應該就更願意留在我身邊了,所以一直在練習技術。你沒覺得第三年開始我的廚藝突飛猛進了嗎?」
  
  艾德里安:「……」完全沒有察覺。當時他看鐘晏自帶情人濾鏡,從一開始就覺得好吃得不行,心上人給自己做的東西,哪有心思真正關注味道。
  
  「前幾天……」就是艾德里安不知為什麼忽然發火掀掉了煮到一半的高湯鍋蓋的那天,鐘晏頓了頓,按下了那天的尷尬不提,「那天是畢業以後,七年來我第一次下廚。」
  
  原來這世上只有自己嘗過鐘晏的手藝。艾德里安竭力控制情緒,但他的心情不由分說地愉悅起來。
  
  鐘晏一邊裝盤,一邊假裝不經意地試探道:「跨年夜你回家過的話,我做晚飯吧?就當……就當今年的新年禮物。」
  
  他們曾經一起渡過了兩個跨年夜。最高學府是年初開學,年底結課,中間的兩個假期裡,艾德里安因為與斯達本徹底鬧僵而回不去首都星,鐘晏是根本不把那個小星球視為故鄉,兩人都無家可回,學校也不留人,他們就去附近的一個旅遊星球租了一個房間渡過假期。
  
  關係好的朋友都會互送新年禮物,在那兩個跨年夜裡,他們一起守到零點,交換禮物,然後抵足而眠。
  
  艾德里安知道自己應當堅決拒絕這個提議的,他應該告訴鐘晏,不用了,他們已經不是朋友,不需要再互送新年禮物。他已經站在了危險的邊緣,不該放任自己繼續接近了,但是……鐘晏就要走了。
  
  為何不放縱幾天呢?反正鐘晏也待不了多久了,新年之後,鐘晏的助手就會從首都星出發前來接他回去,而距離新年只剩下兩天了。
  
  在這風雨欲來之前的一小段時光裡,稍稍放縱也無妨吧?等到鐘晏一走,他就把罰金交了,如此他們就沒有私下接觸的理由了,一切將回到正軌。
  
  「隨你的便。」艾德里安聽見自己說。
  
  雖然艾德里安沒有給肯定的回答,鐘晏還是早早地在今年的最後一天裡買好了豐盛的食材。
  
  這是七年後他和艾德里安一起渡過的首個跨年夜,大地震將來,形勢瞬息萬變,誰也不知道這會不會是最後一個,而且也不知道今夜之後,艾德里安還會不會允許他用廚房,說不定這就是他做的最後一頓飯了。因此他使出了渾身解數,上午做好了食譜計畫表,吃過午飯就開始動手忙活,一直到日暮西山才堪堪做完。
  
  兩個人的晚飯,他硬生生做出了一桌子菜,挑的都是能夠儲存上幾天的食材和菜品。畢竟這是作為他今年的新年禮物送出去的,必須要隆重才好。
  
  不知道納維軍區總部的慶典什麼時候結束。
  
  鐘晏坐在客廳裡心不在焉地處理檔,每分鐘都要看看終端上的時間。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八點時艾德里安沒有回來,鐘晏沒有在意,想來跨年慶典這種大事,總指揮官走得太早不好。
  
  可是九點,十點,十一點都過去了,艾德里安一直都沒有回來。
  
  十一點半,鐘晏坐不住了,猶豫再三,給納維軍區的接待處打了電話。
  
  原本他不報有什麼希望,沒想到這個普天同慶的日子裡,接待處居然在照常運作,他報出了自己的名字,詢問道:「請問你們軍區的跨年慶典……還沒有結束嗎?」
  
  「鐘先生,您說的是總部的跨年慶典嗎?」接線員的聲音不知為何聽起來很是疑惑,「那早就結束了,九點之後就散場了,因為不想剝奪大家和親朋好友一起跨年的權力。當然九點後也可能也有私人舉辦的慶祝活動,那我就不清楚了。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這麼說……艾德里安是在某個私人慶典上嗎?他準備和他的「親朋好友」一起跨年了嗎?
  
  鐘晏抿了抿唇,還是決定問清楚:「我找你們指揮官,能幫我轉給他嗎?」
  
  「指揮官不在總部。」停頓了一秒後,接線員終於忍不住問道,「他沒有和您在一起嗎?」
  
  鐘晏說:「沒有。所以他慶典結束就離開了?」
  
  接線員詫異道:「不是的,指揮官今天沒有出席慶典!我們都以為他是回家陪……呃,總之,我的意思是,指揮官現在不在總部。」
  
  謝過了接線員,鐘晏茫然地坐在空蕩蕩的複式樓客廳裡。
  
  艾德里安根本沒有參加慶典?那麼他幹什麼去了?怎麼直到現在都沒回來?
  
  看看時間,已經十一點四十了,鐘晏咬了咬牙,從通訊錄裡翻出來一個從來沒有打過的帳號。
  
  「您好,哪位?」對面接起來問。
  
  鐘晏愣了一秒,然後奇怪地問:「你沒存我的通訊帳號?我們不是當著艾……當著他的面交換的嗎?」
  
  「鐘晏?」費恩比他還要奇怪,「你打給我幹什麼?你的帳號我早刪了,別開玩笑了,你和艾德里安當年都鬧成那樣了,我還存著兄弟前男友的聯繫方式?那也太不上道了。」
  
  鐘晏嫉妒地聽著他暢通無阻地叫出艾德里安的名字,聽到後面無語道:「什麼前男……算了,這不重要。我打給你是想問問,他跟你在一起嗎?」
  
  「什麼?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嗎?」
  
  「沒有……他沒回家。」
  
  「什麼叫沒回家?」費恩詫異道,「他今天根本沒有來總部。他不是一直待在家裡嗎?」
  
  沒去總部?可是艾德里安一大早就出門了啊?鐘晏全然沒有了頭緒,他草草應付了費恩,掛掉通訊,離十二點只剩十分鐘了。
  
  艾德里安一整天都去哪兒了?居然連費恩都不知道他的行蹤?
  
  鐘晏還沒來得及想出個所以然,忽然從後院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仿佛有什麼巨大的重物落在地面上,鐘晏甚至感覺他坐著的沙發都微微一顫。
  
  怎麼回事?!有什麼東西入侵了這個院子嗎?
  
  鐘晏跳起來,沖到廚房拔出了一把菜刀。如果真的是什麼武裝力量打進來了,就憑他這個身板,其實拿刀也沒什麼用,但總好過束手就擒。鐘晏舉著那把刀,小心地靠近窗戶,撥開了窗簾一角向外探視。
  
  然後他看到了令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原本房子和後院草地之間有一排五米高的喬木,不僅能遮陽,也可以避免直接從後院看到房子裡面,多出了些隱私性,同樣的,從房子裡其實也很難看清後院草地上有什麼。
  
  鐘晏之所以可以看見,是因為那個東西比喬木叢要高大得多。
  
  一隻巨大的、雪白的、毛茸茸的、耳朵低垂的……
  
  兔子。
  
  後門「滴」了一聲,有人用主人許可權打開了門。
  
  艾德里安披著一身風霜走進了門,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十一點五十九分。
  
  「嗨。」他和舉著菜刀傻在原地的鐘晏打了個招呼,「新年快樂。」
  
  第三十六章 不能吃
  
  鐘晏震驚到說話都不俐落了,「新、新年快樂……你去哪兒了?不對,院子裡是什麼?」
  
  艾德里安邊脫外套邊道:「你不認識嗎?星際巨兔啊。虧你那麼多年都口口聲聲說喜歡星際巨兔。」
  
  「我當然認得出來!」鐘晏說,連艾德里安隨手把衣服扔到餐桌邊的椅背上他都沒管,「這是……全息投影?」
  
  艾德里安說:「你自己摸一下就知道了。來。」
  
  鐘晏暈暈乎乎地跟著他走出後門,穿過那排喬木,停在那團巨大的白色毛團面前仰頭看它。
  
  艾德里安一手插在兜裡,站在他身後道:「摸一下試試。」
  
  鐘晏把手放在兔子腿部厚重的白毛毛上,柔軟溫暖。
  
  他的力道太輕了,這只垂耳兔沒有注意他,但似乎是觀察完了環境,它忽然趴了下來,鐘晏嚇了一跳,縮回手往後退了兩步,撞在站在他身後的艾德里安身上,艾德里安扶住了他的雙肩。
  
  「摸過了?是投影嗎?」他問。
  
  「不是……是活的。」鐘晏的腦子裡一時被問題塞滿了,他轉過身看著艾德里安好一會兒都沒能說出話,最後勉強挑了一個問道,「你怎麼……你怎麼會有一隻星際巨兔?」
  
  「不是你說要給我做晚飯的嗎?」
  
  鐘晏心裡升上來些不好的預感,果然就聽艾德里安繼續道:「紅燒吧。」
  
  「不能吃!」鐘晏急道,他仔細看著艾德里安的神色,想看出艾德里安是不是在開玩笑,對方一臉雲淡風輕,正微微低頭看他,房子裡的燈光遠遠地打在他半張臉上,黯淡的燈光柔和了他原本鋒利的五官線條,夜風下的他銀色眸子看上去神秘莫測,帥得一塌糊塗。
  
  鐘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最鍾愛的星際巨兔就在他身後,這還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離星際巨兔這麼近,但此時此刻,他完全不想轉身去看了。
  
  有比那更吸引他的目光和注意力的場景出現在他面前。
  
  艾德里安說:「你不是刀都拿出來了?我幫你動手?」
  
  鐘晏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菜刀還握在自己手上,簡直百口莫辯,「這個不是用來……剛才我聽見動靜,以為是敵襲……」
  
  他急急忙忙地解釋了幾句,見艾德里安的表情如常,他才終於有點反應過來,遲疑道:「你剛才是在開玩笑的,對吧?」
  
  「誰有那閒工夫跟你開玩笑。」艾德里安說。
  
  「我晚飯都做好了,菜很多的,熱一下就能吃了!」鐘晏努力勸說他打消念頭,「我現在很累了,做不動了。」
  
  艾德里安輕描淡寫地說:「那明天再吃,哦,已經過十二點了,天亮再吃。走吧,回屋了。」
  
  「啊……就,就回了嗎?」鐘晏問,「兔子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要不要餵點什麼啊?也不知道它餓不餓,這麼小只,還是幼崽吧?
  
  「是幼崽。」艾德里安答道,「回來的路上我剛餵過東西,再說了這種兔子十天半個月不吃東西很正常,這不是以前你告訴我的嗎?」
  
  鐘晏無比困惑地問:「……路上餵過?這只星際巨兔到底是哪來的?」
  
  「你管它是從哪搞來的。」
  
  「你不會是從哪裡隨便抓了一隻吧?」鐘晏狐疑地看著他,「野生星際巨兔不能抓的,這種行為屬於盜獵,《星際巨兔禁獵法》有規定,我親自起草的。」
  
  艾德里安挑釁一笑,道:「歡迎來到法外之區,議員。」
  
  「現在的形勢雖然是這樣……」鐘晏勉強道,「可是你們畢竟沒有從聯邦分裂出去,這種適用於全聯邦的法律也包括了納維,私人飼養星際巨兔要辦理很多手續,還要資格證。」
  
  他說到這裡,忽然想到,艾德里安其實是符合私人飼養條件的。
  
  星際巨兔是一種變異兔子。幾百年前,一艘科研飛船失事,搜救人員救走了科研人員和大部分動植物,卻遺落了飛船角落裡的幾隻不同種類的實驗用兔子,它們在宇宙中產生了謎之變異,再加上擁有超強繁殖能力,就此作為新物種存活了下來。成年的星際巨兔一般體長都可達二十米,不同種類的略有差別,他們平時漂浮在宇宙間,也可以在星球表面生存,性情溫順,沒有攻擊性。
  
  在宇宙間,這樣的體型其實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但是到了陸地上就會顯得很巨大。而且作為太空陸地兩棲動物,大多數漂浮在太空中的星際巨兔隔一段時間會進入大氣層內遊蕩一會兒,有個別星際巨兔相對密集的區域裡的星球上,偶爾能看到高空中漂浮著巨大的兔子,甚至因此成為了著名的旅遊景點。同理,生活在陸地上的星際巨兔,比如一些星際巨兔研究機構裡的兔子,為了保持健康,研究人員也會時不時開著飛船帶他們到太空中遛彎。
  
  也就說,撇開照顧兔子的時間精力、專業知識不提,想要養一隻星際巨兔,首先要一個能夠供體長二十米的巨型兔子活動的場地,還要擁有大型私人飛船。
  
  這樣苛刻的硬體條件直接過濾掉了所有一般民眾,只剩下了有錢人。然而星際巨兔除了夠大、能自主克服引力、可以在太空生存以外,沒有任何別的特殊能力,購買就是一筆鉅款,手續多且繁瑣,還要花時間學習去考飼養資格證,有錢人們也很少有對他們感興趣到願意這麼折騰的。全聯邦私人飼養星際巨兔的少之又少,比較有名的只有一個女性富豪,就連艾德里安這種對星際巨兔完全沒有興趣的人也知道,因為鐘晏以前關注了她的社交帳號,天天刷新人家的主頁就為了看她有沒有曬兔子。
  
  硬體條件,艾德里安是達標的,而鐘晏早在七年前就考到了星際巨兔飼養資格證,以他現在的位置,其實想要辦手續只需要打個招呼,如果材料都沒問題,很快就能辦下來,只可惜,唯一的問題就是,這只兔子的來源似乎是違法的。
  
  「你怎麼能去抓兔子呢?要是傳出去,對你的名聲和形象都很不利。」鐘晏憂心忡忡地說,「有人看見嗎?」
  
  艾德里安嘴角一抽,「不是我抓的,別瞎操心了。」
  
  「別人抓了送你的?是什麼灰色娛樂活動嗎?」
  
  艾德里安對這個猜測不置可否。
  
  鐘晏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垂耳星際巨兔是很稀有的,也許艾德里安今天去參加了什麼私人邀約,主人為了拉近關係送給了艾德里安這只兔子,好像也合情合理……就是不合法。
  
  鐘晏發愁道:「那得偷偷養著啊,幸好這一片都沒什麼人。還要給搭一個窩,系上繩子,這麼小的垂耳兔,萬一自己溜出去了怎麼辦?納維星區什麼人都有,太危險了。」
  
  艾德里安無所謂道:「我這不是急著毀屍滅跡呢嗎,誰說要養了。」
  
  雪白的垂耳巨兔一直在他們身旁安靜地趴著,這會兒不知為何忽然湊過來,蹭了一下站在它旁邊的兩個人類。
  
  它綿軟又毛茸茸的耳朵蹭過了兩人的身上,鐘晏穿著白色的居家服還看不出來,艾德里安的黑色衣服上多出了幾根顯眼的長長的白毛。
  
  艾德里安:「……」
  
  幼兔睜著大大的紅彤彤的雙眼看著他們,看上去又無辜又委屈,鐘晏心都化了,愛不釋手地在垂下的兔子耳朵上摸來摸去,「好乖啊,這只好親人!」
  
  很久沒有見過鐘晏這麼高興的樣子了。這個人不常笑,但笑起來真是好看。艾德里安不動聲色地打開了終端照相功能。當然了,後來他自己翻照片的時候,發現拍出來的是夜色下鐘晏一手提著菜刀,一手摸兔子,露出的半張側臉上還帶著微笑,看上去非常詭異,仿佛什麼黑暗童話電影宣傳照。
  
  一直到他們進房子,鐘晏都顯得比平時興奮,熱菜的時候還在跟艾德里安說星際巨兔的習性,直到他們開始吃了,他才堪堪停住。
  
  菜色確實豐盛過頭了。艾德里安看著一整桌菜有些意外,哪怕他自己不會做飯,也知道這樣的一桌要花很久才能做完。鐘晏見艾德里安拿起叉子看著桌上不動了,心裡忽然有些擔心他還在想著兔肉。
  
  「明天我從超市里買兔肉回來紅燒,好嗎?」鐘晏猶豫再三,還是說,「超市賣的是專門養殖的肉兔,比野生兔子好吃多了。」
  
  艾德里安道:「嘴上說好吃,但你滿臉都寫著不想做。」
  
  「我不吃兔肉。」鐘晏委屈地小聲說,「你以前不是也不愛吃嗎?」
  
  「我現在就愛吃兔子。」艾德里安動了叉子,「不過別買了,你沒做過兔肉,做出來肯定不好吃。」
  
  鐘晏鬆了一口氣,複又高興起來。不管怎麼樣,艾德里安帶回來一隻兔子,在午夜之前。
  
  他知道這不會是個純粹的巧合,無論如何,一定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住在這裡,艾德里安才帶了回來。

  不管這個原因占多少比例,只要不是零,就足夠讓鐘晏心滿意足了。
  
  第三十七章 搭窩
  
  他們用完了正餐,艾德里安問道:「吉恩斯具體什麼時候過來接你們確定了嗎?」
  
  「他們明天出發,走官方航線,四天就能到吧?取決於我們在哪裡見面。」鐘晏端著甜點出來,家裡沒有烤箱,小蛋糕是直接從附近的甜品店買的。他隨口道:「我就提了一遍他叫什麼,你居然記住了。」
  
  艾德里安心裡一突,不動聲色地接過了抹茶味的小蛋糕,道:「這個姓還挺常見的,名字記不清了。我原本準備把你和拜耳送到樂伯星區,讓他們接走,不過現在樂伯的情況有變,可能不太穩妥。」
  
  鐘晏端著自己的小蛋糕——上面有一層糖漿,非常甜,艾德里安不吃這種——坐在艾德里安對面,正要說話,忽然終端響起了提示音,他打開查看了消息,神色一動:「真是說什麼來什麼。我手下的情報負責人傳回消息,兩天前舉行的圓桌會議有結果了。」
  
  「有關樂伯星區的那次會議?現在才出結果?」
  
  「是很罕見,『蝶』的思考速度比人類高效千萬倍,一般的圓桌會議他都會當場做決斷,這一次嘛……聽說方案是早就定好了,要派一位最高議院的議員到樂伯星區,成為樂伯星區的臨時議會長,取代剛剛獲罪的那三位議員,幫助樂伯星區『渡過難關』,直到情況穩定。」
  
  那三個被定罪的議員,一個議會長,兩個高等議員,都是握有實權的,這三個人手上的權力如今攢到了一個人手裡,說是這位臨時議會長可以在樂伯星區隻手遮天也不為過了。
  
  「問題就出在這個人選上,培森想要把他的一個助手派到樂伯星區當這個臨時議會長。」鐘晏嘲諷一笑,「這也太急了,生怕誰不知道這次樂伯星區變天背後主使是他一樣。不過『蝶』站在他那邊,他確實沒必要掩飾,可惜這次做的真是太過了,樂伯星區人口雖然不多,但是擁有全聯邦近六分之一的礦產,他想一個人全吞下,別人能不著急嗎?我不在,除了另外三個與他一派的列席議員,剩下七個人都持反對意見,這才僵持到現在。」
  
  在圓桌會議上,十二個列席議員中有七人持反對意見的話,就連『蝶』的決定都要打回再議,換句話說,其實任何一項『蝶』做出的重大決定,都必須得到至少六票贊成票才會得以通過。圓桌會議制度建立的初衷,是想要選出十二個最有能力的人類,成為剩下億萬同胞的保護屏障,而在全民認同人工智慧的過去的幾十年間,反對人工智慧會大大折損自己的政治形象,這屏障形同虛設,到了今天,甚至有人已經迫不及待,連這個「形」都不願維持了。
  
  鐘晏在談論正事的時候,幾乎不會帶進私人情緒,就像那天與眾位軍官開會的時候,那樣聳人聽聞的事他也平靜無波。可能是因為今天比較放鬆,他忘記了帶好他的面具,從他的敘述裡,艾德里安捕捉到一絲對培森的……厭惡。
  
  「我聽說你曾經在培森手下待過兩年。」艾德里安放下了蛋糕,「我很好奇,憑你的政治敏銳度,你當時看不出他的野心嗎?」
  
  鐘晏定定地看著艾德里安,「他的野心,正是我當時投入他麾下的原因。」
  
  「我猜也是。」艾德里安道,「那你後來怎麼又退了?是你自己退出的嗎?」
  
  鐘晏深深看進那雙銀色眸子裡。
  
  當年為什麼要退,他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呢?他就要走了,艾德里安已經不喜歡他了,離一個月之限只剩下不到七天,艾德里安說自己會在到期之前交罰金,婚約很快就要解除了,這之後,他們將再無私人關聯。
  
  身份天然對立,他們已經沒有機會在一起了。
  
  「意見產生了分歧。」鐘晏最後這樣說。
  
  艾德里安挑眉,「什麼樣的分歧可以讓你放棄前程?」
  
  「如果以後有合適的機會,我會跟你說說這件事的。」鐘晏說,對艾德里安彎唇笑了笑,這笑意很溫柔,但艾德里安莫名感到了些悲涼。
  
  他還未來得及細想這不同尋常的感覺,鐘晏已經收起了那個轉瞬即逝的笑,戴上了他無懈可擊的面具,繼續道:「剛才,『蝶』宣佈了樂伯星區臨時會議長的人選,是原本就負責處理樂伯星區報告的一位高等議員。」
  
  艾德里安的注意力被當前的事吸引走了,蹙眉道:「這個臨時議會長是什麼人?他也和『蝶』有私下往來?」
  
  「不可能,他的級別不夠。」鐘晏毫不猶豫道,「第二代人工智慧開始運行的百年來,整個聯邦能夠直接與『蝶』接觸並交流的人類只有歷屆的十二列席議員。這個人我認識,曾經我做高等議員的時候,就在他鄰桌辦公,他叫屈永逸,四十……四十多少歲來著,反正在高等議員裡也算年輕了。我的印象裡是個話不多,安靜做事,存在感不強的人。不過印象這種東西,在最高議院做不得准,我馬上著手查這個人,你最好也做安排,我知道你們在首都星有人,兩個管道都去查,結果對比一下,準確率應該高一些。」
  
  「他原本就負責對接樂伯星區的政務?」艾德里安說,「那多半是你們內部分歧無法調和,最後只能兩邊各退一步,選了個哪邊都不靠,身份又順理成章的人。」
  
  「謹慎點沒有壞處。」鐘晏手上已經在發消息了,「如果這不是培森想要的結果,這個人能不能順利來樂伯星區也是個問題。」
  
  艾德里安也打開了自己的終端,兩人相對而坐,不約而同地都選擇了用文字發佈命令。
  
  終端虛擬屏是單向顯示幕,從背面並不能看到終端的主人在操作什麼,所以艾德里安不會知道鐘晏在指示手下收集屈永逸的資料後,又增添了一條新的命令:刺探培森近期有無針對納維星區的計畫。鐘晏也看不到,艾德里安給情報處下達的指令並不是調查屈永逸,而是:再次排查鐘晏與培森的聯繫。
  
  當天晚上吃過晚飯後,鐘晏心癢難耐地還想要去看兔子,但是後門的出入許可權只有艾德里安有,已經淩晨了,他不好意思叫艾德里安陪他熬夜玩兔子,只能從窗戶裡向外看。
  
  這只幼兔立起來的時候頭部能超過喬木叢,但現在它趴下了,只能透過那排喬木隱約看到草地上趴著一個七八米長的雪白大毛團。
  
  艾德里安準備上樓睡覺的時候,鐘晏還津津有味地站在窗戶邊看兔子,他腳下一頓,拐了方向走到鐘晏身後。
  
  「有那麼好看嗎?」艾德里安問。
  
  鐘晏興致勃勃地說:「這只是雪白的!這種毛色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對兔子完全沒有什麼瞭解的艾德里安納悶道:「一般兔子不都是白的嗎?」
  
  「你說的是普通大白兔嗎?不是一個品種啊,普通的白色星際巨兔是那種立耳兔,就是耳朵這樣的。」
  
  鐘晏兩隻手各伸出一根食指放在自己頭頂,示意給他看普通的巨兔耳朵。
  
  ……臉看上去小就算了,怎麼好像一遇到兔子,行為模式也退回了少年時期。艾德里安看著他用手指假裝兔耳仰頭看著自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面無表情地伸出雙手抓住他的兩隻「兔耳」。
  
  「我知道立耳是什麼意思,不用你比劃。」他說著,把鐘晏的手從頭上拿下來。
  
  「哦。反正,垂耳星際巨兔是很稀有的,你們在哪裡發現的?」
  
  艾德里安看向窗外,好像突然對喬木叢產生了興趣,裝作沒聽見的樣子。
  
  他不想說,鐘晏也沒轍,總不能真的去向相關機構舉報。他雖然癡迷星際巨兔,但如果是和艾德里安相比……先偷偷養著就是了,他覺得不要幾天艾德里安就會開始嫌煩了,到時候他走之前再試試勸說艾德里安把這只送去動物保護機構。
  
  睡了一覺醒來後,鐘晏第一件事就是去窗邊看看兔子,卻意外地發現後門開著。
  
  有許可權開門的只有艾德里安,鐘晏走出去,首先看到的還是那只幼兔,它太大了,很難不注意它。
  
  幼兔已經睡醒了,正半立著前身,不知在看些什麼,用尾巴對著房子的方向。鐘晏站在它背後,盯著那顆巨大的圓溜溜毛茸茸的兔子尾巴看了一會兒,沒有忍住,上去輕輕摸了摸。
  
  兔子沒有理他。這時鐘晏聽見前方傳來一陣敲擊聲。
  
  他繞過兔子往後院草地更深處走,終於看到了兔子正在看什麼。一堆人造模擬木板零散在地上,還有一面兩人高的已經固定在地上的模擬木板牆,叮咚敲擊聲就是從牆後面傳出來的。
  
  鐘晏繼續走到了牆後,艾德里安只穿著一件無袖黑色汗衫,正坐在三米高的梯子上用手握式釘錘一體機固定頂上的一塊模擬木板。他平時穿著衣服看上去似乎是偏瘦的體型,但此時為了幹活方便穿了無袖衫,露出了他手臂上線條優美的肌肉。
  
  鐘晏抬手遮在眼睛上方,擋住早晨的陽光,抬頭問梯子上的艾德里安:「你在幹什麼?」
  
  「搭個窩。」艾德里安說,「沒有遮擋,萬一有人經過上空會看到的,這星球上全是軍區的人,我可不想被他們發現我後院有只兔子。」
  
  鐘晏費勁地仰著頭問:「為什麼?」
  
  「這玩意兒太有損我的形象了。」艾德里安鬱卒道,「我就算養寵物,怎麼也該是養只狼吧。」
  
  「那我幫你扶梯子吧。」鐘晏自告奮勇道。
  
  「算了吧,就你。」艾德里安停了手上的活,居高臨下地嘲笑道,「這高度要真摔下來我一點事都沒有,你要被梯子壓了怕是得去半條命。」
  
  鐘晏毛遂自薦慘遭嫌棄,只能蹭著幼兔毛茸茸的前腿坐下,加入了它的隊伍,一起看著艾德里安幹活。
  
  第三十八章 床上用品
  
  冬天的陽光暖洋洋地鋪灑在草地上。
  
  幼兔看了一會兒,百無聊賴地趴了下來,鐘晏連忙讓開位置,幸好他反應快地退了幾步,兔子朝他這邊身子一斜,側躺在了草地上,又睡了過去。
  
  它長長的耳朵沒有壓在身下,而是鋪在了草地上,像一張大大的毛絨毯子。
  
  鐘晏重新在它的耳朵邊坐下來。
  
  小窩的一面牆告一階段,艾德里安下了梯子,從牆後面走出來,只見兔子側臥在那裡睡覺,但鐘晏不見了蹤影。
  
  他有些疑惑。鐘晏回房子裡去了嗎?如果回去,應該會告訴他一聲吧。
  
  難道……艾德里安又看了看模擬池塘的方向,也沒人啊。
  
  他正想回房子找人,路過兔子耳朵的時候,忽然頓住了腳步。
  
  因為側臥的姿勢,像毛毯一樣鋪在地上的兔子耳朵,中間可疑地鼓起了一個人形。
  
  艾德里安:「……」
  
  他掀開了幼兔的耳朵,鐘晏果然睡在裡面,因為蓋著的東西被掀開,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慢慢地醒了。
  
  「你也是兩棲動物嗎?」艾德里安無語地問,「睡覺不需要氧氣?」
  
  鐘晏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我睡過去了嗎?裡面太暖和了……」
  
  「回房睡去吧。」
  
  「不睡了,我在這陪你搭窩。」鐘晏從幼兔的耳朵下面出來,「你今天不去總部了?」
  
  「新年第一天,哪怕是最高議院也不上班吧。」艾德里安放下了兔子耳朵,「今天別買東西。」
  
  「怎麼了?」
  
  艾德里安說:「無人機上有攝像頭,我不想被拍到家裡有只兔子,那我的形象就毀於一旦了。等我搭好了這個窩再說。」
  
  「好,反正菜還挺多的,今天也夠吃了。」
  
  艾德里安花了一天搭了一個長寬高各八米的房子,開了一個兔子可以通過的門,門開口朝著與房子相反的方向,這樣不管是從上面還是房子裡就都看不見這個屋子裡面有什麼了。他的想法很理想化,他覺得只要窩搭好了,兔子一定會乖乖地待在窩裡,畢竟鐘晏花了三年向他灌輸「星際巨兔是一種很乖的動物」這個概念。
  
  這個想法在下午悲慘地破滅了。
  
  小房子搭好了,可是無論怎麼扯系在它腳上的繩子,幼兔就是不肯動,食物引誘也沒用,不久前剛剛進食過一次,它現在不餓。
  
  「你不是說,這種兔子很乖嗎?」艾德里安面無表情地問。他此刻非常後悔聽信了鐘晏的鬼話,他怎麼能相信一個癡迷星際巨兔的人嘴裡描述的星際巨兔很乖呢!剛才就應該先不要加屋頂,用飛船把兔子運進去再說。
  
  鐘晏心虛地爭辯道:「不乖嗎?你這麼用力地拉繩子,它都沒發脾氣。」
  
  「你不是還說,兔子會喜歡這種窩嗎?」
  
  「按理說習性是這樣的啊,應該會主動進去才對,我有星際巨兔飼養資格證的。」鐘晏打量了一番光禿禿的木板房子,「我覺得要在地上鋪上一層柔軟的填充物才行,現在裡面硬邦邦的,對星際巨兔來說沒有吸引力。」
  
  艾德里安完全無法理解地問:「他們不是常年生活在太空裡嗎?為什麼愛好這種東西?太空裡也有柔軟的填充物嗎?」
  
  「謎之生物就是這樣啊。」鐘晏理所當然地說,「這就是為什麼星際巨兔令人著迷!它們身上有很多未解之謎,比如當年究竟發生了何種變異。你知道嗎,前幾年有最新的研究結果,猜測可能是和一種宇宙輻射有……」
  
  艾德里安一聽就知道不好,這個頭開了怕是一個小時都打不住,趕緊打斷道:「好吧,喜歡柔軟就喜歡柔軟吧,用什麼鋪在地上?」
  
  鐘晏遺憾地停止了關於「星際巨兔變異之宇宙輻射假說」的話題,想了想道:「要不直接買些被子吧?不縫合,就鋪在地上,這樣以後還可以哪張被子髒了洗哪張,不需要每次全洗了。還有枕頭之類的,床上用品應該都可以,軟的就行,買一些堆在裡面。」
  
  其實按照流程,家養幼年的星際巨兔,是應該訓練兔子定點上廁所的,但鐘晏想著自己就要走了,艾德里安肯定養不長久,沒有必要花這麼大力氣多此一舉,過幾天送到保護機構裡,自然有專業人員教。
  
  他並沒有想到的是,這只垂耳星際巨兔在後面漫長的幾十年裡都一直由他們養著,此時此刻他的一念之差,直接導致了後面幾年裡自己多次因為兔子不肯用廁所而抓狂。
  
  艾德里安沒意見,「行,那買二十床被子應該夠鋪了。還有靠枕抱枕什麼的,床上用品都買一些。」
  
  他們同時用終端打開了虛擬社群,然後雙雙停住了。
  
  ……在虛擬社群上買東西,會有送貨無人機送過來,無人機上有攝像頭。
  
  「明天我下班路上買吧。」艾德里安說。
  
  「二十床被子還有好多枕頭,你車裡放不下吧?」
  
  「我開放得下車去啊。」
  
  鐘晏驚訝道:「你還有別的車嗎?」
  
  「這不是廢話嗎?」艾德里安反問道,「你在首都星難道就一輛代步車?」
  
  「對啊。」鐘晏說。
  
  「……」艾德里安一時居然不知道說什麼好,「你為了保持清廉的人設也是挺拼的。」
  
  鐘晏說:「不是啊,我只買得起一輛。首都星的物價太貴了,車價和房價都是全聯邦最貴。」
  
  「謝謝你的科普,我在首都星生活了十七年。」艾德里安說,「你從來沒意識到我有個地下車庫嗎?」
  
  「我知道這房子有地下車庫的。」鐘晏說,但他一直以為就和首都星一些別墅的車庫一樣,是那種只能停一輛或者兩輛車的車庫。
  
  「我的地下車庫面積和房子的一層一樣大。」艾德里安說。
  
  鐘晏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所以別操心了,我有的是車能裝下二十床被子。」
  
  「你這麼有錢的嗎?」鐘晏滿眼崇敬地問。
  
  「還行。」艾德里安輕描淡寫地說,「主要是這個車庫放不下了,我記得隔壁星球我名下的度假村裡還有幾輛加長款大容量的車。」
  
  鐘晏越發敬畏地看著他,艾德里安多少有些飄飄然了,不怪虛擬社群裡有人愛炫富,有的時候體驗確實……
  
  他還沒來得及享受兩秒鐘晏的眼神,就被通訊提示音打斷了。
  
  「幹什麼?」艾德里安看清了是誰打來的,不爽地接起來。
  
  費恩一點沒受他的情緒影響,聽起來很高興的樣子:「老大,新年快樂!我和尉醫生在外面玩,正好到你家附近了,晚上去你家吃飯吧?對了,家裡有人吧?」
  
  「新年快樂,」艾德里安抬頭看看身邊不肯進窩的巨型兔子,堅決道,「家裡沒人,別來。」
  
  「別開玩笑了,我都開到你門口了,你房子裡燈亮著呢。」
  
  艾德里安:「……」
  
  「餵餵?怎麼了?來開門啊。」
  
  「不是……」艾德里安一時語塞,「你怎麼不早說要來吃飯?」
  
  費恩奇道:「我什麼時候去你那早說過?不都直接去的嗎?怎麼,你房子裡有什麼不能見人的?不就那誰在嗎?誰沒見過似的。」
  
  鐘晏從艾德里安的隻言片語裡聽出來了是什麼情況,用唇語無聲問:「西斯特?」
  
  艾德里安點頭。
  
  鐘晏掰過艾德里安的手腕,把他的終端放到自己耳邊,「西斯特,是我。」
  
  「……」費恩嚇了一跳,「什麼情況?」
  
  「是這樣,我們正準備出門,要不一起出去吃晚飯吧。」鐘晏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家裡正好也沒收拾,有點亂,就不請你進來了。」
  
  他的口吻太過自然,費恩一時沒聽出哪裡不對勁,暈頭轉向地說:「哦……哦,也行?尉醫生,他們說出去吃。」
  
  鐘晏這才知道尉嵐也在,只聽那邊模模糊糊地傳來尉嵐回應的聲音,然後費恩繼續道:「尉醫生說可以,那你們出來吧,我開車。」
  
  「好,馬上。」
  
  鐘晏掛掉了通訊,和艾德里安面面相覷。
  
  「把你的加長款開出來,」鐘晏說,「今晚吃完飯就買,晚上放好就讓兔子進去。不要等明天了吧,突發狀況太多了。」
  
  艾德里安抹了一把臉,「行。換衣服去。」
  
  
  艾德里安從地下車庫裡把車開到前院接上了鐘晏,然後開出了門,費恩和尉嵐正站在他們的車邊聊天,看見了艾德里安的車後,兩人都停了話。
  
  艾德里安和鐘晏也下了車,費恩道:「你太誇張了吧,吃頓飯而已,用得著開限量版出來嗎?」
  
  ……不是,是因為這輛容量最大。艾德里安說:「隨便開了一輛。」
  
  費恩一臉「你開什麼玩笑」的神情,鐘晏不動聲色地替他打補丁道:「平時開的那輛忘充電了。」
  
  「我不是說我開車嗎?」費恩說。
  
  艾德里安道:「我們吃完還有點別的事。」
  
  「新年第一天,能有什麼事?」
  
  「買點東西。」
  
  「這麼巧,我也想去商業區買個新剃鬚刀,前幾天都沒空。」費恩摸著自己的下巴,側頭問尉嵐,「醫生,你也去嗎?」
  
  尉嵐點頭道:「好,那我正好補充些麥片。」
  
  艾德里安和鐘晏對視了一眼,臉色都有點尷尬。如果一起去的話,他們顯然無法解釋為什麼要一口氣買那麼多被子和枕頭,艾德里安頭疼地試圖阻止他們:「應該不順路,我們是去買床上用品。」
  
  費恩震驚地看著他們倆尷尬的神色,猶疑地問:「哪一種意義上的床上用品?」
  
  尉嵐冷靜地分析道:「應該是不適合有人跟著一起去買的那種。」
  
  第三十九章 看什麼看
  
  「什麼亂七八糟的。」艾德里安說,「枕頭被子那個床上用品。」
  
  費恩問:「好端端的買什麼枕頭被子,怎麼,你們要分床睡了?」
  
  艾德里安深深地覺得這個天聊不下去了,他從牙縫裡擠出話來:「我們一直都分床睡。」
  
  「哦對,你家有備用的一套,我還睡過呢。」費恩更加不解地問,「那為什麼要買新的?」
  
  還不是因為那見鬼的小兔崽子不肯進窩嗎?艾德里安看著鐘晏,那意思是:你提的買被子,你上。
  
  鐘晏上了。他快刀斬亂麻道:「有一套髒了。」
  
  費恩問:「塞進洗衣烘乾一體機裡,不是兩個小時就好了嗎?」
  
  「……破了。直接扔了。」鐘晏勉強往下編道。
  
  費恩震驚地問:「你們幹了什麼才能讓被子不僅髒了而且破了?」
  
  鐘晏看向艾德里安,那樣子似乎在詢問他的意見問能不能說,實際上意思是:編不下去了,你來。
  
  艾德里安滿眼都寫著:看你編的什麼破理由。
  
  費恩自己都不太相信地遲疑道:「難道你們……打了一架?」
  
  「西斯特副官,別問被子的事了。」尉嵐制止道。
  
  艾德里安和鐘晏雙雙鬆了一口氣,就聽尉嵐繼續道:「被子肯定是因為不方便說的理由髒了,指揮官才不說的,你就不要問了。」
  
  「噗。」費恩沒忍住笑出了聲。
  
  艾德里安扶額,鐘晏扭過了頭觀察起艾德里安的車標來,假裝自己已經不在這場艱難的談話裡了。
  
  「怎麼了?」尉嵐見兩人的反應,語氣裡有一絲迷茫,「上次指揮官提了意見之後,我自己反思了一下,覺得有道理,所以最近我有在練習察言觀色……我說的有什麼不對嗎?」
  
  費恩立刻收斂神色,認真地說:「你說的太對了尉醫生!是我太不會察言觀色了,我不問了。你最近才開始練習嗎?我覺得你進步特別大!」
  
  艾德里安對尉嵐說:「不,我不覺得你……」
  
  他還沒有說完,費恩一把用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旁邊帶,小聲道:「我說兄弟啊,你這個人怎麼回事?對尉醫生友好一點好嗎?」
  
  「我對他還不夠友好?」艾德里安忍無可忍道,「他說的都是什麼玩意兒?」
  
  「那你說你為什麼要買被子?」
  
  艾德里安:「……」
  
  「你看你又不說,那不就是不方便說的理由嗎?人家說錯什麼了?」
  
  這個瞬間,艾德里安有一種衝動,就告訴費恩自己的後院有只兔子算了,雖然這傢伙一定會嘲笑他,但被嘲笑就被嘲笑吧。
  
  「再說了,他會這麼說話還不是因為你上次亂提意見,你看你自己惹出來的好事。」費恩勸解道,「而且他是好心替你解圍啊,剛才要不是他開口,我還準備再玩兒一會兒的,太有意思了。」
  
  「玩兒你大爺。」艾德里安說,「吃了飯各走各的,我受不了他。」
  
  人和人的差距太大了,艾德里安想,連鐘晏百分之一的善解人意都沒有,只有費恩受得了。
  
  「行行行,不打擾你們買床上用品,行了嗎?友好點,啊。」
  
  費恩說著和他勾肩搭背地走回去,對尉嵐熱情道:「指揮官說了,不覺得你的努力沒有成果,現在就很好了!」
  
  艾德里安聽不下去地扭頭看向一邊,發現鐘晏正直直地看著他。有外人在,他的神色平靜如水,但艾德里安就是能看出那雙漂亮的鳳眼裡全是怨念。
  
  怎麼了?艾德里安疑惑了一秒,然後意識到費恩的手臂還勾在自己的脖子上。
  
  鐘晏曾經控訴過他「喜歡費恩」。
  
  艾德里安一個惡寒,拎起費恩的手臂甩開了。
  
  「你幹什麼?」費恩正和尉嵐說著話,莫名其妙地問道。
  
  「以後說話就說話,不要拉拉扯扯的,這麼多人看著呢,成何體統。」
  
  「哪有這麼多人看著?」費恩問。
  
  鐘晏不動聲色地給艾德里安遞了梯子:「納維主星有什麼好吃的?我在虛擬社群看到有家做牛排的評價很高,去那家行嗎?」
  
  「行,上車。」憑著多年的默契,艾德里安毫不猶豫地順著這個梯子下去了。他拉開了駕駛座的門,語重心長地對費恩道,「放了一天假,明天要開始工作了,收收心吧,別一直問些有的沒的了。」
  
  「什麼?我怎麼不收……」
  
  他沒能說完,艾德里安已經進車了,最後扔下一句「我給你發位址」,關上了車門。
  
  「你真的看到了好吃的牛排屋?」艾德里安問。
  
  「嗯,我看到有人說他家的黑椒汁特別好吃,是自製的。」鐘晏打開虛擬屏給他看位址,「這家,你去過嗎?」
  
  「沒有。走吧,嘗嘗。」艾德里安給費恩發了地址。
  
  鐘晏想到了艾德里安前不久剛說過,他的口味變了,猶豫著問道:「你怎麼沒去過呢?你是不是已經不喜歡吃黑椒牛排了?那要不我們換……」
  
  艾德里安啟動了操作屏,「你想太多了,這家新開的,我最近太忙,還沒來得及去而已。」
  
  四人在餐廳外碰了頭,他們一起走進門的時候,半個牛排屋的人站了起來。
  
  餐廳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指揮官好」「副官好」。
  
  艾德里安向他們點頭致意,伸手微微下壓示意他們坐下:「大家新年快樂,你們吃你們的。」
  
  他雖然這樣說,顯然很難有人做到不注意他們,副官和醫療官在一起吃飯看多了,指揮官和副官一起吃飯也很頻繁,指揮官和不可說的那位一起出現卻不常見。
  
  店裡生意不錯,他們來的剛巧,角落的四人桌上的人吃完了,正好空出了位置。
  
  鐘晏走進最裡面的位置坐下,艾德里安坐在他旁邊,費恩和尉嵐坐在了他們對面。點單虛擬屏顯現在每個人面前的桌面上,艾德里安看都沒看就關掉了自己的功能表,把自己的個人終端虛擬屏接到桌面。一般餐廳都會放置這樣的設置,顧客可以方便地邊吃飯邊看桌面上顯示的終端的資訊。
  
  「指揮官,您不吃嗎?」尉嵐奇怪地問。
  
  費恩翻了個白眼,搶先答道:「不是,他吃。有人替他點。」
  
  艾德里安在刷新聞,聞言抬起頭剛要說話,就聽坐在他身邊的人輕聲慢語地說:「選好了。你的還是五成熟嗎?配菜不加面了吧,我還要分你一半牛排的,吃太撐不好。」
  
  艾德里安隨意道:「都行,你看著點吧。」
  
  「醫生你看看。我真的受不了,他們倆以前上學的時候每次吃飯都這樣。」費恩向尉嵐控訴道,「後來我再也不單獨跟他們吃飯了,而且我再也不說校內八卦論壇天天造謠了。」
  
  尉嵐這個人對於這些人際關係天生沒有什麼好奇心,對於他來說,看八卦還不如看醫學文獻來的有趣,但是費恩是他少有的朋友,他費力地琢磨了一下這裡面的人情世故,得出了「費恩羡慕艾德里安有人替他點餐」這個結論。因為是不熟悉的領域,他謹慎地在腦子裡論證了一遍,覺得這個結論沒什麼問題,這才說:「西斯特副官,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也可以幫你點餐。」
  
  這下不僅是艾德里安,就連不動如山的鐘晏也抬起頭看向他們。
  
  費恩仿佛突然間得了失語症,看著尉嵐清秀的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吭哧了半天才說:「我……不用,還是我幫你點吧,不對,我是說……」
  
  「我已經點好了。」尉嵐困惑地觀察了一下他的呼吸情況,「副官,你看上去呼吸不暢,怎麼了?低血糖發作嗎?」
  
  鐘晏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又低頭在菜單屏上給艾德里安加了一杯飲料。
  
  艾德里安心裡歎了一口氣,點開費恩的通訊。
  
  費恩接連收到了兩條文字消息提示音,趕緊藉口看消息擺脫了尉嵐的問診,他點開消息:
  
  艾德里安:你是不是傻?
  
  艾德里安:太丟人了,出去不要說是跟我混出來的。
  
  費恩:買你的被子去不要管我。
  
  尉嵐是他們之中下單最快的一個,沒一會兒他的餐就好了,一個年輕的女孩端著餐盤走過來,將盤子放到尉嵐面前,按照流程告知了幾句「您點的是熱飲請注意燙」之類的叮囑。
  
  走的時候,她著重看了好幾眼鐘晏,臉上完全不能控制地露出了和職業微笑完全不同的奇怪笑容。女孩的目光太熱烈,以至於艾德里安和鐘晏都注意到了。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種笑和這種眼神,有點熟悉。鐘晏想。
  
  艾德里安想的就單純很多,有人盯著鐘晏看,是因為鐘晏長得確實好看,這事他們還在上學的時候屢見不鮮了。他抬眼掃了一眼餐廳——他和鐘晏坐在最裡的位置,面朝著整個餐廳,可以輕鬆將全餐廳的情況盡收眼底,這一看不要緊,他這才發現,幾乎有半個餐廳的人都在遮遮掩掩地往這桌看。
  
  費恩和尉嵐是背對整個餐廳的,能看見臉的只有他和鐘晏,而他常駐納維星區主星,在這裡親眼見到他不是什麼稀奇事。
  
  艾德里安側頭看鐘晏。牛排屋為了營造氛圍,整體燈光很暗,但每個座位頭頂上都有一束溫和的昏黃色燈光照下來。
  
  鐘晏被攏在他的那束光裡,即便燈光是暖黃色,他的皮膚也極白,此時他一手托著腮,安靜地微微低頭垂眸看桌面上的虛擬屏,長長的睫毛在他眼底打下一片曖昧的陰影,明明是在一張恬靜溫馨的油畫裡,可要細看畫裡人的臉,又覺出十足的引誘。
  
  艾德里安突然站了起來,桌上的其他三個人都嚇了一跳。
  
  「你們兩個,」艾德里安對背向餐廳的費恩和尉嵐說,「跟我們換一下位置。」
  
  第四十章 黑胡椒汁
  
  「為什麼?」費恩問。
  
  艾德里安說:「我不喜歡坐裡面。」
  
  「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有這毛病?」費恩道,「尉醫生的餐都上了,別換了。」
  
  艾德里安已經走出了座位,動手幫尉嵐把餐盤都換到了鐘晏的位置上,尉嵐沒什麼意見,鐘晏也隨便坐在哪裡,既然艾德里安說了,他們倆就調換了位置。
  
  費恩見尉嵐坐過去了,雖然一頭霧水不知道艾德里安在幹什麼,但也跟著坐去了尉嵐旁邊。桌子很寬大,坐在同一排的人比坐在對面的人要離得近得多。
  
  他們換好位置不久,幾人的餐就陸續上齊了。
  
  艾德里安拿掉盤子上的裝飾花朵,把餐盤推給鐘晏。
  
  鐘晏先仔細觀察了幾秒自己的牛排,這才動手開始切。他點的牛排上肉眼可見地分佈著少量難嚼的肉筋,好在幾乎只集中在一半牛排上,鐘晏小心翼翼地規劃了一下切開的線條,把純肉的那一半切出來。
  
  他剛切完,艾德里安忽然伸手過來,一叉子叉走了有筋的那一半。
  
  鐘晏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艾德里安已經把那半塊牛排放進了自己的餐盤裡,把餐盤拖回了他自己面前。
  
  「等等!」鐘晏連忙說,「錯了,那一半不是給你的。」
  
  「就你那力氣,這一半你是切得動還是嚼得動?本來吃得就慢。」艾德里安不耐煩道,「別廢話了趕緊吃。」
  
  鐘晏無法,只得開始吃了。
  
  費恩嘗了兩口道:「怪不得虛擬社群評價那麼高,我還以為店家自己雇人寫的,這個黑胡椒汁確實挺好吃。」
  
  「嗯。」艾德里安隨口附和道,「味道是不錯。」
  
  鐘晏切牛排的動作頓了一秒,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艾德里安的盤子。
  
  他們用餐接近尾聲,最開始給尉嵐端來餐盤的服務員女孩又來了,這次她給艾德里安端來一個水晶高腳碟,裡面是一個焦糖布丁。
  
  艾德里安疑惑道:「我們點這個了嗎?」
  
  「亞特指揮官,我們老闆說,這是送給您的。」女孩解釋說,「感謝您對納維星區的貢獻,一個小甜點,不成敬意。」
  
  艾德里安點頭道:「心意收到了,替我謝謝你們老闆。」
  
  女孩又回謝了一次,又看了一眼鐘晏,再看了一眼艾德里安,臉上露出一種如夢似幻的神情,這才走了。
  
  她自以為看得很隱蔽,艾德里安仍然注意到了,不禁覺得這服務員有些奇怪,但也沒有多想。
  
  他把裝著布丁的高腳碟往鐘晏那裡推了推,「你吃吧。」
  
  「人家送給你的,你不吃不好的。」鐘晏推拒道。
  
  「我都說心領了。」艾德里安皺眉看上面的一層焦糖,「太甜。我們背對餐廳,沒人看見。」
  
  艾德里安不愛吃甜的,蛋糕也只勉強接受抹茶味的,這點鐘晏是知道的,他為難道:「我幫你把那層焦糖吃了吧?」
  
  費恩故意添亂道:「老大,我可以幫你吃啊,我不怕甜,給我吧。」
  
  艾德里安瞪了他一眼,直接拿起高腳碟放到鐘晏面前,「快點吃,別磨蹭。我去洗個手,回來要看見你吃完。」
  
  洗手間靠近牛排屋的後廚,艾德里安洗完手回來,路過後廚時,忽然看見剛才那個服務員縮在一個角落裡,低頭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他略一遲疑,放輕了腳步走上前去。
  
  天地良心,艾德里安真的只是想起了她先前的神色有些奇怪,這會兒又鬼鬼祟祟地躲在這裡,覺得很是可疑,這才悄無聲息地靠近她的,等到他發現那女孩低著頭只是在用終端刷討論小組的消息,他立刻想要退後避開別人的隱私,已經來不及了。
  
  女孩有點矮,艾德里安比她高太多了,所以可以輕易從她的背後俯視到她螢幕上的內容,得益於良好的動態視力,就那麼一眼,艾德里安已經看清了那個討論小組的名字——銀眸巨兔論壇前線小分隊(納維分隊)。
  
  銀眸……
  
  巨兔……
  
  是個什麼玩意?
  
  兔子眼睛不都是紅的嗎?
  
  括弧裡的納維分隊又是什麼?還有別的地方有分隊嗎?
  
  艾德里安完全摸不著頭腦,同時覺得最近幾天巨兔這種又大又蠢的生物出現在他生命裡的頻率實在太高了,自從畢業了不用天天看鐘晏的星際巨兔床單之後,他已經好些年沒有聽過這種生物的名字了。
  
  其實他心裡隱約有個猜想,覺得這兩個詞似乎和他與鐘晏有點關係,但他到底做不出來再去偷看別人聊天內容的事,只能滿腹困惑地轉身走了,打算回去再查查這個組織是幹什麼的。
  
  四人在餐廳門口道別。
  
  鐘晏和艾德里安往停車的方向走,冬季的冷風吹拂而過,鐘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停住腳步對艾德里安道:「你先去發動車吧,我圍巾好像忘在牛排屋裡面了,我去取一下。」
  
  「我陪你過去。」艾德里安說,隨即找補道,「我在店門口等著,不然萬一你趁機逃跑怎麼辦。」
  
  他們回到牛排屋,角落的位置已經有別人落座了,前臺有人道:「鐘……啊不是,您是回來找圍巾嗎?」
  
  「對。」
  
  「在這裡,剛才我們收拾桌子的服務員撿到了。」前臺收銀的服務員遞出來一條,「給。」
  
  「謝謝。」鐘晏沒接,而是稍稍停頓了一秒,壓低聲音問:「你們老闆在店裡嗎?」
  
  「啊?」收銀員嚇了一跳,「您找我們老闆有什麼事嗎?」
  
  「我跟他當面說。」
  
  收銀員撥出去一個通訊,片刻後一個有些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出來了,他神情疑惑地望著鐘晏,正想問問怎麼回事,忽然被稱呼卡住了。
  
  他正犯愁不知道怎麼稱呼鐘晏,鐘晏先開口了:「您好,我想來問問,你們的黑胡椒汁配方賣不賣?我可以簽一個保密協議,保證是自用,絕不盈利,絕不外泄,如果您願意賣給我,價格可以您來定。」
  
  老板擦了把汗說:「哦,就這事啊!我以為怎麼了呢……這個,可以啊,您回去自用的話,價錢好說,就是協議的違約金得高一點,成不?」
  
  「行。」鐘晏乾脆地答應了,艾德里安還在外面等著,他急著走,就和老闆交換了聯繫方式,等回頭線上簽合同。
  
  他正要走,一邊的收銀員看到鐘晏的圍巾還在自己手上,急忙叫住他:「哎哎,等一下,鐘——」
  
  「不能說!」老闆嚇得趕緊打斷收銀員的話。
  
  「媽呀,忘了!」收銀員也驚出一身冷汗,拍著胸脯道,「差一點順口叫出來,嚇死我了,幸好亞特指揮官不在。」
  
  「叫出來什麼?」被叫回來的鐘晏疑惑地問,「為什麼幸好他不在?」
  
  收銀員把圍巾還給他,老闆驚奇道:「您自己不知道嗎?您的名字在我們星區是不能說的,指揮官會發火。」
  
  「……哦。」怪不得,鐘晏仔細回想了一下接觸過的納維星區的人,似乎確實很少有人稱呼他的名字。
  
  收銀員問:「先生,您和指揮官準備結婚了嗎?好像罰金快要到期了呀。」更重要的是,剛才他們進來吃飯的時候,似乎兩人之間並不像傳聞裡說的那樣劍拔弩張。
  
  老闆揮揮手道:「指揮官自有安排,你亂問什麼。」
  
  鐘晏向他們道了別,出門後,收銀員對老闆說:「也不知道那位買配方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他不是剛在這吃完晚飯嗎?覺得好吃,準備回了首都星自己做著吃吧。」
  
  收銀員更想不通了,她說:「可是他剛才的那份牛排配的不是黑胡椒汁呀?還是他自己備註換成番茄汁的,他根本不喜歡黑椒口味吧。」
  
  「怎麼這麼久?」鐘晏剛出來,艾德里安就數落道,「拿個圍巾也這麼磨蹭。」
  
  鐘晏沒有反駁,道:「走吧,去買被子。」
  
  這條街還算繁華,今天又是新年第一天,路過的來往行人不少,很多人都認出了並肩走在路上的這兩個人是誰,他們都紛紛往這裡看,走過了的還要頻頻回頭看。
  
  艾德里安腳步一頓,鐘晏還沒來得及問怎麼了,艾德里安單手給他把外套帽子戴了起來。
  
  鐘晏愣怔了一下。這麼多注視的目光,他當然是知道的,只是十年來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他早已經習慣了被路人關注,按理說,艾德里安也該習慣了才對。可能……艾德里安不想被太多人看到自己和他走在一起吧。
  
   這也很正常,鐘晏自己默默地拉高了圍巾,他畢竟是這樣的身份,艾德里安確實應當避嫌。又或者,他不是避嫌,只是單純地不想別人看到他們在一起,畢竟剛才老闆告訴他,艾德里安聽到他的名字都會發火。
  
  「早知道出來該帶個墨鏡的。」鐘晏的聲音悶在圍巾裡,「要不我們分開走吧,我記得車在哪。」
  
  艾德里安莫名其妙道:「分開走幹什麼,你還真要逃跑嗎?不過你說的有道理,等會兒先給你買個墨鏡。這些人就和八輩子沒見過……」好看的人一樣。
  
  他及時把最後半句話吞了回去,但很遺憾同樣的話他在七年前說過太多次了,絲毫沒有影響到鐘晏的理解。
  
  為了不讓艾德里安尷尬,他努力控制住了笑意,臨時硬扯了個問題出來:「對了,我們出門前把兔子栓好了嗎?」
  
  「栓了。」艾德里安說,「什麼記性,你出門前就問過我一遍。」
  
  兩人閒聊著兔子的事進了車裡,往商業區開去。
  
  
  
  第四十一章 神秘論壇
  
  既然是給幼年的星際巨兔墊在窩裡的被子,自然是要最大的。
  
  艾德里安領著鐘晏進了最大的一家床上用品店,導購員認出了他,連忙迎上來問他要什麼。
  
  「你們店裡尺寸最大的被子是哪種?」艾德里安問。
  
  這個問法有點奇怪,但導購還是盡責地向他介紹:「我們只有幾款被子有最大尺寸,是專供那種特製加大雙人床的,如果是兩點三米以下的床都不需要這個規格的,您的床有多大呢?」
  
  ……有八米乘八米那麼大。
  
  艾德里安說:「就要最大尺寸的那種,來二十條。」  
  
  導購員懷疑自己聽錯了:「您說……二十條?!」
  
  「沒貨?」
  
  「有、有貨。」導購員結結巴巴地說,「那我給您看看樣式?您有什麼偏向的色調嗎?」
  
  「隨便拿二十條吧,不挑樣式了。」艾德里安說。給兔子墊窩的,要什麼樣式?
  
  他話音剛落,只聽他身後有個聲音輕輕說:「要挑的,要顏色鮮豔的。」
  
  導購員這才注意到,艾德里安身後跟了一個比他稍矮一些的男人,這男人帶著兜帽,微低著頭,導購員一開始以為是艾德里安的軍中好友,沒有在意,但現在男人抬起頭說話,導購員這才看到那張臉上驚豔的容顏。
  
  陪著艾德里安一起來買被子的人居然是那個不能說名字的人!她比剛才乍聽到艾德里安一口氣要二十條被子還要震驚。
  
  但是更加驚悚的事情還在後面。
  
  艾德里安露出無法理解的神情,轉身問鐘晏:「為什麼?難道星……它,還挑顏色?」
  
  他?導購員豎起耳朵,是給別人買的?什麼人可以讓納維軍區的總指揮官和最高議院的列席議員一起替他買東西?
  
  鐘晏肯定地點頭,「鮮豔的顏色對它更有吸引力。」
  
  「它才多大,哪裡知道這些?」
  
  什麼?導購員心裡掀起海嘯,他才多大……他是個小孩?
  
  「就是因為它……年紀還小,」顧忌到有外人,鐘晏謹慎地挑選了用詞,含糊道,「大一點之後性格可能會變化,但這剛出生不久,天性如此。」
  
  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導購員心裡天崩地裂。
  
  艾德里安懷疑地和鐘晏對視了一會兒。為什麼一種常年生活在宇宙裡的物種,天性會是被鮮豔的顏色吸引?
  
  不過鐘晏是這方面的專家,艾德里安絕對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質疑他,很大可能會被追著強行科普很久,就算這會兒在外面他不當著外人的面說,回家他肯定要說。艾德里安明智地自己吞下了「這不科學」這句話,轉身對導購員說:「鮮豔的,最大的,二十條。枕頭有嗎?要大。」
  
  「大的抱枕靠墊也行。」鐘晏在一邊補充道。
  
  導購員勉強擠出點職業笑容,引著二人往裡走,「有的,大的枕頭,您們看這款怎麼樣?還有這款。這邊也有些大靠墊。」
  
  鐘晏湊上去和導購員一起挑枕頭了,艾德里安看了半天,撈過來一個大紅色的抱枕,遞給鐘晏問:「這個怎麼樣?鮮豔。」
  
  鐘晏伸手捏了一下,毫不猶豫道:「不行。這是蕎麥皮的吧?不柔軟。」
  
  「這不是挺軟的。」艾德里安好不容易才挑了一個,不服地自己捏了幾把,「買幾個吧。」
  
  「我說不夠軟就是不夠軟。我會養還是你會養?」
  
  艾德里安沒話了。他憤憤地把大紅色的豔俗抱枕扔回去,嘀咕道:「麻煩死了,早晚我要把它扔出去。」
  
  鐘晏霍然轉身,嚴肅道:「說什麼呢?它是你……」帶回來的,「你要負責任的。」
  
  「那還……還要記嗎?」導購員手上拿著店裡專用的電子購物清單記錄板,暈頭轉向地看著這兩個人。
  
  「不記了。」艾德里安沒好氣道,「不要問我,都聽他的。」
  
  不一會兒,導購員就記下了鐘晏挑中的幾種枕頭,艾德里安補充道:「這幾種,每種來十個吧。」
  
  「十個?每種?!」導購員問,差點破音。
  
  「別,這太多了。」鐘晏連忙說。
  
  導購員心想,這才對嘛。溺愛孩子也不能一口氣給買這麼多——
  
  「車裡放不下。」鐘晏繼續道,「先少買點,下次再買吧。」
  
  艾德里安想想有道理,對導購員說:「這個單子你備份一份,下次我過來直接拿。先把被子結了,你找幾個人搬到我車裡。」
  
  艾德里安留下了停車的位置編號,他們結完帳離開了,導購員一臉麻木地看著他們的背影,久久回不過神。
  
  「餵,餵!」店裡沒在招待客人幾個同事湊過來,推推她的胳膊,「怎麼了?」
  
  「剛才亞特指揮官買什麼了?」有同事問。
  
  另一個問:「他身邊那個是不是那位不能提名字的議員啊?他們不是關係不和嘛,怎麼還一起買東西啊?」
  
  導購員緩緩回過神,看著她的同事們說:「我,我好像聽他們說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回到家,艾德里安暫時把後門的出入權給了鐘晏,把佈置兔子窩的事扔給了他。
  
  他原本準備處理公務,不過新年第一天,不只是他們,全聯邦大部分人都休假了,實在沒什麼事好處理的,這時,他忽然想起來晚飯時遇到的那個奇怪的服務員和她的討論小組。
  
  艾德里安翻出了一個匿名軟體,這是技術部的研發成果,能夠虛擬出一個終端位址,掩蓋自己的真實身份,短時間內可以避開「蝶」的追蹤,最近幾年「標本」的人就是利用這項非法技術在虛擬社群裡匿名爆料的。
  
  不過現在用虛擬終端和「蝶」卻沒什麼關係。銀眸是亞特家族舉世皆知的特徵標誌,艾德里安覺得這個組織似乎是針對自己的,還是不要冒險用自己的帳號去查比較好。
  
  他套好匿名,鍵入了「銀眸巨兔論壇」,因為關鍵字準確,很容易搜到了這個論壇的入口。點擊入口,跳出來一個看上去很清新的論壇,只見論壇的介紹內容寫著:銀眸巨兔論壇,成立於七年前,是一個民間生物科技愛好者論壇,探討如何培育出銀色眼睛的星際巨兔。
  
  雖然聽上去還挺無害的,但是怎麼想都很不對勁。艾德里安順手開了查詢虛擬社群熱度資料的工具,將這個論壇放進去,發現這個論壇的用戶忠誠度高到嚇人,用這個工具的演算法測尋常論壇的使用者忠誠度,一般只有百分之十左右,這個銀眸巨兔論壇達到了驚人的百分之七十二。
  
  ……怎麼培育銀色眼睛的兔子,這話題有這麼吸引人嗎?
  
