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偶爾放置逼欸樓小說

狼狗 by 千十九

萬人迷偏執腹黑攻VS冷淡隱忍受,第一人稱受視角,兄弟年下,相愛相殺,甜虐,小香肉,微娛樂圈,中篇。
番外未出。

偏執屬性真是完完全全戳我的萌點!!!(讚嘆)
唉一定是我太久沒有看小虐文了,眼睛真是不爭氣呢。
話說我看到原文案中的『骨科』和年下,不知道意思所以還去估狗了下……嗯,嗯!


文章擷取:
我是你的小狼狗
喜歡被你牽著走
有人靠近我會吼
  
黏你等你的時候
我想把你當骨頭
咬啃吮舔都不夠


內容標籤:虐戀情深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池亦溟,池又鱗┃配角:……┃其它:骨科,年下
  

  



  Punch 1
  
  喧囂的市中心,車水馬龍,人流在車燈閃閃爍爍的珊瑚海中穿行,好不熱鬧。
  巨幅電子看板上是一個男人的背影,穿著牛仔褲,赤裸的麥色脊背上紋著細緻的觀自在像,本象徵安靜寧和的佛像在肉色襯托下帶一抹詭吊的豔麗,既格格不入又暗藏意味不明的不羈與嘲諷。
  這是一個古龍水的廣告。
  廣告中的男人是當今娛樂圈中身價最高的偶像人物——野火樂隊的主唱。
  他不露正面,只留個板寸頭的後腦勺給無數駐足觀看廣告的路人。
  但光是背影,已能感受到那具半裸的軀體散發出來的雄性力量與荷爾蒙。
  據說廣告一出,該款古龍水銷售一空,貼在廣告欄中的小幅海報也被人撕個精光。在精神生活跟不上物質豐盛的這個時代,人人渴望、仰望偶像,這些舉動正成為正常的瘋狂。
  我站在路邊,跟那些無數路人一樣,抬頭盯著巨幅電子螢幕中的身影。
  我叫池亦溟。
  廣告中的人是我的弟弟,池又鱗。
  
  兩兄弟的名字都很奇怪,害我們小時候學會了逢人就解釋——溟通冥,取自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為鯤;而鱗非麟,取自說岳全傳,金鱗豈是池中物。
  但給我們取名的爺爺奶奶得意得很,每每聽過我們的煩惱只哈哈大笑,連連稱讚我們聰明,就是不答應我們改名字的請求。
  久了,也知道了身為教授的爺爺奶奶的脾氣,便懶得再提名字的事情。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我跟池又鱗的關係已差到不能用「我們」這一稱呼。
  
  野火樂隊成團十年,是華語樂壇的搖滾天團。
  樂隊成員共四人,奏、唱、作、外形俱佳,尤其主唱。
  他們一年出專輯,一年辦巡迴演唱會,這十年間,出了五張專輯,辦了五次演唱會。除了必要的宣傳和慈善賑災等公益活動,他們不上綜藝,不拍影視,廣告也是他們喜歡的才接。
  剛成立時,也不像別的偶像團體那樣大打顏值牌在外形上狠下功夫。他們沒有奇怪的髮色,也不戴誇張的飾物,更不會將黑皮衣皮褲穿上以標榜搖滾人的身份。
  最出格的,可能要數主唱背上的紋身了。
  對此,貝斯手兼隊長撇清關係,「那是主唱的個人喜好,跟樂隊風格無關。」其時池又鱗正站在一旁,笑了。他笑起來嘴角是邪佞的淘氣,撩撥著每個人內心那一點蠢蠢欲動。
  當年的他,二十歲。
  經十年歲月沉澱的他,現在更是邪得入骨。
  他創作的歌曲,旋律與聲線中皆流淌著莫名的躁熱,鼓動著不安分的靈魂,暗黑而危險——十年前是洶湧的浪潮,而十年後,是無聲無息的深淵,靜悄悄又電光石火般誘你跌落。
  
  我收回視線,正準備過馬路。
  「老師!池老師!」清脆的女聲讓我停住了腳步。
  一轉頭,對上一張畫了精緻妝容的臉,是我大二專業課的學生,長髮兩邊綁著小辮子,正笑著看我,「真巧!您也出來逛街嗎?」
  「出來買點東西,順便吸點人氣。」我回應道。
  我曉得學生在背後怎麼說我——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冷男神。
  「哈哈哈!」她開心地笑著,「應該的應該的!」
  學生這種生物,就是有無窮的活力,能穿牆過壁與你拉近關係。「難得看見男神,我可以和您拍張照片嗎?」
  平時上課我不允許他們帶手機進教室。
  「我今天精心化了妝,您不會拒絕吧?」早就把手機拿出來調出了美圖拍照APP,這樣的問話並沒有實際功能。
  「快點。」我催促她。
  「好好好,我要選好角度呀!」她奮力踮起腳,湊近我。
  我接過她高高舉起的手機,「我拿著。」
  她感激看我一眼,「池老師您真溫柔!」
  我並不喜歡這樣的評價,只說到,「準備好了,一二三。」
  小女生興奮回看照片,笑眯眯感謝,「謝謝老師!」
  「你的小夥伴在那邊等你很久了,走吧。」
  「嗯,老師再見!」她似乎想到什麼,又轉頭對我說,「老師,大家都知道您很好人的,再多笑笑就好啦!拜拜~」跑了。
  「溫柔」、「好人」這些評價真是讓我不舒服。
  其實,我對學生有陰影。
  但要留在大學裡做研究,不能不承擔一點教學任務。
  我只想跟他們保持遠遠的距離。
  
  野火樂隊在圈內名聲很好。
  可這並不意味著他們私下個個都是潔身自好的正人君子。
  池又鱗在圈外有不少「交往過密」的朋友。
  
  我與他交惡的開始,是因為。
  他上了我第一個學生。
  
  Punch 2
  
  我的第一個學生,是家教對象。
  我不想記起她的名字跟樣貌,更不想記起她也曾聲音清脆地叫我「小池老師」。
  
  我最記得的,是她和池又鱗赤條條地扭在一起滾床單的情景。
  我最記得的,是我跟池又鱗打了一架。
  
  「那是我的學生!」
  池又鱗套上T恤,回頭笑了笑,「那又怎樣?」
  我衝上去往他臉上揮一拳。池又鱗反應過來向我撞過來。
  
  我從不知道自己可以這麼暴戾。
  我抓過手邊可以抓住的東西往池又鱗身上砸。要是當時不巧抓的是一把刀,我一定死命把它往他肉裡捅進去,又拔出來,再捅進去,再拔出來。
  我抓住的是檯燈,池又鱗的額頭被砸得血流如注。血腥味道跟鮮紅血色刺激著我不受控制的行動,我還想砸,被人一個抓住手,拉扯開。
  「放開我!」我吼著,那頭池又鱗跌跌撞撞似乎想反擊,也被人拉住。
  我不知道現場有多狼藉。我過熱的頭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我怎麼沒弄死他。
  
  很長的時間中,我的視線都聚焦在地上那盞被砸壞的檯燈上。上面血跡斑斑。
  我應該再用力一點的、再用力一點……
  「溟溟!」我口中的念念有詞被這一聲叫喊截斷。
  我木然轉頭,視線落在身邊的人。
  是我的奶奶。她正擔憂地看著我,眼裡泛著淚光,她一向梳得齊整的髮髻亂了,幾綹花白的頭髮散在鬢邊。
  我此時才感知,她正用力抓住我的手。
  「孩子,看著我。」
  她老了。爺爺在一年前去世。鶼鰈情深,如今只剩她一人面對世事。
  我的意識漸漸回籠,身為「池亦溟」的人倫三觀這才恢復過來。
  「奶奶……」我抱住她。
  我並不想哭。我哭不出來,但心裡很難受,像被一隻手攥緊咽喉,呼吸不能。
  奶奶一下一下輕拍我的背,「沒事了,沒事了……」
  現場只有我和她。
  池又鱗被父母送去了醫院治療。而我的學生也被她的家人接了回去。
  
  池又鱗和我的學生都已滿18歲,他們發生關係屬於你情我願,除了說兩人不檢點之外,沒有可指摘之處。
  而我打池又鱗的舉動在當時當刻於情理上也說得通,除了下手狠了些。
  
  我冷靜了下來,奶奶勸我,「去醫院看看弟弟,兩人好好談談?」
  其時我正準備用毛筆抄寫心經。這是爺爺責罰我們的一貫做法——用毛筆抄寫古籍,抄到真心實意悔改為止。
  我攤開宣紙,「不去。」
  我知道自己下手重,但池又鱗該打。我願意一直被罰抄寫,決不道歉。
  我都不知道自己可以如此硬氣。
  
  奶奶輕歎一聲。
  我相信她剛剛在給醫院那邊打電話時一定責備過池又鱗了,但以後者離經叛道的個性,不可能先低頭。
  
  不久,我的學生給我發道歉短信。
  我把它刪了,拉了號碼進黑名單。
  
  在這次的事情上,我跟池又鱗沒有和解。
  後面還添了新仇。
  
  
  Punch 3
  
  和池又鱗打了一架後,我徹底搬到了大學宿舍裡住,整個月都沒有回家。
  母親對我放心不下,天天打電話,這天還特地跑來學校。
  我們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廳裡相對而坐。
  母親是舞蹈家,多年的藝術浸染讓她多愁善感,她怕我有什麼情緒後遺症,正仔細盯著我看。
  「……還不能跟弟弟和解麼?」她小心翼翼地問。
  我知道她為何特別緊張我的反應。畢竟這麼多年來,我是她心目中的乖寶寶,溫和善良正直聰明,這次突然間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成為施暴者,打起架來周身一股不要命的氣勢。
  我不說話。
  她忽然話鋒一轉,「……你是不是喜歡你的學生?」
  所以她跟池又鱗上床才會給我這麼大的衝擊。
  我在腦子裡自動補充完整母親的言外之意。
  如果這能成為讓母親放下心來的理由,我不介意撒謊。
  我點了點頭。
  母親一副了然的神情,歎口氣,「我明白,讓這種傷痛癒合是需要很長時間的。」
  她在做最後努力,「不過,弟弟的額頭縫了八針,還有輕微腦震盪,他在醫院裡也吃了不少苦頭,我讓他多退幾步,你也退一步,主動跟他說說話好不好?」
  「不好。」
  母親眼裡閃過一絲訝然,而後笑了,「這樣鬧彆扭,到底還是個孩子。」她該說的都說了,既然我這麼堅決,她這次只好作罷。
  
  送母親上計程車後,我站在路邊漫無目的地想——我究竟是不是「還是個孩子」的狀態,究竟如何來定義「還是個孩子」。
  意思是我所做的事情雖然越界但可以被原諒對嗎?
  那要越界到什麼程度才不能被原諒、不再貼上「孩子」的標籤呢?
  抑或,我所做的,早已超越「孩子」的範疇?
  
  時間還沒有給我答案,我就得面對池又鱗了。
  奶奶生日,做孫子的,自然要祝壽。
  過往,奶奶做壽是大陣仗的事情。但爺爺去年剛走,今年我們兩兄弟又鬧出這麼件事,奶奶主張低調過了就算了。
  她只希望我們兩個和和氣氣地面對面坐下。
  我看了看池又鱗,他額上的疤痕也不見得很深。他還活得好好的,頂著一張「我無罪,我有理」的臉正在我對面招搖。
  我都不知道,我對他有這麼多、這麼深的負面情緒。
  
  飯席中途,我上洗手間。
  無非是想少見池又鱗一會兒。
  誰知他跟著我進來。
  他確認洗手間沒其他人之後,背靠在我身旁的牆上。「這段日子,你晚上睡得安穩麼?」他陰惻地笑問。
  我沒理他。
  「我每晚都睡不安穩,就想著你當時揍我的模樣呢。」他稍稍低頭湊近,「沒想到,你也是個嗜血分子。表面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我們大家都被你騙了。」
  我睨他一眼,突然出手往他臉上招呼!
  池又鱗受驚地失態往後退了一大步。
  我不過做個假動作嚇嚇他。
  「你果然是每晚都想著那天挨打的情景,反應這麼快。」我一邊說一邊從他身旁經過,「不想再挨打就閉嘴。」
  「池亦溟,」我已走出幾步,池又鱗轉頭看我,眼梢尖尖,斜飛入鬢。他嘴角勾起,「我們走著瞧。」
  
  不久後,野火樂隊成立,池又鱗是主唱。
  我那時才知道他還在後背紋了一個觀自在佛像。
  
  但那並不能拯救他已走歪了的靈魂。
  
  我收到從唱片公司寄來學校的一張demo。裡面只有一首歌,還附上了歌詞。
  歌名叫《高貴》。
  裡面有一句唱詞,「祝願你的高貴,能成為獻給艾米麗的玫瑰」。
  在《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這篇文章中,艾米麗是個可憐的女人。
  她愛的人不愛她,所以她毒死對方,還和對方的屍體一起睡了好多年,直至屍體成了腐骨,直至她也死去。
  真是極致的諷刺和歹毒的詛咒。
  這分明是池又鱗對我的報復。
  最可惡的是,不止他唱,當時滿大街的少男少女都在唱這首歌。
  仿佛人人都在譏諷我。
  並非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典故,普羅大眾不過跟風。
  因為旋律張弛有度,有幾個音真是神來之筆,錦上添花,這首歌自然而然為大眾所傳唱。
  那段時間,我走到哪兒都能聽見有人在哼這首歌。
  
  池又鱗簡直惡魔。
  
  你不能說這是幼稚的舉動,因為它是狠狠的惡意。
  
  我報了名一個跆拳道班。
  我告訴自己,若有下一次動手,我一定把池又鱗往死裡打。
  
  Punch 4
  
  但似乎很難再有這樣的機會。
  
  野火樂隊剛出道,池又鱗非常忙碌。
  而我,也要決定前程。
  
  在野火樂隊一周年的粉絲慶祝會之後,樂隊成員飛往英國閉關集訓。
  
  翌日,父母與奶奶到機場為我送別。
  我即將啟程去美國讀博士。
  新的國際機場氣派無比,巨大的玻璃牆之外是一架架準備起航的飛機。
  離別的祝福贈言在前一晚的飯桌上已經說過,此刻奶奶握住我的手,將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再見面可能是一年後,可能是兩年後。
  「雖然你已長大,但離家這麼遠、這麼久,還是第一次呢。」奶奶摸摸我的頭。
  「就是啊……」母親眼眶都紅了,轉身埋臉在父親懷裡。
  「只是去讀書,孩子有自己的人生安排,你們這麼傷感做什麼。」父親笑著說,叮囑我,「下機後就聯繫你范叔叔,他會來接你。」父親是大報總編,他讓美國聯絡站的下屬送我到學校。
  到底在為我張羅瑣碎事宜。
  我點點頭,「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我臨走時,媽媽嘀咕一句,「要是弟弟也能來送你就好了……」
  我的身後正有一架飛機往跑道駛去。
  我跟池又鱗已不是小孩,各自有不同的人生道路,正如一架架目的地不同的飛機,短暫的停泊後,終究要往不同方向飛去。
  而且本就不和,何須強行表演兄弟愛。
  
  在美讀博的日子緊張而充實。
  校園裡的樹葉變紅變黃,最終以枯萎的姿態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
  我作為助教,接待新銳作家裡格爾先生到校園裡作小型講座。
  他的作品,全都是描寫邊緣的、禁忌的愛情。
  期間有學生問他相不相信現實中有比他所描寫的故事更誇張的愛,他微微一笑,「如果世間只有書中描述的愛情形式,那不是太寂寞了麼?」
  「那您能接受那樣的愛嗎?」
  「哈哈哈,當然可以,只要給我一瓶伏特加。」裡格爾先生幽默回應。
  全場哄笑。
  講座結束後,裡格爾先生笑著問我同樣問題,「你能接受嗎?」
  在接待期間,我與他相處甚歡,他如朋友一般問我想法。
  我笑而不語。
  「不能?」
  「裡格爾先生,如果世間的問題只有能與不能這樣的答案,不會太寂寞了麼?」我回應。
  「哈哈哈!真是個聰明的小夥子!」
  而事實上,我並不知道自己的答案。
  
  我來美兩年間,野火樂隊逐漸成為各大頒獎典禮的得獎大戶。
  池又鱗理了個板寸頭,額上那道疤痕因無遮無掩而被放大,配合他那張臉呈現一種野性難馴的淩厲感。
  在一次慈善賑災拍賣中,池又鱗捐出自己的畫作——正是他後背觀自在佛像的手繪稿。
  佛像每一隻手的手勢細膩優美,佩飾繁複精緻。
  眾人驚異他的才能。
  聽說他的粉絲數量成幾何級數增長。
  
  又一年。
  美國這邊已放冬假。
  但學業吃緊的我們這群留學生,留了下來。
  
  野火樂隊蟬聯本年度金曲大獎的最佳樂隊。池又鱗獲封最佳詞作人。
  他在為兒童癌症基金募捐的籃球賽上通殺四方,大放異彩。
  他在偶像的路上逐漸封神。
  
  同年,樂隊難得地在年末出了一首單曲——《回家的路》。
  開場是一段馬頭琴獨奏。
  「若我已走不動,滿身是傷,
  請把我埋入朝西的土裡,
  讓我一直在回家的路上。」
  結尾是男聲低聲哼吟。
  
  這首充滿遊子滄桑的歌曲,讓作詞作曲的池又鱗真正跨越年齡身份等等界限,成為全民偶像。
  
  細雪紛飛。過年前,我們這群留學生難得聚在一起,吃飯唱K。
  唱著唱著,忽然有人清唱了一句《回家的路》,接著不少人陸續加入唱團。
  頓時就有人哽咽。
  有人大聲念起了《滿江紅》。
  是要以悲切的家國情懷才能掩蓋此刻思鄉的兒女情長。
  有姑娘哭了,「家正好在西邊……」
  
  我從包廂出來。
  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呼出白霧。
  
  母親上個月才隨訪問團來美看望我,她特地借了友人的廚房,給我做了一頓家常菜。
  但我此刻還是不受控地想家。
  無論走多遠,它都緊緊牽絆我。
  
  唱K結束後。
  我背著一個住處在我附近的女同學,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走。
  女孩喝醉了,細細地啜泣,呼喚著某個我不認識的名字,「……等我,我跟你結婚……為什麼不等我……」
  她的舍友出來把她接了進去。
  
  而我站在原處街燈下發呆。
  小雪逐漸變大,雪片兒在燈下清晰可見。
  直至那女孩的眼淚在我脖子邊上結成薄薄的冰,凍得我有點痛,我才往住的地方邁起步子。
  
  母親從國內給我捎來了新的宣紙。
  我仔細攤開紙,毛筆蘸墨,往上面默寫心經。
  我要為自己想了有的沒的責罰自己。
  
  Punch 5
  
  我硬是咬咬牙,提前完成了學業要求。
  來美四年半,我獲得了博士學位,以榮譽生身份畢業。
  跆拳道我也在堅持,通過了綠藍帶的測試。
  
  畢業前,有兩家出版社願意給我工作,裡格爾先生的工作室也向我拋出橄欖枝。我的導師希望我可以留校,跟著他繼續做研究。
  但我都婉拒了。
  
  我想回家。
  
  奶奶和父母已訂好行程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
  
  典禮前一晚,夏鷗送了我一大束鮮花,到時拍照用。
  
  夏鷗,就是那晚我背著回來的女孩子。
  第二天,她酒醒了,來向我道謝。
  「我……沒亂說什麼吧?」她不好意思地問。
  我微笑搖頭。誰沒有一點心裡藏著的事,何須擺在白日下。
  道別後,夏鷗走出幾步,忽然又跑回來,再次朝我道謝,「謝謝你。」
  我不解。
  「室友說,接過我時,我還在念叨前男友的名字。我一定是對你說了傻話。」她感激地看我,「你剛才沒說實話,是不想讓我難堪吧?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我不曉得此時該說什麼,只說,「沒事。」
  「你是我們這群留學生中的高冷男神,但其實,人挺好的。」夏鷗笑著說。
  這我就更不知道要怎麼回應了。
  之後她常常拉我一起活動,逐漸熟絡。
  
  「可惜我明天有考試,不能參加典禮。我爭取半年後畢業,到時回國找你玩!」夏鷗送我花時說到。
  「好。」我與她約定。
  
  典禮上。
  我怎麼都料想不到,池又鱗出現了。
  他一身最普通的便服,戴著棒球帽、大墨鏡,跟在父母身後。
  媽媽與我擁抱,興奮地說,弟弟是最後一刻趕到機場的,一路貴賓待遇才能快速辦好手續趕上飛機啟程的時間。
  
  四年半,我第一次看見他真人。
  本來就比我高,現在好像更高了,小麥膚色,身板很結實。當明星的這些年讓他的氣質愈發與眾不同。
  「弟弟,趕緊跟哥哥來張合照。」奶奶朝池又鱗招招手。
  池又鱗不聲不響地走近我,脫下帽子和墨鏡。
  「你們兩個走近點。」擺弄相機的父親看著鏡頭,指揮道。
  我渾身不自在,能擺出個笑容就不錯了。
  未等我動身子,忽然一股力道推著我的肩,用力將我往他身邊帶。
  我反應過來,池又鱗的手摟住我的肩膀。隔著衣物,我能感受到來自他身上的薄薄熱力。
  「好!一、二……」
  父親開始倒數,我收了收心神,看著鏡頭,擠出微笑。
  結果拍出來的效果還不錯。
  池又鱗戴回帽子和墨鏡,繼續不聲不響。
  
  我帶他們遊覽校園,參觀校舍。奶奶年紀大,需要休息,母親便叫我帶池又鱗到大學周圍走走。
  「難得弟弟來了,你就帶他好好逛一逛。」母親盼著兄友弟恭的情景。
  我把博士袍換下,領著池又鱗出門。
  
  其實遊覽校園中途,便有不少留學生偷偷盯著池又鱗看。
  他們都不敢確定他的身份。
  我帶池又鱗進去常光顧的咖啡店時,終於有人鼓起勇氣問,「請問您……是池又鱗嗎?」
  池又鱗很淡定,搖了搖頭。
  我心裡不安,想著趕緊買了咖啡走人。
  我們前腳剛走,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是池又鱗!」
  池又鱗便如脫兔般跑起來。
  難為他還記得我,抓起我的手腕往前跑。
  咖啡廳追出來好幾個人。
  池又鱗跑在我前面,對於方向毫不猶豫,左拐右拐,我被他拉著跑,根本還沒反應過來。
  
  這種「明星跑」,我之前只在電影裡見過。
  池又鱗的身份地位已不可同日而語。
  他有自己的專屬粉絲後援會,叫「龍門會」;他的粉絲,自稱「魚鱗」。
  龍門會還有很響亮的口號,「魚鱗一披,所向無敵」。
  很有些江湖兒女的意氣和匪氣。
  
  我扭頭,後面沒有人追來了。
  「停一停!」我喊到。
  池又鱗回頭張望,逐漸減速直至停下。
  令我驚訝的是,他手裡的咖啡居然毫髮無損,而我手裡別說咖啡,連整個紙杯都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丟了。
  池又鱗脫下墨鏡,對上我的目光,終於開口,「訓練有素就是這樣的。」
  但他的表情也不是不狼狽。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笑。
  「笑什麼?」池又鱗看著我。
  「笑你狼狽。」我擅自拿過他的咖啡,喝了起來。
  
  這天的天氣不怎麼樣,但我覺得,挺好的。
  
  Punch 6
  
  我覺得我和池又鱗的關係在慢慢緩和。
  
  我回國後在母校找到了教職。而池又鱗接了他的第一個廣告,為一個沐浴露品牌的「海洋系列」拍硬廣。
  據說,池又鱗在廣告中的身份本是海神,但外籍知名攝影師拍了半天,決定將他的角色改為海妖,冰藍的背景色調也調成了豔郁的土耳其藍。
  廣告推出。
  池又鱗越肩回眸,注視的眼神幽深而有光。
  
