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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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修 + 番外 by 古玉聞香

淡漠面癱悶騷攻vs貧嘴作死痴漢受,師徒年上,攻寵受,攻受互動萌,肉香,多CP,無金手指,非升級流,修真。
番外全完。


開頭時,受的戲份實在不著重,甚至看著看著還有些平淡無趣,沒想到一轉眼套路就要開始了!
嘿嘿嘿,好好好,我就喜歡這樣的套路。
雖說武俠修真這類的路線八九不離十,不過本篇劇情和伏筆深有巧思、文筆不俗、波瀾老練,讓人看的目不轉睛。

這個受不錯,原本以為只是一個樂天小痞子,因為俊俏風流的外表所以老是被人誤會欺壓,但其實他有小脾氣甚至有點心眼(還是隻顏狗)。他活像是對世道心有不甘的叛逆中二生,胸無大志,卻只嚮往活的輕鬆自在,與愛人風花雪月。
看攻一副對外高冷對受卻溫柔寵溺、還有點小彆扭、動不動就臉紅,實際上卻是個悶騷老司機,實在可愛得不得了。
我本來以為受時不時喊的『三公主』是錯別字,但其實是他自己取的小暱稱哈哈哈哈。
另外值得特別稱讚的地方:作者發便當不手軟,配角也不強行洗白,很棒!

PS.從古至今,不是百合就是基。


文案:
魂修殺人無數,害得人間冤魂遍生,靈氣低迷,導致修仙界無法修煉。
因此各大門派立下仙律:魂修者殺無赦!
好巧不巧,關靈道無意間得到一本失傳的魂修術《洛魂真訣》。
現在該怎麼辦?!
他天生靈根俱損,魂修倒是個好出路,可他身邊就是專殺魂修的上清宮三宮主,他在這個人的眼皮子底下修煉,是不是找死?

受:我喜歡你,跟我上床吧。
攻:改邪歸正,跟我回家,再說別的。

屬性:
專會收拾受的攻
專會惹攻生氣的受

內容標籤:歡喜冤家 仙俠修真 前世今生
關鍵字:主角:關影(關靈道),計青岩 ┃ 配角:任關翎,宋顧追,石敲聲,很多 ┃ 其它:修真






第1章 主線劇情——入山(一)

  雲塚不見秋,三山水倒流。

  紅塵心已斷,仙緣何處求?

  這首無題之詩,說的是南朝一處仙山靈地所在。

  這地方當地人叫做雲塚三山,隱沒在南朝東南角落,每年春夏冬三季,臨近的人能遠遠看到數座山峰,前後遮擋看不清楚,最為顯眼的只有三座,因此俗稱作三山。到了秋季之時,遍山雲霧繚繞,方圓數百里的雲都不知為何被吸了過來。放眼望去,別處倒是長空如洗,分外乾淨,因此這地方又叫做秋雲塚,秋天裡,雲的墳墓。

  雲塚三山雖地處偏遠,附近卻有成片的城鎮村莊,算來已經有幾百上千年的歷史,只是古往今來,這附近的居民卻沒人能進入三山之內。三山腳下有樹林幾十裡,週邊一道深不見底的落河,山上據說有個上清宮,住著不少修煉中的仙人。正是這條落河,把三山與世隔絕開來,不讓凡人隨便闖入。

  落河寬約十七八丈,河口立了一座石碑,上寫著\"上清十二峰\"。落河裡沒有魚沒有蝦,水裡什麼東西也浮不起來,掉進去就會沉落下去。鎮民村民們雄心壯志,會游水的也試過了,會造船的也試過了,無人不想試圖過河,但要不是腰上拴了一根繩子,被人從水里拉上來,只怕早已經沒了命。河面寬廣,連帶了鉤子的繩索也扔不過去,因此至今還沒人能到河對面。

  久而久之,附近有傳說流傳下來,有仙緣者方能進入三山,上清只收有緣人。無仙緣者不得入內,即便是紅塵看破,也仙緣難求。

  今年,正是南朝三百二十六載,上清宮九百一十三載。

  這天五月剛至,夏風帶著些許的溫熱吹過了三山腳下最近的村落,東華村。

  暑氣漸盛,溪裡浸著春末的落紅,水裡姹紫嫣紅。這附近生長了一種櫻花,到了春末便遮天蓋地花瓣飛舞,落櫻遍地,村子附近的溪流沒有不是粉色的。只不過景象雖美,卻也給人添麻煩,村民們連喝水都要把花瓣捧著撿出來,洗衣服更是不方便。

  東華村村頭站著兩個孩子,高的約有十歲,模樣看起來比個頭要老成,聲音剛脫稚氣,正在跟個子矮點的說話:「今天帶你去撈食,知道麼?村裡這麼多孩子想去,我就只挑中了你。」

  個子矮的大約只有七八歲,體格有點瘦,手裡攥著個小藤人點頭。

  這兩個孩子都是東華村的村民,高的名叫山根,是這村子裡的孩子王,平時帶著一群小弟調皮搗蛋不幹正事。因早上不幫忙生火做飯,山根被娘親趕著抽了好幾藤條,好不容易才偷跑出來。瘦弱的叫懷心,年紀小又愛哭,身子骨不結實,平時只能跟著其他孩子的屁股後面跑。

  今天山根的左右護法都被娘親摁在家裡幹活,一時間找不著人,正巧看到懷心坐在家門口編籮筐,便拉他起來,說要帶他去撈食。

  撈食是東華村的村民發明的捕獵方法。因為落河不能浮物,村民們便在岸邊築了個土堤,防止人不慎掉落。久而久之,這土堤被山豬拱爛了一截,時常有小動物跑來這裡喝水,卻容易腳滑落下去溺死,村民們於是在這裡拴了網,專兜住掉落下去的動物。落河的水說也奇怪,屍體在裡面不輕易腐爛,因此村民們平時不用管,打柴時順便把掉落在網裡的野物拉出來,俗稱撈食。

  這地方有些危險,村裡的小孩子平常不准去玩耍,山根膽子大,偷偷帶著幾個小嘍囉去撈了幾次,回來在村裡孩子中吹噓。懷心平時只有聽著羡慕的份,今天竟然也能跟著去撈食,自然是高興不已,丟下籮筐就跟著跑了出來。

  山根在前面帶路:「走吧,等下天黑給人發現就不好了。你到時候聽我的話,別給我壞事。」

  懷心個頭小走不快,在他後面緊緊跟著,向著雲塚三山的密林裡跑了大約四五裡路。不多時到了樹林盡頭,地面越來越開闊,一條青黑寬廣的河流從東邊高處下來,河水拍打著河岸上的石頭,水勢和緩,倒也並不湍急洶湧。

  懷心從沒來過這裡,問道:「這就是落河?」

  「對。」 山根指著那河流,略帶得意地揚起下巴,「現在所有的河面上都有落櫻,都是粉色的,只有落河水上什麼都沒有。」

  「落河為什麼不能浮東西?」

  「不知道。」

  遠處高山巍峨,雲輕霧漫,近處落櫻遍地,景色秀美。山根無心看這周圍的景致,帶著懷心來到落河邊,說道:「石頭滑,小心點,掉下去我不管。」

  說著他蹲下來,從水中撈起一根粗長的麻繩,拉了拉喜道:「好沉!網裡怕是有東西。」

  懷心怕把鞋子弄濕,脫了扔在一邊:「現在該怎麼辦?」

  山根說道:「去這網的另外一邊把麻繩找出來,我喊一二三,你就拼命往上拉。」

  懷心趕緊跑去另外一頭等著,隨手舀起河裡的水,透明清澈,無色無味,也不覺得特別沉,與平常的水並無不同。他又試著拉了把手中的麻繩,感覺這水也並無拉人墜入之感,與村邊的小溪沒什麼不一樣。

  山根在那頭喊著:「一、二、三,拉!」

  懷心憋紅了臉,使出吃奶的勁往上拽。

  這網裡平常只是有些兔子山鹿之類,今天卻是尤其沉重,這兩個孩子的力氣加起來也不夠使,怎麼拉也拉不上來。懷心氣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底氣不足地說:「我平常去井裡打水也提不動,還好井上面有個軲轆,要是這裡也有個軲轆就好了。」

  山根不服氣地說:「你過來這邊,我們先拉這一頭。」

  懷心爬起來走到山根身旁,山根在前,懷山在後,狠拉硬拽地把那麻繩往後拖。水裡的網勉強被他們拉出來一半,懷心兩條手臂酸痛虛脫,但裡面什麼小動物也沒有,卻出現一雙穿了黑色靴子的腳。

  「是人!」 懷心從沒見過人的屍體,忍不住一哆嗦,當下慌張大叫,「怎麼辦?」

  山根也沒料到網裡竟然是個人,一時間也有些慌,在小弟面前又不能亂了陣腳,思忖片刻才沉著地說:「先把他撈出來,說不定沒死呢。」

  兩人心裡都有些七上八下,把這端拉起來的麻繩勾在石頭上,又跑去另外一頭拉。過了不久,網裡的人逐漸從水面上出現,一身黑色的衣服,頭髮散亂,身上落櫻遍佈,一動不動地閉著眼。

  山根和懷山使盡力氣把他拖到岸上,這男子看起來十八九歲,桃花眼,眉脊清晰,長得很不錯,只不過身體各處都受了傷,血水從衣服裡滲出來,不多時便染紅了岸上的石頭。

  懷心看著他,心中發怵:「山根哥哥,這個人究竟是死了還是沒死?我、我怎麼覺得他在笑?」

  這男子的嘴角確是微微勾著,不像是沒有知覺,反而有點若有似無的揶揄。山根躊躇著不敢輕舉妄動,懷心又道:「如果沒死,他身體受了這麼重的傷,怎麼還笑得出來?」

  山根跪下來,壯著膽子拍了拍年輕男子的臉。男子一點動靜也沒有,頭像是斷了似的歪向一邊。山根篤定地說道:「這個人想必是中了笑泉散,那是一種毒藥,人死的時候臉上帶著笑意,好像含笑九泉的感覺。」

  懷心聽得一愣一愣的:「山根哥哥真是見多識廣。」

  山根在男子身上摸起來:「找找看有沒有稀奇的東西。」

  懷心看著男子的表情,總覺得他還沒死似的,有些害怕地說:「不經同意就在他身上找東西,是不是有點不恭敬?」

  山根的手一停,又說:「人死了要去地府的,哪能隨便留在人間?」

  說著他的手摸到他的前胸,不小心重重一按,本來一動不動的男子突然間一聲悶哼,口中吐出水來。山根嚇了一跳,懷心更是驚嚇得跳起來:「活了!又活了!」



第2章 主線劇情——入山(二)

  男子滴著水,似鬼一般緩慢地坐起來,摸了摸自己冒血的脖子。懷心早已經躲到山根的身後,渾身打著哆嗦,山根也被他嚇得額頭冒汗,抄起一根樹枝指著他:「你你你到底是死是活?」

  男子的臉上身上到處都是落櫻,把臉前的樹枝撥開了,一開口,活像是水鬼似的:「我在哪兒?」

  「你、你掉進了落河。」 山根見他還在不斷地流血,心想常人怎麼可能流這麼多血都不死,這人必定是個鬼無疑,一時間腳軟,竟然站不起來,「你別傷我們,我們就是把你的屍體撈了出來。」

  「落河?這裡是雲塚?」

  懷心發抖指向遠方:「你後面、後面就是雲塚三山。」

  男子轉頭看了那雲霧繚繞的山峰一眼,不禁啞然,低著頭若有所思:「想不到竟然真的到了上清十二峰,師父說的果然不錯。」

  這人渾身流血,看起來似乎不應該活著,卻不知是不是因為表情的關係,一點沒有傳說中厲鬼的陰森。山根聽不清他自語了什麼,小心拉著懷心後退幾步:「你、你究竟死沒死?」

  男子抬頭看著他們,笑了笑:「該是死了吧。」

  說著,他把手探進懷裡,身體僵硬地站立起來。山根和懷心聽他自己承認是個鬼,又見他直起身來,慌張地叫著轉頭就跑。跑了沒幾步,男子不知怎的轉瞬出現在他們面前,山根和懷心嚇得不輕,又都是小孩心性,不知該怎麼辦,只是抱在一起恐懼地哭叫:「別殺我們!」

  男子把一塊古樸的木牌放在山根發抖的手中,笑著說:「跑什麼?我長得很醜麼?」

  懷心的頭搖得像是撥浪鼓:「不醜!不醜!」

  男子笑著說道:「我叫關影,今天欠你們一次情。將來你們只要拿出這塊木牌,我便答應你們一件事,知道麼?」

  山根和懷心現在只想逃命,拼命地點著頭:「知道!知道!」 兩人怕得站不住,不等他說話便慌裡慌張地收下木牌跑了,男子見他們的身影越來越遠,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長得這麼好看,還怕。」

  抬頭望天,已是接近正午。長空如洗,身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今天是五月初二,總算又躲過了一劫。

  關影自腰間取出一片手指長的綠葉含住,把身上的落櫻一掃,隨意躺在地上等傷勢好轉。想起師父剛死不久,心裡多少生出些不捨悵然,但轉念一想,師父活了那麼大的歲數,死時沒有遺憾,又有自己在身邊送終,勉強也算是個喜葬,便也釋懷了。

  不多時身體逐漸止血,口中叼的綠葉也變成了白色,關影把葉子吐了,望著那遠處的山峰,心道:師父臨死前說上清宮是讓人避難之處,我可以投奔它尋求庇護,說不定還能順便解決自己的問題。不想我昨夜歪打誤撞,竟然真的來到上清十二峰腳下。只不過聽說這裡只收有緣人,旁人根本進不去,就是不清楚我與它有沒有緣了。也罷,反正沒有別的去處,姑且試試吧。

  這麼想著,關影飛身一躍過了落河,急急地朝著連綿不斷的山峰而去。

  這落河本就是阻隔凡人的,稍微有些修為的都能飛躍而過,真正困難的卻是這落河之後的山林。大多數門派的靈地都設有防禦之陣,外人不自量力闖入時不但不得而入,甚至可能粉身碎骨、魂飛魄散,就是不清楚這上清宮周圍是怎樣的陣法。

  飛快地行了十數裡,沒有遇到什麼防禦的陣法,方向卻是有些奇怪。關影明明是朝著山峰而去的,一直前行,卻不知怎的看起來越來越遠。他跑了一整天,傍晚忽覺前方的景色有些熟悉,抬頭一看,前面一道青黑色的河流,旁邊立了石碑一座,被夕陽的餘暉斜照得邊緣泛紅,上寫著「上清十二峰」。

  關影停住腳步,凝眉。不知不覺間,他竟然又回到了落河之外。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他找了這許久的陣法都找不到,只因他早已在陣法裡面了。

  由此看來,這落河不像他想像的那麼簡單,不但只是阻隔凡人,或許正是上清十二峰陣法的邊緣。

  關影又過河飛馳了幾次,翌日清晨才放棄了。果不其然,每次都無功而返,不知不覺地回到落河之外的石碑處。

  這陣法倒也平和,不殺人不見血,卻就是不讓人靠近。上清宮本就地處南朝偏遠之地,在修仙界的傳聞向來少,外人只知道是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極少跟外面打交道,也不管其他門派的事。各大門派大都在臨近城鎮裡大都設有接引通報的地方,上清宮卻不是如此,通報無門,也從不曾開山招收弟子。因此這傳說中的只收有緣人,半點也不假。

  關影辛苦了一整夜,這時候早就累了,找了棵大樹倒地就睡。不知過了多久倏然睜開雙目,身邊傳來潺潺流水的聲音。

  關影的脊樑骨發冷,悄然無聲地半坐起來,面前不到三尺之處,盤了一條手臂粗細的青蛇,靜若處子,正向著他不聲不響地吐信子。蛇身雖然是青色,蛇尾的膚質和顏色與其他地方不同,有些泛黃,拖曳在地上時,會發出宛如流水般的聲音。

  這條蛇七寸上套了個小環,黑色有紋,質地堅硬,不像是凡間之物。關影見這蛇不是普通獸類,且不凶也不咬,心中不禁有了數。修仙界向來不許妖獸在凡間作祟,為禍害人的全都要殺了,剩下的要麼躲在山洞裡百年如一日地修煉,要麼成為道修的靈寵。這條蛇身上既然有環,想必正是上清宮馴養的靈獸。

  靈獸只能在門派內活動,豈能隨便出現在落河之外?

  關影一動不動地看著它,這條蛇也不惹他,只是看著。道家有規矩,凡人若是不傷它,它也不能傷凡人,於是無人先出手,一人一蛇只是對峙互望。關影見它許久不動,緩緩站起來向旁邊走,那蛇的腦袋轉動著,目光一直沒離開他的身,卻突然間向著大樹移過來。關影的身體微僵,不動聲色地自腰間抽出一柄匕首,凝住呼吸,卻見那蛇爬進大樹下的陰涼裡,尾端卷起一團落櫻,坐成個小床的樣子,自顧自地盤起來睡覺。

  關影看著那蛇的頭耷拉在地上,又閉上眼,這才皺眉把匕首收了起來。

  這畜生,原來只是看中了他剛才睡覺的地方麼?

  睡覺之處被人搶了,關影只得又上路。他現在無處可去,心想反正雲塚三山景色秀美,地域廣大,在這裡住上一段時日也好,便沿著落河的源頭往上而去。落河的上游是一片深山,雲深霧重,崎嶇難行,這倒是難不倒關影,每日吃野果,飲泉水,風餐露宿,過得很是暢快。

  就這麼著,不知不覺又過了差不多一個月。

  這天正是六月初一,天色漸暗,夜幕降臨,關影在半山上的一條溪流裡叉了兩條魚,支起架子烤著吃了。剛要擰乾衣服準備入睡,忽覺得遍山起了寒氣,腳下微冷,有股旋風緩緩而過,驚起一層落葉枯枝。

  這股風來勢不明,且帶了些陰冷之氣,關影的神情凝重,也不睡覺了,當即裹緊衣服疾步前行。風聲漸大,簌簌不歇,仿佛吹拂在他身邊耳際,夾雜著陰狠怨恨之聲。

  突然間風中響起一聲尖叫,淒厲慘烈,關影的肩膀倏然劇痛,血花四濺。他臉上的表情不變,還是平常那副淺笑的揶揄之態:「今天就這麼點本事?」

  話音剛落,風中響起此起彼落的嘶喊怨恨,關影的腳步不停,從腰間取了一片紅色葉子含在嘴裡,身上七八處同時撕開,右臉的耳邊也劃了一道,皮開肉綻,血滴橫飛。關影臉色微白,不多時身上已經有了十幾二十道傷痕,腳步逐漸混亂。月初夜裡沒有月亮,看不清楚山路,他早已失了方向,只是在山間勉強疾行,卻還是不停歇地調侃身邊的惡鬼。突然間,他似乎站到了什麼地方的邊緣,下面是湍急的流水之聲,關影急停不住,腳下頓空,摔了下去。

  頃刻間,身體撲通掉進冰冷的水中,頭順勢猛烈地撞上了什麼堅硬之物,搖晃動盪,劇痛難忍。關影只覺得身體在水中浸著,雙手摸了摸卻抓不到什麼東西,心中不禁苦悶。這時候也沒什麼辦法了,他只得憑天處置,隨波逐流。不多時,眼前逐漸變黑,昏昏沉沉失去了知覺。



第3章 主線劇情——入山(三)

  「宮主,又有人試圖進山。」 宋顧追身著墨綠輕衣,站在計青岩身邊,低頭看著卡在溪流中的年輕男子。

  夏日天長,這時候剛過三更不到一個時辰,已是什麼都能看清楚。溪中漂下來這個黑衣男子,不偏不倚正停在計青岩的面前,看起來不到二十,衣服平常,傷得不輕。

  計青岩低下頭。這時候水中遍佈落櫻,男子全身上下濕漉漉的沾滿粉色花瓣,臉上唇上也蓋著幾片,襯著嘴角的笑,怎麼看都像是個不務正業的登徒子。

  「死了?」

  宋顧追走到溪邊,拽著那男子的腳把他拉出來,低頭探一下鼻息:「沒死,只是受了重傷。」

  「什麼傷?」

  宋顧追拉起關影的袖子,細細看了看:「傷口不齊,看起來像是獸類所為,有的深入骨髓。」

  宋顧追心道這人倒也會挑地方,哪裡不好停,專門停在計青岩下山前清靜凝思的溪畔。

  門有門規,這男子進得了瓊湖之內才算得上進了上清宮。這裡地勢有些特別,並走雙溪,一條入上清瓊湖,一條出山而下。這男子的運氣差了些,正是落在下山的那條溪中,無論如何也不得而入。

  每年總也有幾十上百人妄圖進山,最近這八年更多,然而能進去的也不過只是一兩個,多數無功而返,有的也傷重死在這裡。但是來到這裡的大都能進入瓊湖,像他這種跌落在溪流昏迷不醒,只差幾步的,倒還是頭一回。

  「宮主,是否把他扔回溪裡?」

  計青岩看了這男子片刻,沒再多說什麼:「不必。」 說畢闔了眼,雙手放置在膝蓋之上,沒了動靜。

  「是,打攪宮主清修。」 宋顧追答應著。

  計青岩的意思是把他留在岸上,他能醒過來走進去,便是有緣。如果把他丟回溪裡,那便是要順流下山了。

  那男子便濕漉漉地躺在岸上,離了計青岩不過一尺,一動不動。

  不多時計青岩打坐完畢,說道:「走吧。」

  剛要起身,突然間腰上一緊,一雙手拉住他的衣服。他當即黑了臉,轉頭一看,男子不知什麼時候突然間半坐起來,根本連眼睛也沒有睜,正處在混沌無知的狀態。宋顧追也臉色泛青,趕緊拖著關影下來。不想關影緊攥住計青岩的外衫,一時間就是不鬆開。計青岩試了幾次拉不回來,鐵青著臉把自己的外衫脫了。

  「走。」聲音隱隱含怒。

  宋顧追不敢出聲,心道這男子醒都沒醒,就把計青岩得罪了。他不敢怠慢,急忙把這男子拖開來,關影的手裡還攥著計青岩的墨色外衫,宋顧追連拉帶扯地奪過來。

  一抬頭,計青岩早已經走得遠了,宋顧追把外衫收起來追上去。

  「青衣傳來的消息是,山腳下似乎出現了一個魂修,但也不能確定是什麼人做的,只知道短短一個月內,已經死了十幾人,且都是西華村和東華村的村民。」

  在兩個村落裡連殺十數人,要麼是膽大包天,要麼不清楚修仙界的規矩。

  「可有規律?」

  宋顧追道:「就是沒什麼規律,似乎那女老少都有,什麼人都殺,連十一二歲的孩子也不放過。」

  「魂修夜裡作案,今夜看看哪家半夜裡還有燈光亮著不睡覺。」

  「是,三宮主。」

  兩人怕打草驚蛇,入夜時分方才進了村落。這裡的人夜裡都睡得早,不到二更,兩個村落便都已經沉睡了,寂靜無聲。

  計青岩緩慢地在路上行著,突然間停下腳步。臨近村旮旯的角落裡,有戶人家的燈不知怎的還亮著,隱隱傳來一個男子的笑聲。



第4章 第一個故事

  離落河最近的村莊叫做東華村,再往西走,過一座拱形小橋,就是西華村。

  自從出生起,邱之葉便住在這個小村子裡。

  清晨雞啼此起彼伏,邱之葉穿好衣服,來到石頭堆砌的雞舍餵食。別人家的公雞都已經打鳴了,就只他家的還在睡覺,邱之葉敲了敲雞舍:「該起來了!」

  懶死,還要他來叫這公雞起床。

  娘親還在睡覺,邱之葉不想打攪她,自個兒去廚房裡生火做飯。最近娘的身體不太好,邱之葉就算出門也不敢走得太遠,生怕娘親召喚找不著人。

  他煮了一鍋清粥,配上醃好的小菜,端著出了廚房的門。院子門口突然間傳來幾聲響亮的石子撞擊聲,邱之葉忍著沒去理,果不其然外面有小孩叫起來:「百家種,邱之葉,你娘親給你找了幾個後爹啦?」

  邱之葉忍不住白了臉,生氣地隔著牆罵:「胡說八道!我娘親才不是這樣的人,你們少聽風就是雨!」

  外面的小孩哈哈大笑,聲音此起彼伏:「百家種,邱之葉,連自己的爹都分不清楚是哪個。」

  邱之葉氣得嘴唇哆嗦,正不知道怎麼回嘴,房間裡有個婦人慈祥的聲音傳出來:「別理他們,進屋來。」

  邱之葉捏緊拳頭恨不得出門跟他們打一架,又不想讓娘心裡難受,勉強忍下怒氣,笑著走進裡屋來:「娘,你醒啦?」

  婦人明明三十出頭,看起來卻蒼老得像是四十上下,面皮焦黃:「葉兒,沒事兒別跟他們說話,你信我,我真沒做什麼丟臉的事。」

  邱之葉把粥和醃菜端到婦人的面前,柔聲道:「我才不聽那些小孩子胡說八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還不清楚?吃飯吧,別胡思亂想。」

  他娘之所以被人冤枉,全都是因為邱之葉的爹不小心摔落山崖跌死,娘親又被個什麼道士算出有克夫多夫之命,村子裡的人便開始作賤母子兩個,什麼髒水都往她身上潑。

  邱之葉等她吃完,掀開被子看了看。娘前些日子扭斷了腿,他請不起很好的大夫,只好胡亂抹了些傷藥,一直在被子裡捂著。腿上的傷口開始潰爛,邱之葉心裡焦急難受,覺得實在不能這麼繼續拖下去了,說道:「娘親,我今天去找鄰村三叔給你看看病。」

  娘親淚水搖動:「沒用的,他肯定不願意給我看。」

  「娘親別這麼說,這次我跪在他的門口,他不來看病我就不走。」

  邱之葉給娘做了午飯,清水壺擺在她觸手可及之處,一切佈置妥帖,獨自一個人出了門。村裡的小孩總是喜歡來搗亂,邱之葉想了想覺得不安心,還是把大門上了鎖。

  不多時幾個小孩子在他身邊繞著跑,邊跑邊喊:「狗雜種,邱之葉,後爹多,娘一個。」

  邱之葉恨得牙癢癢,小孩子又從路邊撿起石頭打他,邱之葉氣得不行,也抄起泥巴去扔他們,含著淚罵道:「我讓你們作賤人,讓你們作賤人!」

  他天生身子弱得跟葉片似的,泥巴打不著人,自己反腳滑摔了一跤,惹得幾個孩子哈哈大笑。邱之葉也不過就才十五歲,當即就忍不住掉了淚,擦著眼睛站起來低語:「叫你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紅著眼來到東華村的三叔門口,又吃了個閉門羹。鄉村裡會醫術的人不多,三叔略通,因此德高望重。邱之葉敲著門喊:「三叔,我娘的腿斷了,你倒是來看看她!三叔,求您行個方便,我娘要疼死了!」

  從早晨喊到中午也沒人開門,後來三叔的老婆受不了,隔著門喊道:「快走吧,滾遠點,沒人想給她看病,那種賤貨死了最好。」

  邱之葉跪在門口哭,最後哭暈過去了。

  「誰說我娘親是賤貨?說她是賤貨的都不得好死!」 夜裡哆哆嗦嗦往家裡走的時候,邱之葉在心裡罵,「烏龜王八蛋,全都死光!」

  從這天夜裡開始,西華村就開始斷斷續續地死人。這些人都是半夜裡入睡時不知不覺而死,先是兩個小孩子,後來又有幾個大人,再後來是東華村三叔的老婆,都是同樣的情況,前天晚上睡覺時還好好的,翌日清晨已經沒了氣。

  這些人都是平時喜歡欺負邱之葉的,死了之後耳根清靜,邱之葉的情緒也好了不少。娘親的腿還是沒有好,邱之葉在家裡悉心照顧她,每天都給她換藥揉捏,娘親的腿卻還是一天天地壞下去。

  這天清晨邱之葉出門去打水,隔壁的男人正在跟他婆娘吵架,那婆娘生氣地跑出來,向裡面大聲罵:「老娘就算懶了點,也沒讓你頭頂發綠!你現在就打我,要是攤上那樣的騷貨能怎麼著,殺了我麼?」

  邱之葉聽了走上前去:「你在罵我娘?」

  那婆娘正在氣頭上,見來了個讓她撒氣的,當即罵起來:「我當時誰,原來是個騷貨生出的雜種。有本事讓你娘別那麼不要臉,她不要臉,難道不讓人說麼?」

  邱之葉說:「沒人可以罵我娘。」

  「我罵了又怎麼樣,你能怎麼樣?」 那婆娘不把他放在眼裡,轉身進了屋。

  這天夜裡,邱之葉像往常一樣在房間裡凝神打坐。白天那女人說的話,邱之葉覺得有些刺耳,他不能讓她說了就算了。說這種話就得不得好死,已經提醒她了,她怎麼就是不聽?