  想要真正進入論壇看帖子就需要會員許可權了,艾德里安選擇了加入會員,一個長長的問卷跳了出來。
  
  卷首語:因性質特殊,本論壇採取先答題,後人工審核的嚴格會員制度。作為圈內最大的論壇,真正的同好們應當能理解我們的謹慎,看到這裡卻不明白的人,本論壇與您無緣,離開前祝您擁有美好的一天。
  
  什麼都沒明白但不想離開的艾德里安倔強地繼續往下看。
  
  第一題,簡答題。請回答本圈重要守則。
  
  ……不會,跳過。
  
  第二題,論述題。請詳細解釋本論壇名的意義。
  
  ……看來首頁的簡介是瞎寫的了。
  
  艾德里安放棄了答題成為會員的想法,他轉而帶著這個關鍵字去搜討論小組,果然搜出不少相關的小組,除了他那天看見的所謂「前線小分隊」,還有很多私密度相對低一級的群組,他隨便點了一個,哪怕是私密度低一級,也要回答驗證問題:請回答任意一位主角的姓氏。
  
  艾德里安琢磨了一下。剛才帶有前線關鍵字的討論群組的清單裡只看到「納維分隊」和「首都分隊」,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與他和鐘晏相關的組織了,畢竟鐘晏熱愛星際巨兔的事不算什麼秘密,後來推動了禁獵法,更是傳得人盡皆知了。
  
  他想了想,輸入答案「鐘」。
  
  驗證通過了。
  
  有幾個人歡迎了新加入的成員,小組裡更多的人在熱火朝天地討論著什麼。
  
  「我也想親眼看看會長有多好看!啊,現在搬去納維還來得及嗎!」
  
  「你們注意看帖子沒有,爆料妹子說身高差特別萌!親眼見過他們站在一起的人不多吧。」
  
  「只能自己拼全息投影想像身高差的我……」
  
  「不多嗎?咱們論壇的管理層當年全都見過吧?畢竟前身是最高學府校內的八卦板塊。」
  
  「以我們圈子的標準來看,坐在一起吃飯差不多就是結婚上床了吧?」
  
  「沒有沒有,不是單獨吃的,爆料說有別人在的。」
  
  「那就只結婚了,還沒上床。」
  
  「講道理真實情況也差不多了!朋友們!他們還是準備結婚的狀態!我不管,到現在還沒交罰金,剩下幾天而已,肯定是不會交了。」
  
  「會結婚!不會交罰金!日常騙自己,達成。」
  
  「以前不是有納維的前線妹子爆料過首席超有錢的嗎?」
  
  艾德里安看著螢幕上滾動的消息,一時語塞,仿佛重溫了一遍十年前第一次逛校內論壇八卦版塊雙子星標籤受到的衝擊,但是今天的衝擊顯然更大,畢竟校內論壇裡大家說話都還算委婉,沒有人堂而皇之地說「上床」之類的詞。
  
  他緩了好半天,才艱難地打字試圖探查這幫人是怎麼回事:「不好意思我是新人,請問一下,為什麼你們還叫艾德里安•亞特首席,叫鐘晏會長?他們畢業好多年了。還有,爆料亞特有錢的是誰啊?」
  
  這一問算是炸了鍋,整個小組都咆哮起來。
  
  「……不要提真名!!!現在的新人怎麼回事???管理員呢?」
  
  「守則第一條啊!不要提真名!!!還有不問爆料人身份!!!」
  
  「新人語氣怪怪的,別是誤入吧。」
  
  「別提真名!別問爆料人身份!找個地方萌一下他們容易嗎!管理員管不管了,公然違反守則。」
  
  小組管理員很快出現了:「查了終端位址,不是論壇會員,怕是誤入,踢了吧?」
  
  底下一片應和。
  
  艾德里安還沒有來得及辯解,他的終端虛擬屏上已經跳出了消息。
  
  「您已被移出該小組。」
  
  第四十二章 兔子窩歷險記
  
  艾德里安的潛入行動剛開始就悲慘地失敗了,除了知道了兩條莫名其妙的「守則」,什麼資訊都沒得到。
  
  他關掉了匿名軟體,覺得自己真的太閑了,他正琢磨著是不是提前準備一下明天會議的發言稿,忽然進來一個通訊。
  
  是費恩。艾德里安剛一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對面咆哮道:「你能不能管管啊!他連續兩個晚上給我打電話了!尉醫生一年到頭就這麼兩個晚上有空!我每次好好的氛圍都被他打斷了!我就知道他看我不順眼!他是不是存心報復?你……」
  
  「慢點朋友。」艾德里安一頭霧水地說,「誰連續兩個晚上給你打電話?」
  
  「還有誰!你房子裡那位!昨天問我你在哪,今天叫我給你遞話,他怎麼不直接聯繫你?」
  
  艾德里安尷尬道:「……因為聯繫不到我,他在我黑名單裡。遞什麼話?」
  
  「他要你現在去找他一趟,說『出了點問題』。我問他他人在哪,他居然說他就在你家裡!我他媽的……你們在一個房子裡,有什麼不能敲門直接說的?你們這玩的什麼情趣啊?不要帶我玩好嗎?」
  
  出了點問題?是兔子還是不肯進窩嗎?不對……他瞭解鐘晏,鐘晏是只要自己能夠解決的事,絕對不會求助別人的類型,更不要提求助自己並不怎麼待見的人了。如果只是被子不管用,他肯定會自己來敲門告訴艾德里安的。
  
  那是怎麼了?算算時間,他們回來已經很久了,他還以為鐘晏早就鋪完兔子窩回房了,不該還在外面的,難道發生了什麼危險嗎?艾德里安心裡一緊,站起來一邊往後院走一邊說:「行,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你得管管這事……」
  
  艾德里安已經沒心思應付他了,敷衍地打斷道:「好好好,我管,我還有事先掛了。」
  
  他打開了鐘晏的房門,裡面果然沒人,於是他去了後院。
  
  八米高的兔子窩立在草地上,但不見兔子,想來是被子起了作用,兔子已經進窩了。艾德里安繞到兔子窩的正面,然後頓住了。
  
  準確地說,兔子有一大半進窩了,還剩下雪白的毛茸茸的屁股和大圓尾巴露在外面。
  
  艾德里安四下張望,鐘晏不在。他疑惑地走過去翻了翻蓬鬆巨大的兔子尾巴,也不在裡面。
  
  「鐘晏?」他試著喊了一聲。
  
  沒想到真的有回應。鐘晏的聲音從兔子窩裡,靠近門的地方傳出來:「我在這。」
  
  艾德里安辨別了一下位置,走到門邊,問:「你終於被這兔子吃掉了嗎?」
  
  「不是,星際巨兔不吃肉。」鐘晏說,隔著結實的人造木板,聲音有些模糊,「我剛才鋪好被子,牽著繩子讓它進來,門有點小,它……它卡住了。所以我也出不去了。」
  
  艾德里安把手伸進厚厚的兔毛裡摸了摸門的邊緣,沒有縫隙,果然是卡住了,他朝裡面喊道:「那你讓它出來啊。」
  
  「我試了,它不想出去,就想進來。」鐘晏回喊道,「我就說被子有用。」
  
  「真是有用,太棒了。」艾德里安諷刺道,「那麼請問星際巨兔專家,你現在要怎麼出來?」
  
  鐘晏一下子偃旗息鼓了,半天才回擊道:「是你的門開的太小了!」
  
  「這兔子比我想像的要胖好多。」艾德里安說。他本來以為兔子身上那麼厚的毛,是虛胖,沒想到還是頗有些真材實料的。
  
  「要不把門拓寬點吧,家裡有沒有電鋸之類的工具?」鐘晏在裡面說。
  
  「有是有,你得先出來,木屑會濺得到處都是。」
  
  艾德里安繞著露在外面的兔子屁股轉了一圈。其實兔子窩頂上有兩個天窗,是留著透氣用的,大小足夠人類通過了,但太高了,家裡只有一個梯子,上去了之後也沒法把裡面的人拉出來。看來看去,好像只有兔子背上有一段空隙。
  
  門太窄,兔子兩邊卡住了,但夠高,頂上還是有一些空間的。
  
  「你先爬到兔子身上,從它背上走出來。」艾德里安指示道。
  
  鐘晏尷尬地摸摸兔子耳朵,道:「這個我也試了,我……爬不上去。」
  
  「它現在趴著,這才多高?抓著毛就上去了啊?」
  
  鐘晏再次嘗試了一下,可他的手臂力量不夠,折騰了半天除了累到氣喘吁吁,還是爬不上去。
  
  幼兔還以為他在玩,偏過頭輕輕蹭了他一下。
  
  「我上不去。」鐘晏欲哭無淚地坐在被子上,對外面說。
  
  艾德里安的聲音模糊地從外面傳來:「我真是服,這都上不去。」然後他不再說話了。
  
  嫌他太沒用,走了嗎?鐘晏掀起兔耳的一角蓋在自己身上,垂頭喪氣地坐著。艾德里安走了也沒關係,反正白天兔子肯定要出去活動的,到時候再出去就好了,裡面這麼多被子,也不冷……
  
  忽然,他頭頂上方傳來清晰的熟悉男聲:「我把你從黑名單裡移出去了。」
  
  鐘晏抬起頭,只見艾德里安正居高臨下地站在兔子身上看他,星光從小小的天窗裡照進來,像是舞臺聚光燈一樣打在他身上。
  
  「下次不要隨便給我的下屬打電話,大晚上的,他也是單身,要是傳出去像什麼樣子?當然了,這也不代表你可以來麻煩我,最好是安分點,明白嗎?」
  
  鐘晏仰著頭看他,呆呆地說:「哦。」
  
  艾德里安一躍而下,身手敏捷地落在鐘晏身邊,幼兔扭過頭來想要蹭他,被他嫌棄地推開了。
  
  「這個兔子太蠢了。」他說著,把鐘晏從地上拉起來,「我托著你上去。」
  
  「等等,這被子挺大的,剛才沒用完,還剩了兩條。」鐘晏示意艾德里安看一邊。
  
  整個窩裡都是大紅、明黃、碧綠和湛藍這些鮮豔的顏色,艾德里安險些沒有看到哪裡有剩餘的被子。
  
  「帶回去我用吧,正好我想換一床被子。」鐘晏說。
  
  「你現在的被子怎麼了?」
  
  「晚飯前西斯特不是說……」鐘晏不自在地說,「說他來你家睡的就是那套嗎?我不想和他用一套被子。」
  
  艾德里安沒好氣道:「他說他蓋的是我家備用的被子。」
  
  「他說你家就一套備用,那我現在床上不就是……」
  
  「確實就一條備用的,現在我蓋著。你睡的是我的房間,我的床,我的被子。」
  
  鐘晏不可置信地看著艾德里安,結結巴巴道:「什麼……」
  
  「不樂意蓋就拿上一條,趕緊。」艾德里安說著就要去拿剩下的那兩條被子,被鐘晏攔住了。
  
  「這個,拿上也挺麻煩的,還要爬上兔子背,就不,不拿了吧。」
  
  「怎麼一會兒一個主意。不拿就上來。」
  
  艾德里安蹲下來讓鐘晏踩著他的肩,然後他站起來托著鐘晏的腿把他送上了兔子背上,自己則攀住兔子毛輕鬆地爬了上去。
  
  「走。」他對不太敢動的鐘晏說,「我在這,摔不下去。」
  
  鐘晏點點頭,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幼兔的背上,艾德里安跟在他後面,確實讓人安心很多。他們彎腰過了兔子窩的門,鐘晏看看地面,發愁道:「怎麼下去啊?」
  
  艾德里安率先跳了下去,草地不像鋪著被子的窩裡那麼柔軟,他順勢翻滾了一周,卸掉衝擊力。還是有一點疼的。艾德里安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他不在乎這點疼痛,但鐘晏那身細皮嫩肉,恐怕……
  
  「你搬個梯子過來吧。」鐘晏坐在兔子身上說。
  
  「不用,跳吧,我接著。」
  
  艾德里安張開了雙臂,仰頭看著他說:「來。」
  
  鐘晏呼吸一窒。好不容易才磕磕絆絆長這麼大,好不容易才混出了頭,他是個惜命的人,還是個謹慎的人,但是這個瞬間他把所有安全顧慮都拋到了腦後,艾德里安站在星空下的草地裡,張開雙臂凝視著他,說跳吧。
  
  於是他就跳了。
  
  風在他耳邊呼嘯,艾德里安的臉極速放大,不到一秒,他撞進艾德里安懷裡,兩人一起倒在草地上。
  
  自由落體讓鐘晏的心臟狂跳不止,好幾秒後他才回過神來,發現艾德里安被他壓在身下。
  
  「抱歉。」鐘晏說著,想爬起來,動了一下才發現艾德里安的雙臂緊緊地攬著自己。
  
  奇怪的是,艾德里安好像比他還晚回神,他猛地縮回手,低聲道:「起來!」
  
  鐘晏趕緊站起來了,想伸手去拉艾德里安,但艾德里安坐起來,無視了他伸過來的手,反而說:「你進去吧,沒你事了。」
  
  「你不進去嗎?」鐘晏奇怪地問。
  
  「我把門擴寬一點再進去。」艾德里安顯得有點不耐煩,「你趕緊走。」
  
  鐘晏見他一直不站起來,有些著急了,蹲在他面前問:「怎麼了?傷到腿了嗎?」
  
  艾德里安條件反射地屈起一條腿,手臂搭在腿上,暴躁地說:「你摔骨折了我都沒事。趕緊走行不行?看見你就煩。」
  
  剛才還好好地,鐘晏被無緣無故地罵了一頓,有點懵地走了。
  
  可能是自己害得他摔倒,他不高興了吧。鐘晏想,可是他也不是故意的啊。
  
  艾德里安自己在草地上坐了一會兒。
  
  鐘晏的腰真是細,很多年沒有那樣抱過了。不對,就是以前他們關係最好的時候,鐘晏也沒有整個人壓在他身上,他還緊緊抱著鐘晏的腰……
  
  不行,不能再想了!坐著想了一會兒,剛才有反應的部位根本沒有下去,反而越發地精神了,艾德里安克制住自己不去回味剛才的手感,盯著兔子尾巴轉移注意力。
  
  氣人的是,可能是窩裡沒人陪它玩了,剛才死活都不肯後退出來的兔子這會兒倒是自己出來了,它低頭拿耳朵蹭艾德里安,艾德里安揪了一把兔毛,罵道:「真能惹事,真是什麼人養什麼兔子。」
  
  第四十三章 私生子
  
  第二天早上,艾德里安起晚了。
  
  大半夜先是沖了冷水澡,然後給兔子把兔子窩的門擴寬了些,幹完體力活覺得有點餓,想想自己折騰到現在全是因為鐘晏,又把鐘晏從被子裡挖起來給自己做夜宵吃,一直到淩晨才睡下。
  
  直接導致了他早上錯過了鬧鐘,要不是鐘晏過來敲門叫他,他大概要睡過新年第一次會議。
  
  艾德里安開車到達總部的時候還困得要命,即便是這樣,他還是感覺到一絲異樣。
  
  今天總部大樓裡的人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對勁。艾德里安一路進了會議室,準備會議結束了再問問什麼情況,誰知道他剛推開會議室的門,裡面滿堂的高級軍官都用一言難盡的眼神看著他。
  
  「怎麼了?」艾德里安莫名其妙地問,看向費恩。
  
  費恩好像不認識他一樣,以一種全新的目光打量著他。
  
  有軍官問:「指揮官,您……您看新聞了嗎?」
  
  「沒,早上比較匆忙,沒時間看,怎麼了?」
  
  在有人回答他之前,會議室的門被大力推開了,艾德里安皺眉回身望去,只見公關部門的總負責人平煙滿臉殺氣地站在門口。
  
  平煙是個身材火爆,脾氣比身材還火爆的女性軍官,艾德里安訓斥道:「你怎麼回事?不知道這是什麼級別的會議?」
  
  「您怎麼回事?」平煙絲毫不以為忤,甚至更強硬地頂了回來,「這麼大的事您瞞著不說,新聞爆出來我們才知道,完全沒有預備方案,現在整個公關部門都不知道要怎麼辦!您趕緊跟我出來,我有幾個關鍵問題要問了您才能準備回應。」
  
  「我瞞著什麼大事了?」艾德里安簡直懷疑自己沒睡醒還在夢裡,居然有下屬敢這樣跟他說話,「什麼大事都等我會議結束再說!你這樣闖進最高級別的會議,我完全可以治你一個……」
  
  「咳咳,其實這個年初會議,我來主持也行。」費恩突然打斷他說,「指揮官,你要不還是先去公關部門吧,我覺得那邊比較……急。」
  
  剩下的軍官們都認同地點頭附和。
  
  艾德里安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地跟著平煙出去了,路上,他打開終端準備看看他們說的讓所有人都大驚失色的「新聞」到底是什麼。
  
  怎麼想都是他和鐘晏昨天出了一趟門的事,不就是一起吃了個晚飯,買了幾條被子嗎?這也算瞞著公關部門的大事嗎?難不成他所有私人行程都要和公關部門彙報不成?艾德里安正猶自憤憤不平,新聞頁面載入完成了。
  
  「艾德里安•亞特與鐘晏已有私生子!兩人遲遲未拒絕婚配建議真實原因揭曉!」
  
  「意外還是早有預謀?解析鐘晏納維之行,是否只為親子團聚?」
  
  「被斥腐敗,首都星基因研究所緊急聲明:並未為任何同性伴侶私自進行過基因融合育嬰。」
  
  艾德里安驚在原地:「……」
  
  「現在看見新聞了嗎?」平煙跟他一起停下腳步,雙手叉著腰一口氣逼問道,「趕緊告訴我,到底在哪裡做的人工育嬰,證據有沒有銷毀乾淨?孩子多大了,男的女的?身份掛在哪裡,納維星區還是首都星?那位過幾天離開的時候帶孩子走嗎?他過來納維是為了接這個孩子回去首都星接受教育嗎?這幾天除了你們兩個有沒有別人看見過孩子?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我沒有孩子!」艾德里安頭疼地說。
  
  「那是那位的孩子?他和別人生的?」
  
  「不是,他也沒有孩子!」
  
  「你們領養的?和你們都沒有血緣關係?那就好辦了,我們直接發表聲明——」
  
  「不是!根本沒有孩子!哪來的孩子?這新聞怎麼編出來的?!」
  
  平煙一臉「你不要騙人了」的表情,挑眉道:「昨天晚上,你們在商業區說孩子還小,那位還說了你不會養孩子,還說什麼你要負責。不止一個人聽見了,那麼多人一起撒謊嗎?而且他們雖然有人聽到得多,有人聽到得少,但說的內容互相都是能對得上的。」
  
  艾德里安無語道:「是說了那幾句話,可主語根本不是孩子啊!這幾句話不正常嗎?」
  
  「別人說都挺正常的,您和那位說就很不正常。」平煙勸導他,「您認了吧,趕緊的,我們還要根據事實寫聲明。」
  
  「不是的,我們最近養了一個……」星際巨兔幾個字在他嘴裡轉了一圈,又被他咽下去了。在艾德里安看來,與其要他承認自己養著一隻軟綿綿毛茸茸的星際巨兔,他寧願承認自己和鐘晏有一個私生子。
  
  平煙催促道:「養了一個?」
  
  「養了一個……寵物。不要問我是什麼,反正不是人。」艾德里安說。
  
  平煙將信將疑地問:「是什麼?」
  
  「都說了別問!」
  
  「真的不是孩子嗎?」
  
  「真的不是孩子,亞特先生。」鐘晏舉著終端在自己耳邊,語氣聽上去非常誠懇,但表情卻很平靜,看不出有一絲尊重的意思。
  
  「你現在趕緊發表澄清聲明!」斯達本•亞特在另一邊勒令道,「我叫你去打探情報,情報沒打聽出多少,你倒是給我搞了一個玄孫出來!和誰傳這種事不好,非要和那個家族敗類傳!」
  
  房間裡沒有人,也沒有監控,鐘晏眼裡劃過毫不掩飾的怒意,嘴裡卻順從道:「是,我的團隊已經在準備了,馬上就開直播澄清謠言。」
  
  「這都多久了!他們有沒有在幹活?」
  
  「抱歉,今天因特倫從首都星啟程,本來就有些忙,發言稿應該就快準備好了。」
  
  「不要掛掉通訊。」斯達本陰沉地說,「你開著通訊,現在就催他們,我要親自監督你,省得你也不上心!」
  
  鐘晏面色一沉。發言稿早就準備好了,他這麼說只不過想拖一會兒時間,好讓他先和艾德里安通個氣,統一口徑,但斯達本堅持不讓自己掛掉通訊的話,他就無法聯繫艾德里安了。
  
  「啊,我收到發言稿了。」鐘晏佯裝剛收到消息的口吻,「那我現在就讓他們安排直播了。」
  
  既然這樣,不如乾脆直接面向所有人,他從不擔心艾德里安會在對外統一口徑這種事上和他配合失誤。
  
  艾德里安坐在總部公關部門的辦公室裡接受輪番轟炸。
  
  因為他死活不肯說出自己和鐘晏昨晚在商業區說的「剛出生不久」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平煙和她的助手堅持覺得一定是個孩子。
  
  「姐姐你放過我吧,納維根本沒有這個技術,首都星的研究所都說了他們沒幹這事了,我上哪融合我跟他的基因去?」
  
  平煙反駁道:「首都星腐敗成風,那位元議員身居高位,想要基因研究所給他開個後門,想來是很容易的事。」
  
  艾德里安無力道:「那種嬰兒每年是有限額的,哪怕鐘晏是列席議員也很難私下——」
  
  「頭兒!」外面一個工作人員跑進來對平煙喊道,「那位開直播了!就這件事做出的澄清直播!在他的工作主頁!」
  
  平煙立即轉頭觀察艾德里安的臉色,艾德里安絲毫不見慌張,鎮定地與她對視,這讓她不由產生了動搖:難道真的沒有孩子?要知道艾德里安從剛知道新聞開始,就一直和她在一起,中途並沒有聯絡過那位,他們是沒有時間對好口供的。
  
  艾德里安對鐘晏的公關能力很有信心,同時也相信對方一定考慮出了周全的一套說辭,自己只要配合就好了。
  
  平煙用終端進入了鐘晏的工作主頁,將直播投影到牆上,辦公室裡的幾個人坐下一起看。
  
  鐘晏平日一直以西裝革履的正裝形象示人,今天卻穿了一套居家服,仿佛高高在上的王子忽然變成了鄰家哥哥,他還未正式開始,下面的評論區裡已經有很多粉絲因為他這從來沒有見過的一面刷屏尖叫了。
  
  艾德里安不由覺得受到了冒犯,同時有些後悔,不該給他買衣服。鐘晏那麼在意形象,沒有衣服,今天說不定就是語音直播了。
  
  「因為還在養傷期間,我就長話短說了,相信大家都是為了聽真相而來。」鐘晏不急不緩地從容道,「首都星時間今天中午傳出的一則新聞,有關於我和艾德里安•亞特先生有私生子一事,完全是一個誤會。」
  
  「前天,亞特先生在來與我商談公事的路上救下了一隻剛出生的小兔子。眾所周知,我,」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地微微笑了一下,「對這種生物略有研究。所以幫忙照顧了兩天,萬幸這只小兔子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他說著,彎腰去拿什麼東西,艾德里安心裡浮上了些不好的預感。
  
  果然,只見下一秒,鐘晏從螢幕外的地面上拿上來一隻雪白的,毛茸茸的,軟綿綿的……巴掌大的小白兔。
  
  艾德里安:「……」
  
  他一時沒能控制住表情,幸好沒有人注意他,所有人都被這只小兔子吸引了視線。
  
  「哇!」平煙雙眼發光地盯著螢幕,身子往前傾著去看鐘晏手心裡的小兔子,然後又轉頭感動地對艾德里安說,「指揮官,是您救下了這只小兔子嗎?想不到您還有這麼柔情的一面!哎呀,您剛才是不是不好意思說?現在它是你們的寵物了嗎?」
  
  「不是的,養好了就放生。」艾德里安面無表情順著鐘晏的話往下編自己的這一塊,憑著多年的默契,他很清楚鐘晏絕不會亂說他這邊的細節部分,「路上撞上了,扔著不管也不好,正好給鐘晏找點事做,省得他把精力花在探聽我們的情報上。」
  
  真是見鬼了,鐘晏是兔子吸引體質嗎?他從哪裡搞來這麼小一隻兔子?艾德里安抓狂地想,家裡的兔子還不夠多嗎?那只星際巨兔太大了沒辦法,這只一定要扔掉!或者紅燒!一定!
  
  第四十四章 愛心
  
  直播的評論區自從鐘晏掏出兔子來就炸鍋了,後面鐘晏說的什麼,向無辜被連累首都星基因研究所道歉,會嚴肅追究幾家媒體的責任等等內容,已經沒什麼人關注了,他說話的時候,手上巴掌大的小兔團子動來動去的,每次兔子一動,底下的評論區就一片尖叫。
  
  等鐘晏結束了澄清環節,進入答疑環節的時候,他彎腰把兔子放下去,評論區裡紛紛抗議起來,鐘晏無奈地一笑,把鏡頭稍稍偏向下方,耐心地說:「兔子一直被拿在手上會不舒服的,它要睡覺了。」
  
  所有人都看見了地上有一個大箱子,箱子的一半高度都被一條紅、橙、黃色相間的被子填滿了,被子上睡著一隻團成雪白小球的兔子,看上去格外顯眼。
  
  評論區都在尖叫可愛,只有艾德里安嘴角一抽,認出來這個箱子是家裡裝掃地機器人的箱子。掃地機器人進入箱子之後是卡死的,鐘晏應該是趁著掃地機器人出去工作的時候拿走了箱子,也不知道掃地機器人做完清潔回到工具房發現箱子沒了要怎麼辦。
  
  「好了,下面會有十分鐘的時間,回答近期各位關心的一些問題。」鐘晏直起身,調回攝像頭,手上不拿著兔子的時候,他身上那叫人親近的氣場也不見了,雖然仍然穿著居家服,但坐相端正,面容肅穆,叫人觀之不可玩笑。
  
  「首先,近日一直有社會各界的朋友關心,『蝶』進駐納維星區的事情進展如何?關於這件事,最高議院一直將納維星區公民的利益放在首位,我們需要充分考慮……」
  
  他開始用官腔打起了太極,對於公關部門來說,從這些話裡聽言外之意和話裡有話,是基本功課,平煙凝神聽了一會兒,輕聲對艾德里安說:「他是想拖?」
  
  艾德里安說:「首都星原本也沒這個打算。他們還沒摸清我們的實力,不敢正面和我們對上。這兩天情報處會跟你對接的。」
  
  說了一大段貌似很有道理,仔細回想其實等於什麼都沒說的話以後,鐘晏看到了評論區刷屏的一個問題。
  
  請問鐘晏議員為何遲遲不與亞特指揮官離婚?
  
  「嚴格意義上來說,雖然罰金是『離婚類罰金』,但我們還沒有結婚。」鐘晏說了兩句無關緊要的話拖延時間,然後左下角,只有他能看到的一個小視頻框裡,他的助理團隊寫好了回答關鍵字給他:「尊重『蝶』的決定,對亞特為什麼不交錢不知情。」
  
  確實,以他的地位這樣回答最穩妥,但時代不一樣了。
  
  全民信奉人工智慧的時代即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助理並不清楚時勢到底會走向何種方向,但鐘晏再清楚不過。
  
  又或者說,他已經了選定了一個方向,並且決定親手推動時代往那個方向前進,那麼他現在就不能這樣回答這個問題,以免日後被當作話柄,況且,也於他的個人計畫相悖。他需要一個足夠有爆點的回答,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向別的方面。
  
  「我與亞特先生交流不多,並不清楚對方的想法,不過就我個人而言……」鐘晏語氣自然地說,「這次的罰金對我來說經濟負擔過於沉重,僅此而已。」
  
  觀眾一片譁然。
  
  「還真是因為沒錢交不起?這罰金有多高啊?」
  
  「是兩個人單倍交不起,還是一個人交五倍交不起啊?」
  
  「開什麼玩笑,離婚類罰金能有多高啊?頂天了十萬吧?五倍不過五十萬而已。」
  
  「我覺得他真拿不出五十萬,不是說鐘晏議員在首都星房子都是租的。」
  
  「聽這意思……他是有拒絕的意向的?怕是瘋了吧,剛當上列席議員沒兩年就拒絕『蝶』的建議?自毀前程?」
  
  「這是要步法勒•卡曼的後塵啊,這麼想不開嗎?」
  
  「看來是真的討厭亞特啊。」
  
  平煙看了看艾德里安的反應,他神色一動,似乎有些疑惑,還沒等她細看,有人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進來。」艾德里安說。
  
  進來的士兵行了個禮道:「指揮官,副官在情報處,請您過去一趟,首都星的消息。」
  
  「我先過去了。」艾德里安對平煙強調,「沒孩子的事,剩下的你看著辦。」
  
  「您其實可以上傳一些那只兔子的照片到您的主頁。」平煙站起來送他,建議道,「對改善形象有好處,我們內部都知道您是很平易近人的,但根據今年的調查,尤其是星區外面,一些不太瞭解您的人認為您過於鐵血,沒有人情味。我們畢竟很快就要走出納維……」
  
  「那還是讓他們覺得我鐵血好了。等我養了狼,我可以天天發照片,兔子……」艾德里安回想了一下這種軟綿綿的毫無戰鬥力的生物,完全不能接受自己和這樣的寵物綁定,堅決地說,「兔子就算了吧。」
  
  
  
  「吉恩斯已經從首都星出發了。」艾德里安一進房間,費恩就說,「安排在白盾星見面,沒問題吧?吉恩斯通過『標本』向我們傳達了消息,他們走的是官方航線,三天后的當地時間下午能到達邊境,到時候我們過去與吉恩斯面談,如果沒有什麼特殊情況,讓他們在白盾星降落,第二天那位和他們一起返航。」
  
  「可以,先這麼安排。」艾德里安說,「剛才會議有什麼要彙報的嗎?」
  
  「除了會議結束後大家熱烈討論了關於你和那位的緋聞,其他沒什麼特別的。記錄員應該馬上就能把會議記錄整理出來發給你。」費恩說著,表情已經要繃不住了,他憋著笑問,「是真的嗎?你救了一隻小兔子?還養起來了?哈哈哈哈你這是什麼,愛心氾濫?鐵漢柔情?」
  
  他說著完全忍不住了,開始拍桌狂笑,根本不聽艾德里安在一邊解釋:「沒養!是鐘晏在照顧,不關我的事!」
  
  沒有說出星際巨兔的事是對的。艾德里安面無表情地想,交友不慎,要是被這個傢伙知道了是他一時腦子發熱搞回來一隻星際巨兔養著,那真是要被嘲笑到天荒地老。
  
  一定要養狼,要凶的,越凶越好。
  
  話又說回來了,鐘晏究竟從哪裡變出一隻普通的小白兔?
  
  等到艾德里安傍晚回到家,鐘晏還在處理公務。新年第一個工作日,事情本來就多,上午他還花了時間應付突發事件,更何況他的兩位第一助理,一個正被剝奪了終端軟禁在白盾星,一個已經登上了飛船航行在茫茫宇宙裡。
  
  裝掃地機器人的箱子在鐘晏腳邊放著,艾德里安走過去掀開蓋子一看,那只只有拳頭大的小白兔正睡在裡面,他拎起了兔子抖了抖,兔子醒了,不安地在半空中蹬腿。
  
  「哎,你幹什麼?」鐘晏及時發現了艾德里安的暴行,趕緊放下公務過去從他手裡把兔子搶了回來。
  
  居然是活的……他還以為是模擬兔子。艾德里安看著鐘晏細細地順毛安撫手心裡的小兔子,問道:「這小兔子哪來的?」
  
  鐘晏反問:「那你先說那只大兔子哪來的?」
  
  「這是兩碼事。」艾德里安說,「你在我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覺地變出來一隻兔子,我能放心嗎?我……等等,這是什麼聲音?」
  
  「哦,掃地機器人……」鐘晏尷尬道,「它的箱子被我拿來做兔子窩了,它一直在工具房裡打轉,我試了一下好像關不掉……」
  
  「那玩意要在我的終端上關。」艾德里安無語地說,「我把掃地機器人的許可權給你吧,省得你天天看它打掃這也不到位那也不乾淨的。」
  
  「好。」
  
  「那你什麼時候把箱子還回去?」
  
  「家裡有別的箱子嗎?我沒找到。小一點的也行,我拿這個主要是為了把被子塞進去,畢竟那天買了被子。」
  
  艾德里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又看看他手心裡的兔子,「你不會真的想養著吧?我告訴你,這東西哪來的送回哪去,我不養兔子。」
  
  「過幾天我帶走。」鐘晏輕輕把安靜下來的小兔子放回箱子裡,「說到走,因特倫已經出發了,大概四天后會到。」
  
  其實是三天后就會到。艾德里安不動聲色道:「知道了。我會讓邊境的人把他們引到白盾星降落,四天后我送你走。」
  
  「走的時候……要不順便,我把那只星際巨兔也帶走吧,你安排一個大一點的,空的飛船,把它裝進去。我查過了,兩個星區外就有一家挺大的星際巨兔研究所,」鐘晏小心地勸著,「你看到時候我走了,你也,嗯,不喜歡它,不如送走……怎麼了?」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艾德里安一直盯著他看,看得他毛毛的。
  
  艾德里安火冒三丈道,「我還沒說你,你今天編的是什麼鬼故事,我養了一隻十釐米的兔子和養了一隻七米的兔子有什麼區別?今天所有人見了我就誇我有愛心!」
  
  「因為十釐米的兔子隨便養,七米的兔子是保護動物,你的獲取方式是違法的!」鐘晏不服氣道,「我就那麼一會兒功夫緊急弄到了一隻兔子,編好了故事,做好了窩,替你掩蓋你違反《禁獵法》的事實,幫你樹立了好形象,你還不領情!」
  
  可是我是從合法管道的獲取的啊!我不想要這種形象!艾德里安簡直一口血梗在心裡,但無論如何他都不想告訴鐘晏自己怎麼得到的那只星際巨兔,只能恨恨道:「送走?你想都別想,你一走我就叫廚師來紅燒了它。」
  
  第四十五章 線人
  
  晚間,果然已經有幾家與最高議院聯繫緊密的主流媒體發聲,開始抨擊鐘晏白天的言論。
  
  交不起罰金的言下之意,是他本意是準備拒絕這個建議的。對於一個列席議員來說,這是一個相當不同尋常的表態。
  
  鐘晏路過客廳準備去睡覺的時候,艾德里安叫住了他。
  
  「你今天為什麼要那麼說?」
  
  「什麼?」鐘晏漫不經心道,「不是說了,星際巨兔違法,普通兔子不違法。」
  
  艾德里安關掉了終端螢幕看向他:「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你剛才那麼忙,忙著安撫自己背後的勢力和應付來試探你的同僚吧?」
  
  鐘晏沒有否認,頷首道:「這同樣是一個我試探他們的好機會,借此重新審視我手裡的牌,決定哪些可以繼續用,哪些需要棄掉。」
  
  「開弓,就沒有回頭箭了。」艾德里安意味深長道,「你在展示誠意嗎?」
  
  「如果這讓你們更放心,自然更好。不過,一旦我回到首都星後反水,在很快到來的巨變中倒向人工智慧那一方,你們手握我告密的會議錄影,輕易就可以讓我身敗名裂,所以對我來說,本來就沒有回頭路可走。我還不打算退出歷史舞臺,你不必憂心我的誠意。」
  
  「那麼,是什麼讓你時隔多年後,選擇了和當初截然相反的一條路?」
  
  「我們討論過這個問題了。」鐘晏回避道。
  
  「為了保席?」艾德里安問,「我始終覺得這個動力不足以推動你賭上一切來冒險,我瞭解你。」
  
  鐘晏張了張口,似乎有什麼想說的,但是最後他微微搖頭道:「你不能要求我把自己的具體規劃透露給你,你也從未向我透露你們的軍事機密,不是嗎?我們目前的訴求相同,這就足夠達成合作了,沒有必要互相交底,這才是真的冒險。」
  
  艾德里安仍舊心有不安,但他克服了繼續問下去的慾望——他自己也很清楚,他一般不會對合作物件尋根問底,「標本」那樣一個行事詭秘的組織,他都沒有在意,只不過因為這個人是鐘晏,背叛的烙印刻在他心裡,他才會下意識地苛求。
  
  「我不信任你。」艾德里安說。但他沒有繼續問下去的意思。
  
  鐘晏感受到了心臟的鈍痛,這疼痛不強烈,就像艾德里安語氣一樣,只是存在。他的神色沒有變化,平靜地點頭道:「應該的。晚安。」
  
  三天之後,白盾星。
  
  因特倫走下舷梯,好奇地環視著這顆傳奇星球,衛兵引導他坐上了前來接待他的車的副駕駛座,自己坐上駕駛位,也好奇地用餘光打量了一眼這個年輕人。
  
  因特倫有一頭棕褐色小卷髮,帶著一副眼鏡,看上去純良無害,但衛兵很清楚,這個年輕人的身份絕不會是一個單純的列席議員的助手。
  
  因為他是納維軍區總指揮官的親衛兵。
  
  此刻這個年輕人正要見的人,正是今天秘密到達白盾星,納維星區的領導人艾德里安•亞特。
  
  「因特倫•吉恩斯?」車的後排座位上忽然響起第三個人的聲音。
  
  因特倫微微一驚,他抬頭看了一眼後視鏡,後排座位上坐著一個男人,黑暗中,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銀色的眸子熠熠生輝。
  
  因特倫很快反應過來,肅然起敬道:「亞特總指揮官,您好。」
  
  「你好,吉恩斯先生。」艾德里安說,「路上辛苦了。」
  
  「哪裡。」因特倫客氣了一句,隨即疑問道,「我們這是……在往哪裡去?」
  
  「不往哪裡去,鐘晏議員的第一助手從首都星遠道而來,我們安排了你在白盾星進行觀景兜風,繞一圈再回你的飛船。」
  
  因特倫了然,這就是要在車上談話的意思。確實,特意將他接到哪裡都很可疑,「標本」的生存之道就是謹慎與低調,因特倫感激道:「感謝您的貼心,這樣安排最好。那麼我們這就抓緊時間進入正題吧,我這次過來主要有兩個目的。」
  
  艾德里安道:「洗耳恭聽。」
  
  「首先是半個月前納維軍區請求的情報,有關於『蝶』的變化。」因特倫打開終端,推了推自己的眼鏡,「當時我們緊急與我們的線人確認後,曾經回覆過納維方面,包括明年……哦抱歉,已經是今年了,包括今年準備推行的『榮耀令』在內的一系列消息,都是真實的。但納維星區之外傳遞情報實在太過艱難了,我們收集到的一些最高議院內部的詳細情況無法傳遞過來,所以這次由我人肉背過來了。來的路上我已經把內容寫成了紙質檔,稍等我們回到飛船上,我親自交到您手上。」
  
  艾德里安應道:「好。因特倫——你不介意我叫你的名字吧?」
  
  因特倫連忙搖頭道:「我的榮幸,指揮官。」
  
  「我一直有一些私人問題想要問你,如果冒犯到了你們組織的規矩,你不必回答我。」艾德里安緩緩道,「你跟在鐘晏身邊……有兩年了嗎?」
  
  「快了,先生。」
  
  「選擇鐘晏是個偶然嗎?」
  
  因特倫微微猶豫了兩秒,還是回答道:「不是。他的位置夠高,年紀夠輕,我只有在他身邊,才有可能做到盡可能高的位置,接觸到盡可能多的情報。」
  
  艾德里安語帶試探地問:「沒有別的原因了?比如……你知不知道,你出發的那天,他開過一場直播。」
  
  「知道,那時候我還有信號,我看了。後來中途到服務區,我也看了後續的一些新聞。您的意思是?」
  
  「他似乎轉變了立場。」艾德里安說。
  
  「我們沒有進行過任何針對鐘先生個人的調查,」因特倫謹慎地說,「就我個人而言,他也從未私下透露過自己對於目前格局的想法,所以我無從判斷他的立場。」
  
  「鐘晏的位列十二列席議員,你們居然沒有就他的立場問題收集過情報嗎?」艾德里安問,「如果他可以被爭取過來呢?」
  
  「我們的創建者和領導者,行事非常謹慎。」因特倫回答道,「貿然接觸一個列席議員是很危險的,至於去收集誰的情報、調查什麼事、推動怎樣的輿論……這些都由我們的領導人決定,接到任務之前,我們是不會擅自輕舉妄動的,哪怕我和鐘先生朝夕相處,沒有任務命令,我也不會做多餘的事。」
  
  艾德里安歎道:「怪不得你們能藏得這麼好,兩年了,首都星甚至都不知道你們的存在吧?」
  
  因特倫看著後視鏡,神情微微一動,但他沒有反駁。
  
  「不止兩年?」艾德里安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的神色變化。
  
  因特倫禮貌地笑了一下,「近一個月前,您曾經進入過的那家學府星標本店,我三年級的時候在那裡打工。抱歉,我不該說更多了。」
  
  「是我問多了。」艾德里安道。因特倫比他和鐘晏低三屆,也就是說,「標本」這個組織,在他們畢業後的第三年就創建了,現在已經存在四年多了。
  
  不到五年,成員就能滲透進各個重要機構的高層……這個組織的創建人本身,位置也不會低,多半也在首都星身居高位。
  
  會是十二位列席議員之中的一位嗎?鐘晏曾經很篤定地告訴他,能夠直接接觸到「蝶」的,只有歷屆的列席議員,而因特倫帶來的,正是有關於「蝶」的最私密的情報。
  
  「你在最高議院的級別……已經能接觸到『榮耀令』這樣的內容了?」艾德里安問。
  
  「當然不能。」因特倫失笑,「現在最高議院內部知道『榮耀令』大致內容的,恐怕不出十個人,我懷疑就連鐘先生都不知道這件事,畢竟他並不是培森先生那一派的人。」
  
  因特倫居然認為鐘晏不知道「榮耀令」?艾德里安心裡打了個突,拜耳是斯達本的耳目,鐘晏排斥他,很多事瞞著他可以理解,但因特倫是鐘晏自己的班底,是鐘晏親自提拔上來的第一助手,按理說應該統領剩下的所有人的工作,包括情報方面的工作。也就是說……鐘晏的情報來源,並不是他自己在最高議院的這一套人手?
  
  他暫時壓下了這個疑問,繼續問因特倫道:「這麼說,你們已經有成員做到……列席議員的位置了?」
  
  「這正是我此行的第二個目的。」因特倫解釋道,「並不是所有願意向我們的事業提供幫助的人都是我們的成員,這也不現實,就比如那些教授老師們,他們都是有正職的,只是在我們有需求的時候,向我們提供一些情報,這些人都是我們的線人。當然了,也有可能是成員,但是組織規矩,禁止上下線互相詢問身份,就好像我的下線可能也認為我是個在最高議院工作的,『標本』的線人,但其實我是最早期的成員之一。」
  
  艾德里安說:「所以你們有一個列席議員做線人。至少是線人。」
  
  「是。」因特倫承認道:「而他想要見您。」
  
  艾德里安挑眉道:「怎麼見?」
  
  「他此時就在納維星區。」
  
  艾德里安的心臟忽然急促地跳動起來。一個在納維星區的列席議員?可是剛才因特倫明明說鐘晏……
  
  「亞特指揮官,」因特倫沉聲道,「法勒•卡曼議員正在飛船上,希望您能撥冗一見。」
  
  第四十六章 標本禁令
  
  小的時候,要說艾德里安最喜歡的長輩,一定是法勒•卡曼。
  
  首都星的上層社交圈裡就那麼幾個大家族,他們時常在聚會上碰到,這位和他沒有血緣關係的叔叔總會偷偷給他塞點孩子愛吃的東西。艾德里安的外公不喜歡這個年輕的同僚,多次命令警告艾德里安不要和這種人接觸,這反而激起了艾德里安的叛逆心,只要有機會,他就願意和法勒多聊幾句。法勒不會像斯達本一樣厲聲訓斥他那些出格或是孩子氣的想法,反而一直親切地鼓勵或是耐心地勸解他。
  
  唯一一次法勒對他嚴詞厲色,是他十三歲的時候在學校和高年級的學生約架,被學校裡的巡邏攝像頭拍到,幾個參與的學生當場被要求聯繫家長來學校談話,艾德里安知道斯達本的性子,必然要當場大發雷霆,他不想在同學面前丟臉,謊稱自己外公有事,叫來了法勒。
  
  法勒果然照顧了小男孩的自尊心,他和別的家長陸續趕過來,聽了事情原委之後,不僅沒像別的家長一樣訓斥自己的孩子,反而渾不在意地說:「我沒聽出來艾德里安有什麼不對。」
  
  法勒在圓桌會議上沒什麼話語權,但那是最高議院內部的事,外人知道的不那麼清楚,其他家長礙著他列席議員的身份,都敢怒不敢言,老師不可思議道:「卡曼先生!亞特先生把他的兩個學長都打傷了!」
  
  「你的意思是,兩個十六歲的孩子欺負一個十三歲的,結果反而被十三歲的孩子打傷了。」只聽法勒輕飄飄地對艾德里安說,「這就是你不對了,艾德里安,下手這麼重,怎麼不讓著點學長?道歉。」
  
  「對不起學長,下次讓著你們。」艾德里安從善如流地說。
  
  那兩個十六歲的高年級男孩憋得滿臉漲紅,他們的父母也臉色一陣變幻,老師沒有想到堂堂一個列席議員這麼明目張膽地幫親不幫理,還準備說些什麼,法勒繼續道:「好了,道歉也道了,老師……」
  
  「最近『蝶』即將入駐第五十一和五十二星區,這事大家都知道。圓桌會議頻繁,很多事都要仰仗亞特議員,孩子在學校和同學鬧了點小衝突……這點小事就不要驚動他了吧?這樣吧,這孩子我現在領回去,今天就讓他回去反省一天,然後,我看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可以嗎?」
  
  他說話慢條斯理,口吻卻不容拒絕,老師只得點了頭放人走了。
  
  艾德里安沒有料到的是,他滿心以為法勒真的覺得他沒有做錯,出校門的路上還在興奮地告訴法勒自己怎麼狠狠教訓了兩個挑釁的高年級學生,可一到車上,法勒就放下臉來,沉聲問:「艾德里安,你是不是覺得打贏了兩個高年級很得意?」
  
  法勒第一次這麼嚴厲地和他說話,艾德里安愣住了,遲疑地一點頭。
  
  「你們明明約的是一對一,對方卻來了兩個人,他們根本沒想公平地跟你打一架,就是想給你個教訓!」
  
  「兩個人又怎麼樣?我贏了!」十三歲的艾德里安不服氣道。
  
  「那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和你起衝突的男孩不清楚你的實力,就來了兩個人,如果他叫了三個人,你還能打贏嗎?五個呢?十個呢?他們如果攜帶利器呢?這樣莽撞地去這麼危險的約,你今天是運氣好,因為對手太蠢,而且心思沒有壞透!艾德里安,你應該對自己的安全更加謹慎,剛才老師說你也受了傷,我真的很痛心,你母親給予你生命,不是讓你拿來這樣意氣用事地去冒險的。」
  
  從來沒有人對艾德里安說過「你受了傷,我很痛心」這樣的話,艾德里安抬頭看了看正在開車的中年人的側臉,悶聲說:「哦。」
  
  「好了,你外公今天估計要忙到很晚,我先把你送回去,然後去學校替你把這個記錄消掉,雖然影響應該不大,不過……進最高學府的競爭是很激烈的,『蝶』會全面評估你們的在校表現,還是保險點好。」
  
  「消掉?」艾德里安說,「我們學過,所有的攝像頭都是『蝶』的眼睛,他已經看見了,不可能忘掉吧?」
  
  「你忘了叔叔是幹什麼的了。」法勒笑道,「這是小事,消得掉的,別擔心。」
  
  艾德里安高聲說:「我不是擔心,可是,記錄怎麼會能消呢?人工智慧不是絕對公正的嗎?如果記錄是可以由人類改變的,他存在的意義在哪裡?」
  
  「艾德里安,這世間沒有絕對的公正。不過,『蝶』確實已經是最接近於這個標準的存在了。很多事,初衷也許是好的,但是……」
  
  「初衷也不見得多好吧。」艾德里安撇嘴道,「既然根本沒有什麼絕對公正,為什麼要硬造一個?」
  
  法勒愣怔地看著這個才十三歲的孩子,浸淫官場數十年,他一時居然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
  
  「法勒叔叔,而且謹慎不是辦法,它不能解決問題。」艾德里安繼續說,「能夠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變強。當我足夠強,強到不在乎對方是來一個人還是十個人的時候,他根本就不會敢來和我發生衝突。」
  
  「這就是我們常說的威懾力,但我剛才不是在教導你這個……」法勒哭笑不得,一個玩笑般的想法劃過他的腦海。
  
  這孩子倒是個帶兵打仗當將軍的料。現在各個星區雖然都將一個或多個星球設為軍區,但打仗這種事,早就只存在於史書之中了,自從人類結束分裂局面組成聯邦,和平局面已然維繫了好幾個世紀,想來往後的幾個世紀,真槍實彈的大規模熱武器戰爭也不太可能發生。
  
  那時候的法勒怎麼都不會想到,就在短短的十幾年後,聯邦已經再一次到了硝煙將起的前夜。
  
  輿論狂潮來勢洶洶,無可抵擋,而成千上萬的普通平民敢於自由發聲的底氣,就是雄踞一方與首都星遙遙對峙的納維軍區。那個當年說「變強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的小男孩,如今已經長成了連首都星都要避其鋒芒的男人。
  
  艾德里安很多年沒有見過這個一直真心對他的叔叔了,進入最高學府,公開了自己的立場之後,他就再也沒有主動聯繫過法勒,後來局勢越發緊張對立,兩人更是斷了聯繫。他一直認為法勒是他的生命中,真正扮演了父親角色的人,雖然他們的接觸不算頻繁,但在斯達本只知道灌輸給他家族榮譽和體面的時候,是法勒和他探討了什麼是包容和成長,什麼是對錯和愛恨。
  
  能在這樣的情況下與法勒重逢,得知他與自己在同一陣營裡,無疑是一件無比幸運的事。
  
  「亞特指揮官。」法勒說,他還沒能繼續說下去,艾德里安就立刻道:「法勒叔叔,你我之間不必叫得這麼生分。」
  
  「卡曼議員,亞特先生,那你們先聊,我就先回我的房間了。」因特倫告退道,艾德里安吩咐自己的衛兵親自護送他走了。
  
  「你不該支走你帶來的唯一的衛兵。」法勒不贊同道,「萬一我心懷歹意,你單獨留在這裡就很危險。」
  
  艾德里安失笑道:「叔叔,您就別說教了,從小說到大了,將近十年沒見,一見面又要說。」
  
  他提起了往昔,兩人多年未見的生分似乎也被溫情融化了一點,法勒的唇邊也泛起了笑意,但他還是嚴肅地說:「這幾年『標本』屢次對你發出警告,你該對所有最高議院的人心懷警惕才對。」
  
  「哦,培森想要我命的警告嗎?」艾德里安滿不在乎道,「不用你們的人提醒,我也知道他恨不得我去死。哪個激進的支持人工智慧派不想要我的命?也得有本事來拿才行。」
  
  法勒不滿道:「艾德里安。」
  
  「知道,知道。我有對最高議院來的人提高警惕,真的。你看拜耳和……鐘晏,我就軟禁了他們。」
  
  法勒道:「說到鐘晏,你和鐘晏的罰金明天該到期了吧?究竟出什麼事了?你要是資金困難,我可以……」
  
  「不不,資金不困難,這,您就別管這事了。」艾德里安不想和別人說自己和鐘晏之間的那筆爛帳,尤其當這個人還是自己的長輩的時候,就格外尷尬。
  
  「艾德里安,你和我交個底……你是想結這個婚嗎?別不好意思,婚姻是一輩子的事,哪怕是『蝶』認定的最優伴侶又怎麼樣?你自己知道你是順應自己的心意,這就夠了,人生選擇自由,這不正是你所為之奮鬥的——」
  
  「叔叔,您往哪裡扯,我不想跟他結婚。」艾德里安趕緊打斷道,「我明天會交罰金的,時間有限,我們還是說說關鍵的吧。我就覺得『標本』是個位高權重的人在經營,我早該想到是您,想想作風這樣謹慎的……」
  
  「什麼?我?」法勒聽了一半覺得不對,連忙否認道,「艾德里安,你誤會了,我不是『標本』的創建人,更不是領導人,我只是他們的線人而已。」
  
  「不是您?」艾德里安蹙眉道,「那您有什麼線索嗎?形勢不等人,如果能和『標本』更加深入緊密地合作,對我們來說是一大助力。在那之前,我很想親自見見這位創建人。」
  
  法勒搖頭道:「我知道的也不多,這個組織採取的是一對一的聯絡方式,恐怕只有極少數的幾個組織高層知道頭領的身份。我給他們做線人兩年多了,我的下線是因特倫,他進最高議院,也有我的助力。至於創建者,他應該也只會與他自己的下線接觸,他直接向整個『標本』組織下達的命令,從創立至今只有兩條。第一條據說是創立之初就立下的規矩,不允許向納維的高層滲透,絕不踏足納維星區。那時候你已經初現崢嶸,我認為這可能是在向同陣營的開拓者表示尊重。第二條就很奇怪了,是差不多大半個月前下達的。」
  
  「大半個月前?」艾德里安心中升起了奇異的預感,他忽然想起來,近一個月前,他親自接觸過這個組織,當時在那個標本店外,他遇到了……
  
  「命令要求所有標本店立刻整改,撤掉所有帶毛的動物標本。」法勒困惑地複述了一遍,「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第四十七章 道不同
  
  艾德里安原本準備在白盾星住一晚,第二天再回納維主星接鐘晏的,但他現在連夜趕回了家裡。
  
  鐘晏不在房子裡,艾德里安順著打開的後門去了後院。
  
  星際巨兔幼崽正側躺在草地上,鐘晏坐在它的背上,自己的肩上還趴著一個小小的白色團子,是那只普通兔子幼崽。
  
  兩隻兔子都在睡覺,鐘晏抬頭看著滿天的繁星出神。
  
  「鐘晏。」
  
  艾德里安叫了他的名字,坐在兔子背上的鐘晏低下頭,表情平靜如水,他說:「見過卡曼議員了?不是說今天晚上不回來嗎?」
  
  他已經知道他知道了。也正常,他匆忙離開前,向因特倫確認了那條禁令頒佈的時間,這個行為經過幾個人的傳遞到了鐘晏這裡,鐘晏自然明白他已經知道了。
  
  「你的消息真是靈通。」艾德里安說。
  
  鐘晏頷首道:「與我投進去的精力和金錢成正比。」
  
  艾德里安一時間有很多話想要問,但他看到鐘晏肩膀上趴著的一小團白色毛球後,忽然眼神一凝,脫口問道:「你肩上那只兔子是怎麼來的?」
  
  鐘晏輕輕笑了一聲,「別緊張。這是我拜託牛排屋老闆買的。」
  
  「你什麼時候和牛排屋老闆搭上線的?」
  
  「說話別那麼難聽。那天我回去拿圍巾和老闆聊得挺投緣,互相留了聯繫方式而已。」鐘晏把肩上的小白兔拿下來,放在手心裡輕輕給它順毛,「我在納維星區沒有人,據我所知,最高議院安排進來的人也沒有成功的,你放心好了。」
  
  「我知道。今天他們告訴我,『標本』有一條規矩,不碰納維星區。」艾德里安在巨兔幼崽幾步開外站著,他的聲音不高,靜謐的夜裡卻聽得異常清楚,「為什麼?」
  
  「『標本』是一個致力於推翻人工智慧統治的組織,滲透的重點方向自然人工智慧本體所在的首都星,我探聽友方情報幹什麼?」
  
  艾德里安一言不發地站在地面上仰頭注視著他,對視幾秒後,鐘晏說:「好吧。因為我知道你痛恨這種事,一旦在你身邊安插人手被你發現,以後根本不可能達成合作了。」
  
  「所以,我們在學校的標本外面碰面不是個偶然。」艾德里安道,「這麼說來,果汁店倒了以後,是你買下了那個店面。」
  
  「果汁店沒有倒閉,是我出高價買下的。」鐘晏移開了目光,平視前方道,「七年了,我聯繫不到你,終於有一個機會可以當面見你,所以我去了那裡等你。」
  
  「如果我不接受邀請,沒有去校慶呢?」
  
  「你會去的。如果你沒有接受邀請,很快就會收到『標本』的消息,告訴你我們希望你親自到場取走那份重要名單,如果你拒絕,我會安排一個組織核心成員前往學校的據點,告訴你,有組織高層希望與你親自見一面。如果你仍然猶豫,我會繼續加大籌碼,直到你答應參加校慶。」
  
  「只為了見我嗎?」
  
  「只為了見你。」
  
  艾德里安問:「既然見了,又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意義?」鐘晏重新看向他,反問道,「好讓你從此斷了和『標本』的接觸嗎?我太瞭解你了,你不喜歡背地裡攪動風雲那一套,你能容忍那些不正當手段的唯一原因是你覺得這個組織的出發點是正確的,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可當你得知這個地下反抗組織的頭領是我,而我根本不在乎什麼人類意志自由不自由的,你還會繼續合作嗎?」
  
  「這正是我趕回來想要和你確認的事。我之前問過你,為什麼來納維星區,你說『蝶』和培森合謀威脅到了你的席位,可『標本』的成立遠在你發現『蝶』性情有所變化之前。你早在很多年前就在密謀推翻『蝶』的統治了。為什麼?」艾德里安一字一頓地問,「你到底想要什麼?」
  
  鐘晏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心裡睡成一團的小白兔重新放回肩上,自己在巨兔的背上站了起來,將目光投向頭頂深遠璀璨的星空,近乎溫柔地歎息:「星空真美啊。只有站得越高……才能看到越美的景色。」
  
  艾德里安瞳孔驟縮,他沉聲問道:「你站得還不夠高嗎?」
  
  站在巨兔的背上,鐘晏低頭垂眸,居高臨下地看著艾德里安。他伸出一隻手按住了自己的肋下——艾德里安知道,那裡有一個恥辱的疤痕,是鐘晏那不堪的少年時代留下的印記。
  
  「不夠高。所謂權力巔峰的十二個人,其實並不是平起平坐的。就算是平起平坐……那也不算是巔峰,而是萬人之上,一『人』之下。」鐘晏的聲音很輕柔,如果此刻的畫面定格,他絕美的容顏甚至帶著平和的微笑,任誰也想不到他此刻正在吐露的,是這個數千星球組成的浩瀚聯邦裡,是這個盛大的時代中,一個人類能夠擁有的最大野心,「十二個人站在一起,太擠了。我想要那個獨一無二的,最高的位置。」
  
  哪怕是艾德里安,也有一會兒沒能說出話。巨兔幼崽側躺著,鐘晏順著它的腿走了下來,繞過兔子往房子的方向走。
  
  「回去談吧。」路過艾德里安身邊時,鐘晏說。
  
  艾德里安一言不發地跟在他後面。兩人回了室內,鐘晏把肩上熟睡的小兔子輕輕放進箱子裡,然後坐在艾德里安對面的沙發上。
  
  他剛一坐下,艾德里安就發難道:「你欺騙了他們。」
  
  「這世上除了你,我誰都騙過,你說的是誰?」
  
  他看上去毫無悔愧之意,艾德里安壓著憤怒說:「那些一腔熱血的『標本』組織的成員,你利用了他們來實現自己的私欲!他們以為自己在為推翻人工智慧而努力,可是實際上卻是在幫助你上位!」
  
  「我是想上位,但我能上位的前提是那個位置要由人類來坐。沒有什麼欺騙不欺騙的,『標本』建立四年多了,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推動人類自治,而人類自治一旦實現,」鐘晏說,「總有一個人要上位的。」
  
  「而這個人不該是你。」
  
  「為什麼不能是我?」
  
  「因為你不合適!」艾德里安尖銳地說,「你心裡根本沒有天下,沒有大義,只有你自己的私欲!」
  
  鐘晏沉默了兩秒,忽然道:「你不覺得你對我過於苛刻了嗎?」
  
  「什麼?」艾德里安不可思議地重複道,「我對你,過於苛刻?」
  
  鐘晏深吸一口氣,「我進入最高議院七年了,自問從未做過對不起天下對不起大義的事,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坐上那個位置,自然也會兢兢業業。聖人論跡,不論心,而你在要求我比聖人還聖人!一個領導者只要能治理好疆土,造福於他的人民,這位領導者心中裝著的到底是天下還是權欲,他的動機究竟是心系全人類,還是只為了鞏固地位,有什麼不同?」
  
  「有。」艾德里安冷冷地說,「這就是全部的不同。」
  
  鐘晏的眼神也冷了下去,他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漸漸淡去了,只剩下一張完美無瑕的面具,他輕聲說:「那又如何?全天下也只有你知道罷了。倘若大事能成,來日清算功勳,我自然……當仁不讓。」
  
  艾德里安嗤笑道:「鐘晏,你曾經說我天真,我們兩個不知道是誰更天真一點——你以為只憑你們那些爭來鬥去的陰謀詭計,就能推翻已經統治了人類社會百年的體系,然後安安穩穩地過渡權力嗎?我們在說的是徹底顛覆一個時代,不是你在最高學府裡和那幾個學長學姐爭學生會長的位置!你不是來探查納維的軍情的嗎?看來無論如何,在接下來的一段有限的時間裡,我們暫時在一條船上了,你既然交了底,我不妨也給你交個底好了。就在不久前,納維星區,已經不存在了。」
  
  鐘晏悚然一驚,問道:「什麼意思?什麼叫納維星區不存在了?我們現在不就在納維星區的主星上?」
  
  「這裡是納維軍區,不是納維星區。」
  
  聯邦現在共有五十三個星區,每一個星區內都設有一個或多個軍事化管理的星球,這些駐紮聯邦軍隊的星球被稱作軍區。
  
  納維星區原本的軍區是另外幾顆星球,但艾德里安武力佔領區議院後,將軍區總部遷到了主星納維蘭德星上。鐘晏想著,慢慢道:「你們現在的總部在這裡,稱這裡為軍區……也對。」
  
  艾德里安仍然看著他,沒有說話。
  
  這裡是納維軍區,不是納維星區。納維星區,已經不存在了。
  
  鐘晏逐漸回過味來,驚異一點點浮上他的表情,他語速緩慢地說:「納維星區……第五十三星區裡……其他的星球呢?」
  
  艾德里安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露出了一個冷笑,他說:「首都星沒有和我發生武力衝突是正確的選擇。」
  
  鐘晏難以置信地喃喃道:「所有的星球都已經歸入了軍區?!你究竟囤了多少兵力多少武器裝備?」
  
  「問到這個份上就過分了吧,議員。」艾德里安避重就輕道,「你怎麼不告訴我你的終端裡都有哪些情報哪些計畫?」
  
  「你當上總指揮官才多久?我說怎麼所有的輿論都是我來推動的,你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發展軍事力量上了?整個納維,整整一個星區,都是兵?!你想要幹什麼?」
  
  「列席議員先生,憑藉您敏銳的政治嗅覺,您看不出來這是個什麼信號嗎?」
  
  鐘晏沒有理會他冷嘲熱諷的語氣,他控制不住地站了起來,厲聲道:「艾德里安•亞特!你是不是瘋了?你要武統?!」
  
  想比鐘晏的激動,艾德里安顯得相當平靜,他也站起來,向前一步在鐘晏面前站定了。他垂首凝視鐘晏驚怒的眸子,問道:「你還當仁不讓嗎?」
  
  第四十八章 相為謀
  
  鐘晏又急又怒地說:「你真的瘋了?不流血的政變如果失敗尚且有退路,武裝革命失敗是什麼後果你想過嗎?」
  
  艾德里安一曬,「退路?和平政變失敗有什麼退路,在監獄裡度過餘生嗎?」
  
  「那好過丟了性命!」
  
  「我不在乎。」艾德里安毅然道,「早在踏進納維星區的那一刻,我就決心把生命奉獻給……」
  
  「我在乎!」鐘晏憤怒地喊道,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了他的眼眶,「我在乎啊!你怎麼能這樣?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人了!我要怎麼辦?!」
  
  鐘晏鮮少情緒爆發,艾德里安神色一動,聽見自己心底柔軟的角落裡生出一聲深深的歎息,但他堅決地將那一絲軟弱抹殺了,開口說:「如果……」他驚覺自己的聲音裡也帶著哽咽,掩飾地清了清嗓子,「如果,七年前,畢業之前的你這麼說,我會重新考慮。可是現在……鐘晏,事已至此。」
  
  「我錯了,我錯了,我道歉。」鐘晏哭著哀求道,「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們重新來過……再給我一次……」
  
  艾德里安抿了抿唇,輕輕搖了搖頭。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這是刻意而為的結果,因為他不知道此刻如果放任自己去思考,會不會做出衝動的選擇。
  
  而後他的懷抱被填滿了。鐘晏的雙手從他腋下穿過,緊緊環住了他的身體,他的胸膛很快一片溫熱的濡濕,那是鐘晏的淚水。
  
  「不喜歡我了也沒有關係,但是別去送死,求你了,求你……」
  
  這聲音悶在艾德里安的胸膛上,每個字都仿佛直接敲進了他的心裡。他的手懸空在離鐘晏的背部只剩一釐米的地方,在鐘晏看不到的此刻,他的臉上浮現出掙扎之色,然後那只手猛地攥成拳,又被主人收了回去。
  
  「如果我們重新來過,你會放棄那個位置嗎?」艾德里安問。
  
  他懷裡的人身體一僵。鐘晏緩緩鬆開了抱住艾德里安腰身的手,後退一步,他的眼眶還紅著,但勉強控制住了情緒,「這件事和那個位置有什麼聯繫?你在要求我因為這個放棄我的畢生追求。」
  
  儘管知道他不會答應,艾德里安還是忍不住一陣失望,「你剛才也在要求我因為這個放棄全人類的解放希望。這件事和武統也沒有什麼聯繫。」
  
  鐘晏重新在沙發上坐下,他單手扶著頭,有一會兒沒有說話,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已經平穩了下來:「你會輸的。不提首都星本身的防衛系統有多強,就光是其他幾個臨近星區的軍區加起來,兵力恐怕就要遠遠超出納維軍區。雖然各地的軍區與議院是平級,他們不會聽命於培森,但他們接受『蝶』的命令。你冷靜一點,不要……」
  
  「我知道,我很冷靜。你會得出這個錯誤結論,是因為你不清楚納維的實力。」艾德里安著實有點怕他再哭,盡力口吻平和道,「況且我也沒說明天就去帶兵攻打首都星。準備還沒有完全完善,具體計畫也有很多軍官一起籌備……」
  
  鐘晏搖頭道:「不管擬定什麼計畫,一旦你們開了火,你知道史書會怎樣記載你嗎?你帶著一部分人類,攻打另一部分人類,這是什麼性質,你知道嗎?幾十代人類維繫了好幾個世紀的和平局面不復存在,一旦你敗了,勝利者會將你寫成歷史罪人,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你說我不清楚你們的實力……好,就算你能贏,然後呢?刀槍無眼,戰爭一定會有犧牲。人類已經有幾個世紀沒有犧牲在戰場上的生命了,你不要說什麼這是必須的犧牲,光榮的犧牲,這個時代的人是不能接受這種事的,這種事離我們太遠了。哪怕犧牲者本人願意奉獻生命,他們的家屬也充分理解,但天下人只會覺得是你導致了這個可怕的後果,那麼到時候的你還能服眾嗎?」
  
  「我為什麼要服眾?」
  
  「你不是準備自己坐那個位置嗎?」
  
  「當然不。」艾德里安否認道,「你把我看得太全能了吧,學生會長我都當不來,我還坐那個位置?」
  
  鐘晏脫口道:「什麼?當年你不是競選申請都寫好了,但是因為我也參加競選了,才放棄的嗎?而且你怕我有心結,一直瞞著我沒說,還特意把競選申請刪了。」
  
  艾德里安聽得一愣一愣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我連競選申請表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這都誰告訴你的?」
  
  「就……當時的校內論壇上,就是,有個『雙子星』標籤……」鐘晏尷尬地說,「假的嗎?」
  
  艾德里安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幾天前自己誤入的那個,據說是最高學府校內論壇八卦板塊的幾個女生畢業後建立的論壇,討論小組裡面滿屏的「結婚」、「上床」……
  
  「叫你平時少刷論壇!」他沒好氣道,「我告訴過你多少遍學校論壇的八卦板塊裡全是造謠!」
  
  「哦……」鐘晏委屈地說,「你三年級才說,這是我二年級看到的……」
  
  艾德里安正回話題,「總之,我自己沒這方面的才能,但我會選擇一個有才能的人,親自扶他上位。」
  
  「一個有才能而且真正胸懷天下的人。」鐘晏冷淡地補充道,「而我遺憾地不符合後一個條件。所以你有人選了嗎?哦,既然你今天剛見過了法勒•卡曼……」
  
  兩人的神色同時微微一變,鐘晏的眼神亮了起來,重新看到了勸說他的希望:「對啊,你剛見過卡曼議員!他也同意你武統嗎?」
  
  「我還沒和他說到這個話題。」艾德里安摸了摸鼻子,「你也……暫時不用告訴他。等到我這邊萬事俱備,我會親自跟他談談。」
  
  「你知道他不會同意,而且也會極力勸阻,才沒有告訴他。」
  
  「不是,是因為不是時候。」艾德里安直視鐘晏道,「你不會在我們互相坦誠公佈的第一天就洩露你臨時盟友的情報吧?」
  
  這句話堵死了鐘晏的路,他只能應道:「不會。既然是這樣,你我各憑本事好了。鹿還沒獵到,我們就先不要在這為了怎麼分鹿肉吵架了。」
  
  艾德里安本能地抗拒這個比喻,在他看來,這並不是一件為自己謀求利益的事,但他知道對鐘晏而言就是這樣的,他沒去白費精力反駁,草草點頭接受暫時休戰協議。
  
  這天夜裡,艾德里安沒有入睡。很大的原因是門外的燈一直亮著,微微透光的門縫告訴他鐘晏一直沒有回房間。
  
  已經是深夜,鐘晏仍在工作嗎?是在安排新的計畫,或是處理今天新的情況?
  
  橫豎也睡不著,艾德里安乾脆重新起來,準備下樓去找鐘晏的麻煩。他剛拉開房門,就被門口站著的人驚住了。
  
  鐘晏穿著那件印著卡通星際巨兔的睡衣站在那裡,舉起一隻手,看樣子正想敲門,門突然被打開,他也吃了一驚,向後退了一步。
  
  「什麼事?」艾德里安問。
  
  「哦,是這樣。」鐘晏說,他試圖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可惜不太成功,聲音裡怎麼聽都透著緊張,「明天……我就走了。」
  
  「對。不是跟你說了嗎?明天我送你過去白盾星。」
  
  鐘晏點點頭,顧左右而言他道:「這兩天正好有一筆進賬,加上之前存了一點,我給你轉四十萬吧,是明天到期嗎?」
  
  「不用,我交。」艾德里安看他拿四十萬都費勁的那副樣子,隨口說,「當初怎麼不選個賺錢一點的店,好歹能回點本。你說你非要開標本店……現在誰買這東西啊?」
  
  「就是因為小眾,才不起眼,不會引人注意。」鐘晏解釋道。
  
  「我都不說首都星了,就說學府星那家標本店——全是十八九歲的學生的學校裡,連口味不怎樣的果汁店都倒了,一家賣標本的店開了四年居然還不倒,這件事本身還不夠引人注意嗎?」
  
  鐘晏不知為何好像有些局促,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三年一屆學生,哪有人能注意到它開了四年!老師教授們沒有那麼閑。」「再說,其實還是有點收入的,首都星那家店……」
  
  「你大半夜上樓來站在我房間門口,是……來跟我聊你那些標本店的經營狀況的?」艾德里安打斷他說,「你是不是有點緊張?」
  
  「什麼?沒有,不是的,沒有。」鐘晏顛三倒四地說,上樓之前積攢的滿腔勇氣這麼一會兒全漏光了,但要他就這麼離開,他又不甘心,躊躇了一會兒,到底還是出聲道:「今天是最後一夜了。等你明天交了罰金,等我離開納維,我們就不會有私人交集了,我們之間完全沒有可能了,對嗎?」
  
  艾德里安不知道他準備說什麼,但依然道:「對。」
  
  鐘晏沒頭沒尾地說:「我剛洗過澡。我能進去嗎?」
  
  「……什麼?」艾德里安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但鐘晏不肯再說話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艾德里安緩緩地說:「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鐘晏的耳朵透出一點紅,可面上極力做出毫不在意的老江湖模樣,穩住語氣道:「就一夜。」
  
  艾德里安沒有說話,也沒有讓開門,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
  
  他心裡大概很厭惡,只是為給自己這個「臨時盟友」留點最後的臉面,才沒有開口說「滾」吧。鐘晏在羞恥和絕望裡等了幾秒,終於確定自己這個想要留下最後一點念想的主意糟透了,低聲說了一句「抱歉」,轉身就走。
  
  他還沒有走到樓梯口,忽然聽見後面有腳步聲。鐘晏轉過身的功夫,艾德里安已經大步走到了他面前,他一言不發,矮身直接把鐘晏粗暴地扔到肩上,腳步絲毫沒有停頓地扛著人下樓,踹開了自己原本房間的門。
  
  第四十九章 引狼入室
  
  鐘晏被扔到床上的時候,腦子還有些懵。他的第一反應是艾德里安生氣了,大概把他扔回來就要走人了,但是下一秒艾德里安壓了上來。
  
  「我很早以前就想要問了,鐘晏,」艾德里安俯身將他困在身下,「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長成什麼樣?」
  
  「什麼?」鐘晏心驚道。他從未見識過這樣有侵略性的艾德里安,他的銀色眸子深處壓著危險的,屬於獵食者的暗芒,就好像……狼。
  
  鐘晏隱約覺得事情和自己想像的好像不太一樣。在客廳裡枯坐到了半夜,想著天亮之後,也許就是真正的一生訣別,很久以後,艾德里安也許會慢慢淡忘他,他絕望地思考了半夜,如果註定殊途,還剩下幾個小時,他還能給艾德里安留下什麼?艾德里安還能給他留下什麼?怎麼才能在對方心裡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什麼樣的記憶可以供他後半生聊以慰藉?
  
  一時的頭腦發熱,他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了一個瘋狂的念頭,等站到艾德里安門前,又覺得荒唐至極,躊躇之間,那扇門居然開了。
  
  所以他說了。
  
  本來做好了被刻薄嘲諷的準備,但是現在好像……
  
  艾德里安嗓音低沉道:「你知不知道你長成這樣,深夜對一個健康的成年男性發出這種邀請有多危險?」
  
  「沒關係。」鐘晏縱容地輕聲喃喃,「沒關係,只要是你都沒關係。」
  
  只貪戀他的皮囊也沒關係,這樣正好,他也給不了更多了。
  
  鐘晏向上伸出胳膊環住了艾德里安的脖子,寬鬆的睡衣袖子垂落下去,白皙的手臂肌膚直接貼上艾德里安的脖頸。
  
  這件事不應該發生。艾德里安心想,他應該馬上離開,不該和這個男人繼續糾纏,鐘晏看似漂亮無害,可太過危險,尤其是對於他來說,比誰都危險。但不知為何,他能夠赤手空拳地擺脫受過專業訓練的戰鬥人員的鉗制,卻沒能成功掙脫那雙綿軟無力的,鬆鬆垮垮地環在他脖子上的手。
  
  「這是……錯誤的。」他無視內心深處的瘋狂渴望,不知是寄希望於鐘晏能夠主動知難而退,還是希望鐘晏能夠說服他,將他徹底拉下深淵,「這是錯的,我們不應該……」
  
  鐘晏滿足了他的後一個願望。
  
  「哪裡錯了?法律上,你情我願,道德上,你我都是單身,倫理上,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今夜以後……我們再無關聯。」
  
  不對……艾德里安用最後一絲理智想。
  
  他看著鐘晏那張絕色無雙的臉,這個他渴望了很久的人現在躺在他身下,對他說「只要是你都沒關係」。
  
  有什麼不對?他聽見心裡的另一個聲音說,鐘晏說得很對啊,他們是兩個單身適齡男人,你情我願地紓緩一下慾望怎麼了?大家都成年這麼久了,這種事也……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吧?
  
  但……
  
  很快鐘晏就要走了,那個聲音繼續蠱惑道,也許這是一生一次的機會了,錯過了會後悔一輩子的。
  
  「你會後悔的。」艾德里安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現在說不,我立刻就走。」
  
  「別走。」鐘晏豁出去地說,「我不會後悔。」
  
  理智的弦斷了。
  
  艾德里安眸色深沉,「這是你說的。」
  
  他說著就要上手撕那件印著卡通星際巨兔的睡衣,鐘晏驚叫一聲,按住他的手說:「關燈!」
  
  「關什麼燈。」艾德里安含糊道,低下頭嗅他的脖頸。
  
  鐘晏仰起脖子,任憑自己脆弱的咽喉暴露在捕食者的獠牙之下,他喘息著,同時堅持地推拒道:「不行……先把燈關了……」
  
  「你哪來這麼多破事!」艾德里安咬牙切齒地說,他用畢生的自控力把自己的目光從鐘晏的臉上移開,就看到鐘晏一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肋下。
  
  那裡有一個他們都知道是怎麼來的疤痕。
  
  艾德里安忽然心軟了。他閉了閉眼壓下了蓬勃的慾望,托著臀部將床上的人抱起來,鐘晏身體猛地騰空,條件反射地手腳並用纏在他身上。
  
  「怎麼了?」鐘晏茫然地問。
  
  艾德里安抱著他下床去關了燈。已經鎖定了獵物的捕食者,根本無法忍受哪怕是暫時的放手,一定要時刻禁錮在懷裡才能填滿心裡的慾望溝壑。
  
  燈光驟然熄滅,厚重的窗簾阻斷了星光,在一片黑暗中,艾德里安將鐘晏放在了地上,然後推到牆上,貼身上去讓他無法動彈。
  
  他的手從鐘晏被扯開的睡衣下擺處伸進去,帶繭的,常年拿槍的手指反復地仔細摩挲那一段裸露而光潔的腰肢,鐘晏一陣戰慄,幾乎站立不住,伸手環住艾德里安的脖子,悶在他胸膛裡問:「你有經驗嗎?」
  
  「我……」艾德里安頓了一下,飛快地回想了一下看過的各類科普、書籍以及影像,覺得理論基礎應該足夠支持他完成這第一次實戰演練,於是嘴硬道:「我經驗非常豐富,你放心好了。」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有人和艾德里安有過這麼親密的關係了嗎?鐘晏心裡一陣酸楚,但是另一方面,他確實也放心了一點,他的聲音裡帶著顫:「那就好。我沒有經驗,有點……害怕。」
  
  「別怕。」艾德里安歎道,憐惜地撫摸他的臉頰和柔軟的唇,下一秒,用自己的唇代替了手。
  
  在這片黑暗中,他們暫時忘記了天下大義,忘記了野心抱負,假裝已經是一對心意相通,再恩愛不過的戀人,安靜地相擁,充滿情慾地接吻。
  
  艾德里安挺身和他相貼,感受到了鐘晏和他一樣抬頭的慾望,鐘晏漲紅了臉,異常慶倖他們關了燈,殊不知他臉上的熱度根本不需要通過眼睛確認,滾燙的面頰灼燒了艾德里安的唇,也點燃了他的慾望。

  他矮身抱起鐘晏回到床上,漂亮的獵物馴服地躺著,任他為所欲為,他幾乎有點失控了,徒手撕開了鐘晏身上的睡衣睡褲,而後細細地撫摸被剝開了外殼的光裸珍珠。

  粗糙有力的手指摩挲過了每一寸肌膚,撫過肋下的疤痕時,鐘晏按住他的手,「別……」

  「沒事。」艾德里安安撫道,「沒事,只有我知道,沒事……」

  鐘晏慢慢鬆開了手,艾德里安握住鐘晏的手腕,帶著他的手向下摸去。

  每天處理聯邦最高政務的,修長纖細的,養尊處優的手指,現在帶著細細的顫抖,不知所措地覆在那鼓起的一大團上。鐘晏不得要領地摸索那塊地方,試圖解開艾德里安的褲子搭扣,幾分鐘後,搭扣沒能解開,裡面的慾望卻愈發堅挺了。

  「你到底……」艾德里安咬牙問,「會不會啊?」

  鐘晏嚇得縮回了手,帶著哭腔委屈道:「都說了我不會了……你自己脫一下啊。」

  艾德里安單手解開了自己的褲子搭扣,從布料中釋放出自己的慾望。他挺身將自己的堅挺和鐘晏的握在一起,前後擼動起來。

  兩人充滿情慾的喘息在黑暗中交織,鐘晏緊繃著身體,下身與艾德里安最私密的地方緊貼在一起,那只大手在他的慾望上反復動作,將他一層一層推上巔峰。

  鐘晏的呼吸越發急促,艾德里安知道他要到了,有力的指腹刮過他分身前的小孔,鐘晏劇烈地顫抖著,環在艾德里安背後的手指深深掐進他的肩,力道之大,居然連艾德里安都覺得有些疼。

  「啊……」一陣嗚咽般的驚喘,鐘晏大腦一片空白,在艾德里安手裡到達了頂峰。

  高潮過後,他無力地癱軟進艾德里安的懷裡,一頭柔軟的黑髮被汗水浸得半濕,艾德里安就著精液叩開了他身後柔軟的入口,剛進去半個手指,就感覺到壁肉緊致地咬住他的手指,懷裡的人在細微顫抖。

  「疼嗎?」艾德里安緊張地問,僵在那裡不敢繼續推進,鐘晏搖頭,「你快一點……感覺……太奇怪了。」

  艾德里安緩慢的開拓那片隱秘之地,鐘晏一直伏在他懷裡,將頭抵在他的肩上細細喘息,等到三根手指能夠進出,艾德里安抽出了手指,將人推躺在床上。

  炙熱的慾望抵在柔軟的入口,艾德里安的額上也已經汗水津津,他忍耐著最後確認道:「可以嗎?家裡沒有安全套,但我體檢報告沒問題。」

  「進來。」鐘晏說。

  艾德里安服從了命令。他的慾望已經完全勃起,比三根手指粗大太多,儘管已經花了很久做擴張,鐘晏還是耐不住地嗚咽道:「疼……慢一點,疼……」

  艾德里安只進了一半,但是鐘晏喊疼,他不敢再進了,淺淺地抽出插進,試圖讓他適應。

  身體裡的情慾之火慢慢驅散了疼痛,鐘晏向艾德里安伸出手,艾德里安俯下身子,讓他抱住自己,動作從輕柔慢慢加劇,壓不住的呻吟從鐘晏口中溢出來。

  已經適應了黑暗的眼睛,能看到身下人平日清冷俊美的容顏沾染了情慾,又被黑暗模糊成曖昧的顏色,艾德里安忍耐不住了,他撈起鐘晏無力綿軟的身子,讓他坐了起來。

  「啊,別……啊!」鐘晏帶著哭腔驚叫,「太深……太深了,別動,唔!」

  姿勢的改變讓艾德里安粗長的堅挺完全進去了,他一手插進鐘晏濕漉漉的髮間,壓著他與自己接吻,鐘晏的嗚咽呻吟全都堵在唇齒間,他被困在了艾德里安身上,體力已經在方才就消耗殆盡,根本無力進行任何掙扎,只能流著淚承受堅硬如鐵的火熱反復頂弄自己的最深處。

  等艾德里安放過他的口舌,鐘晏已經抽噎地泣不成聲了,艾德里安替他抹掉臉上的淚,低啞著聲音撫慰:「對不起,剛才是疼嗎?我慢一點,不要哭,小晏……」

  這安撫起了反效果,鐘晏的眼淚掉得越發的凶了,艾德里安有點慌神,他到底是第一次做,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太疼了。

  「我不行了,你快一點做完……」鐘晏哭著說,「我不行,好累,我腰好酸……沒有力氣了……」

  艾德里安:「……」他才剛開始啊!