  這個廣告,令萬千無知少男少女成為了他的狂熱信眾。
  
  這之後,他更加忙碌了。
  母親和奶奶有時會讓我把做好的菜帶去池又鱗在外頭買的房子,給他放進冰箱裡,好當夜宵。
  
  這些日常,令我差點就忘記,他是一個極其惡劣的人。
  
  夏鷗如願畢業,今夏來找我玩。
  恰好有親友燒烤聚會,我邀請她一起來。
  池又鱗在聚會最後突然出現,夏鷗驚訝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畢竟我從沒提過自己跟池又鱗有關係。雖然名字上有那麼一丟丟相似,但兩者相貌氣質相去甚遠,何況從事的職業大相徑庭,我的朋友們都很難將我們兩人聯繫在一起。
  
  夏鷗計畫在我這裡逗留一個星期。
  才七天的時間。
  一切重演。
  
  我手裡提著裝有樂扣飯盒的環保袋,正準備用備鑰開門,門從裡面打開了。
  我與夏鷗面面相覷。我拿鑰匙的手僵在半空中。
  池又鱗光著上身,站在夏鷗身後。
  或許夏鷗想逃離現場,她極不自然地朝我笑了笑,「真巧,……我先走了。」她快步離開。殊不知,她身上的沐浴露香氣衝我撲面而來。
  正是那個「海洋系列」——池又鱗這段時間用的味道。
  
  她走了,剩我跟池又鱗兩個人。
  他的神色如常,對我的到來並未感到驚訝或心虛,甚至還上前接過我手裡的袋子,「站著幹什麼,進來吧。」
  我看著他的背影。
  我們都不是當年的我們了。我開口,「……夏鷗是個不錯的女孩,你們交往……也挺好的。」
  池又鱗將袋子放在開放式廚房的桌面上,看向我,笑了,仿佛我說了什麼幼稚的話。
  他字字清晰,「不過逢場作戲。」
  話間,我的目光觸及客廳沙發上那張淩亂的坐毯,室內仿佛還殘留著一絲絲不同尋常的氣味。
  喉嚨忽然湧上一股腥甜。
  
  我說的「一切重演」,真的是一切重演,包括我對池又鱗動手。
  我以為我學的跆拳道能派上用場,但池又鱗明顯也練過,不但化解我的招數還屢屢反擊,我丟開套路,跟他拼命。
  我跟自己說過的,若有下一次動手,我一定把他往死裡打。
  桌面有水果刀,我執起,還沒等我拿穩池又鱗便一個甩手將它打飛,水果刀撞向牆邊,鋒利刀刃在牆上劃出一條道。我回頭以拳頭招呼池又鱗的臉但被他閃過繼而我被用力地揪著衣領推撞到牆邊。池又鱗冷峻開口,「你對我還真不客氣啊,哥哥。」我使勁攥擰他的手腕,恨不得把它們擰斷。我突然一個飛踢,池又鱗為了躲避鬆了鬆手,我像野獸一般撲上去張口就想咬下一塊肉,池又鱗掐住了我的喉嚨把我翻了個身,狠狠壓制著。
  拼力量,我輸了。
  池又鱗完全佔據上風。
  我真是狼狽。除了一腔衝動的血氣,什麼都沒有。
  見我最後放棄了掙扎,池又鱗警戒地稍稍放開,防著我的反擊。
  我遲緩地起身。
  全身骨頭都在痛。
  我是輸家,自然要黯然離開。
  經過門口的梳妝鏡時,我突然一拳朝鏡面打過去,「呯」一聲,鏡面冰裂。池又鱗站在玄關那頭,沒料想我還有破壞力,一臉詫然。
  我看著他,慢慢從鏡面抽回手,開門走人。
  
  我步入電梯,電梯門正逐漸合上,兀地有一手擋住門的收勢,池又鱗半邊臉在門縫顯現。電梯門開,他意欲進來,我霎時抬腿朝他腹部狠命一踹,他被我踹出電梯,摔倒在過道上。我們對視,直至電梯門閉合。
  
  Punch 7
  
  贏不了,就用自殘來洩憤,真是愚蠢之極的行為。
  我看了一眼捶鏡的右手,它在微微顫抖,很小一塊碎片嵌入了皮肉中,血絲環繞它周圍,繼而盈滿,繼而往外蛇行。
  但我感覺不到疼痛。
  
  電梯在一樓停下。
  門開,我再次與夏鷗面對面。
  她看見我的一瞬,神色由猶豫擔憂轉為驚訝。她的目光往下,驚呼,「你的手!」急急忙忙要帶我去醫院。
  我跟著她走。
  我看著她那張臉,那張與往常無異的、略帶書卷氣與純真的清水臉。
  再聯想到她剛剛跟池又鱗所做的事情。
  痛感此時才朝我洶湧撲來,我幾乎無招架之力。
  我必須以全身緊繃的沉默來遏制體內瘋狂的浪潮。
  
  我們一路無言。
  到了醫院急診室,醫生給我局部麻醉,我看著對方用鑷子將異物從我的血肉中捏夾出來,黏連著一絲皮膚組織,好像在剜我的肉。
  我感受不到痛,但我知道我的心在滴血。
  
  護士給我包紮好傷口,讓我到外面等叫號取藥。
  期間夏鷗忙著替我交費和排號。
  我該對她說聲謝謝。
  
  等叫號時,她輕輕在我旁邊坐下,好像生怕驚動我。
  「對不起……」她開口道。
  她說,她離開之後,心裡很不安,所以在一樓徘徊,猶豫著要不要上去看看情況,但又怕自己添麻煩。
  她說,她從沒想過會和池又鱗發生那樣的關係。可能,是她太寂寞了。而且對方是池又鱗。她算不上野火樂隊的粉絲,但面對池又鱗,她意亂情迷了。
  沉默良久,她說,「其實,我……」
  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她是無法再說下去,還是等著我允許她說下去。
  我沉默以對。
  所以她的話沒有下文。
  我也沒有興趣知道她的下文。
  
  電子佈告牌上出現了我的名字。
  夏鷗比我動得更快,已經去視窗替我取了藥回來。
  我接過,終於開口,「謝謝。」
  她想說什麼,我又道,「抱歉,我沒辦法替你送行了,你自己去機場時小心一點。」
  夏鷗應該明白我的言外之意。她嘴唇翕動,最後低下頭,「嗯,我曉得了。」
  我跟她說我再坐一會兒,讓她先行離開。
  夏鷗走後,我收到她發來的短信。
  我沒看,刪除了。
  她的號碼,我猶豫了好一陣,也拉入了黑名單。
  
  其實,她何錯之有。不過你情我願的男歡女愛。
  我卻對作為朋友的她處以極刑,斷絕來往。
  
  我想,我的身體裡有另一個我。那個我極其暴戾冷血,像頭怪獸,鼻孔噴著氣,怒吼著要毀滅一切。
  
  回到我在學校附近的住所。
  因手受了傷,我所有動作都慢下來,慢得我可以在每個間隙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來審視我自己。
  不久前才剛跟學生提過「愛在左,情在右,在生命的兩旁,隨時播種,隨時開花」。
  當時說得情真意切,天花亂墜,煞有介事。
  我真是虛偽。
  
  醫院給了套手的防水袋。因從小練左右手,哪怕右手不便,左手也還管用。
  我緩緩地洗澡,緩緩地換好衣服;然後去書房,緩緩地攤開宣紙,用左手抄寫心經。
  
  這麼些年,我抄來抄去,只有這一句——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複如是。
  
  Punch 8
  
  野火樂隊成立也有些年頭,成員終於換了新形象,除了池又鱗。
  他還是那個板寸頭,額上那道疤痕依然醒目,背後仍舊觀自在隨身。
  
  野火四子為古裝電影《將軍的戰》作曲配樂。
  本以為他們會弄個出格的搖滾風古曲,但他們正正經經地配出了恢宏大氣的樂章。
  用隊長的話來說,野火的靈魂在音樂中是自由的。
  池又鱗負責的部分,是將軍血戰之後慘勝一幕。電影片段中,將軍回首,戰場上哀鴻遍野,飄揚的旌旗沾滿了血和硝煙灰。天邊,雲幕深重。
  一段低沉的大提琴引入,交響樂起承轉合的旋律和節奏帶出驚心動魄的起伏;期間一段小提琴獨奏高潮,訴說無盡的哀與傷。
  曲名叫《蒼》。
  「魚鱗」們炸開了鍋,讚美之詞如滾滾江水滔滔不絕;馬上有技術貼跟上——《論池又鱗的創作實力》。
  早期,池又鱗譜寫的曲詞有著明目張膽的露骨,這種露骨不是性感,而是直白,直白地諷刺,直白地反抗,直白地高聲呐喊,讓全世界都聽見他的聲音。以《回家的路》為轉折,他開始收斂。至《蒼》,他已曉得用低沉的鈍來代替高亢的銳。
  但無論早期還是近期,池又鱗創作的詞曲,底下都湧動著一種難以用言辭表達的情緒。那種情緒與詞曲割裂開來,像平靜的海面和深深的海底。
  最後。池又鱗寫過家國,寫過鄉愁,寫過反戰,寫過救災,唯一沒寫過愛情。
  
  手傷期間,我很好地瞞過了奶奶和父母,很好地完成了日常起居步驟,雖然工作上有些不便(例如打字),但還有學生助理幫忙。
  眼下,我站在藏書庫裡一排極其高大的書架前,仰著頭,有些無力。書架頂上有一本超級大部頭,正是我寫論文必須的文獻。
  只能繼續麻煩別人了。正當我打算叫人時,一聲「師兄」讓我回過頭。
  「真的是你!」
  我愣了一下,才回過神——聲音的主人是我以前社團的師弟,施南。
  本科時,我是話劇社的社長兼編劇,而施南是台柱。
  久別重逢,我驚喜問他,「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在大企業工作嗎?」
  施南笑道,「我辭職了,現在在市立圖書館工作,最近有任務,借調回來母校的圖書館。」他看著我,「沒想到能碰上你,我之前聽說你去了國外。」
  「是,我去讀博了,現在在學校裡工作。」
  「那這段時間我們可以常常見面了。」施南細心,發現我的手受了傷,走到我身旁,「你要哪本?」
  我不客氣,指了指最大的那本。他笑了,爬上扶梯給我取下來。
  
  我們一起在教工餐廳吃午飯,聊起分別期間的人和事。
  施南有一雙非常有神的眼睛,波光流轉,笑時軟,嗔時豔,能攝人心魂。
  我感慨,「你的樣子都沒變過。」
  他哈哈大笑,「你也一樣。」
  他說,「以前社團裡很多人都暗戀你,但大家都不敢高攀。」
  「是麼?」我不甚在意地回應。
  真實的我,他們都不知道。那樣的我,不好。
  「師兄現在有伴了麼?」
  我搖頭,「還是一個書呆子,埋頭故紙堆中。」
  施南要與我握手,「同是天涯淪落人,往後吃飯有伴了。」
  
  Punch 9
  
  第二天,施南真的來找我吃飯,還帶著熬好的湯,說是給我這個傷者的,「花生豬蹄湯,以形補形。」他笑道。
  我本不好意思,被他這麼一說,也笑了,接過保溫壺。
  
  禮尚往來,隔天我請他出去吃了一頓。
  他依樣畫葫蘆,下一天也來請我。
  我們真的成了飯友。
  施南很會聊天,我總是被他逗樂。
  我笑問,「我之前怎麼不知道你是個段子手?」
  他攤手笑,「我也不知道原來你這麼好哄啊。」繼而認真對我說,「師兄你以前雖然看著我們,可真正的視線卻越過了我們,不知道看向哪裡,看向誰,給人不可捉摸的感覺。」
  聞言,我愣了一愣。
  施南不在這個話題上停留,又開始展示他插科打諢的本領,帶我進入了下個話題。
  我覺得,他是個細心的、貼心的人。
  值得來往。
  
  手傷痊癒,傷口成了淺淺的疤。
  我的論文已經完成,我準備去參加國外的研討會。
  走前我與施南約定,回來後請他去有名的飯館吃香喝辣。
  
  我這一去就是十四天。
  
  回程那天,野火樂隊遭遇了成團以來最大的公關危機。
  狗仔偷拍到池又鱗跟一名神秘男子深夜牽手的照片。
  照片不甚清晰,但依然能辨認那戴著帽子和墨鏡的高大身影是池又鱗。而他旁邊的神秘男子成為了全民人肉的對象。
  娛樂八卦媒體瘋了似的跟蹤報導這件事,不依不饒。
  此時方能體現粉絲組織的強大和彪悍。龍門會發動粉絲抵制社交媒體上未經證實的消息,同時集結糾察隊,看到誇張渲染的消息就投訴和正名,維護池又鱗的形象;又買下全城主流媒體和網站的頭版廣告,傳播正能量;私下與多家律師事務所溝通,只待官方一聲令下,全力協助。
  龍門會連續不斷以流量貢獻熱搜「愛是自由的」、「用實力說話」表明對池又鱗的忠心——如果他是同性戀,粉絲們會送上衷心的祝福,一路追隨。
  
  與此同時,網傳人肉結果已經出來,但消息被龍門會買斷,以保護池又鱗的「疑似對象」。
  
  野火樂隊只有官方社交帳號,成員個人帳號並未公開。
  官方最後一條資訊只有兩個字,「靜候」。
  一直沒有池又鱗個人的聲音。
  
  我在回國轉機等候之時得知這一大事件。
  我錯過了登上接駁航班的時間。
  到航空公司櫃檯求助,工作人員告訴我需要再等十個小時才有下一趟合適的航班。
  
  我呆呆地站在這陌生的中轉機場中。
  頭腦發脹發熱,但指尖卻麻木冰冷。
  周圍沒有人清楚我經歷著、經歷過、即將經歷什麼,只神色匆匆地經過。
  
  狗仔拍到的照片雖不甚清晰,但我知道,站在池又鱗旁邊的神秘男子是誰。
  
  Punch 10
  
  上午,航班終於到達目的地。
  機場外,一片濛濛細雨。
  我開了手機,發現父親給我打了幾次電話。
  我回撥,「爸爸,我沒趕上轉機,遲了回來,現在才到。」
  父親在那頭回話,「平安回來就好。你現在過來家裡一趟,我準備和你弟弟聊一聊。網上的事情,你看到了吧?你母親今天帶奶奶去體檢了,我不想讓她老人家知道。」
  「……我知道了。」
  
  我上了計程車,往家的方向去。
  車上的螢屏播放無聲娛樂消息,全部關於池又鱗的。我轉頭,看向窗外。
  
  回到家,父親的聲音從玄關那頭的客廳傳來,「你們公司的意見?」
  我放下行李,走上玄關。
  「他們要先看我怎麼表態。」
  「……所以你真的喜歡同性?」
  我走到了鏤空的花窗邊上,池又鱗與我的目光對接。他回答父親的問話,「我不知道,但我想跟他試一試。」
  我停住腳步。
  父親沉默半晌,「池又鱗,」家裡長輩極少連名帶姓地稱呼池又鱗。父親的語氣十分嚴肅,「這不是兒戲。如果你的性向的確如此,我會接受,但如果你抱著玩玩兒心態跟同性『試一試』,那是道德問題。你清楚區別麼?」
  「……爸爸,」池又鱗開口,「我不知道自己的性向是不是『的確如此』,也不能確定自己現在的心態是不是就是您所說的那種『玩玩兒』。道德與感情,是不是得區分到非黑即白的程度、我是不是得寫一份血書,『絕對不會傷害任何人』,才有資格去『試一試』。」
  父親不再說話。
  我走進客廳,「爸爸。」
  父親看向我,「來了?旅途辛苦了。」
  「沒事。」
  「……你跟你弟弟聊聊,我去花園吸口煙。」父親起身,拍拍我的肩膀。
  我目送他的背影出了屋子,慢慢回頭看向池又鱗。
  池又鱗對上我的視線,似笑非笑,「你變臉可真夠快,人前人後兩張臉。」
  我只問他,「照片裡的,是施南麼?」
  他站起來,走到我身旁,「是。」
  池又鱗打量我,視線落在我手背上。「我想跟他試一試。這回,就不勞您動手了,哥哥。」
  
  中午,奶奶體檢完回來。
  老人家見我們兩兄弟都在家,大喜過望,「今天什麼好日子,把兩個大忙人都招來了。」
  「我剛從國外研討會回來,特地來看看您。」我摟了摟奶奶。
  「乖!」
  池又鱗直接一個公主抱,把奶奶抱進客廳,笑得她老人家花枝亂顫,「你這孩子!」
  「還好昨天多買了點菜,你們倆今天都在家吃飯吧?」媽媽準備圍上圍裙。
  「都在這兒吃!」奶奶替我們回答。
  
  確實很久沒有一家人一起吃飯了。
  飯席間,奶奶坐在主位上,憶起往事,「還記得托斯卡尼麼?我們一家六口一起去過的。」
  媽媽立馬接話,「當然記得,我們當年還在那兒訂了兩支葡萄酒。」她看看我跟池又鱗,「葡萄酒買的是你們倆出生的年份,等你們成家了,再去那兒度假的時候,拿出來一家人喝。」
  托斯卡尼,義大利的葡萄酒之鄉。
  我記得從山坡上遠眺,那是一片田園好風光。
  爺爺奶奶和爸爸媽媽坐在樹蔭下的長木桌兩旁,品嘗著當地菜和葡萄酒,有說有笑,而我和池又鱗在追逐打鬧,嘻嘻哈哈。
  「媽媽,我跟弟弟去下面的葡萄園玩!」沒等父母應答,我和池又鱗一咕嚕地往山下跑,也不怕摔跤,徑直往那一排排葡萄架跑去。
  午風微醺,風裡都是醇香。我們光著腳丫子在葡萄架之間來回奔跑,腳踩入軟土裡,抬起時帶出了泥巴,「哥哥你濺到我啦!」池又鱗奶聲奶氣地抱怨,追上來猛一跳趴上我的背,我打了個趔趄,兩兄弟一起摔到泥裡,抬起頭,互相看了看,哈哈大笑。
  「哥哥,我們以後再來好不好?」池又鱗鼻尖上沾了泥,眼珠子黑溜溜的。
  我看了看在山上跳起舞來的長輩,笑著點頭,「好!」
  
  我的湯裡忽然有什麼滴了進去,滴滴答答響。
  「哥哥?」奶奶喚我。
  我抬頭,視線模糊起來。
  我才知道,我在哭。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哎呀,哥哥,怎麼了?」旁邊的母親拿紙巾給我擦眼淚。
  太突然了,我就這麼不斷地流眼淚。
  池又鱗就坐在我對面。
  可我控制不住。
  「別哭別哭……」奶奶抱著我的頭往她懷裡揣。
  「我……只是感慨……」我斷斷續續地辯解。
  「我知道我知道,往事容易催淚。」奶奶體貼。
  
  我奢望,有一天,我跟池又鱗各自成家,大家一起再去托斯卡尼,喝著我們生日年份的葡萄酒,怡然自樂地看膝下兒女嬉戲——我們是如此成長過來的,我們的兒女也會擁有自己生日年份的葡萄酒,等著以後成家、共敘天倫的時候享用。
  
  但我愛池又鱗,我瘋狂地愛著他。
  我知道不可以,不能夠。
  我只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Punch 11
  
  我已很久很久不曾哭過。
  如果讓我選,我寧願身體受傷十倍,也不願意在池又鱗面前落淚。
  
  夜深人靜,我從床上爬起,靜悄悄到樓下書房,備好墨,攤開宣紙。
  白天,奶奶為我找下臺階,說我肯定是太少回家了,又剛忙完,一時情緒激動才這樣。老人家讓我跟池又鱗晚上在家裡睡——「好好在家睡一晚,吸飽家裡的氣息,明天再出發!」
  我自然明白奶奶的用心,但我睡不著。
  
  蘸了墨的筆尖在宣紙上泅開墨蹟,隨著我的揮動拖出迤邐筆劃。
  我抄寫心經,原以為清寡佛句能鎮住心魔鎖住邪念,用寂寥無味的書寫來鞭笞責罰喧囂不止的野望。
  但這麼多年,我不得不承認,其實沒有用。
  我有時會變得暴戾殘酷,比如對池又鱗動手的時候,比如把別人拉入黑名單的時候。
  我簡直要被撕裂成兩個人。
  
  門口有些微聲響,我抬頭,池又鱗不知在敞開的房門前站了多久,看著我。
  我停下筆,收拾好桌面,把折疊好的宣紙帶離現場。
  池又鱗伸出一手扶著門框,擋住我的去路。
  他低頭問我,「為什麼哭了。」
  我的目光停在他的手臂上。
  多年前,那還是一條藕臂。他愛闖禍,做了壞事就跑來求我抱抱。
  我努力抱他,「抱不動你,小壞蛋。」
  胖墩墩的他咯咯笑,雙手雙腳纏上我。
  為什麼時光不能停在那些歡樂的畫面上,為什麼我們要長大。
  
  我不會再次失態。雖然我是在他面前哭了出來,但我不會讓自己變得卑微可憐。對他所有的感情都是屬於我的,不是屬於他的。
  我仍然是那個說動手就動手的池亦溟。
  他的問話,我沒有回答,因為不想與他展開任何對話。
  我們就這樣僵持。
  最後,他放下擋路的手。
  我走出書房。若說我還有什麼話作為結束語,那就是,「……好好對待施南。」
  
  回到房間,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施南的號碼拉入黑名單,把他的微信名片刪除。
  做得有些遲了,還好他沒有找我,否則我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應對。
  他即將成為池又鱗的某某。恭喜他,這是多少魚鱗日夜盼望的好事。
  我躺上床,只盼著明天回學校不會碰見他。
  
  第二天回校,施南沒有來找我。
  接下來幾天,他都沒有出現。
  我沒去找他,也遮罩了所有娛樂消息的接收。
  
  學院內部網掛出《青年教師進修通知》的文件。
  那是苦差事,都好幾年了,沒人報名,聽說今年再沒人報就得取消項目了。
  我看了檔,填好報名表,送到人事處。
  人事處的主任還勸我好好考慮,畢竟最後要求出來的成果條件太苛刻。
  「你這去的一年,要變苦行僧呀。」主任打趣道。
  我笑笑,「沒關係。」
  她也就不再說什麼,讓我等通知。
  這期間,我沒有踏足圖書館一步,借書還書都狠心地叫辦公室的學生助理跑腿。
  
  終於等到人事通知下來。我要開始辦手續收拾行李了。
  母親在電話那頭不住抱怨,「你才畢業多久呀,又得走一年,你都沒陪我去看過弟弟的演唱會……」我聽見父親在旁邊替我解圍,「孩子出去見識見識是好事,你就別說了。」
  答應了母親天天跟她視頻聊天後,我們結束了通話。
  我放下電話,抬頭看天。
  
  天地浩然,我卻不斷流浪。
  
  我以最快速度準備好所有手續資料,選擇最早的日期遞交申請。
  一切順利得出奇。
  與學院的老師做好交接,我就能動身。
  學生們聽到風聲,不斷過來找我或聊天或拍照。
  我全部拒絕。
  我不想與人來往太多。
  就讓我安靜地來,安靜地走。
  
  Punch 12
  
  我此行的目的地是芬蘭,有極夜和極晝,能看見北極光。
  對方學校給我安排了學校附近的寓所。站在小陽臺上,能聽見不遠處海浪的聲音。
  接待我的留訪(留學生和訪問學者)組織本安排了幾天的觀光旅遊,讓我先放鬆一下,但我婉拒了,直接到系裡跟對接的教授們見面,準備研究課題。
  他們驚訝,眼下正是旅遊季的尾巴,等入了冬,那就有很長的時間不能四處走動了。
  「年輕人,順便去交交友!」長著大鬍子的教授笑著對我說。
  我只笑笑。
  或許,我更想當個苦行僧。
  
  半個月後,滿城風雪。
  天色暗沉,雲層厚且低,風雲間有微微暗光,仿佛殺伐的刀劍在不斷揮舞。
  我突發狂想,披上大衣,到街上走動。
  呼嘯的風與雪猛烈如獸,以極狂的凜冽之勢吞噬我。
  在天地撼動之間,小小的我,覺得痛快。
  我歪歪斜斜地、走一步退三步地,慢慢地挪到了只聞其聲未見其真顏的海。
  那海是黑色的,像狂亂的戰場。一波一浪之間的翻滾,都帶著極其冷酷的惡意。
  