  邱之葉閉著眼,慢慢感知那女人的魂魄。她的家就在隔壁,她就在床上睡覺,容易找得很。邱之葉的手慢慢抬起來,取出一片薄如蟬翼的紙燒了,化作一縷青煙,緩緩朝著隔壁飄過去。

  青煙繚繞在女人身旁,突然間沖入她的體內,女人躺著沒有動靜,魂魄卻發出淒厲慘絕的叫喊,邱之葉渾身顫抖,舒爽至極的快感充斥全身,足足過了半個時辰,亢奮的情緒才終於平復下來。

  翌日清晨邱之葉又去倒水,隔壁的女人已經死了,家門口圍遍了人,滿院子都是哭泣的聲音。

  哭什麼?她這麼罵自己的娘親,難道不該死麼?

  村裡還有那麼多罵過娘親的人,真好,他還可以繼續殺人,殺得只剩下狗。狗比他們都好,狗至少不會罵娘親賤貨。

  邱之葉打了水回到家裡,他剛才出門時忘記關門,娘親不知怎的竟然下了床,正在院子裡散步。邱之葉連忙把水桶放下,跑過去扶她:「娘親怎麼下床了?你腿上的傷口太嚴重,快去床上躺下歇著。」

  婦人望著門口,有些不安:「怎麼了?又死人了麼?」

  邱之葉撫著她回房坐下來:「隔壁死了個女人,娘親不必管這些事,你好好歇著便是。」

  「隔壁?那不就是當年把你接生下來的……我得去看看她。」

  邱之葉皺著眉道:「娘親的心地太好,不要管這許多,聽話去床上躺著吧,我再給你上點藥。」

  好不容易安撫了婦人,邱之葉打掃了一遍院子,又去生火做晚飯。接下來該死的是村頭的六伯跟他兒子,就是他們一開始說娘親偷人的。

  邱之葉等不及地跟娘親吃了飯,很快服侍她入睡了。娘親最近睡得不太好,邱之葉為她揉了揉頭頂的穴位,蓋上被子。

  他三步並作兩步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盤膝坐起,雙手平放在膝蓋,重新又閉上眼,慢慢感知村頭六伯的魂魄。只要等他入睡,只要一入睡就能殺了他。

  不到片刻,他自身邊撿起一張紙片燒了,靜靜地等著。突然之間,身體劇烈地抖動,邱之葉的臉上泛出難以描述的亢奮之色。他哆哆嗦嗦地又撿起一張紙,剛要在火上燒了,「砰」得一聲,房間的門突然打開,邱之葉受了驚,猛然間睜開雙目。

  房間裡站了一個人,背對著月光看不清楚模樣,只是覺得個子很高,衣衫很長。

  「魂修。」 他說。

  邱之葉的雙目陰狠地看著他,來不及說話,空中突然飛過來一樣什麼東西,來勢極快,叫人什麼也看不清楚。邱之葉的咽喉驟然一陣刺痛,那東西似乎停在自己的喉間,邱之葉半點聲音發不出來,雙目瞪著他,鮮血著急湧出,瞬間前胸一片赤紅。

  魂修怎麼了?自己不修煉魂術,誰來收拾那些欺負自己的人,誰來替娘親抱不平?他的雙手痙攣地抖著,全身抽動倒在地上:「死、該死、該死……」

  計青岩沒出聲。

  邱之葉在血泊裡顫著,他死了,娘親怎麼辦,今後誰來照顧她?

  「娘親,娘親……」

  院子裡傳來宋顧追的聲音,似乎正捂著鼻子,有些含糊不清:「又髒又亂,又餿又臭,人怎麼住得下去?」

  邱之葉的手在地上痙攣地亂抓。胡說,他下午剛剛打掃了院子,還洗了地,怎麼會餿臭?

  「雞舍裡的雞都死了多久了?全都是腐爛的臭味。」

  胡說,今天早上才添了雞食,怎麼會死?這些都是什麼人,這是他的家,誰准他們進來了?滾!

  「宮主你過來看,這裡有個婦人。」 宋顧追的聲音突然間低沉下來。

  邱之葉的眼中湧出淚水,氣息微弱。

  「宮主,這婦人被鐵鎖套著,奄奄一息,已經快不行了。」

  什麼?誰把娘親鎖起來的?

  邱之葉的眼前越來越黑,死不瞑目般地瞪著前方,不知不覺地沒了氣息。



第5章 第一個故事

  邱之葉髒亂的臉看起來大約有十七八歲,頭髮淩亂,衣衫不整,全身都是油漬灰塵,像是幾月幾年都沒洗過。計青岩從袖中掏出白色的素帕,走到隔壁的房間去。

  每次殺人之後,他就有以素帕擦手的習慣,幾年來都是如此。

  這房間若說是豬圈,只怕豬也要覺得委屈。騷臭難聞,地上堆滿腐爛之物,看起來似乎是吃的,宋顧追卻也不能肯定。這時候正是盛夏,味道尤其噁心,蒼蠅蚊蟲在房間裡亂飛,不要說生活了,片刻都讓人難以待下去。

  就在這麼一間房間裡,床上用鎖鏈拴了一個看起來四十上下的婦人,右腿黑紫腫脹,滿面淚痕,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只是抖著肩膀哭泣。

  宋顧追把她解救下來,向計青岩道:「這應該是邱之葉的娘親。」 說著又向那婦人道:「這位夫人,你兒子什麼時候開始修習魂術,從哪裡學來的?」

  那婦人滿面驚恐,聲音沙啞微弱,像是被人餵了啞藥一樣。她慌亂地擺手,用勉強能讓人聽到的聲音道:「我不是、不是他的娘!我是別處人氏——」

  計青岩與宋顧追互望一眼。

  婦人說起話來極是吃力,胸腔鼓脹,宋顧追把手指抵在婦人的喉間。婦人的呼吸順暢了些,情緒也略有和緩,說道:「我、我幾個月前、幾個月前回娘家的路上被人打暈,醒來時就被鎖在這裡。」 說著哭著恐懼得渾身發抖,聲音斷斷續續:「他、他一直管我叫娘親,我又不是他的娘親。我說我不是他娘,他便用棍子打我,刀子戳我,我怕了,實在是怕了,我只好承認自己是他的娘。」

  婦人的眼圈通紅,像是受不了似的嘶喊起來:「他娘親、他真正的娘親就在這床底下!」

  宋顧追心思有些停頓,掀開髒亂掉落下來的被子,彎下腰來望向床底。他維持著這蹲著的姿勢許久,不聲不響地把被子放下來,站起身向著計青岩點點頭。

  床下真有一具骨架,穿著女人的粗布衣服,暗沉沉的看不清楚相貌。

  婦人歇斯底里地哭著停不下來,宋顧追以指尖定在她的太陽穴,不多時她慢慢平靜下來,沒了聲音,眼眶含淚。

  「我試著逃了好幾次,沒出門口就被他發現,最後乾脆把我鎖在床上。」 婦人再次開口,顫抖道,「他對我態度孝順,每天哄我睡覺,陪我說話,卻給我吃騷臭發黴的東西,喝髒水,說要打掃,卻用一根棍子到處掃地。他覺得我不像他的娘親,給我畫了妝容,打斷了我的腿,又問我為什麼不小心摔傷。」

  宋顧追看著她青黑髮腫的右腿:「這也傷了幾個月了。」

  「他說請不來大夫,便用鍋底的黑灰往我的傷口上抹,說是療傷的藥。他已經瘋了,早已經瘋了。他的娘親兩年前就死了,他卻還以為自己是十五歲,渾渾噩噩地足不出戶,在院子裡時常自言自語,又獨自對著牆壁喊叫,好似那邊有人跟他吵嘴。」

  婦人眼眶裡的淚水掉落下來:「昨夜隔壁的女人死了,他今早出去看時忘記鎖院門,我偷偷摸摸地想要逃出去,卻被他發現。我以為自己逃不出去了,真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

  宋顧追已經隱約猜出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邱之葉兩年前母親死了,也許是因為腿傷不治而死,他從那時起開始瘋瘋癲癲,只怕早已經分不清楚回憶和現實。這婦人與他娘親的年紀相仿,邱之葉偶然間見到,才將她抓了回來。

  「你家原本在何處,叫什麼名字?」 宋顧追問她。

  婦人哭著把自己的姓名和村落說了。

  宋顧追轉頭看一眼計青岩,見他微不可見地點頭,自袖中取出一顆指甲大小的紅色丹藥,送到婦人的唇邊:「吃了傷勢就好了。」

  婦人也不抗拒,不聲不響地張開嘴咽下去,不多時眼皮漸沉,神智恍惚,模模糊糊地失去意識。

  宋顧追這才對計青岩道:「幾個月前把她擄到這裡來,但是殺人不過是前幾日才開始的,可見邱之葉開始修習魂術的時候,早已經是個瘋子。」

  「嗯。」

  計青岩偏頭望著窗外,突然看到院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子,面孔有些熟悉,正擠在人群中往裡面看。院外火把熊熊,天色微明,倒似他們引來了不少圍觀的村民。

  宋顧追見計青岩的臉色不對勁,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挑了挑眉毛:「原來是清晨那個男子。」

  計青岩的臉色有些難看,說道:「走吧。」

  「宮主不收了邱之葉的魂魄?」

  「他沒有修為,算不上魂修。」 只會用魂術殺人,不能以此來修煉,連最低等的魂修也算不上。

  宋顧追心下恍然,只聽計青岩走在前面又道:「邱之葉早就瘋了,又足不出戶,看來是有人來這裡教他,才能修習魂術。」

  宋顧追明白計青岩的意思。魂術是魂修修煉時才用的,但一個瘋子如何能修煉?邱之葉大約只是喜歡魂魄撕裂時,自己身體的快感。如果真有人教授邱之葉,那麼他的目的不在於收徒,只是想讓邱之葉殺人。

  禍亂凡間,其心當誅!

  「宮主先走一步,我留下來處理一下後事。」

  「嗯。」

  宋顧追又看了那門口那男子一眼。

  這人真是命大,這麼快就已經又醒過來了,還像是沒事人似的。這是洪福齊天的命吧?

  ~

  關影倒不覺得自己洪福齊天,他只是覺得一言難盡。

  早上他的身體沿著河流順勢下來,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身邊有個小男孩咋咋呼呼的:「娘,他醒了!」

  這聲音略有些耳熟,關影立刻睜開眼睛,自己正躺在一張小床上,身邊坐著一個有些面善的小男孩,個子大約十歲左右,頭髮濕著未幹,愣愣地看著他。

  關影尋思片刻才想起來是誰,坐起來笑著:「又被你救了?」

  救他的男孩正是山根。

  上個月剛把這一臉壞笑的男人從水裡拖出來,這個月又在村外的溪邊看見他,山根覺得自己像是被這男子下了蠱,簡直陰魂不散。

  外面傳來一個人的腳步聲,山根來不及說什麼:「我娘要來了,上次我在落河見到你的事,不許跟她說。」

  房簾一開,走進來一個年紀大約二十七八的年輕婦人,穿著粗衣,身材卻有些聘婷,不施脂粉,面龐卻也清秀。關影這輩子還真沒見過什麼女子,一時間也有些拘束,只是沖著她笑:「多謝夫人救我。」

  那婦人見人少,在村裡極少見到年輕俊俏的男子,又見他秀目彎起,頓時覺得桃花眼亂飛,不好意思地飛紅了臉,也不敢搭腔,把飯菜放在桌上,撩開簾子走出去。

  關影坐在桌前,端著碗吃飯,只覺得屋子裡有些別樣的安靜。他抬起頭來,只見山根臉色有些陰晴不定,不一會兒暗沉沉地像要下雨。

  「你做什麼?」這麼看著他,這頓飯很貴?

  「我爹死了四年,家裡就是我娘親跟我,我不承認你是後爹。」山根抱著被子在地上鋪下來。

  啥?

  關影的喉嚨被菜梗著咽不下去。

  心中憋氣得很,他這張桃花臉,從小到大也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少藤條,師父總覺得他有事沒事就亂拋媚眼,實在太不像話。

  「沒人要當你的後爹,別胡——」

  話說到一半,似乎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突然間傳來一聲淒厲慘絕的呼喊,怨氣沖天,無邊無際!關影立刻從床上站起來,山根還在地鋪上坐著瞪他,似乎那聲音與他無關,什麼也沒聽到。

  關影咬了咬牙。呼喊聲變成痛苦至極的哭泣,空蕩蕩地飄過來,鑽進心裡,關影就算捂住耳朵也無濟於事。他心思不寧地下了床走到門口,山根皺著眉道:「你去哪裡?」

  關影沒說話,冷著臉望向窗外,夏夜裡逐漸亮起燈火,人聲喧鬧:「出事啦!隔壁村的邱之葉被殺啦!」

  山根立刻爬起來:「怎麼了?出人命了?」

  關影的嘴唇動了動。

  不但出事了,而且是出大事了。

  喧嘩和熱鬧都是從臨近的西華村來的,山根早就一溜煙地跑了出去,關影思忖片刻也跟著人群走到隔壁村,不多久來到一戶人家門前。

  裡面氣味難聞,到處都是腐臭之氣,不少人探頭往裡面看著。

  夏日天長,晨曦中依稀可見林木間的旭日紅光,已經是清晨。突然間站在邱之葉門口的村民一片譁然,其中幾個已經讚不絕口地叫了進來。

  「上清宮的修仙者!天哪,真是仙人之資!」

  關影只見空中有個人影飛速遠離,裡面似乎穿白,披著墨色外衫。想是衣服剪裁得好,看那身段風流確實還馬馬虎虎,卻飛得太快看不清楚長相。村民們這時候已經在議論紛紛,什麼「風華絕代」,什麼「舉世無雙」,唏噓不已。

  天色暗淡,關影根本沒看清楚這人長得什麼樣,心裡面也是納悶,他有修為在身尚且看不清楚,這些村民怎麼看清楚了?

  其中一個老者捋著鬍鬚道:「南朝北朝有數不盡的風流人物,我聽從中原來的人說,修仙者中有四位容貌氣質蓋絕當世,其中一位就在上清宮。」

  不少人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有人問道:「哪四位?」

  關影也支起耳朵。

  那老者笑了笑說:「具體是哪四位我不清楚,只是聽過一首詩。」他輕輕咳了一下,捋著鬍子朗聲念道:「水靜雲淡隱三山,暗拂風過暖畫澗。夜攏雨香可入味,曉駕霧輕入藍天。」

  村名們的肚子裡都沒什麼墨水,一時間也聽不明白,那老者解釋道:「這詩每句都說了其中一個人。第一句裡的三山,說的就是我們東南角落的上清十二峰。」

  眾人聽了神往不已,卻又想像不出是何種的風華,只有關影,小時候被師父逼著學過寫詩,這時候沒去想那四個人,卻糾結著這四句對得未免太古板。似乎不像是七言絕句,反倒像是七言律被生生斬掉了下半截,叫人堵在喉間,不上不下。

  就在這時,髒亂騷臭的院子裡有輕微地腳步聲傳來,慢慢走出一個身著墨綠衣衫的男子,容貌雖然普通,卻沉靜有禮,氣質穩重。

  村民們何曾面對面地見過修仙者,全都啞巴了似的。

  宋顧追向來管收拾善後,眼前這情景倒也熟悉得很,不慌不忙地說:「近來東華村和西華村十幾個人夜裡死去的事,都是一個魂修做下來的。這魂修就是這院子裡的邱之葉,想必之前與他們有些恩怨,才使出邪術把他們殺了。」

  這兩個村落還從來沒有出過魂修,村民們一時間也是接受不來,面面相覷。有幾個見多識廣的倒也聽過,這時候卻不敢亂說話,宋顧追道:「魂修是什麼你們也不必知道得太清楚,只需知道那是邪魔歪道,以毀人魂魄殘害殺生來修練,上清宮得而誅之。」

  他的聲音肅穆,平靜中透出淡淡警示,讓人不由得生出敬畏之感,不敢輕視。

  「邱之葉已死,今後再不能害人,望你們謹記在心,如有人修煉魂術,下場便是如此。」 宋顧追把門大力推開,站在一旁,「去看看吧。」



第6章 第一個故事

  騷臭惡氣撲面而來,關影先捂住了鼻子。院子裡蚊蟲亂飛,地上什麼雜物都有,讓人無處落腳。這哪裡是人住的地方?

  一個村民歎道:「幾次路過都隱隱覺得他家裡有股臭味,本以為邱之葉死了想進來看看,但是又時不時聽到他在院子裡自言自語的聲音,便也沒去注意。」

  山根年紀小,大人們怕他看到太過血腥的景象,把他堵在外面不讓進來。他在門外轉著圈乾著急:「關影,裡面什麼樣子,有沒有死人?」

  關影隨口道:「遍地都是屍體和血跡。」 話未說完,頭頂被人狠狠打了一下,關影惱怒地回頭,卻見剛才那吟詩的老者嚴厲道:「休得對死者不恭敬,在小兒面前胡言亂語。」

  其中幾個人是被害村民的家人,這幾日無緣無故地死了親人,又不清楚是怎麼死的,悲痛欲絕。他們剛才聽說是邱之葉作祟便開始著急,這時候顧不得髒亂,早已經沖進裡屋去看個究竟。

  其餘的人也隨著跟進去,屋裡像是幾年沒有打掃,窗戶灰濛濛的,角落裡結滿蛛網,地上髒臭,淺淺汪著看不出是什麼顏色的髒水,噁心污穢的東西到處都是。

  西邊那間房裡傳來騷動的聲音,關影看過去,只見一個男子倒在地上,身邊有個火盆,裡面燒著一團紙,火勢兇猛。男子眼睛張著似是不甘,血流了一地。

  這情景有些可怖陰森,屋子裡的人誰也不敢說話,唯獨其中一個死了孩子的女人捂著臉哭起來。

  哭著哭著,女人撲上前去對著那屍體亂揪亂打,大哭大叫,直叫這屍體那孩子賠給她,村民們連忙把她拉開。

  「死了的人跟這邱之葉有什麼關係?」 其中一個村民有些不解,小聲問道,「邱之葉不是個瘋子麼,怎麼又跟他們有過節,連十一歲的孩子都殺?」

  這話還來不及回答,東邊那房間裡又傳來動靜,有人喊道:「快來看!這裡有個活著的女人!快幫忙抬出去!」

  幾個人連忙沖進去,這間房裡的景象比外面還要叫人作嘔,尤其是那女人,衣衫襤褸,雙頰粉紅,臉上畫著誇張的妝容有些可怖,手腕紅腫,似乎長年被鎖著,身上到處都是傷。女人根本還不清醒,胸前卻有一張紙,寫著「七橋村張氏」,筆跡潦草隨意,卻蒼勁有力,很有風骨。村民們心領神會,知道這是剛才那修仙者留下來的,趕緊七手八腳地把那女子從床上抬下來。

  不多時,床下女人的屍體也被翻出來了,穿著彩色的衣裳,身體乾枯成了骨架。村民們哪裡想像得到這屋子裡竟然是這種景象,毛骨悚然,全都啞了似的說不出話來。其中一個村民小聲道:「這是誰?這都死了好幾年了吧?」

  剛才那老者靜靜看著那具乾屍,許久終於開了口:「這是邱之葉的母親白氏,抬出去吧。」

  幾個人大氣也不敢出。親生母親死了不下葬,竟然就留在房間裡,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件慘案的消息不脛而走,當夜就傳遍了東西兩村。這天村民們別的什麼事也沒做,人人都在議論邱之葉的事。翌日那昏迷的女人醒來,村民們好不容易問清楚大概的經過,更是沸成了一鍋粥。

  山根跟村裡的小孩子不做別的,從早晨到傍晚都端著小板凳四處探聽消息,哪裡有人在議論此事,哪裡就有他們。懷心也不編籮筐了,提溜著小藤人跟著山根滿村亂轉。

  「所以說當年白氏紅杏出牆之事,到底有沒有真憑實據?」

  「怎麼沒有?」 說到此事的村民全都是受了冤枉的模樣,「白氏當年水性楊花,丈夫死了之後,跟村裡好幾個男人都有往來。別人不說了,村頭六伯原本有個妹妹,跟村裡的一個年輕人從小青梅竹馬成了親,後來這年輕人卻不知怎的跟白氏勾搭上了,迷得不想回家。六伯的妹妹上了吊。要不是妹妹死了,六伯至於帶著自己的兒子去捉姦麼!」

  「白氏年輕守寡耐不住寂寞,根本沒冤枉她,可惜就是六伯捉姦的時候,不小心把邱之葉推開,邱之葉的頭撞上了石頭,從此有些不清醒。」 提起這事,有些人多少也有些心虛,「邱之葉在捉姦當日就受了刺激,頭又被撞了,這怕才是根源。」

  「但是後來,我們對白氏也著實狠了些。」

  「也算不上狠,她名聲不好,誰也不想跟她往來說話,這個實屬正常。村裡的小孩子不懂事,有事沒事欺負踐踏邱之葉,也是有的。」 村裡的老者有些感歎,「白氏在捉姦那天不小心跌斷了腿,邱之葉後來愣愣地去找東華村三叔給娘親看腿。三叔的老婆跟六伯的妹妹親如姐妹,心裡恨得難受,因此不讓丈夫給她看病,這個實在說不上對錯。」

  「捉姦之前,其實就有風言風語傳出來了,我當時問邱之葉是真是假,他說全都是胡說八道。白氏告訴他,有個什麼道士算出她有克夫多夫的命,因此村裡人都在踐踏他們母子。」 年輕人跟邱之葉的年紀相仿,「這事在全村差不多都傳遍了啊,白氏給他灌的迷魂湯也是厲害。」

  山根聽了有些不高興:「娘說的,能不信麼,怎麼叫做灌迷魂湯?誰要是欺負我娘,我也肯定要殺人。」

  懷心也跟著說:「我也要殺人。」

  村民們連忙喝止他們:「小孩子不懂事,胡說八道!殺人這種事能隨便說麼?」

  有人歎道:「白氏臥床不起,邱之葉瘋瘋癲癲,他們的家又在角落裡,大門緊閉,誰都把他們淡忘了。當時別說是我們,連白氏的父親都不認這個女兒,斷了關係。邱之葉本有個姑,嫁出村之後就沒回來過,大家路過時只是聽到裡面有聲音,知道邱之葉娘倆沒死,因此才沒人去管他們家裡的事。」

  「當時那些跟白氏相好的男人呢?都沒去管他們?」

  「他們都有家有室,經不住白氏懇求,有的還暗中接濟了幾個月。但是白氏斷了腿,名聲又是那樣,有什麼感情能拖拖拉拉到天長地久?自己的老婆又管著他們,不久之後也就沒再理了。」

  「跟那麼多男人相好,最後忠心留在身邊的卻是自己的兒子,白氏斷了腿之後,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心境。」

  村裡的老人淡淡地說:「白氏對孩子最溫柔最好的時候,恐怕就是腿斷了之後那一年吧。要不是如此,邱之葉也不至於受不了娘親的死,把那女人擄來鎖著。」

  一個是瘸子,一個是瘋子,如果白氏當年沒有死,不管外事只照顧孩子,只怕母子二人相依為命著,還能掙扎出些許幸福。可惜,造化弄人,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重新再來的命。

  終於把當年的事理出了個頭緒,有個人苦笑著說道:「說句你們都不喜歡聽的話,邱之葉這樣才真叫做人家兒子。他要是早就跟著村裡人罵他的娘,也不至於變瘋,淪落到現在的地步。」

  關影想像不出有個親娘到底是什麼感覺,他也不記得自己的親娘是誰。他只有個仙風道骨的師父,現在師父死了,他更是一無所有。

  上清宮的修仙者為了魂修竟然造訪西華村,村民們無疑大受震動,村裡的小孩子中毒最深,這幾日都只穿墨綠的衣服,有的沒有墨綠,便只能穿深深淺淺的綠色,一時間好似許多小青蛙在村子裡跑。

  關影在凡人的村落裡住著不便,且晚上難以入睡,極是辛苦。他身上的傷勢睡了一覺便好得差不多,向山根的娘親謝過辭行,笑著說:「多謝夫人搭救照顧,我已經好了,就此別過。」



第7章 主線劇情——入山(四)

  山根和他娘親把他送出門,關影笑著說道:「從昨天清晨就叨擾夫人,又蹭了好幾頓飯,我將來一定忘不了救命之恩。今日就此別過,告辭。」

  山根的娘親紅了臉,點點頭也不好再說什麼,轉身回屋去了。不多時她自房裡問道:「走了?」

  山根跑回院子裡,朗聲道:「走了。」

  他娘正在屋裡收拾收拾曬乾的衣服,隨口道:「我看他也不像是壞人,你怎麼對他好像很是討厭——你身上全都是汗,去洗個澡再睡覺。」

  山根隨手把衣服脫了,拿起水瓢,不服道:「他哪裡不像是壞人了?都救了他兩回了。」

  「兩回了?你什麼時候救他了?」婦人的聲音略有些起疑,「認識他怎麼不早說?」

  山根心中一跳,暗自後悔不已,慌忙掩飾道:「沒啊,你聽錯了。」

  婦人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出來。

  山根全身光溜溜的,見他娘親已經抄起藤條,撿起褲子就趕緊往外跑。一出門,卻剛巧看到懷心抱著小藤人站在路上,山根急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今天在西華村看到關影了。」

  山根心裡一慌,還沒來得及阻止,婦人已經從院子裡走了出來:「懷心,你認識關影?」

  山根一邊套著褲子,一邊著急地對他砍脖子。懷心見狀也有些緊張,梗著脖子稚聲稚氣:「不、不認識。」

  「是麼?你跟山根在哪裡救他的?」

  懷心大驚,心道他都沒說他們救了關影,山根他娘怎麼知道了呢?他慌裡慌張地道:「村、村外救他的。」

  山根聞言,頭立刻垂了下來。

  婦人繼續問道:「村外哪裡?落河?」

  懷心的臉色一白,嘴唇也打哆嗦:「不是!沒去落河!不是在落河救的!」 小藤人在懷裡抱得緊緊的,越壓越扁。

  婦人直起身來看著山根:「去了落河。」

  山根面無表情地瞄了懷心一眼,七歲的小男孩已經嗚嗚地哭了起來:「沒去落河……沒去……真的沒去……」他見婦人不理他,明白已經遲了,向著山根哭道:「我沒出賣你……」

  這最後一句話徹底把他賣了個精光。

  夜裡睡覺的時候,山根身上落下了三條藤痕,到處都是青紫紅腫。正想垂頭喪氣地撲到被子裡睡個好覺,頭突然被什麼硌了一下,山根惱恨地掀開被子,床上躺了一顆形狀不規則的石頭,手心大小,質地雖與尋常的石頭無異,卻發出不甚明亮的淡藍色光芒。

  山根從沒看到過這樣古怪的石頭,愣了片刻。

  他翻來覆去地看著那石頭。誰放在這裡這裡的?這張床是昨晚關影睡過的,至今沒有別人收拾過,難不成是他留下來的?