  但鐘晏的體力確實已經到極限了,他只能一邊哄著鐘晏說快了,一邊愈發加快了挺身的速度,鐘晏已經沒有力氣哭喊了,只能發出承受不住地呻吟,修建圓潤的指甲掐進了艾德里安的後背,難耐地抓撓著手下的皮肉,主人已經失去了神智,下手不知輕重,好在他也沒有力氣,不然艾德里安的背上恐怕要鮮血淋漓。

  刻意沒有壓制慾望的情況下,艾德里安很快也達到了頂峰,沒有帶套,他將自己從鐘晏的身體裡抽出來,發洩在了外面。

  鐘晏的體能消耗殆盡了,他幾乎立刻就陷入了昏睡,艾德里安抱著他去做了清洗,原本準備將他安置在床上就回自己的房間去睡,但是睡夢中的鐘晏本能地緊緊地摟著他不肯鬆手。

  艾德里安看著他眼尾還未褪下的一抹潮紅,小心地將他擁在懷裡,決定放任自己沉溺在這個夢境中。  
  
  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的時候,艾德里安知道夢該醒了。
  
  鐘晏安靜地睡在他懷裡,就好像量身定做,嚴絲合縫地填滿了他的懷抱,這感覺太過令人眷戀,以至於鐘晏轉醒以後,他企圖留住這個夢。
  
  鐘晏坐了起來,腰間的酸軟不適加快了他清醒的速度,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該起床出發了。
  
  他沒有看艾德里安,自己坐著整理了幾秒思緒,然後徑直起床開始更衣。
  
  「你可以不走。」艾德里安在他背後說。
  
  鐘晏扣襯衫扣子的手一頓,問道:「然後呢?」
  
  「我剛才想了一下,你即便回去,也很劣勢。」艾德里安說,「以你們現在的運作模式,只能等著對方犯錯,然後渲染擴大對方的錯誤,製造輿論,這很被動。而我卻是主動進攻方。」
  
  「做出這個錯誤判斷,也正是因為你不瞭解我們。」鐘晏套用昨晚艾德里安的話說。
  
  艾德里安微微挑眉:「何出此言?」
  
  「我們並非『等著對方犯錯』。去年——對不起,是前年了——前年,社會輿論風向轉變的那個熱點事件,你還記得吧?」
  
  艾德里安點頭,「那個誤判事件。我知道,那件事發酵成那麼大的一場風波,背後是你們在推波助瀾,煽風點火。」
  
  「那個女孩經常發表反人工智慧言論,在各大論壇都很活躍,尤其出事之後,她的背景被爆光,是個平民家庭的孩子,大家都以為她是個普通的反人工智慧的年輕人,頂多她的主頁在虛擬社群裡小有名氣,有很多平時相熟的網友替她聲討,事情這才鬧大了。可事實上……」鐘晏頓了頓,「她是『標本』的核心成員之一。和她發生衝突,告了她,以至於她被『蝶』誤判有罪的那幾個社會人士……也是我們的人。」
  
  艾德里安一驚,「所以……」
  
  「製造一個全民熱點事件是很難的,縱觀這十年,可能只有當年你我決裂那件事的熱度能和這件事比肩了。這齣戲,我們排了整整半年,準備了不止一個『靶子』,只不過只有這個女孩正中靶心。」鐘晏淡淡道,「你以為這種事是靠天時地利人和嗎?三要素全都是我們自己造出來的。我們,也是主動進攻方。」
  
  「你不覺得這是……」艾德里安還沒說完,鐘晏就搶先道:「欺騙大眾?我就知道你接受不了。是,我們設了一個圈套,可人工智慧如果當真毫無私心,我們設置的所有『靶子』事件都失效,接下去的事自然也不會發生。再說了……七年前你的支持率是多少,現在是多少?」
  
  這時候如果說出「我不想要靠這樣的手段得來的支持率」這種話,那未免也太得了便宜還賣乖了。艾德里安最後說:「我不是接受不了。我只是不會那樣做。」
  
  說話的功夫,鐘晏已經換好了純黑的西裝外套,這是他前幾天特意為今天買好的正裝。
  
  穿戴整齊體面的議員拉開了窗簾,遠處是連綿的開闊的山景,他平靜道:「我會在你之前完成。」
  
  艾德里安還半裸著上身坐在床上,納維星區紫外線強烈的晨間陽光打在他的背上,那上面有幾道抓痕隱隱作痛,提醒著他幾個小時前那場黑暗中的瘋狂不是虛幻,而賜予他這疼痛的男人此時就站在他背後,背對著他冷靜地發表臨別宣告。
  
  「好。」艾德里安應道,「我拭目以待。」
  
  第五十章 臨行
  
  鐘晏剛來的時候就一個人,什麼行李都沒有,結果走的時候卻打包了兩個箱子。
  
  「你買的廚具也都帶走。」艾德里安倚在牆上說,「我不做飯。」
  
  「我也不做。」鐘晏說。那只巴掌大的小兔子趴在他肩上,因為黑色西裝的襯托,白色的一小團顯得格外顯眼。
  
  艾德里安這才想起來鐘晏自己一個人是不做飯的。
  
  鐘晏正在最後檢查一遍自己的箱子,看有沒有漏下什麼。
  
  艾德里安不以為然,他覺得落下了什麼也沒無所謂,本來就都是來了這裡才添置的衣服和生活用品。但這話他是不會說出口的,他知道鐘晏在一些在他看來完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有非常嚴重的強迫症和焦慮症,比如說看不得別人,這個別人通常是指艾德里安,衣服沒拉平,領子沒翻好,東西隨手亂放,只要看見了必定要親自上手糾正。再比如說考試前,分明是平時成績最好的一個,但總是覺得自己複習不到位,考前會緊張地瘋狂背書做題。
  
  東西是鐘晏昨天在家的時候收拾的,艾德里安見鐘晏正忙著糾結另一個箱子,隨手把剩下一個箱子也打開了。
  
  拆開封裝艾德里安才看出來,這是掃地機器人的箱子,裡面還墊著那條豔麗的被子,還裝著一些奇怪的小玩意和食品包裝袋。
  
  「這裡面都是什麼?」艾德里安拎出一袋粉色包裝的不知名商品,只見上面用一種軟綿綿的少女字體寫著:寵物兔寶寶健康食品。
  
  常年刀尖舔血的軍人受到了精神攻擊,嚇得手一鬆,那包粉色兔糧掉回了箱子裡。
  
  「納維星怎麼會有賣這玩意兒的店?」艾德里安不能相信地問。
  
  鐘晏的臨出遠門綜合症發作了,正焦頭爛額地盤點行李,緊張地回想東西有沒有齊,沒分多少注意力給艾德里安,聞言隨口問:「什麼……?」
  
  他說著抬頭看了一眼,然後完全不能淡定了。
  
  「你拆那個箱子幹什麼?!我好不容易打包好了封箱的!」他抄起一邊的小型封箱器,頭疼地驅趕添亂的人,「你沒有別的事可以幹了嗎?要不你到後院去把兔子餵了吧。」
  
  艾德里安訕訕地合上蓋子退後一步,嘴裡卻不肯服軟,「我拆你個箱子怎麼了?這本來就是我的箱子。再說了,你把這個搬走了,掃地機器人怎麼辦?難道我以後每天要手動開關掃地機器人?」
  
  「前幾天我問你,不是你說的可以用嗎。對了,你正好重買一個掃地機器人。」鐘晏一邊重新封箱一邊說,「我剛來就說了,你這個掃地機器人程式有問題,好多地方打掃不乾淨。這只兔子特別喜歡這個箱子,我給它換了別的它都不肯當窩。」
  
  兩個箱子都打點好了,他直起身,腰間一陣從未體驗過的不適,差點沒站得起來,幸好艾德里安眼疾手快地攔腰撈住了他。
  
  「謝謝。」他低聲說,站穩後掙開了對方的手。
  
  好在昨天兩人都尚存理智,多少還算克制,沒有真的放縱一整夜。
  
  艾德里安抿唇沒有說話。天還未亮時,他們說好了,夜裡的事情就留在黑暗中,等到太陽升起,一切照常。
  
  這樣最好。他對自己說,這是最成熟穩妥的處理方式。可是理智上認定正確的事,情感上不一定能全盤接受。就比如現在,艾德里安對鐘晏即將離開這件事,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悅感。
  
  這感覺就好像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所有物消失,偏偏自己也清楚,這才是對的。
  
  艾德里安早就看清了鐘晏骨子裡是一個冷血的人。在關鍵的時候,他能夠不為感情所困,看清自己想要的是什麼,然後為了目標舍掉其他東西——哪怕是很重要的東西。曾經艾德里安就是這樣被他舍掉的,哪怕這對他而言一樣的痛,但他對自己和對別人一樣狠心。
  
  這樣的人往往能夠成就大事。就他們的同齡人來說,鐘晏確實也已經成就了大事。
  
  今天他表現得如此正常,就仿佛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艾德里安不可避免地被勾起了糟糕的回憶,他覺得,這就好像……自己又一次被這個人舍掉了。
  
  「哦,對了。」鐘晏忽然說,「差點忘了,你下午交罰金,是嗎?」
  
  「對。」艾德里安沒有能忍住心裡的負面情緒,語帶嘲諷道,「不用擔心,我一點都不想跟你結婚,特意設了定時轉帳,絕對會在截止前交好。」
  
  最近幾天艾德里安的態度有所緩和,這會兒突然就惡劣了起來,鐘晏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把這個歸結於他非常厭惡和自己結婚這件事。
  
  鐘晏打開自己的終端操作了幾下,艾德里安的終端同步想起了提示音,他打開剛收到的消息,只見抬頭寫著:離婚類罰金數額變更通知。
  
  「我點了拒絕。」鐘晏說,「我知道你不在乎那幾十萬,能省一點是一點吧,何必把錢砸給『蝶』呢。單倍罰金是八萬多,等會兒我先從我這邊交四萬,你交剩下一半。」
  
  「不用,那四萬就當我捐給『標本』的。」
  
  鐘晏頓了頓,「反正你也要改轉帳金額,還是一人一半吧。」
  
  「你現在倒是挺客氣的。」艾德里安沒有領這個情,「當初早點這樣哪來這麼多事。」
  
  「我當時沒有想要這麼快開始推進計畫,本來想著回去了再做謀劃的,前幾天不是……你那個事,正巧趕上了,我覺得時機還行,就提前了。」
  
  「什麼叫我那個事?」艾德里安不滿道,「那是我一個人的事嗎,我一個人能生得出孩子嗎?」
  
  「行了。」鐘晏歸置好了兩個箱子,「走吧。」
  
  他拉著行李箱往門的方向走,艾德里安搬起掃地機器人的箱子,兩人一前一後,眼看鐘晏已經出了房子的門,但他沒有要回頭看一眼這個他住了半個月的複式樓的意思。
  
  「鐘晏。」艾德里安在門裡面叫住他。
  
  鐘晏側過臉問:「什麼?」
  
  「昨天……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艾德里安克制著自己的語氣,儘量不讓自己聽起來像個被別人睡了來討說法的純情處男,雖然昨夜之前他確實是。
  
  可是鐘晏明明也是啊!他怎麼可以完全不在乎?
  
  鐘晏垂下眼簾,「不是說好,天亮之後不提了嗎?」
  
  「就這一次。」艾德里安堅持道,「等我出了這扇門,我們就沒有單獨說話的機會了。」也許是一輩子都不會有了。
  
  鐘晏閉上眼,對於他來說,昨夜意味著什麼呢?
  
  從命運之神那裡偷來的一段縱情時光,層層上鎖後珍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私家回憶,他或輝煌或潦倒的後半生裡,再也不可能擁有的靈肉歡愉。
  
  他睜開眼,彎唇笑了笑,「……沒有意義。走吧,你的人在外面等了吧。」
  
  一直到抵達白盾星,艾德里安也不知道,鐘晏所說的沒有意義,是指「討論這件事意味著什麼」沒有意義,還是……這件事本身沒有意義。
  
  他也沒有機會再問了。
  
  小型飛行器直接停在了最高議院的遠途飛船裡面,他們一下來,因特倫就迎了上來,照例與艾德里安一番官腔客套。
  
  艾德里安點頭,不溫不火地說:「一路平安。你的兔子要掉下來了。」
  
  「我……什麼?」因特倫摸不著頭腦地問,然後他才發現後面這句話不是對他說的。
  
  鐘晏的肩膀上居然趴了一隻雪白的小兔子,剛才因為站的角度問題,他沒有看見。小兔子半個身子已經滑下了鐘晏的肩膀,因為太輕,鐘晏也沒有發覺,現在艾德里安提了一句,他趕緊一手把熟睡的幼兔從肩上撈了下來,護在手心裡。
  
  因特倫震驚地說:「這……是亞特指揮官救下來的那只兔子嗎?」
  
  「不是,那只已經紅燒了。」艾德里安面無表情地說。
  
  「就是這只。」鐘晏絲毫沒受他的影響,「一會兒吩咐下去,把那個方形的箱子拆開,裡面的東西除了被子都拿出來,然後把兔子放進去。」
  
  他說著把手上的兔子塞給了因特倫,因特倫手忙腳亂地接了。
  
  艾德里安的衛兵走了過來,向他附耳說了句什麼。
  
  「知道了。」艾德里安說,「馬上。」
  
  鐘晏不由心生疑惑。今天艾德里安穿著便裝。這很正常,除了那天參加校慶,他就沒見艾德里安穿正裝,可是艾德里安的衛兵剛才在家門口接他們的時候,分明穿著軍裝制服,現在卻也換成了便裝。
  
  他們是要去什麼地方,不方便穿制服嗎?
  
  「那老頭子已經在你們飛船上了。」艾德里安最後交代道,「他不太老實,用了點藥,可能兩個小時會醒吧。」
  
  因特倫聞言差點沒吐血,雖然他們三個都心知肚明拜耳是被強行軟禁的,但俗話說打狗也要看主人,就這樣當著鐘晏的面說出來,不是在當面挑釁嗎?
  
  接下來更加詭異的事發生了,鐘晏不僅沒有動怒,反而問道:「有沒有給我備一點?他發作起來可比年輕人能折騰多了。」
  
  「哦,你已經準備扔掉我外公了?」
  
  「怎麼會呢,還不是時候。但這位老先生實在太厲害,你又不是不認識他。」
  
  因特倫捧著兔子,第一次覺得自己非常好用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他艱難地捋了一下關係。
  
  艾德里安,反人工智慧方的核心人物。
  
  鐘晏,人工智慧方的高層。
  
  自己,人工智慧方高層的助手,但實際上是反人工智慧方的間諜。
  
  艾德里安知道自己是反人工智慧方的間諜。
  
  鐘晏以為自己是他的助手。
  
  鐘晏不知道自己和艾德里安是同一陣營。
  
  艾德里安也知道鐘晏不知道自己和艾德里安是同一陣營。
  
  那他們兩個怎麼這麼自然地當著自己的面聊起這種事來了?
  
  沒有等他想明白,就聽見鐘晏說:「對了,因特倫。」
  
  因特倫條件反射地應道:「是。」
  
  「今天開始,你的上線變更成我。」
  
  
  
  第五十一章 折返
  
  飛船已經出發兩個小時了,兔子都醒了,因特倫還沉浸在巨大衝擊中回不過神。
  
  他天天提心吊膽地應付著鐘晏,每一次被鐘晏那雙平靜無波的雙眼一掃就心驚膽戰地回想有沒有哪個環節出錯,結果現在告訴他,這個鬥智鬥勇的物件就是自己真正的頂頭上司。
  
  剛才鐘晏簡單地和他核對了身份,居然就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神色如常地吩咐他去把兔子安置好。
  
  因特倫魂不守舍地看著小兔子悉悉索索地吃兔糧,忽然終端一亮。
  
  他們進入了一個信號穩定區域,因特倫翻看了收到的幾條資訊,慢慢端正了神色,起身去找鐘晏。
  
  他敲了敲鐘晏辦公室的門,裡面傳來一聲「進來」,他推門走進去,虛擬屏沒有開,鐘晏沒有在工作,好像是在發呆。
  
  「鐘先生,剛剛接到消息。」因特倫說,「樂伯星區的臨時代理議會長,已經到達了樂伯星區。」
  
  「剛到?」鐘晏說,「那他不是正好和我們擦肩而過。」
  
  「不是剛到,好像是一大早就到了。」因特倫搖頭,「也許是消息有延遲。」
  
  自從和艾德里安在白盾星分開,鐘晏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他扶額想了想,「這個屈永逸的資料再調出來給我看看。」
  
  因特倫一驚,問道:「您懷疑他有問題嗎?您要看官方資料還是……」
  
  「我們給他建的資料,不是官方資料。」鐘晏說。因特倫辦事很俐落,很快就用虛擬屏投放出了屈永逸的全部檔案。
  
  鐘晏沒有開口讓他離開,他站在鐘晏身邊和他一起又過了一遍這份檔案。
  
  屈永逸這個人,如果放在普羅大眾之中,當然算得上金字塔頂端的成功人士,畢竟他在首都星的最高議院工作。但是這份履歷放在最高議院內部,就只能說是平平無奇了。他的父親也是一個議員,只不過是在一個二線星球的分議院裡,他調往首都星最高議院之後,人脈上有所欠缺,晉升速度也相當緩慢,原本進入最高議院時,他才三十多歲,這個歲數的人在最高議院可以算作相當年輕,如今十年過去,他的身上不再有「年輕」的頭銜,政績平平無功無過,再加上性子比較內斂,幾乎湮沒在了精英彙聚的最高議院裡,成了一塊不引人注意的背景板。
  
  這一次「蝶」忽然對樂伯星區的議院發難,多方利益牽扯,僵持不下,才推出了這麼個人。鐘晏原本以為他不會那麼順利地前來就任,但現在人已經到了,似乎哪邊都沒有絆住他的腳步。
  
  怎麼會?
  
  鐘晏皺眉翻看這個中年男人的檔案,費了那麼大的力氣打通上下,培森絕不可能甘心就這樣戛然而止,可現在屈永逸已經赴任,後面要怎麼辦?再把這個人拉下去?那未免做得太過難看了,明面上很難圓回去。
  
  樂伯星區緊鄰納維星區,而且擁有大量的礦產資源,培森對樂伯出手,想要將這個星區收入囊中,鐘晏之前一直不覺得有什麼值得驚奇的,屈永逸的資料也早就篩查過,看上去就是一個鷸蚌相爭下意外得到了不知是福是禍的漁翁,但是今天,他隱約感覺到不安。
  
  「我們現在出樂伯星區了嗎?」鐘晏問。
  
  「還沒有。」因特倫答道,「還要一陣子。」
  
  「距離下一個信號穩定區還有多遠?」
  
  「我們剛剛經過一個信號穩定區,下一個……」因特倫查了查終端上的地圖,「還有半個小時吧。這一帶星球密集,有信號的區域很多。」
  
  鐘晏看了看時間。離艾德里安和他的罰金截止只剩下不到半個小時了。
  
  起飛以後,他已經交了他的那一半罰金,艾德里安說過設了自動轉帳,雖然不知道設定的是提前多久轉帳,但總歸是在截止之前。
  
  也就是說,半個小時後,等他再有信號的時候,就會收到婚約解除的消息了。
  
  「公關方面都安排好了吧?」鐘晏問。
  
  因特倫沒有問他在說什麼事。最佳配偶公佈後,有一個月的緩衝時間,一個月後的同一時間會正式公示配偶關係,如果想要拒絕婚配建議,也必須在這段時間之內交齊罰金。上個月的這一天更新的那批名單,很快就要正式公示了,今天虛擬社群的各個平臺、論壇上都在倒數,尤其是時間越發臨近,兩人居然還沒有交齊罰金,因特倫甚至覺得全聯邦的人現在大概都在刷著終端望眼欲穿地等待消息。
  
  「安排好了,您放心。」因特倫說。
  
  「納維的公關部門呢?」
  
  「我上午和他們接洽過,兩邊的通稿都已經準備妥當了,您和亞特指揮官解除關係的新聞一出,我們就能迅速跟進,把控住輿論。」
  
  「好。卡曼議員到哪裡了?」
  
  「他昨天與亞特指揮官面談之後立即返程了,剛才和那邊艦隊聯絡,他們已經過了格羅裡星區,一切安全。」
  
  邊邊角角的事都詢問核查了一遍,鐘晏總算稍微安下點心來,揮手讓因特倫下去了。
  
  半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飛船剛剛進入信號穩定區域,他的終端就一刻也不間歇地響起了提示音。
  
  鐘晏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知道一切都結束了。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他很少軟弱,但是現在他沒有打開終端。儘管他知道自己和艾德里安解除關係的新聞已經在整個聯邦傳得鋪天蓋地,很快的,各種角度,各種立場的解讀、評析也會競相登場,但是沒關係,兩邊的公關部門都早早地準備好了應對說辭,至少現在,不需要他立刻出面。
  
  那麼就讓他逃避最後幾分鐘,不去直面時隔七年之後,又一次全天下都知道的分別。
  
  有人急促地敲他的門,鐘晏道:「進來。」
  
  剛離開不久的因特倫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不等鐘晏開口就急切地道:「鐘先生,您和那邊聯繫了嗎?」
  
  「哪邊?」鐘晏感覺到了不對勁,「聯繫什麼?」
  
  「您還沒看終端嗎?」
  
  他話音未落,鐘晏已經打開了終端,顧不上去看新聞,他看到了兩條來自「蝶」的通知。
  
  ……兩條。鐘晏看到這個數目的第一眼,就知道事情出了偏差,畢竟接觸婚約只需要一條通知就夠了。
  
  這兩條通知,是罰金逾期通知,和婚姻關係變更通知。
  
  一條告訴他,由於罰金未能在規定時間內交齊,拒絕無效,已交部分罰金已經退回了他的帳戶。
  
  另一條恭喜他與聯邦公民艾德里安•亞特結為伴侶。
  
  「不可能!」鐘晏霍然站起身,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兩條通知。
  
  「現在怎麼辦?」因特倫茫然無措地問,「所有的通稿和方案都不能用了,剛才首都星辦公室聯繫我問怎麼辦,還有標本店的人也在問下一步怎麼走,就我來您辦公室的路上,納維的人也打過來問,是不是暫時兩邊都不發聲比較好……」
  
  「等等。」鐘晏在一片紛雜的兵荒馬亂中抓住了線索,「納維的人問我們要怎麼辦?他們為什麼不去問——」
  
  他停住了,納維軍區的人聯繫他,說明他們聯繫不到艾德里安。
  
  鐘晏忽然想起在白盾星,艾德里安走之前,自己曾經看到艾德里安的衛兵換上了便服,當時他還猜想過,大概是有什麼地方要去,不方便穿制服。
  
  鐘晏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嘗試撥通艾德里安的通訊,可是沒有成功。
  
  聯繫不到,就連自動轉帳都失效了,艾德里安的終端已經完全停止工作了?為什麼?出了什麼事?
  
  「先不要管這件事了,」鐘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吩咐因特倫道,「你現在聯繫我們的人,不惜一切代價,用最快的速度去查……」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被自己的終端響起的特別提示音打斷了,他臉色一變——這是來自『標本』內部的緊急聯絡。
  
  鐘晏接起來,兩人飛快地交換了暗語,那邊急促道:「剛剛接到的線報,培森秘密培養的那一批人消失了,已經不止一天了,具體什麼時候不見的還沒有核實,但好像是……」
  
  「屈永逸從首都星啟程赴任的時候?」鐘晏臉色難看地問。
  
  「……是。」
  
  鐘晏直接掛掉了通訊,所有的疑點在他的腦中串成了一條清晰的線,他沒有再徒勞地嘗試艾德里安的通訊,而是直接打給了費恩。
  
  通訊一接起來,不等費恩開口說話,鐘晏劈頭就問:「他現在是不是在樂伯星區?去見屈永逸?對方主動找的你們,想要合作?」
  
  他一語點破了高級軍事機密,費恩詫異地脫口問:「你怎麼知道?」
  
  「因為出事了,那個人不是你們這邊的人!他是一個餌,這是個陷阱!」鐘晏語速飛快地說,「培森有一批死士,殺手,必要時候幫助他解決別人性命的人,我現在幾乎肯定這些人跟著屈永逸一起到了樂伯星區。」
  
  「艾德里安帶了衛兵……」費恩下意識地說,但是他的心也陡然沉了下去——剛才新聞剛出的時候,他聯繫不上艾德里安,還覺得艾德里安正在秘密會見樂伯的臨時議會長,樂伯星區是在「蝶」的監管範圍內的,兩人見面的地點有遮罩裝置也很正常,也許艾德里安疏忽了這一點,才錯過了罰金的最後期限。
  
  現在看來,很有可能,他並不是疏忽了,而是那個時間他在有遮罩裝置的地方無法脫身。
  
  「我馬上帶人趕過去。」
  
  「給我座標。」鐘晏說,「我還沒有出樂伯。」
  
  費恩半句廢話都沒有,立刻報出了一個星球的名字和位址,然後飛快地掛了通訊。
  
  鐘晏看向因特倫,因特倫已經完全聽明白了狀況,見他看過來,馬上問:「通知駕駛艙?」
  
  「對。」鐘晏複述了一遍地址,「通知駕駛艙,立刻掉頭,全速前往目的地。」
  
  第五十二章 不速之客

  那顆星球離他們現在的位置意外的近,鐘晏和因特倫很快就趕到了。
  
  費恩告訴他的位址是一個小型莊園,坐落在青山綠水的掩映間,是一個商業化的度假場地,今天,這裡面顯然在招待貴客,莊園入口處有兩個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把守著。
  
  車被攔下了,因特倫和鐘晏一前一後下了車,安保人員呵斥道:「前面不讓進,快走。」
  
  因特倫正要上前理論,鐘晏抬手將他攔下了。他摘下了墨鏡,冷淡地看著那保安問:「認識我嗎?」
  
  兩個保安都大吃一驚,一個脫口而出道:「你是那個鐘晏!」
  
  「認識就好。知道今天這裡面有什麼人,在談什麼事嗎?」
  
  鐘晏一邊問,一邊仔細地觀察兩人的表情,兩個保安面上都是純粹的驚訝和茫然,並不緊張,他心裡有了譜。這兩個人只是單純的保安而已,對裡面的事情一無所知。
  
  只要不是那一邊的人,那就好辦。
  
  「你們不知道,我知道。」鐘晏說,「讓開。」
  
  兩個保安連忙攔著說:「鐘先生,今天的貴客有特別吩咐,關門不放任何人進去的,您這……」
  
  鐘晏心裡焦急,面上卻一絲不顯,高高在上道:「我是其中一位貴客的家屬,你們的貴客自己讓我來的,這個『任何人』不包括我。我本來就來晚了,現在你們就不要耽誤時間了。」
  
  「家屬?」兩個保安面面相覷。全聯邦都知道,傳奇議員鐘晏是一個孤兒院裡長大的孤兒,他哪來的家屬?難道……
  
  「你們工作的時候這麼敬業,完全不看終端的嗎?」因特倫問。
  
  他們當然看了,兩人都驚悚道:「所以裡面的人是……」
  
  因特倫說:「知道了就趕緊讓開,不要耽誤鐘先生辦事。」
  
  兩人還有遲疑,鐘晏語氣裡漏出一絲不耐煩:「好了,就我一個人進去,不帶助理,這總沒問題吧。」
  
  一個保安開始用終端請示上級,因特倫趁著這個機會著急地壓低聲音問:「鐘先生,你一個人進去?讓我跟著你吧,萬一裡面情況不好……」
  
  「那你進去有什麼用?」鐘晏平靜地反問他,「如果順利,我一個人也很安全,萬一真有什麼……那不過白白填送在裡面罷了。」
  
  因特倫說不出話,鐘晏繼續問道:「納維的人到哪裡了?」
  
  「快了,還有二十分鐘左右。」因特倫緊張地確認終端上的消息,「要不我們等他們到了再……」
  
  鐘晏想都不想地否認道:「不,我先進去。時間越久越危險。」
  
  「他們好像驚動了媒體,納維的幾支軍艦出了邊境,沒有經過申報強行突破了樂伯星區的邊境關口,現在有不少樂伯星區的媒體在跟進了,這會不會打草驚蛇?」
  
  「無所謂,現在外面的消息根本傳不進去,驚不了蛇。」
  
  正說話間,那兩個保安結束了通訊,對鐘晏為難道:「鐘先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現在聯繫不到裡面的客人,我們經理的意思,要不……按您說的,您一個人先進去?」
  
  鐘晏稍稍放下了點心,這地點多半是屈永逸選的,度假莊園的經理聯繫不上屈永逸,說明人還在裡面。他沒有出來的話,他們應該還沒有得手。
  
  他在因特倫擔憂的目光中步入了莊園。
  
  臨近房屋,站在門外的時候,鐘晏特意打開終端確認了一次,信號已經被遮罩了。
  
  他深吸一口氣,敲響了門。
  
    
  
  「是不是有人敲門?」艾德里安忽然說。
  
  他對面坐著一個長相平平的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聞言一個激靈,下意識道:「怎麼可能?」
  
  會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這一次,模糊的敲門聲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怎麼,怎麼會有人要進來?」屈永逸看上去極其不安,「我吩咐過……」
  
  「不要緊張,議員,也許是莊園提供的服務。」艾德里安雖然不耐煩這個人一直東拉西扯,聊不到正題,隱約覺得這次所謂的合作並不能達成,但他和最高議院議員秘密會面這種事,曝光出去對他們兩邊都沒有好處,他吩咐自己的衛兵道:「你去看看是什麼人。」
  
  不可能是莊園的服務,屈永逸很清楚,他訂下這個莊園的時候交待的很清楚,他要和大人物談機密事件,不要讓任何人靠近這個房子。
  
  衛兵應聲出門了,會客廳裡只剩下了屈永逸,屈永逸的助理和艾德里安三個人。
  
  屈永逸沒有心思想別的了——那衛兵總算離開了,艾德里安現在落單,現在算是個好時機嗎?要不要現在……
  
  他還在猶豫不決,想要回過頭看看助理的神色,可是機會稍縱即逝,房子本來就不大,衛兵出去沒幾秒又回來了——而且,他還領回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很難說艾德里安和屈永逸在這種情況下看見鐘晏,誰更震驚一點,他們都站了起來,想要開口,但是誰都沒有鐘晏快,他剛一踏進會客廳,就搶在所有人出聲說話之前抱怨道:「這莊園怎麼回事?門口的保安居然不讓我進來——笑話,我的臉都不認識嗎?我說,你怎麼回事啊,不是說好了一會兒就來接我,怎麼這麼久?害得我還要自己找過來。」
  
  他說著自然地走到艾德里安身邊,替他撣了撣領口上不存在的灰,艾德里安沒有避讓,本來應該已經在飛船上的鐘晏突然出現在這裡,而且行為反常,他壓下了異色,靜觀其變。
  
  屈永逸一時聽懵了,愣愣地看著鐘晏問:「鐘晏議員……您不是,啟程回首都星了嗎?」
  
  「是啊。」鐘晏說,態度親昵地拍了拍艾德里安的胳膊,「這個人說好了來送我的,左等右等都不露面,我只好過來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艾德里安不動聲色地問,試圖搞清楚出了什麼事。
  
  「你終端上不是裝了追蹤器嘛。」鐘晏說,「副官替我查了一下你的位置。你不要怪他,他也是被我說得沒辦法了——屈議員,沒耽誤你們的正事吧?」
  
  艾德里安自己清楚,他的終端上沒有這種東西,所以……是費恩告訴了鐘晏地址。為什麼?
  
  「沒,沒有,哪裡的話。」屈永逸額上滲出了冷汗,追蹤器?可是這個房子分明深度遮罩了一切信號,追蹤器怎麼會被探查到?難道遮罩裝置出了問題?他多少有一點慌神,勉強笑道:「鐘議員,您這是……我還以為你們關係不好呢?看來,傳言不能盡信呀。」
  
  鐘晏歎氣道:「婚都結了,能怎麼辦呢?罰金實在有點高,我們商量了一下只能湊合著過了。」
  
  他見艾德里安和屈永逸都驚詫地看著他,故作驚訝道:「你們沒有收到消息嗎?」他轉向艾德里安,「『蝶』沒給你發通知?我剛才收到了我們正式結婚的通知,你……是有延遲嗎?」
  
  「我們這裡有單向遮罩裝置,」屈永逸連忙解釋道,「亞特先生是知道的。」
  
  所謂的單向遮罩,只是外面的信號進不來,無法檢測裡面的活動,而自動轉帳這一類的操作是不會受影響的。艾德里安心裡一突——自動轉帳失敗了?這個房子裡……不是單向遮罩?
  
  「哦,那我給你看我的。喏,就是這兩條通知,一條說我們罰金逾期了,一條是結婚的通知。」鐘晏說著,把自己的終端屏打開湊到艾德里安面前,但螢幕上顯示的並不是他口中描述的來自『蝶』的通知,而是和艾德里安的文字通訊介面,輸入欄裡寫著:危險。房子裡有殺手,很多。不要在這裡和他翻臉。走。
  
  「結婚通知而已,有什麼好看的,早就定下的事。」艾德里安不動聲色地說,抬手關掉了鐘晏的終端螢幕,自然地順著這個動作握住了他的手。
  
  看上去鎮定自若的鐘晏的手心裡全都是汗。
  
  艾德里安已經基本明白了情況。他進來時只被告知這裡是單向遮罩,而實際上是雙向的深度遮罩,就算發現了情況不對,裡面的人也是無法向外界求援的。
  
  「你們這聊了多久了?聊完了吧?」鐘晏看向艾德里安說,「要不你送了我再回來繼續聊?」
  
  「這,我們還沒聊完呢——」屈永逸下意識地想攔著,而後他也拿不准主意了。看上去艾德里安沒有發現異常,鐘晏也是碰巧撞進來的,剛才艾德里安的衛兵一直沒離開過,他為了穩妥都沒有動手,一心想等著艾德里安落單。傳聞中艾德里安是現世最強單兵,以一當十不在話下,能當上艾德里安的衛兵,想必也不可能是花架子,現在又冒出來一個鐘晏,不穩定因素大大增加了。這種事,只允許成功,絕不能失敗,如果艾德里安活了下來,死的就是他了。還不如……就先讓他們走了,再安排下一次機會,如果硬攔著,反而被他們察覺不對勁就不好了。
  
  可是不對啊,鐘晏怎麼會跟艾德里安是這種關係呢?來之前他聽到的情報不是這麼說的啊?他們怎麼結婚了?真的交不起罰金?鐘晏怎麼好像並不意外看見自己?艾德里安的副官連這種機密都跟他說?
  
  「給鐘議員踐行更重要,這個,新婚燕爾……」屈永逸腦子裡亂成一片,已經有點語無倫次了,「也是應該的,對了,我還沒有給鐘議員道喜……」
  
  鐘晏矜持地一點頭,他是列席議員,對屈永逸的態度並不怎麼尊重,只是淡淡道:「客氣。」
  
  艾德里安一臉慍色,看上去被打攪了談話很不高興,只是在外人面前不好發作,對屈永逸道:「我一會兒回來。不好意思,他實在是胡鬧,從上學的時候起就這樣,仗著特權橫行霸道慣了。」
  
  屈永逸連聲說著不要緊,親自把他們三人往門口送,還未出門,只聽會客廳裡一個聲音說:「你覺得他走了還會回來嗎?」
  
  是剛才一直默默站在一邊,毫無存在感的屈永逸的助理。幾人回過頭去,只見那個其貌不揚的男人抬起頭來,一雙陰冷的眼裡閃爍著寒光,他大喝一聲道:「動手!這是唯一的機會了!」
  
  第五十三章 為盾
  
  隨著這一聲暴喝,原本安靜的莊園小屋仿佛忽然間炸裂了,玻璃破碎聲和重物落地聲在話音未落時就在多處同時響起。
  
  艾德里安當機立斷地踹開了會客廳的門,一把拽過鐘晏,對著衛兵短促地命令道:「走!」
  
  會客廳外,方才空無一物的門廳裡仿佛憑空出現了幾個身穿反偵察迷彩的男人,有人的身上還沾著樹葉草末,窗戶全都碎了,不難想像剛才他們躲在哪裡,又從哪裡突入。他們的手上都握著寒光凜凜的短刀。
  
  從首都星過來,一路邊境關卡檢查頻繁,槍支武器很難躲過檢測攜帶,而且不論是鐳射武器還是傳統槍支,使用後的現場都有精密的儀器可以檢測出痕跡,事後極容易被順藤摸瓜找到線索,只有最古老的方式能最大程度的隱匿行蹤,那就是冷兵器。
  
  雖然殺傷力和攻擊距離都有限,技術要求還很高,但這也足夠了,畢竟通過正常途徑進入莊園的艾德里安那一方,是接受了莊園入口的安檢的,他們身上沒有攜帶任何武器,是真正的手無寸鐵。
  
  大門和窗戶都有人重點把手,身後的會客廳裡人數比門廳更多,顯然原本他們準備出手的地點是會客廳。
  
  「注意躲,別主動攻擊!」
  
  艾德里安只來得及對鐘晏叮囑了這一句。他抬手招架住兩個已經撲到他身邊的殺手,在混亂中一眼掃過全域,唯一欣慰的是,這幫人如他猜想的一樣目標明確,就是沖著他來的,衛兵因為護在他身邊,所以也受到了攻擊,但壓力比自己要小很多,而鐘晏因為聽從了他的命令,幾乎沒有受到攻擊。
  
  鐘晏是一個在大事上非常穩得住的人,而且他從來不會感情用事,這一點艾德里安從來都非常信任。就好像此時的鐘晏雖然內心焦急如焚,但也很清楚艾德里安為什麼要那樣吩咐他。他根本不會打架,一點格鬥技巧都沒學過,力氣還不夠,要是盲目上去幫忙,根本不能給殺手造成什麼有效阻礙不說,被他干擾到的殺手為了清除障礙,會順手除掉他,到時候艾德里安還要分心來救他,所以他一聲不吭地避到了牆邊,一心二用,緊張地盯著戰局的同時也飛快四顧。
  
  離他不遠的地方有一個開放式的門,門後就是餐廳,鐘晏尋了個空隙跑進了餐廳,他的身後是激烈的搏鬥聲,眼前是一張奢侈華貴的餐桌,精心佈置好的長條餐桌兩端靜靜整齊地各擺放著全套的餐具,中間還有酒籃和蠟燭。鐘晏腳步毫不停頓地沖過去從兩套餐具中抽出了兩把餐刀。
  
  餐廳裡有兩扇明亮的大窗戶,他們還完好無損,這意味著沒有殺手從餐廳外面破窗而入,這外面是安全的,只要從這兩扇窗戶逃出去,就能離開這個佈滿殺機的死亡之屋,逃出生天。鐘晏一眼都沒有看那兩扇窗戶,毫不猶豫地握著刀轉身跑回門廳。
  
  自從畢業以後,沒有了最高學府軍事學院裡某些旨在「突破個人極限」的訓練項目,這麼多年來,艾德里安確實很少被逼到這個地步了。他的身上已經掛了彩,由於承受了大部分攻擊,他的傷勢比衛兵看上去還要嚴重得多,極高的近戰素養讓他成功護住了心口、脖子等容易被一擊致命的重要部位,但四肢都已經血流如注。
  
  赤手空拳確實太吃虧了,有時避無可避,只能用肉身去擋,而這幫人都是訓練有素的死士,寧可拼著自己受傷,都不讓武器脫手讓他有奪刀的機會。
  
  此時他尚能支撐,但是他的衛兵已經顯得吃力,而且時間越久,身上的傷勢越重,對他的影響也會越來越大。戰鬥已經陷入僵局中,艾德里安的餘光掃到了牆邊的鐘晏,他正用明顯帶著某種暗示的眼光緊緊盯著自己,雙手背在身後,從他的背後微微露出的一點冷刃的寒光,讓艾德里安立刻領會了他的意圖。
  
  又是奪命的一刀橫刺而來,艾德里安矮身避過,然後順勢就地翻滾,躲過淩空劈下的另一刀,他準備起身的同時,兩把銀閃閃的刀具擦著地面向他疾速滑來,他眼疾手快地一手一把截住了兩把刀,起身格擋開下一波攻勢。
  
  鏘!
  
  冷兵器相接的尖銳刺耳之聲第一次在這個門廳響起,已經陷入頹勢的年輕的衛兵精神一振,下意識地看過去,就見艾德里安尋了個敵人的破綻向他的方向靠近了一步,喊道:「接住!」
  
  一把刀打著旋飛來,艾德里安替他攔住了一個擋路的殺手,衛兵順利地當空接下了餐刀,帶著怒氣順勢狠命劈下,並不鋒利的餐刀在蠻力下直直插進被艾德里安短時間牽制住的殺手脖子裡。
  
  刀拔出的同時,鮮血如瀑布一樣噴湧而出,這個屋子裡終於出現了第一個殞命之徒。
  
  艾德里安曾經是軍事學院的首席,但他並非每一個戰鬥類榜單都排在榜首,給他的綜合排名做出最大貢獻的,是他的單兵作戰能力。
  
  只用身體做武器,他也可以對抗數倍於自己的敵人,根本不要提現在手握寸鐵,一把餐刀讓他的殺傷力成倍上升,就在第一個殺手倒下後,短短的幾分鐘裡接連幾人都喪命在艾德里安手中。不管生前多麼訓練有素,死人是沒辦法護住武器不被奪走的,沒過多久艾德里安和衛兵手裡的刀就換成了開過刃,帶著血槽的殺人的刀。
  
  躲在會客廳門後觀察戰局的屈永逸看著人數已經折損過半,感覺不好,大喊道:「不要管了!快用吧!留下一點證據總比現在被他殺了強啊!」
  
  這一聲反而給艾德里安提了醒,他眼尖地看到身邊一個人將手伸進了作戰褲鼓鼓囊囊的口袋,當即拼著背上挨上一刀的危險,強行出手一刀斬斷了那人的手臂。
  
  那個試圖拿出不知道什麼東西的殺手痛叫一聲,斷臂處鮮血淋漓,很快倒地失去了戰鬥力。
  
  「閉嘴!你這個懦夫!」殺手中的一個人喊道,屈永逸嚇得渾身一縮,立刻躲回會客廳,徹底不敢露頭了。
  
  這聲音方才就出現過,鐘晏看向這出聲的人,是剛才屈永逸的那個「助手」。眾多殺手中只有他沒有穿迷彩,所以哪怕長著一張過目即忘的大眾臉,也不會跟丟,鐘晏緊緊盯著這個人的臉,在刀光劍影和鮮血飛濺中打開終端,疾速翻閱自己終端裡儲存的資料檔案。
  
  找到了!
  
  「科勒•朗池!」鐘晏厲聲高喊道,「你的父母妻兒現在已經被巴德•培森控制起來了,你知道嗎?等你完成這一單回去,他會用你的孩子逼著你自殺,你知道嗎?上一次你手下的那個殺手,叫昂拉克的那個人,就是這麼自殺的,而且他的家人根本沒有拿到培森承諾的天價補償,這些你們都知道嗎?!」
  
  名為朗池的那個殺手頭目心智極其堅定,絲毫不為所動,可是別的殺手中卻有人受到了影響,尤其是認識那個「昂拉克」的人,乍一聽聞這種事,忍不住一個分心,下一秒就被艾德里安的衛兵一刀捅進心臟,結果了性命。
  
  「不要聽他胡說八道!」朗池尖聲咆哮,「用緊急武器!」
  
  餘下的不多的幾個殺手中,立刻有人從作戰褲裡掏出了一個金屬外殼的噴霧小瓶,這個人站在艾德里安身後,這一次他沒能夠及時阻止,只聽見他的衛兵一聲大喊:「指揮官!」
  
  艾德里安剛剛擊退一招致命的攻擊,只感覺自己被人猛地地全力推開,他摔倒在地,光滑可鑒的地面和慣性讓他飛快滑遠,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衛兵在原地代替他被那罐噴霧噴了個正著,一秒都沒有反抗地癱軟在地,不再動彈。
  
  不會是毒。艾德里安立刻判斷道,如果是毒,他們就必須處理屍體,不然屍檢會確定死因,這麼強力的小劑量一沾就立即致命的毒素,整個世界也就那麼幾種,都是嚴格管控的,很容易被查出來背後的人是誰。這可不是剛才屈永逸口中的留下「一點」證據。
  
  那多半就是強力致幻劑了。
  
  只剩下了四個殺手,好在,他們牢記著自己的首要目標,沒有浪費時間去補刀衛兵激怒艾德里安,而是全部沖著艾德里安撲殺過去。
  
  能在混戰中堅持到最後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其中三個殺手和艾德里安兵刃相接,糾纏在了一起,朗池沒有上前,而是從自己的口袋裡摸出了金屬小瓶。
  
  「艾德!小心!」
  
  艾德里安聽見了鐘晏焦急的高聲提醒,下意識地立即屏息,向旁邊一避,一股無色噴霧氣流從他耳邊擦過,身邊和他離得極近的三個殺手都受到了波及,搖晃著倒了下去,艾德里安得到了及時提醒,但是少量氣體不可避免地附著在他裸露的傷口上,被帶進了血液迴圈中。
  
  他接受過非常嚴苛的抗藥抗昏迷訓練,尤其是在神經緊繃的戰局中,哪怕是這樣強勁的致幻藥物,只是少量沾染的話,給他幾秒鐘,他也能夠強行清醒過來。
  
  可是瞬息萬變的情況,給不了他這奢侈的幾秒了。艾德里安搖晃著半跪下來,意識飛速地離他遠去。
  
  鐘晏俯身從一個屍體手中搶下了刀,踉蹌著踏過滿地的屍體,橫路刺向了正奔向艾德里安的朗池,但是沒過一秒,他手上的刀就像玩具一樣被專業殺手格擋開,刀脫手了。
  
  如果是費恩,或者任何一個艾德里安的衛兵在這裡,都可以輕易地替艾德里安拖住他失去意識的這幾秒時間,可惜在這裡的偏偏是毫無戰鬥力的鐘晏,他看上去根本不能撐住兩秒。朗池面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獰笑,簡直就像對付幼童一樣,一刀輕易又順手地紮進了鐘晏的腹部,準備抽出之後,下一刀就砍進艾德里安的脖子。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僵在了臉上。鐘晏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不讓那把刀離開自己的身體,他壓上了自己身體全部的力氣,朗池居然一把沒有掙脫開,他氣急敗壞地怒吼:「媽的!滾開!滾開!」
  
  沒有戰鬥技巧,就用最愚蠢的辦法,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盾。
  
  朗池的手臂沒有辦法大幅度動作,只能瘋狂地一遍一遍半抽出刀刃,又換著角度捅進去,試圖讓疼痛或者死亡逼退鐘晏。短短的幾秒,鐘晏已經軟下了身體,再也無力鉗制對方,倒在了血泊裡。
  
  但這已經足夠了。
  
  在鐘晏湮沒聲息的同時,最強的戰士蘇醒了。
  
  第五十四章 千金一擲
  
  劇痛淹沒了他的全部思維,鐘晏從來不知道疼痛可以強到這樣的程度,他的思考完全停止了,只聽到男人仿佛受傷野獸一般的怒吼聲,刀刃刺進身體的鈍響,但聲音傳進耳朵,傳不到大腦。
  
  明晃晃的燈懸在他的正上方,過了幾秒,也可能是幾年,在時間失去意義的時候,有人跪倒在他身邊,焦急的面孔擋住了燈光。
  
  「小晏!」艾德里安托起鐘晏的頭,他漂亮的鳳眼睜著,可是看上去已經失神了,「小晏,別……別,求你……」
  
  艾德里安窮極一生也沒有這麼害怕過,也沒有這麼快速地殺死一個人過,朗池倒在他們的身邊,已經斷了聲息,艾德里安甚至沒有顧得上多刺幾刀洩憤,只怕耽誤了鐘晏。
  
  艾德里安捧住了鐘晏的臉,試圖抹掉他臉上的血,可是他自己的手上也沾滿了血,血只越抹越多。鐘晏眨了眨眼,他已經浸透了鮮血的手抓住了艾德里安的衣服,開口說:「疼……艾德,我疼……」
  
  「我知道,我知道,我馬上找人救你,別害怕,馬上就不疼了。」艾德里安急促地安慰著鐘晏,也安慰自己,他立即動手準備先簡單緊急止血,仔細看到鐘晏的腹部的傷口才發現,那裡的傷口多而深,簡直是血肉模糊的一片狼藉,戰場急救指導裡根本沒有針對這種情況的止血方法。
  
  這種情況在戰場上,一般直接放棄了。
  
  可是戰鬥已經結束了。只要得到及時救治,現在的醫療技術如此發達,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只剩半個身子的都能救回來,不可能救不活的!
  
  艾德里安咬牙準備起身到外面去發送求援信號,鐘晏微弱的聲音阻止了他:「別走……別救了,我好像,快不行了。聽我說……」
  
  「先別說了,我去找人,馬上就回來!」
  
  「不行,沒時間了,聽我說……」鐘晏說了這幾句話,精神勉力集中了一點,他艱難地忍著疼痛喘了一口氣,「我的終端密碼是,十年前的今天。裡面有,『標本』的完全控制權,還有所有的,重要情報。培森,很早以前,你剛到納維兩年,他就說過,你是個天生的,革命者,必成大患,一定要除……我,這些年,通過標本,警告過你很多次……」
  
  他發聲時帶動著劇烈的疼痛,幾個字就要停頓歇一下,艾德里安聽到這裡才明白,那些警告並不是法勒傳達給他的,一直都是鐘晏!
  
  「所以,你和培森決裂,是因為……」他聲音顫抖著說。
  
  「培森恐怕,自己都不知道,我怎麼,執意要退……」鐘晏虛弱地試圖笑一下,可是他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了,「離開他的那一年,我開了,第一家標本店。這不是我,謀求那個位置的,工具……這是,我給你,準備的後路。你要……馬上叫他們,查各個軍區的情況,摸清了,才好打……」
  
  「我都記下了,先不要說這些了。你放心,我們不是準備發動戰爭,只是預備起衝突時使用武力威懾……我那天為了嚇你,故意說得很激進,對不起……」艾德里安急切地解釋著,鐘晏看著他的眼神似乎安心了許多,然後他的眼皮沉重緩慢地合攏,艾德里安惶然地捧住他的臉,「小晏,別睡,別睡,我就離開幾秒鐘,好嗎?我馬上就回來,你等著我,好不好?」
  
  鐘晏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衣服,表達著拒絕。就在艾德里安準備忍痛拿開他的手時,外面的聲音忽然嘈雜了起來。
  
  有戰車轟鳴之聲極快地由遠及近,急刹在了房子外面,費恩領著一個全副武裝的精英小隊破門而入。他只來得及確認了滿地的屍山和血海中,唯一跪坐在地上還活著的人是艾德里安,就聽見艾德里安朝他喊道:「尉嵐呢!醫療隊,快點!快!他要撐不住了!」
  
  費恩從沒有見過艾德里安這樣失態過,他顧不上確認狀況,推了一把身邊最近的士兵:「快去讓後援車上的醫療隊進來!有緊急情況,叫尉嵐務必親自進來!」
  
  士兵領命,立刻轉身跑了出去。
  
  費恩走近了兩步,這才看清楚地上滿身滿臉都是血的人是鐘晏,不由悚然一驚,立刻回身命令道:「不要散開!都退出去!」
  
  他看到了鐘晏暴露在空氣裡的猙獰傷口,害怕一幫風塵僕僕趕來的士兵進入房子會加速空氣和灰塵流動,污染傷口。他自己上前幾步,把艾德里安和鐘晏身邊的幾具屍體都補槍爆頭,確定他們不會再造成威脅。
  
  「我的衛兵,費恩,他身上有傷,而且吸入強力致幻劑,你先把他搬出去。」艾德里安指向自己衛兵倒下的方向說。
  
  費恩連忙順著他指的方向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衛兵,將他往門外有新鮮空氣的地方搬。
  
  艾德里安低俯著上半身,溫柔但是有力道:「小晏,聽見了嗎?醫生馬上就到了,不要睡!跟我說說話,小晏……」
  
  「戒指……是什麼樣子的……」鐘晏喃喃地問。
  
  「戒指沒有扔!就在家裡,你回家就能看見。」艾德里安急忙說,「是銀色的,很便宜,我那時候沒有錢,我回家就找出來送給你,好嗎?你要跟我回家的,別睡,再撐一會兒。」
  
  鐘晏的喘息越發微弱了,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幸好艾德里安的偵查課上學過唇語,「你是不是,又喜歡我了?我要走了,艾德,騙騙我吧……」
  
  「我一直都喜歡你!真的!從來沒有不喜歡過!對了,你不說要重新開始嗎?只要你活下來,我們重新開始……不是,現在就重新開始,好不好?跟我結婚吧,鐘晏,你願意嗎?」
  
  「謝謝你。」鐘晏漸漸黯淡的眼裡閃出一些笑意,他的雙唇無力地動著,幅度太小,艾德里安險些讀不出那唇語,「你真善良……」
  
  讀出這句話的那個瞬間,他簡直萬箭穿心。他花了這麼久的時間不厭其煩地反復告訴鐘晏,他有多恨他,以至於現在鐘晏根本不相信他說的是真心話,執意以為這只是臨終關懷。
  
  「不是騙你!」艾德里安滾燙的眼淚落在鐘晏的臉上,可是他已經感覺不到溫度了,「不是騙你,小晏,我愛你,是真的……不,別睡,別這麼對我,求求你……」
  
  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一個清冷的聲音在他上方當頭一聲清喝:「讓開!」
  
  一雙有力的手拉住他,用不容拒絕的力道將他帶離了鐘晏身邊,艾德里安迅速抹掉了淚,認出眼前一身白衣的背影是尉嵐,而費恩在一邊控制著他。
  
  「鬆手。」艾德里安低聲說。
  
  費恩見他多少恢復了理智,順從地鬆開鉗制住他的力道。
  
  艾德里安問:「能救嗎?」
  
  「能救。」尉嵐忙著緊急處理傷口,頭也不回地說。
  
  誰都可能撒謊安慰他,尉嵐不會。艾德里安心裡的懸著的巨石總算落了下去,這口氣還沒有鬆,就聽尉嵐緊跟著說:「他需要馬上大量輸血,我才能開始手術。指揮官,他是什麼血型?」
  
  艾德里安剛要張口,忽然像被人扼住咽喉一樣哽住了。
  
  別的醫生接手了尉嵐的活,尉嵐這才抽出身來看向艾德里安:「你不知道?小陸,拿血型檢測儀……」
  
  「B型……」艾德里安艱難地說,「變異類,B型。」
  
  忙著清創的醫生都忍不住抬頭看過來,失聲道:「變異血型?!這……我們帶來的便攜血庫裡沒有啊。」
  
  就連尉嵐都皺了眉,但他絲毫不停頓地下指令說:「先上人造萬能血頂著。然後,指揮官,你……」
  
  艾德里安馬上介面道:「我現在聯繫附近的血庫,人造萬能血能撐多久?」
  
  「超過一個小時路程的血庫先不要聯繫了,來不及。」
  
  幾個醫生把鐘晏抬上了擔架,運出這個全是屍體的屋子,後援車已經等在門外了,他們要把鐘晏轉進車裡的簡易無菌房繼續救治。
  
  尉嵐臨上車前最後交代艾德里安:「兩個小時是極限。按照正軌流程,人造萬能血最多輸入十到二十分鐘,超過半個小時我必須拔掉他的輸血針。缺血狀態下,他最多再撐半個小時。一個小時,至少先拿到第一批血。但是後續還需要大量的血,由近及遠地聯繫血庫。」
  
  艾德里安緊繃著唇線,點頭表示明白,站在他身邊的費恩和另兩個軍官正在分工緊急聯繫最近的血庫,但他們陸續掛了通訊,表情都很沉重。
  
  「沒有?」艾德里安問。
  
  「我們自己的軍區總醫院裡有四百毫升,一個小時……我讓用最快的小型作戰艦送了,應該能到。」費恩說,「變異類血型太稀有了,這裡又偏,附近的幾個星區血庫裡,只有相隔一個星區的一個大型血庫裡有少量,過來至少兩個小時以上。再遠……格羅裡星區有,距離這裡四個小時……」
  
  艾德里安攥緊了拳,沉聲道:「先讓有的血庫都送。馬上通知總部,調檔案,篩查軍部裡變異類B型血的人,如果有,即刻去交涉。」
  
  費恩馬上點頭,這時,他們都聽到外面一陣喧嘩。費恩說:「是那幫媒體。已經攔在了莊園外,進不來,你放心。」
  
  「等等。」艾德里安說,「外面有媒體?」
  
  「對,我過來的時候太急,沒有掩蓋行蹤,他們跟著過來了……哎,你幹什麼去?」
  
  艾德里安大步走出了莊園的大門,門口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納維的軍隊看見是他,自動分出了一條道路。艾德里安銀色的眼眸裡氤氳著風暴,渾身浴血,仿佛從地獄裡走出來的修羅惡煞,前線記者們一時間被他的氣勢所懾,居然瞬間鴉雀無聲。
  
  「這些是直播攝像頭嗎?」艾德里安掃過懸浮在一人高位置的十幾個浮空攝像頭問。
  
  「大部分都是的,亞特先生。」有幾個記者謹慎地應道。
  
  「那好。我現在向全聯邦發佈懸賞。我的位置是……」艾德里安清晰地一字一句對著那些直播攝像頭報出了座標,這畫面被億萬位元流傳送到了覆蓋每個人類生存角落的虛擬網路上,神秘的納維星區無冕之王浴血露面,短短幾秒引爆了流量高峰,並且還在疾速攀升。
  
  「四個小時之內,如果有變異類B型血型的人能趕到這裡,我出,每一毫升血,一百萬通用聯邦元。懸賞現在生效,每過一個小時,獎金減半。我以本人的名譽,擔保前來的變異類B型血型者生命健康安全和返程安全。」
  
  人群一片譁然,所有的記者都瘋狂了,一個男記者高喊著確認道:「亞特先生,您剛才說的是每一毫升一百萬?」
  
  「是的。」艾德里安再次重複道,「每一毫升血,我出一百萬,十毫升,一千萬,一百毫升,一個億。」
  
  第五十五章 天堂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第一個小時之內,就有兩個人趕到了現場,並且其中一個堅持要獻出超過單次獻血安全數量的血量,被醫生勸阻了才作罷。
  
  費恩在後援車的前半截車廂裡找到了艾德里安。
  
  這裡也並不能看到後面的簡易手術室內的情況,但已經是離鐘晏最近的地方了。他身上的傷口已經做了簡單的止血和包紮,從敞開的領口和袖口間都可以看到繃帶,他垂首坐在椅子上,終端的提示音時不時響起來,一半來自他自己手腕上,一半來自他握在手裡的,剛才醫生交給他的鐘晏的終端。但是他只是毫無反應地坐著,甚至都沒有費心去把終端靜音。
  
  艾德里安知道打開自己的終端能看見什麼。首先映入眼簾的,一定是強制優先順序最高的,來自「蝶」的恭喜他和鐘晏結為合法伴侶的通知。
  
  就是這一則通知,讓鐘晏敏感地察覺到了不對,從而折返將他從死局中救出來,卻將自己搭了進去。
  
  認識艾德里安九年,費恩從未見過他這樣頹然的樣子。
  
  「你坐在這裡對他也沒什麼幫助。」費恩站在艾德里安面前,「燃眉之急已經解了,尉嵐的醫術你還不信嗎?當年我傷得比這還重,你看我現在還好好的。你剛剛受到了致幻劑的影響,現在應該到有新鮮空氣的地方待著。」
  
  艾德里安抬頭看他,沒有應他的建議,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啞,「我的衛兵怎麼樣了?」
  
  「皮肉傷還好,沒有你嚴重,但致幻劑吸入量比較大,還沒醒。不過軍醫說恢復兩天應該就沒事了。」
  
  「那就好,他還很年輕,回去以後在總部醫院再仔細檢查一遍,別讓他落下什麼後遺症。」
  
  費恩應下了。艾德里安又問:「莊園的搜索結束了嗎?」
  
  「基本上結束了。有兩個殺手還活著,已經押進我們的軍艦裡了。」
  
  「屈永逸呢?」艾德里安問,眼裡溢出殺氣。
  
  費恩皺眉道:「他……還沒有找到。他的私人飛船、以及真正的隨行助理們也不見了,應該是我們來之前開飛船就跑了。」
  
  艾德里安撫摸著鐘晏的終端,有一會兒沒有說話,費恩這才真正開始擔心了。在他的認知裡,不管出了多嚴重的事,艾德里安從來不是一個消極對待的人,如果能抓到屈永逸,對於他們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是艾德里安聽說他跑了,居然神情一絲不動。
  
  就在他準備丟下艾德里安,自己去部署抓捕的時候,聽見艾德里安陰沉地說:「傳我命令,調出第一軍團,封鎖邊境。」
  
  「邊境?」費恩有點懵,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調出第一軍團和封鎖邊境之間有什麼關係,「邊境不是一直都封著嗎?」
  
  「我不是在說我們的邊境。」
  
  費恩這才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麼,吃了一驚,「封鎖樂伯星區的邊境?!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的舉動嗎?」
  
  「我很清楚,這是我深思熟慮的結果。」艾德里安不容拒絕地說,「因特倫在我們的軍艦上嗎?去聯繫他,讓他查屈永逸的隨行人員名單,一個都不要漏掉,我要活的。」
  
  費恩冷靜地問:「樂伯星區在『蝶』的監管範圍裡,剛才我帶了一支小隊進來,已經接到了嚴重警告和攔截,這裡雖然偏遠,首都星附近的兵力一時半會兒過不來,但是『蝶』的命令是可以無視距離的,如果他下令要樂伯星區的軍隊全力反抗,怎麼辦?」
  
  「去找因特倫,要他和我們聯合發佈通緝。我送鐘晏議員返程的途中遇到屈永逸的武裝伏擊,他是樂伯星區的臨時議會長,此舉是……樂伯星區對我身後的納維星區,和鐘晏議員身後的首都星的挑釁。」艾德里安顯然是真的思考過這件事了,毫不停頓地吩咐,「要公關部門和法務一起潤色通緝令,能扣上多少罪名就扣上多少。第三、第五軍團隨第一軍團一起出邊境,只做威懾,不到緊急情況不要開火。第十二軍團壓在納維邊境,預備重型跨星球遠端打擊武器,萬一發生交火,馬上出擊。不要愣著,副官,執行命令!」
  
  費恩肅容應道:「是!」
  
  他轉身出去下達命令了,艾德里安深呼吸兩次,壓下滿腔的怒火。培森對樂伯星區出手,看上去貿然,實際上是準備萬全的一次計畫。如果他黨內的人能夠爭取到議會長的位置,那麼可以拿下這個能源豐富的星區,如果不成,就推出自己的暗牌屈永逸,讓明面上與自己毫無交集的他偽裝成一個反人工智慧人士,來執行暗殺任務。
  
  艾德里安打開了終端,聯繫情報處那個和因特倫接線的人,請求「標本」提供幫助收集樂伯星區議會長被判定有罪的反證。
  
  樂伯星區,他現在既然出軍占下,就沒有準備還給首都星。不管是什麼意義上,培森都離他過於遙遠,鐘晏不在,他很難直接動培森本人,但是培森和「蝶」合夥把主意打到了他門口的樂伯星區,那他也會毫不客氣地給他們教訓。
  
  鐘晏失去意識之前,曾經將終端密碼告訴了艾德里安,他本可以直接打開鐘晏的終端給「標本」下達命令,但是他沒有這麼做。
  
  那是鐘晏當作遺囑託付給他的,可是遺囑是要人去世後才能執行的,離鐘晏的遺囑生效,還有好幾十年呢。
  
  終端密碼是每個人最私密最重要的密碼,這樣的密碼,鐘晏用了「十年前的今天」。直到現在,暫時得了一段空閒,艾德里安才想到了這個問題,今天,是他們結婚的日子,十年前的今天……是什麼?
  
  忽然,他想起了什麼,馬上打開終端翻看日曆——十年前的今天,是一個星期天。
  
  每年一月的第二個星期一,是最高學府開學的日子。十年前,最高學府開學的前一天……是他和鐘晏,第一次相見的那天。
  
  艾德里安看著日曆發愣,久久地回不過神。他曾經用過鐘晏的生日做密碼,在畢業之後,他把密碼改掉了。而鐘晏……這七年,他每一次打開終端,輸入這串數位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呢?
  
  搶救持續了四個小時,艾德里安就在一牆之隔的後援車裡憂心忡忡地枯坐了四個小時,直到尉嵐從手術室裡出來,親口告訴他,鐘晏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艾德里安神情一鬆,在大量失血和致幻劑的影響下,仍然精神緊繃四小時之後,他終於也撐不住了,一頭栽倒下去。
  
  鐘晏再次睜眼之後,盯著天花板上熟悉又陌生的吊燈看了很久。
  
  不知道為什麼,腦子木木的,想什麼都好像隔了一層,而且思維還特別發散,幾分鐘後他才勉強回憶起來,這個吊燈是艾德里安臥室裡的吊燈。他曾經在艾德里安的臥室裡住過半個月,所以認識。
  
  理順了這個邏輯,他安下心來,想要繼續陷入沉睡,但是沒有成功。
  
  輕輕的一聲門響,有個人進了房間,走到床邊,在床頭放下了什麼東西,而後溫柔地摸了摸他的側臉,用低沉的男聲在他耳邊問:「小晏,你醒了嗎?」
  
  鐘晏聽出了這熟悉的聲音,掙扎著再次睜開眼,迷迷糊糊地說:「艾德。」
  
  「是我。」艾德里安俯身親吻他的額頭,「要不要喝水?我剛才出去給你倒了一杯。」
  
  水。鐘晏思考了一會兒,水可以形成湖泊,還有大海……對了,大海,艾德里安。艾德里安為什麼在這裡?他恨他,不可能對他這麼好。
  
  鐘晏明顯走神了,艾德里安耐心地等著。尉嵐說過,麻醉效果很強,醒來以後一時半會兒消不了,會有一小段時間思維不太清楚,等麻醉效果退了就好了。
  
  艾德里安卻寧願這效果晚一點退,麻醉消失就意味著鐘晏要開始疼了,止疼藥只要一定程度上緩解疼痛。
  
  「這裡是天堂嗎?」鐘晏眨著眼睛一本正經地問。
  
  艾德里安哭笑不得,在他的頭下墊了個枕頭,給他用吸管餵水,「不是的,尉嵐把你救回來了,我們在家裡。」
  
  鐘晏一邊喝水,一邊盯著艾德里安看,好像沒見過他似的,也不知道聽明白了沒有。鐘晏一直是理智而自持的,從來沒有見過他這麼迷糊的樣子,艾德里安心癢難耐,餵完了水,忍不住逗他:「天堂怎麼會是我們家的樣子呢?」
  
  「就是天堂。」吸管移走了,鐘晏終於能說話了,他執著地說,「在我夢裡,你就是這麼對我這麼好的。這是臨死前的,那個叫……走馬燈。科學研究表明,人在死前,有可能產生幻覺,就是……」
  
  他一邊試圖用科學解釋,一邊又覺得是神話裡的天堂,而且在麻醉的影響下,吐字還不太清楚,說了沒幾句,把自己都搞糊塗了。
  
  而艾德里安聽鐘晏說,只有夢裡的自己才對他這麼好,只覺得心裡發疼,握住他的左手在唇邊吻了吻,又舉到他面前:「看看這是什麼?天堂裡有這個嗎?」
  
  鐘晏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個款式簡單的銀色戒指。
  
  「這戒指……」鐘晏定定地看了一會兒,沒能搞明白是幹什麼的,於是誠實地說了他清醒的時候絕不會說出口的直觀感受:「好醜。」
  
  第五十六章 不要兔嘰
  
  艾德里安:「……」
  
  醜嗎?不是挺好看的嗎?一定是麻醉效果太強鐘晏腦子不清楚的問題,等鐘晏清醒了,他再來問一遍。
  
  堅決不承認是自己審美有問題的艾德里安理所當然地把鍋推給了麻醉,這會兒鐘晏思維混亂,反正也談不了正事,他坐在床邊,心安理得地繼續逗鐘晏:「你喜不喜歡我呀?」
  
  鐘晏睜著他漂亮的鳳眼,此時裡面的沉穩全都不見了,只剩了一片純粹的懵懂,他毫不猶豫地說:「喜歡的。」
  
  艾德里安簡直心花怒放,偷偷摸摸地打開終端上的錄音功能,哄他:「再說一遍。」
  
  即使腦子一團漿糊,但是天性內斂,鐘晏遲疑了,可是這要求是艾德里安提的,他總是會滿足艾德里安大大小小的要求,所以仍然小聲說:「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艾德里安說,俯身在他的嘴角印下一個吻。
  
  鐘晏愣愣地看著他,臉上慢慢暈出一點紅,雙手抓起被子就想把臉往被子裡藏。
  
  艾德里安害怕他動起來牽動傷口,一會兒麻醉退了更疼,趕緊上了床,連人帶被子抱住他,不讓他亂動。
  
  「害羞什麼呀,」他調侃道,「咱們結婚前,你不是都試用過產品了,怎麼現在親一下就害羞了。」
  
  鐘晏沒有聽懂這個黃色段子,軟綿綿地問:「什麼呀?」
  
  艾德里安被萌得七葷八素,同時不由得升起一種罪惡感,好像在對純潔的小朋友說黃段子似的,趕緊清了清喉嚨換了個話題:「咳咳,沒什麼……對了,你要不要看兔子?我讓因特倫把那只小的給我帶回來了,拿過來給你玩好不好?」
  
  鐘晏下意識地伸手拽住他的衣角,「不要走。」
  
  「我不走。」艾德里安細緻地替他撥開額前的碎髮,「給你拿兔子進來。」
  
  「要你,不要兔嘰。」鐘晏說,然後他發覺自己的音咬得不太對,困惑地試圖糾正,「兔嘰。兔……嘰。」
  
  麻醉劑影響了他對舌頭的控制,說了幾遍都沒能發出正確的音,艾德里安忍了又忍,還是沒有忍住,抱緊了懷裡的人,喉嚨裡發出低沉的笑,「好了寶貝,咱們不丟這個人了,不說了,啊,乖。」
  
  鐘晏委委屈屈地停下了,最後堅持又表達了一遍自己的想法:「要你。你不要變兔……嘰。」
  
  「不是我變兔子啊。」艾德里安止不住地發笑,「咱們家裡有兩隻兔子,記不記得?有一隻星際巨兔,垂耳的,白色的。」
  
  鐘晏縮在艾德里安溫暖的懷裡,有點昏昏欲睡了,聽到這句話,勉強提起一點精神,「星際巨兔。這裡有嗎?」
  
  「有的。想要看嗎?」艾德里安問。要是鐘晏真的想看,還有點麻煩,尉嵐叮囑過,他現在可不敢隨便移動鐘晏,兔子太大,也進不來房子。要不然,在後院裝個直播攝像頭……?
  