  然而天地之大,比不過人心。
  
  系裡有研討會,講的是《洛麗塔》。
  中文版的開頭為,「洛麗塔,我生命之光 ,我欲念之火,我的罪惡,我的靈魂」。
  而英文原版的「欲念」用詞為loins,指生殖器。
  每一個單詞,都表達出沉淪。
  
  這是我為數不多不願重讀的書。
  它會提醒我,在池又鱗十六歲時,我曾有過的欲念。
  池又鱗打完籃球回家,在浴室門外把衣服亂脫一地。
  門內,他在洗澡;門外,我走近。
  我的目光,在地上一堆髒衣服中流連。
  我盯著他的內褲。
  我想把它撿起,湊到鼻子底下,閉上眼,好好地,聞一聞。
  
  來芬蘭數月,我沒有交到朋友。
  邀我喝酒喝咖啡參加派對的好意,我只心領。時間一長,便無人問津。
  一開始是母親主動與我視頻聊天,後來反倒是我到時到點就向她請安。她說起我來,「哎呀,你怎麼不出去會會朋友什麼的,這麼準時跟我視頻不行的呀!」
  見她如此生龍活虎,我笑著回答,「好好好,跟您聊完就去社交。」
  她偶爾會提起池又鱗,但從未講過他跟施南如何了。可能是每回我都岔開話題,她被我帶跑偏了,沒機會說。
  我不想知道他、或者他跟他、的一切。
  
  北歐人的五官極其深邃,身材高大,氣質超然,我想,與這裡的氣候不無關係。
  天氣稍好的冬日,教授邀我走走。
  他帶我到附近的樹林,那裡冰晶一片,恍如電影裡冰雪女王的領地。
  「開春之後,這裡就會生機勃勃。」教授還拿出手機,讓我看去年的照片。
  無怪聖誕老人產自北歐。一年四季,活生生的童話世界。
  
  但我最喜歡的,是住所附近的那片海。
  
  熬到開春,黑色的海變成了墨藍色,難馴的野性也柔和下來。我知道,它在孕育生命。
  我喜歡提著沙灘椅和小魚幹,獨自到海邊坐上一天。
  小魚幹是用來喂貓的。曾有一隻小奶貓陪我看了一天的海,我要感謝它。
  有時我想,不如就在這裡定居,過一輩子。
  
  到了夏日,那片海變得活潑起來。
  一群白色的海鷗時不時掠過海面,遠處船帆星星點點。
  我會多拿一樣東西到海邊——冰鎮啤酒。
  喝著酒,看著海,聽著風,逗著貓。
  我就在一個人的世界裡好好活著。
  
  這天,國內同事給我傳文件,我偶然瞥見他的簽名——「那片墨藍的海,有白鷗在上面飛過;我喝著啤酒逗著貓,舒服得不願離開。」
  我問同事,「你的簽名?」
  「野火新專輯的主打歌啊,叫《那片海》,我都換了兩個星期了,你才發現……」
  我沒理會同事的碎碎念,打開流覽器搜索。
  
  那片海/作詞作曲:池又鱗
  
  那片深黑的海,有狂風在上面亂舞
  我在想,春天的花何時開
  
  那片墨藍的海,有白鷗在上面飛過
  我喝著啤酒逗著貓,舒服得不願離開
  
  那片海,又狂野又溫柔
  但我知道,我不會再來
  
  因為,我要回去,回到我的所在
  
  新專輯的封面,就是我常看的那片海。拍攝的角度,在我平時位置的正後方。
  
  Punch 13
  
  在我冒著冷雨看海的時候,在我俯身給小貓順毛的時候,某一刻某一瞬,可能池又鱗就站在後方的不遠處。
  若我當時就發現,我會衝上去給他一拳踹他一腳,問他在發什麼瘋。
  
  但眼下,我只能對著不斷迴圈播放的歌曲,獨自咀嚼心中的千滋百味。
  
  晚上,我攤開宣紙,毛筆蘸墨,往上面默寫心經。
  我要為自己想了有的沒的責罰自己。
  
  寫到一半,我的手停了下來。
  我來北歐有十個月,發表了兩篇文章,作了兩次學術報告,已算超額完成檔上的成果要求。教授們對我很滿意,一周前向我提出邀請,讓我多留半年,跟著他們完成一個項目。大鬍子教授對我說,「北歐幾乎是地球的盡頭了,但研究的道路永無止境,難道你不想看看更遠的風景麼?」這對任何一個走在學術路上的人來說,都有極大的吸引力。
  我這一周都在思考留下來的事情。
  
  然而現在,我想回去。
  
  當年在美留學,我也想著回去。
  
  第二天,我到院系辦公室,正式地拒絕了教授們的邀請。他們不無可惜,但也表示理解。大鬍子教授調侃我,「你在故鄉那裡,有心心念念的人吧?」
  我只苦笑。
  我連當苦行僧的資格都沒有。「僧」,出家人,神在天地,心在四海,納百世卻空無一物;而我,只是凡塵俗世中參不透紅塵的普通人。
  
  普通人做普通事。
  我在網上搜索池又鱗跟施南的事情,發現很多帖子已經被刪; 到官博翻看歷史消息,「靜候」二字發佈的日期與下一條消息間隔了一周,內容已是正常的宣傳公告;龍門會的論壇上與「牽手門」相關的帖子,只剩一則官方工作人員代池又鱗發的公告——深深感激你們的支持,有很多事情我不必跟外人交待,但你們是我的後盾,我想說,有時候所見並非事實的全部。再次感謝。
  事件距現在已過去幾個月,娛樂圈天天有新聞,這「牽手門」算得上咸豐年間的歷史。
  我放棄搜索,靠上椅背。
  
  無論池又鱗跟施南進展如何,我都要回去。
  我想回去。
  
  晚上向母親請安時,她提到池又鱗。這回我沒有岔開她的話題,她慢慢就說到了那些網上找不到的內容。
  照片爆出來之後,池又鱗公司的公關部反應迅速,跟池又鱗確認施南身份後立即找到他送去了隱蔽的地方;但網路無處不在,「牽手門」當時有多轟動,施南完全可以從網上得知。
  「我也不清楚中間的細節,不知道是施南承受不住壓力,還是娛樂公司開出了什麼條件,那孩子主動提出要離開,而弟弟也沒有挽留。」母親歎氣,「越來越不懂弟弟在想什麼,明明說想跟對方試一試,卻也不見他有多積極。我當然希望他喜歡的是女生,但我現在怕他連愛人的能力都在減弱。」
  我安慰她,「我還有兩個月就回家了,想要什麼,我給您買買買,讓您高興一下。」
  母親笑了,「你回來之後老實待在這邊,別再說走就走,我就滿足了。」
  我答應她。
  
  我不知道回去之後要面對什麼。
  但池又鱗叫我回去。
  我愛他、我恨他、我動手狠狠揍他、我在他面前流淚、我離他遠遠。
  我們之間發生太多事情,夾雜太多複雜的情緒。
  可能這輩子我都不會向他示弱,但只要他呼喚,我一定會回去。
  我真不想當他的哥哥。我寧願自己是一匹狼,看見他這個人類就張開血口撲過去咬死他,然後拖著他的屍體到隱蔽的地方,獨自吃了他。
  
  Punch 14
  
  我回國那天,父母到機場接我,奶奶在家親自掌勺,要給我做好吃的。
  父親見我,皺了皺眉,「怎麼瘦了那麼多。」
  「我就跟你說嘛,視頻的時候我就發現了。是你,老同意他出去出去,看,回來了個皮包骨。」母親與我抱了抱,回過頭去埋怨父親。
  我救場,「我不是回來了嘛,好餓啊,我們回家吧。」
  「本來弟弟今天要回家的,但他三天前臨時接到通告去英國補拍MV鏡頭,估計得後天才能回來了。」上車時,母親嘀咕。
  「那更好,奶奶做的菜我可以多吃點。」我不甚在意地說。
  
  回到家,我給奶奶和母親打打下手,跟父親聊聊在北歐的見聞,便到了開飯時間。
  我們剛坐下沒多久,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池又鱗站在門外,臉色蒼白,大熱天的披著薄毛毯。說話的卻是他一旁的陌生男子,「您好,您是……」
  池又鱗拍拍他的肩,示意跳過這一步,自己走進屋子,男子在後面叫,「哎,池哥,您的藥……」
  池又鱗剛好經過我身邊,我抓住他手臂,眼睛看著那個男子,「什麼藥?」
  「怎麼了?」母親聞聲出來,「咦?弟弟?」
  「啊,阿姨!」
  「哎,小安呀,你送又鱗回來的?你們不是在英國忙著的嗎?」
  「是的,是池哥他……」池又鱗回頭,蹙著眉。
  那個小安頓一頓,摸了摸鼻子,「阿姨,池哥在英國通宵工作,那邊氣候不好,他發著低燒,我們在那邊看了病,醫生給他打了針開了藥。他非要急著趕回來……反正公司那邊讓他好好休息,我就把他交給你們啦!」
  「好好好,你也辛苦了。」
  小安離開。
  
  「哎呀,你這孩子,真不讓人省心!」母親伸手摸了摸池又鱗的額頭,我關了屋子的門,跟在他們身後。
  「怎麼了?」奶奶跟父親出到客廳來。
  「沒事,就一點小毛病。」池又鱗開口。聲音都變了,啞啞的。
  「我給周醫生打個電話讓他過來看看吧。」
  「也好,畢竟西藥吃著副作用大。」奶奶在他身邊坐下,心疼道,「臉色這麼差,受了不少罪吧。」摸摸他的頭,池又鱗順勢靠上老人家的肩。
  他就是有這個本事,能讓周圍所有人替他操心。
  「哥哥,你別站在這兒了,剛回來你也累了,先去吃點東西,別餓著。」奶奶對我說。
  池又鱗看向我。我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應了奶奶一聲,往飯廳去。
  
  我不管客廳裡如何忙活,只顧大口吃飯大口吃肉。
  
  待飯菜快涼時,父親回到飯廳來扒拉幾口。
  我拿菜去熱,奶奶跟母親在廚房裡給池又鱗熬著醫生開的中藥。
  「我來看著吧,你們去吃飯。菜得熱一熱。」
  池又鱗很久沒生病了,突然來這麼一回,不怪爸媽跟奶奶這麼上心。
  
  他自小身體底子好,就是長個兒時有成長痛。有時晚上會痛得睡不著,跑到我房裡來。我睡眠品質好,被他吵醒也能很快入睡,也就由著他。那時池又鱗愛用橘子味道的洗髮水,他躺在我身側時,我能聞到甜甜的味道。我摟著他,下巴蹭上他軟軟的頭髮,「不痛不痛,快睡吧。」
  
  砂鍋慢慢熬出了淡淡的中藥味,我出神盯著明藍焰火,思緒無邊。
  
  我與池又鱗一起長大,親眼看著他從一個圓滾滾的小孩兒,變成挺拔的水仙少年。
  十二三歲的他臉上還有一點嬰兒肥,但十四五歲的他,臉部線條逐漸明朗。
  我想,他應該是上帝得意的傑作。
  池又鱗十五歲時,收到第一封情信。
  或許對不起那個寫信的女孩子,但我看了信的內容。
  娟秀的字跡訴說著她婉轉的愛慕。若不喜歡,便不會觀察得那麼細緻,知道他不喜歡英語但假裝很喜歡,知道他不喜歡牛奶但拼命喝。
  我明白,即使不是親人,如若有心,一樣能得知對方所有的細節。
  將來的某一天,會出現一個人,愛他的全部,會替我們家裡人,好好照顧他,陪他走人生路。
  我忽然有點羡慕,以及妒忌。
  在我搞不清楚是所有哥哥姐姐都會有這樣的情緒還是我比較奇怪時,池又鱗問了我一個問題。
  那是我們在鄉下別墅度假的一天。
  我們兩人在書房裡,池又鱗看著我,說,伏羲和女媧是上古的創世神,但他們兄妹通婚。他問我,我怎麼看。
  
  中藥味愈發濃郁,砂鍋蓋子邊緣偶爾冒出水星子。我關上火,把藥汁倒出來。
  
  我送藥上門。池又鱗靠在床頭上,沒有睡。
  我把藥端給他,「能自己喝麼?」
  他沒有接過,只是看著我。
  那個神情,跟當年等待我回答問題的神情一模一樣。
  「……我把藥放這兒,你要趁熱喝。」我把藥放在床頭櫃上,起身出去,給他帶上房門。
  
  Punch 15
  
  夜裡,我輾轉反側。直至天微微亮,我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醒來時天已大亮。我起身出房。
  池又鱗的房間門敞開著,我走過去,他不在房內。
  
  我下樓,聽聞廚房有斷斷續續的談話聲。
  母親在對池又鱗說話,後者一身睡衣,披著睡袍,正喝著藥。看上去精神還不錯,應該好些了。
  母親注意到我,「哥哥起來啦?過來吃早餐。爸爸和奶奶出去了,我們簡單點。」
  我走過去,媽媽給我蘸麵包。池又鱗放下藥碗,「我先上去了。」
  「哎,我還沒說完呢……那孩子真是!」
  廚房裡剩下我們母子倆。我接過麵包,「……他怎麼了?」
  母親歎氣,「我想給他介紹物件。」
  麵包被我咬了一半,卡在唇間,不上不下,最後被扯斷。
  母親接著說,「我不擔心你,只要你別再說走就走,你們大學裡多的是給你找對象的人。但是你看弟弟,說是什麼大神,工作期間病了還不是自己憋著,最後實在受不了了才告訴助理。而且他那樣的脾氣,沒個人牽絆他,他就一直亂來。」
  我安靜地聽母親說。她說,「我想先給他介紹女孩子,他要是實在不喜歡,男孩子我也認了。」
  我摟了摟母親的肩膀,她看我,「你也要抓緊自己的事情,知道嗎?」母親很少催促我。因為我以前撒的謊,她體貼地給我時間讓我慢慢治癒情傷。
  我只能點頭。
  
  我上樓,發現池又鱗在我房裡。
  他站在桌子旁,手裡拿著一個相框。裡面是我們小時候的合照。
  他轉頭看我,把相框放回桌面。
  「……媽媽要給我介紹物件,你說我該不該同意?」他轉了身,面向我,抵著桌子。
  我心裡的答案是什麼,我很清楚。
  
  可我對上他的視線,說,「你該同意。」
  池又鱗笑了,一邊嘴角勾起,像花梢尖。
  他不再說話,從我身邊經過,步出了房間。
  
  池又鱗是公眾人物,母親自然不會大張旗鼓地給他張羅對象,但她的資源確實不少。她的兒媳人選,首要條件是性格要好,其次得有藝術細胞和鑒賞能力——母親希望她能包容池又鱗,並且跟他有話聊。
  她挑挑揀揀,初步符合條件的人選倒也不少。
  她把資料打包發給池又鱗,「就看弟弟怎麼選了。」
  
  「池老師,您這個地方又填錯了。」人事處的小年輕把表格還給我,說到。
  「抱歉。」我接過表格,不好意思地道歉。
  我最近心神不寧,總愛神遊。
  我在北歐寫的文章發表在國際刊物上,院裡十分重視,打算把今年副教授的名額給我。各種申報表格太繁瑣,而我又太恍惚,這人事處我已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
  我剛從人事處出來,就接到母親發來的微信,「弟弟已有人選,給你看看。」附上了照片。
  很純,劉海下一雙大眼睛,笑得很甜。
  母親說,女孩子是剛剛畢業的大學生,文學系。
  母親又說,已經訂了私人會所的桌子,讓他倆今晚見面。
  
  好不容易給學生們開完講座,我回到自己的住所,立即拿出筆墨跟宣紙。
  
  天色漸漸暗淡,直至夜幕完全籠罩。我沒有開燈。即便看不清,我也知道下一筆要落在紙上什麼位置。
  我書寫著,同時告訴自己,這樣做是正確的。
  
  突然,一陣鈴聲。
  筆墨在紙上重重劃了一筆。
  手機螢幕上閃動著來電人的名字。
  「……喂?」我接起。
  「哥哥,」池又鱗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你看過《五十度灰》麼?女大學生,純真,文學系。」
  我收緊握手機的手,「……你想說什麼?」
  「我一直覺得那本書,沒有抓住精髓。」
  我心一驚,「你要做什麼?池又鱗你不可——」
  那頭已掛機。
  我急忙回撥池又鱗的電話,那頭一直沒有接。
  池又鱗只是說說,不可能真的這麼亂來。再說,那種行為必須徵求對方同意才行,有幾個女孩子願意嘗試。
  但我慌張起來。
  我的家教物件、夏鷗、施南,有哪一個可以料想到會跟池又鱗發生關係,但他真的出手了,而他們都著了他的魔。
  如果那個女孩子同意,他們就是你情我願,無論後果如何,那也是他們兩人的事情。
  若我希望池又鱗結婚生子,那往後他們夫妻間有怎樣的閨房樂趣,我又能知道幾許。哪怕知道了,我又能怎樣。
  既然我覺得這樣做是正確的,就不能動搖。
  
  我狠狠咬著唇。
  池又鱗簡直惡魔。
  他向來懂得用最極端的方式逼我暴露自己最兇殘醜陋的一面。
  我繼續給他撥電話,猛一把抓過鑰匙準備出門。
  
  急匆匆開了門,有人已經站在過道中,背靠著牆。
  他口袋裡的手機正震動著嗡嗡作響。
  我看清是誰後二話不說朝他臉上扔出手中的鑰匙串。那麼一串鑰匙往他臉上砸,他沒有閃避,金屬刮傷了他一邊臉。我衝上去給他一拳,他猛一動作擋住我的攻擊又一個側擊逼我躲閃後退,他幾乎用蠻力推我回屋子裡「砰」地甩上門然後掐住我的下頜將我抵在牆上。「你知道我想怎麼對待『那種』對象麼?」
  我用眼神告訴他他是個神經病。
  「我會用繩子把TA手腳分開綁起來,用馬鞭在TA身上按力度輕重依次留下不同色彩深度的紅印子——而這只是開始……」
  我奮力掙扎將他推開,「你給我滾出去!!」
  
  Punch 16
  
  被我推開的池又鱗沒有糾纏上來,站定,看著我,不再說話。
  
  池又鱗離開後,我坐在原處,雙臂抱膝。
  
  他看我的目光包含太多情緒,仿佛整個靈魂融在裡面。
  那樣的目光,看得叫人肺腑生痛。
  
  第二天,母親大發脾氣,「明明他答應了我的,見面人選也是他自己定的,最後一刻他居然跟我說不想見了,你說怎麼會有這麼任性的孩子!」她在做沙拉,幾片生菜葉被用力扭斷成兩半。
  父親剛好走進廚房,聽見她說,「我再也不管他的事了!」他便伸手摸摸她的頭,給予無聲安慰。未幾,母親改口,「就這幾天不管了,省得我來氣!」
  父親這才說話,「弟弟那樣的性格,怎麼可能乖乖去相親,你別太操心了。」
  「娛樂圈終究是複雜的地方,我不是為他好嘛!」說著,母親停手,問我們,「你們說,弟弟是不是更喜歡同性?」
  「什麼同性?」奶奶也進來了。
  我們三人一時無話。奶奶淡定,「在說弟弟?」
  「我雖然老,但又不是老糊塗,你們能瞞我多久呀。」奶奶笑了笑,「只要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情,他喜歡誰就由他去吧,兒孫自有兒孫福。相親什麼的,聽著就不是弟弟的風格。」
  父親點頭,「我同意媽說的話。」
  奶奶接過我給她倒的咖啡,「不過呢,生氣是應該的,他那樣做太沒禮貌了。但別生氣太久,我還想讓他多回來吃飯呢。」
  母親歎一口氣,「我知道了。」
  接著他們聊起晚上去看哪出表演的話題。
  
  我慶倖自己生長在這樣的家庭裡。所以,任何一絲會破壞這種氛圍的潛在危險氣息,都叫我萬分不安。
  
  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寓所。走到門前時,我沒有立即開門進屋。
  我回想昨晚的一切。
  池又鱗就站在那個位置。
  而扔向他的那串鑰匙,現在就在我手裡。
  不知道他的傷口處理沒有、打了破傷風的針沒有。他的助理看上去不太靠譜的樣子,不知道能不能照顧好他。
  他的額上已經留了疤痕,如果臉上再留印子,那我估計得日夜承受魚鱗們的詛咒。
  官博今天發出的新專輯宣傳照中,沒有池又鱗的身影。上面的文字寫著,主唱身體不適,要休息幾天。
  我打開電腦,登上龍門會的論壇。
  裡面全是關心池又鱗身體的帖子,長老們已經在準備慰問品了,魚鱗們熱烈響應。
  他是他們的偶像。
  也是我的偶像。
  當年在美國,我時時關注野火的動向,定期交會費作後援之用;團購演唱會門票時,我也參加,在網上隨便搜了一個地址和電話號碼寫上去——如果有誰那麼幸運收到門票,我希望TA會去聽聽他們的現場,繼而喜歡上他們並且一路支持。
  
  很矛盾對不對。明明我對池又鱗那麼狠。明明我真的在恨他。
  
  聽說不久後,池又鱗去跟母親道歉了,乖乖地聽她數落了一頓。
  聽說他臉上沒有傷痕。
  聽說野火的新專輯又是白金銷量。
  聽說野火的演唱會門票炒到了天價。
  
  全是聽說。我已很長時間沒見他。
  這段時間裡,我評上了副教授,開始忙於帶專案。
  
  待我閑下來時,聽說池又鱗已成為娛樂圈身價最高的偶像。
  聽說他要為一個古龍水品牌的新系列「Ocean」拍攝硬廣。
  
  我站在路邊,抬頭看巨幅廣告中的身影。
  不知不覺間,野火也已經成團十年。
  
  Punch 17
  
  野火樂隊為十周年紀念推出新單曲,歌名叫《燎原》。
  
  我們不是星星之火
  我們是索多瑪的焚城焰光
  沉睡的蒼茫平原啊
  我們從天而降
  把所到之處化為洪荒
  我們不怕會有熄滅的一天
  因為我們留下了再次燎原的希望
  
  歌曲高潮處氣勢磅礴,節拍強勁,電音與人聲融合,歌曲的結尾不留餘音,如指揮家最後一個半弧有力收勢,乾脆俐落,叫聽者一凜,不禁為之喝彩。
  
  與野火相關的所有粉絲組織難得聚首,一起籌畫演唱會時萬人齊唱,龍門會論壇上已經貼出了時間安排表和歌譜歌詞,有魚鱗熱心地上傳了教學視頻,呼籲大家認真學習。
  
  與此同時,官方發佈野火四子為十周年拍攝的大片。
  造型師和攝影師太清楚池又鱗的魅力所在。池又鱗一身黑色禮服,正經而嚴肅的服裝將他裹得嚴嚴實實,偏偏他是費洛蒙最爆棚的一個,於是渾身上下都散發出非一般禁欲的性感。他直視著你,嘴角一絲隱隱的、淡淡的彎弧,像尖鉤,恰恰能從你被他看著的那一點破綻中探入,勾住你的魂。
  
  首批海報有粉絲福利,龍門會從官方那裡領到了一千張2米*1.5米的超大海報,長老們決定以先到先得的形式派發出去。
  
  我出差期間,野火的十周年演唱會首場開幕。母親給我拍了小視頻,一片黑暗的大會場內,猛然火光從舞臺四方竄起,觀眾驚叫,池又鱗帶著極冶豔的眼妝登場,觀眾尖叫。
  
  其實我並非要在那個時候出差。母親問我要不要票時,我下意識找了個藉口。
  出差歸來,回到住所時,已是深夜。
  我到自提櫃取出了龍門會寄來的快遞。
  
  海報佔據了牆面的大部分。
  
  我跟海報中的池又鱗面對面。
  這個時候,他不是我的弟弟,而是我的偶像,是我可以心安理得意淫的物件。
  沒有人在我周圍,我想做什麼都可以。
  
  野火在演唱會上宣佈,十周年活動結束後,他們會休息一年。其實官方早有暗示,很多粉絲從各種途徑得知了這一消息,所以大家都有心理準備,尚能理智接受。
  母親也跟我提過,讓我早點請好假,到時候全家一起去旅遊。
  