  修仙者才會用到的靈石,他怎麼會有!

  身上的傷頓時也不疼了,山根翻身坐起來,稀罕地捧著石頭上下端詳:「難道因為我們救了他,所以留下這麼塊靈石來感謝?還是他不小心忘在這裡的?」

  如此說來,這人還算不錯。

  他愛不釋手地抱著石頭躺在床上,困乏地閉上雙目,卻自顧自地咧著嘴笑。突然之間,靈石的光明亮了些,如同中秋的月亮般燦爛,又慢慢黯淡下去,恢復到原來的模樣。

  ~

  蒸人的盛夏悄悄過去了大半,七月來臨,暑氣卻絲毫沒有消退。上清宮內只有瓊湖性寒,夏日也是比別處冷,湖畔的石頭上透出絲絲涼氣。

  夜裡無人,身上自然只穿了尋常的單衣,以一根衣帶束好。不知不覺間衣帶落入水中,石頭上的人卻渾然不覺。

  不曉得過了多久,計青岩猛然間睜開雙目。

  湖裡仰面浮著一個男子,身穿緊身黑衣,頭髮濕漉漉地打在臉上,眉長眼彎,長得雖是好,臉上那抹不正經的笑卻也似曾相識。

  「宮主,是上個月那男子。」宋顧追自他身後走過來。這男子真是厲害,上次沒有成功,如今竟然再一次進來了,還是傷重至此。

  他怎麼命這麼慘,動不動就被人追殺到這樣?

  計青岩的目光掠過他身上的傷痕,眉心幾不可見地攏了攏。不久,他重新閉上眼睛,仿佛已經事不關己:「能入山便是與上清有緣,帶他去接引廳——」

  話未說完,衣帶驟然一緊。

  計青岩太陽穴上的青筋微微動了動,宋顧追連忙走到湖畔蹲下來。男子的手正拉著計青岩內衫的腰帶,再拉衣服就要散了,這是要做什麼?

  男子緊閉雙目意識不清,手指纏著計青岩的衣帶不放,攥得指關節泛白。宋顧追心道,瓊湖這麼大,這男子倒也是會挑地方,偏偏在計青岩打坐的偏僻角落裡停下來。上次害得計青岩脫了外衫,這次又要怎麼得罪他?

  腰帶在男子的指間緊緊纏繞,宋顧追一時間揪不出來。他不敢拉斷計青岩的衣帶,也不好為這點小事拉斷這男子的手指,竟有些進退兩難。

  宋顧追做了這麼多年的總執事,從沒處理過這種怪異的麻煩事,正要硬著頭皮請示下,只見「啪」得一聲,男子攥著的腰帶突然間斷了,緊接著傳來布料碎裂的聲音,計青岩不知從哪裡撕了一根帶子環在腰間,臉上似有烏雲密佈:「帶走。」

  「是。」

  那衣帶斷做兩截落在水中,一截在男子的手心攥著,一截沉入水底。宋顧追不敢多話,連忙把男子從水裡撈起來,濕答答地背在身上,迅速飛著走了。



第8章 主線劇情——入山(五)

  關影醒來的時候,又是入暮時分。

  此時窗外的天空是橙紅色,有些亮眼,關影恍惚睜開雙目。

  窗邊坐著一個年輕男子,正手捧著一本書翻看。房間裡光線暗淡,男子的面龐看不清,輪廓清瘦,頭低著,頭髮梳得整齊,身體被窗外的霞光籠上一層淡紅。

  關影的喉幹似火,動了動嘴唇卻發不出什麼聲音,只得盡力望著那男子,恨不得用目光引起他的注意。想不到那男子沒有抬頭,倒是地上有一團青黑色的東西動了動,露出一個腦袋。

  那是一個蛇腦袋。

  手臂粗的身體,安安靜靜地看著他,關影覺得這景象似曾相識。他望著蛇七寸上的黑色小環,微微一怔。

  怪不得如此熟悉,這不就是當初在山下搶自己睡覺地方的那只?

  這男子看書倒也快,迅速掃一眼就掀頁,關影從沒見過看書比翻書還快的人,心道這人不知道看進去了多少。照這速度,自己只怕連一行字都看不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男子翻完了手中那本厚書,把頭抬了起來。

  兩人的目光終於對上,男子站起來說道:「你醒了。」

  關影說不出話來,嘴角一彎,眸底立現桃花勾魂,薄唇涼涼帶笑,本想示好,卻不知怎的就是看起來有點輕浮。年輕男子見他這副模樣,略皺了皺眉,從桌上給他倒了一杯水。

  關影忙不迭地咕咚咕咚把水喝了,這才沙啞地開口:「你是——?」

  「我叫石敲聲,秦執事派我來照顧你。」

  關影這時候才看清男子的相貌,皮膚白皙,眉清目秀,一身墨綠衣衫,渾身都帶著書卷氣。雖說看起來比常人儒雅,個子卻也不矮,就是略瘦了些,讓人想起古畫裡挺秀的水墨竹子。

  他想起昏迷時斷斷續續的回憶,不由得又是頭痛,皺著眉道:「我在哪兒?」 話一說完像是想起了什麼,頭突然間一抬看著石敲身的衣服,聲音也略變了調:「這裡是上清宮?」

  石敲聲點點頭:「不錯,今早宋執事在上清宮外瓊湖畔發現了你,把你送來雪嶺的待客空房,接引廳的秦執事有事忙,讓我來照顧你。」

  關影一時間自然是搞不懂這麼多的人名職務地方,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一動不動地看著石敲聲。石敲身明白自己說話時細節太多的老毛病又犯了,深吸口氣,簡短地說:「你受了重傷,機緣巧合之下進入上清十二峰,被人救了,暫時住在這裡。」

  關影還沒聽他說完,捂著腰下了床,踉踉蹌蹌走向門口。石敲身見他著急,在他身後道:「你身上的傷還沒有全好,先別下床!」

  關影沖出去站著,清風拂面,遠山連著碧天,叫人的心胸豁然開朗。

  前面三丈之處就是懸崖,自懸崖邊上望過去,夏日白天的熱氣還沒有完全散去,四周群山疊嶂,圍繞著一個蔚藍的大湖,青山碧水,白雲在半山腰緩緩而過。再往遠處看去,透過層層遮擋的山林,隱約可見一條細長青黑色的河流環山而繞,河那邊便是數不清的村落良田,交錯有致,小得如同螞蟻一般。

  石敲聲不知何時站在他的身邊:「看起來很近,是吧?」

  關影點點頭。前些日子,他還站在落河之外望著上清十二峰,今日竟然站在山裡面往外看了。

  石敲聲又說道:「前幾日我便看到你在落河之外繞了一圈又一圈,當然我也看不清楚是你,只知道有個小黑點。」

  關影縱觀周圍的山峰,說道:「從這裡就能看到落河之外的情景,有人進來就能看到,就算是進攻也難以隱藏形跡。」

  石敲聲淡淡地說:「上清十二峰易守難攻,在中原的七門六派三大家中流傳已久。這裡要出事也只能從裡面出事,想從外面進來是難上加難。」

  說著說著,那條蛇不知何時爬了出來,一陣流水聲而過,不聲不響地蜷在石敲聲的腿邊。關影好奇問道:「這條蛇叫什麼名字?」

  「叫做君墨,跟人買的。」 石敲聲也不避諱,「這是化青竹,當時捕獵者殺了它的母親,留下一窩小蛇,正巧碰上我們。我便買了一隻留在身邊,現在才六歲大。」

  「能殺人?」

  石敲聲笑了笑:「你可以跟它試試,它最近剛剛學會噴毒,殺死了幾隻老鼠,還沒來得及找人練。」

  關影見他說話時一股書呆子氣,年紀又跟自己相仿,不由得覺得很親切,問道:「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石敲聲道:「我進來得早,十三歲就進來了。」

  「之前師承何派?」

  石敲聲的臉色變了變,咳了一聲正色說道:「門規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是上清宮內不許詢問同門過往之事,這點切記。」

  關影怔了一下,心想這地方怎麼有這種奇怪的規矩。他想了一想,卻也有些恍然。難怪這石敲聲跟他說了這麼久,卻連自己的名字也不問,原來是這個原因。

  「原來如此。」

  「這些我不能跟你多說,明日見過老宮主之後才會引你入宮。」

  關影聽到了重點:「我還沒入宮?」

  「還沒,你現在只是住在雪嶺,雪嶺在上清宮的外緣。」石敲聲不慌不忙地解釋,「上清宮也不是什麼人都收,須得要老宮主首肯。」 說完緩聲安撫道:「不過你放心,只要不是大惡之人,老宮主也不會對你怎麼樣。」

  關影想不到事情還沒有塵埃落定,垂首點頭,向著群山看一眼。他身體上的傷還沒有好,而且辛苦了兩天一夜,精神不得恢復,很快又疲倦起來。

  石敲聲抱著自己的厚書:「你睡吧,我先去給秦執事回信,說你已經醒了。」

  關影點頭謝過,好奇地看著他懷裡的書。

  石敲聲把書遞過來:「都是些書閣裡面的古舊典籍,這本說的是南朝東北部的風土人情。」

  關影接過來翻開一看,密密麻麻地全都是字,雖然帶了些水墨插圖,卻也看起來艱澀得很。他本以為石敲聲看的是本畫冊,想不到真有這許多字,一時間脫口而出:「你剛才那一會兒的功夫,看完了這一本?」

  「我看書比別人快些。」石敲聲輕描淡寫地把書拿回來,「你睡覺去吧,明天清晨自然有弟子來接你。」

  關影張口結舌。上清宮裡面都有些什麼樣的人物,這看書速度何止是「比別人快些」,根本是雲鷹與爬蟲之別。

  石敲聲說完便轉身走了,關影回房間在床上躺著,翻來覆去。

  越到夜裡便越是寂靜,房間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有,冷清寒涼。關影半坐起來,從前胸衣服的暗袋裡取出個道長模樣的小木人。

  木人削得很是細緻,眉眼栩栩如生,長鬚飄飄,仙風道骨。他恭敬地把木人擺在床上,看了許久才恭敬說道:「師父,我聽你的話來上清宮了,您老人家別記掛得睡不著了。」



第9章 主線劇情——入山(完)

  上清有內外兩層防禦陣法,除了雪嶺之外,其餘各峰都在內層防禦陣法之內。有緣人進來之後只能在外緣徘徊,被巡邏弟子發現後才會帶去雪嶺的接引廳。計青岩夏夜裡偶爾在外緣瓊湖畔的偏僻角落打坐,本是喜歡這裡清涼靜謐,不想卻遇上進來的關影,倒是省了巡邏弟子的功夫。

  天剛破曉,雪嶺的接引廳上飛下來兩個男子,腳下騰空禦風而行。他們身上都穿著夏日淺杏衣衫,亮眼大方,質地也好,把兩張不怎麼好看的臉襯得有了些春意。

  這兩人都是粗野漢子,胡渣滿臉,這暖意融融的顏色掛在身上自然是不搭。杏色是上清宮底層弟子所穿,他們從進來時就覺得彆扭,可是有門規管著,幾年下來也不在意了。

  其中一個說:「我帶那個新來的去接引廳。」

  另外一個道:「那我去通報老宮主。」

  一拍即合,各理其事,兩人分道揚鑣走了。

  老宮主道號散塵,平時很少露面,也不去主峰,就住在上清十二峰角落的不眠山裡。不眠山夾在兩座高峰之間,地方幽靜,山上有一掛常年不結冰的瀑布,無時無刻不在流水,上清有古詩言「靜夜臨窗坐,鳥眠山不眠」,因此得了這個名。

  老宮主的年歲多麼大無人知曉,平時獨自一人在這偏僻的山上住著,很少出來。這弟子繞過好幾座山峰,落到老宮主居住的院子之外,只見好幾個總執事在門口站著,心想:這是出了什麼大事了,怎麼這麼多人在這裡?

  他向裡面張望一眼,暗沉沉地什麼也看不清,上前稟道:「昨天進來一個新人,秦執事讓我來稟告老宮主。」

  宋顧追見這杏衣弟子過來,心裡早已經猜到了是那黑衣男子的事。這件事現在真算不得什麼,陸君夜身邊的齊玄機正是管上清宮大小雜事的,說道:「老宮主正與三位少宮主商議事情,沒有時間。那新來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弟子便把關影的年紀、容貌、傷勢說了一遍,齊玄機道:「此事交給我,你回去吧。」

  杏衣弟子走了沒多久,幾個人又等了片刻,慢慢踱起步子,院子裡一個蒼老渾厚的聲音傳出來:「幾個人都進來,此事一起商議。」

  宋顧追等人不敢怠慢,凝息斂氣,靜默無聲地依序而入。一進院門,牆角幾盆吊蘭,一叢青竹,抬頭青松遮天,腳底青石地面壓不住,石縫裡鑽出來幾撮青草。

  院子裡十年如一日,清雅乾淨,一塵不染。

  宋顧追隨著他們走進古舊的正廳,不聲不響地立在計青岩身邊,也不敢打岔,只是繼續聽他們說話。

  這牆壁開始斑駁的廳裡,如今正是聚集了上清宮中最為要緊的人物,談論的也正是關乎上清宮生死存亡的事。老宮主散塵道人先開了口:「顧追,最近修煉可有進展?」

  宋顧追說:「還是一樣,沒什麼大的進展。」

  散塵道人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昨夜青衣送來紫檀宮的消息,要是我們見到能聽魂的人,需得立刻送去中原。紫檀宮如今是中原之首,我不想多生事端,讓青衣送了帖子過去,說上清宮聽候吩咐。」

  「聽魂的人這麼難找,哪個門派不想占為己有?紫檀宮也太仗勢欺人了。」 說這話的是從淵宮主莫白齊。他看起來三十上下,很高,比這廳裡的計青岩和宋顧追還要高上半頭,叫人不得不仰望。

  他冷靜了片刻,顧及自己是大宮主的身份,聲音又穩重下來:「但紫檀宮當年一馬當先,在混亂中引領各派,如今的地位也是應該的。此時的確應與紫檀宮交好,低頭是明智之舉。」

  這話說得有些忍氣吞聲,散塵頷首附議:「八年前魂修遍地,冤死者難以計數,怨氣煞氣充斥於天地,靈氣低迷,攪得道修不能修煉,正是人間浩劫。要不是紫檀宮研習出辨識魂修之法,天下早已經大亂。」

  說完頓了頓,又說:「聽魂的人雖然難得,我們也沒說何時送過去,就算真的找到了,等個三年五年再送過去也不妨事。」

  最後這句話說得有些無賴,散塵卻還是德高望重的君子模樣,一時間廳裡幾個人互望一眼,又連忙作正經模樣。

  微明宮主陸君夜在這廳裡最矮,看起來四十多歲的年紀,身材微胖,攏著雙眉比其他人都憂心:「魂修不死乾淨,道修難以修行。最近閉關的弟子還是不多,得繼續找些事情讓他們做。身為道修而不能修煉,遲早要出事情,我擔心現在的情況還要持續多久。」

  從淵宮負責上清的防禦,莫白齊手下的是上清宮修為最高、最能打鬥的弟子。陸君夜執掌上清宮的雜事俗務,性格本來就瑣碎些,兩人一說話便能看出脾性。

  計青岩道:「中原各派殺了這許多年,總算死了一大半,但想要恢復當年的鐘靈毓秀之氣,近些年內怕是不可能。」 或許永遠不可能。

  廳裡的人全都沉默下來。

  計青岩談論正事時向來不客氣,對未來也不會妄加期待,聽他說話會覺得將來黯淡無光,儘管只是就事論事,也不免叫人有些悲意。宋顧追知道他現在已經說得極是收斂,不由自主垂了眼。

  魂修這邊殺了,那邊又會起,殺了八年也不過是有些好轉,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趕盡殺絕。當年修仙界各門派相安無事、祥和升平的景象在腦海裡越來越模糊,或許已永遠成了過去。

  陸君夜又道:「青岩,我們當中能殺魂修的只有你,你手上的俗務不妨交給顧追,才有時間多出去走走。」

  計青岩沉默著不說話,莫白齊見狀卻歎了一聲:「沒有能聽魂的人,青岩能做的也有限。」

  聽魂的人,這才是一切的關鍵。

  莫白齊又問:「近來你們下山,可曾遇到魂修?」

  計青岩道:「殺了兩個,都是修行淺薄之人,最近的就在落河之外的西華村。」

  陸君夜露出點驚異之色:「連上清附近也有了?」

  散塵道:「此次讓你們前來也是為此事,我上清附近五十裡之內未曾有出過魂修,如今竟然也出現,定然不是好事。據青岩說,西華村中的那個算不上魂修,是個只用魂術殺人的瘋子。」

  莫白齊皺眉:「瘋子如何修習魂術,有人教他?」

  散塵輕輕點頭:「教一個瘋子魂術,只殺人不修行,其心可誅。」

  莫白齊的臉色有些難看:「這是沖著我們上清宮來的,存心想讓附近冤魂遍地,怨氣充斥,把我們攪得不能修行。」

  計青岩面無表情地道:「將來附近的魂修會越來越多。」

  散塵見眾人臉上露出不忿之色,笑了笑說道:「中原早已經與魂修開戰八年,我們向來偏安一隅,但既然他們都殺上門來了,我等只能迎戰。」

  陸君夜不再說話,低著頭有些憂心。

  宮主和總執事每隔七天例行議事,今天因為散塵收到青衣的消息才把幾個人招過來,說完也就散了。齊玄機臨走時道:「啟稟老宮主,昨天剛進來一個新人,正在接引廳等著。」

  上清宮已經接近一年沒有新人進來,散塵不禁有些興味:「什麼樣的人?多大歲數?」

  「據弟子說,看年紀不到二十,進來時受了重傷。」

  計青岩微垂雙目,一聲不吭地出了門。

  上清宮不比其他的門派,離世獨居,也比不上他們風光。這男子年紀這麼小就要投奔上清宮,必然有些故事,散塵吩咐齊玄機道:「把他帶來。」

  眾人陸續離開,散塵泡上雪山參在廳裡等著,茶過三杯,逐漸變涼。院子外傳來腳步聲,散塵放下杯子適時抬頭,一個年輕男子身穿黑衣,獨自走了進來。

  這男子倒是與他之前的弟子大相徑庭,長得極是俊俏,面白唇薄,進屋便桃花眼亂飛。散塵心道自己幸虧是個糟老頭子,要是年輕女子只怕已經中招了,心中不禁搖頭,指指面前的位子。

  關影當然不清楚散塵心裡所想的事,他只覺得面前這位相貌清矍的老人深不可測,分不出是喜是厭。

  「你來上清宮有何目的?」 散塵開門見山。

  「我孤身一人無處可去,想投奔上清宮,有個安身之所修煉。」 這是他早就想好的說辭,倒背如流。

  「沒有別的目的?」

  「沒有。」 言之鑿鑿,很是篤定。

  「你進來時身受重傷,傷從何處而來?」

  「路上遇到幾隻野獸,不小心給它們抓了,不過幸好遇上了上清宮的師兄們,這才沒死。」

  散塵慢慢捋著銀白的鬚髮,緩緩站起來:「你既然無心進上清宮,不如這就走吧。」

  話一說完,關影的面前突然空無一人。

  關影臉色一變,心想這老頭真是心思如電,欺誑不得,勉強笑著說:「老宮主,我有仇家追殺,想在上清宮尋求庇護。」

  說了幾遍,廳裡面還是什麼動靜都沒有,關影有些慌了,喊道:「老宮主我知錯了,我現在走投無路,當真需要個落腳的地方。」

  關影實是不敢解釋身上的重傷。師父曾千萬次告誡他不許向別人說出自己的事,他又不清楚這老人是善是惡,不能亂說。

  喊了幾聲還是不見人,關影心中越發心慌,咬著牙想:此處不留我,再去別處吧,也不是離開這裡就活不了。剛要站起來走,面前一陣微風,散塵又重新坐在他的面前,像是根本沒離開過一樣。

  「讓你受了重傷的是你的仇家?什麼人?」

  關影低著頭不言語。真話不能說,謊話不能講,他該怎麼辦?

  散塵不緊不慢地說道:「仇家是誰倒也不必一定說,只不過來到上清宮便得拋卻前塵往事,連本來的名字都要丟棄,將來不得尋仇,不得主動挑釁,否則便得離開上清宮,忘記你在這裡的一切。」

  關影抬頭看著他:「要是祭奠師父呢?」

  「父母親友,師父同門,思念都是人之常情,上清宮不會管你這些。你拜祭他們也無不可,卻不可借著上清弟子去報私仇。上清宮是讓人避難之處,卻不是外人用來報仇的利劍。」

  關影思索著點點頭:「不報仇,只避難,我明白。」

  再看過去時,散塵的手中不知何時握了一把白色拂塵。拂塵的尾端在關影的手心緩緩而過,現出一汪清水。

  散塵道:「魚處水而生,人處水而死。水不會變,要是活不下去,那該變的便是你。」

  關影默默看著手中晃動的清水。

  散塵不再言語了。他閱人無數,這男子的性情還需打磨,卻不是大奸大惡之人,可能真有不能說的苦衷。

  「靈秀之氣,皆從道生,今後你改名叫做靈道,暫且留在上清宮看看。」 散塵望著他,「你去吧。」

  關影的喉嚨上下微動,不知道該說什麼,跪下來拜了一拜。一陣清風而過,關影站起身來時,廳裡空空,只剩下桌上水冷茶涼,散塵不知去向。



第10章 主線劇情——三宮主(一)

  接引廳的執事秦未明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話語不多。他站在門口,閑得無事,對身邊的石敲聲說:「你最近的修行如何?」

  石敲聲向來都是淺笑:「還行吧。」

  兩人說完這句就沒了言語,不多時秦未明又問道:「你兄長的身體怎麼樣?最近好些了?」

  「多謝秦執事關心,精神略好些,只不過還是要不時仰仗丹藥。」 石敲聲望著散塵的院子,沒再繼續往下說,「出來了。」

  關影從院子裡走出來,雙眉飛揚,面帶喜色道:「兩位執事,老宮主讓我入宮了。」

  秦未明問道:「取了何名?入哪一宮?」

  「老宮主說靈秀之氣,皆由道生,因此給我取名叫做靈道。至於去哪一宮倒是沒說。」 說完有些好奇,「話說上清共有幾宮?」

  秦未明皺了皺眉沒說話,石敲聲靜靜地拉過關靈道的手,手心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三條淡淡墨痕。石敲聲看了秦未明一眼,後者點頭道:「果不其然,木折宮。」

  關靈道見他們兩人各自抿嘴微笑,自己卻像是個局外人似的什麼都不懂,也隨著尷尬地笑著,又皺眉問道:「兩位執事笑什麼?」

  秦未明說道:「我今天還有事,石執事對十二峰熟悉,帶你去拜見三位宮主。」

  石敲聲向來清楚秦未明有多懶,這個人性情挺隨和,什麼事都不會太較真,對他的態度也很好,卻就是什麼活都不幹。石敲聲向關靈道說:「隨我來吧,今日便帶你在上清宮裡走走。」

  說話間兩人已經出了不眠山,在空中緩緩飛行,上清十二峰盡收眼底。最西邊的是迎客接引的雪嶺,旁邊立著兩峰,筆直而上,高聳入雲。

  石敲聲指著那兩峰道:「上清有三宮,這兩座山峰分別住著從淵宮和微明宮。上清十二峰又被人稱作三山,這三山指的就是雪嶺、從淵和微明。你從落河對面看過來的時候,只能看到這三座,其餘的山峰都被它們遮擋。」

  關靈道望著身後綿延不絕的七八座山峰,從剛才就覺得人不多,淒清孤冷,像是荒蕪了似的,不禁問道:「既然只有三宮,後面的山峰豈不是荒蕪人煙,無人居住?」

  「沒錯,現在的確沒人居住。」 石敲聲似乎想到了什麼,說道,「門規有定,無事別往後面幾座山峰跑。」

  關靈道點點頭,又問道:「你說那些山峰現在沒有人居住,之前有人住?」

  「上清分為前上清和後上清,後面那些山峰,幾百年前的前上清曾今有人住過。但後上清只有八十年的歷史,如今人少,便無人居住。」 他見關靈道還想聽,又說道,「前上清的歷史有些混亂,我也是在藏經閣讀了古書才弄清楚。上清本有十二宮,多年前本來寂然無聲,後來南朝北朝連年征戰的時候,死傷無數,冤魂充斥,靈秀之氣低迷,修仙界沒法修行了,不得不插手。結果,各門各派出手時夾雜著恩怨私仇,反倒把事情越鬧越大。那時候修仙者的屍體跟凡人的屍體混在一起,堆成了山,天地之間一片慘澹。就在這個時候,上清十二宮突然擒拿了幾個門派的要緊人物,逼著他們定下盟約,不得再混戰。之前誰也不清楚原來上清十二宮這麼厲害,這件事之後,中原各派全都俯首稱臣。那時的上清宮,地位就如同現在的紫檀宮一樣。」

  「後來出了什麼事?」 關靈道深感興趣,「好好的怎麼突然沒有了?」

  石敲聲本來也說得很有興致,這時候突然意興闌珊地說:「不清楚,就這麼滅亡了。誰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一夜之間全都死了。」

  關靈道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石敲聲道:「我比你還想知道當年事情的真相,但是沒有一本書寫到,上清宮外也沒有流傳下來什麼。」

  「這是幾百年前的事?」

  「不錯。」 石敲聲微微笑著,「多年後,有位避世的老道人路過此處,機緣巧合之下竟然從陣法的縫隙跌入上清十二峰,他見此處空無一人,景色美不勝收,於是在這裡住下來,立下規矩,只收留有緣進入的修行者。」

  說著他看了看關靈道,鄭重地說:「這位老人便是散塵道人,我剛才說的,便是上清宮的歷史。」

  說著話兩人已經來到了雪嶺的接引廳,石敲聲取出弟子簿來給他入了冊,輕聲念道:「關靈道,仙曆八千三百九十七年生,入住木折宮。」

  說完,石敲聲從櫃子裡取來衣服遞給他,兩套黑色,兩套杏色:「這是上清弟子穿的衣服,春夏穿杏,秋冬穿黑。這房間後面就有個沐浴的地方,洗洗換上吧。」

  關靈道看著那身暖杏衣衫,不服道:「這顏色是男人穿的?!」

  石敲聲點點頭,已經拿出了一本書:「門有門規,不喜歡的話可以升上來做執事,那時你穿的衣服跟我一樣。」

  關靈道無語,心不甘情不願地拿著衣服走了。不多時房間後面響起嘩嘩水聲。石敲聲凝神看書,水聲不知不覺地停了,頃刻間他的肩膀微濕,身邊出現一個濕漉漉的腦袋:「你看書這麼快,能記得住?」