  他正想著可行方法,鐘晏也思考了一會兒, 然後問:「所以這裡……是靠想的嗎?」
  
  得,還在「這裡是天堂」的設定裡沒有出來,而且還試圖搞清楚天堂的機制。艾德里安哭笑不得,還沒來得及說話,鐘晏就興致勃勃地說:「那可不可以要個大一點的。我有過一個,太小了,還不到八米。」
  
  艾德里安:「……」
  
  他抬手刮了一下鐘晏的鼻子,「小沒良心的,知道那兔子我費了多大力氣才買到嗎?研究所在兩個星區之外,我一來一回開了一整天,就為了給你送個新年禮物,你還嫌棄它小。知道垂耳這個品種的星際巨兔有多貴嗎?我現在可窮了,它現在已經是我的資產裡最值錢的東西了。」
  
  鐘晏的眼睛都有點睜不開了,艾德里安輕輕拍著他的背哄他睡覺,一邊絮絮叨叨地低聲說:「不過呢,雖然我剛結婚就都快破產了,但你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離婚罰金只會比拒絕結婚的罰金高得多。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唔。」鐘晏困倦地發出一個鼻音,不知道是不是認同,慢慢在低沉的男聲和溫柔地拍打中睡了過去。
  
  鐘晏再次醒過來,是被疼醒的。
  
  在腹部一陣一陣的疼痛中,他恍惚以為自己還在那個殺機四伏的莊園小屋裡,低低地叫道:「艾德……」
  
  艾德里安一直寸步不離地守在他床邊,聽到了動靜,立刻關了正在辦公的終端,握住了鐘晏的手,回應道:「我在。小晏,我在。」
  
  鐘晏轉頭看向艾德里安,又看了看這個房間,記憶悉數回籠,他連忙忍著疼抬起左手看,自己的無名指上果然是那個戒指。剛才那一段……居然是真的!
  
  抬手的動作太急,牽動了傷口,他疼得倒吸一口氣,艾德里安立馬抓住他的左手,輕聲責備道:「你急什麼,剛動了手術,慢一點!」
  
  兩人無名指上款式一樣的戒指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撞擊聲。
  
  鐘晏急著確認道:「這個戒指是……」
  
  「我七年前買的求婚戒指。」艾德里安把自己的左手放在他眼前讓他看,「雖然很便宜,但是是訂做的。藝術學院那裡有個訂做戒指的店,我親自挑的款式,好看嗎?」
  
  鐘晏:「……」
  
  他看著戒指上莫名其妙、毫無設計感的線條,以及本該刻在內側,卻不知道為什麼大大咧咧地印在戒指外側的兩人的名字,更加可怕的是,名字用的不是凹刻,而是突起的浮雕。鐘晏真心實意地覺得自己之前說錯了,不是「好醜」,而是「實在是太醜了」。艾德里安正一臉期待地等著表揚,鐘晏艱難地組織了一下語言,但再違心也說不出「好看」兩個字,只能說:「仔細一看,還……還挺特別的。」
  
  「是吧!我也覺得,獨一無二。」
  
  鐘晏回想起了他失去意識之前,還有剛才艾德里安說過的話,心裡緩慢地膨脹起名叫喜悅的氣球,但是他不敢相信,小心地確認道:「你怎麼把這個給我了?是不是,婚後形象需要……」
  
  「什麼形象需要?」艾德里安故作不滿地說,「昨天我求過婚了,你不會準備不答應吧?那可不行,你都戴上了,現在都結婚第二天了,反悔已經來不及了。」
  
  「哪有你這樣求婚的。」鐘晏忍不住笑道,「我都沒答應呢,你就把戒指戴上了。」
  
  他連眼裡都盛滿了笑意,艾德里安稀罕地看著,忽然驚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鐘晏這樣開心的模樣了,不由心裡一疼,握住他的手放在唇邊珍惜地吻了吻,「我以後會對你好的。」
  
  「你對我一直很好呀。」鐘晏眉眼彎彎地說,「你是對我最好的人了。」
  
  他的一生沒有遇到過多少善意,所以才這樣容易滿足,艾德里安內疚地無以加複,鄭重地再次保證道;「我以前對你不好,但我以後一定會對你好的。」
  
  鐘晏輕聲應道:「好。」
  
  他的傷口一陣疼痛,隨著意識越來越清楚,就越疼,他閉上眼忍過這一陣,艾德里安握緊他的手,心疼地問:「疼得厲害?」
  
  「還……好。」鐘晏喘出一口氣,他一向不願意叫艾德里安擔心他的身體,勉強轉移話題道,「我剛才依稀聽見你說破產了,是我聽錯了嗎?」
  
  「還沒有。」艾德里安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還好你爭氣,手術很成功,勉強替咱們家留住了房子和車。」
  
  鐘晏顯然沒有聽懂是怎麼回事,疑惑地問:「手術……很貴?」
  
  艾德里安猶豫了一下,按照他的意思,他其實不想要鐘晏知道自己花了多大的代價才從死神手裡搶回他,但是這件事已經刷爆了整個虛擬社群,昨天沒過多久,鐘晏的血型就被挖了出來,再加上後來傳遍全聯盟的通緝令上寫得很清楚,屈永逸襲擊了艾德里安和鐘晏,兩人都身受重傷,所有人都知道了他豪砸重金是為了救鐘晏,一時之間,整個虛擬網路上似乎根本刷不出別的消息了,每一個人都爭相談論那段懸賞視頻和兩人的關係,甚至後來樂伯星區被納維的軍隊以搜捕屈永逸的名義強行封鎖邊境,受到了首都星接連三次嚴重警告這樣的大事,居然都關注者寥寥。
  
  鐘晏遲早要知道的,與其讓他自己看虛擬社群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還不如現在原原本本地告訴他。
  
  艾德里安儘量輕描淡寫地說:「你不是稀有血型嘛,昨天我懸賞買血來著。懸賞這種事……你知道,價低了根本沒有人來。然後陸續來了幾個人,軍部先替我墊了,因為我流動資金沒有那麼多,回來以後結算了一下錢,我把除了這個房子和幾個代步交通工具以外的不動產都充公了。哎對了,說起來,昨天我坐手術室外面突然想到的,你這麼喜歡星際巨兔,是不是因為,它們是變異體型的兔子,你是變異血型的人類啊,哈哈哈哈……」
  
  鐘晏幽怨地瞪了他一眼:「不好笑。」
  
  艾德里安聽話地閉上了嘴,但他沒有放棄轉移鐘晏注意力,再接再厲地打開終端給鐘晏獻寶,「剛才你睡著了,我給自己剪了一個新的來電提醒音,你聽聽。」
  
  鐘晏原本不想聽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他還有很多想要問的正事,還沒有等他開口,就聽艾德里安的終端裡傳來一段熟悉的聲音。
  
  「不要兔嘰。兔……嘰。兔嘰……兔……」
  
  「這是什麼!」鐘晏瞬間什麼都忘了,羞憤欲死地說,「你怎麼還錄了!快點刪了!」
  
  第五十七章 技術很差
  
  鐘晏說著伸手想要搶艾德里安的終端。
  
  「不要亂動,傷口不疼了嗎?」艾德里安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悶笑道,「你現在出息了,從我手裡搶東西,你搶得過我嗎?」
  
  別說現在是個病號了,就是體力充沛,鐘晏也不可能使用武力從艾德里安手裡搶到東西。他自己很快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一下子蔫了下去,沒有辦法,只好放軟了聲音求:「你快點刪掉呀……刪掉嘛……」
  
  鐘晏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正在向艾德里安撒嬌。
  
  這又軟又嬌的聲調,即便是艾德里安也沒有怎麼聽過,他聽得心癢難耐,進一步要求道:「你說點好聽的,我就刪。」他想了想,補充道,「這樣好了,先叫一聲老公來聽聽,叫了我就取消這個提示音。」
  
  鐘晏白皙的臉上透出一點紅,「不要鬧了……怎麼能設成提示音,被別人聽見怎麼辦?」
  
  「這裡就我們兩個人,離我們最近的活物是後院裡的兩隻兔子,哪來的別人。」艾德里安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再說了,被聽見怎麼了,我不是你老公嗎?」
  
  鐘晏的臉皮向來薄得很,被艾德里安一口一個「老公」直說得滿臉紅暈,他總算聽出來艾德里安在故意逗他玩了,委屈地縮回被子裡,不肯露面了。
  
  「小晏?小晏,不要生氣嘛。」艾德里安見玩得過頭了,連忙往回哄,「那這樣好了,給你打個法定伴侶優惠折扣,親我一下,我就取消提示音。哎?這也不行嗎?那你給我親一下,這樣行不行?你看我都這麼虧了,你再不成交這筆生意就黃了啊。」
  
  鐘晏露著一雙眼睛在被子外面,眨了眨。
  
  艾德里安俯下身在他的眼角輕輕印下一吻,忽然躺著的人微微抬起頭,在他的嘴角回了一個輕柔的吻。
  
  艾德里安愣怔地撫著嘴角剛剛被溫柔觸碰的地方,鐘晏輕聲說:「服務不錯,給你的小費。」
  
  他這輩子第一次嘗試跟別人調情,業務很不熟練,眼睛根本不敢看著艾德里安,話沒說完自己先害羞得一路紅到了耳尖,艾德里安被這意料之外的甜蜜驚喜砸得有點暈,珍惜地捧住鐘晏的臉,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是好,鐘晏嘴角含笑,輕輕推了他一把:「提示音。」
  
  「好好好,這就取消。」艾德里安應著,剛抬起手腕,終端正好響起了鬧鐘提示音。
  
  「時間到了。」艾德里安關掉鬧鐘,看到鐘晏疑惑的眼神,他解釋說:「今天早上讓營養師給你擬了一個健康食譜,這幾天以流食為主,等你恢復好了,我們就嚴格按照那個食譜來吃,一日三餐都要按時。以後我天天負責監管你吃飯。」
  
  他沒有說完,其實還有一個鍛煉計畫表,等鐘晏的傷養好了就開始實施。鐘晏一直很排斥運動,還是到時候再告訴他好了。在死亡線上徘徊了一次,鐘晏原本就弱的身體更是元氣大傷,想要把這麼虛弱的身體養好,艾德里安深感肩上的任務很重。
  
  他轉身準備給鐘晏把晚餐端進來,忽然衣角被輕輕扯住了。
  
  鐘晏下意識地拽住了艾德里安的衣角,然後猛地瑟縮了一下——他想起來了,艾德里安上個月警告過他,不要再扯他的衣服。昨天他以為自己快要死了,那是緊急情況,現在……他正要趕緊在艾德里安發火之前道歉,縮回的手被握住了,艾德里安俯下身溫柔地問:「怎麼了?有什麼想說的嗎?」
  
  「你……」鐘晏一下子忘記了剛才要說什麼,艾德里安耐心地等著,輕輕地應道:「嗯?」
  
  「你要快一點回來。」鐘晏不好意思地說。剛剛艾德里安轉身欲走的樣子讓他一下子非常不安,多少次午夜夢回,他夢見畢業典禮上,艾德里安失望憤怒地離去的背影,他下臺之後一路追過去,但是人去樓空,從此一別七年。
  
  可現在艾德里安只不過要出去端晚飯進來而已。鐘晏自己也覺得太矯情,正要再說點什麼補救,艾德里安已經開口了:「好,我快一點回來。」
  
  他握住鐘晏的手,單膝跪下來,鄭重地親吻鐘晏無名指上的戒指。
  
  「我的生命是你拼命救回來的,從今往後,一輩子都在你身邊,不管發生什麼,永遠不離開。」
  
  
  
  吃過晚飯,艾德里安把盤子送出去扔進洗碗機裡,再回來的時候,見鐘晏已經打開終端,在對著虛擬屏看新聞了。
  
  艾德里安拉過椅子坐在床邊,勸道:「傷還沒好,先歇著吧。我處理就行了,就是你那邊的事,也有因特倫在料理呢。」
  
  「還是我自己來吧,能分散分散注意力,這會兒……」鐘晏的臉色比平常還要白,他露出一個虛弱的笑,「有點疼。」
  
  能讓鐘晏主動說出「疼」的,那肯定是疼到無法忍受了,艾德里安一下子坐立不安起來,恨不能替他受了這疼,猶豫道:「要不我給你推一針止疼劑吧?這針是明天的劑量,我打給尉嵐問問能不能現在就推了。」
  
  「不用……還能忍。」鐘晏細細地喘息著,問艾德里安,「你今晚睡哪裡?」
  
  「我不睡了,守著你,困了在你床邊趴一會兒就行。」
  
  鐘晏立刻想要說什麼,艾德里安還以為他想勸自己去樓上好好睡,趕緊編道:「沒事,白天你醒之前我也在睡,不困。」
  
  「不是的……」鐘晏抿了抿唇,自己反省了一下這樣說是不是太主動了,但是——艾德里安之前也說了,婚都結了。合法伴侶,這很正常,他這樣不停地給自己做心理建設,說出口的聲音還是很遲疑,「我是想問你要不要,嗯,我是說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跟我睡一張床的。」
  
  艾德里安驚喜道:「真的嗎?我怕睡著了碰著你——哦對了,反正我守夜,也不睡覺。那我現在就能上來嗎?」
  
  鐘晏點了頭,艾德里安向來是個行動派,他小心翼翼地把鐘晏向裡挪了半個身子,平日裡,鐘晏這個體重的人他能輕鬆地一手拎一個,現在卻生怕挪得動作太急牽扯到鐘晏的傷口,來來回回慢慢地搬頭搬腳,動上一點都要問一句「疼不疼」,折騰了足有好幾分鐘以後,就連鐘晏這樣的慢性子都看不下去了,嗔怪道:「哪裡就要這麼仔細了,現在的手術技術又不是幾千年前了,恢復個幾天就差不多能痊癒了。」
  
  「那是別人,你自己身體素質有多差你不知道嗎?沒有十天半個月,哪能緩得過來。」艾德里安一邊說,一邊上了床,替鐘晏把被子裹好,連人帶被子抱在懷裡,「再說了,當然要這麼仔細了,我可就這麼一個寶貝,磕著碰著了我上哪哭去。」
  
  鐘晏聽得直笑,「你把我手都裹進被子裡了,我怎麼看新聞呀。」
  
  「別看了,我陪你說說話,幫你分散注意力。」艾德里安說,「你想知道什麼,我說給你聽。對了,還真有個事得告訴你。我讓尉嵐順便把你……肋骨下面的疤痕去掉了。」
  
  鐘晏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了——對了,他的疤痕!做手術的時候,那些醫生都看見了……
  
  「別著急,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去做去疤手術,就是不能忍受別人看見那個疤痕,但是昨天你的刀口將那個疤破壞了,看不出來是什麼字。現在我叫尉嵐把剩下的那些殘餘也去掉了……從此,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了。」艾德里安輕輕地順著他柔軟的頭髮,「你既然已經回去報過仇了,那段過去就讓它過去吧,以後有我陪著你,我們一起製造新的回憶,把不好的那些都覆蓋掉。」
  
  鐘晏在被子裡隔著衣服摸自己的肋骨下方,那裡曾經有一個恥辱的印記,他不是不想去掉,但實在是恥於讓任何人看見,哪怕是做手術的醫生也不行。就連兩天前,他第一次和艾德里安有肌膚之親的那個晚上,他也因為身體上的這個烙印而自卑,不敢在燈光下脫掉上衣。現在,這個跟隨了他半生,時時逼迫他回憶不堪童年和恥辱的烙印徹底沒有了。
  
  他以身體為盾,救下了艾德里安的命,也給予了自己新生。
  
  「別哭,別哭親愛的。」艾德里安見他微微紅了眼角,生怕他哭出來,尉嵐可是叮囑過的,這兩天不要情緒激動,他故意輕鬆地調笑道:「哎我說,我們以後是不是能不關燈了?」
  
  鐘晏果然被他逗笑了,「你不提倒也罷了,我還想問問你呢,你以前的床伴都沒說過你嗎?」
  
  他以前的床伴?他哪有過床伴?艾德里安一懵,這才想起來自己兩天前為了逞能,向鐘晏誇下海口說自己「經驗豐富」。他有心要解釋自己其實也是第一次,但解釋之前不妨先聽聽鐘晏要說什麼,他自信地認為一定是誇獎,美滋滋地問:「說過我什麼?說我大嗎?」
  
  鐘晏被這直白的自誇噎住了,隔著被子沒好氣地推了艾德里安一下,「不是!我看過科普,理論上來說,如果操作得當,雙方都應該有很強的快感才對,但是那天……就是,嗯,沒有人說過你……技術很差嗎?」
  
  第五十八章 讓步
  
  任何一個男人都不能忍受伴侶這樣的評價,更何況艾德里安還是一個自尊心特別強的男人,他一下子就炸毛了:「你一點準備不給我就搞突擊,我靠著一點理論基礎臨場發揮,發揮成那樣已經很不錯了!」
  
  鐘晏一愣,「什麼理論基礎……你不是說你經驗豐富嗎?」
  
  「我理論經驗豐富不行嗎!」艾德里安鬱悶道。
  
  鐘晏這才明白過來,搞了半天那天晚上是兩個大齡處男的初夜,他的心臟一陣狂跳,問道:「所以,你之前沒有和別人……」
  
  「沒有。我這些年都忙死了,哪有空找人做這種事。」艾德里安誇張地自怨自艾道,「我替你守身如玉這麼多年,你還要嫌棄我技術不好,我上哪練去?要不改天我出去練練再……」
  
  鐘晏眼刀一橫道:「你敢!」
  
  「我不敢我不敢。」艾德里安連忙表忠心道,隨即又笑起來,「你好凶,哎,結婚才第二天就這麼凶,怪不得古人說婚姻是墳墓,以後的日子不好過啊……」
  
  當涉及到艾德里安的時候,鐘晏是一個極其小心眼的人,曾經他們做「好朋友」的時候,只因為費恩和艾德里安關係親近,動搖了他「艾德里安最好的朋友」的地位,鐘晏一直不待見了費恩這麼多年,直到現在還耿耿於懷,更不要說如今他們是合法的獨佔關係,鐘晏懨懨道:「你是我一個人的。法律承認的,你不要做違法的事。」
  
  艾德里安聽他一本正經地宣示主權,撐不住想要笑,鐘晏氣鼓鼓地隔著被子戳他,「不要笑!我是認真的!」
  
  「好好,認真的,我不違法。」艾德里安板起臉,故作嚴肅道,「我一直是守法的好公民。」
  
  「強佔了一個星區的守法好公民。」鐘晏安安穩穩地躺在艾德里安懷裡,只露出一張臉,像某種溫順的小動物一樣用臉蹭了蹭艾德里安的手,慢悠悠地跟他說話,「我剛才看到新聞說你封鎖了樂伯星區的邊境。屈永逸找到了嗎?」
  
  「鋪天蓋地都在說我們遇襲和結婚的事,難為你能看到別的消息。」艾德里安知道鐘晏是個閒不住的操心命,緩過勁來了就要開始著手處理眼前的情況,實話告訴他道,「已經抓到了,今天早上抓到的,現在已經押到納維的主星了,我的親信在審。」
  
  「那樂伯,你準備什麼時候撤兵?」
  
  「我不準備從樂伯撤兵。」
  
  鐘晏神色不動,平靜道:「不撤?找人給前議會長他們平反,然後複製白盾星的路嗎?」
  
  艾德里安十分稀罕他這份鎮定自若,遇事不慌的樣子,而且兩人的思路高度重合了,這份默契讓艾德里安異常愉悅,他忍不住低頭親了親鐘晏的臉頰,「還是你懂我。」
  
  「說正事呢,幹什麼呀。」鐘晏的傷口疼著,說話不能太快,他慢吞吞地說,語氣裡卻沒有責怪的意思,反而帶著笑意,「證據收集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基本上是『標本』提供的,我這邊的情報處在整合了。明天天亮之後,我的人會進樂伯星區的監獄和前議會長親自談談這事。」
  
  鐘晏點頭道:「樂伯星區的前議會長會很願意和你合作的。『蝶』犧牲掉了他,已經把他逼得無路可走了,你給他遞上橄欖枝,對於他來說是求之不得,更何況你們曾經在白盾星事件上互相都心照不宣地給了臺階,也算是曾經『合作』過。」
  
  「不錯,我就是這麼想的。培森忙活了這麼半天,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肯定沒想過最後樂伯星區會落到我手裡。」
  
  「不要掉以輕心,這還沒到你手裡呢。樂伯星區在『蝶』的勢力範圍之內,你們這麼大張旗鼓地占下了,首都星什麼反應?你們有搜捕逃犯這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他們不至於出兵,不然很難控制輿論。」鐘晏猜測道,「嚴重警告?多次?」
  
  艾德里安問:「你剛才真的沒有看到新聞嗎?猜得太准了吧。」
  
  「我只是比較瞭解圓桌會議,比較瞭解那幫人。」鐘晏嗤笑道,「十二個人裡面,基本上也就只有培森那一派想打,他是激進派,主戰派。而你外公,也就是我明面上所在的陣營,是保守派。屈永逸的事情敗露了,剩下的列席議員又不是傻子,多少都回過味來了,屈永逸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高等議員罷了,哪有膽子策劃暗殺你,況且當時決定人選的時候,培森都沒怎麼掙扎就同意讓步了。他們也能猜到這個人背後必定是培森。我都不需要參加,也知道昨天他們召開的緊急圓桌會議上說了什麼。誰知道你手裡是不是握有證據呢?首都星如果這時候向納維發兵,萬一是你有確鑿證據是一個列席議員要暗殺你,這件事公佈出去,那首都星的公信力可就毀了。而且,要是能武力壓制住你還好,萬一不能,事情就大了,失了民心,很容易就會顛覆了,他們不會冒這個險的。之前的無數次針對納維星區的圓桌會議都是這樣不了了之的。」
  
  納維軍區的高層會議上,大家也會揣測最高議院的想法,但這還是艾德里安第一次聽一個列席議員親口描述圓桌會議上的風雲湧動,他給自己懷裡的列席議員掖了掖被子,挑眉道:「這是你們保守派的觀點?」
  
  「不是『我們』保守派,是『他們』保守派,」鐘晏強調道,「的觀點。他們更傾向於先摸清納維的軍事實力再做打算,這也是我能夠來到納維的原因,讓我成行的正是這一派勢力的支持。」
  
  「人家指望你過來探查清楚納維的軍事實力,你看看你都幹什麼了?在納維星區總指揮官家裡整天忙著養兔子,嚴重瀆職啊,鐘晏議員。」艾德里安笑道。
  
  「我不是星盜襲擊,受傷了嘛。先是你爸襲擊我,然後你又軟禁我,我還要養傷,哪能工作呢。」鐘晏說到這裡,不由歎道,「人果然不能說謊,之前撒謊說我被星盜襲擊受傷,需要養傷回不去首都星,現在果然就應驗了,這回是真的要養傷回不去了。」
  
  「養好了你也別想回去。」艾德里安說,而後他頓住了。
  
  鐘晏也沒有接話,他們都意識到,一旦談到正事,他們的談話終於又觸及到了那個避無可避的話題。
  
  「小晏,我仔細想過了。」艾德里安說,「你之前對我說,我對你的要求過於苛刻,要求你做個聖人中的聖人,不僅論跡,還要論心……你說的對。因為我喜歡你,所以對你抱有不一樣的期待,總覺得你做好事還不夠,還要同時心地向善才行,這是我的問題。你有能力,有抱負,你既然想要那個位置……我不會攔。」
  
  鐘晏詫異地轉過頭看他,動作太大,他的傷口在疼,但他沒有在意,眼裡透出意外的欣喜。
  
  「但是!不要高興得這麼早,有但是的。」艾德里安故意板著臉,強調道,「但是,只能設立分權制度下的總統,不能設集權主席,任期要明確,不能終身制。而且,如果我們大事能成,到時候你真的有本事能上位的話,副總統的位置要由我選定的人擔任。」
  
  艾德里安是一個多麼純粹又固執的革命者,鐘晏再清楚不過,也只有這樣信念堅定的領導者,在這個五十三星區中有五十二個都被人工智慧把控住的時代,才能異軍突起,守住了最後一塊淨土,而且即將打響百年以來,去人工智慧化的第一槍。可是這樣一個人,在很清楚鐘晏並非他的同道中人的情況下,居然在這樣的事情上讓步了……
  
  「可以,都可以。」鐘晏開口的時候有點哽咽,他清了清嗓子,「你不要擔心,我不會做讓你失望的事。」
  
  艾德里安緊了緊抱住鐘晏的手臂,他的伴侶並非一個純粹的「好」人,也無意成為一個他定義中的好人,但是怎麼辦呢?誰叫他喜歡上的就是這個人。糾糾纏纏十年,在他恢復意識,看見鐘晏倒在他身前的那個刹那,就已經認命了,無論鐘晏是怎麼樣的人,他都認了,這輩子就是這個人了,哪怕那時候鐘晏去了,救不回來,他也再也不會有別人。
  
  
  
  兩天之後,鐘晏已經可以自主下床,小幅度慢慢走路了。
  
  這一天是對外公佈樂伯星區前議會長等三人被「蝶」誤判證據的日子,屈永逸的審問也告一段落,鐘晏還安排了因特倫在今天離開納維,帶著拜耳返回首都星,事情都堆在了一起,艾德里安遠端辦公了幾天,今天必須要去總部一趟了,他臨出門之前把鐘晏安頓在輪椅上,叮囑了他足足二十分鐘各類注意事項,才在鐘晏的催促中出門了。
  
  艾德里安不在家,鐘晏自己操縱著輪椅溜溜達達地到後院去看兔子。
  
  星際巨兔幼崽正在自己的窩邊上趴著曬太陽,鐘晏坐在輪椅上繞著它轉了一圈,鬱悶地發覺它一點都沒長大,還是那個大小。
  
  忽然,鐘晏有了新的發現。
  
  邊長八米的正方體巨型兔子窩的一側,緊挨著多出了一個邊長只有十釐米左右的袖珍型木制小屋子,無論是材質還是造型,都和巨型兔子窩如出一轍,明顯也是出自艾德里安之手。艾德里安造這個小屋子是幹什麼用的?
  
  鐘晏疑惑地讓輪椅停在袖珍小屋面前,只見他買來頂包的那只巴掌大的小白兔從裡面探頭探腦地鑽了出來。
  
  第五十九章 解禁
  
  鐘晏撈起小兔子放在自己腿上,又摸了摸星際巨兔,意外地摸到了一手灰,他無語地仰頭看著雪白的大兔子,決定等艾德里安回來以後要跟他說說,這兔子該洗了。
  
  他又操縱著輪椅在後院轉了一圈,完成了艾德里安交代的「呼吸新鮮空氣」的任務,溜達著回了房子。想想大兔子那麼髒,小兔子在後院草地上散養了幾天,恐怕也差不多,他摸了摸小兔子的毛,回到廚房接了一盆水,擼起袖子開始洗兔子。
  
  洗好了兔子,鐘晏到浴室裡拿出吹風機想給它吹幹,結果兔子太小了,剛打開吹風機,兔子就被吹得打了一個滾,鐘晏趕緊關了吹風機,反正房間裡是恒溫的,也不怕兔子會著涼,他就用幹毛巾給擦了一下。
  
  小兔子早就被他折騰得很不耐煩了,終於洗完了被放到了鐘晏的腿上,它趴了下來,縮成一團繼續睡了。
  
  鐘晏一手摸著兔子,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打開了直播。
  
  樂伯星區的前議會長等三個人已經被納維的軍隊接出獄,現在正與納維軍區的高層一起召開聯合發佈會,他們正說的這些情報都是鐘晏已經過目過的,他一邊分神聽著,一邊操縱輪椅跟在家裡的掃地機器人後面,監督它幹活。
  
  一年多之前,「蝶」誤判平民女孩的事件在整個聯邦掀起過輿論狂潮,如果說那次事件導致了首都星與人工智慧的公信力在平民中大幅下降,而這一次的事件牽扯到各方勢力,在平民眼裡撲朔迷離,猶如霧裡看花,他們對這件事本身的關注度其實不如前一年的那件簡單明瞭的誤判事件。但是,金字塔尖的那一批人,尤其是手握權力的各地議員們,心中的忠誠度不由有所動搖。
  
  據說「絕對公正」的人工智慧,居然捲入了人類的權力鬥爭之中,而且,這鬥爭已經蔓延出了首都星,將遙遠的樂伯星區卷了進去,只一個判定,險些葬送三個高等議員的一生。就連一個星區的議會長都無力反抗,如果不是會逢其適,趕上了納維軍區因為領導者被襲,為了搜捕通緝犯強行干預了樂伯星區內政,也許他們再也沒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樂伯星區的前議會長為人溫和,在民間口碑極好,可是再溫和的泥人也是有脾氣有底線的,入獄一遭,他徹底對人工智慧失去了忍耐力。
  
  今天的發佈會,樂伯星區的議院高層,軍區負責人,納維軍區負責人三方勢力齊聚,重頭戲並非為蒙冤的三人平反。
  
  鐘晏慢悠悠地跟在掃地機器人後面,他手邊縮小的虛擬屏裡,記者們齊齊發出了驚呼,智慧漂浮攝像頭們識別到了資料庫裡被重點標出的面容,一擁而上,從各種角度瘋狂對剛剛走進發佈廳的男人拍照攝像。
  
  鐘晏的輪椅停在了客廳裡,掃地機器人慢慢走遠了,鐘晏沒有再去管他,放大虛擬屏,專心致志地看著走進發佈廳的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今天穿了一身軍裝禮服,在最高學府的校慶之後,鐘晏還是第一次看他穿正裝出席活動。黑色筆挺的軍裝鑲著金色的邊,他的肩上閃耀著代表星區最高指揮官的軍銜,而相對於這個軍銜來說,他的面孔是那樣年輕,卻不顯得違和。他大步走向發佈廳前面的席位,帶著一身的殺伐氣勢,他英俊的臉龐上有一雙世間罕見的銀眸,當他不笑時,那雙眸子就仿佛寒冰一般,叫人不敢與他對視。
  
  鐘晏癡迷地看了一會,動手截了幾張照片,然後又覺得沒這個必要,這個人已經是他的了,等艾德里安回家,他可以叫艾德里安穿著給他一個人看。
  
  這樣想一想,實在是太奢侈了。鐘晏突然有一種成了暴發戶的感覺,頓時圖也不截了,返圖也不找了,安安穩穩地坐著看直播。
  
  納維軍區的幾人站起來給艾德里安讓出了首位,他坐了下來,樂伯星區的議會長卻站了起來,深深掃視了一次全場,當他看到艾德里安時,艾德里安神色堅定地對他點了點頭。
  
  艾德里安不過二十七歲,對於聯邦公民來說,這正是家庭、事業都剛起步的年紀,對於年已半百的樂伯星區議會長來說,二十七歲更是一個再年輕不過的年紀,但是奇異的,艾德里安這個人仿佛能讓別人忘記他過於年輕的年紀,當他在場之後,所有人都好像有了主心骨,他點頭之後,議會長自己仿佛也被他堅定的神情感染,原本加速狂跳的心臟瞬間定了下了來。
  
  他用平穩堅定的聲音宣佈了一個註定將會被載入史冊的決定。
  
  這一天,樂伯星區議院聯合樂伯星區軍區,宣佈脫離聯邦最高議院,併入納維星區。他們不再效忠於人工智慧,不再接受首都星的領導,如同納維星區一樣,從此恢復自由選擇婚姻,自由選擇職業的人類自治制度。
  
  納維軍區的發言負責人公佈了具體的計畫,現場的記者席屏息無聲,所有記者都在凝神靜聽所有的去人工智慧化後續措施,手上飛快地在虛擬屏上打出重點。
  
  鐘晏切出直播,點開自己終端裡一個不起眼的軟體圖示,幾次似乎很隨意的點劃之後,他靜等了幾秒,接到了一個來自「標本」內部,他的下線的通訊。
  
  「那邊已經公佈了,開始工作吧。」他吩咐對面的人,「再加派幾個人盯著各大平臺,務必保證輿論大方向是倒向納維軍區這邊的。」
  
  經過處理,聽不出男女的聲音回道:「已經全部準備好了,您就放心吧。關於樂伯星區議會長生平的那篇通稿,已經有我們店裡的寫手反復斟酌潤色過了,太感人了,我看了都想哭。您要再看一遍終稿嗎?」
  
  「那個先不發,過幾個小時看看情況再說。把終稿再發給我過一遍。」鐘晏道,「行了,幹活去吧。有事再聯繫」
  
  對面明顯是個年輕人,輕快地應下了。
  
  等鐘晏看了關於樂伯星區議會長的賣慘通稿,圈出了一個和艾德里安的後續計畫不符的點,發回給「標本」與他對接的人,再切回直播,問答環節已經持續了一會兒了。
  
  關於樂伯星區的重點問題似乎都問過幾輪了,鐘晏切回去的時候,記者們已經將焦點轉向了很少公開露面的納維軍區總指揮官。
  
  「亞特指揮官,前幾日您在樂伯星區遇襲,那麼您現在身體狀況怎麼樣了?鐘晏議員呢?」一個被點起來的記者問道。
  
  臺上納維軍區的幾個高級軍官都倒抽了一口涼氣,雖然最近幾天整個納維軍區總部都在傳,艾德里安和鐘晏似乎和解了,但過去幾年艾德里安積威太深,大家對這個禁詞的恐懼已經滲入了本能,這個記者居然在這樣一個公共場合當著艾德里安的面說了出來,所有正在收看直播的納維星區的人都捏了一把汗。
  
  讓他們跌破眼鏡的是,艾德里安居然絲毫沒有動怒的意思,語氣輕鬆地答道:「謝謝大家的關心,鐘晏議員正在恢復中。至於我的狀態,大家現在可以親眼確認。」
  
  鐘晏很清楚,這也是艾德里安這次在公眾面前露面的目的之一。他是納維星區的領導者,也是整個反人工智慧運動的一面旗幟,他可以受傷,但絕不可以倒下,他站著,就可以給所有在同一陣營的奮鬥的人們帶去無限的鼓舞和勇氣。
  
  可是鐘晏知道,艾德里安其實昨天才拆掉所有的繃帶。人們只關心這位總指揮官是否已經行動無礙,是否能夠再次以飽滿的狀態投入工作,只有鐘晏昨天晚上撫著他身上每一條刀傷留下的疤痕,心疼他忍受過的疼痛。
  
  當時艾德里安些後悔沒有順便做一個鐳射祛疤手術,看著鐘晏的情緒明顯低落下去,他把人摟進懷裡,故意調笑道:「我好歹是個身體功能健全的男人,你在床上這麼摸來摸去的,是在玩火你知道嗎?」
  
  鐘晏悶悶地「嗯」了一聲,情緒還是不高,艾德里安哄了好一會兒才哄回來,當即就下定決心要抽空去總部醫院把疤去掉。
  
  發佈會現場,新被點到的記者站起來問道:「亞特指揮官,前幾日您花重金懸賞變異類稀有血型,可以透露具體金額嗎?」
  
  「不可以。」艾德里安一點都不婉轉地說。
  
  那記者也不氣餒,再接再勵地問:「無論如何,一定是非常巨大的一筆數額,那麼先前鐘晏議員為何聲稱因為經濟困難無法拒絕婚配建議呢?」
  
  艾德里安道:「他確實挺窮的啊。交不起很正常。」
  
  「可是您有錢啊?」記者問。
  
  艾德里安理所當然道:「婚前我和他不是一家的,當時我的錢和他沒關係。」
  
  那個記者被他繞了進去,一時居然沒發現這個邏輯有什麼問題,有點暈地問:「那現在你們是一家了,請問你們有離婚打算嗎?」
  
  「沒有,沒錢,離不起。」艾德里安簡單直接地回答道,「好了,我們給別的媒體朋友一點機會。」
  
  都開始問這種問題了,看來後面沒有什麼重點了。鐘晏縮小了直播屏,摸了摸趴在他腿上的洗得乾乾淨淨的小兔子,操縱著輪椅檢閱掃地機器人的工作成果去了。
  
  
  第六十章 遠端指揮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在樂伯星區宣佈併入納維星區的消息傳播開,整個聯邦議論紛紛之時,納維早已蓄勢待發、壓在邊境的兩個軍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控制住了樂伯星區各大主要星球,並且聯合樂伯軍區,搶在首都星表態之前就開始強拆所有「蝶」的監控裝置。
  
  對於納維軍區來說,在納維蟄伏了這麼久,這還是軍區第一次大規模境外任務,雖然忙碌了起來,但一切都有條不紊,因為不僅是這幾天的準備,他們已經為了這一天準備了上千個日夜。
  
  而結束發佈會,回到納維星區的總指揮官本人卻在一個大家都意想不到的地方現身了。
  
  納維星區的經濟最近幾年剛剛有所起色,有一顆面積不大的小星球上,因為紮堆開了半個星球的服裝店的緣故,慢慢在納維星區內也有了些名氣,不少人都專程來到這個星球淘衣服,而今天,艾德里安一身便裝,帶了兩個衛兵,低調地降落在了這顆小星球上。
  
  然而再低調,他的臉到底識別度太高了,他才逛了第一家店的功夫,半個星球的店家都得知了消息。
  
  遭到襲擊之後,總指揮官身邊的安保級別提升了好幾個檔,兩個衛兵寸步不離地跟在艾德里安身邊,只允許一個被艾德里安隨手點中的店員跟在他們身邊,為艾德里安介紹衣服資訊。
  
  年輕的女店員們聚在一起,遠遠地偷看艾德里安英俊的側臉,激動地小聲互相討論著,對那位幸運被挑中的店員羡慕又嫉妒。
  
  「指揮官真的好高啊!這還是我第一次親眼看指揮官,感覺他真人比虛擬社群上流傳的照片還要高得多!」
  
  「那當然了,平時看到的照片,他都和副官那幫人站在一起,西斯特副官也很高,所以不顯得特別高。」
  
  「你們沒有見過他在最高學府念書的時候流傳出來的照片嗎?那時候他和……那位,站在一起,就顯得很高呀。」
  
  「什麼那位那位的,你們剛才沒看直播嗎?那個名字已經解禁了吧,人家都結婚了。」
  
  「你有膽子你說,反正我不說。」
  
  「我也不敢說……」
  
  「不是說了是沒有錢才不離的嗎?」
  
  「你怎麼看的直播?不是這個意思吧?」
  
  「我看到有人發長帖分析說……」
  
  兩個女孩正熱烈地討論著虛擬社群裡熱議的分析貼,另一個店員打斷了她們說:「帖子等會兒再說啦!你們看,好奇怪啊,指揮官拿了兩件,好像都不是他自己的尺寸啊。」
  
  那兩個店員趕忙止住話頭,看了過去。
  
  挑好的衣服由一個衛兵拿在手上,看不出尺寸,艾德里安本人正在看一件暖棕色毛衣,奇怪的是,他正在不停地說話,卻明顯不是在和任何一個衛兵或者他身邊的導購店員說。
  
  過了不一會兒,他交代了導購店員幾句話,導購連忙替他找出了他想要的尺寸,艾德里安抖開看了看,這下圍觀的店員都看清楚了,這個尺寸確實明顯比艾德里安本人的體型明顯小上一圈。
  
  「就拿這件棕色的了?」艾德里安一邊確認道,一邊轉身開始看另一排衣架,店員們這才看見,他另一側的耳朵上帶著一個無線多功能耳機,耳機上亮著攝像功能的燈。
  
  很顯然,艾德里安正在和什麼人視頻通話,在對方的遠端指揮下買衣服。
  
  那個人沒有和他一起出門,大概是不方便出門,再聯繫那個衣服的尺寸……
  
  幾個店員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不遠處,艾德里安的聲音偶爾飄進她們的耳朵裡,即便聽不大真切,也不妨礙她們感受到那溫柔的語氣。
  
  「……這件不是挺好的嗎?太貴?不是很貴吧……」
  
  「好好,聽你的,不買這件。」
  
  「給你買件紅的吧,好不好?你好像都沒有亮色的衣服。你看這件這麼樣?」
  
  「我穿?……不了吧?……好好,穿,我穿。」艾德里安側過頭,「小姐,這個款式幫我拿兩件,一件剛才那個尺寸,一件我的尺寸。」
  
  接著他又挑了兩件睡衣。本來上個月他幫鐘晏隨便買了兩件睡衣的,其中他抱著惡趣味買的那件印著卡通星際巨兔的睡衣,在鐘晏離開的前一夜被他撕毀了,正好現在再買兩件。
  
  補充好了鐘晏日常要穿的衣服,艾德里安和鐘晏聊著些無關緊要的事,正要離開,忽然用餘光看到了一件不同尋常的睡衣。
  
  他下意識地按住耳機,不讓攝像頭照到那個角落,不動聲色道:「那我現在就回來了。不,你好好坐著,不要用廚房,我帶晚飯回來。好,一會兒見。」
  
  掛掉了通訊,他正想過去買那件睡衣,但是忽然想起了上一次,只不過和鐘晏一起買幾條被子,結果最後被以訛傳訛地傳成了他和鐘晏有私生子,不由心有餘悸地頓住了腳步,改變方向出了店門。
  
  他們走出去沒有多遠,還沒走到停機坪,艾德里安停下腳步,轉身面無表情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兩個衛兵。
  
  「指……指揮官?」兩個衛兵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被看得非常懵。
  
  艾德里安對兩人中看上去年紀大一些的那個問道:「你有孩子了嗎?」
  
  那衛兵懵懂地說:「我有孩子了,去年剛有的。怎麼了,指揮官?」
  
  「行,你回去,到剛才最後那家店的童裝區給你孩子挑一件衣服,就當是我送的。」
  
  「啊?」
  
  「然後,幫我從童裝區買下那件……」艾德里安的聲音低下去,仔細描述了一番他剛才看中的那件睡衣。
  
  艾德里安到家的時候,鐘晏正在門口等他。
  
  「辛苦了。」鐘晏眉眼彎彎地笑道,「歡迎回來。」
  
  艾德里安的心忽然脹滿了。很久以前,他每次回到宿舍時,鐘晏如果在宿舍裡,也會對他說「辛苦了」,但鐘晏幾乎沒有說過「歡迎回來」,因為宿舍只是宿舍,那個地方只是他們的臨時棲身之所,不是屬於他們的家。
  
  後來他有了法律上屬於自己的容身之所,但每一次回到這個空蕩冰冷的房子裡,迎接他的只有一室的靜寂。
  
  而現在——溫暖的燈光亮著,被人仔細調到了合適的亮度,客廳還是很整潔,但是沙發上有與沙發顏色不搭的幾個軟墊,這是給兔子鋪窩多出來的,鐘晏把它們放在了客廳沙發上;餐桌上鋪上了桌布,是鐘晏上個月說需要,艾德里安隨意買的一塊碎花桌布,鋪在設計簡潔的餐桌上好像也有些違和;原本艾德里安不怎麼住的時候,當作擺設碼放在桌上的餐具此刻分門別類地收攏在開放式廚房的操作臺上,有些盤子上還沾著水珠,這是中午鐘晏用過的盤子,水還沒有晾乾。
  
  更不要提各處添置的不起眼的小型生活用品,小到客廳茶几上兩人的水杯,大到廚房裡艾德里安剛買回來的烘焙機,這個複式樓現在真正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艾德里安沒去推輪椅,自己彎腰把鐘晏從輪椅上打橫抱了起來,抱著他坐到了沙發上,演技浮誇地裝作不高興道:「出門的時候答應得挺好的,我就知道你要不聽話——不是叫你吃過午飯把碗放著,等我回來洗嗎?」
  
  「只是放進洗碗機又拿出來而已,沒什麼的。」鐘晏笑眯眯地伸出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再說了,你出門前說了那麼多,哪能每一條都記著——其他的我都好好執行了。」
  
  「明天我要把所有注意事項全部列印出來貼在家裡。」艾德里安笑道,分別了一天,他想要給自己的合法伴侶一個小別重逢的親吻,剛俯下身,鐘晏就制止道:「別別!你壓到兔子了!」
  
  艾德里安的濃情蜜意被打斷了,鬱悶地直起身道:「壓到什麼玩意兒?」
  
  鐘晏從自己的一側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雪白的小毛團,舉到艾德里安面前邀功道:「看!是不是比原來白了一點?我今天洗過它了。」
  
  「……沒有啊?不是本來就是白的嗎?」艾德里安從鐘晏手裡拎起那只巴掌大的兔子,左右看了看,小兔子被他晃醒了,不開心地蹬著後腿,鐘晏趕緊搶了回來,安撫地給它順了順毛,又塞回自己口袋裡。
  
  「讓你不要幹活不要幹活,你怎麼不等我回來洗?」艾德里安道。
  
  鐘晏拍拍他的胸前,笑道:「放心吧,給你留了活幹。我只洗了這只小的,明天你把那只大的洗了吧。」
  
  「行,等會兒我把水管接出去,明天早上我上班之前洗掉。」艾德里安一口應下來,撫了撫他的臉,「今天傷口還疼嗎?」
  
  「不疼啦,你不要一直緊張兮兮的。」其實動起來還是有一點的,但是他不想要艾德里安擔心,轉移話題道:「哎,我今天看了發佈會的直播,跟你商量一件事好不好。」
  
  發佈會,艾德里安的第一反應是鐘晏要開始跟他談公事了,正想說他剛回家,能不能等會兒再聊公事,結果就聽鐘晏接著問:「你能不能在家裡穿軍裝給我看呀?」
  
  「……軍裝?」艾德里安一愣,「我發佈會上穿的那身?」
  
  鐘晏滿眼期待地看著他,重重點了點頭。
  
  艾德里安慢慢露出一個若有所思的笑容,「當然可以啊。作為交換……你今晚穿我剛買的睡衣睡覺,可以嗎?」
  
  睡衣是鐘晏看著買的,其中一件事艾德里安挑的淺色款,他當時不太喜歡款式,但艾德里安還是買下了,他還以為艾德里安在說那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
  
  第六十一章 我的丈夫
  
  十分鐘以後,鐘晏覺得自己說了自己這輩子最多的「不」。
  
  「不要,我不穿。」鐘晏捧著小兔子縮在沙發的一角,可憐兮兮地說。
  
  「你剛才答應過了,你要言而無信嗎?」艾德里安穿著一身筆挺的黑底金邊軍裝禮服,手上拎著一件純白的絨布白色連體睡衣.
  
  這件質地柔軟、外側覆著細小雪白絨毛的睡衣上還有一個兜帽,帽子上拖著兩個又大又長的模擬兔子耳朵,軟軟地垂著,一看就不是成年人的款式,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出成年人的尺寸。
  
  艾德里安道:「我都換好軍裝了,說好的交換呢?」
  
  鐘晏舉起手裡的小兔子擋在眼前,假裝自己沒有看見艾德里安的衣服:「那你快點脫了,我沒看見,不看了!」
  
  「真的嗎?」艾德里安上前把他手裡的小兔子拎開,放到茶几上,站在他面前俯身低沉道,「那我現在脫了?」
  
  他直起身,緩慢地解下了軍裝最頂上的第一顆金色扣子,原本的禁欲端莊被這顆解開的扣子破壞了,多出了一絲風流不羈,鐘晏不錯眼地盯著他骨節分明的手,又抬眼看他深邃又柔情的眸子,只覺得空氣都熱了起來,呼吸有些困難。
  
  那只手停在第二顆扣子上不動了。
  
  鐘晏原本是一個極有耐心的人,這會兒卻幾十秒就忍不住了,他不由問道:「你怎麼……不脫了?」
  
  「親愛的,你看了這麼久了,」艾德里安伸手撫了撫他的臉,溫柔地低聲道,「不會還準備說沒看見吧?」
  
  鐘晏與他對視兩秒,然後突然尋了個空隙就想要逃跑,艾德里安眼疾手快地一把撈住他的腰,單手把人禁錮在自己懷裡,貼著鐘晏的耳朵低笑:「跑什麼呀?吃幹抹淨不付錢就想跑?」
  
  逃跑失敗的鐘晏惱羞成怒道:「你亂買的什麼衣服啊!被人拍到的話……豈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要穿這個!」
  
  「放心好了,我讓衛兵去買的,保證沒有人知道。」艾德里安一手攬著他,一手把睡衣拽過來,「快點,是你自己換還是我給你換?」
  
  「不要。」
  
  鐘晏斷然拒絕,艾德里安作勢就要解他的扣子,鐘晏立即出手阻止,兩人正在沙發上玩鬧間,艾德里安的終端響起來。
  
  「什麼事?」艾德里安接起來問,聲音裡尤帶著笑意。
  
  但對面回話之後,他的表情就慢慢嚴肅了起來,躺在他懷裡的鐘晏看他的臉色,也坐了起來,收斂起嬉笑的神情。
  
  艾德里安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嘴裡道:「知道了,我馬上過來。」
  
  「怎麼了?」艾德里安一結束通訊,鐘晏就問道,「你現在去總部?」
  
  艾德里安把他抱起來,重新安頓在輪椅上,「不是。我去一趟隔壁星球,你自己在家,乖乖的,先吃晚飯,不用等我睡覺……」
  
  他還沒說完,鐘晏就敏感地問:「屈永逸招了?」
  
  艾德里安一噎,旋即無奈道:「你腦子怎麼這麼靈光呢?是,剛才審訊的人告訴我,他願意作證了,但他堅持要我面談。我現在過去隔壁的收押所。」
  
  「我也一起去。」鐘晏說。
  
  「不。你傷還沒好全,你在家裡。」艾德里安拒絕道。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審了這麼些天,屈永逸的樣子不會好看,他不太想讓鐘晏看到這些,直面的視覺衝擊也許會讓鐘晏覺得他是一個殘暴的人。
  
  鐘晏堅持道:「我要去。我曾經與他共事,也收集過很多他的生平資料,我也許能幫上忙。而且……」他回想起那一天的驚魂時刻,恨意在他眼裡一閃而過,「萬一他說完了你覺得他沒用了,我想要做那個開槍的人。」
  
  艾德里安眼裡露出的訝異,他挑眉道:「你開過槍嗎?」
  
  「艾德,我總覺得你對我們,我是指文職工作,有種偏見。」鐘晏口吻溫和地說,「你好像覺得權力的勾心鬥角永遠死不了人,正是這種輕視,你無視了我這幾年數次向你發出的警告。你覺得列席議員們都沒有殺過人,是嗎?」
  
  「你殺過嗎?」艾德里安反問道。他確實想像不出鐘晏殺人的樣子。
  
  「暫時還沒有,但是如果有必要,我也會殺人。」鐘晏平靜道,「區別只是我不需要親自開那一槍,我發出指令,會有人替我除掉擋在我路上的人,就像培森襲擊你一樣。沒有組建類似作用的班底的列席議員,我懷疑就只有法勒了。當年建立『標本』,就是指望他們能成為你的耳目,讓你提防來自最高議院的殺意,結果還是……算了,反正以後有我親自做你的耳目,『標本』你愛怎麼用怎麼用吧。」
  
  明明是在說血腥無情的事,艾德里安卻因為這句話心裡一暖,他緩和了神情,聽著鐘晏繼續說道:「說了這麼多,我的意思就是,首都星的事,我比你要瞭解得多,如果有必要,讓我見他一面,也許我能問出你們問不出來的事。」
  
  艾德里安沉吟片刻,最終點頭應允了。
  
  鐘晏前傾身子,替艾德里安扣好了剛才他解開的那顆扣子,又仔細地替他整理好衣領袖口,道:「你去發動飛船吧,我換個衣服就出來。」
  
  帶著鐘晏來到收押所時,艾德里安沒有想到真的有要用到他的時候。
  
  當他結束了和屈永逸的會面,走出那間審訊室時,在外面等他的鐘晏和負責此事的軍官都從他臉上看出來了結果。
  
  負責人試探著問:「指揮官,怎麼?不順利?」
  
  「他想要一條生路。」艾德里安冷笑道,「他說出培森是主謀,我保他在納維星區活著,不是在監獄裡,是恢復自由身的那種活著。做夢呢?」
  
  「他帶著殺手來殺我們的總指揮官,現在憑著一份口供就想脫罪?」負責此事的軍官聽了也滿臉不愉,告罪道:「對不起指揮官,是我的工作沒有到位,再給我兩天,我一定……」
  
  「讓我進去。」一個清冷的聲音說。
  
  軍官詫異地轉頭看去,剛才進來之後,鐘晏與艾德里安說了兩句話後就一直坐在一邊,不說話也不動,存在感極其低,他差點都忘了艾德里安是攜帶家屬一起來的。
  
  艾德里安說:「不了,我們先回去。」
  
  「你們已經審了這麼多天了,再審也就這樣了。他說了以後就對你們沒有用了,你們不會留他,留他在納維不如殺了他來的省心,如果送他出納維,培森會殺了他,他自己算得清楚得很。」鐘晏仿佛不是在說一個差點導致自己喪命的人,冷靜得好像在評價什麼與自己沒關係的事情,「不如讓我和他談談,試一試總不會更糟。」
  
  「你準備和他談什麼?」艾德里安問,「這是一個極度自私卑鄙的人,我想不出除了他自己,他還在乎什麼。但是他個人的利益……正是我不想給他的東西。」
  
  「最高議院裡百分之九十都是這樣的人。包括……」鐘晏自嘲地笑了笑,有外人在,他沒有說完這句話,「讓我試試。人總有弱點,也許我知道他的。」
  
  審訊室的門再被打開,屈永逸還以為是艾德里安回來了。他這些天著實受了些皮肉之苦,抬起頭都嫌費力,只有氣無力道:「您改主意了嗎,亞特指揮官?」
  
  進來的人沒有回答他,他的視線範圍裡看到了皮鞋和西裝褲,而不是軍褲軍靴,不由地一驚,這才抬起頭。
  
  曾經與他鄰桌共事的年輕議員坐在審訊室裡唯一的一張椅子上,見他看過來,和煦地一笑道:「不好意思,我前幾天剛動了手術,我丈夫不讓我長時間站著。」
  
  作為不靠臉吃飯的議員來說,他長得實在過分好看了,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仿佛春風融化了冰面,看上去賞心悅目。
  
  但屈永逸現在可沒有心情欣賞這張漂亮的臉,他只覺得一股寒意爬上了脊椎骨。前幾天就是這樣,鐘晏突然闖進莊園,打亂了他全部的計畫,再往前……鐘晏分明是在他之後才進的最高議院,卻很快做到了和他平起平坐的位置,有那麼兩年,他和鐘晏同為高等議員,每天與鐘晏鄰桌辦公,他都感到是一種折磨,這個年輕人好像天生就適合做政客,他永遠沉穩鎮定,和所有人都關係尚可。很快的,就在他自己晉升無望的時候,這年輕人卻被退下來的老亞特看中,推了他上去做傀儡列席議員。
  
  對了……老亞特……亞特指揮官……他們結婚了,看上去關係很好……
  
  「你們……」屈永逸突然覺得自己想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你和亞特家,一直是一夥的?怪不得!我就說,憑什麼是你,原來老亞特早就知道你要進他家的門!」
  
  鐘晏輕輕笑道:「你不需要知道內幕,畢竟你活不長了。我不是很想跟一個將死之人廢話太多,看在你是第一個祝我新婚快樂的人的份上……如果你願意提供我們想要的證據,我個人可以與你達成一份協定,我會雇人替你照顧好你父親晚年。」
  
  屈永逸血跡斑斑的臉部肌肉突然抽動了起來,他不可思議地瞪著鐘晏,只聽鐘晏繼續說:「沒聽明白?那我直白點,如果你不打算說,你還是會死的,不過你路上不會孤單。我的丈夫是一個仁義的人,他不會做這種事。但是呢,」鐘晏抬眸冷冷地看著他,「我會。」
  
  第六十二章 現在有了
  
  「你……」屈永逸驚怒交加,之前的幾天裡,他忍受皮肉之苦都沒有這麼恐懼過,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那個在莊園小屋裡斬殺了半個屋子殺手的艾德里安•亞特其實並不是真正可怕的人,他雖然手握殺人計,卻從不殺無辜之人,在培森交給他的資料裡,艾德里安是一個堅守人道底線的人。
  
  但是鐘晏不是。他是一個沒有道德底線的人,為了達成自己的目標,如果需要殺無辜之人,他會毫不猶豫地動手。
  
  「好好考慮一下,如果你父親這個籌碼不夠……你想知道你的孩子現在在哪裡嗎?」鐘晏淡淡道。
  
  屈永逸咳出一口血水,憤怒地咆哮道:「你是不是人?他們都還不到十歲!」
  
  「哪來的『他們』?你只有一個兒子,今年已經十四了。」鐘晏嗤笑道,「用不著詐我,你以為我在編故事嚇你?要不要現在就叫人給你送一根手指來讓你確認確認?」
  
  屈永逸這才相信了確有其事,他嘶啞著聲音質問道:「你這樣和培森有什麼區別?!」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到培森,鐘晏隱蔽地抬起頭看了一眼審訊室的天花板一角,他剛進門就看到了,那裡有一個偽裝成吊燈的監控攝像頭。他抬手托起下巴,掩飾過自己抬頭的動作,輕聲笑道:「誰告訴你我和他有區別?如果不是他想動不該動的人,現在我可能已經幫著他登頂了。」
  
  屈永逸為這話裡的信息量呆了一瞬,但在最高議院這麼多年,他也不是白混的,一條路不通立刻換了一條:「你綁架一個孩子,這種滅絕人性的事你丈夫也默認?」
  
  「他怎麼會知道這種事呢?這個審訊室裡又沒有……」鐘晏再次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吊燈,「監控。明天我會再來,在那之前,我要聽見你已經配合提供了指證培森證據,不然我過來之後,會邀請你一起看對你來說不那麼美妙的直播。這場對話是你與我之間的,由於你剛才說的理由,我不會告訴納維軍區的人任何事,你大可以對他們說是你自己想通了,拿這個跟他們換個痛快點的死法。」
  
  鐘晏說完,起身就要出門,屈永逸在他身後問:「我怎麼知道我死之後,你會不會信守承諾不動我家人?」
  
  「別自作多情了,知道現代聯邦殺一個人要花多大的人力物力去掩蓋證據嗎?你都死了,我還掏空家底去追殺你家裡人,我圖什麼?」鐘晏道,「我很窮的,婚都離不起,不會把錢花在沒有意義的事情上,你放心好了。」
  
  鐘晏走出審訊室的門,負責這裡的軍官已經不在外面了,艾德里安一個人坐在監控屏前等他,見他出來,站起身道:「回去吧?」
  
  他神色正常,鐘晏也平靜道:「嗯,回去吧。」
  
  艾德里安伸出左手,鐘晏短暫地一愣,然後將自己的右手放進他的手心裡。
  
  負責此事的軍官聞訊出來送指揮官離開,只見一身軍裝的艾德里安自然地牽著西裝筆挺的鐘晏,兩人一人鋒利,一人清冷,看上去迥然不同,但牽手走在一起卻異常融洽。艾德里安向這個軍官輕輕點頭致意,然後向外一揮手,示意不用送。
  
  因為站位角度的問題,軍官這才看到鐘晏的左手無名指上也有一個銀色的環。這不就是那個今天虛擬社群裡熱議的,在發佈會上艾德里安左手戴著的那個類似戒指的玩意嗎!造型看上去確實有點奇怪,不過兩個人都戴著,大概真的是戒指……吧?
  
  收押所在的這顆小星球是納維星的近鄰,開著私人星際飛船回納維星,甚至比艾德里安從家裡開陸用車去總部用的時間還短。
  
  兩人牽著手走在去停機坪的路上,天色已晚,夜風習習,艾德里安忽然停下來,鬆開了鐘晏的手。
  
  鐘晏心裡一緊,正想要開口,就見艾德里安脫下了軍裝外套,罩在他的西裝外。
  
  「別,我不冷,沒幾步就上飛船了。」鐘晏看著艾德里安裡面就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衫,立刻想要脫下來還給他,艾德里安阻止了他的動作。
  
  「你又不是第一次穿這件了,一回生二回熟,別害羞。」艾德里安說著,替他扣上軍裝外套的第一顆紐扣,「這顆星球夜裡涼,你這肚子上的傷還沒好,別回頭再感冒了。」
  
  就像鐘晏來到納維的第一天那樣,他披上了艾德里安的軍裝大衣,不同的是,這一次的大衣上還帶著艾德里安的體溫,溫暖地在這個夜裡裹住了他。
  
  鐘晏伸出手珍惜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軍裝大衣,猶豫了幾秒還是說:「你不問我點什麼嗎?」
  
  「你說剛才在審訊室的事?」艾德里安攬著他的肩繼續往前走,「我想著應該不是什麼大事,沒急著問。你沒有真的綁架他十四歲的兒子吧?」
  
  「當然沒有。」
  
  「你也沒有打算要這麼做吧?」
  
  鐘晏停頓了一秒,告訴了艾德里安一個情報:「他的兒子現在在培森手上。你們在樂伯星區的『蝶』的監控裝置還未拆除時生擒了他,首都星早已得到消息,就在今天前不久,培森派人從學校接走了屈永逸的兒子。我確實沒有打算隔著整個聯邦從培森手上搶人。」
  
  「那如果培森沒有接走他的兒子呢?」艾德里安追問道。
  
  鐘晏似乎早就知道他要這麼問,搖頭道:「那我也不會做。我知道你不能接受,我怕你跟我離婚。」
  
  艾德里安一時有點想笑,但是他聽得出來鐘晏沒在開玩笑,他是認真地在做每個決定之前都要考慮這個問題:艾德里安會不會跟他離婚。艾德里安想到這裡,又笑不出來了,正色道:「我不會跟你離婚。你今天出來就有點忐忑,怕什麼?你說過不會做讓我失望的事,你還說你從來不騙我,我都信。」
  
  鐘晏抬頭看他,眼裡大約是倒映了星空,亮晶晶的。
  
  「再說了,你說得倒輕鬆,咱們現在哪離得起婚,買幾件衣服你都嫌貴,難道要把家裡的兔子賣了嗎?」艾德里安故意輕鬆地說。
  
  鐘晏輕輕用肩撞了他一下,「說正事呢。今天這一齣戲,沒有證據給他看,到底信服力低了一些,我已經盡力演了,只能賭他信不信了。如果這樣都不成,他肯定是沒有可能開口了,這個人不能再留了,培森已經採取了行動,再聽不見屈永逸的死訊,指不定他要做什麼,夜長夢多。」
  
  「知道。本來也沒有指望他能說,挖出來多少算多少吧。」
  
  「根據今天收到的最新的圓桌會議達成的結果,最高議院已經決定將這件事定性成屈永逸一個人策劃的襲擊行動了。」鐘晏不甘心地歎道,「如果他咬死不提培森,想要把這事往培森身上推,代價就太大了。恐怕首都星的標本店要折損一半的暗線,還不一定能把他拉下馬。」
  
  「愁什麼。『榮耀令』即將公佈試運行,我們有的是機會。」艾德里安緊了緊摟著鐘晏的手臂,安撫道。
  
  鐘晏沒有說話,他也知道,這次行動培森做了完全的準備,不犧牲暴露自己的暗線,很難將確鑿證據公之於眾定他的罪,還是等待機會比較好,但是……他仍舊很不甘心,艾德里安差一點就此隕落,他無法忍受罪魁禍首卻在首都星毫髮無損。
  
  兩人回到家裡已經是深夜。鐘晏的晚飯是去收押所的路上在飛船裡吃的,他們其實帶了兩人的晚餐上飛船,但艾德里安要駕駛,一直沒有顧得上吃,鐘晏一到家就急匆匆地往廚房走,艾德里安從背後一把將他打橫抱了起來。
  
  「跟你說了這麼多遍,不要走路這麼急,你不疼嗎?」
  
  鐘晏知道他餓著,著急道:「不怎麼疼了,放我下來,我給你做點東西吃。」
  
  「不行,你今天的站立時間已經超標了。」艾德里安把他放在輪椅上,不由分說地推著輪椅去了主臥裡的浴室,「我自己把晚飯熱一下就好了。你現在洗漱,然後乖乖地在床上等我。」
  
  「好吧。」鐘晏勉強道,「明天尉醫生過來複診是嗎?」
  
  「對。我早點下班,帶著他一起回來。」
  
  「我過去也行,晚上還要人家自己回去,多不好意思。」
  
  「你就在家,別折騰了,要是複診完太晚了我開車送他走。」艾德里安說著,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個已婚人士,還是個基佬,大晚上開車送另一個適齡單身男人回家似乎不太好,馬上向家屬請示道:「你看可以嗎?」
  
  鐘晏笑起來,輕輕推了他一把:「這不是應該的嗎?別在這開玩笑了,你肯定餓壞了,快點去吃吧。」
  
  艾德里安出去吃晚飯了,鐘晏洗漱結束,回到他們的臥室裡,看到了出門前被他們匆匆扔在椅子上的那件絨布連體睡衣。
  
  鐘晏糾結地拎起那件衣服,睡衣兜帽上長長的絨布兔子耳朵耷拉下來。艾德里安好像真的很期待的樣子……
  
  艾德里安吃飯向來快,他三下兩下解決好了自己遲來的晚飯,正把碗筷收進洗碗機裡,餘光裡出現了一團雪白的東西,從他們的臥室裡出來,猶猶豫豫地停在臥室門外。
  
  他正想著明天去總部要開的會,沒分出太多注意力,只是心不在焉地想著,兔子怎麼跑出來了。
  
  不對!幾秒鐘之後艾德里安才回過神來,家裡好像沒有這個尺寸的兔子!
  