  然而這天,我在給學生解答論文問題時,突然接到母親的電話——奶奶不小心從家裡的樓梯上摔下來暈了過去,被送進了醫院。
  奶奶年事已高,任何一點問題都有可能造成閃失。
  我立馬趕去醫院,按母親發的資訊找到病房。
  所幸奶奶只是左腿骨折和一些擦傷,沒有其餘問題。但母親當時因驚慌把家人的電話都打遍了,包括池又鱗的。
  池又鱗在我之後沒多久推門進來,「奶奶,您怎麼樣?!」
  他一身閃閃的演出服裝,助理跟在他後面進來。
  「你別急,我沒事兒,就是不小心踏空,摔了下來。」池又鱗抱住老人家,反倒是奶奶鎮定地拍拍他的背,「是我不好,讓你們擔心了。」
  助理看了看表,不得不開口,「奶奶沒事真的太好了。……池哥,我們得往回趕了,要不趕不上開場時間。」
  「是是是,哎呀,都怪我太驚慌,現在你看到奶奶沒事了,趕緊回去,不要耽誤時間。」母親連忙接話。
  「我晚上再來看您。」
  「別來看了,你晚上好好休息,還得忙一段時間呢。」奶奶說到。
  「我跟你媽媽哥哥會看好奶奶的,你有空再來。回去吧。」爸爸也說。
  池又鱗點點頭,跟助理走了。
  父親作出安排,白天母親過來陪奶奶,晚上我跟他輪流守夜。
  「我最近有時間,白天也過來吧,媽媽負責後勤工作就好,你們畢竟年紀也不小了。」我說。
  
  第二天,我沒有課,早早就來到醫院跟父親接班。
  病房裡多了一個包裝精美的水果籃,是池又鱗深夜送來的。
  父親離開後,奶奶讓護工阿姨也去休息一下,病房裡只有我們倆。我搖起床,坐到奶奶旁邊,「媽媽正在給您熬骨頭粥,很快就送來了。」
  「我不餓。」奶奶握著我的手,「我們倆很久沒有單獨待一塊兒了。」
  我笑道,「您有悄悄話想跟我說?」
  奶奶也笑,隨後輕歎,「你媽媽最擔心弟弟,我卻最擔心你。」
  老人家的目光落在我臉上,「你各方面都無可挑剔,但我總覺著,你過得不快樂。……是我們不知不覺間,給了你太多壓力嗎?」
  我搖頭,回握奶奶的手,「我時時都在感慨,自己有多幸運,能當你們的孩子。」
  「溟溟,」奶奶喚我的小名,「『幸運』跟『幸福』,有時候,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你現在,覺得幸福嗎?」
  幸福的定義,究竟是什麼。
  我不知道,只倔強回應,「幸福。」
  「傻孩子。」奶奶說我。
  她的腿受了傷,昨晚沒睡好,跟我聊了一會兒,就慢慢睡著了。
  我給奶奶搖好床,掖好被子,在椅子上坐下。
  我的視線,正對著那個漂亮的水果籃。
  我喚來護工替我看一會兒,自己到外面透口氣。
  
  Punch 18
  
  走出病房,我與一位元女醫生視線相接。
  她看我的目光中再次有著打量。我們昨天碰過面的。我來時太急,在過道中差點撞到她。她看清對方是我時,目光有些異樣,我沒有深究,連連道歉後快步走開。今天她又這樣看我,我正想開口,她卻收回了視線,點了點頭就經過了。
  我在腦內搜索——沒有這號人物。可能,她覺得我跟池又鱗長得有點像,於是多看了幾眼吧。
  
  醫院天颱風很大,呼呼作響,遠處的城市起伏線隱在了霧霾之中。
  我在發呆,有人走到了我旁邊,「你好。」
  我回神,來人正是那位女醫生。「請問,你的右手手背是不是曾經受過傷、在醫院縫過針?」
  我不知所以,只根據事實點點頭。
  「你姓池對嗎?」
  我點頭。
  女醫生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真的是你。」
  「你是……?」
  「我是當時給你縫針的醫生,你是我第一個病號,我的印象特別深刻。」
  女醫生名叫喬諾。四年前,她還是實習醫生,剛到急診科輪崗,指導老師見我傷勢不重,便交給她來負責。
  「抱歉,我一點印象都沒有。」我不好意思地對她說。
  「不用道歉,我當時戴著口罩呢。而且,說實話,很少有人會在那種場合把人臉記住的。」
  我眨了眨眼,「那你……」怎麼把我記住的?
  喬諾意會,解釋道,她當時心情萬分緊張,生怕出差錯。但我的表情相當平靜——明明肉裡嵌著玻璃,血還在流——好像那手不是自己的手似的。
  「不知道為什麼,我鎮定下來了。——醫生是我的職業,往後,我將會遇到無數各色各樣的病人,如果我連病人都比不過,比他們還緊張,我怎麼當醫生?」
  喬諾接著說,很少有病人一直盯著整個過程的,多半會閉一閉眼或者轉開臉。我大無畏的精神給她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
  「昨天碰見你,我幾乎一下就認出來了,你沒有什麼變化。我只記得你姓池……」
  「池亦溟。」我寫給她看。
  「哦,『溟』,逍遙遊?」
  我驚訝,「你知道?」
  她點頭,「通『冥』,北冥,是海的意思。」喬諾笑道,「我爸爸愛研究這些,我跟著學了點皮毛。」
  「很少有人這麼快理解我的名字。」
  「可見你的家人還是花了一番心思的。……你這回來醫院,是因為家人?」
  「對,我奶奶摔倒了,骨折,要住院一段時間。」
  這麼聊著,我跟著喬諾回到了高級病房區。
  「我也有病人在這邊,每天都會來看一看。」喬諾站定,「希望你的家人早日康復。」
  「謝謝。」
  正在這個時候。
  「哥哥?」母親提著袋子走過來。
  「媽媽。」我接過她手裡的袋子。
  「這位醫生是……?」母親看向喬諾。
  我猛然記起母親他們並不知道我手背受傷的事情,我看著喬諾,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喬諾似乎接收到了我的無措,笑著回答母親,「我是亦溟的朋友,我們在朋友們的飯局上認識的。」
  「哦,這樣啊!」
  「那我先去忙了,阿姨再見。」喬諾退場得很自然,讓我一人面對母親打量的目光。
  「哥哥,」母親笑眯眯的,「是不是有情況了?」
  我打住這位中年婦女多餘的聯想,「普通朋友,您想多了。」
  
  是不是每位有適婚年齡子女的母親都是如此呢?我上個洗手間的功夫,母親已眉飛色舞地跟奶奶描述我跟喬諾當時站得有多近,氣氛有多好。
  「那姑娘看著真不錯,大方,有禮貌。」母親一邊削蘋果一邊說,奶奶喝著粥,嘴角笑意滿滿,「哥哥,聽見了吧?」
  我挑眉,無辜地問,「我可以當沒聽見嗎?」
  母親笑睨我一眼,遞給我削好的蘋果,「好好好,有弟弟的前車之鑒,我這回呢,不干涉,你們儘管好好發展。」
  我和蘋果:「……」
  奶奶笑了出聲。
  
  下午,池又鱗背著吉他來看望奶奶。他只能待一會兒,接著就得去排練了。
  「幹嘛特地跑來,不累壞了。」奶奶看他坐下調試吉他。池又鱗試彈了幾個音,笑笑,「特地來哄您高興,那您能好快一點。」
  奶奶喜歡經典歌曲,池又鱗彈唱《夜來香》,「……啊……我為你歌唱,我為你思量……」低著眉的他抬眼看奶奶,笑容甜而頑皮,多一分是狡黠,奶奶忍俊不禁。
  一曲終了,池又鱗問她,「還想聽什麼?」
  奶奶看我倆,「還記得你們小時候老愛擺弄我的留聲機麼?」
  當然記得。小時候的我們為那部機子能發出聲音而驚奇驚歎。我們最愛讓它唱歌,然後跳上爺爺奶奶那張鋪著涼席的大床,捏著嗓子怪聲怪氣地學周璿。那時,我們不懂欣賞江南唱腔;那時,爺爺養的白貓阿圓還在,它會來湊熱鬧,用毛茸茸的尾巴掃我們的小腿肚,癢得我們把腿縮在一起,哈哈大笑。
  「您想聽《天涯歌女》?」我意會。
  奶奶點頭,增加難度,「你們倆一起唱。」
  池又鱗看向我,玩味的眼神像在問:你可以嗎?
  「行。」我經不得挑釁,立馬從手機搜出歌詞,清了清喉嚨。
  「我也看看。」池又鱗放下吉他,坐到了我身邊。他手臂的熱量傳了過來,還有那淡淡的古龍水香味。
  我定了定神,「你定調?」
  「嗯。」池又鱗哼了幾聲,看我,「這個?」
  「好。」
  奶奶滿臉期待。
  我們一起唱,「天涯呀海角,覓呀覓知音……人生呀誰不,惜呀惜青春,小妹妹似線郎似針,郎呀穿在一起不離分……」
  和聲出奇地和諧。
  童年那些無憂無慮的快樂頓時盈滿胸腔。
  池又鱗此時看了我一眼。
  那麼輕輕的一眼,酸酸澀澀的味道就從我的舌尖生出。
  最後一個音落地,奶奶高興地給我們掌聲。
  「謝謝。」池又鱗笑著虛行了一個紳士禮。
  助理此時開門探出腦袋,提醒池又鱗時間到了。
  「不好意思啊奶奶,老是打擾你們家人團聚。」助理小安不好意思地跟奶奶道歉,「演唱會進行中,時間緊……」他過來替池又鱗背起吉他。
  「沒事沒事,你們儘管去忙。」奶奶揮揮手讓他們趕緊走。
  「奶奶,我走了,遲點再來看您。」池又鱗再次把帽子、墨鏡和口罩三件套戴上,起身離開。
  他起身時,手指似有若無地從我手背掠過,像羽毛輕撫,驚得我心頭一陣顫慄。
  他走後,我借給奶奶倒水的時機,背對她老人家,調整心緒。
  
  Punch 19
  
  深夜,我躺在病房裡的小床上,睡不著。但又不能常翻身,怕吵醒已經入睡的奶奶。
  我起來,輕輕走出了病房。本打算在過道上走一走,經過值班室時往裡看了一眼,發現值班醫生是喬諾。
  其時,她正張大嘴巴,要把手裡一個團子送進去。我們四目相對,兩秒後,撲哧笑了出來。她把食物放下,「你守夜?」
  我點頭,「睡不著,打算走走。」忽而想起上午一事還沒跟她道謝,便走進辦公室,「上午的事情,謝謝你,幸虧你機智。」
  喬諾擺擺手,表示並沒有什麼,「我當醫生這些年,也遇到過不少不願意家人知道情況的病人,你當時的表情很經典,我一下就明白了。」
  我的目光無意間落在她桌面上的飯盒,裡面裝著幾個團子。
  覺察我的目光,喬諾反應過來,笑說,「這是我做的草莓大福,你要嘗嘗嗎?」說著,她拿紙巾給我包起了一個,遞出。「生活那麼累,要吃點甜的!」說到食物,她好開心,笑嘻嘻地等我接過。
  我被她感染,接過甜點,笑著道謝。咬一口,口感綿軟,中間的草莓甜甜的,「好吃!」很難想像這並非店家出品。
  「是嗎?」喬諾眼睛都亮了,「太好了!」
  生活不只眼前的苟且,還有詩與美食——喬醫生的人生信條。
  第二次守夜時,我再度與剛好代同事值夜班的喬諾相會,這回喬醫生拿出的美食是抹茶捲。她眨著眼等我的評價,我說好吃時她笑完了眼,很自豪地拿起一塊大咬一口。
  或許這些天我攝入了比往常多的糖分,做夢時我也在吃蛋糕,香甜可口,讓人心滿意足。
  然而,所有的甜,都會有等量的苦在後面候著。
  
  這天,我帶著著名甜品店的香芒布丁到醫院,打算送給喬諾,算是兩次蹭吃的回禮。等待到達高級病房區的專用電梯時,電梯門開,池又鱗跟助理從裡面出來。
  「你看過奶奶了?」我問他一句。
  助理跟我點頭打招呼,先行去熱車。
  池又鱗步出電梯,經過我時脫下口罩,聲音平靜,「……聽媽媽說,喬醫生人不錯?」
  我的心猛一跳。他戴著墨鏡,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從他的墨鏡鏡片上看到自己睜大了眼睛。
  池又鱗指了指我手上提著的甜品盒。「你不怎麼吃甜品的,……給奶奶的?還是,」他壓低一點聲線,「給喬醫生的?」
  我正想做出反應,助理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池哥,趕緊!」
  池又鱗戴回口罩,邁開了步子。
  而我一句話都沒能說,只看著保姆車駛離停車場。
  
  我獨自佔據上升的電梯。
  當我連吞咽口水都覺得困難時,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在驚慌失措中。
  過往的種種,不斷在我腦海中閃回。
  我咬緊下唇。
  電梯到達指定樓層時,我首先前往的目的地不是奶奶的病房,而是醫生值班室。
  喬諾不在,護士說她今天一天都在門診,可能晚上才會過來住院樓看一看。
  我站在過道中,閉眼定了定神,才往奶奶的病房去。
  
  Punch 20
  
  晚上,我站在值班室門口旁等待喬諾的到來。
  但是,見到了她,我該說什麼呢?讓她小心池又鱗?這麼沒頭沒腦的話,只會徒增麻煩。
  我苦惱,該怎麼辦?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轉過頭。
  喬諾笑眯眯的,「你怎麼站在這裡?怎麼了?」
  我斂去不安情緒,把甜品盒遞出,微笑,「送你的,當是回禮。」
  喬諾熟悉包裝,喜出望外,接過捧起,「這個好難買到的!」眼裡全是吃貨的愛心,「池老師,我要給你點個大大的贊!」
  我真心笑出來,「都是你的,好好享受。」
  「謝謝!對了,這個週末我休息,聽說希頓酒店的美食節正好開幕,一起去嘗嘗嗎?」喬諾邀請道。
  我正想說什麼,忽然。
  「哥哥。」
  一瞬間我背後的寒毛豎起。
  他走近了。「哦?這位……就是喬醫生嗎?」
  池又鱗摘下墨鏡。「我聽媽媽提起過你呢。」
  「你好,你……」喬諾抬眼看清楚來人時,話音驟停,眼睛一直眨啊眨。「你、你是……」她不敢肯定地小心問。
  池又鱗笑了,報出名字,「池又鱗。」
  喬諾張大嘴巴,一臉不可置信,好幾秒,她才回過神,看看我又看看他,「你們……兄弟嗎?」
  「是的。」池又鱗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
  喬諾大方地回握,「我也是!」
  「聽說你跟哥哥在朋友的飯局上認識的?」
  喬諾看了我一眼,點點頭,「是的。」
  池又鱗臉上一直帶著溫和的笑容,「哥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往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哦。」
  喬諾臉紅了,撓了撓頭,「這怎麼好意思。」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表情平靜且禮貌的。我只聽聞池又鱗問,「你們剛剛在聊什麼?」
  「啊,我在邀請你哥哥一起去週末的美食節呢!」喬諾這才記起正題。
  「那哥哥去嗎?」池又鱗看向我,嘴角含笑。
  一瞬間,我想起我的家教對象、夏鷗、施南。
  「……抱歉,我這個週末有學術研討會,沒辦法抽身。」
  「這樣啊,」喬諾笑笑,「沒關係,工作要緊!」
  「如果不是因為還有演唱會,我或許可以陪你去哦。」池又鱗非常自然地接話。
  「是、是嗎?」喬諾又臉紅了,「我好大的面子啊……」
  「醫生的工作應該很忙,『野火』最後一場壓軸演唱會在這個周日晚上,你要是有時間和心情,不妨去放鬆一下?我可以替你留票。」
  「真、真的嗎?」
  「真的,你可以捎上你的朋友一起。」
  接下來,他們是不是該交換聯繫方式以方便取票了。
  我開口,「那喬諾決定好票數後跟我說吧,我再轉告助理,畢竟又鱗的工作更忙。」我對上池又鱗的眼,微笑,「對吧?」
  「是的是的,不能麻煩大明星,那就按你說的那樣吧!」喬諾笑道。
  這裡面,心思最單純的不過她了。
  池又鱗笑笑,不再說什麼。
  
  喬諾去巡房後。
  我盯著池又鱗,「……你究竟想幹什麼?」
  他漫不經心地勾起嘴角,「你說呢?」
  我趁四下無人抓住他的手臂拉到安全出口。
  「你不要亂來。」我警告。
  他看著我,明知故問,「『亂來』是什麼意思?」
  「你想想之前都做了什麼事情!」
  池又鱗不在乎地笑了笑,「那又怎樣?」
  他總是很會挑起我的火氣。
  這裡是醫院,奶奶正躺在病床上。我不能揍他。但我的腦海裡全是他跟那些人的畫面。
  池又鱗伸手扳我的下頜,「別咬了,要流血了。」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正用力咬唇來發洩。
  我猛地打開他的手。
  「……我們來賭賭看,這次需要多少時間?」池又鱗說。
  我聽明白了——需要用多少時間讓喬諾淪陷。讓她跟之前的人一樣,躺在某個地方,心甘情願為他打開身體。
  我咬牙切齒地講出每一個字,「池又鱗,你真是個人渣。」
  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
  樓梯間的光照不甚明亮,池又鱗臉上明暗交織。他說,「我巴不得自己是個人渣。」
  
  Punch 21
  
  回到住所後,我衝到客廳,把海報撕掉。
  海報太大太厚,扯下兩角時,整個上半張往我頭頂蓋下。
  在這個臨時形成的小空間裡,我的胸腔激烈起伏。
  我伸手想撥開,抬眼才發現,我離池又鱗海報上的唇,只有咫尺。
  一下子就悲從中來。
  我恨他對我身邊的人出手,我恨我總是知道得毫無預警。而我最恨的,是在我不知道的時間和空間裡,他們之間發生的所有細節。
  池又鱗如何吻他們,如何愛撫他們,是否會在他們耳畔低聲細語,是否會霸道地命令他們臣服於他。
  
  我恨池又鱗,我更恨我自己。
  
  我抹了一下眼角,平復情緒,從海報的包圍中出來。
  不一會兒,老老實實重新把它貼好。
  
  第二天上午,我替喬諾轉告了票數,下午小安就把票送來了。
  我們在學校中庭的亭子見面,我將在路上買的酸梅汁遞給助理,「天這麼熱,辛苦你了。」希望我的一點小心意,能讓他更盡心地照顧池又鱗。
  小安驚喜接過,連連道謝。他打開了話匣子,「我之前沒怎麼聽過池哥說起您,所以第一次見面時沒反應過來,禮數不周到,您別見怪啊!」
  聽他這麼說,我心裡有點黯然,但臉上帶笑,「沒事,我們平時工作都挺忙,沒怎麼聯繫。」
  「你們一家人都很好,我之前還覺得您有點難接近,但也不是這麼回事兒!」小安咧嘴笑,「池大哥,那我先走啦!」
  「好,路上小心。」
  
  目送助理離開,我看著手裡的票。
  思來想去,最終我給喬諾打電話,說週末的學術研討會因故取消了,自己可以跟她一塊去美食節,順便把票給她。
  電話那頭的她卯足了勁兒,笑說要帶我大吃四方。
  
  我本打算借這個機會委婉地提醒她小心池又鱗,但看見她笑意滿滿的臉,又不知道該怎麼才能委婉地做到了。
  尤其她接過演唱會門票的時候,像接過珍寶一樣。
  她人生信條中的「詩」,會不會包含了池又鱗的歌曲在裡面呢?
  
  美食節活動現場人山人海,食物的香浪一波接一波,誘惑著所有吃貨的心。
  喬諾手裡捧著小碗的西班牙海鮮燴飯,眼睛卻看著對面的北海道刺身拼盤,還當起指揮,「池老師,你去前面的普羅旺斯迷迭香烤羊排那裡排隊,我等會兒跟你會師!」
  我嘴裡的韓國炸雞還沒吃完,她已經火速跑到墨西哥玉米薄餅卷的攤檔前了。
  有些人,你看她吃什麼都很香,繼而你也會胃口大開——喬醫生真是這類人中的典範。
  跟著她,我好像把一年份的食物都塞進肚子裡了,她還哈哈大笑,說我胃小。其時她的嘴角沾了一點番茄醬,很好地烘托了她的吃貨形象,不丟人,反而很可愛。
  池又鱗跟這樣的喬諾接觸後,會不會對她產生興趣,然後,喜歡上她呢?
  他們,會不會像電視劇裡那些無心插柳柳成蔭的情侶那樣,最終走到一塊呢?
  
  Punch 22
  
  「你的冰淇淋再不吃要融掉啦!」喬諾的聲音將我跑遠的思緒拉回。
  手上的香草巧克力正慢慢癱軟,我連忙舔幾口。
  「哈哈!」喬醫生見我如此狼狽,笑了,「池老師,我發現你有反差萌啊!」
  我忙於跟冰淇淋糾纏到底,沒空理她。
  正在此時,會場響起了激昂的音樂,喬諾回神,「啊,抽獎開始了!」
  美食節首日有大抽獎,特等獎是五家米其林三星餐廳的免費體驗券,可以邀請三位以內的朋友一起輪流吃遍五家。
  剛入場時喬諾就抽了號填了信息,盼著好運降臨。
  三等獎、二等獎、一等獎都不是喬諾的號碼,她緊張起來,連帶我也對特等獎翹首以待。
  大會司儀中氣十足,聲音通過音響響徹全場,「我們今天萬分幸運請到超重量級嘉賓為我們進行特等獎的現場抽獎!」
  話音未落,舞臺前烏泱泱一片群眾突然爆發犀利的尖叫聲——這位神秘嘉賓徐徐上臺。
  「我們有請池又鱗先生到舞臺中央來,為我們抽出今天的超級幸運兒!」
  我和喬諾皆是一驚。
  「大家都知道野火樂隊的演唱會即將進入最後的高潮,感激池先生百忙中蒞臨我們美食節的現場為我們助興!!現在,抽獎開始!」
  大螢幕上,池又鱗微笑著伸手進抽獎箱。他取出一個號碼,報號,「376。」
  「啊!」喬諾興奮地叫了出聲,「是我啊!」她抓住我的手臂,激動不已。
  我笑道,「還不趕緊上臺領獎。」
  「請376號的朋友上臺接受大禮!」司儀也催促道。
  喬諾高高興興地往舞臺跑去。
  我並不雀躍。我敢肯定這不是巧合,而是特意為之。
  喬諾到舞臺上接過池又鱗手中的精美信封,兩人湊近合照,他跟她說了什麼,她笑彎了眼,點點頭。
  
  後臺貴賓室。
  「真是太巧了!」喬諾還沉浸在興奮中,「您的演唱會排練不要緊嗎?怎麼有空過來呢?」
  池又鱗笑容溫和,「再忙,也得休息一下。剛好我們公司之前接到過美食節的邀請函,我就來了。」他看向我,「沒想到會見到哥哥。你不是說有研討會麼?」
  「……取消了。」
  「哦,這樣啊。」池又鱗笑笑。
  「他還順便把演唱會的門票拿給我。」喬諾笑著接話,「謝謝您,我的朋友們超級興奮的,畢竟最後一場的票早就賣光了。」
  「沒事,舉手之勞。」
  我正想打斷他們,剛好喬諾有電話進來,她到門外去接。
  我不想跟池又鱗獨處,藉機出去上洗手間。
  
  但池又鱗跟了過來。
  他不聲不響地確認隔間沒人,然後走到我身邊。
  我開水龍頭洗手,低頭不看他。
  他靠在洗手台邊沿,說,「你真厲害,我的助理去給個票而已,回來就對你讚不絕口。除了一瓶飲料,你還對他做了什麼?教教我,」他用耳語的聲線,「我好加倍用在喬諾身上。」
  真是難以置信!
  我猛一揮拳,他卻早有預知地擋住,抓住我的手腕。我手上的水飛掠過他的眉梢,他的眼睛眨都不眨,「你打不過我的。」
  我低吼,「你這樣算什麼?折磨?有意思嗎?!」我欲抽回手,他卻不放開。
  他看著我,「當然有意思,我樂此不疲。」
  「我要你眼睜睜看著,我怎麼讓喬諾死心塌地。」一個字、一個字冷峻地從池又鱗嘴裡蹦出。他的怒氣前所未有,說完用力甩開我的手,走了出去。
  