  石敲聲轉過頭來看他。關靈道如今身上穿的正是上清宮底層弟子的杏色衣衫。這顏色在其他人身上看起來有些柔和,關靈道穿著卻還不錯,看起來也並不女氣。

  石敲聲把書收起來:「我記得住。」

  關靈道笑著把書搶過來:「我不信,我考考你。」 說著把書翻到其中一面:「南朝第十三位皇帝是什麼時候死的?那時身邊有幾人陪伴?」

  石敲聲不動聲色,嘴角帶些笑意,一字不錯地說出來。

  關靈道挑眉:「門外有幾個大臣候著?分別都是誰?」

  石敲聲把那些人的名字說了。

  關靈道心有不甘:「死時他下了一張詔書,共有差不多一百字,把那詔書一字不錯地背出來。」

  石敲聲把那詔書背出來。

  關靈道此時當真張口結舌,拼命地翻了兩頁:「他死時桌上插著一株梅花,那瓶子是什麼顏色的?」

  「白中帶著淡藍。」 石敲聲見他說不出話來,微微笑著說,「我記東西比別人強點。」

  這也算「強一點」,那別人就都成了白癡了。

  關靈道當真不敢再輕視他,石敲聲見他傻了似的樣子,笑了笑道:「能記東西算什麼?我就算有修為也難以自保。」

  「什麼意思?為什說不能自保?」

  石敲聲尷尬道:「我是個文修,就算修為再高,也不能像你們一樣把靈氣使出來。」

  關靈道微微一怔,立刻像看奇珍異獸似的看著他。原來他竟然是文修!這種修仙者極為罕見,不需練武,不需打坐,只靠讀書便能吸收天地之間的靈氣,增進修為。可惜,就算修煉成仙,還是只會看書。

  換言之,這是個修仙界的書生。

  關靈道稀罕地對著他上看下看,石敲聲的嘴角抽了抽,站起來道:「時間不早,去拜見幾位宮主吧。」



第11章 主線劇情——三宮主(二)

  石敲聲與關靈道飛臨從淵宮時,莫白齊正獨自一人坐著,在院子裡專心擦拭自己的斷劍。關靈道往裡面看著,莫白齊頭也沒抬,問道:「外面是新來的弟子?」

  石敲聲走進來:「宮主。」

  關靈道也跟著走進來。這院落裡面的石桌石椅比平常的都要大,門也比別處要高,空蕩蕩的。莫白齊抬起頭來打量他,關靈道很規矩地說:「關靈道今日剛剛入宮,特來見過大宮主。」

  莫白齊只覺得這男子臉上帶笑,眉長眼彎,跟平常進宮來的粗野男人有些不一樣,點點頭道:「在哪一宮?」

  「木折宮。」

  莫白齊站起來,關靈道這才發覺此人比自己高了半頭有餘,身形魁梧,只得抬頭仰視。莫白齊見他眸色微動,似乎對自己的斷劍很有興趣,問道:「今年多少歲?」

  「十九。」

  莫白齊點點頭,臉上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他坐下來繼續擦著劍,不再理他了:「見過了,帶他去微明宮罷。」

  「是。」

  關靈道跟著石敲聲飛下了山,自言自語道:「大宮主用的劍怎麼是斷的?」

  「不曉得,我沒問過。」

  石敲聲說這話時低頭沒看他,眼神也略有些躲閃,關靈道微挑了眉。

  石敲聲輕咳一聲正色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別到處胡言亂語。」

  關靈道笑著說:「你要是知道他斷劍的來歷,想必連他是什麼身份也猜出來了。」

  石敲聲微微青了臉,深吸一口氣低聲說:「你別到處亂說話,上清宮裡人人都有些過往,誰也不想讓別人知道。你就算猜到了什麼也要裝作不清楚,否則大家尷尬。」說著說著來到臨峰微明宮,石敲聲低聲道:「這是我宮主住的地方。」

  陸君夜住的院子臨著懸崖,涼風習習,比莫白齊的還要寬敞。這裡比從淵宮要熱鬧得多,門前排了一行十幾人,全都與石敲聲一樣,身穿墨綠色的道服,腰間木牌上的穗子或者淡黃,或者淡紅,不時竊竊私語。

  「這些人是來做什麼的?」

  石敲聲沒回答,在門口站著的弟子面前說明來意,帶著關靈道排在這十幾人的後面。他低聲說道:「微明宮掌管上清大小雜務,單是執事就有三十六人,比其他兩宮加起來還要多兩倍。這些都是有事稟報的,我們正趕上了早上理事的時辰。」

  關靈道還要問什麼,有個弟子走過來對石敲聲說:「石執事,宮主說其他人的事麻煩,讓你先帶人進去。」

  石敲聲帶著關靈道,還沒進院子,就聽到裡面隱約有說話的聲音傳出來,有些不耐,似乎是陸君夜在訓人:「……十年前誰都想閉關修行,逼著才肯出來當個一年半載的執事,略盡綿薄之力。現在誰都想來當差,就為了每月那兩顆靈丹。上清宮橫豎就那幾座山,兩三百個人,哪有那麼多事給他們做?」

  其他人沒人敢說話,關靈道不聲不響地跟進去,只見一個矮胖子坐在院子裡的石桌前,擰著眉頭面露惱意。一個身穿墨綠衣服的高大男子立在一旁,默不作聲。

  那矮胖子見關靈道隨著石敲聲進來,放緩臉色上下打量他一番,語氣很客氣地說:「這是新來的?」

  「關靈道見過二宮主。」

  陸君夜沒時間搭理他,草草問了幾句便笑著說道:「時間不早了,讓他去木折宮休息吧。」

  「是。」

  終於見過兩宮的宮主,關靈道也不再拘束了:「木折宮的三宮主又是什麼樣的人?」

  石敲聲看他一眼:「三宮主是南朝排名第二的斬魂士,你在他面前規矩些,休得冒犯了他。」

  「專門殺魂修的斬魂士,不是中原才有的麼?」

  「我們上清宮平時不理中原之事,但前幾年魂修氾濫,搞得中原各派皆不能修行,於是七門六派三大家在九天山立盟,定下仙界三殺令——奪舍者殺,邪魔外道者殺,魂修者殺。奪舍侵佔他人身體,而邪魔外道殘害無辜,這些都容易生出冤魂怨氣。我們修仙界與凡間息息相關,怨氣上升則靈氣低迷,因此凡間要是出了大事,我們也難以靜心修煉。」

  石敲聲的聲音微微一頓:「可是這些邪魔外道就算全都加起來,害死的人也及不上魂修害人的一成。」

  關靈道皺眉不語。

  石敲聲淡淡道:「仙界多年來沒有律法,各門各派要麼為了靈地爭奪打殺,要麼各自閉關修煉,直到出了事才出來應對,沒有章法,混亂不堪。那時正是修仙界危急之時,各大派不得不暫時把恩怨放在一邊,同仇敵愾,如此整肅一番,倒也不失為是一件好事。那時紫檀宮已經研究出收服魂修的方法,三殺令一出,紫檀宮號召各派將資質最好的弟子送去修習。上清宮不能置身事外,於是老宮主便派三宮主往中原去了。」

  石敲聲頓了頓,又道:「那時三宮主還只是個普通的弟子,在紫檀宮修習斬魂之術後一舉成名,兼之容貌俊雅,氣質出眾,在中原聲名蓋絕當世。但他在中原待了不到一年便回來了,重新隱居在此,中原的人都稱他隱雲。與他齊名的還有三位,有首詩——」

  關靈道點頭道:「詩我已經聽過了,不必再說。」 說完又若有所思:「想不到管著我的人這麼厲害。」

  石敲聲笑著說:「其實從老宮主到三位少宮主,哪一位不是厲害人物?只不過大家都想隱居在此,什麼往事都不想說罷了。三宮主要不是被老宮主派往中原,也會跟他們一樣,在此地寂然無聲,無人知道。」

  話說到這裡,兩人已經落在木折宮計青岩的院子外。黑色的大門,白色的牆壁,左右兩棵青松,參天而上,院門外鋪著青石地面,雖是盛夏卻寸草不生。乾淨,也莫名的有些寒意。

  石敲聲敲了敲門。

  關靈道屏住呼吸。



第12章 主線劇情——三宮主(三)

  黑漆大門一開,從院子裡迎面走出來的是宋顧追。石敲聲對關靈道低聲說道:「當日你進入上清時昏迷不醒,救了你的就是宋執事。」 關靈道抬頭一看竟然認識,心中微微一動,笑著說:「原來是你,我在東華村中見過你。」

  宋顧追心道你才幾歲,就這麼跟我「你」來「你」去的,石敲聲連忙道:「這是上清宮三位總執事之一的宋執事,休得無禮。」 說完又向宋顧追道:「這是新入宮的關靈道,老宮主的意思,是把他送來木折宮。」

  宋顧追見到他就想起他與計青岩之間的恩怨,不由得暗自攏了眉,不動聲色地說:「我去請三宮主出來。」

  石敲聲便帶著關靈道在院子裡等著。

  他生性安靜謹慎,在計青岩的院子裡也不肯隨便說話。關靈道心道這院子乾淨到叫人咋舌的地步,一草一木一石的擺設都很是簡潔,比散塵、莫白齊院裡更要冷清幾分,不由得低聲問道:「三公主平時喜歡做什麼?」

  這倒是把石敲聲給問住了,他看了關靈道一眼,說道:「沒聽說他喜歡做什麼,他是你的宮主,你自己去打聽清楚——好自為之,別讓他氣死。」

  「是麼?我這麼討人厭麼?」

  等了許久也不見人出來,忽聽見後院裡傳來腳步聲,沉靜穩重,一個男子從門後走了出來。

  石敲聲不敢多說什麼,垂首道:「三宮主,新弟子關靈道在此,勞煩宮主今後管教照顧。」

  關靈道抬起頭。

  他是個俗人,也不懂天仙該長成什麼模樣,但眼前這人長得真算可以,二十幾歲,身穿白色道衣,黑色厚重外袍,正是上清宮宮主的服飾,端方凝重。面色白皙,五官極是清雅,比他平常見過的人好看多了。只不過容貌雖不俗,眉宇之間卻有股疏遠冷凝之感,隱隱透出一絲肅殺之氣。

  他望著計青岩,心頭不由得微微起疑。這人身上的氣質有些熟悉,似曾相識,是不是哪裡遇到過?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他恭敬地說:「弟子關靈道見過三宮主。」

  計青岩面無表情地坐下來:「顧追,去試試他的修為。」

  宋顧追走上來拉過他的手臂:「修為尚可,比同年的人略好些。」

  「什麼靈根?」 這話該是問關靈道的,計青岩的臉卻是朝著宋顧追。

  「我是個三靈根。」

  「不是三靈根,三靈根到不了這樣的修為。」 計青岩轉頭看著他。

  宋顧追也凝起眉毛。

  關靈道笑著不說話,計青岩面無表情地看了他片刻,說道:「顧追,試他的靈根。」

  「不用,當真不用——」

  話未說完,宋顧追突然間取出一塊紅色泛熱的靈石,拉著關靈道的手放上去。後者的臉色瞬間變白,手指哆嗦,笑容也掛不住了。

  宋顧追冷靜地看著他:「宮主,關靈道沒有靈根。」

  計青岩飛身過來,這時候面色更是疏遠,陌生得像在看一個從沒見過的人:「你的修為是怎麼來的?」

  「反正不是偷來的。」這次的笑容帶了點冷意。

  石敲聲的臉色也難看得很,急促道:「你快說清楚。修仙界有三殺令,你沒有靈根,身上的修為難道是走邪門歪道來的麼?」

  關靈道就是不肯說話,計青岩拉過他的手,一道靈氣注入他的經脈之中,關靈道渾身發冷顫抖:「三宮主,我的手要弄壞了。」

  計青岩低頭看了他一眼不動,把靈氣一收,聲音幾不可見地緩和了些:「體內沒有怨氣,不是魂修。」

  關靈道這時候連動也動不了,計青岩把他慢慢放在地上,背對著宋顧追和石敲聲道:「你們先出去吧,這裡我處理。」

  石敲聲剛才幾乎緊張地心要跳出來,這時候見他不是魂修也便放心了,低聲對關靈道說:「我走了,你好自為之小心點。」

  他現在還是身體不能動,只得低頭看著計青岩的手。那雙手修長,明明什麼都沒碰到,關靈道杏色的單衣卻不知怎的微散開,褲上的帶子也莫名其妙的松了。關靈道平時連個正經也沒有,這時候卻有點慌了:「三宮主,有話好好說。」

  肚臍下三寸的氣海處,果然有一個掌心大小的淡紅色印記,從那幾乎模糊不清的色澤看來,應該已經過了十年。計青岩不聲不響地望著,關靈道不知怎的為自己這副衣衫半散的模樣微紅了臉。

  「誰把修為傳給你的?」 聲音冷靜,絲毫不為所動。

  關靈道低著頭。

  計青岩沒再說話,起身站了起來。關靈道不是沒有靈根,而是幼年時期被人毀了靈根,全靠著不知道什麼人傳給他一些修為,今後也沒法再修煉。

  關靈道躺在地上等了片刻,半晌手總算能動了,立刻半坐起來給自己系褲子,身體微麻,心有餘悸。計青岩的修為高深,剛才靈氣洶湧而入時,險些沒讓他暈過去。

  計青岩又回到剛才那副事不關己的冷調子:「你既然不能再修煉,修煉之所也不必再給你安排了,今後宋執事給你找些事情做。」

  關靈道不想再說什麼,穿好衣服站起來:「是。」

  眼看著關靈道低著頭出了門,計青岩回到房間裡打坐調息。調息良久,心境逐漸進入空無,腦子裡什麼也沒有,不知道過了多久,忽聽見宋顧追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過來。

  「宮主,青衣有消息送過來。」

  青衣來消息,必然是要緊的事。計青岩下了床來到院子裡:「什麼事?」

  「青衣有消息傳來,說在離這裡兩百里遠的鎮子裡發現了一個人,這人似乎可以聽魂。」 宋顧追嘴角有淡淡笑意,「聽魂之人難尋至極,青衣的消息未必准,卻也有可能是真的,是否去看看?」

  計青岩點了點頭:「走。」

  宋顧追在前面開路,不經意地問道:「那關靈道身上的靈根是怎麼回事?」

  計青岩半天沒說話,許久後,寡淡少情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靈根的事不必再管,他不能修煉,把他放去我的丹房看爐吧。」



第13章 第二個故事

  關靈道離開計青岩的院子,低著頭不吭一聲。宋顧追安靜地領著他從山上飛下來,在山腰裡的一間空房前停住:「你今後就住在這裡。」

  關靈道點點頭。

  說罷他轉身要走,只聽宋顧追在他身後不輕不重地說:「木折宮的女弟子都住在山的另外一邊,沒事別亂跑。」

  關靈道從鼻子裡笑了一聲,也不回話,自顧自地進去了。

  這房間不大不小,有兩張床,兩個櫃子,看起來當該與人同住,卻都空無一物,佈滿塵土。石敲聲曾說過,木折宮的人少,上下只有三十多人,想必正是因為如此,弟子們才各有自己的房間。

  旁邊有個門虛掩著,關靈道推開來,不巧裡面有人,一個年紀在三十上下的男子在櫃子前換衣服。關靈道微怔,卻不尷尬也不避諱,笑著說:「這位師兄,我是關靈道,今天剛入木折宮,就住在你旁邊的房間。」

  這男子換衣服剛換到一半,冷不丁地被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男人嚇了一跳,半天才說:「我叫隋天佑。」

  「今後仰仗師兄提點照顧。」

  男子把杏色衣服套在身上,大方地說道:「上清宮裡只有同門,沒有師兄弟,你叫我的名字就行了。」

  關靈道點點頭要退出去,隋天佑又喊住他:「關靈道是吧?你在木折宮分管什麼?」

  「三公主還沒說,我在等他的吩咐。」

  隋天佑見這男子年紀不大,長得又惹人注目,不禁皺眉:「沒事別去山的另外一邊,那邊住著女弟子。」

  關靈道的臉色沉下來,卻也不能生氣,抿著嘴唇點點頭。他這輩子還沒跟幾個女人說過話呢,每個人防他就像防賊似的,他招惹誰了?

  隋天佑上下打量他一番,除去看起來有些風流之外,倒也沒有很討厭的感覺,神色和緩了些:「在木折宮裡也沒什麼,把分管的事情做好,不要犯門規,宮主就不會對你怎麼樣,其餘的時間都可以用來修煉——你是什麼靈根?」

  關靈道笑了笑:「我的資質不值一提。」

  「不必謙虛,能進來上清宮的都不是簡單人物。我也不過是水火雙靈根,算不得什麼。」隋天佑笑著說,「改日有機會我們可以聊聊修煉的心得,你剛來可能沒什麼東西,我這屋裡要是有你需要的,儘管拿去便是。」

  關靈道見他為人豪爽大方,似乎不難相處,點了點頭。隋天佑說道:「你既然住進來了,現在該去接引廳秦執事那裡學習門規,不要耽誤了時辰,去吧。」

  關靈道差點忘了還有這件事要做,道了一聲謝,連忙去了雪嶺的接引廳。進門時,秦未明正在閑閑喝茶,抬頭看了他一眼,隨意地指著面前幾本書:「這些都是門規,在這裡學也可以,抱回去慢慢看也可以,最遲三天之內來考試。」

  關靈道見那幾本書疊起來比自己的枕頭還要高,笑著說:「這麼多,三天怎麼能記得住?」

  秦未明悠閒地喝茶:「石敲聲不到一個時辰就來考試了,且沒有一處答錯的地方。」

  關靈道捧著書皺眉不語。世上就是有石敲聲這種人,有事沒事壓人一頭,讓他的日子不能好好過。他隨手翻了一下,那行字正是從淵宮名字的由來,取自於「魚不可脫於淵」。關靈道覺得有些艱澀難懂,問道:「秦執事,你是否要解釋給我聽?」

  秦未明不在意地說:「我解釋,你記不深刻。弄懂後,你解釋給我聽。能教我,你才真的是融會貫通。」

  關靈道頓覺得世外有高人。怎麼偷懶也是有學問的,像秦未明這種偷懶也能頭頭是道的,實在有很多值得他學習的地方。

  他迅速翻到木折宮的出處,取名于「兵強則滅,木強則折」,主刑罰。換言之,計青岩執掌的是上清宮的刑罰約束,凡是壞了門規者都要去那裡。

  關靈道不禁皺了皺眉。

  他低頭尋思片刻,他總算明白了老宮主的良苦用心。老宮主原來是為了計青岩著想呢,自己要是犯了門規,也不用整個上清宮到處找他,隨手從房間裡抓來便是。

  「要是三日之內背不過,那又該如何是好?」關靈道笑著試探。

  秦未明尋思片刻,像是臨時才想出個懲罰的法子:「那就抄吧,抄上個十遍八遍也就能記住了。」

  關靈道的臉色一黑,抱起來書來要走,秦未明喝著茶道:「別忘了,三日之內來找我。」

  忘不了,這怎麼忘得了?

  他其實並不蠢笨,師父經常說他有些小聰明,可是背書這種事要看先天資質,他可以在半個時辰之內想出一百件足以氣死計青岩的事,石敲聲能麼?

  夜裡關好了門,在頭頂上吊起一盞油燈,頓時有了些囊螢照書的氣氛,關靈道把師父的小木人放在桌上,恭敬地說:「師父你是個有學問的大能,千萬保佑徒弟三日後的考試。」

  語畢掀開書本埋頭苦讀,不到半個時辰,昏昏欲睡。

  正在痛苦掙扎要不要去床上睡會兒,肩膀上突然被人點了點,關靈道轉過頭去,卻見石敲聲不知何時進來了,換了一身尋常單衣,披散著頭髮,正站在他身後看桌上的書本。

  「正在背門規準備考試?」

  關靈道頭痛道:「這麼多,三日之內怎麼背得過?」

  石敲聲遲疑了片刻,謹慎地說:「其實,你也不必全部都背。」

  關靈道聽這話有些意思,立刻拉著他坐下來,笑著說:「指點指點我。你說,我應該背什麼?」

  石敲聲轉身要走,關靈道已經把他拉住了:「話說到一半,別吊人胃口。快點告訴我該背什麼?」

  石敲聲被他纏得沒法,手指在書上點著:「背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還有呢?」

  石敲聲擺手道:「不能再說了,我有責任在身,這樣不對。」

  關靈道的眼睛一亮,更加不能放人走了:「我考不過去就要抄十遍八遍,你怎麼忍心看我那種下場?說完再走,快坐下來。」

  石敲聲被他拉著走不了,身邊忽然傳來噝噝的聲音,低頭一看,原來是石敲聲的青蛇君墨也跟著進來了。那青蛇見到關靈道正欺負主人,頓時目光陰狠,蛇身挺立呈攻擊之態。石敲聲沉聲道:「不得無禮。」

  君墨見主人發了話,又偏頭看著關靈道,不多時蛇身盤起,事不關己地垂下腦袋睡覺。關靈道輕聲笑道:「你這蛇倒也是忠心。」

  「嗯,脾氣很強。」

  石敲聲低頭翻著書,小聲說:「秦執事性情有些懶,出題很有規律,我曾經整理過他歷年的考題,每隔九年迴圈一次,所以他這次要考什麼我都知道。」

  關靈道微微張了嘴:「你不是過目不忘麼,那些題你都能背出來?」

  石敲聲拿起毛筆在紙上寫著:「我做這件事你別跟人說,考題迴圈的事也別說,否則秦執事一定不高興。」

  「我知道。」 關靈道興奮不已地看著他,「你真是救了我的命。」

  石敲聲低著頭在書桌上寫著蠅頭小字,關靈道百無聊賴,蹲下來在旁邊逗君墨,君墨垂著腦袋不搭理他。關靈道問道:「怎麼跟它相處?它愛吃什麼?」

  「愛吃老鼠。」 石敲聲無意識地說,「什麼老鼠都吃。」

  不多時石敲聲把考題寫完,認真地看了一遍道:「你別全都答對,答對八成也就很不錯了,聽到了麼?」

  關靈道連忙把紙接過來,滿臉都是笑意:「知道了,你人太好了。」

  石敲聲還是心裡微有不安,低著頭把君墨叫醒,又囑咐道:「我走了,小心點別讓人發現。」

  「我知道。」

  關靈道一路送著石敲聲出了木折宮,回到房間裡坐下來,腦中的門規紛亂交雜。他心滿意足地把石敲聲留給他的考題收好,又在師父的小木人面前行了個禮,說道:「師父,我要在上清宮住下了。師父你也好好睡,不然臉上的皺紋又要多了。」

  說完,他和衣躺在床上閉上眼,輕聲默背:「每日辰時起身,灑掃庭院,需一塵不染。子時入息……」

  背著背著,不知從何處遠遠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緩慢莊重,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念著什麼。關靈道皺了皺眉似乎有些困惑,不多久,不知不覺地也隨著那聲音囈語起來:「卯時即起,晨練三刻,打掃內外,需整潔無塵。亥時便息……」



第14章 第二個故事

  青衣傳來的消息說,聽魂的人就住在兩百里開外的白屏鎮。這裡離偏僻接近南朝的繁華,是個世俗之地。

  白屏鎮外的一座簡陋茅屋裡,住了一對與常人不太一樣的兄弟,父母早喪,沒有別的親人,兄弟兩個相依為命靠做木工活為生。宋顧追好不容易才找到這間茅屋,剛巧天下過一場大雨,茅屋濕答答的往下滴水,路上到處都是凹凸不平的泥水窪。

  宋顧追道:「宮主,青衣所說的那個人,便是這對兄弟中的弟弟。」

  計青岩點點頭,似乎是不願意弄髒衣服,在門外十幾丈遠的地方站著等候。宋顧追把門敲了敲,不多時裡面快步跑出來一個男子,相貌已經是成年男人,身形卻不過比六七歲小孩略高些,問道:「你們是誰?想做木工活?」

  宋顧追不想這人竟然是個侏儒,客氣地說:「我們來找莫仲賢。」

  「我是伯賢,你們找我弟弟什麼事?」 侏儒顯然是因為不認識他們,神情有些戒備,「我弟弟生病呢,起不了床。」

  宋顧追有求于人,自然是要放下身段,好脾氣地笑了笑:「我懂醫術,我可以幫他看看——你弟弟生病是不是因為夜裡時常聽到聲音,睡不好覺?」

  「你怎麼知道?你是什麼人?」

  宋顧追不慌不忙地說:「先讓我們給你弟弟看看病,有話再慢慢說。」

  莫伯賢心想家中一貧如洗,又是兩個男人,難不成還怕他們打搶?況且宋顧追的衣著也不像是個愛欺負人的混混,於是把門開了:「進來吧,他就在後面躺著。」

  宋顧追走進去,整間茅屋暗沉沉濕漉漉,四處可見水痕,仿佛被雨水也沖了一遍,空氣潮濕發黴,不太像是人住的地方。

  他走到床前,床上躺了個乾瘦的少年,十七八歲,面焦黃,臉上一點肉也沒有,兩隻大眼睛凸出來有些嚇人。他聽到聲音坐了起來:「誰?」

  宋顧追不緊不慢地在旁邊坐下來,輕輕拉住他的手腕,少年沒出聲,只覺得有股溫暖之氣流入體內。刹那間,神清氣爽,疲乏之感盡褪,胸口的滯悶之感也少了許多,少年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禁不住愣愣望著他。

  宋顧追見他體虛,怕聲音太大驚嚇了他,輕聲問道:「聽說你能聽到鬼魂的聲音?」

  少年想是頭一次讓這麼衣冠楚楚的人如此客氣地對待,紅了臉磕磕絆絆地說:「嗯,小時候就能聽見。」

  「它們都是什麼樣的?」

  「我看不見、看不見它們,只能聽到它們的聲音。周圍只要死了人,我就能聽到它們的聲音,有時候在哭,有時候在生氣,有時候捨不得走,一直停在妻兒身邊。」 少年有些沒頭緒地看著他,「你找我做什麼?」

  宋顧追溫和地問道:「你們怎麼住在鎮外?」

  少年窘迫不安,下意識地刮著自己的手背:「鎮裡的人從我小時候,就說我是個不祥之人,說我晦氣,不喜歡看到我。晚上鎮裡時不時有鬼魂出沒,我又被吵得睡不好,而且他們總是欺負哥哥,我們就搬到鎮外來了。」

  「聽到過厲鬼的聲音麼?」

  「暫時還沒有。」 少年忍不住問道,「厲鬼是什麼聲音?」

  「被人冤枉害死、或者無辜殺死的人,身上的怨氣尤其重,魂魄的叫喊聲淒厲,經久不息,是之厲鬼。」 宋顧追看著他,「你聽過麼?」

  「沒聽過。」

  宋顧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笑著問道:「這也無妨,要是我把你身上的病治好,你願不願意幫我做事?」

  少年本來就對他很有好感,試探地問道:「幫你做什麼事?」

  「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幫我聽周圍魂魄的聲音,尤其是厲鬼的聲音,聽到之後就告訴我。」

  「每天都聽?」少年有些遲疑,「聽來做什麼?」

  「不是每天都聽,偶爾帶你出來聽聽,其餘的時間你可以好好睡覺。我們住的那個地方很好,沒有死人,也不允許鬼魂進來。」

  少年從小就被鎮上的魂魄擾得難以入睡,聽了豔羨不已:「你們那裡竟然沒有鬼魂?那是什麼地方?」

  「我來自上清宮,聽說過麼?」

  那侏儒本一直在靜靜聽他們說話,聽到上清宮三個字,突然間插言道:「你是個修仙者?」

  「不錯,我就是個修仙者。」

  兄弟兩個的臉上立刻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來。少年的雙頰興奮地泛紅:「上清宮在哪裡?是什麼地方?」

  宋顧追坐近了些,笑著向他解釋上清宮是怎麼回事。

  計青岩平時不喜歡與人有太多接觸,因此這類事情全都由他處理,這兄弟兩人一看就是平時被人欺負慣了的,宋顧追也比平時更客氣和藹些。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宋顧追把話說完了,低頭從茅屋裡走出來,讓這如在夢中的兩人自己去商議。

  一出門,宋顧追卻遠遠地看到計青岩沉靜地站著,對面的幾丈處站了幾個人。

  這幾個人身穿藍色立領對襟衫,黑色腰帶以玉環相束,看裝束正是七門六派三大家中,水行門中的弟子。為首的那個宋顧追認識,不是別人,正是南朝排名第四的斬魂士,水行門的少門主戚寧。

  戚寧長得很是不錯,長眉秀目,氣質儒雅,只可惜比計青岩還差了一大截,且個頭略矮,站在計青岩面前就像是個各方面都不足的次品,面色極是難看。

  「計宮主,這白屏鎮地處上清宮和水行門之間,卻還是距離水行門略近。這裡如果有聽魂的人,該讓水行門佔先才對。」 戚寧冷笑。

  計青岩面無表情,像是根本聽不到他的氣急敗壞,不把他放在眼裡,也不想跟他說話。

  戚寧見他不理不睬,胸中怒意充斥,又說道:「計宮主讓開些,南朝北朝都在爭搶聽魂的人,難不成你們上清宮想要哪個就要哪個?」

  宋顧追冷眼看著,計青岩從很久之前就討厭戚寧,厭惡至極,卻沒人清楚原因。有傳言說,他早年去中原的時候結識了一位姑娘,似乎有些故事,但這位姑娘後來與戚寧有牽連。宋顧追一直覺得難以置信,計青岩天生冷情,從沒有過這方面的傳聞,難不成真是因為這個?