  第六十三章 食肉型
  
  艾德里安驚得手一抖,一隻碗直直從手裡掉下去,還好他的反應能力過人,以非人類的速度彎腰一撈,在離地幾釐米的地方接住了碗,這才避免了和鐘晏一對的雙人情侶瓷碗剛買兩天就打碎一個的命運。
  
   「你……」艾德里安本來準備說,你不要站著了,回去躺著吧,但是他剛開口,轉過身看見鐘晏的那一秒,突然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麼。
  
  鐘晏的皮膚很白,比起雪白的睡衣來居然也不遑多讓,全身雪白,襯得他的朱唇和黑眸黑髮愈發得顯眼,他沒有戴帽子,導致帽子上的一雙又大又長的兔耳幾乎垂到了地上,此刻他怯生生地站在門口,不知怎麼,艾德里安想到了有一天,他到後院去,那只巴掌大的小兔子縮在自己的袖珍兔窩門口探頭探腦地張望的神情。
  
  鐘晏羞怯地扶門站著,顯然穿著寬鬆的兒童款連體睡衣這件事對於日常穿著全套西裝辦公的他來說過於羞恥了,他不自在扯扯覆著一層細軟絨毛的衣服,小孩子皮膚嬌嫩,所以睡衣的布料特別柔軟,見艾德里安不說話,他越發地羞恥緊張起來,話都說不順了:「是不是特別奇怪?成年人穿這個果然太……那什麼了,我還是去換了吧。」
  
  「別。」艾德里安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他跟前,「換什麼,你剛動了手術,正好這絨布料子夠軟,別換了。」
  
  嘴裡說著是因為布料夠軟才不讓人換,手上卻迫不及待地給鐘晏把背後的兜帽戴上了。戴上了帽子的鐘晏變成了一隻垂耳兔,艾德里安忍不住扯了一下垂在他身側的兔耳,鐘晏被他扯得歪了一下頭,不由抱怨道:「為什麼扯我耳朵?」
  
  「看你好看,想欺負你。」艾德里安說,兔子耳朵是加厚絨布做的,手感上佳,他沒忍住又扯了一下。
  
  正常情況下,艾德里安是一個同情弱者的人。就好像最初剛認識鐘晏的時候,他知道今年的狀元是個孤兒,長得那麼單薄卻拎著一個大箱子自己來學校,同住不久之後就聽他隱約說起年幼時過得不怎麼如意,那時候他一廂情願地當這個剛從他甚至都沒聽說過名字的小星球來的室友是個單純的任人欺負的小白兔,毫不猶豫地將他納入了自己其實也不太豐滿的羽翼之下,做什麼事都帶著他一起。
  
  他們的專業相差甚遠,幾乎沒有課程重疊,每天在一起的時間卻很多,第一年的時候,上課的地方離得不遠,甚至課間他們也要碰個頭說上幾句話。一直到鐘晏慢慢在學校裡嶄露頭角,做學生會骨幹,又史無前例地在第二學年就競爭學生會長,艾德里安才慢慢意識到,原來這個人不是他以為的小白兔。
  
  可是在宿舍裡的鐘晏和在外面的完全不同,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鐘晏的性子太軟了,而且對他百依百順,無微不至,更不要提艾德里安每天還能看見他印滿星際巨兔的床單,潛意識裡,他一直無法擺脫「鐘晏很弱,需要他的保護」這個固有印象。
  
  當鐘晏第一次向他吐露自己掩藏最深的野心,告訴艾德里安他想要的是最高的位置時,艾德里安分明看見了那雙眼裡有志在必得的鋒利光芒和食肉動物一樣兇狠的渴望,儘管他不能認同鐘晏的觀點,但艾德里安必須要承認,那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地認識到,這個男人不是一個需要任何人保護的人,他是一個能與自己並肩的同伴,一個足以與自己匹敵的對手。
  
  現在耷拉著一對長耳朵,一身純白童趣睡衣的鐘晏又是那副任人——這個人特指艾德里安——欺負的樣子了,不知道為什麼,艾德里安這一回沒有起什麼憐惜的心思,反而喉嚨發緊,被激起了骨子裡的惡劣因數。
  
  兔子,應該是紅眼睛才對。
  
  「別玩了。」鐘晏的帽子被扯來扯去,不開心地拍開艾德里安一直在把玩兔子耳朵的手,「我要去脫掉了。」
  
  他前腳剛轉身進了臥室,後腳艾德里安就跟了進來關上了房門,一把橫抱起他。
  
  鐘晏條件反射地摟住他的脖子,艾德里安顧忌著他的傷,不敢把他往床上扔,捧著人像放什麼易碎品一樣輕輕放在了床上。鐘晏陷在純白柔軟的布料裡,好像初生的嬰兒一樣純潔,艾德里安雙手撐住床單把鐘晏困在他的身下,卻不敢壓到他,只反反復複地看他的白膚紅唇。
  
  艾德里安身上挺括威嚴的軍裝還沒有脫,自己卻穿成這樣,鐘晏感到格外的羞恥,伸手推拒道:「等會兒,你先換個衣服再……再……」
  
  「再什麼?」艾德里安低沉著聲音問,但其實已經不怎麼聽得進去鐘晏說話了,他平生第一次覺得兔子這種軟綿綿怯生生毛絨絨的弱小動物也是有可愛之處的,比如這副打扮的鐘晏就抓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著迷似的俯下身,親手褪掉了自己剛替鐘晏戴上的帽子,親吻鐘晏已經開始泛紅的耳朵。
  
  「不讓我玩兔子耳朵,」他低沉暗啞的聲音挾著輕輕的氣流撞擊鐘晏的鼓膜,「玩你的耳朵總行了吧。」
  
  紅暈從耳尖蔓延到了鐘晏的眼角,純白帽子壓在他的腦後,襯得那抹紅色異常鮮豔,艾德里安一陣口乾舌燥,感到軍裝褲的襠部似乎有點緊。
  
  這不是個縱情的好時候。鐘晏的傷還沒好,而且,上一次鐘晏手術就是在他們一夜翻雲覆雨之後的第二天,哪怕那天他再小心克制,多少還是留下了一些痕跡,他十分確信尉嵐看到了,因為尉嵐在術後特意嚴肅地叮囑了他在病人恢復期間不要進行「激烈的運動,包括性生活」。
  
  鐘晏剛剛動情,就疑惑地發現艾德里安停了動作,他閉上眼平復了一下已經加快的呼吸,有些懊惱地翻身躺在鐘晏身邊。
  
  「還是……過幾天再說吧。」
  
  鐘晏也想到了自己的情況,他自己克制一下慾望沒什麼,但是擔心艾德里安難受,猶豫了一下小聲問:「要不我幫你,用……」
  
  「別說!」艾德里安飛快地截斷他的話,「我怕你說出來我的自制力會崩潰。」
  
  他起身下了床,甚至都沒有回頭看鐘晏的臉,生怕自己會改主意,邊走邊道:「你不要說話了,我沖完澡你再跟我說話。」
  
  鐘晏坐起來拉住艾德里安的衣角,艾德里安以為他準備挽留自己,那一個瞬間,他甚至連心理建設都做好了,如果小心一些,慢慢來,其實也不是不可以試試……
  
  「你去樓上洗。」鐘晏說。
  
  這和艾德里安想像的差距有點大,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愣怔道:「什麼?」
  
  「我要用這個浴室。」鐘晏說著,從床上爬了起來。
  
  艾德里安看著他把自己的毛,不對,是看著他把自己的睡衣拉平整,脫口說:「你剛才不是剛洗……完……」說了一半他已經反應過來了,鐘晏準備進浴室的理由和他是一樣的,硬生生停住了話頭,「哦。」
  
  「哦什麼哦。」眼角紅紅的穿著兔子睡衣的鐘晏看了他一眼,徑直進了主臥的浴室,在他面前關上了門。
  
  艾德里安下意識地靠近了浴室門一步,鐘晏好像開了天眼一樣預測到了他的行動,在裡面敲了敲門,隔著門道:「快點去洗。你明天還要起一個大早去後院洗兔子。」
  
  「知道了。」艾德里安應道,悻悻地上樓自力更生去了。
  
  艾德里安的這個澡洗得比他平時多花了好多倍的時間,等他回到臥室,鐘晏已經縮在被子裡看終端了。
  
  「剛才我洗澡的時候接到那邊的消息,」艾德里安匆匆對鐘晏說,「屈永逸提供了部分證據。」
  
  鐘晏猛地坐起來:「真的嗎?東西呢?」
  
  「哎喲祖宗,你悠著點行不行。」艾德里安心驚膽戰地一個箭步沖上床扶著他,「你這麼大動作不疼了嗎?」
  
  「不疼了,別說這個了,東西呢?」鐘晏急切道,「他的證據給到什麼程度?」
  
  「我也還沒看完,一起看吧。」艾德里安說著放大了虛擬屏,坐進自己的被子裡——因為怕壓到鐘晏的傷口,他們這幾天一直是分被子睡的。
  
  鐘晏湊過來倚在他身上,他還穿著那件兔子睡衣,細軟的絨毛挨著艾德里安裸露的手臂,但是這會兒他卻不會心猿意馬了,兩人都聚精會神地看收押所傳給艾德里安的記錄。
  
  幾分鐘後,鐘晏喃喃道:「足夠了。我懷疑這不是部分證據,這就是他能給出的全部了,培森也不會讓他留著類似交易記錄那樣直白的東西的。他知道自己逃不過一死了,在培森和你我之間賭了我們。」
  
  「我傳給你。」艾德里安說,「你是不是要調整你那邊團隊的安排了?」
  
  鐘晏鬥志昂揚地說:「當然!」
  
  培森是懸在他心裡的一根刺,自從得知這個人對艾德里安抱有殺意,他就一直想要除掉培森,更不要提這一次培森差點得逞,新仇舊恨加在一起,鐘晏立即聯繫了因特倫和老亞特兩邊的人馬,決心全力發動攻勢。
  
  艾德里安回覆了自己的部下,抬頭見鐘晏穿著一身幼稚的兔子睡衣一本正經地處理政務,沒忍住「噗」的笑出了聲。
  
  「笑什麼?」鐘晏百忙中抽空掃了他一眼,眸子裡仍有殺氣。
  
  殺氣騰騰的兔子。
  
  更好笑了。
  
  艾德里安趕緊回想了幾遍事情的嚴肅性,這才勉強控制住了自己的面部表情。
  
  而這個夜裡被鐘晏緊急聯繫到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信號的另一邊下達命令的是一個正穿著童趣兔子睡衣的人,因為他們每一個人接到的任務,都是見血封喉的毒辣殺招。
  
  第六十四章 問問
  
  這天晚上他們都躺好熄燈之後,鐘晏在黑暗裡輕聲道:「太好了,我還在想明天你要去總部,我白天要自己去一趟收押所,這樣明天我就不用出門了。遠端辦公太幸福了,完全不用出門,平時我要提前至少一個半小時起床,現在要開會的話,提前十分鐘換個衣服就行了,如果是語音會議,衣服都不用換。」
  
  「嗯……是啊。」艾德里安心不在焉地應道,心想,你這天天窩著不動的幸福日子不長了。
  
  等鐘晏完全痊癒,他特意叫醫務處給鐘晏制定的鍛煉計畫就要開始實行了,艾德里安又回想起當年鐘晏晨跑不到四百米就要死要活的樣子,糾結了一下,還是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就讓他再「幸福」幾天好了。
  
  「怎麼了?想什麼呢?」鐘晏問,悉悉索索地依偎過去,隔著被子跟他貼在一起。
  
  「沒什麼,想點過幾天的安排。」艾德里安說著,掀開被子,擠進了鐘晏的被子裡,「你今天好像很精神啊,不困嗎?」
  
  艾德里安的體溫很高,鐘晏不由自主地往他懷裡靠,艾德里安長臂一伸將他整個抱住,鐘晏滿足地縮在溫暖的懷抱裡,「剛才想著首都星的事睡不著,現在有點困了。」
  
  細軟的絨布摸上去手感奇妙,艾德里安原本是輕輕拍他的背哄他睡覺,拍著拍著變成了摸,鐘晏沒好氣地在他的胸膛上撓了一下,「你幹什麼?我今天洗了兩次澡了,不想洗第三次。」
  
  「摸你衣服呢,又沒有摸你。雖然說是送給你的睡衣吧,但這也是伴侶共同財產,我怎麼不能摸了?」艾德里安正在詭辯,胸前又被撓了一下,像被小動物的爪子抓了一樣,不太疼,但是艾德里安是知道鐘晏真正抓起人來有多疼的,那一次他背上的抓痕足足兩三天才消下去,他心有餘悸地停手不摸了,規矩地重新把動作改成輕拍。
  
  鐘晏的睡眠品質一直不好,也很難入睡,但是在艾德里安懷裡的效果居然比安眠藥還要強,幾分鐘之後,他就陷入了溫暖的夢鄉。
  
  當然,因為被子裡面有個熱源,熱源還緊緊擁著他,半夜他被熱醒了,這就是後話了。
  
  鐘晏第二天醒來之後,艾德里安已經出門上班去了。鐘晏夜裡熱醒了,折騰著從艾德里安懷裡鑽出來,雖然他已經儘量輕手輕腳,但艾德里安的警惕性太高,稍有動靜還是醒了,鐘晏趕緊輕聲細語地和他解釋,艾德里安聽到沒事,倒是立刻又睡了過去,可是鐘晏開終端調節房間溫度的時候,順手刷了刷新聞,沒忍住又聯繫了幾個人佈置了新的任務,然後他就徹底清醒了,躺著刷了好一會兒終端才又慢慢睡過去。
  
  這就導致他起來晚了,他剛起來,就接到了艾德里安的通訊。
  
  「起來了嗎?」艾德里安在通訊那頭問。
  
  鐘晏把牙刷從嘴裡拿出來,口齒不清地說:「剛起,刷牙呢。」
  
  「洗漱完趕緊吃早飯吧?應該已經送到取餐平臺上了。」艾德里安說,「到這個點再不吃,你午飯又要吃不下了。」
  
  鐘晏吐掉一口泡沫,「別操心了,那就午飯也晚點吃嘛。」
  
  「不行。」艾德里安佯裝嚴厲道,「要按時吃飯,吃完拍照給我檢查。」
  
  鐘晏「噗」地一聲笑出來,故意道:「要是沒能按時給你發照片會怎麼樣啊?」
  
  「那今天晚上的小蛋糕就沒有了。」
  
  「別呀。不是說好了從今天晚上有蛋糕吃的。」
  
  艾德里安笑著說:「那要看你表現了。不說了,我馬上進會議室。」
  
  「好的。」就像他們還在學校裡那樣,鐘晏習慣性地說:「辛苦了。」
  
  「你也是。」艾德里安溫柔的說,「快去吃飯吧,掛了。」
  
  掐著點吃過早飯,給艾德里安交了「作業」,鐘晏自己感覺了一下,傷口似乎已經不疼了,他拋下了輪椅,自己溜達著去後院看兔子們。
  
  星際巨兔不在自己的窩裡,趴在不遠處的草地上曬太陽,鐘晏看見了一條從室內接過去的水管,大概是艾德里安早上洗兔子用的,來不及收回去,就先扔著了。鐘晏走過去摸了摸兔子的毛,還有些濕漉漉的。
  
  鐘晏打開終端看了一眼。他半夜處理了一批公務,因為時差的原因,現在首都星區是深夜,所以他暫時沒有工作。鐘晏回房子裡取出了吹風機,路過兔子窩的時候發現了窩邊的小白兔,順手把小兔子抄了起來。等他走到星際巨兔幼崽的邊上準備開始幹活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這件兔子睡衣上沒有口袋,不好裝兔子。
  
  他捧著兔子四處看了看,四下都是草地,這一片的草特別深,星際巨兔幼崽趴著沒什麼感覺,小白兔幼崽放下去就看不到了。他想了想,將小兔子塞進自己帽子裡,這才開了吹風機開始幫星際巨兔吹毛。
  
  兔子太大了,簡直是一個毛做的小山,鐘晏拿著普通人類吹頭髮用的吹風機,從山腳下開始吹,他開著終端虛擬屏在自己眼前,一邊吹毛一邊看新聞,吹到兔子胸前的時候,星際巨兔發現了自己面前一身雪白的人類。它好奇地側頭用毛絨絨的鼻尖蹭鐘晏,艾德里安的衣服黑色偏多,他總是抱怨被兔子蹭得一身毛,鐘晏也發現這只垂耳巨兔愛掉毛,只不過他今天的毛色……不,睡衣的顏色,和兔子一模一樣,所以看不出來。
  
  艾德里安去買這只兔子的時候,不知道有沒有說明書之類的東西,也不知道這只幼崽上一次換毛是什麼時候,掉毛這麼厲害,是不是快要換毛了?前天把艾德里安的衣服塞進洗衣機的時候,鐘晏確實看見衣服上不少又長又軟的白毛。
  
  就回憶了艾德里安的衣服這麼幾秒種的功夫,鐘晏忽然聞到細微的焦味,他猛地回過神來,已經來不及了,兔子胸前厚而洶湧的胸毛上已經出現了一簇烤焦的毛。好在星際巨兔夠大,毛夠厚,外層的一小簇毛烤焦了,兔子自己甚至完全沒有發覺,畢竟胸毛在它的視線盲區裡。
  
  鐘晏:「……」
  
  艾德里安腳不沾地地忙了一整天,樂伯星區已經被納維軍區控制,「蝶」的監控系統逐漸被破壞殆盡,人工智慧竟誤判了堂堂一個星區的議會長,惹得議會長怒而帶領星區轉投陣營,整個聯邦都炸開了鍋。
  
  圓桌會議上,十一個列席議員也已經群槍舌戰了一整天。若是不肯承認誤判,樂伯星區居然接受納維的軍隊進入轄區內拆除「蝶」的監控系統,這無疑是公然挑釁,首都星勢必要發兵,可從樂伯星區的監控裡回饋來的最後的影像資料分析,納維軍區比他們的擔心的還要強大,更加讓人擔憂的是,他們並不知道納維星區內,沒有出邊境的到底還有多少兵力。如果像上一次一樣,首都星承認這是誤判……
  
  短短兩年時間接連發生誤判,並且還都是如此敏感的事件,上一次光是一個在虛擬社群上有點名氣的女孩,就讓他們承受了半個世紀以來從未有過的質疑聲浪,這一次是三個高等議員……「蝶」和「蝶」的翅膀下覆蓋著的首都星是否會因為這件事徹底失信於公眾,也未可知。
  
  持有兩方觀點的十一人爭執不休,唯一缺席的鐘晏遠在聯邦的另一邊,但圓桌會議上的十一人裡,有不止一人手裡拿著他給的臺本。
  
  艾德里安直到下午去醫務處接尉嵐的路上才有空看私人資訊。鐘晏的最後一條資訊是午飯空碗的照片,再往上翻,上午他還發過一張照片,艾德里安打開一看,滿屏的雪白中間有一簇焦黃,一開始他沒有反應過來這是什麼,直到看到另一張遠照,把兔子腦袋照進去了,才看明白那是兔子的胸毛。鐘晏附上的文字說:給兔子吹毛,不小心吹糊了。你知道這兔子什麼時候換毛嗎?
  
  艾德里安對著這兩張照片笑了三分鐘,才回覆道:「回頭我問問。我現在去接尉嵐,你記得換衣服。」
  
  鐘晏正和因特倫通訊,他接到消息,理所當然地以為艾德里安說的「問問」是去問他買兔子的星際巨兔研究所,沒太在意地回道:「好的,你記得把照片也給他們看看,順便問一下要不要緊。」
  
  嗯?照片也給他們看看?艾德里安上一次用自己的個人主頁發動態,還是一年多以前的事,去年個人主頁的動態發佈介面改版過一次,他一時半會兒居然沒找到在哪裡加圖片。艾德里安最新的一條動態內容是星盜已經基本收剿乾淨,宣揚納維星區如今治安穩定,一看就是官方稿件。一年多的時間,艾德里安的支持者和反對者們將這條動態下的評論數目刷到了一個非常可怕的數量,更不要提最近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發生了一連串他作為主角的大事,短短一個多月,評論量幾乎又翻了一倍。
  
  幾秒鐘之後,艾德里安找到了添加圖片的按鈕,時隔一年多,他又在自己的個人主頁上更新了一條動態。
  
  艾德里安•亞特(職位認證:納維軍區最高指揮官):問問大家,幼年星際巨兔什麼時候換毛?兔子毛不小心烤糊了要緊嗎?如圖。
  
  第六十五章 待客之道
   「樂伯星區都變天了,你居然在烤兔子玩?」
  
  「媽呀是垂耳星際巨兔!!!萌死了!吸吸吸!毛烤焦了也萌!」
  
  「亞特怎麼看都不像喜歡兔子的人,我明明記得是另一個挺有名的人,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歡星際巨兔……」
  
  「我懂了,總指揮官的意思是要烤星際巨兔吃,是在挑釁鐘晏!我給你們翻譯一下,問什麼時候換毛的意思是要脫毛,曬毛糊了的照片意思是要烤著吃。這條狀態是在暗示他和鐘晏水火不容,不是早就有人扒過時間線,他們很可能是意外遇襲沒來得及交罰金才結婚的,看來這兩個人的婚姻持續不了多久。」
  
  「別瞎腦補了,兩個本尊都親口承認過是沒錢才結婚/不離婚的。」
  
  「還真有人信他們沒錢啊,服了。一個列席議員,一個星區的老大,交不起離婚的錢,糊弄誰呢?鐘晏背後本來就是亞特家,一開始我就知道這事肯定不是偶然,畢竟全聯邦都知道,現在的『蝶』根本不按規矩判了。」
  
  「不要隨便代表全聯邦,沒有『蝶』哪裡有我們現在的穩定生活?亞特鼓動年輕人造反,他會遭報應的!」
  
  「指揮官的主頁裡怎麼也有么蛾子粉,要不然你先解釋一下兩次誤判是怎麼回事?怕是下一次你做了什麼不和首都星心意的,也會被『誤判』一下哦。」
  
  「這是回擊啊,你們還記不記得前兩個月最高學府的校慶,鐘對亞特用唇語說了兩個字,後來被大神認出來是『上面』,這是鐘挑釁亞特,意思結了婚他要在上面,現在結婚了亞特拍張照片回擊說,要烤星際巨兔吃。」
  
  「回擊得好!指揮官威武!」
  
  「你們瘋了吧,亞特長得帥一點就把他當明星追啊?吃星際巨兔是違法的,星際巨兔禁獵法不知道嗎?都是法盲嗎?」
  
  「我覺得指揮官不是帥『一點』的程度……」
  
  「這是星際巨兔?看上去怎麼有點小啊?這體型扔進太空誰看得見。」
  
  「星際巨兔不是為了給你看才活著的,謝謝。這個品種就是比普通的要小一點。」
  
  「人家也沒說什麼吧?怎麼哪裡都有極端星際巨兔粉,不就是受了輻射變異的兔子?一群人跟邪教一樣。」
  
  「保護星際巨兔在生物學和物理學領域都是有重大科研意義的,沒事多看點科普,少在虛擬社群噴人。」
  
  「回覆上面某言論,亞特強拆樂伯星區的監控系統,憲法都無視了,還管你禁獵法?」
  
  「聯邦動盪,亂世要來了,你們還討論法不法的,不如多囤點吃的。」
  
  「???他就不能單純地問一下兔子什麼時候換毛嗎?評論都在說什麼我怎麼看不懂?」
  
  ……
  
  ……
  
  ……
  
  等到鐘晏結束了和因特倫的工作會議,換好了衣服,再打開終端發現了不對的時候,事情已經朝不可控的方向狂奔而去。
  
  自從十七歲考中狀元,名聲大噪以後,在社交平臺上發表每一個字都要仔細斟酌的鐘晏,看著自己拍的那兩張照片感覺有點站不穩。
  
  整個評論區可謂百花齊放加群魔亂舞,逐字分析艾德里安言外之意的有之,批判艾德里安公然違反禁獵法的有之,爭吵人工智慧利弊的有之,趁亂吸兔子的有之,鐘晏有心想要吩咐手下的人來控評,一時居然不知從何控起。
  
  熱門評論裡面居然還有一個打廣告的,一看就是花錢買了道具才上的熱門,打廣告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個廣告的內容。
  
  「阿格裡斯特珠寶設計,畢業於聯邦最高學府藝術學院的頂級首飾設計師個人品牌,全聯邦最知名伴侶,艾德里安•亞特與鐘晏的選擇!相近款對戒最新上架,個性定制,至尊體驗!詳情請點擊……」
  
  不是的,只是艾德里安的選擇,不是他的選擇啊!
  
  就在鐘晏扶著額艱難地讀這個廣告,並且祈禱大家能把他的這位校友當成蹭熱度的騙子的時候,更加可怕的事情發生了,艾德里安顯然也在同步看評論,他給這條廣告點了個贊。
  
  鐘晏:「……」這下徹底說不清了。
  
  艾德里安正開著車,忽然接到一個通訊,他原本準備順手掐了,沒想到一瞥之下,看見是鐘晏的通訊。
  
  以前他們上學的時候,因為學院和宿舍離得太遠,他也租了一輛校內代步車每天上下學,鐘晏從來不在他開車的時候發起即時通訊,今天這是怎麼了?家裡出什麼事了嗎?
  
  他把車停路邊,接起鐘晏的通訊問道:「怎麼了?我剛從總部出來。」
  
  「我……」鐘晏本來想直接跟他提那條動態的事,但畢竟是私事,而且如果尉嵐在,在外人面前落了艾德里安的面子總不太好,他轉而問道:「你接上醫生了嗎?」
  
  「他沒坐我車,正好費恩在醫務處,說是跟他一起去。正好,複診完他可以帶著尉嵐走,我就不用再送尉嵐了。」
  
  「西斯特也來?」鐘晏一愣,注意力被轉移了,「那我還是準備晚飯吧,下午訂了三份晚飯,他來就不夠了。」
  
  艾德里安毫不在意道:「再訂一份就是了,你別忙活了。複診結束了他們倆自己出去吃也行。」
  
  「都到晚飯點了,怎麼能不留人家吃飯?那也太不周到了。沒事,我剛處理完工作,這會兒也不忙……不對,我不是準備跟你說這個的!」鐘晏終於想起來自己是打電話幹什麼的,「你剛才發的動態怎麼回事?」
  
  「動態怎麼了?」艾德里安一頭霧水,「我問過你啊,你不是同意了嗎?」
  
  鐘晏簡直哭笑不得,「我……算了算了,行吧。你問就問,發什麼照片嘛,我們家兔子不要面子的啊?」
  
  「我也是這麼想的啊!不是你叫我把照片也放上去的嗎?對了,你看回覆了嗎?已經有人說了,外面的毛焦了沒事。」
  
  「誰還顧得上看這個,我看了評論差點沒氣死。」鐘晏沒好氣地說,「一群人什麼都不知道就罵你。」
  
  艾德里安笑起來:「你跟著氣什麼?我發什麼都有人罵的。」
  
  「我受不了別人罵你。」鐘晏說,「我這裡有專業的引導輿論的團隊……」
  
  「別折騰了親愛的。你看著糟心我就刪了唄,反正也問到了。」
  
  「不要刪,刪了又是一個新聞。這會兒要準備晚飯,晚點我回應一下。」鐘晏道,「你是在開車嗎?我不打擾你了。」
  
  「沒有,停在路邊呢。晚飯簡單點,別太累了。」
  
  鐘晏應著,掛了電話,但他下單的食材卻一點都不簡單。
  
  家裡第一次來客人,總要盡禮數招待周全了才行。
  
  
  
  費恩和尉嵐進門的時候,視線都不由地在開門的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鐘晏今天穿了一個他從沒——至少成年以後從沒穿過的顏色,大紅色的。鮮豔的紅並非每個人都能駕馭的,尤其是男人,但鐘晏生得白淨,穿一件大紅色的上衣看上去倒是有活力了一些,不似他一貫冷淡的性子。但這並不是兩人格外注意這件上衣的原因。
  
  「我說呢,剛才遇到艾德里安我都驚到了,我認識他快十年了都沒見過他穿過紅色,搞了半天是和你買的情侶裝。」費恩笑道。
  
  你認識他才九年,我才是認識了他十年的人。鐘晏默默在心裡糾正道。但是這麼對客人說話太失禮了,他只是笑了笑,轉而對尉嵐說:「醫生,醫療箱先放這裡吧,你們喝點什麼?我們平時不怎麼喝飲料,我剛才臨時買了點果汁。」
  
  鐘晏居然對他笑了一下,還問他要不要喝果汁,費恩嚇得不輕,要知道在他和鐘晏為數不多的幾次接觸裡,鐘晏正常情況都是無視他,艾德里安要是不在場,他還會毫不掩飾地露出敵意,今天艾德里安還沒有到家,可是他的態度居然堪稱友善。
  
  鐘晏把兩人引到客廳沙發上坐下,費恩喝著鐘晏親手倒的果汁,嚴肅地思考起手術和結婚哪件事能使人轉性,尉嵐問道:「剛才我們在車上看到指揮官的主頁更新了,你們去哪個星際巨兔保護中心玩了嗎?你最近最好不要長途旅行,過度勞累不利於恢復。」
  
  「不是……」鐘晏正要解釋,大門一響,艾德里安回來了。
  
  沙發上的三個人全都站了起來,私人場合,費恩和尉嵐沒有行禮,只問了指揮官好,鐘晏迎上去替他把脫下的外套掛起來。
  
  「你們先到了?坐吧。」艾德里安向客廳裡兩人點頭道,他穿著大紅色的和鐘晏同款的上衣,費恩方才在總部看見他,還覺得一向穿黑色的艾德里安突然穿了這麼鮮亮的顏色,看著挺彆扭的,但是他一進家門和鐘晏站在一起,好像忽然就和諧多了,身上冷硬鐵血的氣質都被沖淡了不少,整個人都柔和了起來。
  
  「哇,好香,你做了黑椒牛排?」艾德里安問,隨後又覺得不對,「這味道好熟悉,那家牛排屋不是不送外賣嗎?」
  
  鐘晏不想當著外人的面說他因為艾德里安一句誇獎,就去買下了人家配方的事,他拽了拽艾德里安的衣角,艾德里安微微俯身低頭,鐘晏在他耳邊輕聲說:「是我做的,等……晚上再告訴你。」
  
  主人家在講私房話,出於禮貌,費恩移開了視線,看向窗外。艾德里安的房子有一個很大的後院,天色還沒怎麼黑,只見稀疏的一排喬木後面,一個巨大的白色毛球安靜地趴在那裡。
  
  費恩使勁揉了一下眼睛。
  
  絕對超過了五米的巨大白色毛球還在那裡。
  
  「尉嵐,」費恩木然地問,「我沒養過兔子,你知道巴掌大的小白兔半個月能長多大嗎?」
  
  第六十六章 稱心如意
  
  尉嵐沒有看到窗戶外的後院,回道:「指揮官家裡的小兔子嗎?應該沒怎麼長吧。」
  
  「你們在說那只小兔子嗎?」鐘晏跟在艾德里安走過來,他轉過身背對幾人,向他們展示自己背後鼓鼓囊囊的帽子,「在這裡。」
  
  幾人剛才都沒注意到,鐘晏紅色的連帽衫背後的兜帽裡鼓起來一小塊,原來是裝了一隻小兔子。
  
  艾德里安哭笑不得地問:「你把它放帽子裡幹什麼?表演帽子裡變出兔子的魔術嗎?」
  
  「剛才忙著做晚飯,沒空把它送回後院,箱子你又沒拿回來,搞得現在掃地機器人和兔子都沒箱子用。」
  
  「好好好,我的錯,明天就去重配兩個箱子,一個給掃地機器人,一個給它在室內用。」
  
  費恩道:「慢著,這只兔子在這裡,那窗戶外面的是什麼東西?等等,那不會是傳說中的星際巨兔吧?就是你們烤焦的那只?星際巨兔這玩意兒不是據說有三十米長嗎?」
  
  鐘晏聽見這無知的話,眼前一亮,艾德里安暗道,不好!
  
  「親愛的,我先把這兔子送回後院的窩裡去。」艾德里安說,從鐘晏的帽子裡把小兔子掏出來,不等任何人回他的話就火速離開了現場。
  
  鐘晏點了頭,沒太在意,他坐到沙發上,艾德里安走出後門之前,聽見客廳裡傳來鐘晏興致勃勃的科普:「不是的,星際巨兔沒有那麼大的。根據去年更新的最新的資料,普通成年星際巨兔平均體長不到二十米,星際巨兔的品種不同,體型也有一些差異,比如我們家裡的這只是垂耳兔,就會……」
  
  雖然後院大到足夠星際巨兔在裡面溜達,但送一趟兔子也花不了幾分鐘,艾德里安磨磨蹭蹭地又手動用網撈了一下池塘裡的碎草,查看了一圈兔子窩有沒有哪裡需要維修,甚至在星際巨兔走過來蹭他的時候把玩了一會兒它胸前那簇焦黃的毛,又給它拍了幾張正面照,做日後嘲笑用。
  
  就這樣,等到他再回到客廳的時候,只聽鐘晏的聲音還在繼續說:「……後來那個研究小組發現,是那個星區的宇宙漂浮物成分不同,才導致了兔子頻繁地造訪大氣層內。那個旅遊星球有一年學校放假我和艾德去過,真的可以時不時看到天空中漂浮的兔子,我們看到過一隻黑色的,這個毛色很罕見,我還拍了照片,你們看……」
  
  尉嵐好像真的有點興趣,他一向樂於接受新知識,費恩一臉生無可戀,看見艾德里安回來了,就像看到救星一樣,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艾德里安算了算時間,鐘晏都開始說旅遊見聞了,估摸著是說得差不多了,他咳了一聲,喊道:「小晏,晚飯什麼時候好啊?我有點餓了。」
  
  鐘晏一聽艾德里安餓了,星際巨兔科普小課堂也顧不上講了,趕緊起身往廚房走,「已經好了,可以吃了。艾德,鋪一下餐布,我今天剛洗過。醫生,你們隨便坐吧。」
  
  艾德里安鋪好了餐布,替鐘晏把裝好盤的牛排端上桌。比起他們去過的那家好評如潮的牛排屋,鐘晏做出來的擺盤賣相和聞起來的撲鼻香氣居然半分不比店裡的差,費恩驚道:「真的假的,你的手藝真的這麼好嗎?以前我們都以為是艾德里安在吹牛。」
  
  鐘晏矜持地一笑,他脫下圍裙,忽然看到艾德里安的身上粘了幾根長長的白色的毛。
  
  「別動,你身上有毛。這是什麼時候粘上的?」鐘晏一邊湊近了給他摘毛一邊說,「該不會是早上吧?今天你的同事都沒說你嗎?」
  
  艾德里安道:「不是,剛才去後院兔子蹭了我幾下。」
  
  費恩看著鐘晏圍著艾德里安打轉,替他打理粘上的兔毛,而艾德里安居然對此習以為常,臉色一絲異樣都沒有,好像這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非常自然地站著任鐘晏折騰自己的衣服。費恩不由感到心裡鐘晏的固有形象有些顛覆。
  
  從前在學校裡,鐘晏也算個風雲人物了,但他在人前話不太多,一個普通人如果不常開口,大家也許會覺得這是性格內向,但一個優秀到耀眼的人這麼做,難免有人覺得這是高傲。更何況,鐘晏是學生會長,還是辯論隊成員,從他參加的大大小小的演講、辯論賽來看,他在臺上發揮自如,根本不是個內向的人——雖然費恩總覺得每一次看鐘晏在公共場合發表演講,都好像隔著一層什麼。在他看來,鐘晏確實有些傲氣,聚餐的時候話少,只偶爾和艾德里安說幾句,多半還非要貼著耳朵說,不讓別人聽見,再加上那些不太友善的眼神,費恩甚至覺得這個人是有些陰鬱的。
  
  那會兒艾德里安天天吹噓鐘晏做的飯菜有多好吃,鐘晏把宿舍收拾得多麼乾淨,甚至經常私下和費恩討論鐘晏天天給他洗衣服是不是喜歡他,那時候艾德里安的朋友們沒有人信的,都覺得是艾德里安在吹牛,包括費恩。
  
  鐘晏平日裡那麼傲,雖然艾德里安常常在自己的朋友圈子裡解釋鐘晏是什麼「臉皮薄」、「性子就是這樣,不是看不起人」、「熟悉了之後你就知道他是個好人」,但凡是接觸過鐘晏的人都能明顯地感覺到,這個學生會長遠遠沒有軍事學院的首席性格開朗平易近人,怕是艾德里安天天給鐘晏做飯還差不多。
  
  所以費恩一直不明白艾德里安為什麼會喜歡上這麼一個人,不過他也沒有自討沒趣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自己的兄弟,畢竟鐘晏光是一張臉就足夠傲視同年級裡所有的男生女生了,也不是不能理解。
  
  直到今天,他才終於恍然大悟,原來艾德里安描述的那些不是什麼妄想,居然都是真的。鐘晏,在學校裡被校內論壇的一幫文藝青年肉麻兮兮地形容成「不食人間煙火」的人,在私下裡居然真的給艾德里安洗衣做飯,無微不至。
  
  兔子太大,蹭一下兔毛就粘得全身都是,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只兔子就是特別喜歡蹭人,鐘晏終於替他拾得差不多了,決定把手持型粘毛器加入購物清單。
  
  把杯子擺上了桌,鐘晏道:「我還買了瓶紅酒,給你們開了吧?」
  
  艾德里安說:「你現在不能喝酒。」
  
  「我知道,你們喝呀。」
  
  尉嵐道:「我明天上午有一台手術,我今晚也不能喝酒。」
  
  「我晚上還要開車回去呢,別開了吧。」費恩說著在尉嵐邊上坐下,艾德里安心裡一動。
  
  「尉醫生不喝,讓他開車就是了,我們倆喝吧。」艾德里安不動聲色道。
  
  尉嵐是一個不通人情世故的人,哪怕全軍區都知道了副官在追首席醫療官,首席醫療官自己還以為副官如他自己所說,是在報救命之恩才三天兩頭跑醫務處找他聊天的,遇到別人打趣,他還會一臉嚴肅地反駁。艾德里安曾經勸過費恩,尉嵐這個人就得反著來,別人是要先刷好感度,再表白,對付尉嵐就得先清楚明白地通知他「我在追你」,不然好感度全刷到友情值上去了。
  
  費恩二十出頭的時候曾經很多次告訴艾德里安,他不想結婚,也不想談戀愛,結婚建議下達幾次就拒絕幾次,他覺得一個人才自由,黏黏糊糊的受不了。這個想法一直持續到他被尉嵐從戰場上救回來。
  
  糟糕的是,尉嵐看上去是完全不需要愛情的那種人,他甚至對普通的感情都很是淡漠,好像只對醫學知識感興趣,唯一的好消息是尉嵐出生於納維星區,他的婚姻不歸人工智慧管。費恩追了兩年,用艾德里安的話說,換別人孩子都有了,他還停留在有空就跑過去找人家聊天的階段。
  
  費恩的性子有些跳脫,在艾德里安二十歲遭受重創,從此性情沉穩下來之後,他更是顯得比艾德里安要活潑不少,但唯獨這遲來的初戀讓他患得患失,縮手縮腳,道理他都懂,就是始終鼓不起勇氣表白,艾德里安覺得,些許酒精加上朦朧的夜色,也許能夠在今晚,尉嵐送他回家的時候給他一些說出口的勇氣。
  
  不過費恩顯然沒有反應過來他的意思,還客氣道:「就我們倆喝還是別開了,你們留著自己喝好了。」
  
  「開吧,我想喝。」艾德里安淡淡道,「不要擔心回不去,尉醫生又不是不會開車。小晏,酒給我。」
  
  鐘晏把那瓶酒遞給艾德里安,看似不經意道:「睡前少喝一點紅酒,助眠。說起來,酒精的作用……也不止助眠。」
  
  費恩聽了這話抬起頭來,他的視線在艾德里安和鐘晏的臉上來回逡巡了一遍,鐘晏臉上一點異色都沒有,艾德里安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在這微妙的氣氛中,只有尉嵐接了鐘晏的話:「對,醫用酒精一般用來消毒。」
  
  鐘晏笑了笑道:「醫生果然是醫生。」
  
  他接過艾德里安開好的酒瓶,先替客人——費恩倒上了三分之一杯,費恩神色變幻地看了一會兒杯子裡的酒,咬牙道:「行,就少喝一點。」
  
  艾德里安稀罕地看了看面色如常的鐘晏。他從來沒有和鐘晏提過這兩人的關係,鐘晏也只和他們兩個吃過一頓飯而已,剛才連費恩都沒有反應過來,鐘晏卻對他的言外之意一清二楚。他又瞥了一眼對發生了什麼毫無知覺,真的以為他們在討論酒精的作用的尉嵐,心裡生出一股隱秘的得意。

  到底還是我家的稱心如意。
   
  
  第六十七章 秀
  
  鐘晏給所有人分發了餐具,家裡的餐具在前幾天全部換過一次,桌上的四隻湯盤很明顯是兩對情侶款,就連勺子也是兩兩對應的,鐘晏見兩位客人都被餐具吸引了注意力,解釋道:「家裡只有情侶款,醫生,你們不介意吧?」
  
  尉嵐道:「沒關係的。」
  
  費恩沒說話,偷偷看了好幾眼尉嵐和自己一套的餐具,又竊喜又心虛,艾德里安看他不表態,故意刺激他道:「怎麼了?你不樂意和醫生用情侶款啊?趁著這都還沒開始吃,我和醫生換餐具吧,你和我用一對。」
  
  「那算了。」
  
  「不行!」
  
  費恩和鐘晏同時說。緊接著鐘晏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清了清嗓子說:「這個……湯要涼了,別換來換去的了,趁熱吃吧。」
  
  「聽見沒有,可不止我不同意啊。我可是一個有底線的人,不會和已婚人士糾纏不清的,你放棄吧,我不會答應你,我們是沒有未來的。」費恩看出了情況,幸災樂禍地火上澆油道。
  
  尉嵐猶豫了一下,他對自己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擅長外科,不擅長推斷人的心理,但是他很擔心自己的朋友這樣「誤會」艾德里安,會惹怒對面的一對伴侶,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判斷提醒道:「西斯特副官,我覺得指揮官他對你好像沒有那方面的意思。」
  
  艾德里安一個「滾」字還沒有說出口,忽然聽見尉嵐替他送出了一個暴擊,撫掌狂笑,就連鐘晏都忍不住拿手掩唇,眼裡透出笑意,費恩一臉欲言又止地呆滯地看著尉嵐。
  
  「我……又說錯了嗎?」尉嵐不知所措地問。
  
  費恩最看不得尉嵐這副樣子,完全忘記了自己因為尉嵐的一句話在和艾德里安的互損中一敗塗地,瞪了一眼對面還在笑的兩個人,趕緊鼓勵尉嵐道:「不,你說得對,完全沒錯。我就說你有進步!」
  
  鐘晏很快就收住了笑意,用手肘頂了頂艾德里安,示意他不要笑了,打圓場道:「我們這就開始吧,時間倉促,菜色比較少,大家多包含。」
  
  四人舉起杯子,兩杯果汁和兩杯紅酒砰在一起,發出了清脆的一串叮鈴。
  
  吃完晚飯,尉嵐拎著醫療箱和鐘晏進房間去了,艾德里安邀請費恩道:「要去後院轉一圈看看嗎?醒醒酒。」
  
  「不用了吧。」費恩晃了晃頭試探自己的狀態,「我也沒怎麼醉。」
  
  「我還是陪你走一圈醒醒酒吧,出去吹吹風清醒點。」艾德里安說,「醫療官也是我的下屬,我也要對他負責任才行。」
  
  「說什麼呢?我是酒後……那什麼的那種人嗎?」費恩伸手給他一下,雖然這樣說著,他還是站起來跟著艾德里安往後院走去。
  
  他們穿過稀疏的一排喬木,開闊的草地上佇立著一個比雙層複式樓還要高出一點的木質屋子,這麼大一個建築猛地映入眼簾,費恩酒都醒了一半:「我去,你家草地上這什麼玩意?」
  
  「兔子窩啊。」艾德里安說,「我親手做的。你走近點看,下面還有一個小的。」
  
  費恩一時語塞,艾德里安居然在家裡養兔子,不僅如此還親手給造了窩,他覺得有些魔幻,不由得懷疑自己確實是喝多了,按了按太陽穴道:「我現在確定了,肯定是結婚讓人轉性。上古的帝王金屋藏嬌,你這藏兔子是怎麼回事?」
  
  「誰藏了?我大大方方地養兔子。」艾德里安按捺不住地告訴他,「那個大只的是去年最後一天買的。」
  
  可惜平時和他相當默契的費恩這會兒喝了點酒,腦子有點鈍,而且還滿腹心事地想著尉嵐,沒聽出來他這隱蔽的炫耀,點頭道:「哦。」
  
  他沒有聽出來,艾德里安鍥而不捨地自己說了:「開了一天去兩個星區外買的,給鐘晏的新年禮物,他特別喜歡。」
  
  費恩腳步一頓,然後掄拳縱身撲上去:「你大爺!剛才吃飯就一直秀,不秀恩愛能死啊!」
  
  「我吃飯的時候哪裡秀恩愛了?」
  
  「你們倆吃著吃著都快共用一個盤子了!有必要嗎!」
  
  「他不愛吃的東西多,我幫他吃掉怎麼了?」
  
  艾德里安輕鬆地截住了費恩的一拳,言語玩笑間兩人已經在手上過了幾招,費恩畢竟喝得比艾德里安多些,沒幾招就露出了一個破綻,被艾德里安一舉抓住,一個擒拿手制住了他。
  
  「服不服?」艾德里安問,「還打嗎?」
  
  費恩從善如流地說:「不打了不打了。」
  
  他們同時卸了力,費恩感歎道:「哎,時過境遷啊,真懷念剛來納維的時候把你按在地上揍的日子。」
  
  艾德里安當年並非立刻就調整了過來,他們剛到納維星區的那會兒,有那麼一小段時間,艾德里安白天高負荷戰鬥,晚上靠酒精麻痹入睡,有一次喝多了去洗澡,醉倒在浴缸裡睡了過去,費恩第二天發現他的時候,他半個身子浸在冰涼的水裡,仿佛已經沒了生氣,費恩手抖到摸不准脈搏,急救醫生還沒到,艾德里安在費恩的折騰下自己醒了,費恩當即就哭著揍了他一頓,那可能是艾德里安這一生中唯一一次躺著任人揍而沒有還手。
  
  這件事後面的幾年裡他們誰也沒再提過,費恩看上去跳脫,實際上是個粗中有細,很靠得住的人,他在最高學府畢業時的排名也是名列前茅,甚至有單項分數比艾德里安還要高,他能夠在最後坐上納維軍區一人之下的位置,和他與最高指揮官的的私交並沒有關係,因為艾德里安不是一個用人唯親的人。
  
  如今再次被提起那段最難熬的歲月,艾德里安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得意道:「那你只能懷念了,畢竟我已經求婚成功了。幸好我把戒指留了下來,早知道你們幾個人的禮花也留著,等大事成,我還準備補辦一個婚禮。」
  
  他說著舉起左手展示給費恩看自己的戒指,兩人這幾天都在腳不沾地地忙著樂伯星區的事,在總部見面都是匆匆幾句話交代公事,還沒有機會這樣私下聊天,這也是費恩第一次近距離觀察艾德里安的戒指,他雖然搞不清楚那些莫名其妙起伏的曲線是不是藝術創造,但是看到用凸出的浮雕、終端預設的字體在戒指外側刻上兩個人的名字這石破天驚的設計,費恩還是深深地被震驚了。
  
  「兄弟,你當年沒有求婚有可能是對的,我感覺你要不是趁著鐘晏昏迷給他套上戒指,在他清醒的時候拿著這個去求婚成功率很低啊。」費恩真心實意地說,「這外側是什麼玩意兒?我第一次看見有人……不是,你刻名字就刻名字吧,為什麼刻外側?刻外側就刻外側,為什麼是凸出的?凸出來的也算了,為什麼還用的是終端預設字體刻的?一般不都是花體嗎?」
  
  艾德里安抽回手,不屑道:「你懂什麼?人名刻在裡面誰看得見?花體那一圈套一圈的,根本認不出是什麼字好嗎?就是要這麼刻才能讓所有人看清楚,這是誰和誰的戒指。」
  
  「是啊看得真是清楚,虛擬社群上扒了整整兩天了,研究你手指上的是什麼東西。那天樂伯星區發佈會沒有你的手部特寫,下一次你記得把左手舉到直播攝像頭面前讓它們拍清楚你戒指上的字。」費恩涼涼地吐槽道。
  
  「你這是嫉妒。」艾德里安說,「這個設計師是我們同級的同學,當年他還給我打了八折。我剛才在我的首頁評論裡看到他現在自己開店了,你要不要先存著地址,到時候用得上。」
  
  艾德里安說著就打開終端,想給他把店址找出來,費恩趕緊道:「別,我看了你的戒指,覺得這位址我怕是用不上。」
  
  但是艾德里安打開虛擬屏之後忽然神色一頓,看了一會兒,他眉眼舒展地說:「回去吧,他們大概檢查結束了。」
  
  「你家那位元給你發消息了?」
  
  「不是,我家那位元給全聯邦發消息了。」
  
  「啊?」費恩一愣,艾德里安把自己的虛擬屏遞給他看,只見鐘晏的個人主頁上剛剛更新了一條動態。
  
  鐘晏(職位認證:最高議院十二列席議員之一):這只幼年星際巨兔是通過合法途徑向星際巨兔研究院自費購買(交易憑證見圖一),艾德里安•亞特先生擁有符合私人飼養環境條件的場地(研究所提供的評估合格證見圖二),我本人持有星際巨兔飼養資格證(考核成績見圖三),因此不存在任何違法行為。胸毛是我失手用吹風機吹焦的,不是用火烤糊的,謝謝大家的監督和關心。
  
  費恩把三張圖都點開看了一遍,第一張交易憑證上只有價格部分被抹掉了,剩下的資訊清晰可見,艾德里安在上一年的最後一天的中午買下了這只幼年垂耳星際巨兔,而第三張圖的成績單顯示鐘晏曾經以每一項都是滿分的成績通過了星際巨兔飼養資格證的考核。
  
  「這就有點嚇人了。」費恩納悶地說,「我上學的時候每次看見排行榜都想問,他是不是對考試這種事有什麼特殊天賦?」
  
  「不是,是因為人家夠努力。」艾德里安說。事實上,不止一個人關注到了這點,在評論數瘋狂飆升時,大部分人都在討論前兩張圖,或是事情本身,有一條評論吸引了艾德里安的注意力。
  
  「好歹是列席議員,走後門造假也帶點腦子吧?全滿分通過考核,你把普通公民當傻子耍?」
  
  自己被罵上百萬條都毫不在意的艾德里安瞬間被點燃了,他關掉了匿名軟體,用真身轉發道:「@聯邦最高學府(官方認證:聯邦最高學府官方主頁),誠邀所有教過鐘晏的老師教授、看過校內積分榜的同校校友們現身說法,請問鐘晏全滿分通過考核是一件不正常的事嗎?」
  
  第六十八章 假新聞
  
  艾德里安和費恩正要回房子,他們在外面交談的聲音驚動了趴在窩裡休息的星際巨兔,兔子跑出來亦步亦趨地跟在兩個人後面,幸虧艾德里安和費恩聽見動靜即使停住了腳步,不然被它從背後蹭一下准要栽個跟頭。
  
  「哇,好肥。」費恩驚歎道,伸手摸了摸它厚厚的毛,「我還是第一次摸星際巨兔,手感不錯嘛。」
  
  「我一大早剛洗的,這麼大只,累死我了,手感當然不錯了。」
  
  「它是真的這麼胖還是毛太多?」
  
  「真的這麼胖。」艾德里安面無表情地站著,任巨大的兔子撒嬌地在他身上蹭來蹭去,「我也曾經錯誤地認為它是毛多,直到它被卡在兔子窩的門上進不去。」
  
  他按下了鐘晏被堵在窩裡出不來的那一段沒提,兔子的笑話可以說隨便出去讓大家嘲笑,鐘晏的不行。
  
  費恩聽說了這段糗事大笑起來,兔子被他突然爆發的笑聲嚇了一跳,往旁邊退了一步。
  
  「輕點聲。」艾德里安瞪了他一眼,「再大的兔子也是兔子,膽子很小的。」
  
  兔子仿佛聽懂了一樣,巨大的一隻毛團卻委委屈屈地試圖縮在艾德里安身後,費恩不由好奇道:「它是認主的嗎?」
  
  「我家那位說星際巨兔智商比普通兔子要高,經過訓練甚至可以接近普通犬科動物——當然了,他誇星際巨兔的話需要打個對折來聽。」
  
  艾德里安靠著鐘晏傳授的一點訓兔技巧哄了半天才把兔子哄回窩裡去,他們回到房子的時候,尉嵐剛收拾好自己的醫療箱,鐘晏看他們從後院回來,迎上去說道:「你們去後院了?我還以為你們在書房談事。你這衣服——你又去找兔子玩了?」
  
  晚飯前剛被鐘晏拾掇乾淨的紅色上衣又被蹭了一身的毛,甚至比晚飯前的還要多。
  
  「我們沒找兔子玩,兔子找我們玩來著。」艾德里安說著自己拍了拍身上,被鐘晏趕緊制止了,「別往地上撣,掃地機器人裡面毛多了會被堵住。等會兒我給你摘。」
  
  艾德里安只好住手了,頂著一身兔毛仔細地問了尉嵐鐘晏恢復的情況,好在因為術後護理得周到,恢復情況還不錯。
  
  尉嵐給他們留下了詳細的診斷單,兩人把費恩和尉嵐送了出去。
  
  「也不知道今天晚上能不能成功。」兩人在前院門外目送那輛車走遠,艾德里安道,「費恩都拒絕過兩次婚配建議了。」
  
  送走了客人,鐘晏不輕不重地掐了艾德里安一下,沒好氣道:「你還有空操心別人!有外人在我都不好說你,你剛才幹什麼了?」
  
  「我幹什麼了?」艾德里安莫名其妙地問。
  
  鐘晏打開虛擬屏舉到他面前讓他看他自己幹的好事。因為艾德里安的點名,最高學府的官方主頁回覆道:「從統計學的角度來說,這種難度的考試鐘晏同學不考滿分比較不正常。」
  
  而因為最高學府官方主頁的參與,無數關注了最高學府主頁的最高學府的學生們都看到了這條回覆。鐘晏畢業時,曾打破過社會學院的積分榜最高記錄,而文科類學院的積分榜幾乎都是以大大小小的考試分數累計起來的,即便不和鐘晏同級,沒有親眼見過每次考試放榜時鐘晏的名次,只靠他至今高懸在社會學院歷史積分榜榜首那叫人望塵莫及的分數,和校內論壇裡口口相傳的帖子,也足夠想像出當年的盛況。
  
  最高學府只掐尖錄取最優秀的學生,畢業生的品質自然不會差,不管立場如何,鐘晏的應試能力代表了最高學府的最高水準,質疑他的能力,就是在質疑最高學府,無數最高學府的畢業生、在讀生排著隊群嘲那個出言不遜的井底之蛙,甚至有不少已經是一方公眾人物的大佬也下場了,一時之間,這條評論下幾乎成了近幾年來公共平臺上最高學府學生最密集的聚集地。
  
  鐘晏簡直頭疼起來,「我剛替你澄清了違法的事,你就出言攻擊一個普通公民——這就算了,你還號召學校的人一起攻擊他!你平時沒少被你們公關部門的人說吧?」
  
  「誰說的?我這幾年很少在虛擬社群上發表言論了,他們能說我什麼。上一次我被公關部門找麻煩還是因為咱們倆兒子的事。」
  
  「哪來的兒子,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艾德里安轉移話題的策略失敗了,只好道:「好吧好吧,就說這事,我哪裡攻擊他了?我邀請校友們一起來討論討論怎麼了。」
  
  「那些媒體會可不會這麼想。」鐘晏說。
  
  「你發動態替我澄清我沒有無視法律,媒體就不會亂寫了嗎?」艾德里安道,「你看到別人誣陷我受不了,我比你更受不了看到有人誣陷你。只允許你替我回應罵我的人,不允許我回覆罵你的人,鐘晏議員,你這是雙標啊。」
  
  鐘晏被他胡攪蠻纏的甜言蜜語繞進去了,一時間心裡那點擔憂全成了甜蜜,艾德里安趁著他沒能說得出話的時候,趕緊起了個新話題,揭過了這一章。
  
  入夜,艾德里安躺在床上看終端,忽然主臥浴室裡水聲停住了,鐘晏在裡面喊道:「艾德!」
  
  艾德里安一個激靈從床上跳了起來,以為他在裡面摔倒了或者怎麼樣,兩步沖進浴室,著急地問:「怎麼了?」
  
  「這個浴室的沐浴露哪去了?」鐘晏在浴簾後面問,「你進來幹嘛?把門關上,冷。」
  
  艾德里安鬆了一口氣,隔著浴簾道:「我以為你怎麼了呢。沐浴露早上洗兔子用掉了,我給你拿瓶新的。」
  
  「什麼?洗兔子用掉了?」
  
  「對啊,那兔子那麼大,一整瓶都用掉了啊。」
  
  鐘晏震驚地問:「你早上是用沐浴露洗的兔子?不該用洗髮露嗎?」
  
  艾德里安猶自沒有反應過來,理所當然地說:「沐浴露是洗身體的,洗髮露洗頭的啊?」
  
  「不是這麼算的吧。」鐘晏愣怔地說,「沐浴露是洗皮膚的,洗髮露才是洗毛的。」
  
  艾德里安這才仿佛醍醐灌頂一樣反應了過來,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兩人雖然隔著浴簾,但好像都能看見對方一臉茫然的表情。
  
  鐘晏哭笑不得地說:「我就說今天兔子聞起來的味道怎麼那麼熟悉,那瓶沐浴露是芬香型。」
  
  光裸著身子說話到底不太自在,他隨即打發艾德里安出去給他拿新的沐浴露,艾德里安也怕開著門鐘晏會受涼,趕緊關門出去拿了。
  
  沒過一會兒,艾德里安把新沐浴露拿回來,鐘晏道了謝,從浴簾裡伸出一隻手握住了瓶子,一時卻沒能拿得走。
  
  艾德里安看著這半截露在浴簾之外的手臂有些失神,鐘晏的手上還帶著水珠,修長纖細的手指抓住了瓶身,再往上看,他白皙濕潤的手臂消失在浴簾後面,讓人不禁遐想包裹在氤氳水氣裡的,這具一絲不掛的身體的其他部分。他曾經見識過那有多麼令人著迷,尤其是繃緊或是顫抖時……
  
  「艾德?」鐘晏疑惑地問,「怎麼了?」
  
  艾德里安猛地回過神來,他的下身已經有了反應,尷尬地鬆開了手,「沒事。你快洗吧,別著涼。」
  
  等鐘晏洗好出來,艾德里安居然不在臥室裡。鐘晏穿著他的兔子睡衣疑惑地出了臥室門在房子裡轉了一圈,二樓的浴室裡傳來水聲,顯然是艾德里安在裡面洗澡。
  
  平時艾德里安都是等鐘晏洗完才用主臥浴室洗的,今天怎麼這麼著急,不等自己洗完就上來用別的浴室洗澡了?鐘晏奇怪地回房間了,他今天洗得也不算久啊?
  
  艾德里安洗完回到臥室,鐘晏已經鑽進被窩裡了,艾德里安上了床,問道:「你晚飯前說,晚上再跟我說的事是什麼?那個牛排。」
  
  「哦,那個。」鐘晏說,「合法伴侶不是互相有近期大額收支查看許可權嗎?你點開我的看看最新的記錄就知道了。」
  
  鐘晏之所以能曬出艾德里安買星際巨兔的帳單,用的就是這個功能,艾德里安看了一會兒,這才明白鐘晏以一個不算低的價格買下了那家店黑椒汁的秘方非商用使用權。
  
  艾德里安感歎道:「你一個配方就捨得花這麼多錢。當時我跟你要四十萬,你還跟我哭窮。」
  
  「我不想給你,給了你你就不會跟我結婚了。雖然當時我也沒想到真的能跟你結婚……但是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再說了,你說喜歡吃……」鐘晏有點不好意思,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多少錢都值。」
  
  艾德里安欣喜難耐,湊過去親吻鐘晏的臉頰,又把人抱進自己懷裡,拽了拽他睡衣上的兔子耳朵,「看什麼呢?」
  
  「看新聞呢。」鐘晏紅著臉從他手上把自己的兔子耳朵拽回來,「不要拽我耳朵。對了,你剛才怎麼去上面洗了?」
  
  「……尉嵐是不是說你再觀察兩天就能痊癒了?」艾德里安卻說了一句不太相關的話,鐘晏點頭之後,他才說:「那就過兩天告訴你。」
  
  鐘晏仰起頭看了艾德里安兩秒,沒想明白是什麼意思,不過他和艾德里安獨處時向來順從,也就沒有深究,轉而向艾德里安分享剛剛看到的新鮮事:「我剛才看即時熱點詞看到,好像有一個新品種的星際巨兔今天培育成功了,好多人在慶祝,但是我剛才搜了星際巨兔研究所的官網,根本沒有更新。對了,我還在話題裡看到我們的一個學姐也發動態了,當年她還提攜過我,我要不要私聊提醒她一下這是假新聞?」
  
  第六十九章 不要鬆手
  
  「提攜過你?哪個學姐?」艾德里安問道,鐘晏把自己的虛擬屏給他看,不看不要緊,這一看之下艾德里安差點沒把手裡的茶杯摔在床上。
  
  只見一個名字還算眼熟的學姐在自己的主頁發言道:「熱烈慶祝銀眸巨兔培育研究取得歷史性突破。」
  
  艾德里安把茶杯放回了床頭櫃上,不動聲色道:「別私聊了,她信了就信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現在這節骨眼上,你和我都少說少錯。」
  
  「你還知道少說少錯。」鐘晏沒好氣道,「下次往公共平臺發東西先跟我商量一下!」
  
  「好好好,都聽你的,下次讓你把關。」艾德里安見他打消了給學姐發私聊的念頭,鬆了一口氣,重新端起了床頭櫃上的茶杯喝水,鐘晏正半倚在他身上,無意中側頭看了一眼,突然說:「這不是我的杯子嗎?」
  
  「是嗎?」艾德里安抬起杯子看了一眼,他們兩個買的是情侶杯,鐘晏的那只上面畫的是左半顆心,艾德里安的是右半顆,現在艾德里安拿在手上的是當時分給鐘晏的那只。
  
  艾德里安不太在意道:「有什麼要緊,我們倆都沒傳染病,再說這杯子剛洗過的。」
  
  「可是情侶杯的意義就是兩個人每人各有一個專屬的,不能混著用。」
  
  此前從來沒有過戀愛經歷的艾德里安第一次聽說這種理論,「為什麼?誰規定的?」
  
  「這是儀式感,不然和買兩個一樣的杯子就沒什麼區別了。如果是兩個一樣的杯子,又怎麼能體現出我們是伴侶關係呢?」鐘晏執著地說。
  
  當年他們在宿舍裡就一直混著用那兩隻長得一樣的玻璃杯,但現在他們關係的不一樣了,鐘晏對這關係患得患失,偏執入骨,恨不得在每一個生活細節上都強調他們是一對伴侶。他換掉了所有普通的刀叉、杯子和碗,本來還準備從幾個星區外一家店裡買回兩對情侶筷子,不過花那麼貴的運費就買兩雙筷子,他覺得有點不值,兩人現在的經濟狀況雖說比起普通公民是富裕得多,但艾德里安畢竟剛剛豪擲了大半家產出去,不宜過於奢侈,還是能省就省點,於是筷子就沒有買。
  
  艾德里安知道鐘晏在生活中的很多點上有奇怪的強迫症,比如說只要他待過的空間很快就會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條,所有平面上的東西都會被他碼放整齊,比如說總是不放心掃地機器人的工作品質,非要跟在人家後面監督幹活,要是設計掃地機器人的工程師知道,可能要被氣死,再比如說,他看不得別人穿衣服領子折著、有皺褶或者粘上什麼東西,只要看見他就會上手糾正,當然,僅限於艾德里安和他自己兩人的衣服。
  
  這麼想想,鐘晏堅定地覺得情侶杯不能混用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對於無關大局的小事,艾德里安對鐘晏向來是無限縱容的,他從善如流地說:「那我出去換個杯子。」
  
  「我去給你倒。」鐘晏說著就要起身,「這杯放著給我吧,我也想喝水。」
  
  艾德里安單手把人鎖在自己懷裡不讓他起來,「我去倒,你別起來了。」
  
  鐘晏笑道:「你這麼殷勤,我都不習慣了。」
  
  「以後就習慣了。」艾德里安說,站在床邊俯下身親吻他的額頭,「我以後一直對你這麼好。」
  
  艾德里安端著自己的杯子回到房間時,鐘晏正坐在床上和什麼人通話,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臉上又戴上了那副巍然不動的面具,見艾德里安進來,他的狀態明顯放鬆了一點,臉色雖然柔和了,說話的口吻卻依然嚴肅而且不容置疑。
  
  「是的,全部壓後,所有計劃都取消。」
  
  「通知培森身邊的那顆釘子,讓他想辦法加快速度,最好趁著襲擊事件和樂伯星區的事熱度還沒有過去之前。」
  
  「在他不暴露的情況下,越快越好。」
  
  「不,不要讓卡曼出頭,他絕對不能和這件事沾上關係,我也不能,不僅不能推動,我們在明面上還要反對,不然日後很難服眾。所以只能讓暗線去做,因特倫,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艾德里安猜想可能是首都星出了什麼狀況,也許是針對樂伯星區的圓桌會議終於出結果了?他躺在鐘晏身邊,一邊聽鐘晏遠程佈置,一邊抓起他帽子上的兔子耳朵拽著玩。
  
  穿著一身兔子絨布睡衣的鐘晏正專心聽著對面的人說話,心不在焉地將耳朵扯了回來。
  
  「亞特先生的人接觸你了嗎?我還以為他會再有些耐心。不過也好,把我給你準備好的投誠用的材料給他好了。」
  
  「一切小心,時機合適的時候,我會回去主持大局。」
  
  鐘晏的通訊結束了,他關掉通訊才發現自己的兔子耳朵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被另一位亞特先生拽過去蹂躪了,他拽回自己的兔子耳朵,對艾德里安正色道:「圓桌會議剛剛結束了,他們決定承認誤判。」
  
  圓桌會議無非兩種結果,承認誤判或是不承認,如果承認,首都星原本就在公眾心中有所動搖的公信力會降至冰點,但是如果不承認誤判,樂伯星區和納維星區此舉就等同於造反,首都星如果不強硬收回樂伯星區,同樣會被全聯邦質疑,總部的會議早分析過,這一次首都星承認的可能性高一些,畢竟另一種情況對於忌憚納維軍區的首都星來說,更加複雜難測,這個結果並沒有出乎艾德里安的意料之外。
  
  艾德里安看著在床上正襟危坐、表情嚴肅地等著他回答的鐘晏,忍了又忍,沒有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鐘晏茫然地問:「笑什麼?我跟你說正事呢。」
  
  他不說還好,說了艾德里安笑得更厲害了,他說:「不行,你穿著這個兒童睡衣,跟我談正事……哈哈哈哈哈,實在太好笑了。你有沒有見過虛擬網上有一張圖,一隻特別嚴肅的兔子蹲在那裡,哈哈哈哈哈!」
  
  「好笑嗎?」鐘晏淡淡地問,艾德里安還在一邊點頭,「沒關係,我說點你笑不出來的。激進派此次妥協的交換條件是,提前發行『榮耀令』。」
  
  艾德里安的笑意停在了嘴角。他果然笑不出來了。
  
  「那你剛才跟因特倫說的是……」
  
  「我決定暫停發佈培森是樂伯星區襲擊案背後主使的爆料。」鐘晏道,「屈永逸能配合到這個程度已經是極限了,不可能指望他出庭對質之類的,這一次爆料本來就沒有萬全的把握,我們這一方可以被擊破的點太多了,沒有人證,物證的提供者也不願意露面證實真實性,不一定能夠把他從列席議員的位置上拉下來。但是如果……如果他已經因為某件事臭名昭著,民心所背,那個時候再爆出這種事的話——不需要經得起推敲的證據,只需要說得過去的證據,火上澆了一把油,光是無限膨脹的民意就可以置他於死地。」
  
  輿論,民心。億萬普通人的憤怒,是比刀槍更強力的武器,而鐘晏一貫擅長揣摩人心,當他的位置足夠高、麾下團隊足夠龐大之後,他便有了操縱民意的能力。
  
  對覆舟之水推波助瀾,身為上位者,這實在是一件危險至極,又惡劣至極的事,艾德里安定定地看了一會兒鐘晏,決定先就事論事:「『榮耀令』就是這件讓他民心所背的事嗎?」
  
  「對。」
  
  「所以你剛才讓因特倫通知你的人,加速推進『榮耀令』的發行?」
  
  「沒錯,這幾件事最好連在一起,『榮耀令』由培森親自主持起草,是一個激進且強硬的法令,一旦發行,依照現在的社會風向必然會引起反彈,事情不需要多,只要抓出幾個典型運作得當……」鐘晏還沒有說完,他覺得艾德里安的表情不是很好看,不由住了口,他原本平靜無波的語氣變得有些惴惴:「怎麼了?你覺得不妥?」
  
  不,沒有不妥。從大局來看,這是除掉培森最高效的一條路。為了達成目的,不惜加速推動一條荒唐的法令、翹首以盼受害者的出現,並且伺機煽風點火、攪動風雲,趁他病,要他命。艾德里安當然明白,這沒什麼不妥,如果他站在道德高度阻止鐘晏,那才是婦人之仁。有時候他自己也會為了大義做出一些妥協,但是他也清楚,鐘晏做這些不是為了什麼大義,而且,這就是鐘晏的常規做法,不存在什麼妥協。
  
  艾德里安不開口,鐘晏愈發不安了,他自己心中沒有道德底線,不代表他不知道普通人的道德底線在哪裡,他猶豫道:「艾德……你是想阻止『榮耀令』發行嗎?這個法令是無限擴張了人工智慧權力,我知道你持反對態度,可是,不破不立啊。這是打破僵局的契機,不然納維星區很可能真的要和首都星僵持幾十年。下一代人裡面,不一定會出現一個能夠與你比肩的優秀領導者……」
  
  「我知道。」艾德里安打斷鐘晏道,「我沒有阻止你的計畫的意思。你的判斷很果斷,很高效,只是……」
  
  他把鐘晏拉進自己的懷裡,一隻手扣在鐘晏的腦後,將他緊緊壓在自己的胸膛,「只是,我以後得把你看緊點,你真是太危險了。」
  
  「別害怕。」鐘晏抬起頭,認真的說,「我什麼事都會向你彙報的,你要看住我,管好我,時刻把我的繩子牽好,不要鬆手。」
  
  艾德里安的眸色深沉,他堅定道:「我不會鬆手的。」
  
  這個男人的征服欲被點燃了,他原本壓在鐘晏腦後的手就勢抓住了鐘晏的頭髮,強迫他仰起頭與自己接吻。危險至極的男人軟下了身子,馴服地伸手環住艾德里安的脖子,任由他的唇舌攻城掠地,徹底侵犯自己柔軟口腔的每一寸地方。
  
  他收回了獠牙,只在艾德里安面前又變回了溫順無害的小動物。
  
  第七十章 白色球狀不明物體
  
  首都星承認誤判之後,和聯邦其他地方以及虛擬社群的熱鬧相比,艾德里安倒是相對清閒下來,每天能有半天時間待在家裡。
  
  於是鐘晏的幸福生活就此結束了。
  
  這一天上午,艾德里安神秘兮兮地帶著鐘晏來到後院,鐘晏問他要幹什麼,他回答:「你來了就知道了。」
  
  艾德里安絕對稱得上是一個浪漫的男人,比如鐘晏喜歡吃蛋糕,他就買了烘焙機自己學著做,鐘晏已經連續吃了幾天烤得有點焦或是忘記加糖的小蛋糕,儘管如此,他還是極力誇讚艾德里安做的比店裡買的好吃多了。
  
  現在帶他去後院,可能是艾德里安給兔子窩添加了什麼新功能,要不然就是給星際巨兔買了巨型裝飾蝴蝶結之類的。鐘晏牽著艾德里安的手,正幻想著帶著蝴蝶結的垂耳兔,兔子窩已經到了,雪白的兔子照例趴在一邊曬太陽。
  
  窩還是那個窩,兔子還是那個兔子。
  
  「你要給我看什麼?」鐘晏疑惑道,他蹲下來從小窩裡把小兔子拎出來,還沒放到掌心裡,就被艾德里安劫走了。
  
  「先不要玩兔子了,從今天開始,咱們開始實施跑步鍛煉計畫。」艾德里安扔下了一句晴天霹靂,鐘晏呆住了兩秒,轉身就想跑。
  
  艾德里安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他手臂,上前一步把人牢牢鎖在自己懷裡。
  
  「你跑什麼?跑得掉嗎?」艾德里安輕鬆地單手壓制住懷裡對他來說幾乎沒有的掙扎,另一隻手裡還托著小兔子,笑道,「也不是不行,那原來我給你想好的路線就不用了,你從這裡跑回屋子,我去把你抓回來,你再跑,反復個十次我也算你完成鍛煉了,怎麼樣?」
  
  鐘晏知道這事怕是沒得商量了,不情不願地問:「那原來的路線是什麼?」
  
  「不多。」艾德里安說,「看地上。」
  
  鐘晏這才看到,兔子窩周圍原本碧綠的草地上,用白色顏料畫出了一個小型跑道模樣的橢圓,正好把兔子窩圈在正中間。
  
  「剛開始先每天跑五圈。」艾德里安說。
  
  「五圈?」鐘晏震驚地控訴道,「你剛才說不多的!」
  
  「這跑道一圈只有一百米,五圈不過五百米而已。」
  
  「那也……我剛做了手術!」
  
  「你已經痊癒了,這運動量的表就是醫生制定的。」
  
  鐘晏拽著艾德里安的衣袖,可憐巴巴地仰起頭說:「五圈太多了,我跑不動。」
  
  「撒嬌也沒有用。」艾德里安板起臉說。
  
  鐘晏想了想,歪頭問:「那親一下有用嗎?」
  
  艾德里安被直擊了心臟,他努力克制住不要嘴角上揚,故意道:「那得先親了我再考慮。」
  
  鐘晏拽住他的衣服前襟,踮起腳在艾德里安的嘴角印下一個吻,迫不及待地問:「可以少跑兩圈嗎?」
  
  「唔……」艾德里安裝模作樣地考慮了兩秒,然後斬釘截鐵道:「不行。」
  
  鐘晏這才知道被坑了,氣急敗壞地原地跳了兩下,「你耍我!」
  
  「沒耍你啊,說了考慮考慮,我現在考慮過了,不行。」艾德里安單手抬起鐘晏的下巴,低頭在他唇上結結實實地親了一下,「好了,訂金也還給你了,這樣你不虧了吧。」
  
  艾德里安軟硬不吃,說多了還耍流氓,鐘晏徹底沒招了,只好委委屈屈地在艾德里安的陪同下開始跑步。
  
  鐘晏慢吞吞地跟著艾德里安跑到第二圈的時候,曬太陽的星際巨兔被他們吸引了,跑過來圍觀他們,巨大的一隻趴在了跑道上,鐘晏喘著氣問:「繞過兔子。能抵小半圈了吧?」
  
  艾德里安比鐘晏跑得要快,鐘晏落得太遠了他還要跑回頭,現在說話卻氣息平穩,好像剛才是在走路一樣:「什麼小半圈,這能繞了幾步?」
  
  鐘晏抓著胸前衣服,說一個詞喘一次,但還是艱難地堅持爭取道:「一次,沒有幾步,可是,每一圈都要,繞過兔子啊。」
  
  「放心,下一圈它就不在這裡了。」艾德里安保證道,他讓鐘晏先走,自己過去撫了撫星際巨兔毛茸茸的鼻子,兔子以為他要和自己玩,高高興興地跟著他走了幾步,離開了跑道。
  
  艾德里安回到跑道上追上鐘晏之後,鐘晏糾結地看著他的衣服,邊喘氣邊艱難地說:「你衣服上,全是,兔、兔毛……」
  
  「不要賣萌,兔毛就兔毛,什麼兔兔毛。」艾德里安故意趁他說話不利索的時候逗他,欣賞鐘晏瞪著他又說不出話的氣鼓鼓的樣子,「好了,不是剛買了粘毛器,跑完了回房間弄。兔子不在跑道上了,我把它引走了。」
  
  他說這話時,兩人正好跑到兔子窩一側,看不見另一側的星際巨兔,等到他們再次繞過兔子窩,只看見了空空蕩蕩的草地。
  
  跑得有點缺氧的鐘晏全副身心都在跑道上,沒有注意周圍的情況,還是艾德里安發現了不對勁:「等等,兔子呢?」
  
  「你剛才不是,」鐘晏停下腳步,扶著膝蓋喘了一會兒,「放回窩裡了嗎?」
  
  「不是那只小兔子,星際巨兔好像不見了!」艾德里安震驚地說,院子裡除了兔子窩沒有別的遮擋物,那麼大一隻兔子本來該可以一眼看到的,可是現在草地上空空如也,「剛剛它還在這的。」
  
  鐘晏也驚呆了,但他想起了關鍵道具:「繩子呢?」
  
  為了防止兔子亂跑,他們給兔子一隻腳上系了寵物星際巨兔專用三百米超長版牽引繩,就拴在兔子窩門口,兩人趕緊跑到兔子窩門口去看,繩子還系在那裡,只是本來應該垂下的繩子直直地沖天而去。
  
  艾德里安和鐘晏順著繩子抬頭看去,只見三百米高的正上方,牽引繩的盡頭,一隻白色的大毛球漂浮在半空。
  
  ……對啊,星際巨兔,不一定生活在陸地上啊!
  