  等我整理好情緒回到貴賓室時,池又鱗已回復笑容,正和喬諾聊天。
  喬諾見我回來,笑說池又鱗順路,願意載她一程。
  我的頭腦仍然一片混亂,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到地下停車場時,美食節的工作人員臨時有話要跟池又鱗說,他暫且走開,留喬諾跟我站在原地。
  「池老師,你還好嗎?」喬諾忽然問我。
  「嗯?」我稍稍回神。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總覺得你面對你弟弟時不是很自然。……是有什麼心事嗎?」喬諾措辭小心翼翼,「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不該過問的;但如果你是因為弟弟是大明星而覺得比不過,我覺得完全沒必要。」她笑笑,「你很棒,一點都不輸給弟弟,要對自己自信點!」她拍拍我的肩膀,給我打氣。
  多好的一個姑娘。我應該保護她,不讓她因為我們兩兄弟的事情而受傷害。
  「好了,我們走吧。」池又鱗走回來,「那我們就在這裡分別吧。」
  「池老師,再見啦!今天我吃得很開心,謝謝你!」
  我看著他們兩人離開的背影。
  我邁開腳步。我想上前拉住喬諾,不讓池又鱗有任何機會。
  
  但我伸手拉住的卻是池又鱗。
  他們停住看我,不知道我怎麼了。
  喬諾看看我又看看池又鱗,一臉不知所以。
  「……我開了車鎖,喬醫生你先上車吧,哥哥看來有話跟我說。」
  「嗯。」喬諾不多問,往閃著車燈的車子走過去。
  
  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拉住的是他。
  我沒有想好要對他說什麼。我想,我此刻看向他的目光裡,一定是迷茫。
  池又鱗與我對視。
  好一會兒,他開口。
  「……知道我為什麼想折磨你麼?因為你也一直在折磨我。」
  
  Punch 23
  
  晚上,我坐在書桌前,研墨。
  展開宣紙,筆尖蘸墨,輕緩下筆。
  
  十五歲的池又鱗,在鄉下別墅的書房裡問了我一個問題。
  高且大的窗戶之外,是不息止的蟬躁。日光有如瀑布,一瀑一瀑瀉入房內,激起無數微塵在我們腳邊旋舞。
  我用一個激靈的工夫,便曉得他要的,並不是問題的答案。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睡不著。
  驚鴻振翅,在雪地裡留下了無法褪去的爪印。
  我的心,就是那塊雪地。
  
  我從不深究為什麼池又鱗知道我身邊有哪些人。
  也從不質問他為什麼接二連三地對他們出手。
  正如我從不好奇為何《回家的路》裡家的方向是西面。
  正如我從沒跟他談過他去北歐的事情。
  
  我不可以,也不能夠。
  
  野火終場演唱會當天,奶奶出院。
  病房再高級,也終究是病房,老人家不習慣,所以病情稍有好轉就想回家。
  父母諮詢過醫生意見後,替奶奶辦理出院手續,同時雇傭護工到家裡幫忙,也跟醫院打了招呼,請醫生定時上門查看。
  奶奶的房間,從樓上搬到了樓下的紫廬。
  「紫廬」是一間客房,有落地趟門直通花園,因紫藤繞門外的木架而生,花開時滿室紫光,遂取名紫廬。
  爺爺當年病重,最後的日子就住在這裡。
  那時候,奶奶在門外一方地上擺滿了鮮花盆栽,好讓爺爺偶爾轉醒時能看見滿眼鮮活豔色。
  爺爺走後,奶奶繼續打理那些花花草草,又換了一些品種,讓大家一年四季都能欣賞花開。
  
  紫廬經常打掃,也不需要多花時間收拾。
  從醫院回來,我抱著奶奶到房中的貴妃椅。
  母親早已打開門窗通風。花園裡,海棠開得正好。
  我給奶奶腰間蓋上薄毯,蹲下問,「給您榨杯蘋果汁?」
  奶奶笑著點頭,卻不放我走,「跟喬醫生發展得怎麼樣?」
  我失笑,「您怎麼學起我媽來了。」
  奶奶看我,「……你心裡,是不是有人了?」
  我沉默。
  奶奶體貼地不再問,只溫柔地摸我的頭,「往後如果你媽媽再提起,我就給你當擋箭牌,怎麼樣?」
  我笑了,「好。」
  心裡卻愧疚萬分。
  他們越通情達理,我就越覺得自己不可饒恕。
  
  野火樂隊演唱會的終場,場面震撼。
  龍門會上不時上傳最新小視頻,喬諾也給我發了微信,有視頻有圖片有文字。
  開場前,他們去參觀了後臺,她拍了池又鱗身穿黑色演出服的背影,配上文字,「氣場十米!」
  進行中,那些自國外進口來的超炫燈光音效就不必說了。
  最震撼的,是在場的十萬粉絲齊唱《燎原》。沒有任何音響輔助,人聲響徹整個體育場。高潮處,幾乎所有人同時揮出橘紅色螢光棒,猶如火在燃燒。
  視頻裡,喬諾一邊拍一邊激動地尖叫。
  我想笑,又想哭。
  
  我不敢問她,演唱會結束後,有沒有別的安排。
  不聞不問,就好像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
  
  第二天,我以恍惚的精神狀態,去醫院把剩下的手續辦好。
  喬諾給我打電話,「聽說你奶奶出院了?」
  我們再次在醫院天臺見面。
  「看來往後我們只能靠微信聯繫了。」喬諾有點懊惱,但很快開心起來,「不過家人出院是一件好事!」
  我看著她,想從那張快樂的臉上尋找蛛絲馬跡。
  「我剛剛接到通知,下周要到外地學習一個月!」喬諾對我說。
  「……那是不是意味著你回來之後就升官了?」
  她也夠直率,笑道,「應該是的。」
  這之後,我們倆一時無話。
  喬諾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池老師,你看,我不是拿到了米其林餐廳的券嗎?……等我回來後,你願意跟我一塊去嘗嘗不?」
  「……」
  見我沒回應,她連忙說,「我這麼說好像太早了,畢竟我要外出學習……我們、我們到時候再說?」
  她的耳朵紅了。
  於是,哪怕我的腦袋裡塞滿了各種疑問,我都趕緊開口,「好,我們保持聯繫。」
  她這才鬆一口氣,笑了。
  
  Punch 24
  
  可接下來,我沒有時間琢磨喬諾的話,甚至沒有時間思考我跟池又鱗的事情。
  奶奶回家後,精神狀態越來越不好。不是說她變得病懨懨,而是她那股精神勁兒在慢慢消失。
  她睡眠的時間變長,飯量也漸漸減少。有時候,她會盯著趟門外的一方花景,很久、很久。
  「奶奶,您還好嗎?」我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如同無數次她握著我的一樣,問到。
  醫生來給她做過全身檢查,她年事已高,器官功能衰退在正常範圍內,並沒有其他異常,按道理,這是很健康的老年狀況。
  奶奶笑道,「我很好。」
  越長大,我越明白,「我很好」有時候不過是粉飾太平。
  「要不,我帶你出去逛一逛,呼吸新鮮空氣?」或許是骨折不便,奶奶在屋子裡待久了才這樣。
  奶奶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真的沒事,你別瞎擔心。」
  
  野火十周年的慶祝活動還要收尾,但池又鱗停下了所有工作,搬回家裡。
  我也開始了從家裡到學校的通勤日子。
  父親動用關係,請來國外的專家給奶奶檢查身體,結論依舊是什麼問題都沒有。
  折騰完之後,奶奶摸了摸父親的頭,「辛苦你了,讓你們擔心了。」
  父親在上位已久,說話做事一向沉穩有度。但在所有父母的心裡,孩子永遠是孩子;而在孩子心裡,父母永遠是依靠。
  母親輕輕推我們出去,小心地掩門,留他們母子倆說交心話。
  
  早上,池又鱗會抱著奶奶到趟門外的木椅上,讓她曬曬太陽,陪她說話,唱歌給她聽。
  她喜歡聽《四季歌》,「血肉築出長城長,儂願做當年小孟薑。」——是家國情,也是兒女情。
  爺爺奶奶談戀愛那會,沒有太多唯美的場景,但並不代表他們不浪漫。
  爺爺求婚時,就是給她唱了這首《四季歌》——願往後的春夏秋冬,有國有家,有你有我。
  午飯時,母親會做一桌子菜,一家人圍在一起,有說有笑。
  下午,我會抱著奶奶到貴妃椅上,然後坐在她旁邊一邊改論文,一邊聽她的意見。
  傍晚,我們一家會在花園裡乘涼,父親切開西瓜,分給我們一人一瓣。
  晚上,父親或者母親會到紫廬跟奶奶說話。
  
  每一天的每分每秒,我都想將其刻入腦中,生怕遺漏任何細節。
  親人的意義,見一天,少一天。
  爺爺離開那會,我們仍是血氣方剛的少年郎,哭過之後,人生路仍有無數風景在兩側。但到了這個年歲,才發現,告別是一個漫長又苦痛的過程,但我們必須打起精神,即使哭,也必須笑著哭。
  
  茉莉花開,芬芳滿室。
  奶奶卻不會再睜開眼。
  父母早知奶奶對自己遺物的安排。父親把她寫給我們的信交到我手裡。
  
  「溟溟、小魚兒:展信好。歲月如梭,轉眼間,你們已從小小孩童,長成英俊男子。我何其幸運,見證了你們的成長。你們往後的人生路還很長,奶奶相信,你們會為自己做出最佳的選擇;記住,奶奶永遠是你們的後盾。
  同樣,轉眼間,你們爺爺已離開我十餘載。每一天,我沒有不思念他的時候。我那天從樓梯摔下,是因為,我看見他在樓梯盡頭,笑著看我。那刻起,我知道,我該到他身邊去了。他走那天,我坐在床邊,感受著他的體溫,慢慢涼去。我悲傷,但我沒有流淚——最該替我擦拭眼淚的人已不在,即使哭,我也要等到與他團聚那天才放聲大哭。我記得當時,趟門外的牡丹開得很豔,我立即決定,我要連同他的份,好好活著;我要連同他的份,看清楚每一次花開花落。這樣,我算不枉與他相愛相知這一輩子。我曾跟溟溟說過『幸福』與『幸運』有所區別。我的幸運,是與你們成為親人;而我的幸福,是與你們爺爺相濡以沫。如今,若我離去,並非悲事,我只是與我的幸福,再次相遇。
  孩子,別哭,連同我的份,看盡這世間的美好。
  愛你們的奶奶 留」
  
  母親已在父親懷裡低泣。
  我與池又鱗看完信,他平靜將信折好,問起父親後續安排。
  我聽從父親指示,通知親戚朋友和學校,籌備奶奶的遺體告別儀式。
  
  我們三個男人,分工合作又配合默契地逐步完成這最後的莊嚴儀式。
  奶奶的骨灰入土那天,天飄著極細極細的雨。
  結束後,父母走在前面。我沒走幾步,眼見要來一個平地摔,有一手攬住了我的腰間。我轉眼,池又鱗看著我,「結束了。哭吧。」
  我站好,倔強地推開他的手。
  他並不鬆手,反而把我抱緊,讓我貼上他的胸膛。「哭吧。」
  
  極細極細的雨絮絮紛紛,綿綿不停。
  我在他的懷裡,哭了。
  是悲傷,是懷念,是最後的祭奠。
  
  Punch 25
  
  守孝結束,我們回歸日常生活。
  父親去上班,我回去學校,池又鱗需要把一部分未完的工作補上。
  
  這天,我的課少,上完以後回家一趟。
  母親一人坐在客廳裡,發呆。
  「媽媽?」
  母親這才回神,笑問,「怎麼這個時候回來?」
  「今天下課早,我回來陪陪您。」我在她旁邊坐下。
  「我去給你做點沙拉。」
  我卻拉住她的手,「剛才怎麼了?」
  奶奶去世後,我對父母的舉動都特別敏感。
  母親坐回來,「屋子太大太空,我不習慣。」她輕輕歎氣,「你爸爸說,要把紫廬改成客廳,而這裡改成練舞房,讓我開舞蹈班,好打發時間。」
  「您的意思?」
  母親一笑,「怎麼會答應。」她環視客廳一周,「這兒回憶太多,捨不得。」
  然而回憶只存在腦海中。現實中,這裡確實太大太空,以至於,我想讓每個角落都塞滿人聲和歡笑。
  家裡是時候添新人了。
  我被如此想法纏住。我想,這是我的責任。
  
  龍門會換了新的首頁圖片。
  攝影師角度抓得很好——池又鱗張開雙臂的背影,而他前方,是浩瀚一片由橘紅色螢光棒營造的火海。
  我放下手機,專心等人。
  咖啡廳裡播放著輕音樂,而喬諾給我發來微信說在來的路上。
  她的外出學習早已結束。奶奶去世期間,她經常發來問候。
  
  「久等了!」
  「沒事。」我抬眼,「你剪了頭髮?」
  喬諾輕輕撥弄一下額前劉海,「嗯,學習回來後剪的,現在都長了,好看嗎?」
  我點點頭,「看起來跟我學生差不多。」
  喬諾笑了,「這家咖啡廳的咖啡味道很好,特地請你來試試!」
  她今天只點了一杯咖啡,沒有甜品。
  「這裡的蛋糕不好吃?」我調侃。
  喬諾看我,「我想你的心情還沒平復過來,我大吃大喝的,不好。雖然我跟你奶奶不熟,但對逝者的尊重,我得做到。」
  我本不介意這些,但聽她這麼說,不禁說到,「謝謝。」
  她問我,「你還好嗎?」
  我嘴上回答「還好」,但實際上是不是,我自己也不知道。
  
  奶奶的事情過去後,我終於有時間來思考喬諾的話,以及我跟池又鱗的關係。
  我不想、也不敢擅自猜測她和他之間發生過什麼。
  喬諾的話,是間接的告白,還是朋友間的邀約?如果是告白,我該如何回應?
  而我跟池又鱗之間,又該如何處理?
  現在的我,如履薄冰。
  直到我跟喬諾分別,我都沒能問出一句實質性的問話。
  我情願我有拉黑名單時的決絕,問個清楚明白。
  如果她和池又鱗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而她喜歡我,我應該接受她,和她逐步發展,然後去見彼此父母,談婚論嫁。
  如果我足夠決絕,我應該是那個捅破窗戶紙的人,跟池又鱗講清楚,我們只是兄弟。
  
  我站在安全島上,看著紅綠燈轉換、行人來往,就這樣浪費了時間。
  
  週末,我跟池又鱗回家吃飯,得知父母要去旅行的消息。
  「趁還能走能跳,去看看變化的世界。」父親已提交長假報告,母親已開始收拾行李。
  父親出花園澆花時,母親對我們說,父親累了,奶奶的事情對他來說也是一個打擊,他想休息一下。「也好,當是我們的二次蜜月。反正你們都長大了,我和你們爸爸也是時候好好享受二人世界。」母親笑說。
  我笑著點頭,卻有些心酸。
  
  父母啟程那天,池又鱗刷臉,航空公司開了超級貴賓通道給我們。
  我們在靜謐舒適的環境中告別。
  
  回程時,我坐池又鱗的車。
  我們沒有說話。我轉頭看窗外,只覺很累。
  從機場回市區,需要一個小時的車程。
  不知不覺中,我睡著了。
  
  Punch 26
  
  母親把已經晾乾的衣服疊好,讓我拿進弟弟的房裡。
  我應好。他的房間開著窗戶,風把桌面的紙張吹落滿地。
  我走過去,彎腰撿起,有樂譜,有詞作。
  其中一份詞作寫著:我是你的小狼狗/喜歡被你牽著走/我想把你當骨頭/咬啃吮舔都不夠
  
  我慢慢睜開眼。
  方才的夢是虛構的還是過往的事實,未醒的頭腦一時分辨不清。
  視線逐漸聚焦,池又鱗的超大海報映入眼中——我回到了住所,正躺在客廳沙發上,而枕頭結實而溫暖……
  我頓住,眨了眨眼,猛地直起身子。
  「……哥哥,你的睡眠品質一如既往地好。」仿佛印證了我的猜想,聲音適時傳來。
  我艱難地轉過頭,對上一雙眼。
  池又鱗一手手肘抵著沙發扶手,撐著半邊臉,聲線平靜,「我的大腿枕頭,枕得還舒服麼?」他另一手指了指牆那邊,「還是,你覺得那個比較好?」
  我知道他在指什麼。我的喉頭發緊,什麼聲音都發不出。
  「那張海報,我記得是給龍門會的粉絲的,助理當時跟我說,不到十分鐘就搶光了。……你怎麼拿到的?有人轉賣?出價競拍?還是,你自己搶到的?」
  我的臉在發熱。我立馬轉開臉,想離開沙發,「怎麼得到的跟你無關。謝謝送我回來,你該……」「離開了」沒出口,我被一手攔住腰往回抱——「你對著那張海報自慰過嗎?精液有沒有濺在上面?」池又鱗緊緊抱住我,低聲呼出的氣息打在我的耳畔,讓我頭皮發麻。「放開我!」我害怕起來,不斷掙扎。「你還要逃嗎?」我越掙扎一分,他便加深鉗制一分。突然此時,一陣鈴聲刺破這弩張的氣氛,我們皆是一愣。是我的電話!我趁池又鱗稍微鬆手的一刻掙脫出來,落荒似的想逃想求救,摸索出手機,螢幕上閃著「喬諾」二字,沒等我按下接聽鍵電話就一下子被奪走,我看著池又鱗一個抬手將手機扔了出去摔在門後發出巨響掉落地上五馬分屍。我驚得眼睛都沒眨,只聽他冷冷吐字,「沒她的事。」他向我俯身,我慌張地往後退。池又鱗看著我,「你是怕我,還是怕你自己最終要面對內心?」我被逼到牆邊,心頭一緊,「……池又鱗,夠了。」
  「夠了?」他似笑非笑,「我操了你的學生、你的同學、你的師弟。……我最想操的那個人,你猜猜是誰?」他湊上來,虎口掐住我的下巴,「他們個個都喜歡你,個個都不安好心,憑什麼那些路人甲乙丙丁可以離你這麼近,而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唇幾乎要吻上我,「你看到我跟他們在一起時,心會不會像要爆裂一樣疼痛?我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我只能從他們身上尋找你的味道——你的笑,你的話音,你的一切。」
  我鼻頭一酸,心臟像被一股蠻力捏住,隨時都會迸出血漿。
  「別再說了!」我使勁掙開他的手翻身欲逃,他卻把我抵在牆上。
  他的氣息熱得幾乎能灼傷人,「我知道你默寫心經上哪些內容。其實我也在壓抑自己,我盡力了……當年爺爺走後,能管住我的人少了一個。你那麼聰明,一定知道我背後的觀自在和你的默寫是呼應的。」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複如是。
  
  同時我也知道,這並沒有用。
  我只能用我最後的力氣去掙扎擺脫池又鱗。他抓住我的雙手反剪到背後,低頭逼切地吻上我,我咬了他一口,他沒有放開,我嘗到了血的味道。
  腥味刺激了我桎梏在內心深處的獸,它叫囂著要出來,要放肆破壞。
  池又鱗不斷加深這個吻,我嘗到了眼淚的味道。
  我心裡的獸朝我僅存的理智怒吼,要趕跑它好獨佔我全副心神。
  池又鱗放開我,嘴角帶著血,他擦掉我的淚,眼睛明亮到哀傷,「池亦溟,我愛你。」
  他再次用力吻上我。
  這次,我投降了。
  
  我愛他,愛得入骨。
  
  Punch 27
  
  池又鱗進入我的時候,尖銳的痛如引線上的火花從下身一路燒至頭頂。
  我咬緊牙關,指尖用力劃過床單,揪緊一撮布料。
  可我疼得心甘情願。
  我擁有他了。
  我恨不得再痛一些,好讓自己把這種感覺深深刻在身上、心上。
  池又鱗握住我的手,停止動作,俯下身,「別咬自己,咬我。」
  我搖頭。
  「或者你叫出來也可以。」他吻我的臉,「你這一層另外三套房子我早就買下來,沒人住的。」
  我看他,他明白我的驚訝,「抬頭不見低頭見,鄰居這種存在太危險。」
  他說得理所當然,「我曾在隔壁的房子,坐了一整天,肖想我怎麼把你壓在身下操到失禁。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左胸口,那裡怦怦地急速跳動。「現在我擁有你了,卻捨不得了。」
  我幾乎熱淚盈眶,「吻我。」
  我們以交合的姿態擁吻。
  他動起來時,我痛得快要失去意識。
  我的身體就像一架生銹已久的舊機器,骨骼的每個彎折,我仿佛都能聽見其中的哢哢聲,好像隨時會斷折。
  我卻極其滿足,並因此生出顫慄的快感。
  我讓池又鱗射在身體裡。那股熱力的衝擊超乎想像,像一把猛火襲來,熾熱且激烈,令我幾近痙攣。
  
  第二天,我在食物的香氣中醒來。
  深色窗簾的縫隙間,微風透入,吹得那一縷同時透入的日光搖搖曳曳。
  我的身體已被清理。
  我下床,打開房門。開放式廚房裡,一個赤裸著上身的身影正在忙碌。
  我注視他背上的觀自在一會兒,才轉身去浴室。
  我打開鏡櫃,剃鬚刀安靜地躺在那兒。
  鋒利的刀鋒引誘著我。
  
  既然我愛他入骨,那我只能剔骨放血,才能結束這一切。
  
  我打開剃鬚刀,以刀鋒抵住手腕血管。
  「你在幹什麼?!」話音未落,手裡的刀就被突然而至的外力打掉。「你瘋了?!」
  我對上池又鱗驚魂未定的臉,呆滯地說,「我們不可以,不能夠。」
  若我這麼容易放得開,我們怎麼會耗這麼久。
  我想得到他,卻承受不住深深的愧疚感和負罪感。
  我知道我這是懦夫所為,可我沒有辦法。
  或許我真的要瘋了,才會覺得一死了之就是解脫。
  池又鱗一把抱住我,聲音支離破碎,「你怎麼這麼傻……」他用力將我往懷抱裡揣,生怕我會消失一般,「大傻瓜……」
  「池又鱗,」我想,我一輩子眼淚的份額,很大一部分是給他的。「我愛你,可我不能愛你。」
  他的皮膚溫度讓我迷戀,他的肩膀寬度讓我迷戀,他的三百六十度,我都迷戀。
  然而,我在他的懷抱裡哭著說出殘忍的話。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失去意識的。醒來時,額頭貼著冰冰涼的東西。
  「那是退熱貼,你發燒了。」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躺在床上,躺在池又鱗的懷抱裡。
  他摟著我,下頜抵著我的頭髮。
  我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也不想問。
  仿佛不聞不問,這一刻的時間就可以無限延長,直到天荒地老。
  彼此良久的沉默後,池又鱗開口,「……那次打架後,你往鏡子那一拳,讓我心驚不已。」他輕輕拿起我的右手,吻了吻手背那個傷口。「我告訴自己,不能再那樣,不能再逼你了。但不久後,你跟施南交好,你沒發現,他看你的眼光全是掩飾的欲望。你們走得那麼近,你在他面前笑得那麼開心,以至於,我嫉恨中生出了羡慕。」池又鱗安靜地說,「既然我不能再逼你,那我就跟施南試一試吧。但你哭了。看著你流淚,我既震驚心疼,又欣喜若狂。」
  我的眼睛再次刺痛起來。
  「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愛上你的。等我回神時,我已經愛你十多年了。」
  池又鱗的聲音猶如負傷的獸在低鳴,「哥哥,陪我七天。等過了我三十歲的生日,我們恢復尋常兄弟關係。也許將來的某一天,我們可以跟爸爸媽媽,還有各自的家人,再到托斯卡尼。好不好?」
  我的眼淚直直往下流。
  