  戚寧咬牙握緊了手中的劍。他現在很想出手教訓他,卻就是不敢輕舉妄動。計青岩從不輕易出手,他只要出手便一定會死人。

  片雪紛飛,刀刀致命,這便是中原流傳下來的話。三山隱雲殺人之時,空中仿若有雪花紛飛,其景絕美,可惜對手還什麼都沒看清楚,便已經倒地死了。

  宋顧追見戚寧心存忌憚,又見計青岩的目光從戚寧身上移開,平靜地說道:「我們本就先來一步,況且莫仲賢已經願意跟隨我們去上清宮,今日之事我們斷不能相讓。」

  戚寧見計青岩還是不屑於跟他說話,怒意洶湧,氣狠狠地說:「把莫仲賢叫出來,如果他真願意跟你們走,我就什麼都不管。」

  這話倒也合情合理,計青岩掃了宋顧追一眼,宋顧追微不可見地點頭,轉身回了茅屋。沒過多久,他低頭扶著一個病弱的少年走出來,那少年瘦得像是枯柴一樣,兩隻大眼睛嵌在臉上,看起來竟有些可怖。他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面無血色站不太穩,身體有些發顫。

  宋顧追柔聲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們回上清宮?」

  少年有些恐慌地點頭:「願意,我願意。」

  水行門與上清宮從來都相安無事,總不能現在鬧翻了,戚寧也待不下去了,忍氣吞聲地向弟子們說:「走。」

  一行人果然轉身而去。

  宋顧追見那幾個人走得遠了,把手裡的少年交給他的兄長,低聲向道:「聽魂的人這麼難找,水行門未必會善罷甘休。」

  計青岩沒說話,轉頭看了看那抖得如同篩子的少年,說道:「回上清宮。」 再看那少年實在弱不經風,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你照顧他吧,我先走一步。」

  計青岩向來不愛管凡間的事,獨自去白屏鎮外十裡之外的溪邊等候去了。

  少年聽說這就要走,忍不住低頭看著自己的兄長。兄弟兩個互挽著手,少年猶豫了片刻,說道:「宋執事,我兄長從小照顧我,我欠他不少,能不能求你們一件事?」

  宋顧追問道:「何事?」

  「是這樣……兄長前幾日無意間救了白員外的孫女,卻被鎮裡的人恥笑,說他……總之說了許多難聽的話。我一時間氣不過,去找他們理論,這才被他們綁著在鎮裡遊行,他們說我是個鬼胎子,從小聽得見鬼聲,是個不詳之人,鬧得沸沸揚揚。我這次一走,想必他們又要欺負我兄長,我實在是……」

  白屏鎮上下住了數百人,原本是個普通的小村子,卻因為幾十年前有戶白姓人家懂得經商之道,家勢漸大,年長日久成了一個小鎮。家主在城裡也有宅子家業,卻喜歡白屏鎮的清淨涼爽,又是老家親切,大多時候便帶了家人在這裡居住。鎮裡的人見錢眼開,羡慕他家裡有,無不以他唯首是瞻,平時阿諛奉承,尊稱他為白員外。

  這白員外兒孫不少,南朝民風開放,姑娘家平時也能出門。前幾日白員外的一個孫女去鎮頭廟裡還願,不小心腳滑跌下水,正巧被這路過的侏儒看到,侏儒便奮不顧身地將她救了。

  侏儒聽宋顧追說起自己,神情有些古怪,不知不覺間有些紅了臉,拉著莫仲賢的衣服。莫仲賢低頭看他一眼,不安尷尬地說道:「我兄長救了白家小姐之後,兩人、兩人有了些情愫,但白員外不願意,你看、你看能不能幫助他們在一塊兒?」

  宋顧追皺眉:「當真兩情相悅?」

  「不錯。」

  宋顧追只覺得這事有些不對勁,但這時候直說不信他們兩情相悅卻也太傷人,斟酌之下說道:「我上門替你說說,真要是白員外不願意也只能作罷。」

  其實這時候不遠處早已經圍了不少村民,竊竊私語著不知道這些修仙者來這裡做什麼。宋顧追朗聲問道:「可有哪位鎮民帶我們去白員外家中?」

  人群中一開始沒人敢說話,後來有個膽大的說:「我帶你們去。」



第15章 第二個故事

  白員外住在鎮西,聽說有上清宮修仙者到來,大為驚訝,親自出門把他們迎到家中,客氣地詢問來意。宋顧追指著莫伯賢笑道:「這位莫兄弟前幾日自水中救了白家的小姐,愛慕不已,我特來做個媒,請白員外將小姐許配給他。」

  白員外料不到竟然是這件事,抬眼掃了一眼三四尺高的莫伯賢,臉上的表情驟然難看,沒有說話。他的兒子見父親不喜,說道:「所謂門當戶對,郎才女貌,小女蘭心雖說不上是天姿國色,卻也是姿貌難得,且會吟詩,會作畫,是在下的掌上明珠。這莫兄弟想娶小女為妻,實在是強人所難。」

  宋顧追也知道此事難成,但他想要莫仲賢為上清宮盡心盡力,總得登門試試。宋顧追從懷中掏出來一個玉盒:「既然要下聘,自然有聘禮,這是上清宮煉製的仙丹一枚,修仙者吃了可增進修為,凡人吃了可延壽三十載,且一生無病。伯賢相貌家世都及不上白家小姐,自己也心知肚明,卻貴在有赤誠之心。所謂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希望白員外再考慮考慮。」

  在座的人眼見這玉盒落在桌上,清香隱隱飄出,一個一個都豔羨不已。白員外兒子平時身有病痛,聽說這仙丹能讓人一生無病,不禁為之心動。滿廳裡都在竊竊私語,唯獨白員外的臉色冷淡,看不出任何喜怒。

  這時候莫伯賢實在是等不得,跑到白員外面前跪了下來:「白員外可記得十四年前出門時馬發狂,摔倒在地上,命在旦夕?那時你讓一個玩耍的小孩跑回家中替你報信,還說將來願意把孫女許配給他?那個小孩就是我!」

  此言一出,滿廳裡都安靜下來,白員外的臉色微變:「老朽一生最重信諾,當年傷好之後我曾到處找這小孩的下落,卻是怎麼也找不到。」

  侏儒滿臉通紅:「我平時被關在家中不出門,那日是偷跑出去的,生怕父母知道,便什麼也沒敢說。後來我長大後在白員外家中做木工活,因長成這副模樣,當年的事就沒敢再提。想不到白小姐對我甚好,我情難自控,日思夜想,早已經、早已經愛慕了兩年有餘。幾日前我將白小姐救了,自此實在難以入睡,日日夜夜想的都是白小姐的身影。我雖然長成侏儒,卻也是個有手藝的男人,足可以養家糊口。我一生願對白小姐呵護有加,不讓她吃一點苦,望白員外成全!」

  說到最後,已經是聲音哽咽,情緒激動。滿廳裡的人以前都以為這侏儒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誰沒有取笑過他?眾人都不知道他心中竟然有這許多心事,一時間全都安靜下來,等候白員外的反應。

  白員外蒼老的臉上不禁露出些愧意,看出來有些動容。他這一生白手起家,見過風浪無數,何曾失信於人過?他起身把這侏儒扶起來,似乎是想了許久,終於緩緩地說:「老朽一生最重承諾,你是老朽的救命恩人,我又曾經承諾過你,自然不會食言。」

  廳裡的人立刻議論紛紛,竊竊私語,侏儒有些難以置信,磕磕絆絆地說道:「多謝、多謝白員外。」

  白員外又笑著說:「只不過我家蘭心卻不會去住你的小茅屋,你需得入贅到我家。」

  眾人大笑,侏儒有些不知所措,擰著自己的衣服傻笑:「是、是,入贅沒問題,沒問題!」

  窗外飄來一聲女子難過的哭泣,卻被廳裡的哄堂大笑遮蓋,無人聽到。

  宋顧追也想不到這件事竟然能這樣解決,不禁也有些意外,莫仲賢更是為兄長高興,不住地向宋顧追低聲道謝。白員外笑著說:「既然已經說好,你們就回家籌備婚事罷,改些天我用八抬大轎把你接進門!」

  眾人又是哄笑,侏儒紅著臉不知道該說什麼。

  宋顧追見沒有自己什麼事了,照樣把丹藥留下來,向白員外告了辭,領著兩兄弟回到鎮外茅屋裡。仲賢明白該走了,把自己的幾件破衣服收拾好,幾年前他的床上突然出現了一塊藍色靈石,仲賢向來稀罕,於是也帶在身上。

  他與伯賢抱頭痛哭一陣,說道:「我走了,哥哥你好生照顧自己。」

  兄弟離別,自然是心痛難受,但是想到兄長從此生活幸福,也不禁心中寬慰。兩人各自叮嚀一陣,再次痛哭流淚,仲賢終於跟著宋顧追走了。

  伯賢在家裡收拾著東西,又生上火吃了一頓晚飯,家中沒有了弟弟,自然是有些淒清孤獨,但想到從此能跟白蘭心長廂廝守,心中又幸福不已。翌日清晨剛起床,外面突然傳來敲門之聲,伯賢不知道是什麼人這麼早來,一開門,卻見一個面熟的白府下人笑著站在門口。

  伯賢有些訝異,問道:「白員外有事找我?」

  那人笑著說:「不錯,白員外今天外出踏青,想請你去陪他走走,順便商議婚禮當天的事。」

  伯賢受寵若驚,趕緊胡亂扒拉了幾口早飯,高采烈地跟著那下人出了門,往臨近的山間野外而去。在山路上走了許久,果然見到兩個下人提著幾隻躁動不安的狗站在半山腰,身後跟著的下人卻不知何時不在了。伯賢問道:「白員外在哪——」

  話未說完,只聽見一聲胡哨,兩個男人把手中的繩子鬆開。

  幾隻饑餓的狗跳上來,伯賢睜著雙目沒有反應過來,咽喉已被咬斷。他往後倒在地上,身上各處都被撕咬著,傳來劇烈的疼痛,神智逐漸不清。

  恍惚中,只聽見那引著他來的下人說:「白員外吩咐,把他丟在三十裡外的山裡,十幾天後再發現他的身體,就說大概是他想替白小姐做衣櫃砍樹時,不小心被狼咬死的。」



第16章 第二個故事

  從秦未明處捧書回來的翌日清晨,關靈道就出事了。

  他錯過了木折宮弟子每隔十日一次的朝會。

  朝會的時間清清楚楚地記在門規當中,照理關靈道不應該錯過。計青岩和宋顧追不在,由莫白齊代為主持,莫白齊派兩個弟子滿山裡找他,找了許久,最終把他從木折宮的後山帶了回來。

  那時他正在湖邊曬清晨的太陽。

  關靈道心裡不禁古怪之極:「不是每月初一、十五才有朝會?」

  「你聽誰說的?朝會每隔十天一次,就記在門規的第七條,你別說第七條還沒讀到。」 弟子找人找得有些生氣,「別的弟子從沒犯過這種錯。」

  似乎是有這麼一條,可是他記得是每月的初一跟十五。

  從莫白齊處領罰出來,他趕緊回到自己房中翻開門規。

  竟然跟自己背得完全不一樣!

  他遍體冷汗端著卷軸細讀,這上面所寫的門規倒也有印象,似乎昨天看到的確實是這樣,但是早上醒來之後,怎麼突然變了樣?

  不但天差地別,而且記憶深刻,就像是有人硬硬逼迫他記似的。

  怎麼回事?

  這天夜裡他又重新把上清門規記誦一次,閉上眼睛睡了覺。

  不對!怎麼又不一樣了?

  明明前一夜背好的門規,翌日清晨醒來時竟然會無緣無故地變了,跟自己前一晚背的壓根不一樣。比如門規說辰時起身,他醒來時背的卻是卯時起身,朝會的時間對不上,其餘的章節段落也完全不同。

  他有些小聰明,背起書來也不慢,但醒來之後記得的門規就變得不一樣,背了等於沒背,誰經得起這種折騰?

  這天夜裡,子時過後,關靈道摸著考題昏昏欲睡,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快要閉上眼的時候,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莊嚴凝重,斷斷續續,關靈道驟然清醒。

  這聲音飄飄忽忽,遊遊蕩蕩,沒有絲毫的實感。

  關靈道從小跟著師父在山間偏僻的地方住,夜裡很少聽到聲音,偶爾在城鎮裡停留時才會聽到鬼魂的動靜。這聲音跟他以前所聽到的不同,說話很有條理,不緊不慢,不斷地念著什麼。細聽之下,這聲音所念的正是那不知從何而來的門規,關靈道靜聽片刻,心裡面不禁有些發毛。

  上清宮竟然有個鬼魂,日復一日地背誦著不知是什麼門派的門規。這是怎麼了?

  他悄然無聲地起了身,打開窗戶望過去,那聲音的來源正是上清宮後面、石敲聲不許他進入的數座山峰。那裡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這種聲響傳出來?

  聲音雖然不高,卻執著得很,像是死死要把門規嵌在關靈道的腦海之中。

  這天晚上他不敢入睡,臨到天明打了個盹,不想清醒時太陽當頭,已經到了晌午,而腦海中紛繁複雜,上清的門規和半夜聽到的門規摻合在一起,分不清楚對錯,已經是又變了樣。

  頭頂的太陽已經略微滑到西邊,關靈道苦不堪言,也來不及多想,急匆匆地穿好衣服,趕到雪嶺的接引廳。秦未明正在收拾東西準備走,關靈道趕緊笑著攔住他:「秦執事,我來找你考試!」

  秦未明瞄了他一眼,不聲不響地坐下來,重新取出考題。紙自動在關靈道面前的桌上鋪開,關靈道埋下頭不再出聲,勉強把記得的答案寫出來,總算是交了差。

  這天夜裡關靈道靜靜在房間裡坐著,那擾人清靜的聲音實在讓他受不了。他咬牙切齒地爬起來,把心一橫:現在夜深人靜,整個木折宮都在休息,就算出去也未必人發現,不如出去探探。要不這樣下去,每天晚上都被人灌輸這亂七八糟的門規,誰受得了?

  今夜無論如何都要去後山探探虛實!

  關靈道悄無聲息地出了門。

  夜色把後面的山峰籠罩在黑暗裡,影影綽綽,像是木折宮刑罰廳裡直沖入天的上清刑棒。

  蒼老的聲音似乎離得很遠,夜裡霧氣濃重,關靈道渾身濕漉漉的。漸漸的飛入幾座山峰之間,越行越深,突然間,空氣中飄來一陣不知從哪裡而來的清香。氣味初時很淡,慢慢地濃了些,關靈道不由自主地停下來。

  這氣息怕是什麼罕見的靈草,也許就在附近,摘還是不摘?

  反正那靈草跑不了,不如回來時再看。他心無旁騖地繼續朝著老人的聲音而去。又飛了幾十丈,老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關靈道頓時不知道何去何從。這是老人中間休息的時候,他只好落在山間等著。過了許久,老人的聲音還沒出現,關靈道黑著臉調轉頭向著那山間的香氣飛過去。

  此乃天意,等待那聲音再出現的空,不如先去采採花。

  關靈道低了頭踩著山間的石頭路,附近流水潺潺,淅淅瀝瀝,他能借著不太清明的月色看到一個湖。他轉過一株古樹,被阻擋的視線豁然開朗,突然間停下腳步。

  這裡竟然有人!

  那個人自然也看見了他,兩個人就此無聲的對望。

  緊接著,關靈道頭也不回地轉身飛,心臟狂跳,眼淚都幾乎要流出來。肩膀上搭上來一隻手,關靈道身體微抖,恐懼地叫起來:「三宮主,三宮主,我今晚什麼也沒看到!我也沒在這裡出現,你看錯人了啊,看錯人了啊!」

  周身被若有似無的清香環繞,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讓關靈道遍體生寒:「你在這裡做什麼?」

  關靈道幾乎要哭出來了:「我晚上睡不著,睡不著,出來逛逛!」

  計青岩面無表情地拉著他的衣領往後撤,關靈道一個趔趄倒在他的懷裡,頓時發現計青岩的衣衫散開,清香襲來,不由得心猿意馬。

  老天,這時候竟然想這些!

  壞了,他今晚運氣太差,竟然撞上計青岩犯門規,這下子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回去了。

  計青岩把他扔在草地上,眸底寒得叫人血液凝固,面無表情。關靈道對上他的目光,也不清楚是不是下意識地往壞處想,總覺得計青岩就像在看一個死人,心底頓時冰涼成一片。他為什麼這麼可怕,那目光裡分明就是有些殺人滅口的意思,自己究竟發現了他什麼事?

  關靈道多次想過自己死時的場景,可就是沒想到過這種,他勉強笑著站起來:「三公主,好幾日不見,你又俊雅些了。」

  計青岩不為所動地看著他,神色冷靜。

  關靈道不明不白地有些心灰意冷,他難受時就是笑,這時候臉上的笑意更深:「三公主,你下手時乾脆一點,我其實挺怕疼,更怕那種拖拖拉拉死不了的疼。師父說人死時要是不幹不脆,容易生出怨氣,死之後也會陰魂不散,變成邪靈。三公主你看我長得這麼好,變成邪靈該有多醜,你行行好,讓我魂飛魄散也好,轉世投胎也好,別讓我死得太難受。」

  計青岩看著他臉上的笑容,眸色微動。這人臉上的笑真是叫人討厭,笑得沒心沒肺,臨死前還在貧嘴,叫人心裡面生恨。

  關靈道見他沒有動靜,不由得心裡的希望又不甘心地鑽出來。或者他想太多了,其實也就是不小心撞上他了,只要保證不隨便亂說話,他也不至於非要自己的命?

  計青岩垂眸望著他,突然間冷冷說道:「你靈根盡毀,不多想想今後該怎麼辦,還有閒情到處遊逛,不務正業。」

  關靈道忍氣吞聲地說:「是,三公主教訓得是。」

  計青岩什麼話也沒再說,突然間,關靈道身邊一陣寒風驟起,抬頭看時面前空空如也。

  關靈道微怔片刻,這才發現身體冷汗遍佈,站在原地連根手指頭也動不了。好險,今晚真的好險,計青岩剛才那副模樣簡直是可怖,他究竟得知了什麼?

  遠處老人的聲音仍在斷斷續續,關靈道今夜卻是不敢再繼續往深山裡去了,站起身來往回走。

  還沒回到木折宮,只聽見落河的方向燈火通明,隱隱傳來喧嘩之聲。



第17章 第二個故事

  兩天之前。

  宋顧追帶著莫仲賢離開白屏鎮,在十裡外的溪邊與計青岩見面,把事情的前後說了個大概。計青岩沒多說什麼話,只是問道:「白員外平時為人如何?」

  莫仲賢連忙說:「雖然經商,卻性情豪爽,在鄉里頗有信用。」

  白家小姐一個養尊處優的千金,會喜歡上他的兄長,這件事有些不著邊,但是白員外願意恪守諾言,莫仲賢和莫伯賢又都願意,他們外人自然不能說什麼。計青岩思沉片刻,說:「讓青衣去報信,聽魂的人找到了。再讓青衣探探白員外的底,查查白家小姐對莫伯賢如何。」

  宋顧追知道計青岩做事向來謹慎,從懷中取出一張青色的紙片,寫了幾行字,燒了。那紙片化作一陣青煙,飄飄蕩蕩往東方散去,莫仲賢不敢亂出聲,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兩人。

  因為帶著莫仲賢這個沒有修為的人,行動自然是慢了許多,來到落河之外時,已經是兩天之後的深夜。莫仲賢依照門規不得進入上清宮,計青岩便讓宋顧追陪著他暫住在落河之外,等他回去稟告了老宮主之後再帶他進來。

  莫仲賢乖巧地很,不出聲不言語,卻看得出來心情非常期待,只是在宋顧追的身邊安靜待著。

  兩人在山間的密林裡夜宿,宋顧追燃起了火把,說道:「魂修殺人時極其殘酷,慢慢滲透到人的魂魄當中,有時要折磨一個多時辰才讓人身死。魂魄受不住煎熬,淒厲嘶喊,多半成為厲鬼想要對魂修索命,那時你隨著聲音帶我們追過去,就能找到魂修的下落。」

  「你是說,你們自己找不到?」

  「難找。死的人外表沒什麼特別,家人只以為是生病猝死,大都草草埋葬。只要不是魂修毫無忌憚地在周圍連續殺人,很少人會懷疑他們死得蹊蹺,即便覺得有問題,也查不出什麼來。魂修外表上與平常人沒什麼不同,躲在人群中難以追查,因此你這樣能聽魂的人,才是我們一直以來需要的。」

  莫仲賢羞赧地說:「我從小都以為自己是半個鬼胎,想不到還能有用處。」 說完睜了大眼睛,本來很是可怖消瘦的臉,此刻卻有了光華,變得動人了些。

  突然間,周圍一陣落葉飛動,簌簌的風聲傳來,宋顧追的頭一偏,遠處出現一片火光,正有人疾速飛過來。宋顧追離了拉著他站起來,在風中立著。他們此刻就在上清之外,宋顧追倒也不擔心安危,把莫仲賢護在身後,只是望著來人的方向。

  不過片刻,周圍火光映天,兩人的附近已經來了十幾個人。

  為首的那人蒙著半邊面,身穿紫色束身長衣,左耳掛著一隻奇形怪狀的吊墜,聲音涼淡,沒有一絲感情:「宋執事,這就是聽魂的人?」

  宋顧追心裡暗道不好,臉上卻不露出什麼情緒:「原來是紫檀使。」

  紫檀宮的人竟然到了。

  「聽說你們得到了一個聽魂的人,紫檀宮特派我們來接人。」

  莫仲賢見到這群人早已經嚇得臉色發白,宋顧追緊捏著他的手腕,如同鐵鉗一樣,莫仲賢疼得牙齒打顫,不敢言語。

  宋顧追這時候只能儘量拖延時間:「紫檀使遠道而來,必定是勞累不堪,不如等我們宮主出來,也好招待你們一番。」

  紫檀使沒出聲,手中突然間多出一條鎖鏈,輕晃之下套住莫仲賢的腳踝,輕輕朝著自己一拉。

  莫仲賢恐懼地叫了一聲,身體飛在空中,左手腕被宋顧追握住,右腳踝卻被鎖鏈拉著朝紫檀使而去。

  宋顧追寬大的袖袍飛動,把莫仲賢抱在懷裡,聲音低沉了些:「紫檀使不要著急,一切等我們宮主來,自有決斷。」

  莫仲賢驚嚇得直甩腳,卻沒辦法把腳踝上的鎖鏈踢掉,緊摟著宋顧追的脖子:「他們是什麼人?我不去,我不去!」

  「我也不讓你去。」 宋顧追輕聲低語,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以他一己之力斷不能與這麼多人抗衡,上清宮巡邏的弟子這時候應該已經看到了這裡的火光,不多時就能前來。

  他拉著那鎖鏈朗聲道:「紫檀宮想必也是要這個人囫圇的,你我爭搶之下他必定會受傷,紫檀使何不和和氣氣地說話?」

  正在這時,上清宮的方向傳來風聲呼嘯,紫檀使抬頭而望,只見濃不見底的悠悠深山中出現了二三十個弟子,為首的一身白色道袍,外面套著厚重黑衣,身形高大,神色冷冽,手持一柄黑色斷劍,正是從淵宮主莫白齊。

  紫檀使把鎖鏈收了:「上清宮找到一個聽魂之人,我們來接他去中原。」

  紫檀宮咄咄逼人,當時散塵不願多生枝節,的確曾答應過如果找到聽魂之人,會把他送去中原。沒想到人還沒進來,這麼快就有人上門討他。

  莫白齊道:「此事還需老宮主決斷,我已經派弟子去請了。不知道紫檀使從哪裡聽來的這個消息,說我們找到了聽魂的人?」

  紫檀使一個字也不回答,只說道:「既然如此,我們等老宮主出來。」

  說完,十幾個人一動不動地原地站著,長衣隨著夜風飄動,那景象本來極美,卻不知怎的有些怕人,活像是提線木偶被人掛住一般,一點聲響也沒有。

  就在這時,計青岩也從落河那邊走了出來,不聲不響地站在宋顧追身邊。宋顧追見他一頭濕潤的長髮未曾束起,明白他剛剛才沐浴,悄聲道:「紫檀宮這麼快就追過來,想必是水行派的戚寧告了密。」

  計青岩沒出聲,雙眉微攏。

  落河之後的人越來越多,似乎不少上清弟子被驚醒,飛下山來,遠遠地站在視野開闊之處觀看。關靈道也早已經飛過來,見石敲聲就站在人群裡,湊上來道:「你還沒睡?」

  「沒,你考試考得如何?」

  「已經去考了,馬馬虎虎吧。」 關靈道一想起考試的事便有些氣悶,低頭看著下面臨風而立的計青岩,問道,「那些木頭似的人是誰?要做什麼?」

  石敲聲小聲道:「那是紫檀宮的人。紫檀宮的勢力大都在中原地區,卻也有不少使者分佈在各地,各有職責。你看到他們的衣服了麼?」

  「嗯,站在前面的身穿紫色,後面三個穿了黃色,再後面的那些穿黑色。」

  「沒錯,紫檀宮使者分為三個等級,最高的身穿紫色,稱作紫檀使。其餘的分別叫做黃衣使和黑衣使。紫檀使的修為之高,連中等門派的執教都難以抵擋。」

  「他們來做什麼?」 關靈道低頭看著宋顧追懷中驚慌失措的少年,心道這又不知道是誰?