  它們之所被命名為星際巨兔,就是因為它們是太空和陸地兩棲動物,除了體型變得巨大,讓科學家最著迷的是這種生物能夠自主克服重力。
  
  自家的這一隻,從養著它開始,它就一直懶洋洋的,平時只喜歡趴著,從沒見它飄起來過,導致家裡的兩個人類已經完全忘記了星際巨兔的另一個特性。
  
  艾德里安和鐘晏雙雙站在地上看了它一會兒,鐘晏打開終端拍了幾張照片。
  
  「從遠處看,它怎麼好像有點……圓?」鐘晏一邊查看自己拍的照片一邊說,「我們以前去那個旅遊星球看的星際巨兔,離得那麼遠呢,也能看出來是兔子。」
  
  「它是垂耳兔,還是短腿的。別的兔子可以把耳朵豎起來,看上去當然是兔子了。再說了,你對咱們家的這只兔子有什麼誤解?它就是胖啊。」
  
  「一定是吃得太多了。」鐘晏篤定地說,「讓你不要隔兩天就餵一次,一個星期餵一次差不多了。哎,最近我們都太忙了,其實星際巨兔應該定期拉到太空裡遛一遛的。」
  
  艾德里安拍板道:「今晚就溜。」
  
  「還剩兩圈半,我們先跑完吧。」
  
  「怎麼突然這麼積極了?」艾德里安微微驚詫道,「剛才還痛不欲生的。」
  
  「現在也痛不欲生。」鐘晏說,「但是我知道我的體質太差了……那天我問醫生,醫生說如果得不到改善是會影響壽命的。」
  
  艾德里安一聽這話,怒火中燒:「他胡說八道什麼?什麼影響壽命?這種話應該對病人說嗎?」
  
  尉嵐這個人醫術是高明,就是不分場合地講實話實在是太討厭了。艾德里安腹誹著,回想起這幾天費恩走路都是飄著的,恨不能得瑟地全總部都知道尉嵐答應了和他交往試試,也不知道和尉嵐交往有什麼好高興的。
  
  鐘晏連忙拉住他的衣服,「你遷怒醫生幹什麼?是我自己問他有什麼影響的,他總不能撒謊吧。其實我以前對這些都無所謂,覺得與其平庸地活一百年,不如輝煌地活五十年,身體不好就不好,只要還能工作,折壽也沒什麼可怕的,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跟你結婚了,我怕了,我想要活得久一點。」
  
  「你當然能活得很久。」艾德里安堅定地說,「我們從現在開始每天鍛煉,每天按照營養食譜吃飯,我就不信了。」
  
  鐘晏上前抱住他,把臉埋在他的胸膛裡,悶悶地應了好。
  
  他們沒能溫情多久,艾德里安的終端響了起來。
  
  樂伯星區的情況已經趨於穩定,今天艾德里安沒去總部,他還以為是樂伯那邊出了什麼事需要他拿主意,但一看來電顯示,居然是總部的接待處。
  
  這是一個對外的部門,納維星區畢竟還有很多軍人家屬生活著,這個星區沒有議院,這些非軍籍的公民平時如果有什麼需要反應的,就會打這個部門的電話。艾德里安都不記得自己還存過這個部門的帳號了,他疑惑地接起來,問對方有什麼事。
  
  「指揮官,剛才有兩戶人家接連打來電話反應,說他們附近的天空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白色球狀不明物體,我們分辨了兩位元居民發來的視頻裡的位置,好像就在您的私人住宅上空——您現在安全嗎?您知道白色球狀不明物體是什麼嗎?」
  
  第七十一章 小酌
  
  「什麼叫球狀?都什麼眼神?後面有那麼大一個尾巴看不見嗎?」艾德里安沒好氣地說,「回覆他們,是我家養的星際巨兔,以後很可能經常看見,不要大驚小怪!」
  
  艾德里安掛掉了通訊,對鐘晏說:「兔子果然不能整天窩著不動,必須拉出去鍛煉了。」
  
  如果說剛才他答應鐘晏晚上遛兔子,只是想讓鐘晏高興而已,現在就是深刻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平時他們看這只星際巨兔,都是站在兔子旁邊看,因為太大了根本看不出不對勁,可是從遠處看,這只兔子居然已經胖到沒有兔形了,艾德里安不得不承認是自己餵太多了。
  
  這天吃完晚飯之後,他們把牽引繩固定到家裡僅剩的一艘私人飛船上,帶著星際巨兔飛向星際。
  
  艾德里安把飛船停到遠離航線的偏遠星區,兩人站在舷窗裡看漂浮在不遠處的白色兔子,在沉沉的黑色宇宙裡,白色的星際巨兔顯得尤其顯眼,也不知道黑色的星際巨兔在宇宙裡是不是隱身的。
  
  「它怎麼好像並沒有很高興的樣子。」艾德里安看了一會兒,總結道。
  
  鐘晏道:「星際巨兔又不是犬科動物,被遛當然不會撒歡。不過還是得遛一遛的,對健康有好處。」
  
  連變異原因都還沒完全研究清楚,是怎麼研究出對健康有好處的?艾德里安心中腹誹,但是他明智地沒有問鐘晏這個問題,以免又被迫聽半個小時的科普。
  
  這裡離地面不遠,信號還算有一點,鐘晏在舷窗邊看了一會兒就回到了座位上開始看終端。
  
  首都星遲遲沒有動靜,鐘晏最近似乎有點急躁,艾德里安走到他身邊捏了捏他的後頸,問道:「怎麼了?兔子都不願意看了?」
  
  鐘晏搖頭道:「沒事。我就看看有沒有消息。」
  
  頻繁聯繫會增大暴露的風險,他只能看看別的消息,處理別的公務,以緩解心裡的焦躁。
  
  「放鬆點,急也沒用。」艾德里安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飛船上好像有以前放的幾瓶酒,咱們喝兩杯?」
  
  鐘晏問:「喝了酒怎麼回去?」
  
  「回去基本上是自動導航,不怎麼需要手動。」
  
  「不想喝。」
  
  「來嘛,小酌怡情。」
  
  艾德里安不由分說地拿來了兩個高腳杯和一瓶酒,鐘晏只能關了終端,無奈道:「我也不是著急,我是……」
  
  「焦慮。」艾德里安說,「我知道,你現在就和以前每次考試之前一樣,拼命看書,有什麼必要,你哪一次考砸了的?其實我早就想勸你焦慮的時候喝點酒試試了,不過以前學校裡不讓在宿舍喝酒,現在咱們都畢業了,可算沒人管了。」
  
  鐘晏拿起那個酒瓶看了看標籤:「這是什麼酒?」
  
  艾德里安給兩個高腳杯裡都倒了三分之一杯,「納維星區的特產,永無酒,星盜們聚會上的必備品,不是烈酒,試試。不該用高腳杯喝的,飛船上只有這種酒杯,反正就我們兩個人,將就著用吧。」
  
  他遞給鐘晏一杯,兩人碰了杯,各抿了一口酒。
  
  入口溫和,回味甘甜,確實不是烈酒。鐘晏握住酒杯,想了想問道:「你不緊張嗎?」
  
  艾德里安知道他在問什麼。「榮耀令」是一個衝鋒號,他們這一方準備以此為契機,對人類社會已經延續了快一個世紀的人工智慧至高制度發起衝擊,這一仗若是能勝,流芳千古,若是敗,萬劫不復。
  
  風雨欲來,哪怕已經備好無數方案蓄勢待發,在準備親手掀起席捲全聯邦的驚濤駭浪,徹底改變人類歷史進程之前,鐘晏仍然不可避免地焦慮了。
  
  「我不緊張。」艾德里安說,「為什麼要緊張?我們反復開過那麼多會議,我們背後的無數人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我們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人事已盡,不需要天命庇佑,我們足夠扭轉乾坤。」
  
  他說這話時,氣勢渾然天成,銳不可擋,鐘晏被他所感染,贊同道:「你說得對,我們足夠扭轉乾坤。我敬你。」
  
  兩人碰杯,一口幹盡杯中的酒。
  
  鐘晏一直太忙,要不忙著處理首都星的公務,要不忙著家裡的家務,沒有真正深入瞭解過納維星區的當地人文。如果他多和本地人聊一聊,就會知道永無酒雖然不是烈酒,但後勁比起烈酒來不遑多讓,星盜們鍾情於這種酒,也正是因為它的後勁夠大,給星盜們提供了酒後與舞男舞女們縱情的絕佳藉口。
  
  艾德里安的酒量不差,他帶著鐘晏喝永無酒,一面是為了幫助鐘晏緩解焦躁,一面也有別的小心思。
  
  作為一對正值好年紀的新婚伴侶,他們夜生活的次數著實不太多。婚前的一次兩人各懷心思,到底有所克制,而且都是第一次,做得有些磕磕絆絆的,婚後倒是心意相通了,但主要是事情接連不斷,兩人實在太忙,到今天居然就用手互相幫助過幾次。現在好不容易事情告一段落,得了一小段閒暇……
  
  艾德里安替兩人續杯,也不管什麼高腳杯的禮儀了,直接滿上。
  
  「『榮耀令』一旦公佈,你就要走了嗎?」
  
  「不是立刻。」鐘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說,「但很快。這個法令一旦推出,要出事也就是幾天的事。」
  
  艾德里安點頭道:「在關鍵的時候你必須人在首都星。我懷疑那個時候我也不在納維。」
  
  「最好不要走到那一步。」鐘晏說。
  
  艾德里安不在納維星區坐鎮,就意味著雙方已經撕破了臉,發生了武力衝突,艾德里安領兵出征了,而這是鐘晏一直極力避免的事。
  
  「但願。」艾德里安不置可否道,「隨機應變,現在想了也沒有用,喝酒吧。」
  
  鐘晏仰頭喝下去半杯,艾德里安心裡暗喜,為了不讓自己的心思過早暴露,他也跟著幹了半杯,又給兩人添了酒。
  
  兩人邊喝邊聊,一個小時以後,挺大的一個酒瓶已經下去了大半,艾德里安才終於感覺到了不對勁。
  
  酒的後勁已經慢慢上來了,自認酒量不錯的艾德里安都感覺到了明顯的燥熱頭暈,坐在他對面的鐘晏臉色也泛起了紅暈,可是依然邏輯清楚、口齒清晰地在講他剛到首都星的生活。
  
  艾德里安不信邪,再給兩人添了一輪酒,半小時後,鐘晏疑惑道:「你是不是喝多了?」
  
  他雙頰泛紅,可是眼神明亮,神志清楚,企圖把人灌醉行不軌之事的艾德里安不由洩氣了,他懷疑再喝下去先倒下的人很可能會是自己,只好放棄了:「沒喝多,但是……小酌怡情嘛,咱們就喝到這吧。小晏你……酒量不錯啊。」
  
  「我都是酒席上練出來的。」鐘晏說,「我看你好像不太行了,我扶你去後面的床上睡一會兒吧?」
  
  「誰不行了?」艾德里安奮力維護自己的尊嚴,「小酌怡情!不是我不能喝,說好了小酌的!」
  
  「好好好,小酌,不喝了。」鐘晏好笑道。
  
  靠著自動導航,兩人開著飛船拽著星際巨兔回到了陸地。艾德里安的酒品很好,醉了也不鬧事,就是犯困,兩人回到家,簡單洗漱之後就睡下了,沾上枕頭到睡著之前的那幾秒裡,艾德里安還在想著,真是太失策了……
  
  他想得太早了。
  
  兩個小時後,艾德里安被鐘晏搖醒了。
  
  他的醉意來得快去得也快,再醒來頭已經不暈了,抬腕一看時間,早已經過了午夜,鐘晏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看上去很有精神地說:「我睡不著,我們唱歌吧。」
  
  艾德里安不由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唱個什麼好呢?你會唱小兔子乖乖嗎?」鐘晏詢問他的意見。
  
  艾德里安摸不著頭腦地坐起來,鐘晏看上去完全正常,甚至連臉上的紅暈都退得差不多了,艾德里安試探地問:「為什麼要唱歌?」
  
  「因為,」鐘晏垂下眼簾,看上去有些羞澀,「喜歡你呀。」
  
  艾德里安心花怒放,雖然沒搞清楚狀況,還是回答道:「我也喜歡你。」
  
  鐘晏看了他一會兒,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忽然一巴掌糊在他胸口:「你早說啊!」
  
  「……你這個酒的後勁,來得有點晚啊。」艾德里安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這才確定他是真的醉了,哭笑不得地把人摟進懷裡,「好了好了,睡吧,醒了就沒事了。」
  
  「不行。你怎麼不早說喜歡我,我還以為你不喜歡我,搞得那天,我跟你上床還要用強的。」
  
  艾德里安震驚道:「你怎麼用強的了?不是……算了,我跟醉了的人說什麼,睡吧,這都幾點了。」
  
  鐘晏跨坐到艾德里安的身上,不依不饒地說:「不能睡,我跟你理論理論。」
  
  天地良心,艾德里安確實已經放棄了那點心思,但是鐘晏正好坐在了他的關鍵部位,而且還不安分地動來動去,艾德里安忍無可忍,翻身將身上的人壓在了床上:「理論理論就算了,我跟你實踐實踐。」
  
  ……
  
  翻雲覆雨,一夜春宵。
  
  黎明尚未到來,正是夜色最沉的時候,窗外風雨大作,駭浪驚濤,鐘晏縮在艾德里安赤裸而溫暖的懷裡,與他在這一方溫柔的孤島上相擁而眠。
  
  第七十二章 風雨已至
  
  衝鋒號真正吹響的時候,是一個月後一個陽光明媚的早上。
  
  因為在夜裡一起進行了探索和實踐,鐘晏還在睡,艾德里安先起了床,到廚房去給鐘晏做早飯。終端響起來的時候,他正在煎蛋——這也是艾德里安最近剛剛學會的新技能。他將煎好的蛋裝盤,再打開終端看消息,第一眼就看到了鮮紅的「榮耀令」三個字。
  
  艾德里安立刻回到房間準備叫醒鐘晏,沒想到他一推開門,床上的人已經坐起來在看消息了。
  
  冬天還沒有完全過去,但是房子內有恒溫系統,四季溫暖如春,前幾日鐘晏種下的盆栽開花了,艾德里安推門帶起了一陣風,窗臺上幾朵嬌嫩的花朵晃了晃。
  
  鐘晏抬起臉來看向門口,他剛剛睡醒,臉頰帶著粉色,比花朵還要嬌豔,但是他的神情沉靜而鎮定,兩人目光對上,無需言語,就都知道對方已經看到了消息。
  
  「你是不是要趕去總部?」鐘晏問。
  
  「是,我馬上就出門。早飯好了,我端進來給你吃吧?」
  
  「我起來去外面吃,順便送你出門。今天外面起風了,我給你拿那件厚點的風衣,昨天洗了晾在陽光房裡了。」
  
  艾德里安道:「你別起了,我端進來你吃了再睡一會兒吧,風衣我自己拿就好。」
  
  「怎麼可能再睡一會兒?今天肯定有無數的會議等著我。」鐘晏說著披了件外套下床,再說了,他十分懷疑艾德里安自己能不能拿到正確的衣服。
  
  前幾天有一個早上,鐘晏看到天氣預報說一會兒要下雨降溫,怕艾德里安出門會冷,想著要給他穿厚點,平時都是鐘晏給他把衣服拿好,那一天首都星正好有一個緊急聯絡,鐘晏沒顧得上,就叮囑他自己去換那件深綠色的加絨外套,等到艾德里安出門了,鐘晏卻發現那件外套還好好地待在衣櫃裡——另一件春秋款的深綠色薄外套被穿走了。事後艾德里安還一臉茫然地說不冷啊,鐘晏終於發現指示他去拿某一件具體的衣服是很困難的事,因為體質很好,抗寒又抗熱,艾德里安對衣服的要求很低,在鐘晏住進來之前,他一年四季基本上就冬夏兩套衣服,現在忽然接連添置了各種各樣的冬衣,也難怪他搞不清楚描述。
  
  鐘晏給艾德里安披上了風衣,整理好領子,艾德里安在他額上印上一個吻,匆匆出門了。
  
  「給太長不看的人概括一下這個新鮮出爐、在下個月初就要開始執行的『榮耀令』是什麼東西:從下個月開始,再拒絕『蝶』的建議可不是用一點錢就能擺平的事了,小事的罰金高到能讓你破產,大事直接坐牢,比如說『蝶』叫你生孩子你不想生,坐牢,『蝶』判定你適合讀完基礎教育就去當清潔工你還想繼續學習,坐牢,『蝶』要你退休你覺得自己還能幹,辛苦工作幾十年的積蓄全部充公。最高議院說這是因為這兩年社會動盪,為了加強管理採取的措施,要大家把服從安排當成榮耀。」
  
  「我怕了,是不是以後還會有叫人去死的命令啊?你對社會沒什麼用了,服從安排去死吧,而且叫你去死你還要感到榮耀,這是為社會做貢獻。」
  
  「因為社會動盪?這是把鍋推給納維星區嗎?明明是最高議院的某些議員在背後搞鬼,真不要臉。」
  
  「什麼玩意?我剛準備睡覺就看見這個驚天大雷,我們活著的唯一目的難道就是為了維護聯邦穩定,為了社會高效運轉嗎?作為高等生物的思想呢?自由呢?」
  
  「本末倒置了吧。從『蠶』進化成『蝶』開始,就本末倒置了,現在已經錯得離譜了。」
  
  「要是以前就算了,現在的『蝶』合適嗎?這個人工智慧不是最近兩年老出問題嗎?換一個人工智慧吧。」
  
  「為什麼非要有人工智慧呢?最初的『繭』被創造出來只是用來處理各種資料,節約人工成本的,到了今天居然變成了任何事都交給它來處理,而且不服從不行,不管它處理的對不對,這已經畸形了,你們那些原本覺得與自己無關的人,現在看了這個『榮耀令』還覺得和自己無關嗎?恢復人類自治,每一個想要自由和尊嚴的人類都有義務支持。」
  
  「一群小屁孩口口聲聲喊什麼自由尊嚴的口號,沒有『蝶』,哪來今天安全穩定的社會?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一群白眼狼!」
  
  「哦,那你就跪著把它恩賜給你的提線木偶的一生當榮耀吧,不好意思,我覺得這不是榮耀是恥辱。」
  
  「收拾行李去樂伯星區逃難了,大家再見。」
  
  「樓上太天真了,只要你的身份掛在其他的五十一的星區,都在『蝶』的管理範圍內,不然你以為亞特在納維待了七年怎麼還是沒躲過婚配啊。」
  
  「系統上受『蝶』管理,可是抓不到人不是嗎?首都星敢派兵打進納維星區和樂伯星區抓人嗎?」
  
  「那不就成黑戶或者逃犯了?」
  
  「哇你們還看不出來嗎,這世道已經亂了,還管是不是黑戶,逃了命再說吧,等么蛾子叫你和一個猥瑣男結婚生小孩不然就要抓你坐牢的時候,就來不及啦!」
  
  「亞特指揮官把首都星打下來吧!」
  
  鐘晏關掉了當今人氣最高的一個綜合型虛擬社群裡的帖子,淡淡道:「長篇的分析再過差不多一個小時陸續發出去。」
  
  「知道知道,現在發會被看出來是提前寫好的,您放心吧,這點經驗還是有的。」被軟體處理過,聽不出男女的聲音從鐘晏的終端裡傳出來,「針對各個年齡層的文章都寫好了,就等時間了,保證有理有據的長篇差評輪番轟炸各大社區和論壇。」
  
  「好,再聯繫,我這裡還有事。」鐘晏掛掉了這個任誰也查不出位址的通訊,接起因特倫的來訊。
  
  「鐘先生,導師剛才緊急聯繫我……」因特倫語速飛快地開始說,鐘晏打斷道:「哪個導師?」
  
  「我們的導師——對不起,我們在最高學府第三年的導師。」
  
  鐘晏與因特倫師從同一位導師,是嫡親的師兄弟,這位導師也是「標本」在最高學府的主力成員之一。
  
  「聯繫你說最高學府的學生準備組織抗議活動?」鐘晏猜測道。
  
  「我——你怎麼知道的?」因特倫驚得連尊稱都忘了,「對,他是這麼說的。」
  
  這幾年最高學府的畢業生拒絕率都要逼近一半了,剩下的一半大多數還是因為『蝶』的建議符合他們的心理預期才沒有拒絕,不代表他們的立場就是支持人工智慧一方。現在出了這種法令,首當其衝的就是即將畢業進入社會的學生們。不需要因特倫來告訴鐘晏,剛才鐘晏已經陸續收到了零散的情報,各大高校都有不同程度的反響。
  
  鐘晏平穩地命令說:「你現在告訴導師,要他去最高學府內的那家標本店,對店員說要取一份訂單,店員會問訂單號是多少,回答她是一份兩個月前預定的昆蟲標本訂單,然後他會得到一份計畫書,後面的事就交給我們的最高學府分部吧。。」
  
  因特倫不禁問道:「什麼計畫書?」
  
  「聯合各大高校抗議『榮耀令』發行的計畫書。」
  
  「榮耀令」尚未真正開始實施,納維軍區能做的其實有限,艾德里安在軍部開了一個碰頭會,讓公關部門把早就準備好的公函發在了納維軍區的官方主頁上。
  
  公函上表明納維星區聯合樂伯星區歡迎接受人類自治的同胞入駐,也樂於幫助更多星區回歸人類自治。
  
  這是少有的明文公開挑釁,就在這公函發佈沒多久,鐘晏的工作室主頁上也發表了措辭嚴厲的聲明,稱鐘晏先生一直在納維星區養傷,對「榮耀令」一事並不知情,法令的頒發本應該通過圓桌會議投票通過,鐘晏先生本人強烈譴責此次的違規操作,並且不日將返回首都星處理該事。
  
  法令是以「蝶」的名義發佈的,一個列席議員居然公開譴責「蝶」違規操作,這是自從設立了圓桌會議與十二列席議員後,百年都沒有過的事。不止如此,在鐘晏發表了聲明後,居然又有一位列席議員法勒•卡曼也發出了內容相近的聲明,一時間聯邦之中議論迭起,最高議院內部的分歧還是第一次這樣赤裸裸地展現在民眾眼前。
  
  艾德里安回到家的時候,鐘晏不在房子裡。他脫了外套到後院找人,發現鐘晏正在星際巨兔身上薅毛。
  
  這只幼兔這幾天在換毛,每天都會掉大量的兔毛,鐘晏每天跑步的時候都能撿滿滿一籃子,他說要收集起來給艾德里安和他自己做兩條圍巾。
  
  「你幹什麼呢?」艾德里安問。
  
  「咦?你回來這麼早?」鐘晏說,「我沒幾天就要走了,剛才聯繫了做圍巾的店,掉下來的毛不太夠,我準備今天就寄出去,還差一點就夠了。」
  
  「我幫你吧。」艾德里安說著,還沒等鐘晏一句「不用」說出口,他就隨手揪了幾根兔毛下來放進鐘晏的籃子裡。
  
  「誰讓你薅它的毛了!」鐘晏叫道。
  
  艾德里安不知所措地握著一手兔毛:「你不也在薅?」
  
  「什麼薅?」鐘晏沒好氣地說,「是好多已經掉了的毛夾在身上沒掉下來,我在收集而已!」
  
  廚房做菜也是打掃衛生也是,每一次試圖幫忙都因為幫倒忙被趕走的艾德里安只好悻悻地瞪了兔子一眼。鐘晏馬上就走了,等鐘晏一走,他就把這只兔子薅禿做兔毛毯子。
  
  第七十三章 熱血高校
  
  離「榮耀令」的正式施行還有半個月,鐘晏決定在施行前回到首都星,在他收拾行李的這幾天裡,現實社會和虛擬社群裡都一片兵荒馬亂,樂伯星區的邊境上,每個入關口都排滿了私人飛船的長隊,納維軍區多投入了一倍的兵力到樂伯星區,防止忙中出亂。
  
  對於即將施行的新法令,有反對的聲音,自然也有支持的聲音,只不過這一次,能真心支持新法令的要不是手握權勢,在裡面看到了可撈的油水的,要不就是極其守舊認定人工智慧統治的,可惜這兩者的數量都不算多,鐘晏發覺幾乎不需要出太多力控制輿論。
  
  從第二天開始,各地都陸續出現了一些抗議活動,三天之後,最高學府發聲了。官方主頁上宣佈,聯邦最高學府絕不允許學生畢業時只能面臨接受安排或者牢獄之災兩種選擇,即日起全體教職員工、在校學生將進行全面罷課,「榮耀令」施行之日,就是聯邦最高學府所在的學府星宣佈併入納維星區的之時。
  
  這個威脅不可謂不嚴重,一發出就引起了軒然大波,如果說最高學府再聲名鼎盛,也不過就是一家學校而已,隨後的幾分鐘裡各星區的頂尖高校接連發出了內容一致的通知,沒過多久,聯邦排名前百的高校竟有大半都發出了罷課和即將脫離首都星政府管轄的聲明。
  
  整個世界一片譁然。人類的和平盛世已經持續了好幾百年,這樣的動盪,不要說活著的人們沒有經歷過了,就是口耳相傳,也從來沒有聽祖輩們講過,只有上歷史課的時候,老師念出輕飄飄的幾句古代戰爭史,所有人都以為那非常遙遠,只與即將到來的考試有關。
  
  因特倫匆匆走在最高議院大樓的走廊上。
  
  這兩天,整個最高議院裡人人忙得腳不沾地,但又氛圍詭異。「蝶」新公佈的「榮耀令」讓最高議院成為了眾矢之的,而這個建築裡位置最高的十二個人裡,有兩位已經撇清了自己和「榮耀令」的關係,並且公然發出了指責人工智慧的言論。別說平民們,就連在這個建築裡工作的議員們都忍不住暗自犯嘀咕,各懷心思地觀望形勢。
  
  「吉恩斯議員,下班了嗎?」
  
  因特倫快要走出大門時,正遇上巴德•培森和他的兩個保鏢從外面回到議院。他已經年過七十,但是看上去精神矍鑠,他生了一張不怒自威的方正臉,只是眼睛太小且眼角吊起,平添了一股戾氣。
  
  「鐘晏議員不在,他的第一助理也很清閒啊,這麼早就下班了嗎?」培森皮笑肉不笑地說。他說話時語氣裡自帶了一種上位者的不屑,叫人聽了心生不快。
  
  原本如今的文書工作模式,就很少有需要人動身親自遞送檔的,再加上最近各種抗議活動頻發,大家都忙著埋頭加班或者會議,到了深夜,這個大樓裡還是燈火通明,而現在還是陽光大好的下午,所以大廳裡幾乎沒有人。
  
  「當然清閒了。」因特倫理所當然道,「加班的人不是正忙著處理『榮耀令』的事嗎?鐘晏先生已經發表了聲明,他和這個新法令沒有關係,我作為他的助理,哪來的班要加呢?」
  
  這個帶著眼鏡、一頭小卷髮的年輕人竟然絲毫不懼地當面頂撞培森,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就連培森的兩個保鏢都忍不住側目看了他一眼。
  
  培森原本只是看到了鐘晏的助理,順口刺上一句罷了,沒有想到居然被一個還沒畢業幾年的小夥子面不改色地嗆了回來,以他的身份,真的停在議院大門口和一個二十幾歲的黃毛小子爭個口舌上的高低,那未免也太掉價了,他陰狠地打量了一番因特倫,掀唇吐出一句「你真是得了鐘晏議員的真傳」,帶著保鏢揚長而去。
  
  因特倫翻了個白眼,走出了議院。
  
  他還在半路上,終端就響了一次,他抬手掐掉了,一直到回到了自己家裡,他用終端接上遮罩儀,又回撥了那個顯示不出來的通訊號碼。
  
  因特倫剛稱呼了一聲「鐘先生」,對面就劈頭蓋臉地問:「誰讓他們說要脫離首都星統治的?導師沒去標本店拿那個訂單嗎?」
  
  「去了,導師把您的計畫書當作他自己的建議提出來,但是……」因特倫就知道鐘晏要問他這個,為難地解釋道,「他們,就是教授們還有學生會,還有別的高校的領導和學生幹部,他們都覺得您的那個計畫書太……太謹慎了。」
  
  「太謹慎了?」鐘晏氣得笑了一聲,「謹慎的才安全!『榮耀令』發行他們就要轉投納維星區,虧他們想得出來!不說其他學校了,光是學府星就和納維星區間隔了整整六個星區!到時候首都星要是真的不肯讓步要怎麼收場?他們覺得首都星對待這幾十所學校的態度會像對納維門口的樂伯星區一樣嗎?現在的最高學府的學生會長是什麼人?做事一點都不考慮後果,是怎麼當上……」
  
  鐘晏甚少這樣嚴詞厲色地說話,因特倫也知道他很擔心這樣最高學府牽頭發起這樣激進的抗議,會招致首都星更加激進的應對手段,所以才早早備下了一份隨時可以抽身而出的足夠圓滑的計畫書,但是熱血方剛的年輕人們並不會像鐘晏那樣瞻前顧後,對於他們來說,為自己、為學校、為全人類的自由與尊嚴奮力一搏,身死猶不悔,這才是青春年少的熱情和精神。
  
  因特倫跟著鐘晏快兩年,很清楚鐘晏的顧慮,但是他也是個剛離開校園沒幾年、投身反抗運動的年輕人,所以也能充分理解學生們的決定,他只能苦笑著聽鐘晏少有的厲聲,但鐘晏還沒說完,只聽另一個音色低沉些的男聲打斷了他:「你說事就說事,扯人家學生會長幹什麼?」
  
  因特倫一愣,怎麼回事,鐘晏身邊有人?他尚未反應過來這個耳熟的聲音屬於誰,就聽見鐘晏立即調轉了槍口,問道:「你是不是特別欣賞這個學生會長啊?」
  
  「沒有沒有。」那個男人連忙說,聲音帶著笑意,「我這不是對學生會長有特殊情結,愛屋及烏嘛。」
  
  因特倫這才反應過來,這個聲音的主人竟是艾德里安。也對啊,因特倫看了一眼時間,納維星應該已經是深夜了,鐘晏和他的伴侶在一起,也很正常……
  
  ……個鬼啊!全聯邦有幾個人相信艾德里安•亞特和鐘晏晚上真的睡在一起的?就連因特倫自己,也覺得他們多半是達成了某種合作協定。畢竟兩個人曾經住在同一屋簷下整整三年都清清白白的,後來又鬧翻了那麼多年,更何況,因特倫作為一個從學生時代就堅定投身反人工智慧陣營的人,自然對陣營旗幟人物艾德里安仰慕有加,多少對他的性格有所瞭解,因特倫自認看人還算准,艾德里安那樣的性格,應該不會青睞於鐘晏這樣高傲的人——當然因特倫並不知道,鐘晏和艾德里安在一起的並不高傲。
  
  但事實就是這麼晚了,兩人還在一起,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您在和亞特指揮官連夜商談對策嗎?」因特倫感動地說。
  
  「連夜商談?」鐘晏聽到這個用詞有些疑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我們剛才的確是在聊這個……算是吧?」
  
  艾德里安感興趣地問:「算是什麼?」
  
  「你不要打岔。」鐘晏無奈道。
  
  因特倫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艾德里安只能聽見鐘晏說話,聽不見他說話,鐘晏顯然沒有開公放,那意味著鐘晏需要把終端的出音孔貼近耳側,雖然終端的周邊一圈都可以收音,但是哪怕兩人是並肩坐著,在終端貼在其中一個人耳側的情況下,聲音的遠近肯定是有分別的,可是為什麼,艾德里安的聲音聽起來……也那麼近?
  
  「因特倫,」鐘晏的聲音把因特倫從迷思中拽回來,艾德里安打了兩次岔,鐘晏似乎恢復了鎮定,「這兩天盯緊了最高議院裡的動靜,看看他們有沒有要向那些高校讓步的跡象,如果到了明天下班時間還沒有,聯繫法勒,讓他在後天提出推遲……不,我親自提,推遲法令發行的議案,讓他們準備初稿,今晚就寫,明天上午發給我過目。」
  
  「是,鐘先生。」
  
  鐘晏結束了通訊,艾德里安原本就將他抱在懷裡,他放鬆了背部靠在艾德里安的胸膛上。
  
  「能睡覺了沒?我困死了。」艾德里安低下頭在鐘晏耳邊說,他說話時嘴唇摩挲著鐘晏的耳朵,鐘晏敏感地在他懷裡縮了一下。
  
  「我說我去書房打電話,讓你先睡,你又不讓。」
  
  「那不行,不抱著你我睡不著。」
  
  鐘晏知道他是怕自己半夜出暖和被子會著涼,這話只是哄他開心的,還是心裡一甜,隨即又黯然道:「出了這事,我恐怕得提早走了。」
  
  「沒關係。」艾德里安聽出了他的不舍,安慰道,「短暫的分別,是為了以後長久的相聚。」
  
  可是他們都沒有預料到,到了第二天,要短暫地離開這個房子的不止鐘晏一人。
  
  鐘晏的推遲「榮耀令」發行的議案還沒有改完,就收到了首都星決定動用武力鎮壓高校抗議活動的密報。
  
  第七十四章 武運昌隆
  
  「我們在格羅裡軍區的一個線人冒險送出來的。」鐘晏語速飛快地對著終端說,「照片我已經傳給你了,在……」
  
  「我看到了。」艾德里安健步如飛地走在總部的走廊上,他沒有掛掉通訊,直接推開了會議室的門,繼續問道,「現在的問題是,是只有格羅裡的軍區收到了這個通知,還是所有的軍區?」
  
  會議室裡的一桌軍官都停下了交談,他們接到來自艾德里安的緊急召集,但並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事,此時聽到艾德里安和不知道什麼人的交談,都凝神聽著。
  
  鐘晏焦頭爛額地說:「不知道。我已經緊急投入所有線路去查了,主要是軍區和議院是平行的兩個機構,只能依賴在軍區的線人,但是這樣的線人很少……格羅裡星區並不是一個位置很重要的星區,格羅裡星區裡兩所參與聯合抗議活動的高校排名也比較靠後,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合理推測,是所有的軍區都收到了命令。」
  
  「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先開會,你抓緊把你的行李收拾完——幫我把我的應急出行箱也拿出來,在衣櫃最下面。家裡門窗都檢查一遍,等會兒可能沒時間了。」
  
  鐘晏沒有問為什麼。如果說首都星決定動用武力全面鎮壓抗議活動,艾德里安絕不可能坐視不理,他也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勸艾德里安不要出兵。艾德里安本來說是今天下班回家和鐘晏一起吃了晚飯,再親自派一艘飛船把他送走的,現在看來,很可能他一會兒回家接上鐘晏就要直接走。
  
  「好,保持聯繫。」鐘晏乾脆地說,掛掉了通訊。
  
  軍官們原本以為艾德里安在和情報部的什麼人通話,到最後他居然叮囑對方檢查門窗,大家面面相覷,都反應過來那人竟然是鐘晏。
  
  艾德里安向會議室裡的高級軍官們介紹了剛剛收到的密報,眾人無一不震驚。
  
  「首都星已經決定強硬起來了?」一個軍官說,「不對,首都星的議院其實沒有軍權,只有『蝶』才有權力調動軍隊,看來它確實是瘋了。」
  
  另一個軍官冷靜客觀道:「不一定效果不好。幾百年了,對於普通平民來說,除了重大天災的時候出動軍隊救援,軍區存在的唯一意義就只剩下了防備還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其他宇宙文明,人們已經忘記了那些武器還可以用來對付人類自己。這樣的武力鎮壓,對於我們這一代平民來說是莫大的威懾,很多人會因此偃旗息鼓的。」
  
  「誰說議院管不著軍區?各個軍區的總指揮官每年才去首都星面見『蝶』一次——我們的指揮官根本就沒去過——那幾個激進派的列席議員可天天和『蝶』在一個大樓裡上班,指不定是誰的主意呢,反正這個人工智慧已經和人沒什麼區別了,不是嗎?真不知道這是進化還是退化。」
  
  「那麼我們是否要集結軍隊,前往格羅裡星區?」
  
  「趕不上吧,我們一旦有大規模的軍隊出境,全世界都會知道,格羅裡軍區的軍隊收到消息只要半個小時就能到達目標學校,我們至少要四個小時。」
  
  「還不知道是不是一次針對所有參與聯名的學校的命令,如果是所有的軍區都收到了命令,我們不可能分散兵力到全聯邦吧?」
  
  「不管是不是。」艾德里安說,「他們是比我們近,占不了先機,那就硬搶。現在立刻傳令,集結第一到第三軍團,全軍區進入備戰狀態。」
  
  座下有三個軍官肅然起立敬禮道:「是。」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一邊緊張地確認各方面消息的情報部軍官忽然說:「指揮官!那位元先生髮來消息,已經確認了第二個和第三個收到了相同命令的軍區,基本上可以確定了,『蝶』向所有軍區都下達了命令。那位先生還說……」
  
  艾德里安皺眉道:「什麼那位先生?人家沒有名字?」
  
  情報官過去的兩年他一直都是這樣彙報情報的,現在那個名字解禁了,他一時沒能習慣,擦了擦汗道:「對不起,是鐘先生,鐘先生還說,首都星的附屬軍區,已經在集結軍隊了,訊息源可靠。」
  
  艾德里安一愣,一個性子急的軍官最先叫道:「首都星集結軍隊幹什麼?首都星周邊幾個星區都沒有學校參加聯名活動啊?」
  
  「學府星不屬於任何星區,它是直轄的星球。」艾德里安仿佛在自言自語地說,「最高學府是發起者,他們準備親自殺雞儆猴了。」
  
  大門被急促地敲了三下,備戰狀態下,傳令兵可以不需通報,直接面見主帥,一個傳令兵推門而入,敬禮道:「指揮官,第一到第三軍團已經全部集結完畢!」
  
  艾德里安霍然起身,命令道:「傳令,全軍拔營,在邊境待命。目標,聯邦最高學府。」
  
  
  
  小型飛行器的轟鳴聲接近時,鐘晏已經收拾好了全部的行李,早早地等在院子裡了。
  
  艾德里安和他的一個衛兵從還沒降落好的飛行器上跳下來,接過鐘晏手上的幾個箱子,最後是艾德里安的緊急出行箱,他自己拎了起來,比印象中的沉一些,他不由地多看了一眼箱子,鐘晏看出他的疑惑,一邊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旁邊的衛兵,一邊小聲解釋:「我給你多塞了幾件衣服,你裡面就一件薄外套,我怕你冷。」
  
  他怕人類最強單兵,能夠在極端惡劣環境下作戰的艾德里安•亞特,會冷?衛兵聞言差點沒栽倒,他驚悚地看過去,正對上艾德里安警告的一記眼刀,立刻移開了視線,眼觀鼻鼻觀心,只當自己是個眼瞎耳聾的搬運工。
  
  「謝謝你親愛的,這確實是夏天整理的箱子。」艾德里安說,幾人把行李搬上了飛行器,星際巨兔的食盆添滿了,小兔子託付給牛排店老闆了,鐘晏最後打開終端檢查了一遍家裡所有該關的開關都關上了,登上了飛行器。
  
  事發突然,他們甚至來不及去感傷離別,鐘晏剛坐下來就開口詢問接下來的計畫,因為他要回首都星,艾德里安準備帶兵直撲學府星,他們並不順路。
  
  「你先跟著我的艦隊一起走,出了樂伯星區,有一支飛船送你往首都星去。」艾德里安說,「我挑了六個人跟你一起走,他們充當你的臨時保鏢。」
  
  鐘晏道:「這會不會太招眼了?」
  
  「招眼就招眼吧,安全最重要。」艾德里安說,「這個節骨眼上,首都星可比哪裡都危險。那幾個人身份都在納維星區,人工智慧管不到他們,跟著你去再合適不過。」
  
  他們交換現下狀況和再次確認各自的後續計畫的功夫,飛行器已經進入了軍艦內部,艾德里安和鐘晏並肩走下飛行器,立即有人迎上來,艾德里安吩咐道:「把鐘先生的行李拿到給他準備的飛船裡。通知全軍,即刻向學府星出發。」
  
  鐘晏一驚,但是當著艾德里安下屬的面,他什麼都沒說,等到那人領命而去,鐘晏才急忙問道:「你現在就出兵?可是首都星的兵還沒有動。」
  
  「等他們動了就來不及了,首都星距離學府星,比我們距離學府星要近。」
  
  「你們一旦出了樂伯星區,不止首都星會收到消息,全聯邦都會收到消息,這是瞞不住的,那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首都星擺你們一道,他們就不出兵了,寧可舍掉學府星,也要毀掉你們的名聲——你怎麼向天下人解釋你出兵學府星的事?就算他們仍舊出兵,也可以說成是為了阻止你……」
  
  「那就不解釋。」艾德里安平靜道,「比起我自己的名聲,還是學府星上師生們的安全更加重要。」
  
  鐘晏張了張口,但是他終究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頭進了臨時休息室。
  
  他沒有再勸,艾德里安反而有些意外,也有點擔心鐘晏是不是生他的氣了,但是軍隊剛剛拔營起航,事情實在太多,他顧不上追上去問問鐘晏的感受,立刻忙別的事去了。
  
  兩個小時後,全速推進的艦隊已經接近了樂伯星區的邊境。出了樂伯星區,暴露在「蝶」的監控範圍中,那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無論勝敗,在史書上都會記載,人類幾百年的和平歷史由艾德里安•亞特率領軍隊親手終結。
  
  艾德里安身披黑金的軍裝走在軍艦走廊上,此時全艦隊的士兵都集中在了軍艦大廳裡,等待他做出軍前的動員致辭。
  
  他在大廳外遇到了鐘晏,鐘晏已經換好了一身筆挺的正裝,不等艾德里安開口,他說:「我這就走了。」
  
  臨別關頭,艾德里安竟說不出什麼別的,心緒翻滾幾次,最後只說:「祝你好運。」
  
  鐘晏點頭接受了這個祝福,繼續道:「我剛才聯繫到了最高學府,他們正在擬聲明,幾分鐘之內就會發出來。」
  
  「擬……什麼聲明?」
  
  「最高學府即刻脫離首都星,併入納維星區,請求納維軍區立即派兵駐守的聲明。」
  
  艾德里安愣怔在原地,鐘晏看著他,堅定道:「我不會讓你師出無名的。史書不該那樣記載你。」
  
  原來他剛才是在做這件事……艾德里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他沒能按捺住心中翻湧的情緒,上前把鐘晏緊緊擁進了懷裡。在行軍的艦隊上,最高指揮官的行為應當端正嚴肅,不過,在誓師大會還沒有開始的此刻,仍然可以為私情寬宥幾秒。

  幾秒之後,鐘晏輕輕推開了他。
  
  「我要遲到了,你也要遲到了。」鐘晏輕聲說。

  他替艾德里安仔細地撫平了軍裝的衣領,然後抬頭看進那雙銀眸裡,莊重道:「亞特指揮官,我也祝你,武運昌隆。」
  
  第七十五章 致同僚書
  
  位處於人類第一顆人造星球上的最高學府從建立之初就聲名鼎赫,不過在絕大多數普通民眾眼裡,它雖說是代表了金字塔尖的那一批最聰明、最有能力的學生,但和自己關係不大。就拿上一次最高學府的盛事,百年校慶來說,要不是有艾德里安和鐘晏時隔七年再聚首這個噱頭在,根本沒有多少普通人去關注。直到這一次波及全世界的新法令公佈,最高學府牽頭抗議,這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短短的幾個小時裡最高學府的主頁粉絲數量瘋漲了好幾倍,連帶那些參與聯名活動的高校的關注度也翻了好幾番。
  
  大家原本都在翹首等待著首都星是否會向這些高校妥協,等著看下個月初「榮耀令」還會不會如期施行,沒有想到僅僅在聯名抗議活動一天之後,最高學府忽然又發出一個聲明。
  
  上一份聲明僅僅是官方主頁發佈的文字,可是這一份聲明卻是一個格式規整的通知函掃描件,宣佈最高學府為了應對緊急情況,保障全校師生的人身安全,即刻脫離人工智慧統治,並且請求納維軍區的駐兵保護。通知函的最下方落了學校董事會和學生會的紅章——其實這個年代的公函多數都是附電子憑證了,印章只剩下了極少數的機構在用,不過最高學府向來以正統古典作為校風,就是這種情況下出的公函也透著一種卓然不群的氣派。
  
  「榮耀令」不是還沒有發行嗎?聯邦最高學府就這樣脫離首都星了?什麼緊急情況能威脅到學校裡人員的安全?
  
  還沒有等所有人從這份平地驚雷一般的聲明裡緩過勁來,一個更加勁爆的消息席捲了所有的新聞頭條:納維軍區出兵了。
  
  浩蕩的軍艦群從樂伯星區邊境呼嘯而出,一路完全沒有避開各方耳目的意思,走得是用時最短的直線路徑,氣勢如虹地向著學府星的方向全速前進。
  
  沒過幾分鐘,離首都星不遠的首都星附屬軍區裡的軍艦傾巢而出,同樣直撲學府星而去。
  
  這是要打起來了?!
  
  虛擬社群上幾乎翻了天,現實社會中只要醒著的人都在瘋狂刷新終端的消息,老闆們也顧不上員工的不務正業了——他們自己也在瞪著眼珠子翻新聞。
  
  納維軍區是回應了最高學府的「求救」,那麼首都星出兵是為了什麼?他們不認可最高學府脫離人工智慧統治,決定親自出兵阻止納維軍區,還是……他們就是最高學府所說的「緊急情況」?奇怪的是,對於首都星附屬軍區出兵這個驚世舉動,居然沒有任何官方機構站出來做任何說明,不由讓不明真相的平民更加看得雲裡霧裡,人心惶惶。
  
  鐘晏正在返航途中,他要求駕駛艙儘量挑選有信號的路線走,哪怕繞一點路,此刻他正忙碌地接收著各方消息,心裡不停盤算著時間。
  
  原本首都星距離學府星的距離,要比納維星到學府星近不少,可是納維軍區的軍隊已經過了樂伯星區,首都星的軍隊才剛剛出發,再加上納維軍隊雖然距離遠一些,可是他們的路徑上星球稀少,可以走直線全速前進,而首都星到學府星的路程中間都是繁華的星區,星球密集,他們走不了直線,速度也無法像納維的軍艦那樣快,究竟哪一方能夠率先抵達學府星還是未知數。
  
  片刻之後,鐘晏一直等待的消息終於來了。只見他的終端上浮出一條查不出位址的帳號發來的文字資訊:「人已經接到,兩人均安全。」
  
  鐘晏略鬆了一口氣。
  
  被接出來的兩個人,是「標本」花了整整四年時間、耗費無數資源才讓他們混到了首都星附屬軍區中層的兩個軍官,正是因為他們及時給「標本」送了首都星附屬軍區在集結軍隊的消息,艾德里安才能當機立斷地搶下了趕往學府星的先機。
  
  就在此時此刻,虛擬社群上的輿論幾乎一面倒向納維軍區,不為別的,納維軍區出兵有最高學府的求救在先,而首都星出兵不僅沒有任何解釋,還疑似是導致最高學府求救的加害者,這一切都是因為最高學府出了那份公函,然而在大眾看不到的地方,這份公函背後的代價卻是巨大的。
  
  在穿越樂伯星區的那兩個小時裡,鐘晏親自聯繫最高學府,告知他們即將到來的危險,說服了他們擬出這份檔,但最高學府公佈這份檔也就意味告訴首都星附屬軍區,有人洩露了軍情,最高學府知道了。
  
  在已知消息洩露的情況下去反推尋找洩露源,是有很大概率能找到內鬼的,所以鐘晏後又緊急通過「標本」的內部途徑聯繫那兩個軍官,告知他們很快就有暴露危險,要求他們立即撤出,並且給他們安排後路和接應的人。
  
  所謂的後路,不過是保護他們的人身安全罷了,軍區肯定是回不去了,也就是說,鐘晏花了大量時間和財力培養出來的這兩個間諜就此廢了,和他們對接的兩條消息鏈也徹底斷了。
  
  這一切,不過是為了替艾德里安爭一個「師出有名」。 
  
  現在的首都星附屬軍區異常的沉默,也正是因為他們自己知道了消息已經洩露,而且從納維軍區出兵的速度來看,最高學府在發函之前就與納維軍區商量好了,如果他們此時把納維軍區的行為定性為非法侵佔聯邦星球,他們出兵只是為了阻止這一行為,那麼納維軍區很可能會將他們收到了來自「蝶」的鎮壓命令,早就在集結軍隊的事情爆出來,到時候反而是他們撒謊落了下風,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說這個謊。
  
  再者說……這件事根本瞞不住,因為不需要多久,全聯邦的軍區都應該要出動軍隊了。
  
  
  
  最開始,有一個星區的爆出軍區已經集結好軍隊準備出兵的新聞時,大家還以為是「蝶」向這個軍區下令,準備沿途攔截納維軍區的軍艦。
  
  誰都沒想到他們竟然往完全相反的方向駛去,他們的目標不是攔截納維的軍隊,而是武力鎮壓本星區最大的高等學府內手無寸鐵的學生們。
  
  全副武裝的士兵從降臨的飛船中魚貫而出,沖進了教書育人的校園裡,星區內無數的記者媒體蜂擁而至,被攔在軍隊的警戒圈之外,不多時,就有陸續有士兵挾著學生模樣的男孩女孩從學校裡出來,有的學生還在叫駡掙扎,有的卻好像失去了意識,需要由士兵拖著走,不知是死是活。這意想不到的一幕刺激得現場的記者和圍觀的民眾完全瘋狂了,人們又驚又怒,有武器威懾,沒有人敢用身體衝擊警戒圈,但是不少浮空攝像頭可以——有良知的媒體人希望能夠曝光裡面的景象,一心只想著名利的想要得到大新聞,一時間所有記者都都無視了警告,紛紛派出自家的浮空攝像頭往校園裡沖。
  
  軍區的人看到了半空中這些小黑球,立刻舉槍擊落,密集的槍聲中,不知誰高喊了一句「軍區開槍殺人了!」,原本就情況複雜的校園內外變得更加混亂,一時之間,叫駡聲,尖叫聲,槍聲此起彼伏,間或還能聽到被抓住的學生高喊的口號:「推翻人工智慧!恢復人類自治!」
  
  這些混亂至極的片段被傳到虛擬社群,甚至還沒有爆炸式地發酵起來,與此同時就接連傳出了好幾個星區的軍區已經集結完軍隊,即將出兵的影像。
  
  整個虛擬社群都被震驚和憤怒淹沒了,也有一部分人因此而默默閉上了嘴了,刪掉了自己抗議的言論——恐懼也是人之常情。
  
  鐘晏坐在小型飛船的工作室裡翻看消息,面色無悲無喜。
  
  他既不震驚,也不憤怒,只是凝神思考利弊。他的私人團隊剛剛擬了一個方案,用一個學生的命作為僵局的突破口。鐘晏正皺眉猶豫著,終端響了一聲,是他特別關注的主頁有更新了。
  
  鐘晏的特別關注裡只有一人,他的精神也為之一振,點開終端,艾德里安發佈了一份名為「致全聯邦各軍區同僚書」的信。
  
  他直接對話各軍區的最高指揮官,呼籲他們不要盲目聽從一個非我族類的機器的命令傷害自己的同胞,在信的最後,他寫道:「軍人在執行軍令之前,首先應當做人,將槍口對準無辜同胞的軍人,不配為人。即刻開始,所有曾向學校派出過軍隊的軍區,我將派兵一一清除,一勞永逸,永除後患。艾德里安•亞特,於行軍途中。」
  
  鐘晏讀了一遍這份致同僚書,不禁扶額苦笑。這份稿子是他給艾德里安備下的,字裡行間的煽動力極強,但用詞也極謹慎,因為他很清楚,這份東西一定會綴上艾德里安的名字載入史冊。所以他絕沒有寫什麼不配為人,一勞永逸,永除後患的話,最後一段是艾德里安自己加的,看來他是真的動怒了。
  
  這份怒意是如此真實,甚至比斟字酌句反復潤色過的前半段更有感染力,無數人在虛擬屏前為此動容,也受此鼓舞。
  
  鐘晏面無表情地看了一會兒面前的虛擬屏,而後向自己的團隊發送了消息:「不用這個方案。以後類似的方案,都不要準備了。」
  
  他不愛這個世界,也不愛自己的同胞們,無奈艾德里安卻深深熱愛著這一切,他只能時刻約束自己,以防自己失去這世上他唯一的愛人。
  
  第七十六章 幸運掛件
  
  艾德里安親自率兵出征了,留在納維星區鎮守大本營的是費恩,在艾德里安的那份致同僚書發佈的同時,兩人用軍方頻道接通了通訊。
  
  「要派兵嗎?」費恩不等艾德里安開口就說,「全軍區都是備戰狀態,剩下的兵力裡,有一半都壓在樂伯星區邊境了,只等你一聲令下。」
  
  「第十二軍團呢?」艾德里安問。
  
  費恩一愣,他沒有想到艾德里安會問到第十二軍團,這是一個重型武器軍團,可以說他們幾乎有四分之一的軍費全部投在這個軍團裡,第十二軍團絕對是納維軍區中打擊力最強、最有威懾力的軍團之一,而這個軍團也正常鎮守在納維星區內,輕易不會出動。
  
  「他們也在待命狀態,在我們軍區裡,不在樂伯星區。」費恩說。
  
  「把第十二軍團加到前線準備出征的隊伍裡。」艾德里安命令道,「等他們就位後馬上出發,先去那個抗議學校已經被鎮壓下去的星區,不需要快,就沿著最繁華的航線前進,務必讓媒體拍清楚我們的艦隊。」
  
  費恩與艾德里安並肩作戰許多年,早已有了默契,他已經完全領會了意思,點頭道:「明白,指揮官。」
  
  艾德里安又交代了些作戰細節,費恩一一應下了,匆忙結束通訊去佈置了。
  
  「還有多久過這個信號區?」艾德里安問。
  
  他身邊的士兵查詢了面前的操作屏後回答道:「按照我們當前的速度,十六分鐘。」
  
  還有一點時間。艾德里安點頭,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撥通了鐘晏的通訊。
  
  通訊剛剛接通,鐘晏問道:「艾德?你那邊都處理好了嗎?」
  
  鐘晏是繞路走的有信號區,他一定也看到了那份致同僚書,知道艾德里安目前處在有信號的位置,但是他完全沒有主動聯繫艾德里安——他沒有行軍的經驗,但也知道這段時間艾德里安一定需要與後方大本營聯繫。
  
  艾德里安心裡好像被刺了一下,鐘晏問這話時,絲毫沒有指責或是譏諷的意思,他用問「你吃飯了嗎」一樣平和溫柔的語調問他,你那邊都處理好了嗎,如此理所當然地自動把自己降到了第二位。
  
  在鐘晏到目前為止的一生之中,收穫到的善意與愛意太少了,他在十七歲的時候遇到了第一個肯給予他這些的朋友,於是把這個人當作自己世界裡的全部——艾德里安時常覺得鐘晏對自己並不是普通伴侶之間的感情,他並非懷疑鐘晏不愛他,正相反,鐘晏把自己所有的愛,本該給親人的,朋友的,愛人的,甚至是普通人的愛意,全都給了他。艾德里安仍然記得自己聽到鐘晏被匹配的時候是什麼感覺,他幾乎在大庭廣眾之下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但是在他逞能騙鐘晏說自己之前有過性伴侶的時候,鐘晏並沒有特別的反應,他並不是一個寬容的人,可他總是近乎寬容地包容艾德里安的一切。艾德里安忽然感覺到了沉悶而綿長的疼痛,這疼痛梗在他的咽喉裡,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鐘晏等了幾秒,艾德里安沒有出聲,他有些驚慌了,「出什麼事了?你那邊不順利?」
  
  「沒有不順利,但是……」艾德里安掩面坐在自己房間的床邊,低低地說,「我很想你。」
  
  鐘晏也一下子沒了聲音,片刻之後他用更加溫柔的語調說:「我們才分開幾個小時。」
  
  「我知道。」
  
  「用不了多久,等到大事成,我們就能見面了。」
  
  「我知道。」
  
  「以後的很多年,很長的時光裡,我們也會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我都知道。」艾德里安說,他從不知道思念的情緒可以來得這樣強烈,「但我還是很想你。我很後悔,你離開的時候,怎麼就那麼讓你走了,應該多抱你一會兒的,多幾秒也好。」
  
  在艾德里安看不到的地方,鐘晏坐在漂泊在另一方茫茫宇宙的飛船裡,耳尖慢慢地冒出了一點紅暈。他聽出來艾德里安情緒很低落,心疼之餘,也不可抑制地有些……雀躍。
  
  他很難過,你怎麼能高興呢!鐘晏不怎麼嚴厲地責備了自己,想了想問道:「你有沒有打開過你的行李箱?」
  
  「還沒有,怎麼了?」
  
  「啊……還沒有啊,那,那算了……」
  
  「現在打開了。」艾德里安說著單手開了箱子,一眼就看見鐘晏給他塞得滿滿當當的衣服上放著一個雪白的圓球。
  
  艾德里安把那個圓圓的、表面毛茸茸的,半個拳頭大的球拿起來,這才發現上面還裝了根繩子,好像是個掛件的樣子。他一邊打量這顆球一邊問鐘晏:「這是什麼?那個白色的球。」
  
  「我以為你已經打開過箱子看見了。」鐘晏有些羞恥,他說過之後艾德里安特意去開箱子看,搞得他在幼稚地邀功一樣,他不好意思地說,「是我給你做的一個幸運毛氈掛件,你知道上古文化裡,有一種說法是兔腳能帶來好運嗎?我特意收集了家裡星際巨兔的腳上的毛做的,不太熟練,做得有點醜……」
  
  艾德里安立即說:「哪裡醜了?誰也不准說你做的東西醜!這個球圓圓的多好看啊!我一定天天戴在身上。」
  
  如果鐘晏現在知道他說的是戴在身上,而不是帶在身上,一定會阻止他的,可惜他以為艾德里安的意思是天天揣在口袋裡,於是他默認了。等到後來他發現了這個誤解,已經來不及了,全納維軍區都知道了「指揮官家的那位在指揮官上戰場前用自家兔子腳上的毛戳了一個毛氈掛件給指揮官戴著」,以至於後來別的軍官家屬也不甘示弱,在軍裝上掛一個伴侶親手做的幸運毛氈掛件成了後面幾年裡納維軍區軍官們的流行,這些都是後話了。
  
  「不是球啦,是兔子尾巴。」鐘晏羞澀地解釋說,「時間有點緊,而且我是初學,本來想做兔頭的,有點複雜,就做了兔子尾巴。」
  
  艾德里安看了一眼手上圓滾滾毛茸茸、有些沒處理好的地方還有兔毛支棱著、根本看不出來是什麼東西的雪白毛氈小球,放棄了從實物上尋找優點的想法,放下掛件憑空瞎吹道:「哇,這個兔子尾巴簡直和咱們家裡兔子的尾巴一模一樣!這是你的第一個成品嗎?真是太好看了!我就知道你學什麼都快!」
  
  鐘晏聽得直笑:「我知道自己什麼水準,就是圖個幸運,你快別吹了。」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艾德里安信誓旦旦道,他看了看時間,「我就快出信號區了,你到了首都星萬事要小心。」
  
  「知道了,你也是。正好我也要出信號區了,再聯繫吧。」
  
  通訊結束了,艾德里安用最後的一分鐘有信號的時間查了一下毛氈掛件是什麼,上古幸運兔腳的傳說又是什麼。他珍惜地把玩了一會兒鐘晏一針一針替他戳出來的雪白小球,本來準備掛在腰上,發現不夠顯眼,乾脆掛到左胸口,又顯得過於刻意突兀了,他把自己的軍裝上衣仔仔細細地研究了一遍,最後掛到了左手邊口袋的紐扣上。
  
  艾德里安這一次出征帶了三個軍團,對於他們的總兵力來說,不算太多,但是為了保證行軍速度,這已經是極限了,況且前三個軍團本來就是主力精銳部隊,此時第一軍團和第三軍團的兩位軍團長正在作戰室裡閒談,忽然作戰室的門被推開了。
  
  「指揮官!」兩個軍團長看見來人,齊齊地站起來敬禮,艾德里安回了半禮,道:「坐吧,沒事,你們聊你們的,我就是來問問……」
  
  他停頓了一下,根本沒有想好要問什麼,幾秒後才面不改色地繼續說:「問問我們還有多久到。」
  
  第一軍團長:「……」
  
  第三軍團長:「……」
  
  這種事為什麼不去駕駛艙問?他們也不負責這個啊?
  
  艾德里安一邊狀若無意地走近了他們,一邊故意用左半邊身體朝向他們站著,納維軍區的軍裝是黑色的,他的口袋外面掛著一個雪白的球極其顯眼,第一軍團長是個老兵了,他本能地察覺到事情並不簡單,謹慎地沒有開口,第三軍團長到底是年輕人,想都沒想就問道:「指揮官,您衣服上這個球是什麼?」
  
  「什麼球?這是兔子尾巴,一看你就沒養過兔子。」養過不止一隻兔子的艾德里安得意洋洋道,「家裡面家屬給我做的,用我們自己家裡養的星際巨兔的毛——哎你說鐘晏這個人吧,整天淨做這些沒用的,我說不讓做,非說兔腳是上古文化裡幸運的標誌,這是特意用兔腳上的毛做的,你們說說折騰不折騰。哦對了,而且他本來不會做,就為了給我添點運氣特意去學的,哎呀你們知道毛氈掛件這個東西,做起來很煩的,還容易受傷……」
  
  第一軍團長捂臉不忍直視,母胎單身至今的第三軍團長被這突如其來的暴擊打懵了,傻傻地聽艾德里安洋洋灑灑地說了五分鐘,最後艾德里安終於說完了,他意猶未盡道:「怎麼就你們兩個人在這?第二軍團長呢?」
  
  「他先回房間去了!」第三軍團長毫不猶豫地出賣了朋友的行蹤。
  
  艾德里安滿意地點頭道:「我去問問他知不知道還有多久到。」
  
  一個小時之後,艦上所有的高級軍官都被迫明白了球不是球是兔子尾巴、什麼是幸運兔腳傳說以及指揮官家裡的星際巨兔被薅了腳上的毛。
  
  
  
  第七十七章 家
  
  一天之內,經歷了接二連三的爆炸性新聞的輪番轟炸,人們原本都已經麻木了,所以艾德里安的那封致同僚書發出後,納維軍區應聲再次出兵,大家也並沒有感到多麼難以置信——畢竟已經有一個軍區對學校出手了,而艾德里安的那封信裡寫得很清楚,他將要派兵清除出過手的軍區。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輿論再一次沸騰起來了,從媒體第一次報導納維軍區再次出兵了,一個小時過去了,樂伯星區的邊境還在源源不斷地有軍艦魚貫而出,這仿佛無底洞一樣的兵力震驚了世界,用時政論壇裡熱帖的標題來說就是:我都睡了一覺起來了,納維軍區的軍隊竟然還沒有到頭!他們到底有多少軍艦啊?!
  
  龐大漆黑的母艦帶著眾多護衛艦從樂伯星區的邊境緩慢駛出,早早就蹲守在邊境外的媒體飛船遠遠地拍下那些攜帶著重型武器的軍艦影像,蟄伏在層層封鎖的邊境後方的納維軍區首次向全聯邦展露自己的真正實力。
  
  無數正在看直播的軍迷從那遙遠模糊的影像中捕捉到熟悉的重型武器輪廓,紛紛在評論裡驚呼,沒有想到有生之年竟能在實戰的戰場上看到這些武器。在首次出現了重型打擊軍艦時,還有很多的人在心驚膽戰地詢問:他們要幹什麼?為什麼要帶上這種以整個星球為打擊單位的武器?
  
  等到後方仿佛不要錢的跨星球打擊武器紛紛亮相後,大家看到他們帶上的重型武器數量至少能把全聯邦一小半的星球都轟沒,卻不打算分散,而是整個隊伍都向著那個出兵過的軍區方向移動的時候,反而沒人擔心了,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這樣的兵力足夠吊打那個軍區百八十遍,他們帶著這麼多武器根本不是準備拿來用的,而是威懾。
  
  這一招果然效果顯著,原本已經集結好軍隊,因為艾德里安的一封致同僚書而猶疑觀望的幾個軍區都徹底打消了出兵的念頭,更重要的是,原本因為首都星的強硬態度而有些萎靡的民間輿論,因為納維星區展現出來的絕對壓倒性實力和納維軍區總指揮官更加強硬的態度再次復蘇了,原本敢怒不敢言的普通平民也敢於站出來說出自己的想法,一時間群情激憤,虛擬社群上很是沸沸揚揚地鬧了兩天,比先前士兵暴力衝破學校的視頻剛剛流傳出來的時候還要熱鬧。
  
  鐘晏卻沒有心情去看民間輿論,他把這些全權下放給了因特倫,除了中間囫圇睡了一覺,其他時間都在不停地刷新各方送來的消息,盤算艾德里安能不能在首都星的軍隊之前到達學府星——如果是艾德里安先到,首都星附屬軍區很有可能選擇退兵,避開和納維軍區的正面交火,他們一沒有把握能贏,二也不想背上打響人類內戰第一槍的惡名,但是如果是首都星的軍隊先占下了學府星,這一仗艾德里安是無論如何都會打的。
  
  相比較鐘晏而言,艾德里安一路上經過的信號區就非常稀少了,他給自己定了一個智慧鬧鐘,鬧鈴條件是一旦檢測到信號就響,這樣在他睡覺的時候也不會錯過有信號的時間——他要給鐘晏發短信報平安,如果兩邊都不在忙,就可以短暫地接通語音聊一會兒。
  
  在艾德里安的人生中,鮮少有這樣的經歷。說來也奇怪,他們在一個房子裡同居的時候,他並沒有感覺到哪裡不同,一切都那麼自然,就好像他們的學生時代的延續,兩人根本不需要有任何適應新婚生活的調整,因為他們原本就是這樣在同一屋簷下生活的。可是離別後,艾德里安反而第一次這樣清晰地認識到有了家庭是怎樣的感受。有一個人在遠處牽掛著他,他也將這個人視為自己的責任,只要有條件就要給他帶個信,好讓他放心。
  
  他的外公只想要一個完美的嫡系繼承人,完全不在意的他本身的喜怒哀樂,他的母親根本不期盼他的出生,痛苦到自己結束了生命,他的親生父親被迫與一個女人結合,視他為恥辱,艾德里安的原生家庭從沒有教給他什麼是「家」,可是在成長到二十七歲的時候,他居然擁有了一個小小的家,有人把滿腔的愛意全部傾注在了他的身上,雖然可能也有那麼一丁點分給了家裡的兔子,不過他大度地不和軟綿綿的食草動物計較,畢竟兔子也是他買的。
  
  艾德里安在納維星區大刀闊斧地改革拼殺的時候,有那麼幾個瞬間他甚至想過,當年幸好沒有和鐘晏在一起,與鐘晏是怎樣的人沒有關係,只是兒女情長難免會干擾到宏圖偉業,但現在他站在了這歷史狂潮的浪尖上,才知道當年的想法有多麼無知和錯誤。
  
  這種溫暖柔軟的情緒沒有融化他,反讓他更加堅韌銳利,而現在,是該出鞘的時候了。
  
  舷窗外已經可以用肉眼看見遠方的學府星,艾德里安站了起來,不一會兒,他的終端屏亮起,提示他已經進入最高學府的信號區。
  
  「我到了。」艾德里安給鐘晏發文字資訊,「我愛你。」
  
  他沒有關掉介面,等待了幾秒,果然收到了回信:「注意安全。我也愛你。」
  
  艾德里安又把鐘晏發來的最近幾條消息重新讀了一遍,這才關掉了終端虛擬屏,將掛在軍裝上的毛氈幸運掛件仔細系緊,大步走向了軍艦指揮台。
  
  所有的艦上高級軍官已經聚集在那裡,艾德里安沉聲命令道:「傳令全隊,準備登陸。」
  
  一個戴著耳機接收偵查艦消息的傳令兵忽然說:「指揮官,敵方也到了!在另一個方向,距離目標星球的距離和我們一樣,預計十分鐘左右我們會他們同時登陸——」
  
  「我們不可以和他們同時登陸。」艾德里安道,「第二軍團長!」
  
  「在!」
  
  「傳我令,第二軍團所有單人戰艦出動。」
  
  「是!指揮官,是用速度更快的單人戰艦搶登嗎?」
  
  「搶登幹什麼?不登陸,所有單人戰艦目標是敵方軍艦。只攔截,不開火,如果他們要走,就放他們走,如果敵方開火了,那麼……他們就一個都不要想走了。」艾德里安眼裡劃過一絲好戰的火光,「我養了這麼幾年的兵,光和星盜幹架了,還沒有和正規軍交過火呢。」
  
  他骨子裡的好戰因數這一次沒有得到滿足。一直到他們的三艘母艦全部降落學府星,被他們半道截停的首都星附屬軍區的軍隊也沒有敢率先開火,眼看納維軍區的巡邏軍艦迅速覆蓋了整個星球上空,登陸無望,從首都星趕來的軍隊在學府星附近僵持了幾個小時後,終於調轉方向離去。
  
  等到鐘晏重新踏上闊別已久的首都星的土地時,事態對於首都星而言,已經非常嚴峻了。
  
  納維的軍隊登陸學府星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拔除所有監控設備,如今首都星已經像當年失去白盾星、樂伯星區那樣,徹底失去了學府星的消息。
  
  在大部分軍區都接到了「蝶」的鎮壓命令的情況下,幾天過去了,到現在居然只有兩個軍區執行了命令,如果說別的軍區遲遲不動是因為這兩個軍區都在巨大的實力懸殊下毫無反抗之力地被納維的軍隊一鍋端了——所有武器設備被搶,所有士兵被俘——那麼還情有可原,可是就在鐘晏落地的兩個小時前,竟有三個距離相近的軍區聯合發表聲明,在現狀下,他們決定暫時自成軍事聯盟,不再接受來自「蝶」的命令,必要時,他們會請求納維軍區的援助。
  
  「太不應該了,這可是公然的分裂行為啊,他們最後說的這是什麼話,這不是在威脅我們嗎?」鐘晏聽完因特倫的情況彙報,慢條斯理地說,「我們應當立即表示譴責。」
  
  因特倫幸災樂禍地附和道:「誰說不是呢。可惜現在首都星被罵得自顧不暇,再去譴責別人,怕是火上澆油喔。」
  
  鐘晏從後視鏡裡淡淡地看了因特倫一眼,因特倫自知有些失態,連忙調整了一個「我很焦慮」的表情,沉聲說:「鐘先生,那麼我們是立刻回議院處理,還是先送您回住處您休息一下?」
  
  「都不是。」鐘晏看向窗外,平靜地說,「去亞特家。」
  
   斯達本•亞特原本以為鐘晏不會像之前那樣,只要他一聲召喚就立即趕過來和他見面,沒有想到剛剛落地首都星的鐘晏竟還是來了,他不由地心裡狐疑,難不成這小子並沒有反心?
  