  Punch 28
  
  我退燒後,池又鱗給父母打電話,說我們兄弟倆也要去旅行,接下來七天可能聯繫不方便。「我跟爸爸在給你挑禮物,想著你三十歲生日那天可以收到。看來只能回去再給你了。也好,你們兩兄弟能一起去旅行,算是大進步了,玩的開心點吧!預祝你三十歲生日快樂!」母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池又鱗笑著道謝,結束通話。
  他把電話給我,我聯繫了學院教務,把之前帶專案攢下的假期用掉七天。
  結束通話後,我想到了喬諾。
  「喬諾給我打了電話。」池又鱗看出我的心思,「在你發燒昏睡的時候她打過來的,說你的手機打了幾次也不通,不知道怎麼了。我說你有事在忙,手機壞了。你給她打個電話吧,讓她安心。」
  我看了池又鱗一會兒,最後只給喬諾發短信,沒有打電話。
  
  池又鱗替我收拾行李。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
  他說要坐十個小時的飛機。七天,又要浪費一天了。但我沒阻止——阻止意味著又得花時間來討論怎麼辦。
  「這樣可以了麼?」他讓我檢查。
  我隨意看了一眼,「嗯」了一聲。
  他打電話安排行程,我盯著他的背影看。
  看著看著,他背上的觀自在離我越來越近。原來是我自己走了過去。我伸手從後環住他的腰,臉貼上他的背。
  池又鱗說話的聲音戛然停止,過了兩秒,他才繼續。他的手覆上我的手。
  打完電話,他轉過身來吻我。
  我喜歡他的吻,霸道,激烈,讓我無法思考。
  
  小安已替池又鱗收拾好行李。
  我們跟小安道別後,池又鱗載著我驅車往高速去。
  私人機場,私人飛機。四位外籍的機組人員在恭候我們。
  池又鱗牽上我的手。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這一刻起,我們是情侶了。
  我回握他的手。
  
  漫漫的長途飛行開始。
  池又鱗體諒我剛退燒,讓我好好睡一覺。
  他摟著我,「好好休息一下,我已經吩咐廚師給你做點好吃的了。」
  我捨不得合上眼,「你陪我說說話吧。」
  池又鱗笑,「好。」
  可我仍只盯著他看。
  他挑了挑眉,「我那麼好看嗎?」
  我點頭。
  「喜歡嗎?」
  點頭。
  「迷弟?」
  點頭。
  池又鱗笑得很開心。他這樣笑時,淘氣中帶著邪,眉眼全是魅光。
  我開口,誠實得連自己都被嚇一跳。「我在龍門會裡有頭銜的。」
  「哦?」他饒有興致。
  「我是護法,只比長老低一級。」我在論壇裡沒怎麼發過聲,完全靠埋頭做任務、長時間線上和按時交費一級一級往上。
  池又鱗吻我的額頭,「還有嗎?」
  「你們的演唱會門票,我每次都買。自己不去,讓別人去,給你們增加粉絲。你們的專輯,普通版、限量版、現場版、混音版,我都有。還有,你們參加各種慈善活動的視頻,我都燒成光碟……」
  「別說了,我硬了。」池又鱗摟緊我,「就這樣讓我摟一會兒。」
  我的臉很熱,我全身都很熱。
  
  Punch 29
  
  我伸手撫摸池又鱗發硬的那裡,他明顯地顫了一下,眉頭緊皺,警告地盯著我。
  「不舒服嗎?」我怕自己做得不好,弄疼他。
  他貼上我的臉,「不是。別碰我……」
  我萬分希望自己懂得調情技巧,好知道在這個時候應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讓氣氛不那麼生硬,能討對方歡心。
  而我居然笨拙又毫無情調地說,「可我想摸……」
  突然池又鱗猛一個轉身壓過來吻我。
  我無暇顧及其他,暈乎乎天旋地轉過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褲子被褪了一半,池又鱗正握著我們兩人都硬了的那裡相互摩擦。
  飛機艙內有足夠大的空間供我們使用,但我們卻擠在沙發床的邊上,任由濕膩潮熱的逼仄感包圍彼此。
  我覺得自己此刻一定是狼狽的模樣,可池又鱗一點也不。連他額上順著臉部線條流下的一滴汗珠都那麼性感。我的心在發脹發疼,本來那裡就到了臨界點,這麼一下子,我射了,而池又鱗還沒有。他不得不停下,安撫我這個表現極差的笨蛋。
  那些人,跟他睡過的那些人,肯定表現都比我好。
  這麼突兀的想法讓我一下子難過起來,那顆發脹發疼的心,此刻發酸。
  這麼多情緒塞在心臟中,我被悶得發起狠來,趁池又鱗拿紙巾轉身想給我擦身時,坐起來,扶著他還勃發的事物二話不說就含進嘴裡。
  我沒有做過這樣的事,只能想像舔冰淇淋的情景。但他那裡很大,又硬,不甜,還有淡淡麝香的味道。含進嘴裡後,我怕自己的牙齒磕著它,忍著嘴巴被不斷撐大的不適,小心地、一下下地吮吸。我聽見上方傳來難耐的呻吟和喘息,全身再次發熱,這時才敢抬眼看對方的表情。
  那是我見過的最活色生香的表情。不,表述不準確,我已詞窮。他的視線正好與我對上,他的眼中浮動瀲灩的光,命令我,「含深一點。」
  我渾身打了一個激靈,聽話地拼命含深加快舔舐速度,忽然一手伸來將我推開,我被推開後自己又湊上去,一股熱液射了我一臉。
  熱液往下流到嘴角,我伸出舌尖舔了舔,苦,腥鹹。
  「抱歉。」池又鱗不知從哪拿來濕巾連忙替我擦掉臉上的黏液。
  他緊蹙的眉頭間滿滿是憐惜,我的心又酸脹起來,我打開他的手,看著他,「那些人給你做的,我也會做。」我還想說「而且做得更好」,然而並沒有底氣開口。
  池又鱗停下手,表情微妙且複雜。
  見他那樣,我霎時後悔了。我逞什麼口舌之能,明明我跟他之間的經驗值差了那麼多。我想,我總是用所謂的兇悍去掩飾我其實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笨拙。如今在他面前,這種愚蠢又以另一種方式被放大,我難過極了。
  池又鱗圈住我的腰,「池亦溟,你從哪裡學來這些的?」
  「嗯?」我還沉浸在難過中,不知所以。
  「你果然破壞力驚人。」池又鱗咬上我的耳垂,「還毫無自覺……嗯,吃醋的模樣也很棒,讓我心癢難耐。」
  我臉紅了,「你不覺得我很差嗎?」
  「我愛了那麼久的人很差?你在質疑我的眼光?嗯?」他捏我的下巴,把我當小言情裡的女主了。
  我側開臉,不想跟他說話,心酸甜酸甜的。
  他把我抱個滿懷,「我想操你,現在。」
  惡劣地收緊手臂,讓我的下身貼住他的胯下,直接感受他那裡又硬了的形狀。
  還惡劣地問,「可以嗎?」
  我咬了他嘴唇一口,「不可——」
  話音被吞掉。
  
  Punch 30
  
  我想成為池又鱗的高嶺之花,叫他打心底裡愛慕尊敬不敢冒犯;又想成為他的妖豔賤貨,叫他被迷惑得滿腦子只有下流想法欲罷不能。
  最好讓他又愛又恨沒有辦法,只能圍著我轉,從此他遇到的每個人都無法跟我相比。
  我這是妄想。我知道。
  事實上,我們的角色對調。我明白為什麼過往一個兩個三個都落在他手中了。
  他是洶湧的浪潮,而我只是赤裸的島嶼。
  我搖搖晃晃的視線中,他的巨物正孟浪地在我的後穴中猛抽猛插,而我的物件正上下顫蕩滴拉著黏液絲。他找到了我體內的敏感點,每一次撞擊都快狠准,於是每一次我都在難以言喻的酥麻快感中滅頂。
  我忍不住呻吟,聲音低啞甜膩淫靡,根本無法想像是自己發出的,又羞愧又刺激。
  池又鱗動得很急很烈,我腰下的軟枕並沒有起作用,而後背與軟墊的摩擦讓我癢痛,以至於我不得不在淋漓快感中分了分神使勁扭動身體,想變換姿勢。池又鱗接收到我的意願,抱我坐起來,跟他面對面。那物直直埋了進去,我被刺激得一口咬上他的肩膀。他那裡脹得更大了。
  「嗯……」我在他懷裡被頂得一聳一聳,他咬上我的喉,啜吮吻那裡的皮膚。
  彼此都是汗涔涔的,汗與汗的黏性讓我們緊緊貼在一起。
  情欲的顛簸中,我環上他的頸項,有一下沒一下地吻著他發紅的眼角,對視時,我聲線不穩地問,「你舒服嗎?」
  池又鱗重重往上頂住我的敏感點,「你說呢?」語調壓抑透著兇狠,「我早該把你辦了的,一遍又一遍,省得現在怎麼都覺得不夠!」
  我吻上他,舌頭試著去勾住他的。
  我還該怎樣做,才能更深切地表達出我的激動與貪婪呢?
  
  池又鱗戴了安全套,沒有射在我裡面。
  洗完澡,他抱著我出來坐好,我巴巴地看著他,「你還會射在我裡面嗎?」
  他眯了眯眼,眸色變深。「會。等到了目的地,每一次我都射在你裡面,讓你尖叫著喊出來。」
  他這麼說,我才意識到自己問了多麼淫蕩放浪的問題。
  我快要自燃地低下頭。
  他卻低笑,大被子一披,蓋上彼此的身子,「好好休息一下,稍後繼續。」最後四個字,他在我身旁咬耳朵。
  我癢癢的,睨了他一眼。
  他抱著我,哈哈大笑。
  
  睡到中途,我醒來了。我輕輕伸手,輕輕撫摸他的面部輪廓。
  他睜開眼時,我正摸到他額上那道疤痕。
  「還會疼麼?」
  「不疼了。」
  親手摸過才知道,疤痕猙獰。
  「對不起。」我道歉。
  池又鱗注視著我,「……你去美國之後我才剪這個頭髮。我特地露出這道疤。這樣,哪怕你在異國他鄉,偶爾瞥見我的照片時,都能第一時間發現它。無論你在做什麼、跟誰在一起,我都巴不得你在看到它的一刹,心神被擾,感到不安。……如果不能做你的最愛,那就做你的最恨,你一直記著我就好。」
  
  我又想流淚了。但與其花時間哭,不如抱緊眼前人。
  我寧願對他張開雙腿,也不願意以眼淚證實我們能如此相處的時間在一點點減少。
  
  Punch 31
  
  第二天,我們到達目的地——太平洋上的一座孤島。
  四面環海,與世隔絕。湛藍的天,純白的沙,碧綠的水,一群灰色飛鳥不時竄入分散的小樹林,又騰翅出來。
  我看向池又鱗,他替我解惑:某位老闆重金買下這裡打算開發成度假天堂,無奈後來公司破產,工程被迫停止,他們公司的老總低價買入。一次慶功宴上,老總喝多了,問他們想要什麼,他都可以滿足;池又鱗獅子開大口,說要自由使用這個島嶼的權利,老總答應。
  我調侃,「不怕老總記恨?」
  池又鱗笑得狡黠,「不怕,誰讓我是搖錢樹呢?」
  我捏了捏他的臉。
  「為什麼想要一個孤島?」
  他看向我,「……當時想著,把你囚禁在這裡;或者,我在這裡,孤獨終老。」他攬過我,「現在有新的用途,也好。」
  我不說話,抱住他,埋頭進他的懷抱。
  
  島嶼一側,是廢棄了的施工點,其中一座堂皇的度假別墅已經建好。
  「這原本是樣板房,裡面佈置得不錯,我已經讓人打點好,能馬上住進去。」池又鱗開門——標準西式豪華裝修,大水晶吊燈,暗金扶手,客廳中間鋪著米白帶灰的動物毛皮地毯。
  廚房的冰箱是三門的,裡面塞滿了各色食材;主臥的床是king size,穿過落地窗到陽臺,一百八十度海景盡收眼底。
  池又鱗帶我到附近的星月臺。
  星月臺建在山崖邊上,長長走道,盡頭是一方小月臺,四周是無邊水池,頗有天涯海角的意味。
  「這是給人舉行婚禮用的。」池又鱗說。
  無怪叫星月臺。在天涯海角立盟誓,以繁星明月為見證。
  我們又去了更遠一點的地方。山腳下,豔麗的南國紅花以簇以叢競相開放,日照下,似有瑰麗紅光泛起。
  「好漂亮。」我歎道。
  「你喜歡就好。」池又鱗吻我額角。
  
  我們休息了一下。傍晚,手牽手來到海邊。
  鋪好防水布,開好紅酒,水晶杯裡倒進暗紅酒液。
  閒適地坐著,肩並肩看日落,看夜幕降臨,看星河在天際流動。
  池又鱗還帶了口琴,他問我,「想聽什麼?」
  吹拂過來的風裡,有海的腥辛。我說,「《那片海》。」
  我們對視彼此,而後他把口琴放到嘴邊。
  口琴的音色自帶一種懷舊感,於是自它而出的音調悠揚而幽鬱,再快樂的節奏都沾染淡淡愁緒。
  一曲完畢,池又鱗放下樂器,「……他們都說我沒寫過關於愛情的歌。其實我每一首歌都是寫給你的。這樣,它們算不算情歌?」
  
  我們做起愛來。
  池又鱗將紅酒慢慢倒在我的身上,從嘴唇,一路到下身。
  他低身吻我,舔舐我身上的酒液,舔舐我勃起的物體,舔舐我的後穴。
  他進入我之後,我撫上他的手臂,要坐起來。
  我想深深吞下他的巨物,想近距離跟他面對面,想撫摸他的腹肌,想在他頸肩連接的地方留下咬痕。
  池又鱗一一聽從我的要求。
  我們到達高潮時,仰頭所望整個星空都在顫動。
  餘韻之時,我們唇舌勾連,相視而笑。
  
  第三天。
  池又鱗在廚房裡做飯,我負責偷吃。
  
  爺爺認為做飯是基本技能,所以我們倆從小就進廚房幫忙。
  有一次,大人們不在家,我做了個香噴噴的炒飯。
  池又鱗眨著他那雙帶長長睫毛的眼睛,「哥哥,餵我~」
  
  我還想偷吃一塊燉牛肉,有人抓住我的手,把牛肉送進他嘴裡,末了把我沾汁的手指舔個乾淨,看我一眼,咂吧回味,「好吃。」
  我挑眉,「說菜,還是說人?」
  他偏偏笑而不語。
  壞心的傢伙。
  布菜完畢,我被人抱住坐大腿上,還被吻了一個。
  我順勢環上他的頸項,「餵我。」
  
  當時的我可沒有立馬答應池又鱗。
  小胖墩老愛惡作劇,得挫一挫他的氣焰。
  我跟他提條件,「餵你可以,不過呢,爺爺的學生偷偷塞給你的那些零食,都給我。怎麼樣?」
  「哥哥太壞了!」小胖墩皺眉嘟嘴。那些進口零食可是他的心肝寶貝。
  我好整以暇,摸摸他滾滾的肚子,學大人的語氣,「我是為你好。」
  「怎麼樣?是要我餵你,還是自己留著零食?」
  最後,他委委屈屈地跑去房間,把寶盒拿出來。「哥哥餵我……」
  
  「想到什麼了?笑得那麼得意?」池又鱗放下餵我的湯匙。我想他也記起那段往事了,因為他接下來問,「我的那些零食,你後來怎麼處理了?」
  「自然是吃掉了。」
  「哦——」他故意拉長尾音,作恍然大悟狀。
  
  飯桌在震動。
  我雙手撐著邊沿,承受著身後強烈急速的撞擊。
  每一下池又鱗都深插到底,滑溜溜的啪啪聲不絕於耳,最讓我羞恥的是那些個汁液星子時不時飛濺到桌上,星羅棋佈——剛才我們還在這兒吃飯呢。
  池又鱗才不管這些,他抱緊我發熱的軀體,貼上我的耳畔,問,「好吃麼?」
  我頭腦昏脹,以為他問的是當年那些零食,「不、不記得了……」
  他低笑,聲線如電流,震得我差點精關大開;他包裹住我那話兒的頭部,不讓我射,「我問的不是零食,是這兒……」他抬起一條腿踩著桌沿,架高我一條腿,加快體內巨物往敏感點衝撞的頻率。「好吃麼?」
  我又爽又惱,話不成音,「小壞蛋……」
  他咬了我脖子一口,聲音帶著即將高潮的晃顫,「是,我就是你的小壞蛋……」
  
  清理完畢洗完澡後,池又鱗抱我到床上,給我揉腿。
  他討好似的朝我笑,我假裝生氣,嗔視他一眼,扭開頭。
  他厚臉皮地黏上來。我以為他要道歉,沒想到他咬我耳朵,「溟溟,你那一眼好誘人……」手不規矩地摸進我的浴袍裡。
  我哭笑不得,臉在發熱,「你夠了呀……」
  「今晚繼續讓我插著你睡好不好?」
  
  Punch 32
  
  說實話,我喜歡被池又鱗濕膩地插入填滿。
  因為我的身體很渴求他。一直都是。
  
  第四天。
  我轉醒,後穴空虛,而池又鱗不在床上。
  我惺忪地摸索電子鐘看時間,清晨時分,已有幾道淡淡白光從厚厚的窗簾之間溜進,於是我披上浴袍走出房間。在樓梯間往下看時,看到了池又鱗的身影,他似乎在擺弄兩個大麻包袋。
  我一邊下樓梯一邊問,「你在幹什麼呀?」
  背影明顯嚇了一跳,他轉過身來看我,下意識想擋住那兩個麻包袋。
  他風塵僕僕,手上還戴著勞作手套。
  我打量著他和他的麻包袋,走過去,「怎麼回事?」
  「你怎麼這麼早就醒了?」他脫下手套,懊惱地撓頭。
  「因為你不在。」我也懊惱,走到他跟前,堪堪與他相距一兩釐米。
  「那是什麼?」我側身,打開其中一個袋子的袋口。
  裡面密密實實堆著全是那天在山腳下看見的紅花。
  我轉頭看他,他摸摸鼻子,「你說很漂亮,我想給你驚喜。」
  池又鱗的計畫是,把紅花撒滿整個客廳,而他要穿上帥氣的衣服,帥氣地坐在中間的高腳椅上,抱著吉他,等我出現在樓梯的一刻,給我唱歌;等我走下來,他要把選好的那朵最漂亮的紅花送給我。
  「我花工夫偷偷準備好工具,算好了摘花搬花的時間,想耍一把帥,你卻不按套路地出現了。」他雙手撓頭,「啊!我突然覺得這個計畫很蠢很幼稚,明明我是想製造浪漫的……」
  我吻上他,而後拉著麻包袋到客廳中間,問,「就這樣撒開麼?」
  
  若他盡心為我製造浪漫,我便極力還他以風情。
  當然,我不是女子,無法做到羞柔嬌媚。
  我極力搜索腦海中我所看過的每一部情色電影、讀過的每一本官能小說,試圖表現出裡頭男子所展示的性感。
  欲滴紅花鋪就的地毯上,我騎乘在池又鱗身上,腰部不斷聳動,交合處水漬聲連連不絕。
  原來這個體位這麼耗體力,我全身是汗,一手耙了一把頭髮。
  池又鱗定定看著我,吞咽口水。
  我另一手壓向他的胸膛,「喜歡麼?」
  「愛死了!」他伸手要扶我的腰,我拍開他的手;他求饒,「讓我動一動好不好……不然,我只揉你的臀也行……」
  我曉得他平時怎麼玩弄我的臀肉的——輕揉慢搓,畫圈圈一般堆擠,時不時以指尖挑起皮膚的癢意又不肯解癢,非要我扭動身子求歡。
  「休想。」我拒絕他。
  池又鱗額頭青筋都起了,他正想說什麼,突然「嗯!」了一聲,表情是壓抑的舒爽。我剛才落下時無意識縮一下穴口,自己也舒服得顫了顫。
  我像知道了什麼秘密,朝池又鱗笑一笑。
  「不,池亦溟……你……嗯!」他狠命忍著,手臂的血管突起。
  我也覺得很爽,放開自己呻吟出來。
  兀地池又鱗掐住我的腰,抱我轉一個身,我倒在柔軟的花間。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拼命進攻,雙手揉我的腰揉我的臀,動作又放肆又用力,配合他的進攻讓我又疼又癢又酥麻。我摟住他的脖子,雙腳勾上他的腰,想像藤生植物一樣緊緊纏繞他,汲取他的養分,與他共生。
  我們一起到達了高潮,池又鱗吼著射了兩股精進來。
  「嗯……」我打著顫享受,抓緊了手邊的紅花,捏碎了嬌嫩的花瓣。
  
  池又鱗伏在我身上平息躁動時,我摸了摸他的頭髮,「池又鱗,你就是我最漂亮的那朵紅花。謝謝你,把他送給了我。」
  他沒說話,一口咬住我的肩。
  
  第五天。
  我們倆起了個早。
  池又鱗似乎有譜曲的靈感,跑去了琴房;而我去了廚房,檢查一遍食材,看到時候能不能做一個生日蛋糕。
  家裡的蛋糕都是由奶奶跟母親一手包辦,我只在旁觀摩過,沒有實戰經驗。材料不足以讓我慢慢試驗,我只能絞盡腦汁保證萬無一失。
  我把廚房裡的西點菜譜看了一遍又一遍,用了幾個雞蛋試了其中幾個步驟。
  休息時,我走進琴房,看看池又鱗在做什麼。
  他十分專注,坐在琴凳上,在紙上寫寫劃劃,哼了幾個音,又用鋼琴彈一下,確保音準。
  我走近了,他才注意到我,立馬收起曲譜,「怎麼進來了?」
  我不滿,擠著他的位置坐下,圈住他的肩,「為什麼不讓我看。」
  他吻我,「因為是給你的驚喜,這回要保密到底。」
  他對驚喜特別執著,像個小孩子。
  「沒有驚喜也不要緊呀。」
  池又鱗撈起我的雙腿放在他腿上,「不行。」
  我想,我明白為什麼他那麼執著。
  驚喜,能讓人記憶更深刻一些。
  我蹭了蹭他的臉。
  「蛋糕太難做就別做了,意思一下就行。」
  這回輪到我了,「不行。」
  他看著我,笑了,手開始不規矩,往我兩腿間遊移。
  我臉熱,卻沒阻止他,任由他的手指從拉鍊處的縫隙鑽進去,撫摸那話兒。
  
  接下來。
  我咬著唇,坐在池又鱗腿間,後穴吃著他的巨物,褲子卡在膝蓋處,人被他頂得顛顛簸簸。
  他的魔爪伸到我的乳尖,邊捏邊問,「你怎麼可以這麼緊這麼濕這麼好吃啊,嗯?」
  「你別說了……」
  他打掉我想自摸的手,另一手替我愛撫正滴著淫液的柱體,喃喃道,「真漂亮……」
  他索性帶我站起來,抽出肉棒,讓我坐在琴鍵上。
  「琴會壞的!」
  「壞就壞,曲子我都記在腦子裡了。」
  琴鍵的音合在一起形成巨響,池又鱗抬起我雙腿,一插到底。「來,溟溟,讓我們欣賞一下一起『彈奏』的曲子有多麼天籟!」說完舔舔嘴角。
  
  真是個小壞蛋。
  ……但是我好喜歡。
  
  Punch 33
  
  第六天。
  天下起傾盆大雨,烏雲密密堆疊,光線黯淡。
  書房、影廳、車庫、藏酒室、樓梯間——能想像得到的地方,都有我們歡愛的身影。
  驚雷夾雜閃電不時在外面轟隆隆作響,而我們只在乎彼此的喘息跟心跳。
  神用七天給萬物一個開始,我們卻要用七天來結束內心真正的渴求。
  
  晚上,11點55分。
  我端著蛋糕出來,把三根象徵性的蠟燭插上,點燃。
  蛋糕的樣子十分普通,也不大,唯一的裝飾就是我用果醬在上面寫的字。
  池又鱗與我對視,笑說,「給我唱生日歌?」
  「好。」
  一首歌的時間,能有多長。我的腦海中卻轉起了回憶的走馬燈。
  微弱的燭光搖曳不定,那光映在池又鱗的眼裡,閃閃爍爍。
  「來,許願。」
  他乖乖閉上眼睛,虔誠地雙手合十。然後睜開眼,把燭光吹滅。
  12點整。
  「生日快樂!」我拍掌道賀。
  池又鱗眼眶紅了。
  以往,他過生日時,有家人有朋友有粉絲;將來,他過生日時,一樣會有家人有朋友有粉絲。唯有現在,他的身邊只有我。我生出錯覺,像是擁有了他的三十歲。
  這個榮幸,我定必以開懷大笑接納。
  我高興地笑,給他下臺階,「怎麼?想著能吃我做的蛋糕,開心得要哭了?」
  池又鱗「噗哧」一聲,看著我,「是啊。」
  我第一次做的蛋糕,味道一般般。但池又鱗一個人把它吃光了。
  他把「my love, my everything」吞進肚子。
  我已滿足。
  
  已經是第七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我們躺在床上,相互依偎。
  彼此沒有說話,只有對視,和輕吻。
  
  白日無聲無息地來臨,同時預示著結束。
  池又鱗帶我到星月臺。
  我們站在那方小月臺中,池又鱗握著我的手,笑著祝福我,「哥哥,你要幸福。」
  
  別人站在這裡永結同心,我們卻要祝願彼此尋得美滿。
  我想回祝,開口卻被一股情緒堵住喉嚨,說不出話。
  池又鱗努力微笑,「我不是說要給你驚喜嗎?現在唱給你聽好不好?」
  我拼命點頭。
  他哼唱,調子輕快調皮:
  
  我是你的小狼狗
  喜歡被你牽著走
  有人靠近我會吼
  
  黏你等你的時候
  我想把你當骨頭
  咬啃吮舔都不夠
  
  唱到後面,他已跑調。
  他的眼裡蒙著一層水霧。
  山頂風好大,吹出了他的淚。
  池又鱗哭著微笑,「我又搞砸了,明明想好好唱的……」
  我用力抱緊他,淚流滿面。
  
  「我寧願做你的狗,也不要做你的弟弟。」他壓著我的後腦勺,在我耳邊嗚咽。
  
  私人飛機已在停機坪等候。
  池又鱗讓我先走。
  一起走,我們一定會崩潰。
  
  他笑著對我說最後一句,「哥哥,再見。」
  
  飛機動起來,池又鱗的身影離我越來越遠。
  
  偌大的機艙裡,只有我一人。
  我放聲嚎啕大哭。
  
  電影《愛樂之城》的尾聲,女主角幻想她跟男主角在每個節點的際遇都有所改變,那麼,最後在一起的,會不會就是他們倆。
  而我跟池又鱗,若不是兄弟,又會怎樣?
  我會不會單純是他的忠實粉絲,努力攢錢買演唱會前排票,盼望跟偶像近點再近點;萬人齊唱時,我會不會在其中激動地揮舞螢光棒聲嘶力竭。
  或者,池又鱗會不會與我同校工作,偶爾我下課後能在同一棟教學樓看見他經過;開教工培訓課時,他會不會坐我前排,埋頭做筆記。
  
  或者,我們只是茫茫人海中不知姓名職業的兩個路人,恰好在某時某地因某件小事相遇,繼而相知,相戀?
  