  石敲聲也是皺眉,許久才道:「不清楚來做什麼,但也不會是好事。」

  「老宮主會出來?」

  「嗯,紫檀宮的人在這裡,老宮主必然會出來見他們。」

  周圍誰也沒有動靜,在夜風裡佇立等待,不知過了多久,身邊一陣清風徐徐而過,不帶絲毫殺氣。老者的笑聲蒼勁和藹,氣勢卻是不小,整個山谷都在回蕩,不多時,一個白鬍子道長落到林中的空地之上,手持拂塵,面帶笑容,身上穿著寬大的道袍。

  弟子們俱都彎身行禮:「老宮主。」

  散塵捋著銀白的鬍子不緊不慢地說:「原來是紫檀使。」

  紫檀使也不嫌麻煩,用涼淡的聲調再次把話說了一遍:「聽說上清宮找到了一個聽魂的人,我們特來接人。」

  莫仲賢對他們實在害怕,又急道:「我不去,我不去!」

  散塵掃了莫仲賢一眼,聲音恬淡:「這少年是否能聽魂還未有定論,需得幫著我們抓幾個魂修之後才能確信。紫檀使何不等些時日,如果他真能聽魂,我們再送過去不遲。」

  他以一派之主的身份來與紫檀使說話,已經是紆尊降貴,可是這紫衣人竟然像是不諳世事般的無動於衷:「我們可以自己確認。」

  關靈道想不到竟然世上有比自己還要無禮的人,轉頭問道:「這些人都是怎麼了,怎麼這麼說話?」

  石敲聲低聲道:「紫檀宮向來清高,從來不像其他門派一樣有人情味,修為高者為尊。他們說話都是這個調子,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可惜如今清除魂修之事全都由他們主持,說句難聽點的,正是誰離了他們也不行,因此都得讓他們一步。」

  這時候頗有些劍拔弩張之勢,誰敢先動手,只怕一場大戰在所難免。就這麼把人交出去實在有些憋屈,但要是把他們殺了,或者拒不應允,只怕將來又會讓紫檀宮報復,後患無窮。

  一時間沒人敢動,只聽到蕭蕭風聲。

  就在這個時候,只見莫仲賢突然間捂住自己的耳朵,尖聲呼喊:「誰?誰在喊?」

  關靈道見他的臉色,心中猛然間一動,輕聲道:「他聽到厲鬼之聲了。」

  石敲聲轉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關靈道不敢說太說,臉色也有些變了,勉強笑了笑道:「我猜的。」師父曾經千萬次地叮嚀他,不許他說出能聽魂的事,難不成就是知道一旦說出來,會被人當成物件一樣爭來奪去?

  「哥哥……哥哥你怎麼了?」 莫仲賢的聲音突然間變得哽咽,身體在宋顧追懷中扭動,「你不是在家裡挺好的麼,怎麼了?怎麼跑來這裡了?」

  計青岩與宋顧追立刻互看了一眼。莫仲賢睜大雙目望著宋顧追,眼淚撲撲簌簌地掉下來:「宋、宋道長,我哥死了,我哥怎麼死了……他來找我哭訴……我得、得回去看他是不是出了事。」

  宋顧追的臉色難看,安撫道:「不用急,明早我陪著你去看。」

  莫仲賢仍舊難以自控,身體像片葉子似的發抖,緊抓著宋顧追的領口:「現在、現在帶我回去。」

  宋顧追轉頭看著計青岩,計青岩沒出聲,那紫檀宮使的鎖鏈又揮了揮:「他能聽魂,我們需要帶他走。」

  莫仲賢嗚嗚地哭起來:「我要回去看兄長,帶我回去看兄長!」

  宋顧追的喉頭上下微動,面露難色,計青岩掃了他一眼,開口道:「老宮主,不如我和顧追帶他回家一趟,之後再做定奪。」

  散塵沉靜地說:「紫檀使,這少年掛念兄長心切,不如我們帶他去見他兄長,再接著商議他的何去何從。」

  紫檀使安靜不語地半晌,把手中的鎖鏈收了:「你們去,我們跟著你們。」

  散塵不再跟他們說話,向著計青岩道:「帶上二十人一起去。」

  計青岩轉身而望,目光好巧不巧,正落在上方遠處的關靈道身上。關靈道今晚剛被他嚇了,這時候心有餘悸,如今竟然與他的目光對上,不知道該怎麼反應,頭皮發麻,示好似的向著他笑了笑。

  計青岩的臉色一冷,關靈道的身體僵硬,動也不敢動。

  只聽計青岩點了莫白齊手下的十幾人,臨要轉身走了,突然面不改色地說:「敲聲,帶著你身邊那個一起下來。」



第18章 第二個故事

  關靈道覺得自己只是來看熱鬧的,想不到情況竟然有了突變,微楞片刻,跟隨著石敲聲從高處飛下來。他也不知道該如何相處,向著計青岩笑道:「宮主對我青睞有加,叫人受寵若驚。」

  計青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向石敲聲道:「東南的風土人情你知道不少,可曾聽說過白屏鎮?」

  「這個說起來,話可就長了。」 石敲聲有時分不清楚什麼是重點,事無大小什麼都說,現在又是計青岩發問,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白屏鎮原名白坪村,於仙曆八千三百六十二年改稱為白屏鎮。原本村民只有七十八人,之後人口增多,近年來已經有七百餘人。最大的一戶,家主叫做白霖,白手起家,經商數年,今年已經有七十四歲,生有三子一女,大兒子名叫——」

  說到這裡,周圍早已經無人說話,只有陣陣寒風吹過。石敲聲見計青岩緊閉著嘴不吭聲,意識到自己又冷了場,微垂了頭簡短地說:「白屏鎮,聽說過。」

  計青岩揮了揮手,宋顧追帶著莫仲賢先行一步,其餘的弟子也緊緊跟上。他落在弟子們後面,與石敲聲並肩而行,問道:「風土人情、周圍地理,都讀過?」

  「略知一二。」

  關靈道見他們說話沒有自己的事,早就跟著其他的弟子先走了。紫檀宮的人像是影子似的,悄無聲息地跟在他們的身後,不靠近也不遠離,只是隔著十幾丈的距離。

  石敲聲見計青岩不說話,目光卻落在關靈道的背影上,問道:「三宮主想找我問話?」

  「無事。」 計青岩輕聲問道,「這關靈道品行如何?」

  石敲聲不知道他這麼問是什麼意思,斟酌了片刻道:「才剛進來,什麼都看不出,似乎也不是太壞。只是他對以前的師父極為敬重,桌上擺著一個小木人,早晚都要拜祭。」

  計青岩沒出聲。不想他對師父這個樣子,聽起來也有些可憐。

  「你可曾聽說過邪靈?」 計青岩若有所思,「據說人受冤痛苦而死之後,會變成邪靈,你聽說過麼?」

  石敲聲尋思半晌:「沒聽說過,邪靈是何物?三宮主從哪裡聽來的?」

  計青岩又看了前面的關靈道一眼,說道:「不妨事,沒聽說過就算了,我不過是隨口問問。」

  一行人不聲不響地在夜裡疾速而行,兩日後的夜裡才終於趕到白屏鎮,莫仲賢回到家中,冰涼清冷,人早已經不在了。

  他這兩天哭得眼睛紅腫,一路上卻什麼也不肯說,此刻在家中無聲無息地坐著,只是獨自沉思,宋顧追問他知道了什麼,他也不回話。末了,他站起來平靜地說:「宋道長,我哥真死了,是被白家的人殺的。」

  莫仲賢身材瘦弱,走路也不快,一路慢行來到白員外的宅子外面,撿起路邊的石頭,眼中含淚,狠命地向著大門扔過去。宋顧追連忙阻止,莫仲賢把他推開,用盡力氣連扔了好幾塊,已經是氣喘吁吁。不多時裡面亮起火把,幾個氣急敗壞的家丁出來開了門:「誰亂扔東西?做什麼!」

  莫仲賢厲聲道:「把你們白員外叫出來。」

  家丁們本想出來揍人的,一看有十多二十個氣質不凡、仙風道骨的人跟著,遲疑片刻也不敢多說什麼,一溜小跑進去稟告。沒過半刻,白員外一頭白髮未束,披著外衫走了出來,身後十幾人緊緊跟隨。

  白員外爽朗地笑著說:「原來是仲賢,你不是去上清宮了,怎麼又回來了?」

  莫仲賢的一雙大眼睜著,像是大門口上嵌著的銅釘,如今看起來尤其可怖,聲音也低沉陰鷙:「你把我哥哥給殺了。」

  白員外的臉色微變,卻又瞬間恢復,皺著眉道:「仲賢何出此言?我倒是想請他上門商議成婚之事,卻怎麼也找不著人,你知道他在哪裡?」

  莫仲賢氣得臉色發白,宋顧追拉開他的手,說道:「白員外,你如今也不必隱瞞什麼。仲賢天生能聽得魂魄的聲音,他的兄長前來尋他,已經死了,還是被白家的人殺死的。」

  白員外面不改色地說:「憑他說的話,就能說明我殺了人?誰能證明他能聽到魂魄的聲音,誰能證明來找他的是他的兄長?莫說我沒殺人,現在連他死沒死都不清楚。」

  莫仲賢惱怒道:「你少狡辯!就是你殺的,你討厭我的哥哥,不想把孫女嫁給他,等我們一走就把他殺了!」

  白員外冷冷地說:「說話誰都會,你們上清宮想血洗我們白家也不是難事,修仙者想殺便殺,凡人的命不是命。」

  這話裡滿是怒意和諷刺,義憤填膺,一時間竟然沒人出聲。幾十年前的修仙界的確不把凡人的命當回事,但當年七門六派三大家結盟之時,怕人間怨氣橫生,早就定下了「不得無故殺人」的規定。況且上清宮門規極嚴,不但不許妄害人命,連替別人報仇也是犯了門規。白員外與莫仲賢的恩怨糾葛本就是他們之間的事,上清宮根本不應該插手。

  莫仲賢見沒人動靜,激動憤慨地撿起一塊石頭,又朝著白員外扔過去。白員外年輕的時候練過功夫,就算老了也身體強壯,往旁邊一躲而過,臉色鐵青:「你那侏儒兄長想娶我的孫女,你想要我的命,我們白家倒是怎麼欠你們了?」

  莫仲賢氣得掉出淚來,沖上去拳打腳踢,宋顧追的袖子一甩,把莫仲賢捲了回來:「此事我們上清宮一定查個水落石出,到時侯再來找白員外。」

  白員外甩袖子進了門:「悉聽尊便。」

  莫仲賢氣得胸口起伏,拉著宋顧追的衣領道:「就是他殺了兄長,你們為什麼不殺了他?」

  宋顧追拉開他的手:「先把你哥哥的屍體找到再說。」

  「找到屍體又如何?你們會為我報仇,把他們都殺了?」

  宋顧追道:「冤有頭債有主,如果他真的殺了你的哥哥,我們自然會讓你手刃仇人。」

  這話已經是壞了門規,但是事情有輕重緩急,莫仲賢對上清宮來說至關重要,不能與別人相提並論,就算是將來要領責罰,他也只能認了。宋顧追看了計青岩一眼,後者沒出聲,轉身先一步而去。

  計青岩已經認可,那便是可以殺了。

  「我哥、我哥的魂魄已經走了,怎麼去找他的屍體?」 莫仲賢有些焦急。

  人有三魂,天魂、地魂與靈魂。天魂由天道生,肉身死後,天魂便會歸入虛無;地魂依附天魂而生,肉身死後歸於靈界,也就是俗人所說的地府;靈魂本就生在人間,肉身死後也飄留在人間,慢慢的消散,要麼化作靈氣,要麼化作戾氣。

  這便是三魂的歸宿。

  而所謂的轉世,就是時機到時,天魂、地魂重新相聚,而靈魂卻與之前不一樣了,再次由天地之間的靈氣或者戾氣化來。

  關靈道的嘴唇動了動,這少年怕是只能聽魂,對魂魄之事卻知道的極少。他哥哥三魂中已經走了兩魂,只留下靈魂前來訴苦,如今已經過了兩天,只怕那痛苦不堪的靈魂也已經消散了。

  死前受苦,天地之間免不了又多了些戾氣。

  宋顧追問道:「他是怎麼死的?如果找不到他的屍體,我們也不能做些什麼。」

  莫仲賢焦急痛心:「我沒聽出來,我就只知道他痛苦難忍,只是叫著全身都在疼,讓白家的人償命。」

  聽魂也不是一開始就會的,總要慢慢學著來,莫仲賢顯然是個生手。

  宋顧追悄聲對計青岩道:「屍體不知道是被埋了還是扔了,也或許就在白家,該怎麼找?」

  計青岩道:「如果他殺了莫伯賢,必定是因為厭惡他想攀親,屍體不會留在家裡。況且莫伯賢無緣無故的消失,他也不好交待,多半是讓他看起來意外死了,好推脫責任。你與敲聲商議一下,看看附近有什麼扔屍體的地方。」

  石敲聲聞言,連忙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白屏鎮的西方和北方都連著更大的城鎮,人來人往,極容易被人發現,要扔屍體肯定不會去那裡。南部和東部都是山,倒是隱蔽些,不如分頭去那裡找找……」

  不多時畫出十多個地方,石敲聲讓人分開去找。

  不遠處紫檀宮的人像是泥塑似的站著,上清宮的弟子們也不禁有些氣悶,竊竊低語道:「就算為他報了仇,紫檀宮的人也會把他帶走,我們卻是犯了門規,真是不值得。」

  這話讓莫仲賢聽見了,微微張開了嘴。他心裡面惶恐不安,向著宋顧追道:「你到底會不會幫我殺了白家的人?」

  「等找到你哥哥的屍體,把害了他的人找出來,再做打算。」

  莫仲賢皺緊眉頭望著他。

  關靈道看了莫仲賢一眼,向石敲聲道:「這裡附近有沒有野獸出沒的地方?」

  莫仲賢微微皺眉道:「往東三十裡有個地方,冬日裡有狼出沒,但現在是夏日,狼群不會隨意跑出來。」

  關靈道點點頭,獨自一個人往東而去,沿途上翻著草小心找著。天剛放亮,他果然在一株散發清香的原木之下,找到了一個三四尺長的屍體。身體早已經開始腐爛,慘不忍睹,身上卻穿著普通的粗布衣服,與莫仲賢所述的無異。



第19章 第二個故事

  上清宮弟子們四處尋找屍體,只有計青岩、宋顧追與石敲聲留下來,守在外面。計青岩飛到門口一株的古樹上,坐下來閉目打坐,宋顧追便與石敲聲坐在院子裡低聲閒聊。

  「莫仲賢呢,睡了?」 石敲聲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

  「兩天沒有閤眼,已經是累得挺不住了。」 宋顧追把門關起來,「剛才還在抱著哥哥的衣服不放。」

  樹上突然間傳來翅膀撲打的聲音,宋顧追微一抬頭,只覺得身邊一陣清風撲面,計青岩已經落了下來,站在樹下。他手裡拿著一張攤開來的紙條,長約數寸,低頭看了片刻。

  宋顧追一看他這副模樣就知道出了事,悄悄走上來問道:「青衣傳來的消息?說了些什麼?」

  計青岩把地條遞給他。

  宋顧追接過來一看,也是低頭沉默不語。

  【白家家主白霖經商以來,明裡雖然重諾仗義、行事坦蕩,暗地裡似乎也有十幾條人命在身上,卻只是有些傳言,沒有證據。白霖之孫女白蘭心因下人欺負侏儒,曾經訓斥過下人,叫人幫他包紮傷口,的確對他不錯,卻看不出是否有男女之間的感情,不敢斷言。十日前白蘭心去鎮口廟中還願時不小心失足落水,幾乎溺水而死,昏迷不醒。白家的人趕到時,侏儒正緊緊抱著她控水,那時白蘭心頭發披散,全身濕透,衣衫散亂。白霖叫人將此事壓了下來,吩咐人不得外傳。後來不斷有人向莫伯賢兩兄弟身上潑髒水,似乎想把他們趕出白屏鎮,不知道是誰在背後主使。】宋顧追沉靜了許久:「所以白家小姐對莫伯賢並無意思,只不過是心善?」

  計青岩不言語。他向來揣摸不到女子的心,也從來沒什麼興趣,但他覺得以白蘭心的千金之軀會喜歡莫伯賢這個侏儒,實在是難以置信。

  宋顧追輕聲道:「莫伯賢小時候得了白霖的許諾,雖說自己有自知之明不敢提起,想必也一直惦記著此事。後來白家小姐對他好,他難以控制心意也是有的。但要不是幾日前在河裡救了白家小姐,有了那番親密的接觸,恐怕他也不會不知道天高地厚。」

  「白小姐即便知道,也未必願意嫁給他。」 計青岩淡淡道。

  想必他自己也知道,白小姐對他並無情意,只不過是太想要,才說是兩情相悅,借著上清宮的勢力來逼迫白霖。

  「如果當初指使人往兩兄弟身上潑髒水的是白霖,那日我去說親之時,他定然是氣得不輕。他礙著自己重諾的名聲,又礙著上清宮的勢力,不得不成全莫伯賢和孫女的婚事,卻也是騎虎難下,心中早已經打定了殺他的念頭。」 宋顧追皺起了眉,「此事怪我。」

  計青岩沉默片刻:「今後需得調查清楚。」

  現在說什麼也沒用,這條人命之沒了,倒有一半的責任在宋顧追身上,怎麼推脫也推不了。

  此事換做是計青岩,他定然不會插手,上清宮裡沒人敢對計青岩提什麼要求,他就是有讓人噤聲的氣質。因此對於照顧莫仲賢這樣的事,計青岩根本不擅長也不願意,這種事向來都是宋顧追處理的。

  「是。」 宋顧追低著頭道,「回上清宮後我自去領罰。」

  聽魂的人難尋,他當時想的便是如何讓莫仲賢心甘情願,因此儘量對他有求必應。他從開始就對莫仲賢溫和照顧,那時他能說什麼,難道臉一變告訴莫仲賢,你哥哥是個侏儒,別癡心妄想,別自不量力?你看你哥哥這個樣子,白家小姐會喜歡他?這話本應該是白家的人來說的,甚至白小姐親口說更好,卻不該由宋顧追開口。

  他只是沒有料到白霖這麼狠。不當面說清楚,背後直接把人殺了。

  他當時應該想辦法置身事外,可是他沒有。如果莫伯賢後來拿著雞毛當令劍,因為弟弟去了上清宮而仗勢欺人,被白霖殺了,這條人命還算不在宋顧追的身上。可惜,就是因為一念之差,莫伯賢這條命如今倒是歸咎於他。

  「現在該怎麼辦?」 宋顧追安靜了很長的時間,又輕聲問,「是否該殺白霖?」

  計青岩許久不語,低聲道:「上清門規不許我們插手外面的事,怕的就是牽連不清。」

  如今是亂世,修仙界和凡間的界線模糊,將來只怕誰都得淌這個渾水,就連上清宮也難以落得乾淨。

  宋顧追皺眉道:「凡間自有律法,此事不涉及修仙者,本該由凡間的官府判處。莫仲賢只說是白家的人把他哥哥殺了,白霖死不肯認罪,如果我們就此為莫仲賢殺人報仇,草率了些。白屏鎮人本就仰慕白霖,厭惡莫仲賢兩兄弟,這事做的不好便會引起眾怒。到時候水行門以此為藉口聲討上清宮,麻煩也是不少。」

  兩人正默然不語,卻聽見門那邊有些輕微的動靜,宋顧追走過去開了門,卻見莫仲賢不聲不響地站在黑暗裡。宋顧追輕輕拉住他的手腕,莫仲賢本來沒有動靜,卻突然把宋顧追的手一甩,狠狠關上門,自裡面上了鎖。

  宋顧追站在門口不語,慢慢地走到計青岩身邊道:「宮主,此事由我不察而起,也當由我結束。等莫伯賢的屍體找到,我暗中去殺了白霖便是,儘量做得神不知鬼不覺,責罰由我一人承擔。」

  計青岩斟酌片刻:「不可再倉促行事。」

  莫仲賢不知不覺地紅了眼睛。

  其實,他也不清楚兄長是不是跟白蘭心兩情相悅,但兄長說他與白小姐互相都有些意思,他也就順著兄長的意思這麼說。兄長照顧了他一輩子,難道他也像外人一樣,說他做白日夢,嘲笑他?他能自己去上清宮,拋下兄長不管不顧?

  提親有什麼錯?白霖本可以不答應這件婚事,何苦表面答應下來,背後把他的哥哥殺了?他就是厭惡被兄長逼到牆角,騎虎難下!他是高高在上的白員外,自己和兄長卻都是溝渠裡老鼠一般的東西,也敢跟他攀親?

  不自量力是麼?好,我讓你死!

  兄長死了,當初的承諾也就一筆勾銷,不用履行什麼,也不用有這麼個東西住進他家裡給他添堵!

  莫仲賢靜靜地走進臥房裡坐下來,從窗口望出去。紫檀宮的人就在十幾丈之外的樹下閉目打坐。他害怕這些人,也不想跟著他們走,但他如今總算明白了自己的地位。

  他就是個誰都爭搶的物件,上清宮保不住他。

  既然保不住他,何苦要淌這渾水為他報仇?宋顧追為了他甘願領罰,他怎麼好意思?

  說到底,都怪自己沒有用,孱弱多病,手無縛雞之力。如果他自己有本事該多好!不用靠任何人,自己就能把白霖給殺了,誰都不用求,誰都不用拖累!

  莫仲賢下意識地從包袱裡取出那塊藍色的靈石,光並不強,絢爛美麗,有種叫人心安的感覺。這是他最喜歡的東西,心情不好時便會捧出來看,時常也會抱著睡覺。莫仲賢摸著靈石表面深深淺淺的痕跡,啪嗒一聲,眼淚敲在上面。

  藍色光芒略微明亮了些,莫仲賢卻怔怔沒有發覺,無聲無息地躺下來,蜷縮著身體將靈石摟在懷裡。沒有了哥哥,大仇難報,上清宮保不住他,現在他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恍恍惚惚,似乎是做夢似的半睡半醒。莫仲賢在黑暗中不安害怕著,腦海裡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說道:「想報仇?」



第20章 第二個故事

  遠處飄來陣陣腐爛的屍氣,引得路人為之側目,紛紛捂著鼻子望向身穿杏色衣服的男子。男子不以為意地疾步趕路,背著的麻袋滿是屍臭之氣,突然間眼前一晃,一個身披玄色厚重道袍的男子站在他的跟前。

  夏日炎炎,關靈道渾身上下都在冒汗,計青岩白皙的臉卻乾乾淨淨,連點油水都沒有。關靈道擦著汗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臉上還是通常一樣:「三宮主,我把他兄長的屍身找到了。」

  計青岩將麻袋挑開,露出一個殘缺不堪的頭顱,傷口似是被野獸所咬,身體也早已經潰爛得不成樣子。他靜靜地看了片刻:「在哪裡找到的?」

  「三十裡外的深山之中,身邊有把斧頭,旁邊有棵樹砍到一半,那樣子就像是正在砍樹的時候,被狼咬死——我滿身都是臭氣,這裡有沒有洗澡的地方?」

  宋顧追和石敲聲這時候從後面趕了過來,關靈道卻已經開始脫衣服,沾了血的杏色外衫解開,又去拉白色的領口。計青岩看著關靈道散開了中衣,露出白皙的前胸,太陽穴上的青筋忍不住微微跳動:「穿上衣服,否則以門規論處。」

  上清弟子需衣著端莊,在宮主面前尤其如此,否則便是大不敬。

  關靈道滿身都是屍腐的氣息,心中不禁氣苦,笑著說道:「我背這屍體走了一兩個時辰,氣味早已經受不了,我先去洗個澡。」

  他抱著衣服就要去十幾丈外的小溪,計青岩瞄了一眼附近紫檀宮的人,手中的樹枝忽然飛起,靈動地捲住關靈道的手腕:「外面人雜,去後院找個無人的地方洗。」

  關靈道把衣服裹緊了,邊走邊笑:「三公主真是對人好,我這麼好看的身子也是不捨得給人看呢。」

  「……」計青岩的青筋又開始猛跳。

  一個男人,身子能好看到哪裡?

  石敲聲和宋顧追蹲下來仔細看那屍體。計青岩簡短地把關靈道的話重複一遍,石敲聲喃喃自語道:「看齒痕不像是狼咬傷,夏天深山裡有足夠的食物,狼群不會隨便跑出來。況且這裡的狼群都是荊狼,體型比這大許多,這齒痕不像是狼留下的,反而像是犬類。」

  計青岩靜靜不語。

  不是狼咬死,而是被狗咬死,屍體又被丟棄在荒山裡擺成那副樣子,莫伯賢果然死得不明不白,被人殺害這件事可以確定了。

  計青岩道:「讓莫仲賢出來看看吧。」

  他們如今站在鎮子外的路邊,遠處鎮口圍了不少人,低聲議論。計青岩不經意地回頭一看,門口站了個消瘦的少年,雙目大睜,臉色半青半白地望著地上的屍體:「那是我哥哥。」

  話音未落,他趔趄著疾步走過來,撲著跪在屍體面前,卻不說話也不哭,只是靜靜地摸著被咬爛的頭顱:「被什麼咬死的?」

  那聲音微微顫抖,卻聽不出什麼情緒,平靜得有些不對勁。

  「狗。」 石敲聲從身體上撿起幾根深色的毛髮,「其中一只有黑色的毛。」

  莫仲賢沒有像昨天那樣要宋顧追幫他報仇,他緊緊握住屍體的手,不再同其他人說話,啪嗒一聲,眼淚滴落在屍體上。這時候誰也說不了什麼,莫仲賢抱著那腐爛的屍身,低下頭,肩膀輕輕抽動,無聲無息地掉下淚來。

  莫伯賢死時被咬成這種模樣,想必受了極大的痛苦,場面實在有些叫人不忍看,不但計青岩等人沒有出聲,連遠處看熱鬧的人都安靜下來,遠近只聽見莫仲賢的低聲抽泣。

  關靈道這時候已經從後院洗好走了出來,換上隨身帶著的乾淨衣服,一身暖杏,站在石敲聲身邊,又恢復到平時那副德行。

  不知哭了多久,莫仲賢的雙目腫脹不堪,啞著嗓子說:「我想把哥哥抬進屋裡去,我想跟他待一會兒。」

  這屍體難聞成這樣,放進房間裡肯定難以忍受,宋顧追幫著他把屍體抬進了房間,莫仲賢隨手把門關上鎖了:「各位道長隨意,我跟哥哥單獨相處一會兒。」

  在場的沒有人不覺得莫伯賢該死,即使是宋顧追,也不會憐憫他哥哥。在他們看來,莫伯賢想借助上清宮的勢力逼婚,死了也沒人可惜。此刻沒人能明白他的心情,也沒人可憐他們,只有他自己。哥哥死了,在外人看來是自作自受。

  這時候外出找人的弟子們已經陸續回來了一些,也不敢議論什麼,只是在旁邊站著等候。

  關靈道壓著嗓子對石敲聲說:「現在是要怎麼辦?」

  「不清楚,等待吩咐。」 石敲聲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你怎麼知道他哥哥被人丟在狼群出沒的地方?」

  關靈道面不改色地笑:「我猜的,你們不是說可能偽裝了意外?這裡附近又沒什麼盜匪流民,除了野獸還能出什麼意外?」

  這話勉強說得過去,石敲聲也不再多想,笑著道:「剛進上清宮就立了功,三宮主必定會獎賞你。」

  關靈道心想他不把我殺了就好,還賞賜些什麼?