  「亞特先生。」鐘晏猶如過去的幾年一樣在落座前客氣地這樣稱呼了一聲,還不等斯達本開始質問,他忽然又說:「不如還是稱呼您亞特議員吧,雖然您已經退了,但我叫您亞特先生真是有些彆扭。您知道——您和我先生的姓一樣。」
  
  斯達本勃然大怒:「什麼我和他的姓一樣?!是他和我的姓一樣!」
  
  第七十八章 真假
  
  鐘晏抿唇一笑,「您教訓得是,是我失言了。」
  
  斯達本敏感地察覺到了些許不一樣。鐘晏在他面前看上去還是那麼謙和有禮,只要他一動怒,鐘晏就會左一句「您教訓得是」,右一句「我失言了」,但是斯達本一輩子與人勾心鬥角,看人的眼光何其毒辣,他如何看不出鐘晏這番看似和往常無異的做派裡,已經沒有對他的恭敬了。
  
  但他暫時沒有發作,冷冷地問:「圍在我府邸外面的幾個人是幹什麼的?」
  
  「您說笑了,怎麼是圍您的府邸呢?不過是站在門口等我罷了,他們是我先生派給我的保鏢,本來要跟進來,我攔住了——對您多不尊重,我進亞特宅,有什麼好跟的?」
  
  「這話說差了。」斯達本譏諷道,「你進別人家的宅子,帶著保鏢也無可厚非。你該不會以為和艾德里安•亞特結了婚,這裡就成你家了吧?我可告訴你,我們家不認那個敗壞祖宗名聲的不孝子。」
  
  鐘晏看上去似乎一點都沒有生氣,輕輕巧巧地說:「我沒有這樣想,畢竟我先生也不認您。」
  
  「哼,你現在真是翅膀硬了。」斯達本壓不住火地說,「我說你去年怎麼費那麼大力氣都要去納維星區——搞了半天是為了攀上了我孫子,好背靠他身後的納維軍區。你一到納維就扔掉了拜耳,可笑當時我還聽了你編的那套先被星盜劫持後被納維軍區軟禁的瞎話!」
  
  「那些都是真話。」鐘晏見他上了火,語帶安撫地說,「最初我確實是被他……們,軟禁了,原本我早該回來了,可恨巴德•培森和屈永逸橫插一腳,刺殺納維的指揮官倒把我也卷了進去,別說回來了,差點連命都交代在那裡。不過這樣也好,他們一攪合,『榮耀令』宣佈時我不在首都星,倒是能撇個乾乾淨淨。」
  
  斯達本聽了這話冷笑連連:「你光撇乾淨自己有什麼用?你是列席議員,最高議院的十二個最高代表之一,現在最高議院的威信都搖搖欲墜了,覆巢之下,你還指望自己能做那個完卵嗎?真是目光短淺!」
  
  「您教訓得是,我自然懂得這個道理,所以我也不打算看著這個巢傾覆。若是真的目光短淺,首都星有難,我自躲在納維就好了,何必在這個節骨眼趕回來呢?我回來……自然是來力挽狂瀾的。」
  
  斯達本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就你?力挽狂瀾?」
  
  鐘晏被他質疑了能力也毫不動怒,仿佛沒聽見一樣繼續道:「我準備召開一個圓桌會議,這個會議上我們將要對我的議案進行表決,全程將會面向全聯邦進行直播,以此安撫現在動盪的軍心和民心,挽回我們的民間支持率。」
  
  「你的什麼議案?」
  
  「彈劾議案。」鐘晏淡淡道,「彈劾對象是人工智慧『蝶』。」
  
  斯達本甚至愣了兩秒才明白過來他是什麼意思,不由霍然站起,雙目圓瞪,怒駡道:「大逆不道!你果然和納維的人勾結在了一起!你想要廢掉人工智慧?」
  
  鐘晏施施然坐著,「亞特議員,您冷靜一點。我要是真的這麼想,還來找您商量幹什麼呢?這不是討罵嗎?我說的是一個破而後立的辦法。目前這個局勢,平民們對『蝶』怨念頗深,軍隊也不願再效忠,再不採取措施,怕是我們這個最高議院很快就要名存實亡了。一個聲勢浩大的彈劾案,是目前來說最順應民心的,最好的安撫劑,他們不是想要『蝶』下臺嗎?我們就彈劾給他們看。不管到最後彈劾成不成的……反正,到那時候這沸沸揚揚的民情早就被安撫下來了,事情的熱度也早已冷卻了,彈劾不成,但是我們仍舊看到了現有體系的一些缺漏,誠懇承諾很快會出臺新政整改,這事不就過去了嗎?」
  
  斯達本仍舊站著,他居高臨下地用懷疑的眼神打量鐘晏,鐘晏巍然不動地坐著任他打量,不多時斯達本開口了問的卻不是彈劾案:「這次納維軍區出兵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全程都清楚。」鐘晏笑起來,似乎有些壓不住得意,「您外孫當真是不防著我,這還要感謝培森議員,叫我誤打誤撞地救了他一命。」
  
  斯達本厲聲質問道:「你都清楚,為什麼不提前給首都星送信?!如果搶先出兵,我們這邊控制住學府星上的人,局面就不會這麼被動!」
  
  「也許吧。可是首都星如果不陷入這個局面,我還怎麼『力挽狂瀾』呢?要是我不能提出這個彈劾案,那我在民間的威信,也樹不起來啊。」鐘晏的眼神漸漸冷下去,「亞特議員,不要怪我心狠,先給病再給藥,變著法給自己立功——培森議員很快就要提出改革了,您不會沒有聽到風聲吧?他這次幫著『蝶』起草策劃了『榮耀令』,『蝶』多半會支持他的改革,等到圓桌結構變成了金字塔結構,再加上人員削減……最高議院哪裡還有我立足的地方?我說這話您不要生氣,您畢竟退了,在議院內的影響力正在下降,怕是保不住我的席位吧?可是彈劾令之後就不一樣了,民眾們會認為我體恤民心,最高議院也要記我一功,到時候,我才算真正立穩了,誰也別想再輕易動我。」
  
  斯達本慢慢坐回了沙發上,他一直都知道這個年輕人有野心,只不過欠缺背景和資歷,在他當時看來,還缺了點狠勁和手段。當年他正是用這些拿捏住了鐘晏,沒有想到他也有看走眼的時候,鐘晏看起來如同一個提線木偶一樣被他擺弄了這麼多年,私下裡恐怕從頭到尾和他都不是一條心。
  
  「你做了這麼大一個局,把『蝶』都算計進去,只為了穩固自己的位置,由著天下人來辱駡『蝶』,真是叫人不齒!」
  
  鐘晏聽了這話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斯達本瞪著他,他告罪道:「抱歉,我只是忽然覺得,在某些方面,我先生和您還是挺像的,真不愧是您帶大的。」
  
  亞特一族一直以「忠誠」為豪,只不過斯達本效忠於人工智慧,而艾德里安將自己的忠誠獻給了真理和大義。
  
  不過這些他就不準備和斯達本探討了,斯達本已經一臉被冒犯的樣子,想來剛才那話要是被艾德里安聽見肯定也是要跳腳的,幸好這對爺孫相看兩厭,也沒什麼機會見面對質。
  
  斯達本把這當成侮辱,反唇相譏道:「你這行事風格,和我的老對頭培森倒是像,你沒能繼續跟著他辦事倒是可惜了。」
  
  鐘晏垂下眼眸,沒有否認:「是嗎?我也覺得挺像的。所以說……一山不容二虎啊。他容不下我,我必須鋌而走險了。來找您,就是想要與您分一杯羹的。我畢竟年輕,驟然提出來這麼個彈劾案怕是不會有人敢支持,再者說,就是真能進入投票階段,十二個人是雙數,萬一平票怎麼辦?而且現在圓桌上培森議員資歷最老,難免會被他主導節奏。我想,不如請您出山來主持這個投票,把大局牢牢掌握在我們這一邊。您是最近的一個退休的列席議員,老當益壯又素有威信,對外也解釋得過去,您覺得如何?」
  
  斯達本消化了一會兒鐘晏說的這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方法,不一會兒他提出質疑道:「太冒險了,這可不是兒戲,當著全世界的面直播,萬一投票結果真的成了呢?」
  
  「怎麼會?」鐘晏搖頭笑道,「十二列席議員裡,我想來想去也就只有法勒•卡曼那個人有可能投贊成票,另外兩個我們不清楚態度的中立黨,就算他們都投贊成票好了,剩下的不是培森一黨就是我們這邊的人,怎麼可能出贊成票?說到這個,投票結果一邊倒可不行,既然是直播,在公眾面前做個姿態,這裡面的文章可大了。投票是匿名投還是實名投,如果實名投票,順序怎麼安排,我們是否有必要安排兩個人投贊成票,提出議案的我本人有沒有必要投贊成票……這些,還都要仰仗您的指教。」
  
  斯達本的氣總算順了一些,他冷哼了一聲,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鐘晏也不催,耐心地陪坐在一邊,片刻後只聽斯達本冷不丁道:「我剛才氣得都有些糊塗了。你這個事能成,全靠納維軍區把水攪渾了,這也就是前幾天的事,短短幾天之內,你就定好了這麼大一個足夠影響你一生仕途的局?鐘晏,我還算了解你,你是個謹慎的人——該不會這是個陰謀,這一套是你和那個不孝子合起夥來臨時編出來的吧?」
  
  「您說哪裡的話。」被正中了真相,鐘晏卻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我自然是很久之前就布下了這個局,不然您覺得……」
  
  古話說,最厲害的謊言是三分真,七分假,對付斯達本這樣老謀深算的人,只露三分真顯然有些不夠了。
  
  「不然您覺得,怎麼會這麼巧,『蝶』就認定我和亞特指揮官互為最佳配偶呢?」
  
  斯達本詫異地看著鐘晏,鐘晏笑了笑:「您想不想知道,我原本被匹配到的是什麼人?」
  
  第七十九章 子承父業
  
  斯達本用探究的目光看著鐘晏,似乎在評估他說的話有多少可信度,鐘晏挑眉問:「您不想知道『蝶』原本給我的建議是什麼嗎?您是對這事不感興趣,還是說……其實您早就知道了?畢竟那個人和您的血緣關係好像也挺近的。」
  
  如果說剛剛斯達本臉上的詫異多少有幾分是裝出來的,現在他才是真正的變了臉色。剛才鐘晏主動暗示他和艾德里安的匹配是他自己動了手腳,斯達本面上驚訝,心裡卻沒信幾分,因為對於鐘晏的婚姻匹配這事,他多少還算知道一些內情,鐘晏說的有可能是根據結果編造過程的謊話罷了,但是鐘晏居然說出了這樣的話,那證明他是真的知道了,也是真的介入了自己的婚姻匹配。
  
  斯達本的臉色變幻了幾番,最後冷笑道:「原來如此,你果真從去年就開始佈局了……宣佈你的最佳配偶是我那個不成器的孫子的時候,我還當是中間出了什麼差錯,原來不是出了差錯,是你主動去找了『蝶』,要求他把你的匹配物件換成了那個不孝子。」
  
  「是。我去年為這件事去了第九層,當我說明來意之後,『蝶』告訴我,他原本已經有一個給我的最佳人選了,我一看那個人姓亞特就明白了……恐怕那不是『蝶』挑出來的最佳人選,是您挑的吧?」
  
  斯達本沒有否認。他退位之後,很快就與鐘晏達成了合作,然而自己的嫡親繼承人跑路了,鐘晏又是一個外人,總不可能要他來繼承亞特家,而且鐘晏那時候是年輕無勢,只能依仗他不錯,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他必須想一個辦法,將鐘晏牢牢與亞特家捆綁在一起才行。
  
  鐘晏是一個孤兒,沒有別的親人,綁住他最好的辦法就是婚姻。
  
  最高議院的大樓一共有九層,第八層是圓桌會議專用的地方,只有列席議員和他們的第一助理能上去,第九層更加鮮少有人踏足了——世人都傳,第九層就是「蝶」的本體所在的地方。不管是不是,第九層都只有十二列席議員有許可權上去,而斯達本退休後的第一年,因為遲遲沒有人接替空缺的位置,他的許可權暫時沒有被頂掉,借著兩次返回議院處理交接殘留公務的機會,斯達本與「蝶」密談過兩次。
  
  這件事在最高議院不是什麼秘密,那之後不久鐘晏就上位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覺得斯達本這兩次是在向「蝶」舉薦鐘晏罷了,事實上,只有斯達本自己知道,「蝶」對忠心耿耿的亞特家向來寬宥,第一次就應允了他的舉薦,第二次他再去找「蝶」,是為了鐘晏的婚事。
  
  那時候鐘晏年紀尚輕,隨著人類壽命的拉長,婚嫁年齡也在後推,三十歲結婚屬於比較正常的年紀,對於那時候的鐘晏來說似乎有些早了,況且,他剛剛將鐘晏推上席位,轉眼「蝶」就宣佈他和亞特家的繼承人之一是最佳配偶,未免也太明目張膽了,不管是民間還是在議院裡,說出去都不好聽,不妨拖個幾年。
  
  這事就這麼說定了,「蝶」承諾將會從亞特家的小輩中給鐘晏擇偶,斯達本這兩年裡委實好好地籌備了幾個方案,把家族裡適齡的男女後輩的情況都摸清楚了,不管到時候「蝶」選出的是誰,他都能把控住狀況,可是他怎麼都沒想到,那個人會是艾德里安。
  
  雖說艾德里安確實也是亞特家的小輩,「蝶」確實遵守了承諾,可是斯達本廢寢忘食地琢磨了幾天也拿不准這一招的深意,後來鐘晏過來主動請纓說要去納維星區一探究竟,他才多少有些肯定:應當是和納維星區僵持太久,「蝶」也開始著急了。這就是為什麼當時鐘晏提出來的方案似乎有些不合理和冒進,斯達本還是大力支持了,他以為鐘晏的行為背後是「蝶」的授意。
  
  斯達本自己把前因後果理順了,這才說:「你去請求『蝶』把你和那小子配到一起,『蝶』居然也答應了。」
  
  「那時候大家都說我是您的傀儡,我這個列席議員當得如同虛設,我請求他給我一個為首都星打破僵局、建立政績的機會。」鐘晏一笑說,「我這不是做到了嗎?」
  
  斯達本諷刺道:「不錯,可不是打破僵局了嗎?這都快成死局了。為首都星打破僵局是假,你急於為自己堆砌政績才是真。」
  
  「死而後生,不破不立啊,對首都星也未嘗不是好事。」鐘晏漫不經心地說,「那麼您怎麼想呢?」
  
  「我不屑與你分一杯羹,但是……」斯達本緩慢地說,「我也不會對『蝶』見死不救。我們來談談具體細節吧。」
  
  成了。
  
  鐘晏心底鬆了一口氣,面上微微一笑,將整個彈劾案的計畫娓娓道來。
  
  在納維星區養傷長達數月的鐘晏回來了,首都星最高議院裡的氣氛變得詭譎起來。
  
  這位列席議員今非昔比了,如今他和納維軍區的老大結了婚,種種跡象表明,他們的婚後關係——至少他們想要展現給世人看的婚後關係——還挺和諧的,也就是說鐘晏的背後有了納維軍區撐腰,而且在這個議院被全天下指著鼻子罵的節骨眼上,鐘晏因為長期不在首都星,再加上第一時間發表聲明撇清關係,民間對首都星的怨氣竟絲毫沒有波及到他的身上。
  
  更加讓人看不懂的是,這位鐘晏議員回到首都星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訪了亞特家主,這一去就是一整個白天都沒有出來,直到天色已黑,他才出了亞特宅,第二天才重新回到議院上班——亞特家和亞特指揮官應當是公仇加私仇,勢不兩立的,那麼久的時間,鐘晏和老亞特都說了什麼呢?
  
  關心這個問題的人,有一小部分很快就被老亞特一一聯繫,得知了答案。
  
  在老亞特開始聯繫保守黨告知他們計畫的幾天裡,鐘晏按部就班地每天去最高議院上班,他雖然甩手不理這次「榮耀令」的事了,但是堆積了數月的不能遠端處理的公務也讓他忙得夠嗆,這一天又到天色黑透了,他才走出議院。
  
  他的代步車上從來沒有坐過這麼多人。兩個艾德里安給他的保鏢坐在前座,因特倫和他一起坐在後座。最近局勢緊張,夜裡單獨行動不太安全,他索性讓因特倫坐他的車,把他一起捎回去。
  
  剛上車,鐘晏就說:「把遮罩器打開。」
  
  因特倫略一猶豫,還是依言開了遮罩器,然後才說:「鐘先生,我們天天一上車就開信號遮罩器,會不會被人工智慧發現異常啊?」
  
  鐘晏輕笑道:「你以為我們是用的最多的人嗎?現在列席議員十二個人,怕是人人都在用,大廈將傾,誰還沒點私密的計畫要和手下商量?再說了,被人工智慧發現了又怎麼樣,它……」很快就要廢了。
  
  哪怕開著信號遮罩器,鐘晏也謹慎地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轉而問道:「今天外面的情況怎麼樣?」
  
  「和前兩天差不多。」因特倫說,「納維軍區一直沒有從學府星撤走,監控設備全被拆乾淨了,現在學府星裡面的情況如何誰也不知道,不過看在校學生們在虛擬社群發的帖子,他們還挺悠哉的,裡面的商店什麼的都在正常運轉,還不用上課。」
  
  雖說那支讓所有軍區聞風喪膽的重武器部隊早已收拾完了兩個軍區回到了納維星區,但是盤踞在學府星的有總指揮官坐鎮的那支納維軍隊遲遲不退兵,讓首都星如坐針氈——學府星離首都星太近了。
  
  正是這種仿佛兵臨城下的壓力,讓首都星對於安撫民心和軍心的需求愈發急切,短短幾天,在斯達本和鐘晏的推動下,彈劾議案已經大致擬好,只等著最後的潤色了。
  
  
  
  因為繞路送了因特倫,鐘晏回到自己的公寓裡已經是深夜了。
  
  這個公寓樓的地段金貴,面向的都是高端住戶,樓下的車庫是每個業主都有單獨的一間,從車庫裡有電梯直達自己的公寓,隱私性得到了非常好的保障,鐘晏當年正是看中這一點,才咬牙買了這麼貴的公寓。
  
  這個只有一室一廳的單身公寓裡沒有多餘的房間和床位,鐘晏就在自己的公寓附近給那六個臨時保鏢租了房子,今天負責接送他的兩個保鏢把他送到車庫裡,眼見他上了直達公寓內部的電梯,這才開車走了。
  
  鐘晏獨自一人站在電梯裡翻看他和艾德里安的聊天記錄。他回到了「蝶」的眼皮子底下工作,不能頻繁地和艾德里安聯繫,兩人最近幾天的交流都只有每天例行公事地互相報個平安而已。
  
  今晚……要不還是給艾德里安打個電話好了。鐘晏撫摸著艾德里安發過來的最後一條消息,他真是太想他了,大不了謹慎一點,電話裡也不談正事,只要能聽個聲音也是好的,他都好多天沒有聽過艾德里安的聲音了。
  
  鐘晏一邊想著,一邊走出自己公寓內部的電梯門,忽然一愣。
  
  客廳裡的燈是亮著的。他的公寓客廳裝的是感應燈,只有有人在家的時候才會亮。鐘晏的神色一變,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按下終端裡連接著保鏢們終端的緊急呼救鍵,與此同時,一個黑影從他背後撲了過來,捂住他的嘴將他死死壓在沙發上。
  
  鐘晏下意識地掙扎,只聽一個他朝思暮想的低沉男聲貼在他耳邊說:「不准動,我是星盜,劫色。」
  
  第八十章 槍都帶上了你就給我看這個
  
  鐘晏停下了掙扎,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思念過度產生了幻覺,理智告訴他發生了什麼,可是巨大的狂喜之下他一時間居然不敢回頭確認。
  
  他沒有動,他背後的人著急了。
  
  「寶貝,怎麼了?」艾德里安把鐘晏從沙發上扶起來,捧著他的臉焦急道,「對不起,嚇著你了?」
  
  鐘晏看著近在咫尺的英俊臉龐,猛地撲上去:「艾德!」
  
  兩人在沙發上緊緊地相擁,鐘晏不敢置信地問:「你怎麼在這裡?」
  
  「學府星情況穩定,我守在那裡也沒事幹,乾脆過來找你。」艾德里安愛不釋手地撫摸鐘晏盛滿笑意的眼角,「我很想你。」
  
  「我也是。」鐘晏輕輕給了他當胸一拳,「怎麼不提前說?剛才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是培森那邊的人。」
  
  艾德里安誇張地捂著心口:「我好冤,明明是你叮囑我不要在短信裡說正事的。」
  
  「那我叫你玩星盜角色扮演了嗎?」雖然這樣說著,鐘晏一點氣都生不起來,伸手幫艾德里安把剛才兩人拉扯間弄皺的衣服拉平,「你帶了多少人過來?」
  
  他沒有問艾德里安怎麼進門的,現在兩個公民結成合法伴侶之後,系統會預設兩人共用部分許可權,包括兩個人名下的房子和車,這些是可以手動關閉的,不過艾德里安和鐘晏不僅沒有關這些默認的共用許可權,還另外開了不少,艾德里安當然擁有進入他房子的許可權,只不過鐘晏也沒有想到,這麼快艾德里安就有用到這個許可權的機會。
  
  「呃……你這個房子比我想像的要小啊,怎麼不給自己買個大一點的公寓。」艾德里安心虛地顧左右而言他,「這一共多少坪啊,有五十坪沒有?」
  
  鐘晏眯起眼睛,「你不會是一個人來的,根本沒有帶人過來吧?」
  
  自從上一次遇襲,艾德里安大大加強了身邊的警衛力,面上說起來是吸取教訓,實際上艾德里安私下裡覺得這事不太重要,還不如他自己多多加強警覺,主要是因為鐘晏和部分高層軍官的強烈要求,他為了讓別人安心才添了衛兵,到哪裡都帶著。
  
  「不是,親愛的,你聽我說,我這不是偷偷過來的嗎?帶人不方便啊,我自己的終端都一路開著匿名軟體,這樣才能瞞過『蝶』……」
  
  「你怎麼還敢單獨行動!」鐘晏不滿道,但是艾德里安都已經來了,再多說也沒用。不在無用的事情上多糾纏也是鐘晏的優點之一,而且他對艾德里安尤其縱容,就比如艾德里安總喜歡一進家門就亂扔衣服,他十年前說過一次無果之後就再也沒提過,而是每次都跟在後面收拾。鐘晏沒再繼續埋怨,繼續問道:「有人知道你在這嗎?」
  
  「有的。幾個軍團長都知道,納維那邊費恩他們也知道。我也是剛進來沒幾分鐘,你進門之前我剛給他們發過定位報平安。」
  
  鐘晏這才放下心,看艾德里安風塵僕僕的樣子,外套都還沒脫,帽子墨鏡扔在沙發一邊,想來是一路喬裝打扮過來的,不由心疼道:「路上辛苦嗎?上一頓什麼時候吃的,餓不餓呀?」
  
  艾德里安看著眼前好幾天不見,秀色可餐的容顏,眼色一暗:「確實……餓了。」
  
  「真的?那我給你做點——啊,這個家裡沒開過火。」家裡的廚房是個擺設,裡面根本沒有廚具,以為艾德里安餓著肚子的鐘晏猶自著急道,「我都是在外面吃了回來,家裡也沒吃的,我現在給你買夜宵,首都星的物流很快的,點了餐十分鐘無人機就能送到視窗……唔!」
  
  艾德里安以唇封住了他的口,一手按住他的後腦,加深這個小別之後的吻,直到鐘晏在他懷裡軟下了身子,他才結束了這個吻。
  
  「家裡怎麼沒有吃的?」艾德里安吻著他的側臉,含糊地呢喃道,「我看這個就挺好的。」
  
  大家都是身體功能正常的男人,自然都有需求,以前從沒嘗過肉味也就罷了,一旦開了葷難免食髓知味,這些天被迫吃素,鐘晏其實也有些想念葷腥的滋味了。艾德里安的手從他的衣服下擺伸進去,摩挲他光滑的腰肢,鐘晏一陣戰慄,不由情動,喘息著仰頭與他接吻,手上已經解開了艾德里安的襯衫紐扣。
  
  在沙發上做就在沙發上做吧,鐘晏想,反正房子就這麼一點大,也沒人……
  
  叮。
  
  電梯停靠輕柔的提示音讓已經半進入狀態的兩個人一愣,他們對視一眼,鐘晏在這一瞬間想起來,剛才艾德里安從後面撲倒他的時候,他按下了自己設好的緊急求救鍵。但他還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下一秒幾個全副武裝的男人舉著槍從電梯裡沖了出來,為首的兩個男人看見客廳裡的情景,向前沖的腳步頓住了。
  
  艾德里安和他的兩個最得力的衛兵隊長大眼瞪小眼。
  
  誰都還沒來得及說話,站在最後面的衛兵被前面的人擋住了視線,沒瞧見艾德里安的臉,只看到鐘晏被一個男人壓倒在沙發上,想都沒想大聲喝道:「放開他!敢動我們老大的人,活膩了嗎!」
  
  他們的老大艾德里安:「……」
  
  鐘晏:「……」
  
  其他衛兵:「……」
  
  兩分鐘後。
  
  艾德里安剛才被鐘晏解開一半扣子的襯衫又被他自己若無其事地系了回去,他派給鐘晏的六個衛兵有兩個是都是小隊長,此時這兩位隊長和艾德里安一起坐在沙發上向他彙報這幾天的工作,雖然他們自己也不太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不過沒關係,艾德里安也幾乎沒聽進去,他們只不過在一起努力營造一個正常的氣氛,以此沖淡剛才那個尷尬的烏龍。
  
  剛才喊了一嗓子,把事情的尷尬程度推向最高峰的那個年輕衛兵這會兒正一個人縮在客廳角落裡,背對整個客廳站著,沒有臉面對所有人,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鐘晏早在艾德里安把他的衣服重新拉好,把他從沙發上扶起來之後,就丟下一句「我給大家倒點水」躲進了房間,不肯出來了,把艾德里安留下面對他自己的六個衛兵。
  
  磨蹭了幾分鐘,鐘晏終於平復好了被人撞破情事的尷尬心情。說是「給大家倒水」,其實家裡就他自己的一個杯子,倒水也沒辦法倒,只能趕緊用終端在樓下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幾瓶果汁,從窗外的取餐平臺拿了進來。
  
  鐘晏走出房間,原本他一個人住的時候,覺得這個單身公寓的客廳還挺大的,但是此時客廳裡或坐或站了八個大男人,一下子就顯得擁擠了起來,鐘晏把果汁分給幾個人,幾個衛兵都不知道該不該接,猶豫地看向艾德里安,艾德里安揮揮手說:「鐘先生請你們喝你們就喝,這點小事看我幹什麼。」
  
  幾個衛兵這才接了過來,鐘晏本來準備坐下的,一看雙人沙發上坐了三個人,已經沒位置了,只能站著沒話找話道:「家裡有點亂,最近沒收拾,讓大家見笑了……」
  
  整個房子乾淨整潔地就好像臨進門之前才做過大掃除,不過沒有人在意鐘晏的睜眼說瞎話,兩個衛兵隊長魂不附體地跟他客氣寒暄了兩句。
  
  因為艾德里安一時興起嚇他玩,鐘晏才按了緊急求救的,後來看到艾德里安太激動了,他一時又忘記這回事了,說到底是他們兩個人的疏忽讓別人白跑了一趟,這些人還是艾德里安的得力下屬,鐘晏很是不好意思,邀請道:「幾位大哥留下來吃了夜宵再走吧,來都來了……」
  
  坐在沙發上的兩個衛兵隊長又看向艾德里安,艾德里安站起身站在鐘晏身邊,他不好駁了鐘晏的面子,只能攬著鐘晏的腰附和著說:「嗯,留下吃吧,你們……」他用危險又意味深長的眼神掃過每一個人的臉,「餓嗎?」
  
  客廳裡的所有衛兵都一個激靈,紛紛推拒道:「不餓,我們不餓。」
  
  「指揮官,我們剛吃過。」
  
  「謝謝鐘先生的好意,我們就、就不吃了吧。」
  
  「哦,那就算了。」艾德里安說,「不好意思辛苦大家跑一趟,回去好好休息,晚上不用留人值班了——對了,最近我會住在這裡,你們不需要有這個房子的進出許可權了,都取消了吧。」
  
  幾個衛兵都應是,艾德里安在這個房子裡,那就是最強的護衛,他們確實沒有必要再留著緊急進出的許可權了。
  
  送走了衛兵們,艾德里安和鐘晏站在電梯門前面面相覷,然後同時笑了出來。
  
  吃一塹長一智,鐘晏把電梯門從裡面用許可權鎖了,這麼折騰了一番,他們還真有點餓了,兩人點了兩碗夜宵,兩人坐在廚房鐘晏平時一個人吃東西用的小方桌上頭碰頭地吃飯。
  
  「你的行李箱沒有帶過來呀?」鐘晏比平時活潑了很多,哪怕現在形勢這樣嚴峻,他也克制不住地欣喜地絮絮叨叨的,「那我這兩天給你挑點衣服吧,上次我看中了中央商業街的一件大衣,你穿肯定好看——你知道中央商業街嗎,就是……」
  
  「我當然知道了,你老公我在首都星生活了十七年呢。」艾德里安笑道,愛憐地伸手給鐘晏把碎髮別到耳朵後,「你挑的都好看,快點吃吧。」
  
  第八十一章 前夜
  
  第二天,因特倫照常西裝革履早早地等在家門口。雖然一開始說的是「順路接送」,但鐘晏接他其實不順路,這點他還是知道的,他現在是「標本」組織的二把手,安全問題著實馬虎不得,所以前幾天鐘晏提出來,他也沒有矯情地推拒。一個列席議員天天接自己的助理上下班看上去似乎不合常理,放在往常他們不會做這樣出格的舉動,以免招來懷疑,不過現在……
  
  因特倫站在自己家公寓樓的下面,一邊注意著往來的車,一邊心不在焉地想,現在誰還管這些有的沒有?彈劾「蝶」的議案已經正式提上日程,反正,投票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了。雖然還有為數不少的列席議員堅決反對,但已經有人——自然是他們「標本」安排的——匿名在虛擬社群爆料,民間一片叫好聲,紛紛湧進最高議院的官網和主頁裡詢問進度,搞得最高議院現在騎虎難下,如果不讓這個議案進行下去,恐怕要引起更大的反彈。
  
  鐘晏的那輛平價代步車停在他身邊,因特倫開了後座門坐進去,他正要像前面幾天一樣和鐘晏問好,忽然驚覺坐在他身邊的人不是鐘晏,而是一個年輕的保鏢。
  
  往常都坐在後座的鐘晏,今天坐在了副駕駛位,開車的是一個戴著大墨鏡的保鏢——等等,開車為什麼要戴墨鏡?而且這個男人的下半張臉,怎麼看上去有點眼熟……因特倫百思不得其解地盯著後視鏡裡的司機看了一會兒,沒能想起來這個眼熟的半張臉是誰的,只能糊裡糊塗地和鐘晏打了招呼。
  
  「早上好。」鐘晏溫和地回應道。雖然他這回答和往常沒什麼區別——自從他們互相亮明瞭身份,他這個師兄私下裡對他的態度還是很好的——但是因特倫就是覺得鐘晏好像比往常心情好一點。
  
  與鐘晏的狀態完全相反的是坐在後排的這個年輕保鏢,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看上去只有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一臉看破紅塵的表情,因特倫試著和他道了聲早,企圖搞清楚車裡詭異的狀況是怎麼回事,被對方回了一個生無可戀的眼神。
  
  因特倫:?
  
  議院很快就到了,車停穩後,因特倫正要下車,只聽鐘晏對司機說:「回去慢點開,不要走中央商業街走,這個點那條路會堵車。」
  
  因特倫從沒聽過鐘晏用這種溫柔的語氣說話,詫異地抬頭看向前面,戴著一個巨大墨鏡的司機開口應道:「知道了,放心吧,首都星的路我比你熟,丟不了。」
  
  他的語氣滿滿都是寵溺,並不是他平日裡說話的風格,但是在半張臉的佐證下,因特倫仍然聽出了這個聲線屬於誰,震驚到車都忘記要下了。
  
  「那我上班去了。」鐘晏說。
  
  「等一下。」艾德里安拉住他的手,摘下墨鏡看向後排,「你們先下去,他馬上就來。」
  
  因特倫看著那雙舉世罕見的銀色眸子,愣怔地點了點頭,他身邊的年輕衛兵疑惑地問:「指揮官,為什麼我也下去?」
  
  艾德里安不滿地說:「讓你下去就下去,哪那麼多廢話?」
  
  鐘晏連忙拽了拽他的袖子,對後排兩人溫和地安撫道:「你們倆好像是同歲,多巧啊,下去聊兩句交個朋友不好嗎?」
  
  同歲的概率那麼大,哪裡巧了!
  
  因特倫和年輕的衛兵被趕下了車,相顧無言地一起站在路邊。片刻之後,衛兵尬聊道:「你也是二十三歲嗎?哈哈,挺巧的。」
  
  因特倫說:「不是,我二十四了。」
  
  ……氣氛更加尷尬了。
  
  好在鐘晏沒一會兒就下車了,結束了他們不知所云的交談,因特倫鬆了一口氣,跟在鐘晏後面往最高議院走。鐘晏的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一貫的波瀾不驚,他一邊走一邊問道:「發言稿定稿了嗎?」
  
  「是的,鐘先生。」
  
  「好,等會兒傳給我。」
  
  「好的先生。」
  
  因特倫一路和他說著公事,鐘晏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只是如果有人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他此刻的嘴唇比平時要豔麗水潤,很像是……剛剛接過吻。
  
  「我先送你回去,地址給我。」艾德里安對重新上車的年輕衛兵說。
  
  衛兵嚇了一跳,連忙說:「別,指揮官,我跟你換個位置,我來開車吧。讓您開車我坐著,隊長知道了要打死我。」
  
  昨天因為他沒看清情況,把指揮官當成了姦夫喊了一嗓子,回去以後被隊長說了半宿。
  
  「誰開不一樣?再說你是第一次來首都星吧,路我還比你熟點呢。趕緊的,送了你我還要去別的地方。」
  
  衛兵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拒絕的話,艾德里安已經在最近的導航地址裡找到了他們的住處,推滿動力按鈕啟動了車。
  
  早就聽聞艾德里安私下裡沒有什麼架子,和最底層的士兵都能稱兄道弟打成一片,他今天算是見識到了,只不過……年輕的衛兵欲哭無淚地坐在副駕駛位上,回想起一大早的事。
  
  他和另一個衛兵照常開車到鐘晏的車庫裡等著他下來,沒想到今天早上下來兩個人,艾德里安說自己也有事要出門,為了掩人耳目,要和其中一個衛兵換衣服裝扮,偏偏兩個衛兵之中,是年長些的那個身形和艾德里安更加接近,於是那位衛兵和艾德里安換了衣服,結果就成了艾德里安開車、鐘晏議員坐在副駕,他一個人坐在後排,思考自己到底為什麼會出現在車裡。
  
  要說關係,人家是一對新婚小別的合法伴侶,要說他是鐘晏的保鏢——號稱人類最強單兵的艾德里安坐在前面,好像也不需要他保護什麼。
  
  本來以為當個電燈泡就夠尷尬了,沒想到鐘晏下去了,他倒不是電燈泡了,可是情況一下子變成了艾德里安是他的司機,年輕的衛兵一路上都如坐針氈,甚至沒有顧得上問問艾德里安準備去哪裡,幹什麼。
  
  這天晚上鐘晏回家的時候帶回了全套廚具,單身公寓的廚房裡第一次響起了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小小的公寓裡飄滿了飯菜的香氣,艾德里安從公務裡抬起頭,被那香味和鐘晏忙碌的背影勾得無心辦公,按捺不住地走過去在鐘晏背後轉來轉去。
  
  「不要吃食材。」鐘晏拍了一下他伸向案板的罪惡的手,好笑道,「跟我聊聊天吧,省得你的嘴閑下來。」
  
  出手速度可以快到敵人看不見的艾德里安,被毫無戰鬥經驗的鐘晏抓包了,想來也不是真的想要吃案板上那點食材,情趣而已。
  
  艾德里安從背後抱住正在做菜鐘晏,以前他們在宿舍裡,因為擔心鐘晏看出他的心思,他都只敢搭肩,現在卻正大光明地環住了鐘晏的腰,「明天就是最後一戰了,緊張嗎?」
  
  他說的是最高議院今天下午剛剛發佈的通知,因人工智慧「蝶」違規發佈「榮耀令」並下達鎮壓軍令造成部分學生受傷一事,最高議院決定啟動彈劾案,將於明天的圓桌會議上進行投票表決,而為表誠意,這個過程將會全程對全聯邦直播。
  
  「已經走到這一步了,該做的努力都做了。」鐘晏一手握著漏勺攪著鍋裡的湯,一手覆在自己腰間艾德里安的手背上,「今天還好,臨下班前總算把大概流程談妥了,不然還要連夜開會。」
  
  今天上午,十二列席議員裡資格最老的一個,巴德•培森議員,照例直到會議快要開始才姍姍來遲——如果沒有會議的話,他說不定會到中午才出現在議院裡,整個最高議院都司空見慣了。
  
  不過這一次會議,前兩天還死咬著不肯鬆口同意為彈劾案投票的培森,居然一反常態地點了頭,不過他提出要自己來主持投票,鐘晏堅決要求請斯達本•亞特出山,現在鐘晏的身份不同以前了,他在圓桌會議上說話也很有些份量,兩派為這事僵持不下,最後還是以法勒•卡曼為代表的中立派也倒向了老亞特那一邊,事情才談妥。
  
  鐘晏合上了鍋蓋,轉身和艾德里安靜靜地相擁,他道:「我本來以為怎麼也要拖到後天了,看來今天你的事辦得很順利。」
  
  艾德里安沒有正面接這句話,他們在首都星言語一直都很謹慎,儘量不交談具體的計畫,所以艾德里安只是緊了緊懷裡的人,溫柔道:「我這幾天都特別順利,肯定是你給我做的幸運掛件起效了。」
  
  他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雪白的圓球來,鐘晏一看就抿唇笑了,「你真的一直隨身帶著啊?」
  
  「當然,這可是我的吉祥物。」艾德里安把這顆球放進鐘晏手裡,鄭重其事地說:「借給你用一天,明天用完要記得還給我。」
  
  鐘晏笑道:「好。」
  
  艾德里安看著他欲言又止,鐘晏敏感地問:「怎麼了?」
  
  如果明天敗了,他會直接帶著鐘晏強行離開首都星,他知道鐘晏大概不會同意這個方案,他一定會想要留下來善後,哪怕不能脫身,但對於艾德里安來說,鐘晏的安全比什麼都重要,這也是他秘密前來首都星的主要目的。
  
  「如果……」艾德里安話到嘴邊,最後卻說:「如果弄丟了,你要重新給我做一個,這次我要狼尾巴。」
  
  第八十二章 終宴
  
  這也許會是整個聯邦史上線上收看人數最高的一場直播。
  
  法勒坐在圓桌邊他慣常坐的位置上,掃了一眼懸浮在圓桌上方的幾個浮空攝像頭,腦子裡不合時宜地冒出這個想法。上一次艾德里安千金買血,可以說幾乎人人都看過了那段視頻,不過到底事發突然,絕大部分人都是事後看的錄播,不是直播。再上一次引爆全民輿論的熱點的直播活動……樂伯星區召開的發佈會?還是去年聯邦最高學府的百年校慶?不管是哪一個,法勒確信,線上觀看數量一定遠遠比不上現在。
  
  聯邦的版圖過於遼闊,現在是首都星的下午,但有人現在是深夜,也有人是清早,然而為了二十四小時前最高議院發佈的彈劾案最終投票直播預告,哪怕是正值淩晨三點的星球也燈火通明。
  
  有人期待,有人氣憤,有人興奮,有人害怕,但無一例外的,所有人都極其關注這一場即將決定人類社會未來走向的投票。
  
  法勒是到的最早的,攝像頭還沒有開,提早登陸直播介面的觀眾應該只能看到黑屏和直播暫未開始的提示語。他提早了這麼久進入圓桌會議室,並沒有任何特殊目的,不過是想來靜靜地坐一會兒罷了。這個會議室他太熟悉了,以至於今天這裡首次多出來第十三把椅子,他看著還有些不習慣。在所有列席議員裡,除了培森,他是在位最久的一個。年僅三十歲的法勒就躋身列席議員之一,一時間風光無兩,他是史上最年輕的列席議員,這個記錄一直到二十幾年後才被鐘晏打破。
  
  他並非是胸無大志、甘心平庸之輩,不然也不可能年紀輕輕就爬到人類權力的頂點,但他到底舍不下那段愛情,咬牙犧牲了前途來換,可惜年輕太輕,根本無法和已經是亞特一族家主的老亞特抗衡,最後兩頭都是空。
  
  如果當年接受了「蝶」分配給他的那位名流小姐,命運大約會截然不同。法勒的身後有卡曼家族的支撐,又娶了一個同樣出身上流社會的妻子,兩個家族的助力可以讓他這個新晉的列席議員如虎添翼,最重要的是,他不會遭到「蝶」的厭棄。不出幾年,也許他就能抗衡當時的兩位巨頭,斯達本•亞特和巴德•培森,這兩人畢竟老了,而他還如此年輕,再熬幾年的資歷,他足以在聯邦一手遮天。
  
  只要他當年接受「蝶」的婚姻匹配。法勒比誰都清楚,但是當年遵從了本心,他從未後悔過,捫心自問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會這樣選。
  
  他本以為自己要坐上很久才會再有人來,但實際上,不一會兒,入口就傳來了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
  
  以斯達本•亞特為首的保守黨幾人進來了。
  
  法勒不太意外。和培森相比,斯達本還在席位上的時候,可謂是兢兢業業,恪盡職守了,如今作為被請出來主持會議的人,提前來到會議室這種事也很常見。法勒剛進最高議院的時候,有一次聽見年輕的議員們私下裡閒聊,說懷疑斯達本是個機器人,因為他曾經創下了連續十幾年不遲到不早退不請假的壯舉。
  
  斯達本接到生育建議的時候已經快四十歲了,他的女兒接到生育建議也不算早,所以他和艾德里安的年齡差距比一般的祖孫要稍微大一些,如今他的外孫剛剛二十七歲,他走路卻已經微微有些佝僂,雖說面目依然嚴厲有神,但到底顯出一絲老態來。
  
  與斯達本的老態正相反的是走在他身後的年輕人,他的面容秀麗無雙,眉眼如畫一般賞心悅目,法勒常常覺得在平均年齡超過了六十歲的圓桌會議上,這張過分年輕漂亮的面孔看上總是格格不入——當然了,自從鐘晏替下斯達本成為列席議員加入圓桌會議,他們的平均年齡就生生被鐘晏一個人拉下了好幾歲。
  
  這一老一少身後還跟著三個列席議員,那三人仿佛沒有看見法勒,沒有一人和他打招呼,自顧自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斯達本毫不客氣地在正對門的首位坐下了——說來也諷刺,這個最高會議最初設置成「圓桌」,就是代表著十二人平等,可後來慢慢竟也有了位置的上下之分,比如說鐘晏平時坐的位置就在培森坐的首位的正對面,屬於最末。
  
  但是今天鐘晏徑直跟著斯達本走到首位,在斯達本的右手邊坐了下來。斯達本掃視了一圈他黨內另外三個人的坐位順序,皺眉道:「小李,你不要坐在那,過來。」
  
  他口中的「小李」是一個已經六十七歲的議員,那李姓議員聽了剛站起來,只聽鐘晏說:「慢著。」
  
  幾人都看向鐘晏,就連法勒也看過去,難不成會議還沒開始,保守黨先要內杠了?
  
  「平時的會議只有十二人能看到也就罷了,」鐘晏卻不是發難,而是用謙和的口吻對斯達本道,「這次是向全世界直播,要是坐得太……,被大家評頭論足倒是不好,不管圓桌會議內部有什麼分歧,這次是大家攜手共度難關的時候。我看不如就按照大家加入圓桌會議的時間順序坐好了——正好亞特議員是這裡面最早當上列席議員的,我是最後一個,我們倆就算首尾,中間都按順序坐,這樣怎麼也不會落人口舌。」
  
  斯達本眉頭緊鎖,看上去要出口訓斥的樣子,鐘晏截住他的話頭繼續道:「亞特議員,這樣一來,我坐在您的右手邊,培森議員是僅次於您之後成為列席議員的,他該坐在您的左手邊,然後是誰來著……阿諾尼議員嗎?」
  
  斯達本一怔,立刻明白了鐘晏的意思——這一次的投票,採用的是公開、實名、非同時的投票機制,也就是每個人依次報出自己的票面,他們一般按照順時針的順序發言,放到這一次的會議,也就是從斯達本的左手邊開始。
  
  「你記錯了,培森議員之後應該是卡曼議員。」斯達本對鐘晏說話,眼睛卻似笑非笑地看向法勒,「不怪你,你來得太晚了,不知道那些往事——當年卡曼議員年紀輕輕就進了圓桌會議,那可是風光無限啊,比你現在還神氣呢。卡曼,來吧,我左手邊第二個位置是你的。」
  
  如此甚好,培森在他之後第一個表決,法勒第二個,他最看不順眼的兩個人早早投完票了,他也能早點安心——雖說現在他看鐘晏也相當不順眼,但就事論事,至少這件事上他們暫時還是同盟,把鐘晏放在他的右手邊,也就是最後一個發言,也能再添一層保障。
  
  法勒也不是當年被斯達本冷嘲熱諷地一激就青筋直冒的年輕人了,幾十年不如意的政治生涯磨去了他的棱角,此時他臉上看不出什麼喜怒,只是沉默地走到斯達本左手第二個位置坐下。
  
  另外三個保守黨議員也各自算了算自己的排位坐下了。
  
  這幾人折騰了一頓座位順序的問題,不多時,剩下的列席議員就陸續進來了,裡面既然已經有一半的人按照順序坐好了,且鐘晏那番話確實有道理,大家也就都按照成為列席議員的時間順序坐下了,就連最晚到的培森也不過冷哼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今天確實不是一個適合起爭執的日子。昨天的圓桌會議所有列席議員已經達成一致,他們分配了包括法勒、另兩個中立黨、一個保守黨和一個激進黨在內的五個人投出贊同票,剩下的七人加上主持會議的斯達本投反對票,最終這個彈劾案將會以五比八的票數被駁回。
  
  原本被分配到投贊同票的一個中立黨並不甘心,這個投票不過是一場作秀,人工智慧並不會下臺,現在投出贊同票對自己的政途沒有助益,包括法勒在內的他們三個列席議員被議院內部稱為「中立黨」,並不是說他們三人自成一黨,而是他們三人哪邊都不靠,說白了,那兩個拉幫結派的列席議員雖然也被安排投出贊同票,註定成為最後的敗方,但事後兩邊黨內肯定都會給予資源補償,可是他們三個就只能吃虧了。
  
  因此這位中立的列席議員昨天就提出了異議,想要鐘晏與他換票,他稱鐘晏既提出彈劾議案贏取明星,又投反對票拉攏人工智慧,好處全讓他占了,未免太過貪心;一會兒又說,彈劾案是鐘晏提的,投票卻投反對,無法自圓其說,民眾會覺得他出爾反爾,不如就反派演到底,由鐘晏投贊同票。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鐘晏就是不肯鬆口換票,不知為什麼,昨天的培森異常沉默,難得的可以整鐘晏的機會,他居然沒有出聲幫腔,沒有人附議他的話,最後只得不了了之。
  
  現在,這位滿腹憤懣的中立黨就坐在鐘晏的右手邊,他是除了鐘晏以外,資格最淺的一個。
  
  十三位列席者都已歸位。牆壁上復古的圓形掛鐘裡,秒針與分針重合的一瞬,靜止懸空在圓桌上方的攝像頭閃爍起紅色的工作燈。
  
  聯邦每個角落裡,虛擬屏上的黑暗褪去,所有等候在螢幕前的人都精神一振。
  
  浩瀚星河,億萬人類,共赴這一場最終盛宴。
  
  第八十三章 末日會議
  
  直播攝像頭發出輕柔的提示音,提醒在場的眾人直播已經開始。
  
  自從圓桌會議成立以來,近百年間,這還是第一次人工智慧缺席圓桌會議。儘管這是昨天都已經商量好、「蝶」也知情的流程,所有列席議員仍舊多少都感到了一些違和,環形會議桌中間鏤空的圓形空空如也,「蝶」並未降臨,而他們的會議就要開始了。
  
  沒有代表人工智慧的光束在圓桌正中亮起,取而代之的是坐在首位的斯達本站起來,向在座的所有與會者和通過直播攝像頭關注著他們的全聯邦公民宣佈會議開始。他用蒼老但是清楚的聲音開始宣讀彈劾案的內容,所有在位的十二個列席議員都目視著他以示尊敬。
  
  不論投票結果怎樣,這都是最後一次啟用這張圓桌了。哪怕消息再不靈通,身為列席議員,這幾天也收到了風聲,此時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此次危機過去之後,培森一黨將要提出結構改革,現在其實已經名存實亡的平等圓桌將會徹底不復存在。
  
  也就是說,這是人類聯邦的最後一次圓桌會議了,今天以後,人類將要進入嶄新的時代,至於聯邦將要迎來一個什麼樣的新時代——勝負成敗,全看此刻。
  
  「……根據兩百多年前,第一個人工智慧「繭」誕生之時訂下的緊急情況條例,在啟動彈劾案投票會議時,也就是幾分鐘前,人工智慧『蝶』已經進入臨時休眠,等待投票結果的產生。」斯達本念完了稿件上的內容,伸手推開了面前的虛擬屏,「那麼,作為此次投票的主持者,我宣佈表決現在開始,請我的各位同事後輩,在我報出票面之後,依次用清晰的語言表明你們的立場,票數率先超過半數,即達到七票的一方的意見將被採用。」
  
  他重新坐了下來,作為第一個投票的人,斯達本板著臉,毫不遲疑地堅定道:「我投反對票。我反對彈劾人工智慧『蝶』。」
  
  在無數家媒體網站早就準備好的無數式樣的計票牌上,反對的字樣下面被記了一個數字1。
  
  開場的第一票便是反對票,儘管斯達本投反對是板上釘釘的事,虛擬網站上還是一片低迷,當然也有少部分人在歡呼叫好,只是不論什麼地方,評論都刷得著實太快,根本顧不上回覆別人,所有人都忙著發表自己的看法,倒是免了不少無謂的爭吵。
  
  第二票輪到了斯達本右手邊的培森,他緩緩環視全場,在面向全聯邦的直播攝像頭下,他的眼神似乎很是平和,並沒有什麼深意,最後看到鐘晏時,他露出一個若有似無的古怪的笑,開口道:「人工智慧存在重大過失,已經失去意義——我投贊成票。」
  
  全世界譁然。
  
  圓桌上一半的人臉色驟變。饒是培森在議院摸爬滾打大半生,早就練就了喜怒不行於色的本事,看到他鬥了一輩子的死對頭斯達本震驚到掩不住神情地瞪著他,臉色難看至極,也終於忍不住地在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來,不過下一秒,他忽然撇到了坐在斯達本旁邊的年輕人,心裡的快意像潮水一樣褪去了。
  
  作為保守黨目前的主要成員,作為這個所謂「死而後生」計畫的策劃者和主要受益人,剛剛第二票就有人不按照劇本走,這個人還是培森,鐘晏面上居然一點異色都沒有,平靜地好像古井的無波水面。
  
  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孩子,別的本事沒有,裝模作樣倒是一套又一套的。培森的好心情被破壞了,又聯想到上一次的計畫正因為鐘晏才被意外破壞,也不知道鐘晏是有意還是無意,再想到曾經鐘晏區區一個新人竟不識好歹地與他分道揚鑣,轉投了他的老對頭門下……新仇舊恨一齊翻湧在心裡,培森惡意地想,等到直播攝像頭關了,他可要好好地給年輕人答疑解惑一番,親口告訴鐘晏他為什麼改了主意,他就不相信了,鐘晏聽到自己的丈夫親手壞了自己平步青雲的大計之後還能這樣淡定。
  
  「我贊成廢除人工智慧,恢復人類自治。」法勒的聲音把所有人拉回到現狀裡,「我投贊同票。」
  
  現在贊成有了兩票,超過了反對票的數量。
  
  斯達本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法勒,心裡幾乎想要嘔血。按照昨天安排好的流程,法勒確實是應該投贊成票,可是在他之前,有人變了票投了贊成,真心想要計畫成功,保住人工智慧的人,就應該變票投反對,可是法勒不僅沒有變票,還說出了納維星區一直以來高舉的旗幟標語「恢復人類自治」。此時此刻,法勒已經完全表明了立場,自己就是一個反人工智慧者。
  
  好幾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但沒有人會當著全聯邦的面發作,投票繼續進行了下去。
  
  法勒左手邊的議員是昨天被安排到投贊成票的保守黨,他果斷變票道:「我投反對。」
  
  票數再次平了,第五個發言的是一位激進黨議員,按照劇本,他本該投反對,但是他說:「我贊成彈劾案。」
  
  至此,前五個人裡,居然有三個人都變了票,這場原來寫好了劇本的一次表演,徹底變成了誰都不知道結果的一場暗流湧動的博弈。
  
  第六票是由一位中立黨議員投出,在劇本裡,他應當投出贊同票。
  
  由培森帶頭投了贊成票之後,第二個激進黨也投了贊成,培森與「蝶」想來私交甚多,也許天下人不清楚,可是所有列席議員都心裡有數,他這個時候忽然向人工智慧發難,取而代之的野心已經昭然若揭。
  
  第六個發言的中立黨遲疑了很久,反復在心中計算後面的票數——按理說,這個桌上一共有五位激進黨成員,加上法勒的一票也才六票,十三個人的投票局,還差一票彈劾令才能通過。後面一定有什麼人被培森買通了贊成票,不然如果彈劾案被駁回,「蝶」再次蘇醒之後,所有投了贊成票的人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可是培森應該不知道,自己的激進黨裡也並不乾淨,他今天想要湊成七票,恐怕是難了。
  
  這位元靠著非常靈通的情報消息獨善其身多年的中立黨露出一個假笑,報出了自己的票面:「反對。」
  
  票數三比三平。
  
  之後的三位議員分別是兩位激進黨和一位保守黨,他們也跟隨自己各自黨魁,投出了兩張贊成票和一張反對票。
  
  贊成票和反對票目前是五比四,贊成票領先。
  
  已經沒有人記得劇本是什麼了,這已經完完全全變成了兩個積怨已久的黨派博弈,在人類的最後一次圓桌會議上,在這個時代的末日裡,早已分裂的十二列席議員終於在全世界面前爆發了激烈衝突。
  
  第十位是最後一個發言的激進黨成員了,等他投出贊同票,那麼這個彈劾案就只差一票就能通過了。
  
  「我投反對票。」最後一位激進黨議員,也是最晚加入激進黨的那位議員說,「我反對廢除人工智慧。」
  
  眾人都神情莫測地看向培森,只見他睜大了眼睛盯著那個剛剛投了反對票的激進黨議員,臉上看似沒有什麼表情,但如果仔細瞧他的眼睛,就會發現他的眼神就好像要吃人一樣兇狠。
  
  幾秒之後,培森才收回視線,他和身邊的斯達本對視了一眼,敏感地捕捉到了後者眼裡一閃而過的老謀深算。
  
  培森閉了閉眼,強行忍了下拍桌離開的衝動。他記得,這個列席議員最初不是激進黨,此前一直是哪邊都不靠的中立黨,直到是幾年前才與他越走越近,正式與他結黨的,卻原來他並不是什麼中立黨,而是斯達本的人。這老東西真捨得下血本,用一個列席議員做間諜,但是這顆下了血本埋下去的地雷一旦引爆,威力果然不同凡響……培森眼皮直跳,就在他注意力幾乎不能集中在桌面上,開始構想補救措施的時候,忽然聽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發言。
  
  「我贊成。」
  
  第十一位發言的列席議員,保守黨議員,投出了贊成票。
  
  這回輪到斯達本吃驚了。他好像平生第一次見到那個議員一樣用陌生的眼神看過去,這個人難道是培森的安插在保守黨內的間諜?這不可能!斯達本自己在培森那邊安插了釘子,自己就尤其提防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自己的這幾個黨內成員與培森那邊的聯繫他盯得尤其緊,如果是培森,怎麼可能一點痕跡不露?
  
  正在斯達本分神之際,鐘晏狀似無意地一抬眼,正與斜對面法勒的眼神對上。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觸而分。法勒並非是一個重挫之後就得過且過的人,正相反,他韌性極強,這麼多年來,哪怕並不如意,他也一直在努力經營自己的勢力,這個十年前加入圓桌會議,後被斯達本招攬走的所謂保守黨議員,正是他的人。
  
  如此一來,贊成票達到了六票,離超過半數,只差一票了。
  
  第八十四章 第十三人
  
  倒數第二個投票的中立黨一頭的冷汗。前一位中立黨沒有猜錯,昨天夜裡培森連夜與他密談,他已經被許諾了好處,承諾了培森會投與他一致的票,誰想到中途居然如此一波三折,而且,他也沒想到座位是這樣安排的,自己如果投了贊成,鐘晏投什麼都沒有意義了,那他不就成了投出決定性的一票的那個人?
  
  改換人間的壓力在毫無心理防備的情況下壓在肩上,他的額邊滑下一滴汗,腦子裡一團亂麻,心臟狂跳,正要說出第十二票的票面,斯達本冷不丁地開口點他的名時,他差一點驚得跳起來。
  
  「帕瑟議員,你一直看著培森議員幹什麼?雖然只剩兩票了,但是我依然要強調,本次會議上,每個人應該負責任地以自己的意志進行投票。」
  
  帕瑟如果神志清醒,就會記得他只是無意地看了兩眼培森,根本沒有一直盯著看,可惜他在高度緊張中,聞言眼前一黑,只當自己緊張過度下沒控制住眼神,全世界都看見了。如果他現在再投贊成,豈不是在全世界面前坐實了他和培森有地下交易?可是投反對,鐘晏再投反對,那,那培森的事不就因為他黃了?回想起通過他的情報管道聽說的培森私下的那些手段,帕瑟一時間汗如雨下,但他好歹位極列席議員,到底沒有做出在這種時候一頭栽倒暈過去的事情來,強撐著思考良久之後,他顫抖著嘴唇說:「我……我棄權。」
  
  斯達本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他怎麼想那第十一票都不像是培森的人,那麼培森的票數是不夠的,後面應該還有一票,第十三票是鐘晏,想來培森能做文章的也只有第十二票。他是被請回來主持大局的人,按理說該做出個公正嚴明的姿態來,在別人投票的時候貿然開口打斷,不管有理沒理,事後一定會被詬病,但是眼看培森就要得逞……
  
  如果說人工智慧「蝶」是人類給自己造出來的神,斯達本大約是最忠誠的一位神使。在人工智慧陷入沉睡,他的使徒們各懷鬼胎,預備圖謀不軌之時,他心一橫,豁出去賭了一把,好在,大概是他們頭頂沉睡的「蝶」的眷顧,他賭贏了!
  
  這樣一來,沒有哪一方能達到七票,兩邊是六比六平,這種情況怎麼處理,還不是任他這個主持者一張嘴?
  
  「怎麼可以棄權?!」登天的機會就在眼前,誰成想最後的節骨眼上被人截住了,位高權重如培森都忍不住失了禮儀,脫口喊出來。
  
  斯達本剛才打斷別人的發言已經失了態,這會兒抓住了機會,索性把黑鍋往對方身上推:「棄權是他的天然權力,培森議員,你要干涉他人的投票嗎?」
  
  一個全世界都在同步觀看的莊重場合,兩人竟當眾嗆起聲來,滿桌的議員都面露異色,兩人的黨羽心裡都恨不能上去拉著自己的黨魁,讓他不要說了。
  
  好在情緒失控不過一瞬的事,培森自然也明白這是個什麼場合,他的發言環節已過,多說多錯,哪怕心裡恨極,有一堆想要反駁的話,他也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當然不是。」
  
  斯達本也深知這不是糾纏的時候,他沒再管培森,挺直腰板威嚴地面向眾人說:「既然這樣,我們這次的投票結果……」
  
  「亞特議員,我還沒有投票呢。」自始至終都沒有開過口的,這個圓桌上的第十三個人突然說話了。
  
  是了,鐘晏還沒有投票。這個局是鐘晏一手組起來的,所以斯達本自己算票的時候一直默認地算上了鐘晏的那一票,剛才他真是被培森攪和得糊塗了,差點直接宣佈平局了。
  
  「我知道。」他說得和緩,心裡卻有些不滿,暗暗惱怒鐘晏沒有更加委婉地提醒他,「我正要說,我們這次的投票結果如何,就看鐘晏議員的票面了。」
  
  他說完之後,下意識地看向自己身邊的年輕人,鐘晏正好轉頭看他,對上他的視線後,鐘晏忽然露出一個微笑,他的笑意並不明顯,只是嘴角微揚,顯出主人的好心情。就是此刻,斯達本的忽然心跳一空——是了,計畫沒有被破壞,想來鐘晏也是鬆了一口氣,可是平局……值得這麼高興嗎?他還沒見過這年輕人真心微笑的樣子呢。不知怎麼的,一絲驚疑不妙之感襲上斯達本的心頭。
  
  笑意不過是一瞬間的事,鐘晏收回視線,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站了起來。
  
  「今天真是幸運的一天。」最年輕的列席議員這樣說,他伸出左手按了按自己的西裝右側鼓鼓囊囊的口袋,那裡面是艾德里安昨晚借給他的幸運兔腳毛製成的幸運兔尾巴。
  
  這還是婚後鐘晏第一次在公眾面前亮相,所有人都看到,他修長白皙的左手無名指上帶著一個寬大的銀色指環,和今年年初納維軍區總指揮官出席樂伯星區活動時佩戴的款式一模一樣,想來就是婚戒。
  
  「今天的幸運,是我之幸運,也是全天下同胞之幸運。」
  
  什麼叫做全天下同胞之幸運?!斯達本驀然抬頭仰視自己身邊這個挺立的年輕人俊美無匹的側臉,心裡的那絲不妙之感開始無限擴大。
  
  「人工智慧彈劾議案,當前票數,贊成票六票,反對票五票,棄票一票,按照規則,達成七票的一方的意見將被採納。」智慧直播攝像頭緩慢下降,停在了與鐘晏的視線平行的高度,世界靜寂無聲,所有人類都屏息以待。
  
  「第十三票的票面是,贊成。」
  
  在末日裡,神在人間的最後一位門徒親口宣佈了它的死刑。
  
  宇宙似乎被重啟了,無數的星球在這一秒復蘇。
  
  納維軍區總部,剛才還落針可聞的大廳裡爆發出仿佛能掀破屋頂的歡呼,聚集在大廳裡一起看直播的士兵們激動地相擁呐喊,坐在副指揮官辦公室裡的費恩猛地鬆了一口氣,因為剛才屏息太久,他不小心嗆到了,咳了起來。
  
  「副官,怎麼了?」他面前有兩塊虛擬屏,一個的畫面上正顯示著一張環形會議桌,此時,桌上的所有年長者的表情都驚愕未定,另一塊螢幕上是一個清秀的穿著白大褂的男人,他聽見費恩咳了起來,關心地透過攝像頭看過來:「是著涼了嗎?」
  
  「沒有沒有,嗆了一下,別擔心,醫生。」費恩連忙說,心裡卻很是受用——出了這樣改天換地的大事,尉嵐開口跟他說的第一句話卻是問他為什麼咳嗽,仿佛他比這大事還要重要似的,雖然費恩也知道,尉嵐應該不是這麼想的,只是腦回路和一般人不太一樣而已。
  
  現在他們還是以職位互稱,尉嵐是根本沒想到這個問題,而費恩在戀愛中異常羞澀,不好意思主動提出來,不過想來尉嵐一直會是醫生,而艾德里安還健在,費恩也升無可升,短時間內倒是沒什麼問題。
  
  「你那邊什麼動靜?」費恩聽見了尉嵐那邊傳來的一陣喧鬧,問道。
  
  「是最高學府的學生們在慶祝。」
  
  尉嵐站起身,從視窗俯瞰下去,只見宿舍樓裡湧出了狂喜的年輕孩子們,不多時,只見一個高大的男孩子被眾人團團圍住,那男孩是最高學府現在在位的學生會長,幾天前他們剛剛登陸後,很多瑣事都是這個男生安排的,所以尉嵐認得。大家將他高高拋起來,遠處有不少教師和巡邏的納維士兵也過去湊熱鬧,整個校園裡充滿了歡聲笑語。
  
  同樣的歡慶在聯邦的各個角落上演,大家紛紛走出家門,走到街上,與同樣難掩激動的陌生人互相道賀。在這個足不出戶就可以解決一切的時代,人們已經不記得什麼時候經歷過這樣的場景了。
  
  鐘晏走出會議室,微微一愣。
  
  彈劾令通過了,以「蝶」的指令為最高命令的最高議院體系崩潰,已然亂了,本該清淨的第八層會議室外現在圍滿了議員,議員都穿著正裝上班,所以看上去黑壓壓一片,會議室的門一開,他們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是鐘晏,全都不自覺退開一步,給他讓出一條路來,因特倫擠出人群,跟到他的身邊。
  
  鐘晏微微抬起下巴,坦然地在眾位議員各異的目光中帶著助理離開了第八層。他剛剛下到自己辦公所在的樓層,還沒來得及回到辦公室,被人從後面叫住了。
  
  是巴德•培森。
  
  「鐘議員走得這樣快做什麼?我們大家都沒反應過來,你都沒影了。」培森皮笑肉不笑地說,語氣裡是根本止不住的快慰和得意,「我是特意過來謝謝鐘晏議員的,想來鐘議員跟著亞特指揮官,也被灌輸了不少人類自治的好處,今天才會如此大義。至於這『人類自治』要由誰來治……哈哈,我就多謝了。」
  
  鐘晏展顏微笑道:「一個身上背著殺人嫌疑的人,也能競選總統嗎?」
  
  培森沒有想到他一點彎子都不繞,居然當著兩人助理的面打出了一記直球,他的眼神陰沉兇狠下來,怪笑了一聲道:「鐘議員怎麼都開始說胡話了,不如我來告訴你一個秘密吧。那位納維的指揮官現在就在首都星——哦,這個你多半也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昨天上午我和他見過面?」
  
  ===============
  
  為了防止有人看暈,特別放送圓桌會議記錄:
  
  順序 身份 劇本 真實
  
  1 斯達本•亞特 (N) N
  
  2 巴德•培森 (N) Y
  
  3 法勒•卡曼 (Y) Y
  
  4 保守 (Y) N
  
  5 激進 (N) Y
  
  6 中立 (Y) N
  
  7 激進 (N) Y
  
  8 激進 (Y) Y
  
  9 保守 (N) N
  
  10 激進/保守黨間諜 (N) N
  
  11 保守/法勒間諜 (N) Y
  
  12 中立/培森拉攏 (Y) 棄
  
  13 鐘晏 (N) Y
  
  第八十五章 太可惜了
  
  鐘晏沒有接這句話,但他唇邊的笑意似乎淡了一些,看上去一副維持不住笑容的樣子,這給了培森極大的滿足感,他惡意地繼續道:「你猜猜他來找我幹什麼?我也是昨天才知道,這個亞特家的小子倒是真的挺喜歡你的,他居然拿著屈永逸屍體的照片來威脅我,說我要是再敢動你,就要我和屈永逸一個下場,哈哈哈哈,不瞞你說,我當場就笑出來了。」
  
  最高議院的監控系統是直接關聯到第九層的,現在第九層的「蝶」在休眠中,監控形同虛設,培森說話越發口無遮攔:「要不怎麼說當兵的沒腦子呢?他闖進我家,口口聲聲說屈永逸死之前給了他證據,我要是不安分和你作對,他就要把證據公之於眾,哈哈哈,真有證據你們能忍到現在?果然被我幾句話一試探,我就看出來他在虛張聲勢。鐘議員,你剛才說今天是幸運的一天,要我說,昨天也是我幸運的一天。要不是你的好丈夫特意過來威脅我,我還真不敢確認你們有沒有證據,既然你們沒有,我怕什麼?不妨鋌而走險,去搏一搏那個位置,不是嗎?」
  
  鐘晏聽著他的話,眉頭慢慢皺起,培森志得意滿,正要再刺他幾句,只聽鐘晏悠悠地歎了一口氣,遺憾地說:「太可惜了,我要是在場就好了。」
  
  培森贊同地哈哈一笑,道:「誰說不是呢?鐘議員,我還真是慶倖是他來找的我,要是換了你來做這事,我還真是沒有自信看出來你是不是在撒謊,畢竟我們做這個工作的,比起職業演員也不差了。」
  
  「我不是可惜這個。」鐘晏否認道,卻又沒有解釋,「他威脅你不准動我的時候,原話怎麼說的?」
  
  這麼多重點他一個都沒有問,反而問了個根本無關緊要的問題,培森也愣住了,仿佛一拳打到棉花上,非常的不爽。
  
  培森說:「誰還記得他怎麼說的?大概就這個意思吧。」
  
  「我要是在場就好了。」鐘晏再歎一口氣,「他說那話的樣子肯定特別帥,沒有看到,太可惜了。」
  
  因特倫沒有忍住,站在鐘晏後面笑出了聲。
  
  培森這才聽明白鐘晏是在耍他,頓時臉色鐵青,再看眼前這兩個小輩,一個賽著一個的年輕,卻不知天高地厚地對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敬畏。人工智慧倒臺了,他是總統最有力的人選,馬上他就要大權在握,位置比現在還要高,這個毛頭小子怎麼敢這樣衝撞他!他一時間怒火攻心,高高揚起右手就朝著鐘晏的臉扇下去。
  
  誰都沒想到失去了監控系統之後,平日裡人模人樣的培森一言不合就要動手打人,因特倫大驚失色,正要上前去攔,有一隻有力的手比他更快地死死鉗住了培森的手腕。
  
  「啊!」培森發出一聲慘叫,他的助理被突然沖過來的男人驚呆了,一時居然站在原地沒有敢上前,任由培森叫了好幾秒才如夢初醒,跟著大喊道:「你幹什麼?放開培森先生!」
  
  他們的動靜有些大,這一層裡都是辦公室,陸續有議員走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麼,鐘晏扯了扯剛剛一把將自己護到身後的男人的衣服,小聲道:「艾德,有人過來了。」
  
  艾德里安這才不屑地鬆手一推,培森往後踉蹌了兩步,在他的助理的扶持下才好險沒有一屁股坐到地上,他左手扶著自己的右手手腕,懷疑自己的手腕是不是被捏碎了,氣到發狂:「好好好!你們好!艾德里安•亞特,你等著,我告到你傾家蕩產!」
  
  艾德里安混跡軍隊多年,和他們這些說什麼話都要繞幾個彎的議員可不一樣,張口就罵:「老東西,我昨天才警告了你,你是不是沒當回事?這麼著急投胎去見你祖宗,老子這就送你一程。」
  
  培森這一輩子何曾在大廳廣眾下被人指著鼻子這樣粗魯地罵過?一時間腦子充血發懵,氣得話都說不出來。
  
  鐘晏伸手輕輕撫了撫艾德里安的胸膛給他順氣,另一隻手扯住他的胳膊,「別生氣,不要理他,我們回我辦公室去。」
  
  艾德里安握住了他的手,沒有跟著他走,站在原地說:「我說的原話是什麼你不知道嗎?何必問他。」
  
  這話的意思就是還沒消氣,鐘晏無奈地一笑,配合地問道:「我怎麼知道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可是一字一句都按照你寫的臺詞念的。」艾德里安咬字清楚地說,他的聲音不高,卻剛好能讓培森聽見,他邊說邊看向培森,挑釁地一笑,「當時我還懷疑有沒有用呢,沒想到這老傢伙到了下午忙不迭地就反了,跟你預料的反應一點不差。」
  
  臺詞?
  
  培森心裡一驚,但很快鎮定下來,他們在鐘晏的辦公室門口說話,艾德里安是從鐘晏的辦公室裡出來的,想來剛才隔著門聽到了他說話,說不定是臨時想出來的主意,想要蒙他。他冷冷地掃了一眼圍過來的幾個議員,那幾個議員被他瞪了一眼,都不敢上前了,培森這才往前走了一步,陰森地低聲說:「少在這裝模作樣了,你們手上要是真有我買兇殺人的證據,你們怎麼不早放出來?」
  
  鐘晏一笑道:「可能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比如……現在。」
  
  「我要是你,現在就忙著收拾東西畏罪潛逃。」艾德里安說,眼裡閃著危險的銀光,「跑遠一點,不要太快被我抓到。」
  
  「你胡說什……」培森還沒說完,他的助理從終端上的消息裡抬起頭來,驚惶地拉住他說:「先生!不好了,剛才警署總部下了搜捕令,說您……說您……」
  
  他沒說出口,培森已經看到了他手心裡虛擬屏上的內容,眼睛幾乎要瞪出眼眶,他顧不上和眼前的兩人糾纏,匆忙帶著助理推開圍觀人群走了。
  
  「我倒希望他能出逃。」艾德里安盯著他的背影說。當時鐘晏受了那麼大的罪,在他看來,要以牙還牙才好……
  
  鐘晏看著周邊三三兩兩的人,淡淡道:「散了吧。」
  
  他剛剛一票定下了時代走向,沒有人敢駁他的面子,更不要提現在他身邊站著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納維軍區的殺神,圍觀的所有人頃刻間作鳥獸散,因特倫也垂首告道:「鐘先生,那我先去忙了。」
  
  「看著門,任何人找我都不見,有事通過你聯繫。」鐘晏吩咐說,因特倫應了,往自己的辦公桌去了。
  
  「今天可能要忙到很晚。」鐘晏挽住艾德里安的胳膊和他一起進了辦公室,「彈劾案通過了,你那邊肯定也很多情況要處理,你在這裡辦公肯定不方便,就先回去吧?早跟你說了不會有什麼事的,你非要跟著,現在好了,不出幾分鐘全天下都要知道你在首都星了。」
  
  艾德里安是偽裝成他的保鏢早上被他一起帶進來的,有培森帶著保鏢上班的例子在先,加上早上「蝶」已經休眠,混進來不算難。
  
  本來艾德里安今天說服了鐘晏帶他進來,是預備著萬一會議失敗,他要敲暈鐘晏帶走的,現在事情成了,這個計畫自然作廢了,而且永遠沒有必要讓鐘晏知道。艾德里安溫柔地說:「好,我現在叫一個衛兵過來,他到了換我回去。」
  
  這一天鐘晏都沒能回家,他一直在議院裡忙到次日淩晨,中間甚至抽不出空和艾德里安聯繫,一方面是這個特殊的時候,兩人實在是千萬件事務纏身,另一方面,這一整天的新聞全都是跟進報導議院、軍方和各方面的後續動作的,他們倆都只需要看一眼新聞就知道剛才對方在忙什麼。
  
  在彈劾案投票進行之前,民調結果顯示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民眾認為彈劾案不會通過,這個調查的對象範圍如果縮小到各個重要社會機構負責人,比如警署、學校、研究所等等,這個比例怕是還要有大幅度上升。本以為投票結束「蝶」就會再次被喚醒,誰知道它這一睡沒有醒來的機會了,不管這些人是欣喜還是不滿,有一個反應是相同的,那就是無措。
  
  幸而鐘晏和法勒早早備下了完善詳盡的過渡方案,會議一結束就以兩人的名義組織展開了過渡工作,這才忙中有序,社會的一切機能不至於亂了套。
  
  新聞一個接著一個地轟炸著人們的神經,先是傳出艾德里安•亞特現身首都星最高議院與巴德•培森當眾起了爭執的消息,沒一會兒就爆出了年初刺殺案已經伏法的屈永逸死前的證詞和證據,指認背後主使是培森。上午還有人猜測「蝶」被廢了,培森最有可能上位總統,誰能想到,到了下午,首都星警方就通報這個最有希望的總統候選人被捉拿待審了。
  
  午夜已過,手頭的急事總算都處理完了,因特倫見鐘晏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連忙攔著他道:「鐘先生,要不您等會兒再走,門口……」
  
  「門口怎麼了?」鐘晏問。
  
  「亞特先生,我是說斯達本•亞特先生,剛才又過來了,非要見您。」因特倫無奈地說,「亞特指揮官的衛兵正攔著他呢,您這出去就撞見了。」
  
  鐘晏失笑道:「撞見就撞見,如今什麼形勢?難道我怕他不成?」
  
  他邊說邊往門外走,出了自己辦公室的門,就看見斯達本正堵在他的辦公區大門門口,指著一個年輕的衛兵叫駡:「你算什麼東西?還不准罵你老大——我罵的就是他!他是我一手養大的!是我孫子!我還不能罵了?他是不是在裡面?鐘晏是不是在裡面?你給我把他們叫出來見我!」
  
  那個昨天和因特倫交換過年齡的年輕衛兵氣得滿臉通紅,雙眼似乎能噴出火來,看上去馬上就要爆發的樣子,鐘晏趕緊領著因特倫走了過去。
  
  第八十六章 坦白
  
  斯達本遠遠就看見了鐘晏走過來,還以為他是出來見他的,憋了一整天的質問和謾駡正要出口,鐘晏卻仿佛沒看見一樣,輕描淡寫地對那保鏢說:「走了。」
  
  「好的鐘先生。」年輕的衛兵說,又狠狠瞪了一眼斯達本,警惕地護在鐘晏,那架勢仿佛斯達本會隨時不顧臉面地撲上來襲擊鐘晏似的。
  
  斯達本氣得不輕,到底做不出追上去拉拉扯扯的事。他身邊有一個亞特家的小輩陪著——那看著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有一雙銀色的眼睛,所以肯定是亞特族內的人。斯達本被這個小輩攙扶著,跟在他們後面大聲喝道:「鐘晏!你不敢跟我說話了嗎?你七年前騙了我孫子,七年後又來騙我?!」
  
  這種程度的激將法,對於鐘晏來說實在是有些不夠看。因特倫正這樣想著,走在他前面的鐘晏驀然停下了腳步。
  
  因特倫嚇了一跳,這是怎麼了?
  