  在撕心裂肺的哭聲之中,我只能幻想。
  
  Punch 34
  
  奶奶,我明白「幸運」跟「幸福」的區別了。
  
  我緩緩睜開眼。眼角濕潤。這已是日常。
  轉眼看電子鐘的日曆,離那七天又遠了一天。
  
  已經二十多天了,每晚,我幾乎都做同樣的夢。
  一晌貪歡,夢裡不知身是客。
  
  我起床,拉開窗簾,白日迎面照來。
  明明光線那麼足,我卻覺得滿目是燒殺搶掠後的灰暗。
  但我無數遍跟自己說,我要好好生活,因為這具身體不再僅僅屬於我自己,它浸潤了相愛的歡愉,充滿了相愛的回憶;它是「幸福」的觸感。
  
  這二十多天,我沒有接觸娛樂消息,也不曾與池又鱗聯繫。
  因為之前的各種請假,學術專案進度落下。多虧這份忙碌,我才不至於在白日裡多想。
  這期間,我與喬諾見過幾次。她沒有提過去米其林三星餐廳吃飯的事情。我多心了,她那個時候的邀請,不過出於朋友的好意。
  我暗暗鬆了一口氣。小島七天,令我明白相愛是何種滋味——即使有七天期限的陰影籠罩,我還是體會到了神魂顛倒的迷醉。
  這使我區分清楚,我對喬諾,只有朋友的喜歡。
  
  離那七天一個月的這天,我接到了母親的電話。父母的旅行即將結束,過兩天就會回來。
  那意味著,我很快會看見池又鱗。
  我的過渡期就這麼被宣告結束。再見面,彼此就是尋常兄弟。
  話雖如此,尋常兄弟是怎麼樣的呢?會像我現在心緒這麼複雜嗎?既不情願見面卻又為能見面而竊竊激動並且期待?
  我在各種矛盾心情的驅使下,去剪了頭髮,買了新衣服和新鞋子,連從沒試過的古龍水,也買了一瓶。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麼樣,索性只當這是一個新開始的準備。
  
  去機場接父母當天,我早早起床。
  到達機場時,離航班到達還有一個小時。
  我覺得自己此刻的心情跟那些第一次上臺表演的演員一樣,那麼忐忑,又那麼希望快點開始。
  
  一個多月未見,爸媽與我相見時,彼此都是驚喜。旅行確實給他們帶來了歡樂,他們曬黑了,臉上的神情卻十分生動,滿足的氣場由內而外散發。母親見我一身新裝束,贊口不絕。她上下打量我,「哥哥,你真帥!」父親在一旁微笑點頭,表示贊同。
  我的心情在過去的一個小時裡經歷了過山車。先是頂點,然後因為池又鱗一直沒來而跌入谷底;眼下看見父母,心情往上爬坡。
  我正想說什麼,母親瞄到我身後,一臉驚訝,「弟弟,你也換形象啦?」
  我轉頭。
  池又鱗向我們走來,他的臉頰留著一層淺淺絡腮胡。這種鬍子對臉型要求非常高,稍不留神,就會變成流浪漢。但池又鱗駕馭住了,看起來比以往成熟。
  他風塵僕僕,像匆匆趕到的樣子。「我這一個月在公司錄音棚裡幫忙,忙死了,鬍子都沒時間刮,認識的造型師索性給我弄了新形象。」他擁抱了一下父母,解釋道。「抱歉,來晚了。」
  他看向我,笑了笑,「哥哥。」
  他的新形象於我而言,十分陌生。
  我回以微笑,輕輕點頭。
  
  我已訂好私房菜,給父母接風。
  上樓時,我們兄弟倆走在後面。池又鱗笑著看我,「哥哥的新形象不錯。」
  我笑笑,「我還不太適應古龍水的味道。」
  「習慣就好,萬事都有一個開始。」他說。
  我頓了頓腳步。
  池又鱗配合我,放慢了腳步,「……你住處那一層的另外三套房子,我最近打算轉手。」
  我看向他。
  他不笑了,低了低頭,「現在房地產正在興頭上,你們那邊環境好,很快可以找到買家。」
  「……哦。」我的視線轉到自己的皮鞋尖上。
  「就跟你說一聲,畢竟接下來會有人進進出出地看房。當然,我會讓人篩選潛在買家的,不會給你造成麻煩。」
  「嗯。」我回應。
  
  吃完飯,送父母回家後,我回到住所。
  我站在門口,往兩邊的方向多看了幾眼。
  如果我說在過去的一個月裡,自己忍不住曾臆想過好多遍池又鱗在與我一牆之隔的情況下做了什麼,有人相信嗎?
  如果我說我的古龍水,是特意選了他代言品牌的最新產品,這樣就單方面地、暗中地跟他產生了一點點交集,有人相信嗎?
  
  可是,新開始,真的來了。
  
  Punch 35
  
  校園BBS上曾有大熱投票帖子:愛過分開還能當普通朋友嗎?
  熱度還蔓延到學生的課間,當時有女學生八卦地問我意見,我只把她的期中論文還她,「重寫交來我再告訴你。」
  多麼不識趣的老師。
  那個時候,我以為這樣的問題與自己絕緣。
  如果當時我加入討論,自己現在會不會有點頭緒來應付這個問題:我與池又鱗的「尋常兄弟」,要怎樣當呢?
  我想,池又鱗的適應性比我的強。
  
  眼下,我正去往他所在的娛樂公司。
  母親整理旅行買的各種手信,給了我很多吃的,讓我分一些給池又鱗。我只能給他打電話,他聽見是吃的,就讓我帶去他工作的地方。
  池又鱗最近很忙。明明是一年休假中,幕後工作的日程依舊排得滿滿。
  問我怎麼知道,因為我又登錄進了龍門會。
  聽見他讓我到他公司去,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這麼多年,奶奶和父母都參觀過他的工作環境,就我從未踏足。
  因為特地疏遠,因為心虛——心裡藏著掖著什麼,連帶表面都有意無意地避開不談。小安曾說過池又鱗沒怎麼提起我,我想,大概也是這個原因。
  然而現在,他稀鬆平常地開口,讓我帶吃的去他的公司。
  
  娛樂公司在市內的氣派大樓只是門面,明星們經常出入的辦公地點,在近郊。
  我報了池又鱗的名字,保安跟裡頭確認了三四遍才放行。
  進去後,我卻在主樓前停住腳步,抬頭看了看——這是他工作的地方。
  「哥哥?」
  我頓時回神。只見池又鱗向我走來。
  「保安在電話裡囉囉嗦嗦,我還想著直接去接你,沒想到你進來了。」他朝我笑了笑。
  我把手裡的禮盒遞給他,「來,給你。」
  「謝啦。可以充饑用。」他看我,「現在是吃飯時間,要不你在這兒吃了飯再走吧。」
  我下意識想拒絕,但這一走,他那麼忙,估計近期都見不上面。
  他的眼下有黑眼圈,我心裡難受。一頓飯的工夫,也算給他時間休息一下。
  「好。」我答應。
  
  娛樂公司的餐廳裝潢豪華,各國美食應有盡有。
  但落座後,我明顯感到無數視線往我們這邊聚集。
  沒什麼人知道我是池又鱗的哥哥,他這麼自然地帶人進來一起吃飯,如果我是看客,我也會好奇。
  不久,兩個年輕的女工作人員跑過來,「池哥,來吃飯?」眼睛卻瞄了瞄我,裡頭閃著八卦的光。
  「嗯,」池又鱗把一盒零食遞給她們,「最近辛苦了,來,拿著,我爸媽旅遊帶回來的。」
  「謝謝池哥!」
  「還有,你們別看了,那是我哥哥。」
  「咦?親哥?」
  「親哥。」
  兩個女生這回大膽地看向我,「池大哥好,我們是『野火』團隊裡的小助手。」
  「池大哥也好帥,可以拍照嗎?」
  池又鱗擋住了她們的攻勢,「好了好了,讓我們安安靜靜吃飯,不許拍照。」
  「知道啦!」她們朝我揮揮手,笑著走遠。
  相信不久後,這裡的所有人就都知道我的身份。
  我是池又鱗的親哥。
  多麼光明正大的身份,放在太陽底下暴曬也經得起考驗。
  我應該為他能毫無芥蒂地介紹我而高興。
  事實上,我一直保持笑容。
  
  吃完飯,我提出想去他們的錄音棚看看。
  讓我以親哥的身份,無顧忌地參觀一下吧。
  
  錄音棚很大,裝得下交響樂團。娛樂公司裡新人輩出,現在正有一個女團在錄音。
  現場監督的除了池又鱗,還有野火的隊長,蔣至堯。
  見我一個生面孔跟著池又鱗進來,他往我的方向轉頭。他戴著墨鏡,露出的半截面孔白皙且線條流暢。
  「哥哥你稍等。」池又鱗走上前跟對方說什麼。
  蔣至堯點了點頭。
  大家都說野火的隊長很酷,他的粉絲稱他為「老爺」,後援會的名字也氣派,叫「蔣王府」。蔣王府跟龍門會關係不錯,野火有什麼活動都會一起籌畫。
  蔣至堯說了什麼,池又鱗笑了。
  粉絲們一直為野火樂隊關係融洽感到驕傲,畢竟四子有才有名氣,誰也無需讓著誰,大家還能彼此扶持走過十年,不容易。
  他們在那十年間,比我更接近池又鱗。
  這「尋常兄弟」,好難當。
  
  「哥哥。」
  「嗯?」我的思緒被拉回。
  池又鱗撓撓頭,「抱歉,老闆有事找我們,接下來的參觀,我讓小安帶你?」
  「行,你去忙吧。」
  
  小安看見我時頗為雀躍。他也不認生,跟我吐苦水,上次送完票回去不知自己哪句話得罪了池又鱗,自己被流放到辦公室裡無聊了一個月。
  我笑道,「坐辦公室還不好?」
  「不好,我想跟著野火一起進出。」他果斷回話。
  野火佔據了整整兩層空間。「這裡是他們的體能訓練室、練舞房,他們還有自己個人的空間,方便創作。」
  「能帶我去看看池又鱗的嗎?」
  「可以,不過池哥都沒用過,他都是在自己住的地方創作的。」小安笑,「池大哥您應該知道吧?他的臥室裡還有一個小房間,專門創作用的,我沒進去過就是了,他不讓進。」
  我頭一次聽說。
  他的住所,我去的次數寥寥,最後一次的場景還有點血腥。
  我只能用微笑敷衍過去。
  「唉,池大哥,我問您啊。」小安的神情突然凝重起來,「我私底下聽到一個非常不靠譜的傳言,野火要解散了,這是真的嗎?」
  「!」我駭然。「你說什麼?」
  「您沒聽池哥說過什麼嗎?」
  我迅速搖頭。
  小安呼出一口氣,「那我就放心啦!應該不是真的。」
  他高估我跟池又鱗之間的兄弟情了。
  我的心霎時亂成麻。
  
  Punch 36
  
  會議一時半會結束不了,池又鱗讓小安跟我說一聲讓我先回去。
  我坐在計程車中,心神不寧。
  還有幾百米即將到達我的住處,我卻讓司機調轉車頭。
  
  我來到池又鱗寓所門外。
  原本我有備鑰的,但上次在這裡遇見夏鷗之後,我就把它扔掉了。
  池又鱗開完會可能還有事情要做,或許回來,或許不回來。
  我完全在空等。
  我靠著牆往下坐。但現在讓我去忙別的事,我也無法靜下心。
  
  過道裡十分安靜,因為這種高級公寓一層只有一套房子。
  我盯著對面牆體上一個淡淡的小黑點,發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電梯門再次打開,光亮灑出。
  
  「哥哥?」走出來的池又鱗認出我,臉上是驚訝。
  電梯門合上,光亮消失。
  只有池又鱗一個人。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目光首先捕捉的不是池又鱗,而是是否只有他一個。
  他的一人身影,讓我不自覺放鬆下來。
  我意欲站起,雙腿發麻。
  池又鱗扶我一把,「你等很久了?發生什麼事了?」
  他的聲音就在耳畔,我穩住心神,「『野火』要解散,是真的嗎?」
  池又鱗頓一頓,「誰說的?」
  「假的?」
  他拿出鑰匙,開門,「進來再說吧。」
  
  我進門,特地往梳妝鏡看去。鏡子已被撤去,空留一個位置。
  我隨他走進客廳。
  沙發款式也與記憶中不同。
  他給我倒了一杯檸檬水,「坐吧。」
  我坐下,再問,「是真的嗎?」
  池又鱗在我對面坐下,「是真的。」
  「為什麼?」我急問。
  池又鱗輕輕移開視線,「我已經三十歲了,還是團裡最年輕的那個。」
  
  「音樂是我們共同的愛好,但現在的我們,有新的人生方向。」他轉回視線看我,神情釋然,「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我被這句話震住,低頭看水杯掩飾不知所措,敷衍地回應一句,「……挺可惜的。」
  「或許吧。」池又鱗笑了笑,「這十年間,粉絲的愛慕和支持,讓我們完完全全成為了偶像。」他話鋒一轉,「但娛樂圈最不缺的,就是偶像人物。『野火』退下去了,會有別的團體補上。畢竟,『造夢』是這個圈子存在的最根本理由。急流勇退,成為神話,對我們而言,是最佳的選擇。」
  我抬頭看池又鱗,至少此刻他的表情,沒有遺憾。
  「那你接下來……怎麼辦?」
  「我會轉到幕後,當公司的唱片總監。」
  「最近這麼忙,是這個原因?」
  「嗯,新崗位,見習中。」池又鱗笑道。
  
  在我躊躇于過往時,我的他已經走遠了。
  
  我喝一口酸酸的檸檬水,而後放下杯子。「既然你們決定了新的方向,作為粉絲,我一如既往地支持你們。」
  池又鱗嘴角的弧度在胡茬中像把彎彎細細的鐮刀,辟出微笑的徑。
  「謝謝,那再好不過了。」
  我站起身,「那我走了。」
  池又鱗看看錶,嗯了一聲,「你路上小心。」
  
  我離開他的住所,他關上了門。
  
  在他的門前呆坐時,我曾想,會不會有可能,我在他家裡過夜。
  夜深人靜,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我們會不會,在黑暗的包圍中,如竊賊一般,溫存過往的愉悅。
  
  「叮」一聲,我的住所電梯門打開,我到家了。
  電梯外站著我的新鄰居,一個剛搬進來沒多久的白領。他朝我點點頭,走進電梯。
  我回禮,步出電梯。
  
  回到住所,我沒有開燈。
  我盯著虛空一點。
  是我極力掙扎不在一起,又是我沉湎在過去那七天中。
  我的視線漸漸模糊,連虛空一點都抓不住。
  我低頭嗚咽。
  我從未去過他的演唱會現場。
  現在以至往後,都沒有機會了。
  
  Punch 37
  
  我盯著手機螢幕出神。
  「……池老師?」喬諾的叫喚聲讓我回神,她笑話我,「在思考什麼文學難題?這麼專注。」
  「對不起。」今晚出來原意是慶祝她工作升遷。「想叫車,但手機卡了,沒反應。」
  吃完飯後,我本想打車送她回去。沒想到等手機反應的這麼一會兒,我也可以走神,確實對不起她。
  喬諾不介意,「我說說而已,慢慢來,不急。」
  成功叫車後,喬諾喚我一聲,「池老師。」
  「嗯?」
  她看向我,「我的米其林餐券還在,……不知道,你哪天有空,我們一起去嘗嘗?」
  意料之外的問話,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她微笑地看我,篤定,「我只想請你一個人。」
  我看著她。
  細心打理過的頭髮,精緻的妝容,還有耳畔間閃著光的小小鑽飾。
  不知從何時起,她來見我時,總是那麼漂亮得體。
  我這才發現,我從未真正地、好好地看她。
  就像施南曾說的,我看著他們,但真正的視線卻越過了他們。
  喬諾保持笑容看我,眼裡波光流轉。
  她真的勇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我對她心生由衷的敬佩。
  司機打來電話,叫的車到達。
  喬諾上車時,輕輕對我說,「你可以慢慢考慮,我會耐心等你的回答。」
  她反倒更像電視劇裡的帥氣男主,俐落中又帶溫柔。
  我若應承,或許就會大團圓結局。
  
  無獨有偶,這天回家,母親從房間裡端出一個精緻的首飾盒。
  「之前忘記給你了,我在旅行時看到的,覺得這禮物很適合那位喬醫生,你替我轉送給她?」母親笑道,「我看見這個盒子時立馬想到她,也算是一種緣分。你們現在還保持聯繫嗎?」
  我點頭,接過禮物。
  母親在我身旁坐下,「她現在怎麼樣了?」
  「升為科室主任了。」
  「真了不起。」母親看我,「你覺得她如何?」
  我看著首飾盒,「……很好。」
  母親驚喜,正想說什麼,池又鱗從紫廬走進了客廳,「什麼很好?」他在我另一側坐下,「這是什麼?」他看見了首飾盒。
  「我買的,覺得它很適合喬醫生,讓哥哥代為轉送。」母親笑著接話。
  池又鱗拿過首飾盒,裡裡外外看了一遍,總結,「嗯,是挺漂亮的,感覺很適合喬醫生。」
  「是吧?」母親看我,調侃,「哥哥,你跟這首飾盒比起來,哪個更合適她?」
  還好此時母親的手機響了,她起身去接電話。
  池又鱗卻開口,「喬醫生是個好女孩,無論是首飾盒還是哥哥,她都很適合。」
  我忽然悲從中來。我很高興他已經從禁忌的感情中調整過來,但我不需要他的評論,一個字都不需要。
  他問,「你們是不是有進展了?」
  「是,我們在一起了。」我如他所願地回應,取回首飾盒,起身回房。
  
  在家裡吃過晚飯,我坐池又鱗的車回去住所。
  我們在車裡沒有說話,只有電臺在播放近期熱門歌曲。
  
  偏偏新一首是《說散就散》。
  歌名戳中了我的痛處。
  
  我想在最近的地鐵口下車。當我轉頭看池又鱗時,整個人驚住。
  
  他在無聲地流淚。
  
  Punch 38
  
  車外的光透入車內,他臉上的淚痕刹那被照亮,如同薄薄的冰片嵌入皮膚,凜冽而淒肅。
  池又鱗注意到我的目光,低啞開口,「別看我。」
  可我控制不了自己,只保持姿勢呆呆看他。
  他停了車,走下,來到我這邊,打開車門帶我下來,「抱歉,哥哥,我給你截一輛計程車。」
  等我可以思考時,我已被塞進一輛車裡,而池又鱗站在車外對司機報了我的住所地址。
  一切仿佛發生在一瞬之間,司機開動車子,我很快就看不見他。
  我扭頭,從車後座的玻璃窗看出,外面只有一片刺眼的車燈光亮。
  直到此刻,我終於緩過神,被震驚所堵住的感情全面解封。
  「停車!」我突然朝司機大喊,後者被嚇了一跳,「哎哎哎,到這裡了不能隨便停車啊!」
  我急急忙忙翻出手機思緒混亂地撥電話,等待接通的同時求司機停車放我下去。
  最後司機沒辦法,硬是停在了路肩任由我像個瘋子一樣下車撒腿狂奔。
  我沿著路往回跑,手裡緊緊抓住無法接通對方電話的手機。
  我使盡全身力氣奔跑,而路那麼長,我已分不清東南西北。
  無數車輛從我身側經過時掀起的熱風,夾雜車油味和塵埃,一浪一浪鋪蓋在我身上。我狂喜又極悲,焦急也衝動,終於在一直車流不息的路旁,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
  我停下,環顧陌生的路景,再次撥打他的電話。
  「求你,接接電話……」
  無法接通。
  我攥著手機,臉埋下。
  
  不知多久。
  他發來語音短信。
  
  「哥哥,對不起,我今晚在車裡失態了。」
  「喬諾是個好女孩。……『野火』演唱會結束後,我確實誘惑過她,但她沒有著我的道。她拒絕我時,態度十分堅定——她有一個很喜歡的人,不是對方就不行。我問那個人是不是你,她害羞地笑了。」
  「我最害怕的那一個人終於出現了。TA可以抵禦任何誘惑,因為TA對自己的愛足夠篤定。我一直都知道,總有那麼一天,會出現這樣的人,走進你的生命裡,成為終身的伴侶。但我非要以身試法,證明這樣的人在現實中少之少有,他們都配不上你,只有我,我們彼此才是命中註定。」
  「……抱歉,我現在才告訴你喬諾的事情;抱歉,我剛剛把你的來電遮罩了。……我覺得自己調整得很好了,只是,請再給我一點點時間。」
  「……哥哥,你要幸福。」
  
  回到住所,我的雙腿已經麻木。
  連帶我的情緒,也不復奔湧。
  是我衝動了。
  若池又鱗當時接了我的電話,我又能跟他說什麼。
  我能否不顧一切對他說,我們在一起吧。
  我究竟想清楚後果沒有。
  我有沒有勇氣衝破這條道德防線,承擔起責任。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
  一切複始。
  我的眼角濕潤。
  