  想到這事,他不由自主地瞄了一眼正在閉目養神的計青岩。他想不通,那天晚上計青岩究竟在後面的山裡做什麼,三更半夜的,難道就是去洗個澡?

  不知不覺地想得多了些,突然間,計青岩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似的睜開雙眼,目光瞬間向著他投過來。關靈道躲避不及,被他抓個正著,一時之間難以反應,只好輕咳一聲笑了笑。

  計青岩沉靜了半晌,開口道:「關靈道隨我來。」

  關靈道不料計青岩竟然開口喚他,不能推脫,只好服服帖帖地走過去,仍舊笑著:「三公主有事吩咐?」

  計青岩慢慢向著無人之處走過去,關靈道完全不清楚自己究竟怎麼了,也看不透計青岩的表情,心中竟然有些不安,只好跟在他身邊:「三公主叫我來,有什麼事?」

  計青岩在僻靜之處停下來,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想問什麼,可以現在問。」

  關靈道一時之間啞然,又連忙笑著:「你那天晚上為什麼在深山裡?」

  「我在巡山。」 計青岩面不改色。

  關靈道閉了嘴,計青岩說他在巡山,那麼所有的人都會相信他在巡山,即便他巡山時去泡了個澡,也不值當得大驚小怪。反之,關靈道就算再真誠,就因為他這張桃花亂飛的臉,也比不上計青岩說謊來得叫人可信。

  計青岩又問:「你呢?你又為什麼深夜裡在山中亂轉?」

  關靈道憋氣地說:「我去偷看你洗澡。」

  計青岩立刻轉頭看著他,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變化,關靈道卻莫名地覺得計青岩的青筋似乎又在跳動。

  許久,計青岩終於道:「你去吧。」

  「是。」 關靈道有些意外。這什麼意思,就這麼算了?

  計青岩見他沒有動靜,道:「你想留下來,讓我拷問你那晚究竟在做些什麼?」

  關靈道轉身就走。

  日落西山,莫仲賢的門總算開了,少年渾身是血低著頭走出來。屋子裡聞起來像是屠宰場,莫仲賢的神色卻是意外地平靜,艱難地、半拖半拉地把莫伯賢的屍體抱去後院的空地。

  宋顧追想讓人幫他,莫仲賢執意不肯,自己拿了一張鐵鍁,一聲不吭地在地面上挖土。眾人靜悄悄地看著,其中一個弟子的手指一彈,地上突然有爆炸聲響起,莫仲賢面前的土坑被炸深了些。他被嚇得一跳,跌落在地上抬頭看著四周,臉色發白:「各位不如去別的地方,我要把哥哥埋葬了。」

  宋顧追喝令那弟子退下,讓其餘的人全都去前面。弟子們靜悄悄地聽著後院的挖土聲,有些不耐,竊竊私語:「我們半刻的時間就能做好的事,他逞什麼能?非要自己挖。」

  折騰到三更,莫伯賢的屍體終於入了土,莫仲賢滿身都是腐泥,一聲不吭地跪在墳前,眼淚又撲撲簌簌地掉落下來,輕聲道:「哥,你從小就待我好,別人欺負我的時候,你總是護著我,替我被人打。現在所有人都覺得你活該,都覺得你該死,我不會去找他們幫忙,你的仇我自己來報。你臨死前受了多少的苦,我一點不少地全都還給白家的人。」

  說罷他把眼睛一抹,慢慢從後院走出來,在眾目睽睽之下來到宋顧追的面前:「我去洗個澡,睡一晚,明天就跟著你們離開這裡。」

  宋顧追覺得有些意外:「不報仇了?」

  「不報了。冤冤相報何時了,這事本來就是我哥哥不對在先,白家小姐既然對他無意,他不該癡心妄想,這是他罪有應得。」 莫仲賢的聲音有些涼淡,「我哥怕是被他家的狗咬死的,上報官府也就是了,一切交由官府處置。」

  計青岩與宋顧追互看了一眼。

  事情能這麼解決實在是再好不過,順利得叫人難以置信,宋顧追皺眉道:「既然要上報官府,還需得把你哥哥的屍體挖出來。」

  莫仲賢擺擺手:「明天再上報官府吧,他們若是要看我哥哥的屍體,直接挖出來便是。今夜遲了,我先去睡個覺。」

  宋顧追只覺得莫仲賢渾身都不太對勁,似乎太過於平靜,卻也說不出來什麼,問道:「你真的沒事?」

  「沒事,哥哥死有餘辜,他活該的。」 說著莫仲賢抬起頭來,「各位為了我的事連日奔波,我感激不盡,今晚我把哥哥的東西收拾乾淨,明日報了官就跟著你們走。」

  宋顧追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莫仲賢低著頭回了房間,把門鎖上。

  周圍的人全都沉默著,剛才一路上抱怨莫仲賢給人添麻煩的弟子們也噤聲不語,一片安靜之中,從兩天前開始就沒出聲的紫檀使走了過來:「明天他跟著我們走。」

  這話像是捅了馬蜂窩,弟子們這時候誰也忍不住,雖不敢說話,卻也都憤憤不平。計青岩冷冷的沒有出聲,氣氛越來越緊張。

  石敲聲看這架勢怕是要在這裡打起來,趕緊說道:「這兩日我們尋找屍體,調查死因,紫檀宮並沒有出手相助。當初老宮主雖說過一旦發現聽魂的人,定然會送往中原,那是因為中原地區魂修太多,比我們這裡緊急。但東南地區魂修也是不少,怎麼也得讓我們留下他一年半載,此事紫檀使還需同我們老宮主商議——」

  話說到一半,石敲聲突然噤了聲,咽喉上抵上一樣鋒利無比的尖銳之物,正是紫檀使鎖鏈頂端的尖刺。紫檀使的半邊臉被面具罩著,看不清楚表情,聲音還是沒什麼起伏:「要不是你們管他哥哥的姻緣,他哥哥也不會死,也不會鬧出這許多事。上清宮有錯在先,聽魂的人當由紫檀宮來管。」

  石敲聲的咽喉被刺破了皮,渾身冒汗,臉色慘白,關靈道輕輕拉著他的手臂往後退,把他拉走了。

  計青岩還是不吭聲,宋顧追明白他的意思,說道:「三宮主只是帶人來處理莫仲賢兄長的事,之後的事該由老宮主與紫檀宮商議,我們只管把人帶回去,其餘的都不管。」

  換言之,把人帶回去是指責所在,就算為此開打也不會含糊。

  說完他又道:「況且今天夜已深,莫仲賢和周圍的鎮民也已經睡了,有什麼事不妨明日再說。」

  這裡的確不是開戰的地方,有違仙界律例,紫檀使沉思片刻,往後退了幾步:「那就明日再說。」

  情勢頓時緩解了些,上清宮和紫檀宮的人各自回到自己休息的地方,稍作休整,養精蓄銳。關靈道只覺得紫檀使的言行舉止有些怪異,卻又說不出來是怎麼回事,向石敲聲說道:「這些人說話辦事像是沒有情緒似的。」

  「聽說早年不是如今,近來才這樣。」 石敲聲在一塊平整石頭上坐下來,「也許是修行了寡情清冷的術法。」

  關靈道眉毛一皺,小聲笑著說:「我覺得我家公主走的才是清冷天仙的路子,紫檀宮的實在算不得什麼。」

  計青岩的臉色微青,目光向著另外一邊,似乎什麼也沒聽到,轉身走了。石敲聲忍不住有些頭痛,閉上雙目呈打坐之態:「你要得罪三宮主是你的事,別連累我遭殃。」

  「好。」 關靈道笑著在旁邊的地面上一躺,幾日來的疲倦襲上,眼皮子打架,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也不清楚到底過了多久,關靈道睡得迷糊中,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第21章 第二個故事

  關靈道睜開雙目。

  聲音是從鎮裡傳出來的,空蕩悠遠,淒厲蒼老,叫人根本無法入睡。四周的人或者在打坐,或者在躺著休息,很明顯的誰也沒聽見,只有關靈道自己。

  他立刻翻身坐起來。壞事了,有魂修在殺人!

  聲音悠悠蕩蕩地滿含痛苦怨憤,在寂靜的夜裡讓人寒毛直豎,關靈道的呼吸略微加重,又冷靜地躺下來。就算有魂修也不妨事,莫仲賢一定也聽到了,不多時就會開門出來。

  他閉上眼等待,莫仲賢的門緊緊關著,沒有打開來的跡象。遠處痛楚的聲音卻絲毫沒有減緩,反而有飄飄蕩蕩越來越近的跡象。

  怎麼?被殺死的靈魂竟然朝著這裡而來?

  關靈道望著莫仲賢的屋子,慢慢地坐了起來。這次的魂修與上次在西華村的不同,有條不紊,不像邱之葉那樣雜亂,魂力似乎也更強大,足以讓靈魂痛苦得恨不得魂飛魄散。

  關靈道悄無聲息地來到莫仲賢的門口,用手指頭沾了唾沫,輕輕在窗戶的油紙上捅出一個小洞。周圍起了一陣若有似無的清風,關靈道周身微寒,卻沒太在意,只是透過那小孔往房間裡看著。

  很黑,很暗,什麼也看不清,卻隱約有火燒的味道。

  關靈道皺著眉站直了身體,悄悄把門打開,突然間木門一聲響亮的斷裂,關靈道立刻回頭,只見計青岩只穿了白色的道袍,清冷似冰地站在身後,面色陰沉。

  屋子裡瞬間點了燈火,傳來莫仲賢的聲音:「誰?有什麼事?」

  計青岩邁步走了進去,關靈道在門口站著不動,不多時,裡面響起一陣動靜,只聽見莫仲賢平靜地說:「計宮主有事找我?」

  周圍睡著的人逐漸驚醒,火把亮起,紛紛擾擾不清楚出了什麼事。宋顧追疾步走過來,面色凝重地進了屋子:「出事了?」

  莫仲賢雙腿盤著坐在床上,完全沒有剛才睡覺的跡象,身上佈滿莫伯賢的屍體留下來的血痕,屍腐氣彌漫著還沒有散去。他的身邊有個火盆,裡面是剛燒過的黑色灰燼,莫仲賢的臉像塊白板一樣無動於衷。

  宋顧追一時之間難以反應,閉著嘴說不出話來。

  計青岩安安靜靜地坐下來,袖子輕拂,門「砰」得一聲關上。「誰教你的?」 他問。

  外面的雜亂聲頓時隔絕開來,房間裡隱蔽許多。

  「什麼誰教我的?」 莫仲賢的模樣看起來有些不明所以,睜著一雙大眼,「我晚上睡不著,起來思念哥哥,計宮主是什麼意思?」

  計青岩冷淡地看著他。

  宋顧追心裡面發涼,勉強道:「三宮主殺魂修已有五年,你別讓他試探你體內的魂氣,痛苦難受不說,如果有,那就是死路一條。」

  莫仲賢的臉色忽青忽白,像是被戳到痛處一樣,看著他們不肯說話。

  「去派人看看白霖是不是已經死了。」 計青岩淡然地開了口。這話是對著宋顧追說的,目光卻望向莫仲賢。

  宋顧追的思緒紛亂,一聲不吭地走了。

  「誰教你的?」

  莫仲賢的臉色陰沉,咬牙切齒:「關你什麼事?」

  計青岩不再出聲,閉上了眼睛。不多時,莫仲賢的呼吸聲越發沉重焦躁,惱恨地說道:「我和我哥哥的事,你們懂什麼!」

  計青岩還是沒有出聲。他從來就不是個很好的聆聽者,對人也難以產生同情,各家各戶都有自己的恩怨和過去,誰也不比誰活得舒服。

  修仙界如同凡間一樣有了律法,那正是再好不過的事,做決定也簡單明快許多。奪舍者死,邪魔外道者死,魂修者死,與他的願意或者不願意沒有關係,黑白分明,破律者死,沒有迴旋的餘地。

  莫仲賢的聲音哆嗦:「你這個狠心無情的人,冷血、傲慢,看你的樣子就知道從來沒人欺負過你!你有沒有被人用石頭扔過,有沒有被人嘲笑過醜陋矮小,有沒有被人罵過是個不詳之人?肯定沒有是不是?因為你就是命好!」

  計青岩閉著眼睛,看不出心裡在想什麼,只讓人覺得他生性就是冷漠沒有感情,對什麼也無動於衷。

  「我們兩兄弟從小就被被鎮上的人欺負,但我們相依為命,也沒有什麼癡心妄想。前些日子我哥哥救了白蘭心,白霖不但不感激,反而放任下人們冷嘲熱諷地把他打發走。你不是派人查了麼?我哥被人嘲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鎮裡的人也侮辱踐踏我們,根本就是白霖暗中叫人把我們逼走!哥哥當時除了救人,規規矩矩地什麼也沒做,白霖為什麼要仗勢欺人?他能仗勢欺人,就不允許哥哥仗著上清宮的勢來欺負他?我才不管白蘭心是不是喜歡哥哥!他孫女出身高貴是麼,那就讓她嫁給一個誰也看不起的侏儒!」

  計青岩像是沒聽見似的,還是沒說話。

  莫仲賢的聲音不自然地顫抖:「你以為人性本善麼?要不是我聽魂的本事難得,誰會管我們?我求著你們給我哥哥結親又怎麼了?白霖不就是這麼霸道行事的,還創下了這麼大的家業?我們就是不如他心思深沉,兩面三刀,信了他的話。他比我哥哥更該死!」

  說著說著,他又忽然笑起來,陰森森地有些詭異,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你想過麼?其實,要不是鎮民把我遊街,你們上清宮也不知道這白屏鎮中有我這個聽魂的人在。你們不來,我哥不會死,他也不會死。說到底,還不是白霖最終害了自己?」

  計青岩靜靜地開了雙目,門開了,宋顧追疾步走了進來:「白霖已經死了,睡夢中安安靜靜死的,要不是我半夜裡去問,怕是明早才能發現。」

  說這話時他轉頭看著莫仲賢,只見他陰沉發青的臉突然間顫著笑了笑,宋顧追的表情複雜難受,轉頭又繼續看著計青岩。

  「讓青衣傳信給老宮主,就說莫仲賢修煉了魂術,不能跟著我們回去了。」 計青岩站起來,仿佛已經不想再多說什麼,「把紫檀使請來這裡。」

  莫仲賢的臉色微微一變,慌亂地對宋顧追說:「你們要做什麼?我不跟他們走。」

  宋顧追這時候沒有看他,向著計青岩低聲道:「宮主,他不過才殺了一個人,是不是還有迴旋的餘地?」

  計青岩以沒有起伏的聲音道:「誰教你魂術的?」

  莫仲賢低著頭不說話。

  計青岩不再多說什麼了,簡短地道:「魂修者死。」

  莫仲賢從床上跳下來,聲音激動:「我殺了、殺了害我家人的兇手,雖死無憾!你們以為報官能夠秉公處理?你告訴我附近哪個衙門跟他沒有勾結,哪個衙門會判他的罪!沒有人給我活路,我報仇還要我的命,你們修仙界活該完蛋!活該全都死乾淨!我告訴你們,我恨不得魂修遍佈南北朝,恨不得人間變成一片煉獄!」

  死前怨念叢生,死後必成戾氣。

  宋顧追鐵青著臉,袖中擒風,把莫仲賢摔在地上。莫仲賢的嘴角流出血來,捂著前胸的肋骨,臉色發白。

  莫仲賢吃力地坐起來,眼眶含淚:「你們沒有一個人真心想幫我,這個人才真的是我的救星。」

  關靈道一直站在門口聽著不語,石敲聲就站在他的身邊,也在隨著他注意裡面的動靜。兩人聽莫仲賢說了那番話,全都沒吭聲,石敲聲突然輕聲歎了一口氣:「人間、修仙界,其實也差不了多少,只要不能與天齊命,誰也是自私為己。要不是莫仲賢有這聽魂的本事,誰會把他放在眼裡?不過都是互相利用罷了。」

  關靈道沒回應,他現在想的不但是這個,還有另外一件事。剛才他偷偷摸摸來看莫仲賢,不知道計青岩在他身後站了多久,會不會已經看出來些什麼?

  忽然之間,門從裡面打開了,計青岩垂眸走了出來。關靈道不知道是不是心懷鬼胎想多了,總覺得計青岩路過他身邊時,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關靈道笑著打了聲招呼:「三公主。」

  那聲調聽起來就不正經,計青岩沒理他,只是在他身邊不遠處站著。

  弟子們全都望著計青岩不吭聲,也不清楚發生了什事,等候他的吩咐。不多時,人群中慢慢起了一陣騷動,紫檀使越過眾人走了過來。

  「莫仲賢修習了魂術?」

  「不錯。」

  「莫仲賢是個能聽魂的人,需得跟我去中原。」

  計青岩望著他:「魂修者一旦開始修煉,從此就難以停止。紫檀宮為了一個聽魂的人,連仙界律例也要打破了?」

  「不錯。」 紫檀使腰間的鎖鏈輕晃,「紫檀宮最近研習出一種清除魂氣的術法,道行淺、殺人少的魂修修習此術法後,或有恢復常人的可能。上清宮雖沒有本事,但有我們好好看著莫仲賢,他不可能再魂修。」

  計青岩的眼眸不經意地抬了抬。

  宋顧追從屋子裡走出來,悄然無聲地站在計青岩身邊,極想開口說話,卻還是有分寸地忍著沒有出聲。

  紫檀使又道:「莫仲賢到了如此地步,上清宮已經無能為力。南朝北朝中能聽魂的人不超過十個,珍貴之極,讓他跟著我們回去,才能將功補過。」

  計青岩沉默著沒有出聲,突然之間,四周傳來輕微的翅膀撲打聲,計青岩的手抬起,迅速接住從空中落下來的東西。

  關靈道輕聲道:「那是什麼?」

  「應該是老宮主傳過來的信。」 石敲聲壓著嗓子。

  計青岩攤開紙條看了一眼,轉頭向宋顧追低聲道:「老宮主有令,莫仲賢已經修習了魂術,從此與我們無關。紫檀宮如果想帶他走,上清從今以後不會插手——把莫仲賢帶出來。」

  散塵的信傳來,那便是塵埃落定了。

  「是。」 宋顧追的神色雖還是平靜,背上卻早已經被汗水濕透,轉身回了房間。

  眾人忙活了這好幾日,覺也沒能好好睡,這時候聽說事情解決,雖然還是沒把聽魂的人收進上清宮,卻總算有了個結果,歡喜地竊竊低語。

  不多時,宋顧追把莫仲賢拉出來,莫仲賢低著頭不肯說話,身體卻有些顫抖,低聲道:「我不去,我不去紫檀宮。」

  那聲音實在是害怕得要命,宋顧追卻沒再理他,紫檀使接過莫仲賢的手腕:「你想帶些什麼?」

  莫仲賢看著他的面具就有些心驚膽戰,好半天才說:「我、我要收拾些東西再走。」

  紫檀使點了點頭,吩咐身邊一個黃衣使:「帶他去裡面收拾。」

  莫仲賢又轉頭看向宋顧追,宋顧追望著地面沒有理他,莫仲賢眼圈通紅,只得隨著黃衣使進去了。也不知過了多久,莫仲賢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走出來,身上背著一個小包袱。紫檀使以腰間的鎖鏈銬住他的一隻手腕,莫仲賢身不由己地隨他前行,垂著頭不言不語。

  他是不情不願地走的,腳步也有些拖遝,像是心事未了,情緒難以平復。拖拖拉拉地走了幾步,計青岩的聲音自在他身後傳來:「白霖答應你哥哥與白蘭心的婚事後,白蘭心當夜就上了吊,好在被丫鬟發現救了下來。」

  這話說到這裡戛然而止,沒了後文。莫仲賢的腳步一停,呆滯地站著沒有說話。

  有時候要殺一個人,其實不需要什麼魂術,也不需要放狗。

  「白小姐可還好?」 莫仲賢靜了片刻,聲音顫抖沙啞,眼眶也有些紅了,「鎮裡、鎮裡面對我哥好的人很少,白小姐可還好?」

  「如今安然無恙。」

  莫仲賢哽咽著,喉頭忍不住發出怪異的聲音,許久都不能控制。

  終於,他冷靜下來,勉強維持著沉著的表情:「教習我魂術的人,是昨天從夢裡進來的,我也不清楚他是誰。」 話到這裡也沒什麼再可以說的了,莫仲賢再也沒回頭,對著紫檀使道:「走吧。」

  一行人逐漸遠去,在路的盡頭消失。

  雜亂的夜終於結束,晨曦的天空露出一絲白色。

  計青岩轉過頭來,意味深長地看著關靈道一眼。關靈道看到他這眼神心裡就不由自主地發毛,輕咳一聲笑著說:「三公主英明蓋世,這麼困難的事就這麼輕易地解決了呢,最後那段話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要不是三公主的聰慧過人,那莫仲賢——」

  「關靈道,從明日起,你去丹房為我看爐。」 計青岩打斷他的長篇大論。

  關靈道站在原地,閉上嘴不說話了。



第22章 第二個故事

  莫家兄弟既然都已經不在,計青岩讓人把屋子徹底查了一遍。別的倒也沒有看出來什麼,只是床上有塊碎了的石頭,原本手掌大小,現在裂成了幾塊小的。

  「床上怎麼會有石頭?」 關靈道表示不解。

  計青岩看著那石頭沒說話,宋顧追說:「殺死魂修之後,偶爾會在他們的周圍發現這類石頭,至今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這石頭就像是普通的石子那樣,沒有光華,沒有靈氣,平淡無奇,就像是從路邊撿來的一樣。這要是放在山洞裡倒也算不了什麼,可是如今在床上躺著就有些奇怪。

  關靈道看著那些石頭,突然爬上床去,身體蜷縮把那幾塊石頭抱了起來。石敲聲見他這副模樣就皺了眉:「你做什麼?回去再睡覺不行?」 這老母雞抱蛋的樣子是要做什麼?

  「這莫仲賢怎麼抱著塊石頭睡覺?」 關靈道敲著石頭粗糙的表層,「這又不是靈石,隨便哪裡都能找得到,他這麼稀罕做什麼?」

  計青岩站在遠處垂眸看著他,沒出聲。

  石敲聲也是不解,抓過石頭來看著:「是最常見的火岩,哪裡都能找得到,是不是不小心弄到床上來了?」

  「你沒事會不小心抱著石頭睡覺?」

  計青岩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莫仲賢修習魂術的時候,也是正在睡夢中。」

  宋顧追也覺得有些蹊蹺,輕聲道:「這是我們第三次在附近看到類似的石頭,不過之前都不是在床上,也沒怎麼在意。」

  直到正午,莫家兄弟的事情總算處理完了,一行人沿著原路回去。宋顧追從頭至尾都沒說什麼話,臨到上清宮的時候,計青岩說道:「明日來領刑罰。」

  「是。」 說完,宋顧追垂著頭轉身走了。

  關靈道幾天沒好好休息,兩隻眼睛底下青黑一片,隨便沖洗一下,回到自己屋裡就倒頭大睡。

  睡到半夜,他頭暈腦脹地坐了起來。

  深山裡的老者又在開堂授課了,這次與以往不同,似乎就怕他聽不到似的,聲音如同龍吟般貫穿山谷。關靈道捂著耳朵都睡不著,哭喪著臉把頭埋在被子裡。他向來沒有老人緣,除了師父之外,幾乎所有的老人都看他不太順眼,想敲打他,如今連個魂魄也不例外。

  痛苦不堪地等了兩個時辰,臨近天亮的時候,授課的聲音終於停了,關靈道實在受不住,頭一歪,眯著眼睡了過去。

  巳時正,計青岩靜靜地坐在不眠山散塵的廳裡,宋顧追站在他身旁,有條不紊地向散塵講述白屏鎮的事。

  散塵點頭道:「顧追想讓莫仲賢全心為上清宮效力,才答應他去白家提親,此事不但是莫家兄弟,連我們上清宮也有不對之處。女子嫁錯人,那就是害了她一生,比殺人還要可惡。此事你錯在操之過急,無論想做什麼,也要調查清楚。」

  「是。」 事到如今什麼也說不了,只能領罰。

  宋顧追告罪之後走了出去,散塵問道:「你說莫仲賢本來什麼也不會,不想一夜之間在夢裡學會了殺人的魂術,他開始修習時所需的魂氣是從哪裡來的?」

  計青岩把幾塊普通至極的石頭拿出來:「弟子以為,這石頭裡蘊含了魂氣,莫仲賢因為心中有了怨怒殺人的惡念,石頭被觸動,於是才有了夢中教習人魂術的事。之後石頭裡面的魂氣沒了,就會變得跟普通的石頭無異——不過,這都是弟子的猜測。之前的魂修被殺時,大都修習魂術已久,這些石頭早已經不見了,因此也沒有真憑實據。」

  散塵道:「你是說,這些石頭之前看起來都像是靈石。」

  「不錯。」

  散塵沉思片刻,笑了笑:「此番出行也算有些收穫。三年前八成的魂修都被殺死,從此秘密了許多,沒人知道他們是怎麼傳授魂術的。這次竟然給你遇到一個剛剛修習魂術的人,找到了些蛛絲馬跡。禍兮福所倚,這事暫且不要說起,讓我想想辦法。」

  「是。」

  計青岩辭了行離開不眠山,午時一刻,推開了木折宮山腳下丹房的大門。弟子們正有規矩地各司其職,見他忽然間從門口現身,紛紛站起來恭敬地行禮:「三宮主。」

  計青岩掃了弟子們一眼,微微攏眉:「關靈道呢?」

  弟子們面面而覷。關靈道是何許人也,也在這丹房裡做事?

  整個丹房裡竟然只有隋天佑一個人知道關靈道是誰,連忙站出來道:「弟子就住在關靈道的隔壁,早晨我來丹房的時候,他還在睡覺。我現在就去找找他。」

  計青岩的臉色難看了些,在丹房裡坐下來閉上眼。門規有定,上清宮除了執事之外,普通弟子們辰時三刻便要各守其位,現在都過了中午了,他竟然還在睡覺?