  鐘晏轉過身,冷冷地看了斯達本幾秒,吩咐道:「因特倫,通知安全處,修改議院大門許可權,明天起不允許斯達本•亞特先生進來。」
  
  他平生最恨有人說他騙了艾德里安,以前勢微不得不忍,現在大局已定,他無需再忍了。
  
  因特倫垂首應是,斯達本不可思議地說:「你是不是瘋了?你以為議院大門許可權是你說改就改的?」
  
  「以前也許不是,不過現在……」鐘晏對著斯達本微微一笑,「還真是我說改就改。不信明天您可以試試,進不進得來。不過我勸您不要再來了,最近兩天實在是忙,如果您執意要繼續添亂,我恐怕要請求警署對您採取必要的措施了——你我其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如果您安安心心地回家養老,我也不會再找您麻煩,何必鬧到那個份上呢?」
  
  已經很多年沒有人敢在自己面前用這樣居高臨下的語氣說話了,斯達本一陣強烈的被冒犯感,但是偏偏他的理智告訴他,鐘晏說的都是真的。
  
  白天,各地都啟動了應急過渡方案之後,警署以雷霆之勢抓捕了培森,這麼大的案子,涉案人員的身份如此敏感,可是警署行動竟然如此迅速,就連斯達本也暗暗覺得蹊蹺,他托關係輾轉打聽,最後只得到一句含糊的話:上面有得罪不起的人在施壓。在全聯邦共同進入「後人工智慧時代」的幾個小時後,連首都星警署總部都得罪不起的人,是誰呢?手握重兵的納維軍區總指揮官嗎?還是說……
  
  現在執行的應急過渡方案署名是法勒與鐘晏,所有的工作都要圍繞他們兩個展開,短短一天時間,聯邦的權力巔峰就換了人,議院上下誰都知道,已經空懸百年之久的總統之位,怕是要落到這兩位之中的一個人身上了。
  
  這就是為什麼鐘晏能輕描淡寫地開口讓安全處修改議院大門的許可權。在這個踩低捧高的名利場上,已經不會有人為了投出反對票的斯達本,去得罪很有可能登上總統位置的鐘晏了。
  
  斯達本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定格在頹然上,鐘晏見他已經想明白了當前形勢,也不願意再繼續與他糾纏,在他轉身走出了幾步之後,隱約聽見身後的斯達本對他身邊的年輕人說:「佛德,我們走……」
  
  鐘晏的腳步一頓,隨即又仿佛沒聽見一樣繼續大步走出了議院。
  
  全世界只有「蝶」和他知道的秘密,隨著「蝶」的沉睡,就只剩下他知道了,當年他原本的匹配對象的名字——佛德•亞特。
  
  說實話,鐘晏能記住這名字,純粹是因為記憶力好,畢竟時隔多年後,就連艾德里安生父的全名他都能一口報出來,作者不翻前文都報不出來。但是鐘晏從未關注過這個人,今天是第一次接觸到,斯達本能讓這個人陪在身邊,大概這個人與嫡系一支的血緣關係是很近的……鐘晏煩躁地想,首都星的上層社交圈,真是太小了。
  
  艾德里安敏銳地察覺到淩晨回來的鐘晏不太高興。
  
  雖然鐘晏和他說話的時候和平時一樣溫柔,而且兩人沒說上幾句話就準備睡覺了,畢竟明天還要早起幹活。但是艾德里安仍然在不經意間捕捉到了幾次鐘晏臉上的猶豫和煩躁。
  
  察覺到鐘晏和往常不同的情緒,艾德里安其實懷抱著喜悅。要知道,七年前導致了他們決裂的那件事並非沒有鋪墊,鐘晏自己糾結了整整半年,而同一個屋簷下的艾德里安什麼都不知道,現在他卻能夠輕易看穿鐘晏的情緒,這正意味著,鐘晏在他面前已經完全沒有設防。
  
  但是鐘晏現在為什麼會情緒低落?艾德里安百思不得其解。
  
  反人工智慧的聲音成了主流,在會議裡投出反對票的自然失去了競爭力,而贊同票幾乎都是培森一黨,如今他們的黨魁身陷囫圇,連累著他們也名聲下跌。鐘晏是彈劾案的提出者、是最後定勝負的那一票的投出人,他的伴侶還是納維軍區的總指揮官——儘管這位指揮官真正支持的總統候選人是法勒而不是鐘晏,但是這件事民眾無從知道,所有人都覺得鐘晏的背後有納維軍區撐腰,儘管他的年齡過於小了一點,可依然是競爭總統的強有力的人選。
  
  對於鐘晏來說,這應該已經是非常理想的局面了。
  
  出現了問題卻不去解決不是艾德里安的風格,兩人都洗了澡上床後,艾德里安決心在躺下睡覺前問一問鐘晏有什麼煩心事。
  
  「小晏……」
  
  「艾德……」
  
  兩個人同時開口,頓了一秒後又同時說:「你先說。」
  
  「你今天有心事嗎?」艾德里安問了,「我覺得你從回來就興致不高。那邊進展得不順利?」
  
  鐘晏有些意外地看著艾德里安,搖頭道:「不是的。但我確實……確實有事想跟你說。」
  
  艾德里安原本靠著靠墊,聽了這話他挺直背坐起來,示意自己在認真聽。
  
  鐘晏卻再次猶豫了。他的眼底浮現出掙扎之色,艾德里安沒有催他,心裡的疑慮卻越來越重。到底什麼事讓鐘晏這樣難以出口?
  
  「你……」鐘晏仿佛下定了決心,深吸一口氣問道,「你的工資以後能不能打到我的帳戶裡?我的私人帳戶,你沒有許可權使用的那個。」
  
  「可以。」艾德里安一口答應下來,當著鐘晏的面登進了納維軍區總部的後臺,把自己的收款帳戶改成了鐘晏的私人帳號,操作完成後他才笑著問:「工資可是我現在唯一的收入項了,那以後我用什麼?你每個月給我零花錢嗎?」
  
  鐘晏定定地看著他,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艾德里安唇邊的笑也隨之消了下去,問道:「怎麼了?」
  
  「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以前你沒有問過,我也沒有提,現在我準備告訴你,也不是因為我突然……良心發現或者什麼的,是因為,我今天意識到,這件事暴露的風險太大了。我承受不起後果,寧可現在自己告訴你,這樣說不定……你能少生氣一點……」鐘晏越說越沒有底氣,就好像他自己也覺得這是個奢求。
  
  艾德里安終於有點真正擔心了,也更加的疑惑,他立即追問道:「到底是什麼事?」
  
  「我根本不是……根本不是你的最佳婚配對象。」鐘晏吐出這句話,心裡茫然一空,他不敢看艾德里安的表情,低垂著眼強迫自己說下去,「我當時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已經七年聯繫不到你,最後兩年連你的消息都探聽不到了。準備好那份名單引你去學校之後,我又擔心我們見面之後你也不願意跟我說話,所以我去找了『蝶』,把我自己的婚配物件替換成你,並且安排好在校慶中途的那一批公佈,這樣我們至少有話可說……」
  
  根本沒有什麼最佳配偶,這一切現在回望過去似乎還帶著些浪漫色彩的巧合,不過是他處心積慮的安排設計罷了。艾德里安會怎麼看他呢?他向來厭惡這些事,現在他知道了這段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人為操縱的,還會想要繼續嗎?
  
  有一顆晶瑩的水珠滴到被子上,暈開一個深色的小水漬,艾德里安這才驚覺鐘晏低著頭在哭,一下子什麼都顧不上追問了,連忙捧起鐘晏的臉,見他眼角緋紅,眼裡溢滿了淚水,心疼地趕緊攬進懷裡哄。
  
  「別哭,小晏,不要哭。」艾德里把他按在自己的胸膛裡,「別哭,看那見你哭我心都碎了……」
  
  鐘晏帶著哭腔,惶然急促地說:「對不起,艾德,你不要生氣,你想怎麼樣都行,只要你不跟我離婚。以後離婚很麻煩的,如果不是雙方都自願,是要打離婚官司的,打官司的成本很高的,你的工資已經給我了……」
  
  一個人一旦擁有過海洋,就再也忍受不了沙漠了。他知道自己又變成了壞人,但不管用什麼手段,他都要留住艾德里安,保住這段婚姻。可這手段簡直漏洞百出,艾德里安還有一處價值不菲的房產,再不濟,他還有很多有錢的朋友……
  
  就在鐘晏越說越絕望的時候,艾德里安掐住他的下顎強迫鐘晏抬起頭直視他,打斷道:「這些用不到的知識等一會兒再科普。」
  
他銀色的眸子因為怒氣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什麼叫你把你的匹配物件『替換』成了我?!你的最佳婚配對象不是很明顯是我嗎?它居然說不是?!這人工智慧用的什麼垃圾判定系統?我原本只覺得它的存在是個錯誤,沒有想到它本人還是個傻逼。」
  
  鐘晏呆呆地看著他接連吐出一串咒駡人工智慧的話,覺得這場談話的發展好像和自己想像的不太一樣。
  
  第八十七章 謎局
  
  「你不生我的氣嗎?」鐘晏不可思議地問。
  
  艾德里安伸手捏鐘晏的臉頰,「我跟你說實話,其實我一直沒跟你提過這件事是因為,一想到我們的姻緣是由『蝶』安排的,我就渾身不自在。現在發現不是,我舒服多了。」
  
  鐘晏突然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他靠過去重新縮進艾德里安懷裡,不好意思地偷偷抹掉臉上殘留的淚水。
  
  「我一開始不知道你喜歡我,也沒想過真的能結婚。自從我們意外結婚了,我一直都在想,哪天你要是問起來怎麼辦,我不想騙你,肯定會說實話,但你一定會生氣的。我本來想著,如果你一輩子都不和我聊這個話題就好了,那我就一輩子都不說。」
  
  艾德里安聽到這裡,神情倏然一動,忽然想到他也不準備告訴鐘晏自己來到首都星的原本計畫,鐘晏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繼續道:「可是今天,我們授權技術部開啟了『蝶』的資料庫,法勒下午聯繫我,他提議我們對外公佈所有列席議員在第九層的會談記錄,以此打擊其餘競爭對手,確保總統的位置只在我和他兩個人之間產生,我拒絕了。激進黨那幾個人的記錄確實觸目驚心,但是我和法勒也不是完全乾淨,我和他都分別有一條記錄,這兩條記錄還都與你有關,還是不要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了。」
  
  「等等……你們分別有一條記錄,都和我有關?」艾德里安莫名地說,「你是去安排和我的婚事的,法勒叔叔的記錄是什麼?」
  
  鐘晏也驚訝道:「你居然不知道嗎?十幾年前,他違規替你消除一條學校的處分記錄。我看了一眼……反正要是真的公佈,全世界都會知道你在十幾歲的時候和兩個學長幹架,事後還仗著有個列席議員叔叔逃脫處分的事了。」
  
  猝不及防被喚起少年時代記憶的艾德里安:「……」
  
  當年那件事居然是有處分的!他完全不知道啊!
  
  鐘晏道:「其實小孩子打架倒不是很嚴重,主要是有處分記錄的學生,是肯定不會被『蝶』分進最高學府的,就怕有人發散到這個上面,質疑你當年的入學資格。」
  
  「那還好他替我消了。」艾德里安後怕地說,「要是不進最高學府就遇不到你了。」
  
  鐘晏嗔怪地看他一眼道:「說正事呢。」
  
  艾德里安認真地說:「我說的也是正事。好吧好吧,說回正題,既然都決定不公佈了,你今天怎麼忽然又決定告訴我了?」
  
  「總有一天你會提到這件事的,而且,我今天碰巧遇見了那個,嗯,那個人,我想著……」
  
  「誰?」艾德里安下意識問了一句,然後忽然明白過來鐘晏在說什麼人,瞬間整個人都不好了,「你遇到了?在議院?是你認識的人?你的同事嗎?叫什麼名字?你們平時關係怎麼樣?」
  
  鐘晏看他一臉被冒犯到的神情,哭笑不得地說:「不是我認識的人,我連臉長什麼樣都沒看清,應該是你認識的人才對。」
  
  他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艾德里安咬牙切齒地說:「那是我外公的弟弟那一支的嫡長孫,是我的表哥。我明天要去一趟亞特家……」
  
  「別啊!」鐘晏連忙拉住他的衣服,「現在知道具體是誰的就我們兩個,你去找你外公興師問罪不是反而鬧大了嗎?再說也沒罪可問啊,你想想是不是,這都過去了,我們都結婚了。不管是誰,我不是都把他換成你了嘛,不要生氣啦……」
  
  他好一頓安撫,才終於說服了艾德里安打消明天殺進亞特家的念頭,只是這天直到兩人相擁睡下的時候,艾德里安還在不服氣地嘀咕著咒駡人工智,抱住鐘晏的力道也比平時要緊上幾分,好像生怕他跟別人跑了似的。
  
  多年之後,有一次艾德里安和鐘晏相攜在首都星逛街,巧遇佛德•亞特一行人,狹路相逢,避無可避,佛德朝艾德里安問好致意,鐘晏看到了佛德的銀色眼睛,問艾德里安:「你親戚?」
  
  艾德里安不爽地看了一眼佛德,回答鐘晏道:「我一個表哥。」
  
  據說事後佛德向友人抱怨,艾德里安當真是不念舊情,三四歲的時候還天天跟在他後面叫哥哥,現在就只成了「一個表哥」了。
  
  彈劾令通過的第三天,技術部向臨時代理主持社會過渡工作的幾個議員報告了幾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什麼叫做許可權無法取消?」法勒緊鎖眉頭問。
  
  鐘晏緊跟著問:「詳細一點,『蝶』的哪些許可權無法取消?」
  
  技術人員擦了擦額上的汗道:「有相當一部分和軍方有關的許可權我們都無法關閉,包括……所有反物質武器、生化武器和核武器的發射權。」
  
  會議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幾秒之後,一個議員問:「不能直接永久關閉『蝶』嗎?如果能確保它永遠不再醒來,那它有多少許可權都無所謂了。」
  
  那技術人員搖頭道:「永久關停人工智慧本身確實是一勞永逸的辦法,可是我們正是因為沒有『蝶』的永久關停權,才退而求其次,逐個去關閉它的許可權。根據我們調閱的研究所裡百年前的資料檔案,『蝶』的永久關停許可權只授權給了一個人,那就是『繭』。」
  
  與會的幾人都面露驚詫,一個議員忍不住道:「那不算是『人』吧。」
  
  法勒問:「只有『繭』能徹底關閉『蝶』?可是『繭』不是早在上個世紀就廢棄了嗎?」
  
  「根據檔案記載,是這樣的。但是當年具體是怎麼處理的,還能不能重新喚醒,都不知道。這一次我們查了才發現,『繭』的相關檔案太少了,研究所裡主要是『蝶』的資料,而且還是它被造出來之前的資料。」
  
  「如果直接暴力破壞主要伺服器呢?物理意義上的破壞。」鐘晏問。
  
  技術員道:「可行,但是這就帶來新的問題,我們首先要知道『蝶』的腦子的物理位置。」
  
  幾個議員都是一愣,那技術人員一拍腦袋說:「不好意思,業內術語。我們管超級人工智慧的主要伺服器叫人工智慧的『腦』。只要不宣佈腦死亡,就是還活著——我不太懂醫學,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法勒問:「『蝶』的腦不在上面嗎?」他說著用手往上一指,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最高議院大樓的第九層。
  
  「我們剛接手的時候也以為是在的,可是昨天徹底排查過一遍,第九層的充其量只能算是……怎麼給你們形容呢,硬要比喻的話,呃,大概是四肢吧,還可以再加半個心臟,全砍掉也算重創了。」
  
  眾人都一陣惡寒,一個議員說:「你不用非要比喻成人體吧。」
  
  「我說專業用語你們也聽不懂啊。」那技術人員年紀不大,無奈道,「『蝶』都完工快一百年了,完工以後就再也沒有過相關記錄,它的現狀全部只能靠我們現在去排查,沒有原始資料,真的太困難了。」
  
  「我懷疑資料極度缺乏,是不是被『蝶』自己銷毀了?」法勒推測道,「它早就在防備著這一天了。」
  
  鐘晏道:「當務之急是,我們還有多久?『蝶』的休眠狀態還能維持多久?」
  
  「七天。」技術員回答他道,「七天一過,『蝶』的應急保護程式會啟動,它會從休眠中蘇醒。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所有人都愁眉不展。是否要等待「蝶」醒來,與它再做交涉?人類已經決心廢掉它,這個談判的氛圍不會很友好,尤其是當談判一方手上握著威力加起來足夠毀滅聯邦幾百次的重型武器發射權,這場談判根本沒有進行下去的必要,因為人類手上根本沒有對等的籌碼,註定將一敗塗地。
  
  那麼在人工智慧再次醒來之前,他們能做些什麼呢?毀掉最高議院的第九層看來是治標不治本,而且如果他們不能阻止「蝶」的蘇醒,破壞第九層是否會進一步激怒「蝶」?
  
  「蝶」的腦,它的主機不在第九層,還能在哪裡?百年前廢棄的「繭」又去了哪裡?
  
  沒有人能回答這些問題,也沒有人能做出決定。能夠代替全人類做出決定的那個人,固然需要肩負責任,但在那之前,他有這個拍板的權力。
  
  「我認為,選出一個臨時總統已經迫在眉睫。」法勒沉聲道,「我們迫切地需要一個能夠做出決斷的人,這兩天什麼事都像今天一樣,非要我們幾個人開個碰頭會,很多時候還互相掣肘……效率實在太慢了。我們等不起了。」
  
  鐘晏抬起頭與他對視一眼,看不出情緒地說:「卡曼議員說得有理,我也是這麼想的。」
  
  其他幾人都沒有吭聲,那個技術人員從法勒看到鐘晏,又從鐘晏看到法勒,似乎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這會議室裡微妙的暗流湧動,尷尬地說:「我該彙報的都彙報完了,那各位議員先生,我就……先走了?」
  
  他話音剛落,法勒就開口了,但他卻不是在對技術員說話:「鐘晏議員,我能跟你單獨出去聊聊嗎?」
  
  第八十八章 總統
  
  鐘晏沉默地跟著法勒走進了這一層的吸煙室。
  
  「我知道你不抽煙,你也知道我不抽煙。」法勒邊走邊說,「不過這幾天大樓裡忙得到處都是人,也就這地方清淨一點。」
  
  要說起清淨,當然是找一間會議室談更加沒人打擾,不過所有的會議室使用都需要登記,法勒沒說要找鐘晏說什麼,但是鐘晏心裡有數,兩人心照不宣,都不想讓這次談話鬧得人盡皆知。
  
  鐘晏從裡面把門鎖上,撿了個法勒對面的沙發坐下來,微微笑道:「我還以為您習慣在吸煙室談事情。」
  
  他說的是去年年底,鐘晏離開首都星之前,兩人在一次圓桌會議前的那次談話。那個時候法勒還不知道鐘晏就是那位「標本」創建者,找他也只是想要打聽艾德里安的近況。
  
  法勒聽了也笑起來:「這真不是特意挑的,都是趕巧了。」
  
  兩人共同的那段回憶還算友好,這也讓現在兩人間的氣氛也緩和了很多,不過情況不等人,沒有時間再慢慢迂回進入正題了,法勒直接道:「現在的局勢緊張,情況複雜,我們這一邊必須牢牢把控住權柄,以免節外生枝。照我的意思,正副總統兩個位置,最好就由我們兩個人坐。你是怎麼想的?」
  
  鐘晏沒有正面回答,「蝶」一共只會沉睡七天,現在已經是第三天,時間確實耽誤不起,他的問題更加直接:「您是來勸說我接受副總統的位置的嗎?」
  
  「是的。」法勒坦誠地承認道,「你我各有優勢,民間支持率雖然的年齡分佈不同,占比也相差無幾,現在就我們兩個人私下說這件事,我也不想提那些大道理了,因為你和我都知道,沒有什麼大道理,不過是你和我誰做那個先退一步的人罷了,我們彼此交個底吧。」
  
  「好。」鐘晏心平氣和地說,「我不會做先退步的人。」
  
  法勒似乎早就預計到他要這樣說,臉上並沒有驚訝的神色,反而是遲疑了一瞬,似乎在考慮自己即將問出的問題是否得體,但是形勢緊迫,顧不得什麼得體不得體了,他問:「這件事你和艾德里安談過嗎?」
  
  出乎他意料的,鐘晏完全沒有不悅,而是點頭道:「談過。您能這樣問我,似乎您也跟他談過了。」
  
  他的猜測是對的,艾德里安確實在彈劾案通過的當天就聯繫過法勒。法勒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和猶豫,他在考慮如果告訴鐘晏他和艾德里安的談話內容,會不會對別人的伴侶關係產生影響,就在他思考要怎麼說比較合適的時候,鐘晏替他說了出來:「他支持的總統人選是您,換句話說,背後有納維軍區支持的人是您。早在我們結婚之前我就知道這件事,婚後也談過,這沒什麼,您不必感到尷尬。如果您覺得有必要公之於眾,也請您自便,我不是在說氣話,這都是我的心裡話。」
  
  法勒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過了幾秒,他不知想到了什麼,看著鐘晏的眼神都變了,鐘晏正莫名,只聽法勒說:「古人都說知子莫若父,我不是艾德里安的父親,但是也能腆著臉說,我一定比他的生父瞭解他,也比與他有血緣關係的任何人都關心他。按理說,你們的私事,我不該多這個嘴……可是鐘晏,你們婚後艾德里安和我聯繫過幾次,我能聽得出來,他是真的很喜歡你的。雖然你們可能是出於某些合作需求才決定締約關係,但……」
  
  鐘晏最初聽得一頭霧水,到這一句才明白過味來,趕緊打斷道:「卡曼議員……不對……」他們在說私事,法勒沒有稱呼他議員,他也不好叫職位了。鐘晏從來都波瀾不驚的臉上透出一點紅來,硬著頭皮叫道:「叔、叔叔。您誤會了,我們不是為了達成合作才聯姻的。我和艾德,我們平時不太干涉對方的工作內容,公事上我們都給予對方很大程度的自由,這是我們繞了很多彎路才摸索出來的相處方式。他不會阻止我競選總統,我也不在意他支持哪位總統候選人,可這不代表我不……」喜歡他。
  
  但是對著外人說到這裡是鐘晏的極限了,他頓住了,後面半截話怎麼都說不出口,他的腦內一半感到羞恥,另一半思緒在震驚,他們不是來談總統的位置歸屬的嗎?他現在怎麼對著艾德里安的長輩說起這個來了……
  
  好在法勒看上去比他還要尷尬,他顯然不是一個喜歡干涉小輩私生活的長輩,鐘晏一停,他立即就說:「沒關係,你不用告訴我,是我多嘴了。咳,這個,總統的事……我們剛才說到哪裡了?」
  
  「說到您身後有納維軍區的支持。」鐘晏提醒他。
  
  法勒也不是真的忘了說到哪裡,不過是讓鐘晏接個話,兩人好把話題自然一點扯回來而已,他就著鐘晏的話繼續道:「啊對,納維軍區。既然你都知道,告訴你也沒什麼了:艾德里安昨天問過我是否需要他們發表聲明為我造勢,說實話,我需要,但是我要首先和你確認,如果我真的讓納維軍區真的這麼做了……你會繼續跟進嗎?」
  
  「當然。」鐘晏毫不猶豫地說,「並且我會全力以赴。」
  
  一開始就說好了是互相交底,法勒沒有懷疑鐘晏的話的真實性。現在這個時候,再去用大量的時間精力、動用自己的資源去為自己造勢、攻殲對手……
  
  法勒神情凝重地思考良久,最後緩慢地歎出一口氣說:「那麼,我會答覆艾德里安,讓他們不要發出這個聲明。」
  
  鐘晏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神色微動,確認道:「您的意思是?」
  
  「你有沒有聽過一個古代寓言故事。」法勒道,「說有一個孩子,兩個女人都說是這是自己的孩子,爭執不下鬧到了法庭上,法官讓兩個女人搶那個孩子,誰搶到就是誰的。兩人一人拉住孩子的一隻手,往自己的方向拽,孩子被扯得很疼,哭了出來,其中一個女人就鬆了手,孩子被另一個女人搶走了,法官卻判先鬆手的女人是孩子的母親。」
  
  這寓言故事再直白不過,鐘晏沒有接話,等著法勒說下去。
  
  「我們沒有時間內鬥了,我準備做那個先鬆手的人。但是,」法勒沉聲說,「在我們走出去宣佈我支援你成為臨時總統之前,我必須坦誠地說,我很擔心。我毫不懷疑你的能力,我擔心的是你本人。」
  
  鐘晏非常確定,全天下只有艾德里安一個人瞭解他全部的想法,見識過他的真面目,而剛剛的一席談話,鐘晏在全聯邦都有危險的緊迫形勢下,竟然堅持說自己會「全力以赴」去爭奪那個位置,法勒也已經窺見端倪,儘管形勢逼人,他不得不做出讓步,但他也隱晦地表達了自己的顧慮。
  
  「您所擔心的不會發生。」鐘晏承諾道。
  
  僅僅一句話並不能讓法勒安心,但是鐘晏不準備說更多了。法勒對艾德里安有恩,所以他尊重他,卻不準備像對艾德里安一樣也對法勒剖白內心。
  
  「那我們就讓時光來見證吧。」法勒說著,站起身來,對鐘晏伸出一隻手,「提前向您祝賀,總統閣下。」
  
  鐘晏伸手與他相握,「願我們共事愉快,副總統閣下。」
  
  人工智慧彈劾案通過的第三天,意外發現了「蝶」並不能被關停,並且還掌握有足夠毀滅人類的武器發射許可權。這個消息雖然暫時被圈定在小範圍的人群內,但巨大的壓迫感讓這群站在人類金字塔頂尖的人都焦頭爛額,就在這一天,新時代的第一個掌舵者誕生了。
  
  由法勒牽頭正式提起了總統職位一事,大多數人都以為他要自我舉薦了,沒想到他和鐘晏出去一趟回來,舉薦的人選卻是鐘晏。
  
  兩位最有力的競爭者、現在局勢裡的實權者達成了一致,旁人再有什麼心思,也很難翻出風浪了。
  
  更何況,這樣的一個局面,並不是人人都想要坐那個位置的,如果處理不好,恐怕後果不是現在的人類聯邦可以承受的,看上去風光無限的總統,做到最後成了千古罪人也說不定。
  
  各方因素疊加,臨時總統提案通過的速度飛快,當天議院就昭告了天下新總統和副總統的誕生。
  
  「明天會有一個簡單的任命儀式,就在議院裡。你軍裝沒帶過來,我給你買了身正裝,放在客廳了。」鐘晏已經連續幾天淩晨回家了,草草地洗漱結束,他疲憊地縮進艾德里安懷裡,給他講接下來的計畫,「危機已經漏出去一些風聲,現在謠言滿天飛,人心惶惶,不如官方給個準確說法。正好,根本不需要準備什麼就職演講了,明天的任命儀式上我親自解釋情況。」
  
  艾德里安心裡一突,「你當上總統的第一件事就是宣佈人類危機?這不太好吧,肯定會受人詬病的,反正我明天也要出席,還不如讓我說。」
  
  「不行。誰來說這個消息都要被罵,肯定是我來說。」鐘晏困到睜不開眼,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含糊,「對了,你的新職位我也已經擬好了……」
  
  「什麼?總統的伴侶,是『第一配偶』之類的嗎?」艾德里安開了個玩笑,結果懷裡的人沒有回應,他疑惑地低頭一看,鐘晏已經趴在他胸膛上睡著了。
  
  他低下頭輕輕在鐘晏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
  
  「晚安,總統先生。」
  
  第八十九章 暴君
  
  在鐘晏的授意下,就職典禮一切從簡,說是新總統的就職典禮,倒更像一個新聞發佈會,只不過滿堂坐的不是記者媒體,而是議員們。
  
  就在議員們陸續就坐,發佈會開始前十分鐘,典禮的主角卻在後臺對著自己伴侶的著裝抓狂。
  
  「怎麼能掛在外面!看上去也太奇怪了!這個是對全世界直播的,快點拿下來!」
  
  艾德里安的軍裝在學府星,他今天穿的是鐘晏提前給他買好的一身黑色正裝,艾德里安向來不愛講究這些虛的,常年穿著便服,連軍裝都很少穿,就連和他相識十年的鐘晏的印象裡,也沒有見過他這樣西裝革履的打扮。
  
  挺括的布料遮蓋了他一身流暢強健的肌肉,看上去仿佛是——其實本來就是——一個風度翩翩的貴公子,鐘晏給他配了一條銀色的領帶,襯得他的銀眸越發璀璨奪目。
  
  本來一切都很完美,直到五秒鐘前艾德里安突然掏出了一個白色的圓球掛在自己的腰上。
  
  是鐘晏用星際巨兔毛做成的兔尾巴狀幸運毛氈掛件。
  
  「直播怎麼了?」艾德里安渾不在意地說,「哪裡奇怪了,不是挺好看的。」
  
  是啊,你還覺得我們的戒指好看呢。鐘晏沒把這句話說出來,看著艾德里安一身黑色嚴肅的正裝上掛著一個雪白的球,怎麼看怎麼羞恥。這個球是他第一個毛氈作品,說得好聽叫兔尾巴,其實就是因為當時急著出發,沒時間了,做個球最容易,他自己也知道不管是造型還是技術,這個毛氈掛件做得實在有點差強人意,要是艾德里安就這麼戴出去,根本就是對他的公開處刑。
  
  「這是正式場合,你不要鬧了……」
  
  鐘晏苦口婆心地勸,艾德里安死活不肯拿下來,法勒從前臺走進來,邊向他們走過來邊說:「先生們,馬上要開始了,你們有沒有準備好……呃,艾德里安,你戴的這是什麼?」
  
  他指的是艾德里安腰間掛著白色圓球,鐘晏終於抓到了機會,立刻試圖把法勒拉到自己的陣營,告狀道:「他非要戴著這個出去!」
  
  「是小晏給我做的幸運掛件!」艾德里安和他同時開口說。
  
  「哦,這個就是那些學生說的掛件嗎?」法勒和藹地對鐘晏說,「做得挺好看的。」
  
  鐘晏愣在當場:「什麼學生?」
  
  法勒道:「最高學府的學生啊。你最近太忙了,沒關注熱點新聞吧,我也是聽我團隊裡的年輕人說的。最高學府的學生前幾天在虛擬社群上說,亞特指揮官天天戴著一個白色的球,是鐘晏議員給他做的幸運掛件,不過沒人傳影像上去,原來是長這樣。」
  
  天天……戴著……
  
  鐘晏震驚到麻木,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是艾德里安整天掛著一個雪白的毛茸茸的球更丟臉,還是自己不算成功的毛氈初作被展示給了大眾更羞恥。他覺得自己可能是談戀愛談得無可救藥了,羞恥之餘,竟然還覺得有一絲甜蜜。
  
  他們交談間,又從前臺跑進來一個工作人員,對鐘晏道:「鐘先生,前面都準備妥當了,您看可以開始嗎?」
  
  「開始吧。」鐘晏說。第一個環節是他的就職演講,他最後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艾德里安匆匆交換了臉頰上的吻,跟著工作人員上臺了。
  
  「我還擔心他年紀太輕壓不住。」艾德里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道裡,和法勒閒聊說,「沒想到這些人挺怕他的嘛,畢恭畢敬的。」
  
  法勒笑著搖頭道:「你真是想多了,出了昨天的事,誰還敢欺負他年輕?」
  
  「昨天的事?」艾德里安疑惑地問,「昨天的什麼事?」
  
  「就是昨天給你擬職位的時候……你不知道?他沒告訴你嗎?」
  
  「哦……有可能是準備說的,他太累,說一半睡著了。您現在跟我說一樣的。」艾德里安說著,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天鐘晏綿軟無害的睡顏,乖順地伏在他的懷裡,真是……
  
  「現在議院上下都背地裡叫他『暴君』。」法勒歎氣道,「暴君就暴君吧,總比優柔寡斷好一點,這個局勢太糟糕了,聯邦確實需要一個強硬的領袖。」
  
  艾德里安一時半會兒沒能把「強硬」「暴君」之類的詞和昨晚的鐘晏聯繫在一起,驚詫道:「什麼?」
  
  「昨天不是給你擬了個新職位嗎。」
  
  「五十三軍區統帥,我知道。」艾德里安說,「是我很早之前就和他商量好的,軍權必須分出去,不能在議院手裡。」
  
  法勒道:「原來是你們說好的。後來在會議的休息間隙,有個人私下和鐘晏說,理解他為了安撫你暫時給你軍權的苦心,說是……願意給總統分憂,幫助他擺脫你的鉗制,幫助總統拿回軍權和……和個人自由。」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什麼是個人自由,火氣直往上冒,正要開口罵人,只聽法勒繼續說:「本來是會議休息的幾分鐘裡悄悄說的,那人原本是培森一黨,大約急於向新總統示好,好成為總統的心腹,沒想到鐘晏當場複述給了全桌人聽,說他心術不正,在聯邦危機的時候還一心想著弄權,然後開除了那個議員。他宣佈開除以後,有個議員持續抗議,鐘晏說『不服就和他一起回家』,居然當場把那個抗議的議員也給開了,兩個人一起被趕出了會議室。我們會議還沒結束,那兩個人就打包東西被保安請出議會大樓去了,動靜不小,沒一會兒整個大樓都知道了。」
  
  「艾德里安,我剛才說了,現在展現強硬是對的,可是,雖然他沒有表現出來,但我能感覺到,他當場開除兩個高等議員的原因並不是他自己說的那樣,而是因為對方言語間在貶低、算計你。」法勒看向艾德里安,「作為你的叔叔,我很欣慰,作為副總統,我很憂慮。如果換一個人做五十三軍區統帥,昨天,總統是不是真的會多一個心腹?」
  
  「法勒叔叔,您的擔心我可以理解,但是目前為止,您的擔心是多餘的。」
  
  「為什麼?」
  
  「放眼聯邦,只要我還活著,五十三軍區總統帥只會是我。」艾德里安說,「而我,會看好總統的。」
  
  鐘晏擔心艾德里安腰間掛著那個白球,看上去會不倫不類,事實上,這個擔心是多餘的。在得知了生存危機之後,幾乎沒有人去關注新任命的五十三軍區統帥為什麼腰間掛著一個雪白的球,而是一窩蜂地湧進最高議院和新總統的主頁裡詢問當前情況。
  
  鐘晏已經下達命令破壞議院第九層,他行事這樣果決,倒是贏得了不少民間支持,法勒預測的沒錯,在危機臨頭的時候,人們更願意要一個強硬的領導者。
  
  距離「蝶」從休眠中蘇醒,已經只剩下不到四天,技術部和研究所加班加點地工作,然而缺少必要資料,他們對「蝶」的腦在哪裡或者「繭」在哪裡毫無頭緒,事情似乎陷入了僵局。
  
  艾德里安在鐘晏的辦公室外被告知總統不在辦公室裡。
  
  新上任的總統秘書——因特倫聽到通報匆匆從裡面迎出來,問道:「亞特先生,您怎麼過來了?」
  
  艾德里安上午剛剛受封了最高的軍職,統帥五十三個軍區,現在應該在初步確認各軍區的情況,正是新官上任的忙碌時候。
  
  「總統先生呢?他沒回我消息,我有事找他。」
  
  這個時候,多半是急事,因特倫趕緊道:「總統先生在警署總部,應該是有信號遮罩器,等他一出來,我就替您聯絡他。」
  
  艾德里安微微皺眉,警署總部可沒有信號遮罩器,被遮罩了信號的,只有警署總部旁邊的看押所。
  
  「他去見培森了?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算了,我過去等他。」
  
  鐘晏此時卻是在首都星看押所裡面見培森。
  
  「其他人當真是廢物,居然被你一個小孩搶走了總統的位置。」培森坐在手腳受限的椅子上,惡狠狠地說。他被關了幾天,倒是沒受肉體之苦,所以看上去除了精神差一些,倒也狀態不錯,他剛剛被鐘晏告知這幾天裡的幾個重大事件,冷笑道:「所以你現在這是求到我這來了?想問問我知不知道『蝶』的秘密?算你不蠢,我倒真的知道一點,只要你答應……」
  
  「你想什麼呢?」鐘晏不客氣地打斷道,「當然不是,我只是工作毫無進展,心情煩躁,過來羞辱你減壓而已。」
  
  培森被這直白地話氣得臉都扭曲了,「你!你難道不想知道『蝶』的腦在哪裡?」
  
  「說得好像你知道一樣。但凡你知道一點與它的自保手段有關的事,你都不會反,而你居然確認了亞特先生和我都無法威脅到你,你不再需要『蝶』的庇護之後,就抓住機會毫不猶豫地反了,可見你是一點都不知道。」
  
  培森眼裡的恨意幾乎要漫出來,咬牙切齒道:「你們算計我算計得好苦啊!早知這樣,當初『蝶』告訴我那個亞特家的小子隻身離開了學府星,我就該不惜一切代價地找人殺了他!」
  
  鐘晏心裡大動,「蝶」知道艾德里安離開了學府星?
  
  他前來試探此前與「蝶」私交最密切的培森,沒想到真的能聽到有用的資訊——培森並不知情,可是鐘晏非常清楚,艾德里安離開學府星的時候,整個學府星的監控系統已經全部拔除。
  
  沒有了監控系統,「蝶」為什麼仍然可以掌握學府星的情況?
  
  第九十章 特殊星球
  
  「蝶」對學府星的情況瞭若指掌,程度遠遠超出其他星球,這一點鐘晏是早就知道的,所以他去年並沒有冒險在學府星對艾德里安和盤托出,而是直到進入納維星區才開口。
  
  學府星是特殊的,這句話本身就理所當然。無論是從哪個層面來說,搬出這句話,恐怕任何人都會附和,所以就連鐘晏很久以前得知這個情報的時候,也沒有多想,只當是因為聯邦最高學府坐落於此,「蝶」為了更瞭解這些即將走入社會的社會棟樑們的情報,才對那裡的監控尤其嚴格。
  
  可現在監控系統都拆乾淨了!難道……
  
  培森猶自在咒駡,鐘晏得到了這個意外收穫,已經沒必要和他周旋了,揚聲道:「來人。」
  
  早早等候在外面的一個員警打扮的男人聞聲推門而入,他看著其貌不揚,培森卻驚疑地止住了話頭——原因無他,鐘晏叫進來的這個男人,手上握著一把槍。
  
  「你要幹什麼?!」培森警惕地問。
  
  鐘晏站起來,看上去竟已經準備走了,他對那男人說:「他沒用了,處理了。」
  
  那男人點頭,正要舉槍,培森聽到這裡哪裡還不明白?鐘晏今天是來殺他的!他目眥欲裂地在座椅上掙扎,手腳上的限制裝置被他掙地嘩啦作響,「鐘晏!你瘋了!現在不是恢復了人類自治嗎?!我的案子還沒開庭,你私下殺掉我是違法的!剛當上總統你就幹這種事,我的死曝出去,下一個被彈劾的就該是你了!」
  
  鐘晏已經走到了門口,聞言轉過身笑道:「感謝你替我考慮,不過請放心上路,特殊時期,總統手握重權,這麼一點小事還是壓得下去的。」
  
  黝黑的槍口對準了自己的腦門,培森的冷汗簌簌直下,他從來沒有離死亡這麼近過,也從未想過平日裡謹言慎行的鐘晏竟然有這樣狠辣的手段,生死關頭,說話都語無倫次了起來:「你竟然用公權報私仇!不可能,還沒有開庭,我都請好律師了!不不,我真的知道『蝶』的秘密,我幫你們,我幫你們!」
  
  鐘晏不太在意道:「是嗎?說出來,我考慮一下。」
  
  培森卡住了,他哪裡知道什麼「蝶」的秘密!正在他結巴地吐出一些無意義的語氣助詞拖延時間,飛快地思考著編一個的時候,鐘晏嗤笑了一聲說:「看來是假的。」他看向自己的心腹,「你還等什麼?要我幫你扣下扳機嗎?」
  
  「你和我沒有區別!」培森聲嘶力竭地高叫道,「你和人工智慧也沒有區別!你等著!艾德里安•亞特殺了『蝶』,早晚有一天,他也要殺你!」
  
  砰。
  
  消音後的槍聲聲音輕柔,在這之後,一切歸於平靜。
  
  鐘晏踏出了開始充斥血腥味的房間,腦中回蕩培森的最後一句話。對於他來說,因為已經和艾德里安坦誠公佈地談過數次,並不太擔心這個情況。世人都以為他悉數交給艾德里安的統帥五十三個軍區的軍權,是給了艾德里安制約總統的足夠資本,可是只有他和艾德里安兩人清楚,真正約束著他的,是兩人的婚姻關係。
  
  然而,如果有一天,他畢生追求的權力,他執念一輩子的人上人的地位,和艾德里安,這兩者發生了衝突,他會怎麼選呢?他們在納維星區,鐘晏第一次向艾德里安吐露野心的那一天,艾德里安就曾提出過要求,答應他可以重新開始,只要他放棄那個念頭,那個時候,他已經做出過一次選擇,現在呢?
  
  自從他們結婚後,艾德里安再也沒有提起過類似的要求,也許他已經默認了自己在鐘晏心中的份量不及權欲這個事實,為自己的愛情做出了最大的讓步。
  
  真的嗎?鐘晏從小就是一個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人,現在捫心自問,卻忽然茫然看不清內心了。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如果將來真的有這樣的事發生,他會怎麼選?
  
  鐘晏站在門前,身後是他親手造成的血腥房間,恍惚間看到一雙皮鞋停在他面前。太近了,誰膽大包天,敢離總統這樣近……
  
  「想什麼呢,這麼出神?」艾德里安正要伸手捏一捏他的臉,突然意識到這個廳裡還有鐘晏帶來的下屬在,不好做出這樣有損總統威嚴的事情,伸出去的手半途變道搭在鐘晏肩上,「那老東西死了嗎?」
  
  鐘晏愣愣地看了艾德里安一會兒,他確實沒想到會被艾德里安撞個正著,雖然艾德里安對待仇人的態度也是手刃而後快,知道了也不會怎麼樣,可是哪個男人都不會願意被伴侶撞到自己的兇殘殺人現場的,他不太自在地說:「死了。你來得正好,他死之前說出了點有用的。」
  
  「上車說吧,節約時間,我也有事找你。」
  
  「好。」鐘晏和他並肩往外走,他帶來的隨從剛跟上,就被鐘晏一手招過去質問道:「統帥過來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不通報?」
  
  鐘晏成為總統的第一天,一分鐘之內開除了兩個高等議員,整個議院噤若寒蟬,偏生他確實有治理才能,從過渡法案到主持「蝶」的終止計畫,民眾非常買他的帳,看著一時半會是不會下來的,議院裡所有人對總統都小心翼翼,生怕觸了他的逆鱗。隨從被這樣一問,嚇得戰戰兢兢,一邊的艾德里安聽見了,隨口道:「是我說的,不用進去通報。」
  
  一聽就是剛編的瞎話,但是艾德里安都開了口,鐘晏自然不願意拂了他的面子,沒再追究這事,吩咐說:「你們坐後面的車,我和統帥有事要談。」
  
  隨從逃過一劫,感激地看了一眼艾德里安,領著其他人往後面的車去了。
  
  天下人都以為統帥是從槍林彈雨裡摸爬滾打上來的,現在又手握重兵,必然是個兇狠的角色,而總統的形象一貫如清風拂面,就是現在作風果決了起來,也是形勢需要,只有真正能接觸到這兩個人的人才知道,在議院裡人人談總統變色,反而統帥才是那個真正親民的人。
  
  「我先說吧,這事比較急。」艾德里安說著,打開自己的終端,鐘晏剛要說他這邊的事也比較急,還是他先說吧,艾德里安已經調出了資料,把虛擬屏轉向鐘晏,「看,這是我這次帶去學府星的三個軍團軍力圖,幾乎和真實情況相差無幾了。你知道我在哪裡發現了這張圖嗎?」
  
  鐘晏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立即問:「這不是你們自己內部用的的軍力圖?」
  
  「不是,這是首都星附屬軍區情報處的東西。」艾德里安沉聲說,「而他們告訴我,在我登陸學府星三天后,『蝶』傳給了他們這張圖,要他們開始有針對的部署,隨時準備出軍。我登陸的前三天,大部分母艦都沒有降落,為的就是防止被地面監控裝置收錄,三天后我讓他們降落了,小晏,那個時候……」
  
  「那個時候你們已經清除了『蝶』所有的監控系統。」鐘晏心裡已經有了猜測,語速飛快地分析道,「可是即便拆掉了地面監控裝置,『蝶』依然對學府星瞭若指掌,它不僅能知道覆蓋整個星區的軍力部署,而且清楚其中每一個人的身份、行動——培森臨死前無意中透露,他早就知道你離開了學府星,是『蝶』告訴他的。學府星對於『蝶』是特殊的,它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手段來監控學府星。你們未曾降落的時候,它並不能看清兵力,所以那個未知的監控裝置,不在空中……」
  
  「也不在地面。」艾德里安接著他的話說,「我確定地面被掃的非常乾淨了,論破壞監控系統,納維軍區是專業的。」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眸裡看見了一樣的不可置信。
  
  「我昨天就在想了,」鐘晏喃喃道,「能夠覆蓋千萬星球、穿透宇宙間的無信號區、每一秒都不停歇地分析處理億萬人共同產生的資料,這樣的超級人工智慧,它的伺服器該有多大,才能支撐如此強大的功能?」
  
  艾德里安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一個人造星球那麼大,應該是夠了。」
  
  兩人同時打開了終端,不需要和對方商量下一步,他們都知道各自要做什麼。幾秒的靜默等待,通訊被接通了,兩人同時對著終端另一頭自己的下屬開始下令。
  
  「準備最快的飛船,清空航線,我和統帥即刻啟程前往學府星。」
  
  「傳我令,現在破開學府星地表,探查星球內部情況,不管發現了什麼,我到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簡短的幾句話交代,兩人掛了通訊,鐘晏道:「我現在簽發一個總統令,允許駐守學府星的納維軍區破壞地表探查學府星內部。」
  
  艾德里安點頭道:「去見培森的事不好公開說,就用軍力分部圖解釋。」
  
  車停在了議院大樓門口,鐘晏下車前匆匆湊過去吻了艾德里安的臉頰,「知道。我先去處理,你去找你的人,一會兒在議院的飛船停機坪見。」
  
  第九十一章 炸學校
  
  第二代超級人工智慧「蝶」,正式投入使用到被彈劾廢棄,一共九十八年時間,而與人造星球同歲的聯邦最高學府,幾個月前剛剛舉辦了百年校慶。
  
  「原來如此!百年前根本不是在造什麼人造星球,而是在造『蝶』的伺服器!因為實在太大了,任何星球都放不下,只能造在宇宙裡,為了掩人耳目,就對公眾說是人造星球。」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說。
  
  這是在趕往學府星的飛船上,鐘晏帶出來一個專家小組,由最頂尖的人工智慧專家和人造星球專家組成,現在他們已經起航,鐘晏組織了一個碰頭交換資訊的簡單會議。
  
  一個人造星球專家說:「怪不得後人至今無法成功複製人造星球,現在想來,那些秘密資料在『蝶』掌權之後就被它銷毀了,當年參與過計畫的那批人去世之後,就再也不會有人知道『蝶』的腦在哪裡了。」
  
  「現在定論為時尚早。」艾德里安用指尖扣著桌面道,「學府星已經召集了人造星球專業的教授和我的士兵一起進行地表爆破,人工智慧專業的教授也在待命,再等一會兒,那邊應該能傳來準確消息,看看地下到底是不是『蝶』的腦。」
  
  一天前剛剛被緊急召喚到首都星的一個人工智慧專家感歎道:「發生在最高學府真是不幸中的萬幸,要什麼人才有什麼人才,都是現成的,即刻就能展開作業。」
  
  「統帥閣下,『一會兒』恐怕破不開地表,少說也要幾個小時的時間。」一個頭髮已經半白的人造星球專家說,「多年前我有幸申請到一次人造星球勘探活動,那一次勘探我們瞭解到,所有組成學府星地殼的材料都是特科星區特供,比自然星球的地表要堅硬地多。」
  
  特科星區是一個科技研究所雲集的星區,就在首都星的旁邊,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和純粹的科研氛圍,讓這個星區成為所有搞科研的技術人才心中的聖地。這一次人工智慧廢棄計畫,首都星的專家小組裡大半成員都是緊急從特科星區調過來的,就連幾十年前就已經解散的原超級人工智慧研究所也曾經坐落在那裡。
  
  鐘晏忽然問:「您說的勘探活動,是八年前的春天嗎?」
  
  上了年紀的人造星球專家一愣,仔細回想了一下才肯定道:「對,就是八年前的春天。總統閣下怎麼問起這個?」
  
  鐘晏和艾德里安對視了一眼,都回憶起了往事,鐘晏笑道:「那時候我剛剛當上學生會會長,您的勘探團隊是我安排的接待。我剛剛就說您怎麼看著有些眼熟。」
  
  「那是總統第一次接觸外務,緊張了很久。」艾德里安調侃道,「連著幾天大半夜不睡覺,拉著我一起折騰接待方案,可煩死我了。」
  
  眾人都善意地笑起來,緊繃的氣氛似乎都被這個巧合沖淡了不少。
  
  學府星的探測還沒有結果,他們在飛船裡再談下去也無濟於事,鐘晏又略說了幾句感謝的話作為散會致辭,隨即招來飛船上的侍者領著各位專家回給他們安排的房間休息。
  
  即使清空了航線,全速前進,也要近兩天一夜才能到達學府星。
  
  艾德里安和鐘晏正並肩走在一起談學府星的情況,一個飛船上的侍者走到艾德里安身邊詢問道:「統帥閣下,您是現在回房休息嗎?」
  
  「對。有事嗎?」
  
  「您的房間不在這個方向,請隨我……」
  
  「等等,我有單獨的房間?」艾德里安問。
  
  他身邊的鐘晏也莫名其妙地看過來道:「你們不知道統帥和我什麼關係?為什麼給他安排單獨的房間?」
  
  那侍者一臉震驚,戰戰兢兢地倒了歉,艾德里安不太在意地揮手讓他走了。
  
  兩人進了給總統安排的房間,艾德里安脫了外套,「怎麼了?一臉的不高興。」
  
  「他就差在臉上寫幾行大字了!」鐘晏一邊給艾德里安把外套掛起來,一邊忿忿道,「左臉寫著『你們居然真的睡在一起嗎』,右臉寫著『做戲做全套,太敬業了吧』。」
  
  由鐘晏牽頭彈劾了人工智慧,後又將軍權分給了艾德里安,這事情的走向讓更多的人相信兩人當時的結合是一次政治合作,現在他們顯然已經達成目的,各掌一半天下權,想來再過不久等局勢稍稍穩定,兩人就要宣佈和平分手了。
  
  這個推測被大多數人所接受,已經成了主流論調,顯然這個飛船的侍者們也是這麼以為的。
  
  艾德里安聽得直笑,把人攬進懷裡說:「你這瞎腦補的什麼心理活動,人家沒准就是覺得這飛船床太小了,才給一人安排了一個。」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幾天忙,就不知道虛擬社群上都在傳什麼?」鐘晏幽怨地說,「我每天花兩分鐘流覽一下八卦版塊熱點新聞的功夫還是有的。昨天的熱點新聞標題是『總統離婚倒計時?分手時間引發猜測』,今天的是『最成功的政治聯姻,統帥與總統婚姻分析』。」
  
  艾德里安哭笑不得,誰能想到總統百忙之中還每天堅持抽空看八卦板塊呢?他趕緊哄道:「別不高興了,等到下個信號區我就發動態告訴所有人我愛慘你了,行不行?」
  
  鐘晏噗嗤一聲笑出來,「別折騰了,我都覺得欲蓋彌彰,誰會信啊。」
  
  這畢竟是小事,說著玩玩也就罷了,鐘晏也並沒有真正放在心上,不過是看到的時候不舒服抱怨兩句而已,艾德里安卻記在了心裡。兩人隨後都沒有再提,轉而說起正事來。
  
  「學府星上的教授和學生都疏散了嗎?」
  
  「少部分能幫上忙的教授和學生在自願前提下留下來了。其他的已經在組織了,等我們到了應該也疏散得差不多了。」艾德里安回道,「還有學校裡重要的文獻資料也在整理,讓第二批撤離的教授一起帶走。」
  
  鐘晏道:「如果真的確定學府星就是『蝶』的主要伺服器……你們學府星現在的駐軍帶的武器夠嗎?」
  
  一個給自己設下重重保護的超級人工智慧,「關閉」聽上去總不那麼讓人放心,當然還是徹底毀滅來得安全得多。如果情況需要,他們會炸毀整個人造星球,以確保「蝶」的死亡。
  
  不需要解釋,艾德里安自然聽懂了他是什麼意思,確定地說:「足夠了。」
  
  鐘晏神色黯淡,他本想說,那顆星球是他與艾德里安相遇相知的地方,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三年在那裡渡過,就算不提這個,最高學府也是改變了他人生命運的地方,他對母校終歸是有些感情的,就這樣毀掉,真的有些傷感。可是這話說出來就太小家子氣了,對於全人類的安全來說,一個學校而已,毀了也就毀了,清空了學校裡所有人員的話,這代價並不算太大。
  
  他沒有說出口,艾德里安卻握住他的手說:「我知道。我也捨不得學校,捨不得我們在那裡三年的回憶,但是我們以後會有更好更幸福的生活的,別難過。」
  
  鐘晏反握住他的手,重新打起精神,重重點頭道:「好。」
  
  「再說了,炸學校可是每個學生的終極夢想,你我就要成為古往今來實現這個夢想的第一人了,開心一點。」
  
  鐘晏好笑地拍了一下他的手,心裡的那一點鬱結也散了。
  
  他們都沒有想到的是,艾德里安的這個玩笑並沒能實現。
  
  入夜,他們被緊急呼叫鈴從睡夢中叫醒。因為知道夜裡會有學府星消息傳來,兩人都是和衣而睡,聽見了聲響都迅速清醒了。
  
  「指揮官,是我。」通訊那頭的第一軍團長急促地說,他稱呼艾德里安用了舊稱,但是現在誰也沒心思去糾正這個了,艾德里安按下免提,回應道:「我和總統都在,說。」
  
  「地下是髒彈,整個星球都是!深埋在幾層厚厚的遮罩裝置下面,數量太大了,我們的拆彈專家估算全部拆除至少要十個拆彈小組不眠不休地工作好幾天。」
  
  髒彈,放射性武器,不同於直接致人死地的普通炸彈或武器,一旦髒彈爆炸,會造成難以挽回的災難性大範圍環境污染,所有生物和資源都不能倖免。更可怕的是,殺傷性武器爆炸後尚可重建家園,而放射性武器污染過的地區,就算付出巨大的代價來善後,也少說幾百年內都要荒廢了。
  
  艾德里安和鐘晏同時呼吸一窒,鐘晏問:「『蝶』的伺服器呢?在髒彈下面嗎?」
  
  「可能是的。我們現在被迫中止了,拆彈組正在拆除一小塊區域的髒彈,等他們拆完我們才能繼續往下進行探測作業。」
  
  「如果仍然按照原計劃引爆星球會怎麼樣?」艾德里安問。
  
  「我問過了,他們說這個數量的髒彈……」第一軍團長苦笑道,「引爆時會立刻污染周邊的至少三個星區,一年內擴散到十個星區,十年時間就可以污染大半個聯邦。」
  
  通訊兩邊都是死一樣的沉寂。鐘晏打開終端接通了自己的下屬,深深呼出一口氣,吩咐道:「把飛船上專家組的所有人叫起來,五分鐘後召開緊急會議。」
  
  第九十二章 人選
  
  學校是炸不成了,這讓原本因為疑似找到了「蝶」的伺服器而鬆了一口氣的眾人重新心情沉重了起來。
  
  剛上飛船時的那個會議上鐘晏和艾德里安還有心情和老專家開玩笑緩解氣氛,現在卻任誰都笑不出來了。
  
  「往好處想,地下發現了髒彈,有人——或者人工智慧——無論如何也不想我們炸毀星球,這至少說明裡面肯定有東西,現在幾乎可以肯定裡面就是『蝶』的腦,我們不會撲個空了。」一個人工智慧專家道,雖然說著近乎安慰的話,他緊縮的眉頭仍然昭示著他的憂慮。
  
  是不會撲個空了,但是也無法輕舉妄動了,誰都承受不起髒彈裡的放射性物質洩露的後果。
  
  鐘晏問:「第二套計畫推進得怎麼樣了?」
  
  直接找到並毀掉「蝶」的伺服器是他們的第一套計畫,還有第二套計畫,就是找到唯一擁有「蝶」的永久關停許可權的「繭」。
  
  負責聯絡首都星的那個研究員向鐘晏搖了搖頭。
  
  毫無進展。資料缺失,百年前的參與者都已去世,所有的蛛絲馬跡都被「蝶」抹去了,他們根本找不到近一個世紀前被廢棄的「繭」在哪裡,現在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設法在髒彈包圍下毀掉「蝶」的腦。
  
  人造星球專家們開始就著學府星現場發過來的影像資料討論可行方案,艾德里安在最高學府其實上過拆彈課,當時成績還不錯,只是多年沒有用到過,早就生疏了,好在他派給鐘晏的衛兵裡是配了一個拆彈員的,於是把這個衛兵調過來加入了專家們的討論。
  
  會議一直持續到他們的飛船進入學府星信號區,他們看到了前線探測小組在數小時前給他們的留言:已確認星球內部存在超級人工智慧的主要伺服器。
  
  人類一共創造出過兩個超級人工智慧,學府星在百年前才建成,不會是兩百多年前的「繭」,只會是「蝶」。
  
  雖說是意料之內的消息,但真正確認的那一刻,還是不少人心裡泛起異樣,尤其是在座有一半的人都出身最高學府,想到他們在一個埋了大量髒彈、核心是「蝶」的腦的星球上生活了三年,幾人都感覺到一股涼意。
  
  「蝶」陷入沉睡的第六天,總統、統帥以及聯邦頂尖的科學家組成的專家組到達了學府星。
  
  在艾德里安和鐘晏的印象中,他們從未見過學校這樣冷清的樣子。他們總是開學時到達,學期末離開,他們生活在學校裡的每一天,這個校園都是熱鬧而充滿活力的。但是沒有時間去感慨此刻的淒涼景象了,再次返回校園的現在,他們早已不是學生,而是肩負著全人類希望的掌權者。
  
  「校長先生。」艾德里安皺眉和迎上來的中年人握手,「您怎麼還沒撤離?」
  
  這位校長並不是艾德里安和鐘晏在校時期的校長,事實上,他才上任不到三年,這位校長是社會學院教授出身,鐘晏曾經還上過他的課,高校聯名抗議活動正是由這位校長力排眾議牽頭進行的。
  
  「這裡非常危險,教授,我們現在安排飛船送您離開吧。」鐘晏也說。
  
  「兩位同學,」校長笑道,眉眼間自有一派儒雅的豁達,「我是這個學校的校長,哪有學生們沖在前線,我先撤離的道理?我不會給你們拖後腿的,讓我留在學校吧。」
  
  鐘晏低聲道:「我們不是這個意思……」
  
  「總統閣下,您的導師在撤離之前和我談過一次,關於您投資的那個標本店。」校長對鐘晏眨了眨眼,「放心,所有珍貴的標本資料都已經被在裡面打工的學生安全帶走了。」
  
  這位校長是一個反人工智慧人士,兩年多以前老校長退休後,他在「標本」組織的大力扶持下成功登上了校長的位置,但他也是直到昨天才得知「標本」的背後就是鐘晏。
  
  鐘晏確實沒想到導師離開之前會告訴校長他的身份,一時間有點尷尬,點頭道:「勞您費心了。」
  
  「哪裡,我還欠總統閣下一句謝謝。」
  
  換一個人過來大概聽不懂他們打的什麼啞謎,但艾德里安作為知情人卻聽明白了,原來校長的上位有鐘晏在背後支持,他不由驚奇地看了一眼鐘晏,發覺鐘晏在幾年裡做的事情遠比他想像的還要多。
  
  現在不是聊舊事的時候,幾人略說了幾句現狀,就一起往工程學院的實驗大樓去了。因為需要用到的多數專業的儀器都在工程學院,為了方便索性把工程學院的實驗大樓設為了臨時總部,首都星一行人到達的時候,只見實驗大樓的大廳裡一片忙碌的景象,各種叫不上名字的儀器堆滿了整個大廳,數十個巨大的虛擬屏上展示著複雜的圖形和資料,穿梭其中的人有好些都是艾德里安和鐘晏眼熟的教授面孔,甚至還有幾個看著不到二十歲的少年少女,那是專業成績足夠優秀同時自願留下來幫忙的學生們。
  
  很快就有納維軍區的士兵過來帶著首都星來的專家組過去加入工作,三個軍團的軍團長和艾德里安與鐘晏會合,向他們報告目前的進展。
  
  「派下去的小型探測儀器都毀在半途。」第一軍團長道,「好在不是沒有收穫,在用大量的無人探測器檢查了各個方位後,我們發現了一個特殊的通道,很可能是當年建設『蝶』的伺服器的科學家走的通道,也許能夠直通『蝶』的核心也說不定,現在已經有一個小組在那裡開鑿地面入口了。」
  
  艾德里安點頭道:「很好,對應的地面入口具體在哪裡?」
  
  「機械學院的地下,是一個廢棄倉庫,多少號來著……」
  
  鐘晏和艾德里安異口同聲地脫口而出道:「178號?」
  
  三個軍團長都震驚地看著他們,第一軍團長道:「對,就是178號,你們知道這件事?!」
  
  艾德里安和鐘晏對視了一眼,一時間都不知道從何解釋起。機械學院地下倉庫178號,這是他們當年暗號本裡的「下面」。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那裡沒有監控。」艾德里安心有餘悸地說,「當年我們老是偷偷摸摸跑到那裡去,一待就是一個晚上,沒被『蝶』滅口真是幸運。」
  
  鐘晏無奈道:「這件事教育我們不要隨便違反校規。」
  
  第三軍團長瞪大了眼睛問:「你們上學的時候經常在廢棄倉庫裡過夜?在倉庫裡……呃,幹什麼?」
  
  「聊天。」艾德里安誠實地說。
  
  年輕的第三軍團長鄙夷地看著他,滿臉都寫著「你蒙誰呢」。
  
  艾德里安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沒好氣地說:「你想什麼亂七八糟的,就是純聊天!」
  
  其實另外兩個軍團長也並不相信這個說法,他們對視了一眼,都認定這一定是學生時代年輕的總統和年輕的統帥玩的什麼特殊場景情趣,但是他們畢竟年紀大一些,不像第三軍團長那樣咋咋呼呼的,而是在心裡默默驚奇,原來現在看著沉穩的兩人上學的時候那麼瘋,玩還是他們年輕人會玩。
  
  眼看著越描越黑,鐘晏乾咳了一聲道:「那麼機械學院那邊的入口什麼時候能打開呢?」
  
  「需要破開地表,還要幾個小時。」第二軍團長道,「總統閣下,宿舍樓那邊安排了空房間,您和統帥先過去休息一會兒吧?」
  
  現在兩人哪有心思休息,鐘晏說:「不了,我們去看看專家組有沒有討論出什麼可行方案。」
  
  他這樣說,三個軍團長的臉色都微微變了,三人都欲言又止的模樣,艾德里安敏感地問:「怎麼了?有什麼是你們沒說的嗎?」
  
  三個人互相對視了幾眼,最後第一軍團長咬牙道:「指揮官,西斯特副指揮官已於昨天啟程,即將在今天之內到達學府星。」
  
  艾德里安一愣,隨即勃然大怒道:「他來幹什麼?!我給他的命令是鎮守納維星區大本營!你們昨天為什麼不說?我的副官和我的軍團長們一起瞞報軍情!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性質的……」
  
  「艾德。」鐘晏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阻止他繼續罵下去,冷靜地問:「你們昨天就已經商量過可行方案了,也得出了結論,對嗎?」
  
  三人都尷尬地點頭,艾德里安毫不意外,他正是猜到了某種可能性才發了這麼大的火,他冷冷地說:「探測器能做到的動作有限,臨時造出適用的機器人已經來不及了,最好的辦法是派一個人下去毀掉『蝶』的腦。這事太過兇險,你們沒跟我說,卻和副指揮官商量了,所以他才瞞著我忙不迭地趕過來,想要做那個下去的人。」
  
  第二軍團長梗著脖子說:「副指揮官的單兵作戰能力有目共睹,他是非常合適的人選!」
  
  「他確實很強。」艾德里安說,「可是這世上最強的單兵,此時就在這顆星球上。」
  
  第三軍團長著急道:「指揮官您不能下去!萬一您在下面出什麼事,我們怎麼辦?總統閣下肯定也不會同意的!」
  
  艾德里安驀地察覺到這對鐘晏來說是多麼殘忍的一場對話,他正要開口叫鐘晏先離開,只聽鐘晏說:「我不反對。」
  
  他語氣平穩如常,可是艾德里安側頭去看,卻看見他的眼眶紅了。
  
  第九十三章 兩代首席
  
  「小晏,別……」艾德里安心中大疼,卻不好在人前哄著安慰。如今他們身份不同了,不可在人前折了總統的面子,他只能揮退自己的下屬道:「我和總統再商量一下,你們盯著進度去。」
  
  第三軍團長自知剛才說錯話了,趕緊趁艾德里安顧不上找他算帳的時候溜遠了,艾德里安半攬住鐘晏的腰,把他往工程學院實驗大樓的樓上帶。
  
  為了方便交流和調度,所有要用到的機器都搬到一樓和二樓去了,他們走到三樓就沒有人了,艾德里安把鐘晏擁進懷裡,可是罕見的,鐘晏卻沒有回抱他。
  
  艾德里安本來有很多話想要解釋,解釋他為什麼是最好的人選。星球內部兇險萬分,以人類之軀深入險境,別人可以活下來的情況,他能活,別人不能活下來的情況,他也能活。由最強的那個人深入地下,對於於大局來說,是把犧牲的可能性降到最低的選擇。但是話到嘴邊,他又說不出口了,這樣淺顯的道理,鐘晏不會不明白,況且,鐘晏已經表態說了他「不反對」,似乎把艾德里安解釋的機會都剝奪了。
  
  「對不起。」最後他只憋出來了這每一句話,把懷裡的人緊緊按在自己的胸膛上道歉,「對不起。」
  
  鐘晏輕輕推開了他,如果不看他被淚意染得微紅的眼眶,他的神情可以稱得上是冷靜鎮定,「你沒有對不起我。真的,不是在說反話。你沒有攔著我做總統,我也不會反對你去當救世主,於公於私,我都支持你的決定。只是,等你拯救了世界,等你拯救了世界回來……能不能……」
  
  他臉上平靜的面具終於裂了一條縫,泄出一絲哽咽之聲,艾德里安喉中一梗,幾乎說不出話來,胸膛起伏幾次才調整過來,鄭重承諾道:「等這一次結束,我就從一線退下來,永遠不再以身犯險,一直陪在你身邊,你在哪我就在哪,再也不走了,好不好?」
  
  鐘晏的心情並沒有因為這承諾有所緩解,承諾兌現的前提是他有命從地下回來,一個全知的超級人工智慧給自己設下的最後保護,僅僅憑人類的血肉之軀去突破,聽起來似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垂眸道:「下去看看進展吧,等會兒我會給你簽這次行動的總統令。」
  
  「小晏……」
  
  「統帥閣下!」一個年輕的聲音在樓梯口喊道。
  
  艾德里安和鐘晏都抬頭看去,只見一個看著不到二十歲的高大男生站在樓梯口,艾德里安對他點頭道:「你好,有事嗎?」
  
  而後他又向鐘晏介紹道:「這就是聯邦最高學府現任學生會長,前幾天幫了我們不少忙,現在也是自願留下的學生之一。」
  
  他說話間,年輕的學生會長已經走到他們跟前,向鐘晏致意道:「總統閣下,您好,初次見面,我叫尤尼•斯圖登。剛才我問了幾位軍團長先生,他們說兩位學長在樓上,我走到這一層剛好聽見鐘晏學長說了總統令……實在冒昧,請問兩位學長是在討論執行深入地下任務的人選嗎?」
  
  情況越來越來明晰,雖然還沒宣佈具體方案,其實大多數人心裡都清楚,這個情況怕是要派一個人下去了,這沒有什麼不能說的,很快就會公佈了,艾德里安承認道:「不錯。你有什麼建議嗎?」
  
  「有。」年輕的男孩挺直了腰背,堅定道,「請讓我執行這個任務。」
  
  艾德里安眼裡露出一分驚訝,鐘晏記起了兩個月前的一份來自最高學府的情報,對艾德里安低聲解釋道:「這一任的學生會長來自軍事學院。」
  
  「截至這個月的榜單,我也是這一屆軍事學院的首席。」尤尼道,「亞特學長也曾經是軍事學院首席,您知道這個榜單的含金量有多高。」
  
  如果說費恩千里迢迢瞞著他從納維星區趕過來想要代替他執行任務,讓艾德里安感到惱火的話,這個還帶著少年特有的意氣的學生只讓他有點想笑,但他忍住了,不想打擊這個孩子的赤誠之心。
  
  鐘晏無奈道:「斯圖登先生,我們不會派一個還未走出校園的學生去執行這個任務。」
  
  「但更不該派統帥閣下去。」尤尼似乎早就預料到要被兩人拒絕,據理力爭道,「人類需要統帥,卻不一定需要一個還未走出校園的學生!」
  
  這句話一出,艾德里安原本嘴角的一點笑意也消失了,鐘晏搖了搖頭,看看艾德里安的表情,什麼都沒說,往後退了一步。
  
  「尤尼——你不介意我這麼叫你吧。」艾德里安說,「你剛才特意說了你是現在軍事學院的首席,那麼你也認同執行這次任務需要優秀的作戰能力,對嗎?」
  
  「是的,學長。」
  
  「那好,我們打一架吧。」
  
  尤尼愣住了,懷疑自己聽錯了,他問:「什麼?」
  
  「你跟我,就在這裡,我們打一架。」艾德里安又重複了一遍,「不是隨便什麼人過來說想要去執行這個艱巨的任務,總統和我都會同意的。總要讓我們看看你有什麼資本代替我執行這個任務。」
  
  年輕的首席看著自己的前輩中最耀眼的那一個,想起學校歷史榜單中艾德里安高居榜首、傲然群雄的成績,男人骨子裡好鬥的熱血蒸騰了起來,他握緊了拳揚聲道:「好,就現在。」
  
  實驗大樓第三層的大廳已經被搬空了,一片空曠,正適合做一個臨時武鬥場,鐘晏替艾德里安把他的外套脫下來,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叮囑:「人家孩子是好心。你就當熱身了,下手輕點。」
  
  艾德里安無動於衷地說:「如果需要我放水,就說明最高學府軍事學院首席的品質下降了。」
  
  鐘晏不贊同地瞪著他,艾德里安摸了摸鼻子,這才鬆口道:「我有分寸。」
  
  尤尼知道自己應該打不過面前這個傳說中的人類最強戰力。
  
  艾德里安•亞特畢業之時給最高學府的軍事學院留下了一個後人難以企及的,高到離譜的單兵作戰榜成績,後來的軍事學院的學生們,尤其是每屆名列前茅的優秀學員們,總是不辭辛苦地翻出歷史榜單拿自己的成績去對比艾德里安當年留下的記錄,尤尼也是其中一個。
  
  他目前的記錄離艾德里安的還有一段差距,但是,差距也不算特別大。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與艾德里安交手,應當能撐上不短的時間才會落敗,而與艾德里安赤手空拳地一對一,世間又能有幾人不敗呢?他們勢均力敵的那段時間足夠證明他的優秀,也許兩個學長會改變主意,答應讓他下去也說不定。
  
  他沒有想到自己敗得如此迅速,如此徹底。
  
  緩過那兩秒被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激痛之後,他猶自想要起身反擊,但失去行動力的那兩秒已經足夠艾德里安將他死死壓制在地上,掙扎無果,他只能認輸。
  
  尤尼茫然地站起身來,只看見艾德里安面色輕鬆地抻了抻戰鬥中被他短暫鉗制過的手臂——連汗都沒出。
  
  「作為剛剛升上三年級的學生,確實很強。」艾德里安評價道,「如果是十九歲的我,也許會與你平手。但是很顯然,你無法代替現在的我。」
  
  七年都親自帶兵在前線作戰的艾德里安早就脫離了學院派的層面,尤尼想到剛才自己的自薦,不由有些羞恥,他剛要張口道歉,艾德里安伸手握住他的肩,繼續道:「同樣的,我也無法代替你。尤尼,我和總統兩個人學生時代的頭銜加起來,才抵得上你一個人的頭銜,我幾乎能夠想像你的未來會多麼輝煌,能為這個世界做出多大的貢獻——世界固然需要我,世界也需要你。別再說那種話了。」
  
  尤尼的眼淚溢滿了眼眶,他哽咽道:「對不起,學長。」
  
  「艾德。」鐘晏走過來輕輕碰了一下艾德里安,示意他看樓梯口。
  
  三個軍團的團長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和他們一起的還有看上去風塵僕僕的費恩。
  
  「你下去看看入口那邊的進展吧,我一會兒來找你。」艾德里安對鐘晏說。
  
  鐘晏會意地點點頭,帶著尤尼走了,路過樓梯口幾人的時候,他輕飄飄的一句「請三位一起為我再說說情況吧」,也把三個軍團長一起帶下樓了。
  
  「老大。」費恩走到艾德里安身邊,剛要說來意,被艾德里安伸出一隻手截住了話。
  
  「你不會也要被我揍一頓才能打消念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