  奶奶,您與爺爺在天國可好?而我,我在現世,並不幸福。
  
  Punch 39
  
  「野火」的官方帳號在社交平臺放出一段小視頻,裡面是四子宣佈樂隊解散。
  不到半個小時,社交平臺癱瘓,各大粉絲論壇也無法登錄。
  消息來得太突然,這對廣大粉絲來說如同末日降臨。
  「野火」最後的工作,就是好好安撫他們。
  其實「野火」休息的這段時間,不少偶像團體湧現,一個比一個轟動,一個比一個吸粉。得益于發達的網路和惟顏值最高的審美潮流,他們積累的人氣不比老前輩低。
  但「野火」是標杆,是傳說,是一代人青春的印記,地位不可撼動。
  於是有粉絲威脅說要去死的新聞就不足為奇。四子這段時間又開始忙到飛起——奔波於各個電臺電視臺網路直播平臺以及各大粉絲團體見面會。
  
  池又鱗是最忙的一個,有時連爸媽都聯繫不上他。
  母親放下那頭無人接聽的電話,歎一口氣,「不知道他有沒有好好吃飯。」
  父親收起報紙,「忙過這段時間就好,他轉戰幕後也好,畢竟年紀也不小了。」
  接著父母的話頭轉向我,具體一點,是我跟喬諾的進展。
  實際上,我跟喬諾沒有所謂的進展,我們根本沒有開始。
  我遲遲沒給對方答覆。
  在得知池又鱗的真實心情後,我經歷了大喜大悲。大喜是因為有種寶物失而復得的恍然大悟——原來他並沒有走遠;大悲卻是我知道了也不知該怎麼辦。
  
  在我拖拖拉拉的時候,「野火」官方帳號放出一段訪談視頻,裡面是粉絲問四子日後的打算。因我早知道池又鱗的新工作,也就不太在意地聽;直到池又鱗說,「我打算到國外進修音樂製作,大概一年半左右吧。」
  我頓住片刻,不可置信地再次播放視頻。
  
  再次看見池又鱗,是在家裡。
  他難得地回了一趟家,除了向父母解釋自己的人生新規劃外,還準備收拾幾件需要帶走的物品。
  他會去美國,先進語言學校學習半年,接著到音樂學院進修。聽說他選的那所音樂學院要求很嚴,不是交高額學費就能進;但他在「野火」的這些年,與各國音樂製作人都合作過,要拿到推薦信並不難,而且他們公司也會提供幫助。
  「你出去靜下心學點東西也好,但你一定要回來,知道嗎?」母親再三叮囑。
  「肯定,」他笑著摟過母親,「您別擔心。」
  父親挑眉看他,難得幽默,「去那邊就得好好學習,別到時帶個鬼妹媳婦回來。」
  「哈哈哈!」池又鱗點頭,「我儘量。」
  
  只有他在房裡收拾時,我才尋得與他獨處的片刻。
  「這跟你一開始說的不一樣。」他跟我說的是要當公司的唱片總監。
  他停下手裡動作,朝我笑笑,「途中發現自己修行不夠,趁著樂隊解散這個時機,到國外學習學習。」
  我沒有接話。
  他繼續收拾,像聊天一樣,「我發現去國外進修手續還挺麻煩、要求也挺多的,不容易。」他再次轉向我,「……下周我有個專門給粉絲舉辦的小型演唱會,你跟喬醫生來聽聽吧。」
  
  他看我,「你還沒來過我的演唱會現場,在我出國前,來一次吧。」
  
  當晚,池又鱗留在家裡陪爸媽,而我第二天有學術會議,先行離開。
  他戴著帽子和口罩,送我到社區門口。
  「哥哥,」他只露出一雙眼睛,「我終於明白你當時去北歐有多不容易了。」
  他低頭片刻,抬眼看我,「……我一直都欠你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我這些年一直在傷害你。
  對不起,我現在才體會到,你當年遠走北歐時,是什麼樣的心情。
  
  「哥哥,再見。」
  
  池又鱗的個人演唱會,怎麼都無法是小型的。
  最後定在體育館裡舉行。
  進場前,我在入口附近等待喬諾。她按時來到,穿著一件粉絲T恤,手裡拿著螢光棒,「支持他們到底!」
  她這樣熱情,我只能等結束時再把母親買的禮物轉送。
  
  這是我第一次在演唱會現場,關注池又鱗。
  這一次,他沒有華麗的演出服,沒有炫目的舞蹈編排,沒有重量級嘉賓,一個人,從頭唱到尾,或者彈鋼琴,或者彈吉他,或者清唱。
  安可時,他再次上臺,說,「我沒有新歌了,只能清唱一首前輩的歌。『野火』只能陪伴大家十年,但你們還有身邊的人可以珍惜;人生承受不了多少次錯過,希望大家珍惜眼前人。」
  
  池又鱗唱的歌,叫《明明》。
  
  「明明握在手中
  明明 明明
  明明握在手中
  明明 明明
  明明還映在我眼中
  怎麼轉眼舊了
  明明握在我雙手中
  怎麼卻成了空……」
  
  明明。溟溟。
  
  Punch 40
  
  十年前,池又鱗的歌聲脆亮而驕狂。現在,他那麼溫柔地呈現歌詞中千回百轉的曲折。
  
  我想起了他哭著對我唱《小狼狗》的時候。
  我也想起了他對我說,他的每一首歌,都因我而起。
  
  歌曲漸漸到尾聲,直至,最後一個音符落地。舞臺燈光轉暗,帷幕慢慢落下。池又鱗的身影一點一點在所有人的視野中消失。
  偌大的體育館沒有躁動,只聞眾人低低的啜泣聲。
  我身邊的喬諾,也在悄悄抹淚。
  
  人群不願散去。
  安保人員不得不來催促。
  或許大家都覺得,多站一會兒,殘酷現實的到來就可以晚一點兒。
  
  最後,曲終人散。
  
  我與喬諾出來時,她還在平復心情。
  「你不去後臺看看自家弟弟嗎?」她紅著鼻子問。
  我搖搖頭。
  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我將母親買的首飾盒送出,喬諾驚喜接過,「這太破費了,請替我好好謝謝阿姨!」
  同時,我得給她明確的回復。
  「喬諾。」我直呼她的姓名。
  她一愣,抬頭看我,神情漸漸認真起來。
  「對不起,我無法答應你。」
  
  在池又鱗唱《明明》的時候。
  在他戴著口罩帽子跟我說對不起的時候。
  在他叫我來聽演唱會的時候。
  在他于車中流淚的時候。
  更早前,在那孤島上,他跟我說再見的時候。
  甚至,在一個早到我自己尚未意識到的時候。
  我就該明白,今生,哪怕無法跟他在一起,我都無法接受其他人。
  
  喬諾的眼裡,一點、一點,再次蓄起淚光。
  她抱緊了手中的禮物,「是因為……你心裡有喜歡的人嗎?」
  我點頭。
  「其實,我也感覺到了,你總是心不在焉的。……但我還是想盡全力表白看看。」她眼裡含淚,嘴角卻帶笑。
  我只能再一次道歉,「對不起。」
  她拼命搖頭,跟我說沒關係。「你喜歡的人……是個怎麼樣的人?」
  「……是個我覺得自己用了幾乎一輩子去愛他的人。」
  喬諾仰起頭,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她努力笑道,「輸給那樣的人,我只好認了。」
  我伸手替她擦掉還是流了下來的淚水,「你是個很好的女孩,我配不上你。」
  她一把抱住我,嗚嗚哭出來。
  而我能做的,只有提供這個暫時的懷抱,任她宣洩。
  
  之後一個星期,喬諾沒有聯繫我,我也不好打擾她。
  但一個我從未想過、也從未有過直接接觸的人,卻給我打了電話,約我見面。
  
  Punch 41
  
  我赴約的地點,藏在一條巷子的深處。
  是一處簡樸的小茶莊,未進門卻先聞幽淡茶香。
  店裡有一客、一夥計。進門時,我下意識看看錶。
  「你並沒有遲到,是我來早了。」已落座的客人看向我。他把標誌性的墨鏡取下,露出一張俊朗的臉。
  蔣至堯,「野火」的隊長。
  「請。」他禮貌地朝我示意。
  「謝謝。」我坐下,無端感到一陣局促。
  我想,這局促因對方平靜但銳利的目光而起。
  夥計給我們端來熱茶。茶明明冒著熱氣,香味卻十分淩冽。
  「那是雪山茶,請嘗一嘗。」蔣至堯端起茶杯,先巡一巡,繼而小抿一口。
  因他的動作,我注意到他的手指,白皙,修長,指節分明。
  我也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蔣至堯的目光仍未放過我。
  「請問……」我只好開口。
  「抱歉,」蔣至堯斂了斂眸色,「我太想好好看一看你了。」
  我尚未意會,他接著說,「看一看池又鱗心心念念的你。」
  我心裡一頓。
  他知道。
  蔣至堯看出我的心思,「『野火』成團十年,成員大多數時候都待在一起,有些事,不可能不知道。」
  「……然後?」
  「然後,」蔣至堯看著我,「我想從你的手裡,接過池又鱗。」
  
  他說得如此簡短而平靜,以至於我一時抓不准他是什麼意思。
  
  蔣至堯的視線偏向茶莊外的街景。「我想,我比你更瞭解這十年間的池又鱗。……不,應該不止十年。畢竟我們認識時,他才十五歲。」
  「十五歲的池又鱗,背著吉他,仗著你們父親與公司老總曾見過那麼幾面,跑到公司來,說要當歌手,拽得很。本想讓他發揮一下就打發他走,沒想到在場的人都被他驚豔了。我當時想,我跟他一定處不好,但我一定要跟他組隊。」
  「我們在一起訓練了幾年,他二十歲時,『野火』正式出道。」
  「……他訓練時十分拼命,像溺水的人緊緊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但他從來不說原因。時間久了,隱隱可以感覺到,他有喜歡的人。他的歌,都是為了那個人寫的。」
  蔣至堯將目光轉回我身上,「他曾在酩酊大醉後,默默地流淚,然後小聲地叫喚,『哥哥』。」
  我的喉頭在發緊。
  「我替他擦掉眼淚,蓋好被子,守著他完全入睡。……那天晚上,我盯著外面的天空,看著那一片漆黑,慢慢地,轉為深藍、淺藍,直至魚肚白泛起。我想,真是見鬼了,果然我跟他處不好。」
  「因為,我幾乎可以預見自己的下場。」
  停了一會兒,他不再往下說,而是跳躍到現在,「……『野火』確實打算解散,但不是現在。可我們的主唱說,他寫不出歌了,也唱不下去了。」
  「他把自己收拾得像新的一個人。有一天,他說,他要去留學。他還說,想在走之前辦一次個人演唱會。……他唱《明明》的時候,我就在後臺。」
  蔣至堯低眼看茶杯,「就在今天,公司也同意我去美國了。」
  他抬眼對上我的震驚,「……我今天叫你出來做什麼呢?其實我也不是特別清楚。……或許,我想近距離看看你;或許,我想對你說謝謝,讓他終於死心;或許,我只是想向你炫耀,你不能做的事情,我可以做。」
  說完,他再次端起茶喝一口。
  自始至終,他的語氣都是平靜的。但這最後一刻,他端杯子的指關節處用力得發白。
  這十多年,他對池又鱗的感情,是否也到了爆發的邊緣。
  從他的角度來看這十多年,是否有不甘,糾結,委屈,憤怒和暗戀的卑微。
  用情至深,大有人在。
  若我不能與池又鱗圓滿,我能否如池又鱗祝福我跟喬諾那般,看他與旁人展開新的故事。
  
  Punch 42
  
  我準備向學院請假。
  
  寫好假單時,學校門衛處給辦公室打電話,說有一位「龔雲潮」先生想見我。
  我知道他,他是池又鱗所在公司的少東家,負責藝人管理,算是「野火」的半個經紀人。
  「……我認識他,請給他放行吧。」
  實際上,我從未與他打過照面,奶奶和爸媽倒是見過他幾次。
  未幾,客人敲門而至。
  「請進。」我已倒好茶等候。
  「池教授,您好。」龔雲潮一身筆挺西裝打扮,眉眼間相當成熟穩重,不像是池又鱗的同齡人。
  「你好,請坐。」
  「請原諒我冒昧前來。……我來,是因為池又鱗。」
  我與他唯一的交集就是池又鱗。我已有心理準備,「……你想談些什麼?」
  他忖思片刻,開口道,「您與蔣至堯見過面了,對嗎?」
  我點頭,目光落在寫好的假單上。
  「您相信他說的話嗎?」
  我抬眼,「……什麼意思?」
  龔雲潮從衣袋裡拿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裡面有一段蔣至堯跟池又鱗的電話錄音。我得到錄音的手段並不光彩,但我想,您應該要知道真相。」
  我盯著U盤一會兒,保持鎮靜,看向他,「……什麼真相?」
  龔雲潮沒有正面回答我,只認真地對上我的視線,「池教授,我無意深究您跟池又鱗之間發生的事情,但從公司的立場出發,從池又鱗長遠的發展出發,請您無論如何都要堅定自己的立場,不要動搖。」
  
  龔雲潮離開時,瞥見我桌上的請假單,開口,「……如果我說,您的新鄰居是池又鱗派去監視您的,您會相信麼?」
  我並未作答。他朝我點頭示意,轉身離開。
  
  只留下桌上那個U盤。
  
  幾番掙扎猶豫,我拿過U盤,插入電腦,點開那段錄音。
  「我按照我們之前說好的對你哥哥說了,他離開時表情十分動搖。」
  「謝謝隊長。」
  「不惜連我也動用,你這樣處心積慮,你哥哥真的會心甘情願衝破倫理底線,投入你的懷抱嗎?」
  「他會的。」
  
  是的,我差點就把請假單交了——我想親自送他到美國,對他說,我們永遠在一起,不是以兄弟的身份。
  
  傍晚。
  我回到住所,在沙發上坐下,與那面牆上的海報對視。
  
  良久。久到天色全暗,我才起身。
  
  第二天。
  池又鱗陪父親去釣魚。
  他赴美在即,這幾天一直在陪爸媽。
  
  我向母親要了池又鱗家的備鑰,說是給他買了去美國能用上的東西,先放好。
  小安曾說過,那兒有個秘密的小房間。
  我想去看看。
  
  來到他家,我直上二樓,推開他臥室的門。
  我環顧裡頭的尋常擺設,目光停在衣櫥旁的一扇門上。
  我走近,門上裝了密碼鎖,需要六位元密碼。
  我試著輸入我的生日,門打開了。
  裡頭很暗,我伸手摸索牆邊,試圖尋找開關。
  「啪」,開關打開。
  像進入某個洞穴,火光亮起時,無數蝙蝠刷刷飛出那般驚動,三面牆上貼著的密密麻麻的照片一下子湧入我的視野。
  我從最近的一面牆看起。
  他曾與父母奶奶來參加我的博士畢業典禮。期間在咖啡店引起轟動,他拉著我開始明星跑。當時我真驚歎他的方向感,左拐右拐毫不猶豫。
  原來,他一早來過。
  照片裡,多半是我的背影,或者側臉;或背著書包,或喝著咖啡,或啃著麵包;有我個人的,也有我跟夏鷗他們在一起的。
  照片按時間順序排列,接著,我看見了自己與施南在飯堂裡聊天,看見了我在北歐居住的公寓外觀;更看見了自己在清晨時分的睡顏——在那孤島別墅的床上。
  照片並未在這個時間段停止。
  我看見了演唱會散後,我與喬諾面對面站著,她抱著禮物低著頭。透過小茶莊的窗戶,我看見了在聽蔣至堯說話的自己。
  
  我一張、一張照片地看。
  不知何時,感覺身後多了一個人的氣息。
  
  我開口,「又是你哪個線人告訴你,我來了?」
  他不作聲。
  「你說啊!」我轉頭看他。
  他要抱我,我掙脫,他一個快步擋我,我一拳呼出,他躲開,扣住我的手腕往他懷裡帶,我拼命掙扎,他紋絲不動。
  「放開!」
  他抓住我的手,壓制我的動作,將我抵在照片牆上。「沒有人能把你從我身邊帶走,你自己也不可以。」
  真是委屈他這段時間披著溫順懂事的皮,扒掉之後,那一雙狼一樣的眼睛就顯露出來了。
  我以語言跟他對峙,「你說七天過後做回尋常兄弟,其實你從那時候就開始騙我了,對不對?一路騙到現在,你都沒有考慮過我的心情?!」
  我不容許,不容許那七天中他每一個不捨的表情其實都是假的。
  我也不容許他在車裡為我流淚是假的,更不容許他跟我道歉時那哀傷的語氣是假的!
  他湊近我,「我見過你要自殺的場景,可我仍然不想放開你。我只能想辦法令你心甘情願地、主動地放下枷鎖,來到我身邊。你不知道,當時你失去意識後,在我懷裡還不斷流淚,我就想,要不就這樣算了,不逼你了。……但我沒辦法鬆開抱著你的手。你說了你愛我,我們還做了愛。……這些,得到過後我一點兒都不願意放手!」
  得到過後,嘗過相愛的幸福,嘗過身體交纏的歡愉,不可能願意放手。就像毒品,讓人成癮。那七天,池又鱗進一步加劇了我的毒癮。
  「那七天,我沒有騙過你。……如果我的計畫到最後都沒能成功,你依然覺得我們沒辦法在一起,我會把你帶回孤島上囚禁,到哪一天,彼此完全心力交瘁了,我就抱著你,投海自盡。那七天,我就是抱著這樣的決心度過的。所以,我極力製造美好的回憶,以至,往後我面目猙獰之時,你還能念著那一絲回憶,對我笑一笑。」
  「……混蛋。」
  「是啊,我是混蛋。我明明知道你不可能跟喬諾在一起的,但我偏偏要問。我知道你的回答是一時之氣,但我當時真的很難受,就好像你真的被她搶走了。我的眼淚是真的,因為我突然害怕,如果變成真的該怎麼辦……如果你真的跟喬諾在一起,那我要好好想想怎麼處理她了。」
  「……變態!」
  「是啊,我是變態。」池又鱗反剪我的雙手,讓我落入他懷裡。「七天過後,我對你的態度突變,還大大方方讓別人知道你是我的哥哥,你有沒有不適應,有沒有失落,有沒有懷著一絲僥倖心理想要跟我偷偷溫存?」
  「沒有!」
  「不可能。不可能只有我每晚、每晚對著你的照片意淫,而你無動於衷。」他咬我的嘴唇,我吃痛,他趁機吻上我,不給我說抗議的話。
  「我當偶像的目的只有一個——我要讓你看著我,眼裡只有我。除此之外,我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所以,當我的偶像身份成了計畫的阻礙時,我要把它丟掉。」
  「你真是瘋了。」
  「是啊,我是瘋了。如果沒有你,我做偶像幹什麼。我的粉絲,只要你一個就夠了。但我對你的道歉是真的。原來,心裡裝著一個人,雙腿卻不得不遠走,是這麼難熬的事情。我之前不應該用這麼極端的方式逼你,你能原諒我、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嗎?」他此刻的眼神,又乖順得像只被馴服的大型犬。
  讓我食髓知味,然後若即若離,突然一下叫我失而復得,又以退為進說要遠走,最後由蔣至堯出面,燒掉我最後一根理智的弦,用焦急嫉妒驅使我做出決定。
  層層遞進,步步為營。
  我看著他,「如果我說不呢?」
  他冷靜回應,「我說過了。……正好我要到國外去,途中會發生什麼意外誰都不知道,可能我就這麼失蹤了,連帶,你也就這麼失蹤了。」
  「那爸媽怎麼辦?」
  「我已立好遺囑,儘量保證他們往後生活無憂。只能儘量,因為我知道他們還是會傷心,哪怕我這幾天都在陪伴他們,也是遠遠不夠的;可是,從來沒有任何一條路,能使所有人幸福。」
  「池亦溟,我知道你愛我,我也知道你在苦苦掙扎。那麼,就讓我來做惡人。餘生,你恨我怨我都可以,但我絕不會放開你。」
  觀自在和心經都救不了他了,他已經成魔。
  
  他這魔障,該怎麼辦。
  
  昨晚,我坐在沙發上,直至天色全暗,才起身。
  我獨自駕車前往郊區。
  
  郊外墓園,在夜裡顯得十分陰森。
  我慢慢走到爺爺奶奶的墓前。
  若真有鬼魂出沒,要收了我,我也認了。
  我跪下,叩了三個響頭。
  「爺爺奶奶,對不起。」我抬起頭,藉著朦朧月光,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我知道你們希望我跟池又鱗的人生各自幸福美滿,哪一天,彼此帶著愛人孩子,一起去托斯卡尼。可是,我愛池又鱗,請允許我們這一輩子,不以兄弟身份,而是以情侶身份,在一起。」說完,我又叩了三個響頭。
  
  要是我真有膽量,我應該到活著的父母面前坦白。
  在已故的人墓前說,不過是自我安慰。
  但哪怕是這樣,我也用了十多年的時間,才做得到。
  
  在我寫請假單的那刻起,我就為池又鱗跨過了倫理界線。
  即使龔雲潮告訴我這內裡另有真相,也抹不掉這個事實。
  我可以責怪池又鱗心機重,一步步引我至此。
  但若要追溯責怪的源頭,我應該責怪自己為何要愛上他。
  為何我不愛夏鷗,不愛施南,不愛喬諾。
  偏偏要愛上池又鱗。
  這其實是無解題。
  我想我自己已經很明確,今生,除了他,我無法接受其他人。
  那麼,池又鱗這魔障,就由我來收了吧。
  
  確認了他的感情,我看著眼前的池又鱗,「……你跟我去一個地方,之後我給你答案。」
  他將信將疑,亦步亦趨,即使坐在副駕駛座上,也緊緊盯著我,生怕我憑空消失。
  
  我帶他來到墓園,來到爺爺奶奶墓前。
  我知道他很驚訝。
  我拉著他跪下來。「爺爺奶奶,今天我們兩個一起來了。」
  池又鱗看向我。我看向爺爺奶奶的照片。
  「或許哪一天,我們會被千夫所指,又或許哪一天,我們會被雷劈。我不能說自己不害怕,但即便如此,我們也做出了決定,要在一起。……我跟池又鱗,身份是不潔的,但感情,如果可以,我們也想像你們那樣——往後每一個春夏秋冬,有國有家,有你有我。爺爺奶奶,對不起。」
  
  離開墓園後。
  我看向眼眶紅了的池又鱗,給出答案。
  「池又鱗,餘生,請你多多指教。」
  他哭了出來,一個上前把我抱緊。
  


  —全文完—
    

 千十九

Comment

渡劫掃雷官  

其他設定都很萌
我也可以接受雙不潔
但這攻真的很噁心,沒辦法直接跟受啪啪啪就去禍害那些對受有好感的人——重點是居然還都硬得起來,這是什麼樣的精神狀態啊
中間幾度以為他們要像那個愛米麗一樣殺了對方直接病嬌BE
結果沒有(眼神呆滯

2018/02/11 (Sun) 10:11 | EDIT | REPLY |  

Yiayia  

To 渡劫掃雷官

其實我覺得靈肉可以分開的啦,攻好像也說過他在做的時候都在那些人身上尋找受的身影之類的話。
可是被親你這麼一說,好像愈發顯得我沒節操哈哈哈哈哈哈😂😂
啊,我想起我在看你爸爸的偏執型人格時,我也是這麼沒節操的😂😂😂

2018/02/11 (Sun) 11:21 | EDIT | REPLY |  

路過汪  

我也是靈肉分離派(舉手

昇華的愛會變成像是信仰般的存在

肉可以選擇自己用小夥伴解決還是找別的體溫共享,這種東西只不過就是吃吃飯而已(不過找別人的負面風險會比吃飯噎死機率高就是了

2018/02/13 (Tue) 00:10 | EDIT | REPLY |  

jianghan  

三觀非常不正,但是很好看!欸,竟然沒有番外,糾結了全文,好希望有篇輕鬆點的番外安撫一下心情。

2018/04/28 (Sat) 00:10 | EDIT | REPLY |  

薩伊  

喜歡類似感覺的兄弟文的,
我推薦人體骨架的《弟弟》喔!

2018/05/27 (Sun) 02:29 | EDIT | REPLY |  

一  

好看…很細膩特別

2018/09/18 (Tue) 01:03 | EDIT | REPLY |  

Rainchen  

To 一さん

很喜歡這篇 希望有番外

2019/01/04 (Fri) 18:59 | EDIT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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