  弟子們見計青岩親自來丹房,已經是不敢出聲,如今他的心情又明顯得不好,各自坐下來專心做事,不敢發出什麼聲音。

  沒過多久,隋天佑帶著關靈道走了進來。關靈道像是剛剛才睡醒,左半邊臉被枕頭上的草席壓得滿是淡紅的褶皺,頭髮束得匆忙,很有意境地左右各落下來一綹青絲,腰帶沒系好,亂七八糟地團成一團。

  關靈道可以看到計青岩臉上密佈的陰雲。他想了想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很歉意地笑著:「弟子早晨起來晚了,望三宮主恕罪。」

  他不笑還好,這一笑更是火上澆油,計青岩的臉色微微泛青。

  其餘的弟子們也暗自搖頭,計青岩雖然長得俊雅,看起來無害,可他的修為和性情誰敢惹,這關靈道也太不知死活了。

  「聽莫宮主說,前些日子木折宮的朝會,你也沒來?」

  這話的聲調一聽就不對勁,關靈道從小到大,不管是不是犯錯,有沒有犯錯,通常都要堅決否認一番的。可計青岩這時的語調像極了師父要罰他抄一個月書時的聲音,關靈道一時間竟然不敢開口,乖乖地點了點頭。

  承認也會被罰,不承認也會被罰,這深山裡的老人真是害他不淺。

  「兩次晨起遲了誤事,無可推脫。明日卯時天不亮就起身,把木折宮上下打掃一遍,之後在我院中面壁思過三日。今後如有再犯,面壁一月。」 說完計青岩站起來出了門,臨走時對隋天佑道:「今天教會他怎麼看爐。」

  這刑罰比平日裡還要重些,弟子們見他剛入宮就被罰,計青岩又不喜歡他,自然有些瞧他不起,也不想跟他說話,各自坐下來做事。關靈道倒也不以為意,跟在隋天佑身邊笑道:「還好,隋大哥在這裡。」

  隋天佑在木折宮這麼久,還沒見過計青岩發過火。之前有的弟子也犯門規被罰,計青岩從來沒生過氣,只是鐵面無私地依照門規論處。這關靈道竟然能讓計青岩生氣,當真是罕見。

  「你怎麼膽子那麼大,兩次都遲起,剛才還對著宮主、對他——」

  關靈道心裡也是氣苦,笑著說:「今後我早上早起就是。」

  隋天佑拍著他的肩膀笑了笑:「你初來乍到什麼也不懂,這些都是小事,今後按部就班地把事情做好,就不會惹什麼麻煩。」 說著,他把關靈道引到臨間,說道:「這便是煉丹爐,今後你每日就在這裡做事。」

  關靈道望過去,這裡是個巨大的山洞,高約四五丈,長寬十幾丈,擺著十個巨大的丹爐。他從小跟著師父住在深山裡,哪裡見到過這種景象,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丹爐以黑色玄鐵鑄造,高寬各有兩丈,頂端冒出冉冉青煙,從山壁四周的小孔散出去,場面極是壯觀。

  隋天佑引著他來到一個丹爐前,讓他透過外層的小孔看進去:「煉丹需要先天真火,弟子們輪班,每四個時辰換一個人來看爐,火太強了要滅,太弱了則要以先天真火燒爐,你的修為該是能控制先天真火了。」

  關靈道揚手起了一團小火花:「是這個?」

  隋天佑點點頭,教他如何控制先天真火,不知不覺就到了下午。關靈道問道:「這裡的丹爐有十個,怎麼用來煉丹的只有三個?」

  隋天佑搖頭道:「如今靈氣低迷,戾氣充斥,哪來那麼多的靈草仙草,有這三個爐已經是萬幸。你初來乍到,有沒有聽過一首無題詩,雲塚不見秋,三山水倒流?」

  「略有耳聞。」

  「這說的是許久之前的上清宮。每到秋季,周圍百里的雲彩都被吸過來,雲遮霧繞,因此上清宮又被人稱作秋雲塚。深秋之時,三山還會出現瀑布飛上,溪水倒流的奇景,知不知道是為什麼?」

  「為什麼?」

  「上清宮內懂得煉丹的人不多,三宮主便也監管此事。起爐煉丹之時,山中的靈氣不由自主地聚集,瓊湖裡的水會瞬間被吸掉大半。因此冬日來臨之前,老宮主便會施術,上清十二峰的水全都倒著流回來,雲彩帶著靈氣進入上清,遮天蔽日——不過這都是以前的事了,這兩年煉丹少了些,也不需要故意儲水了。」

  「可惜。」 關靈道歎息,心裡面有些神往。三山水倒流,他倒真想看看那是個什麼景象。

  隋天佑同他說了一會兒話,讓關靈道專心看爐,一個人走了出去。旁邊的人見他出來,忍不住從鼻子裡嗤了一聲:「你也真有興致,跟他解釋那麼多,要我就恨不得他犯錯。反正計青岩討厭他,留他在這裡還要多分我們的丹藥,犯個錯開他出去也就是了。」

  隋天佑拍著那人的肩膀道:「他小孩子不懂事,跟他計較些什麼?我教得不好,錯處還在我身上。丹藥到時候隨便分他點也就是了,他那修為還敢說些什麼?」

  「隨便給他點我都覺得心疼。」 那人歎口氣,「你說了算吧。」



第23章 第三個故事

  回到房中時天已入暮,關靈道不等那老人出聲,先滾去床上狠狠睡了一覺。子時過後,關靈道捂著腦袋坐起來。

  老者傳授門規時,聲音或高或低。聲音不高時,解釋卻詳盡,逐條舉例,講述得很仔細。這兩天老者似乎在開大課,聲音貫穿山谷,低沉悠揚,很有氣勢,卻吵得人睡不著覺。

  夜裡沒睡好,清晨當然沒什麼精神。關靈道從卯時起,就拖著掃帚在木折宮的山上轉悠打掃,別人不敬他,他也不在乎,見到木折宮的弟子時照樣笑著打招呼。有些人和善,他就多說幾句話;有些人不和善,關靈道也懶得理他們,但求不吵架為是。

  要轉道去後山時,關靈道想起宋顧追不讓他接近女弟子,心想這倒省事,換了身衣服去計青岩的院子裡領罰了。

  院子空空如也,計青岩不在。

  面壁思過,又不是面計青岩思過,只要有面牆壁就能可行。關靈道找了面看得順眼的牆壁,對著它坐下來。

  刑罰廳裡有專門讓弟子面壁思過的房間,也無人整日看管,簽個到進去面壁便是,計青岩讓他在自己院子裡面壁,大約是信不過他。

  沒過多久,計青岩從外面回來了。

  角落裡坐得很直的那個身子一看就是關靈道,計青岩垂眸看著他,關靈道似乎覺察到了什麼,轉過身來說:「我不到卯時就起來了,把木折宮上下都掃了一遍,真的。」

  宋顧追早就說了,這小子清晨起就規規矩矩地在木折宮掃地,沒有怠慢,也沒有偷工減料。計青岩不想再多說什麼,悄無聲息地在松樹下的陰涼坐下來,左手撿起一顆黑色的棋子。

  清晨打坐之後,他會坐下來下幾步棋,這習慣從小時候就有了。

  沒過多久,牆壁那邊傳來略重的呼吸聲,有點雜音,似乎是吸氣不順,忽長忽短。計青岩抬了抬眼,眉心幾不可見地攏起。

  這小子在做什麼,在他眼皮子底下打鼾?

  關靈道的背影實在看不出什麼,計青岩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臉色越來越難看。關靈道眼皮關著,時不時發出輕微的鼾聲,身板坐得這麼直,卻分明已經入睡了。

  計青岩被他氣笑了,袖子一拂,不輕不重地打在關靈道的面頰上。關靈道立刻睜開眼,抬起頭來看著身邊的計青岩,僵硬地笑著說:「三宮主,你還沒走呢。」

  這是他住的地方,他走去哪裡?

  關靈道真的沒想睡覺,卻擱不住上下眼皮子打架,剛才就是那麼放鬆了片刻,竟然就這麼睡著了。

  「你面壁思過了整個清晨,領悟了些什麼?」 計青岩在不遠處的石椅上坐下來。

  關靈道凝眉沉思,斟酌著措辭:「弟子領悟了不少,三宮主事情繁忙,今後千萬別為我的事操心,否則我過意不去。」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計青岩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眼下的青影:「你晚上睡不著?」

  「有時候。」

  計青岩低頭看了他片刻,從桌子上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那天晚上在白屏鎮,你也是睡不著?」

  他說話的語氣就像是無意間提起,根本沒有其他的意思,關靈道心頭一跳,笑著說:「那次是起來去茅廁,不小心聽到莫仲賢的屋子裡有動靜,才站在門口看了看。」

  「不是你,我也不會察覺到他正在使魂術。」 計青岩看著他,眸中暗光流動,「我險些以為你能聽到魂魄的聲音。」

  關靈道趕緊笑著:「我也希望能聽得見,那時就能天天在三公主身邊,可惜弟子沒有那樣的本事。」

  計青岩盯著他看了片刻,被那一臉的笑擾得青筋微動,把頭轉了開來:「我叫你在這裡面壁思過,不是在這裡睡覺,再讓我看到你閉上眼,我親自教導你下棋。」

  關靈道笑著說:「弟子自小通音律,彈琴吹簫拉胡都會,唯獨不會寫字下棋,三宮主可千萬別教我下棋。」

  計青岩淡淡地說:「你通音律?」

  「略懂。」

  計青岩的腦中空白了一下。

  通音律,會彈琴吹簫,這麼高雅的事,怎麼放在關靈道身上就覺得不正經?他會彈什麼曲子,高山流水,陽春白雪?想像不出來。

  計青岩的眼前出現一個談笑風生、撫琴求愛的登徒子。

  「三宮主也懂音律?」

  「不會。」

  關靈道趕緊安撫:「三宮主長得世間少有,清雅絕倫,將來必定有人對著三宮主撫琴求愛,就算不懂音律也沒什麼。」

  計青岩手裡面舉著棋子,臉色青了些:「面壁思過。」

  他說完這句話就閉上了嘴,臉色難看至極,關靈道連忙笑著望向空白的牆壁,心想這人剛才還好好的,怎麼這麼容易生氣,又忍不住轉頭看他一眼。

  計青岩的目光落在棋盤上,頭抬也沒抬,冷冷地說:「面壁。」

  面壁,不是看他!

  牆壁讓人度日如年,關靈道一動不動地坐著,枯燥無味,不多時隻聽見計青岩的呼吸平順下來,站起來回屋去了。

  面壁整日,回屋後倒頭就睡。老者的聲音時高時低,關靈道被這聲音控制作息,自然是苦不堪言。但他現在被計青岩看管得緊,夜裡什麼也不敢做,只能暫時忍耐,等風頭過了再說。

  翌日清晨他剛推開門,意料之外的,石敲聲正不言不語地站在門口。

  「你找我有事?」 關靈道讓他進來,「我現在得去我家公主院子裡面壁了,有什麼事?」

  石敲聲的面色極其複雜,從寬大的袖子裡掏出一卷紙,攤在桌面上:「這是什麼?」

  關靈道低頭看了一眼:「這是我入門考試的卷子,怎麼在你這裡?」

  石敲聲深深吸口氣:「今天早上,秦執事讓我帶著卷子去見三宮主。」

  「我沒過?」 關靈道的心提起來。

  「二十題中答對了十三題,只差一題就能過,秦執事想讓三宮主抉擇,要不要讓你過。」 石敲聲微微皺著眉,「但我來找你的原因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原因?」

  石敲聲用手指著紙上的一段話,念到:「卯時即起,晨練三刻,打掃內外,整潔無塵——這段你是從哪裡聽來的?還有這一段——」 他又指著下面的幾行字:「你都是從哪裡看到的?」

  這些都是那老者半夜授課的結果,關靈道心頭微動,看著他沒出聲。現在該說什麼,難道說這是他胡編亂造的?

  石敲聲的臉色難看,抬頭看著他道:「我之前也曾讀過你寫的這些句子,他們的確是上清宮的門規。只不過,這卻不是我們現在的門規,而是前上清的門規。」

  關靈道聽他說這是上清門規時還有些意外之喜,聽到最後那句話,才當真愣住了。

  「什麼?」他說。

  「前上清的門規都在藏經閣的第三層之內鎖著,從來沒傳出去過,連上清宮的弟子都沒人看過,你從哪裡看到的?」 石敲聲的聲音有些著急,說著就要轉頭走,「這事我得告訴三宮主。」

  關靈道連忙拉住他:「你確定是前上清的門規?」

  「我從沒記錯過任何事。」

  關靈道一時間難以反應:「我發誓絕對沒去過藏經閣,也不知道這是前上清的門規。這事別告訴三宮主,他這幾天討厭我討厭得要命,你告訴他,我就沒活路了。」

  石敲聲臉色複雜地看了他許久,低聲說道:「前上清的門規洩露到外面,此事不小,我擔心上清宮中有了叛徒。你跟我說清楚,這些話你究竟是從哪裡聽來的?」

  關靈道只覺得焦頭爛額,許久才道:「我要是告訴你實情,你能保證不跟別人說?」

  「什麼實情?」

  正說到這裡,關靈道突然間轉頭:「誰在外面?」

  門推開,外面果然站了一個人。

  「什麼實情需要瞞著,不能告訴別人?」

  石敲聲的臉色微微一變,關靈道閉了閉眼睛,笑著說:「原來是宋執事,這麼清早就來找我。」

  宋顧追的目光在兩人的臉上流轉:「宮主今日有事,讓我看著你面壁思過,我看你辰時過了還不出現,就來找找你,不想剛巧碰上你們兩個說悄悄話。」

  他探究似的看著兩人,石敲聲垂著頭把試卷收起來,嘴唇緊緊抿著一聲不吭。

  關靈道心中著急,勉強笑著說:「我這就要上去,想不到宋執事親自來了,走吧。」



第24章 第二個故事

  關靈道的生活裡從來沒有過這麼多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意願、過去,讓他弄不清楚該相信誰。他以前只有師父,師父雖然經常訓他,卻是一心對他好,因此他現在誰的話也沒法顧及,誰也難以全然信任,只能牢牢記住師父說過的話。

  師父再三說過,不能讓人知道他能聽魂的事。

  前些日子經過了莫仲賢的事,關靈道也隱隱覺得,聽魂的人在南北朝簡直被各門派當成罕見的法寶般對待,珍惜,卻也不當人看。就算沒有師父的提醒,他也不情願被人這麼利用,因此他如今只想不被人發現。

  他跟著宋顧追去計青岩的院子面壁思過,沒過多久,計青岩從外面回來了。石敲聲本來就是來找他的,等他在院子裡坐下來,把關靈道的試卷呈了上去:「這是秦總管讓我送來的,請三宮主過目。」

  計青岩把試卷攤開來。二十題中答對了十三題,只差一題過關,還要他來決定要不要罰他抄書——這關靈道無論何時都不讓人省心。

  計青岩念著其中的幾句話:「卯時即起,晨練三刻,打掃內外,整潔無塵……」 念著念著住了嘴。

  錯得如此工整,不像是臨時編的。

  石敲聲心裡面複雜得要命,低著頭沒說話,院子裡只有計青岩翻動卷子的聲音。

  「五日之後重新考,再不過關就把門規抄十遍。」 計青岩把試卷收起來,對石敲聲道,「你去吧。」

  「是,三宮主。」石敲聲總算沒有當場掀他的老底,看了關靈道一眼就走了。

  計青岩今日事忙,也無心管關靈道,只有宋顧追時不時地進出。關靈道知道自己惹下了麻煩,小心謹慎地沒再捅出什麼簍子,也沒敢再睡覺,傍晚,終於安然無恙地回去了。

  子夜時分,老者的聲音傳來,關靈道穿好衣服,悄無聲息地飛了出去。

  這次,無論如何得把事情查個清楚了。

  幽靜漆黑的山峰影影綽綽的,夜裡看起來有些神秘可怖,空中飄著淡淡濕氣。該死的人幾百年前都已經死光了,魂魄也煙消雲散,越是進入到深山之中,草木的氣息便越發厚重。

  關靈道只覺得越來越不舒服,身體發寒,林中忽然起了風,樹葉聲沙沙作響。越是人少的地方,便越是清冷寒涼,叫人汗毛直豎。這就是不許弟子們來後面幾座山的原因——陰寒鬼魂之戾氣。

  再往深處走,山間隱約可見許多早年遺留下來的廢墟。關靈道飛著繞過一座擋路的山峰,突然間,左右各自站出來一座十幾丈的道人雕像。道人姿態傲然,執劍而立,當年定然是氣勢非常,可惜表層化成了土,化成了灰,斑駁脫落,連臉也已經殘破不全,只留下空蕩蕩的支架。

  這就是前上清。盛極之時,突然消失的前上清。

  關靈道繼續前行,在最深處的山前停下來,落在一座荒涼的大殿前,悄悄往裡面探頭。大殿裡暗沉沉的,寒氣從裡面透出來,即便是盛夏的夜裡也叫人打了個寒戰。

  而那悠悠蕩蕩老人授課的聲音,就是從大殿之中發出來的。

  大殿以石頭建成,表面爬滿了綠藤枝葉,幾百年了也屹立不倒。關靈道從小就算害怕也肯定不承認的,不在意地笑了笑,宛如魂魄似的悄悄飛了進去。

  他從小就害怕鬼魂,可鬼魂這東西跟人一樣,最會欺善怕惡。你越是怕它們,它們就欺負得你越厲害。

  就算死,也要笑著死。

  大殿裡黑漆漆地什麼也看不清,隱約只見左右各有四根巨大的柱子,老人的聲音就從殿上的正座而來。關靈道靜靜地飛近,還沒看到些什麼,老人的聲音不知怎的嘎然而止,關靈道的腳步頓停,站在黑暗裡動也不敢動。

  緊接著,那老人似乎動了,地上響起鎖鏈拖行的聲音,叫人發寒的冷氣朝著他逼近。

  突然之間,關靈道的身體被陰寒之氣罩住,老人的聲音響在耳邊:「什麼人?」

  關靈道一聲不吭地站著。

  「坐下來聽課。」 老人突然間開了口,「不得妄顧門規,過來——我知道你聽得見。」

  關靈道的心微微一沉。

  那聲音如同教導學生般平常,仿佛這老者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正訓他貪玩不懂事,地上的鎖鏈拖拉搖曳。關靈道不想他竟然只是想教書,仍舊站著不動,老者已經又回到大殿的正座之上,一板一眼地念起門規。

  「為善勿念,是為大善。這句也可作同門相處之道,為師兄弟做了好事,不必時時掛在心上……」

  老人講述得認真,關靈道四下裡看著,思考著接下來該如何是好。突然間,身邊寒風襲來,那老人頃刻間又來到他的身邊:「你是誰?你不是我的學生。」

  關靈道的腳步停下來。

  他早已經沒有學生了,卻不自知,清冷孤寂地在這裡上了幾百年的課。魂魄雖然沒有消散,記憶卻似乎混亂不堪,似乎將其餘的一切都忘記了。老人稀裡糊塗地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事,又逐漸冷靜下來:「過來,過來聽課。」

  手腕上有些發涼,關靈道知道老人正在以魂氣牽著他,不聲不響地隨著他前行。沒過多久老人停下來,關靈道抬頭望過去,只見面前落著一座雕像。

  這不是大殿裡唯一的雕像,關靈道卻也沒心情去四處查看。眼前的是個比真人還要大一倍的道人,石頭刻鑿,身體略有殘缺,面孔卻還完好。

  那道人仙風道骨,長鬚冉冉,單看風姿也不同凡響,關靈道禁不住心生些好感,心道:這就是這授課老人的模樣?倒真有些神仙的風采。

  雕像傳來輕微的水滴落地的聲響,蒼老的聲音又傳來:「上清門規,記住了麼?」

  關靈道不由自主地點頭。

  「好,今日起正式收你為上清弟子。」 老者的聲音有些沙啞顫抖,停頓了片刻,「謹記門規,不得明知故犯。」

  關靈道沒有出聲。老者厲聲道:「聽到了麼?謹記門規,不得明知故犯,不得傷害同門,否則我親手懲治你!」

  那聲音嚴厲肅穆,蒼老有力,叫人忍不住心生懼意,關靈道一時間竟然不敢執拗,輕聲道:「聽到了。」

  老者的聲音頓了頓,又像是腦子糊塗了,自言自語地說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七宮主該回來了。今天是初幾?」

  「初九。」

  「那還有三天,還有三天就回來了。」 老人的聲音恢復如常,「坐下來,我繼續給你們上課,今日跟你們說說修煉。新來的那個是什麼靈根?」

  關靈道輕聲道:「沒有靈根,靈根俱毀。」

  「既是沒有靈根,那就不能走道修之路。」老人的聲音平淡,也不覺得靈根被毀有什麼不好,就像在說件平常不過的事,「去跟著九宮主修煉吧,去吧。」

  關靈道沒有接話,也沒有走,半晌才出聲道:「沒有靈根,如何修煉成仙?」

  「不清楚,不知道。」老者像是被他問住,怔了怔,聲音似乎苦惱得很,「我只知道,晴天尺,落雨杯,兩者得一可成仙。」

  說著說著聲音變小,過了許久,老人慢慢笑起來,「我在這裡待了多久了?」

  關靈道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了,沒有出聲回應。老者許久沒說話,意識像是忽然間清明許多,笑了片刻,又慢慢安靜下來,聲音不知怎的有些蒼涼:「你去吧,去吧,讓我靜一靜。」

  說畢,那雕像半點聲音也沒有了。

  關靈道抬頭看著他,這就算過去了?

  「弟子、弟子告退。」

  他被今夜一連串的事情驚出一身冷汗,思緒雜亂不堪,這時候聽老人說讓他走,來不及細想,從大殿裡沖了出來。外面的天色已經比剛才明快了些,關靈道心想再不趕回去就遲了,提起真氣,移動的身形更加迅速。

  剛沖出大殿,關靈道猛然間停了下來,驚疑不定地望著不遠處臨風而立的人。

  什麼?他怎麼來了!

  天還是暗的,只是遠處的天際鑲了半寸紅邊,然而即使面孔在晨曦中看不太清楚,關靈道卻沒有半絲懷疑,站在前面的人不是別人,就是計青岩。

  他怎麼會跟著自己來到這裡?

  計青岩慢慢朝著他走過來,關靈道的心中敲起小鼓,笑著道:「三宮主。」

  計青岩的臉色看不出來是生氣,還是和往常一樣的無動於衷,平靜地站在站在關靈道的面前:「關靈道,今天你把事情從頭到尾告訴我,不得隱瞞。若有半句謊話,我親自教習你上清門規。」

  說完,他不輕不重地補上了一句:「今天你敢在我面前再笑一次,明日起便在我院子裡抄書,直到我說停為止,清楚麼?」

  關靈道垮下臉,半點也笑不出來了。



第25章 第二個故事

  夏日天早,兩人在殿門口說話之際,夜色又淡了些,關靈道可以清楚地看到計青岩左眉上的一顆痣。山裡起了風,計青岩的頭髮和衣服吹著打在關靈道的臉上身上,關靈道既不敢碰也不敢嫌棄,更不敢笑,臉頰和頸項酥酥麻麻,痛苦萬分。

  計青岩像是根本沒有察覺,微微攏眉,一身不吭地走進了大殿裡。

  大殿裡有了光,自然是清楚不少,這裡年久失修,地面的石板早已經斷裂,縫裡冒出山草,到處爬滿青苔。這殿裡空空如也,除了幾座斑駁的道人石雕之外什麼也沒有。

  「你來這裡做什麼?」 計青岩垂頭看著石雕的底部,刻了不少字,卻殘缺不全,只能憑猜測琢磨出大概。

  關靈道不敢亂說話,他不清楚計青岩知道了多少。

  「前上清有弟子上千,每日都要開堂授課,教習門規、修行、立身處世——這便是當年授課的大殿。」 計青岩站在剛才那老道人的雕塑旁邊,抬頭看了片刻,「這些雕像,便是歷代在此授課的老者,專管教導各宮弟子,雖不是十二宮主之一,地位卻也超然。」

  說畢,他向關靈道說:「走吧。」

  關靈道跟著計青岩在山間飛著,計青岩不愛說話,他也不敢亂出聲。天色漸明,一路上的景色與夜裡又是不同,白霧在山間飄蕩,依稀可見四周山上的廢墟上覆滿了青藤,很是寧靜。

  如今上清宮的弟子少,用不到這些山峰,以往的廢墟才得以保存。木折、微明和從淵三座峰早已經被翻修過,倒是見不到當年前上清的遺跡了。

  好不容易回到計青岩的院子裡,計青岩指了指石桌前的白色椅子,關靈道坐了下來。

  「三宮主……」 嘴角緊緊往下拉著,生怕又露出讓人誤會的笑容來。

  「你夜裡不睡覺,去那大殿裡做什麼?」

  關靈道這時候已經五六天沒有好好睡覺,雙眼下面烏黑一片,人也疲憊不堪,小聲道:「我夜裡當真睡不著。」

  「為什麼睡不著?」

  「沒有什麼原因,我就是夜裡難以入睡,忍不住飛出去逛逛——」 話說到一半,計青岩不聲不響地看了他一眼,關靈道噤了聲。

  計青岩自石桌旁撿起昨日的試卷,攤開來放在桌上:「敲聲說,你的卷子上摻雜了前上清的門規,你從哪裡聽到的?」

  關靈道的心裡一沉。怪不得計青岩夜裡尾隨他,原來是石敲聲告了密。這個叛徒,怎麼就這麼輕易地把他賣了?

  「來上清之前聽過的,我也忘記在哪裡聽過了。」 關靈道有些不服,垂頭望著桌面。

  計青岩沒出聲,許久,把試卷收了起來:「既是如此,你也不必回去了,我這院子裡有個小房間,你就住在這裡。什麼時候想起來,我便什麼時候讓你回去。」

  關靈道立時黑了臉:「你讓我住在這裡,將來我就不走了呢。」

  「說吧。今日你不論說什麼,都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

  關靈道只覺得被他逼得沒有退路:「你想讓我怎麼樣?」

  「不想讓你怎麼樣。」

  不想讓他怎麼樣,卻不肯讓他舒舒服服的。關靈道困得上下眼皮睜不開來,痛苦難忍,小聲說道:「讓我睡個覺,行麼?我現在什麼都想不了,睡起來再跟你說。」

  計青岩站起來。

  隔壁西院就有個空房,計青岩引著他去了,關靈道兀自有些憋氣:「讓我住在你這裡,我晚上會偷看你洗澡的,三公主也不怕清譽給我毀了。」

  計青岩的眸色微動,回頭望了他一眼:「你笑什麼?」

  哪裡笑了?關靈道的青筋微動。

  「我覺得你笑了。」

  關靈道硬把自己的嘴角耷拉下來,不敢再說什麼了。

  這一覺睡到次日清晨才醒過來,至少也有十個時辰,關靈道通體舒暢,全身的疲乏都已經消失殆盡。他坐起來望了半天,突然想起這地方不是自己住的,而是計青岩的住處。

  老人昨夜的聲音極為詭秘地消失了。關靈道不曉得是他睡得沉沒聽見,還是出了什麼別的事,穿好衣服,不慌不忙地走了出去。

  院子裡微亮,計青岩正獨自一人在石桌前下棋。

  這人還真喜歡清晨下棋。

  當年師父什麼都曾教過他一點,關靈道雖不精通,至少能看個大概。他安靜地在計青岩對面的石椅上坐下來,看著棋盤,很識時務地不說話。

  「上清宮有鬼,是不是?」 計青岩沒有抬頭。

  關靈道沒說話。

  「你能聽魂。」 計青岩抬眸望著他臉上的表情。

  這時候再隱瞞已經有些遲了,關靈道悻悻地說:「我要是能聽魂,是不是可以笑?」

  他只是好奇計青岩是什麼時候發現的:「你從什麼時候懷疑的,那晚在白屏鎮?」

  計青岩沒說話,不承認,也不否認。

  「是不是我醒來的時候,你就察覺到了?」

  「你突然間醒來,又躺下,不久再起身去莫仲賢的門口偷看。那晚你不是睡不著,而是被驚醒。」

  關靈道不想那晚所有的動作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垂下頭,沉默了半晌道:「三公主神勇英明。現在怎麼辦?」

  計青岩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尋尋覓覓這麼久,想找的人原來就躲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費盡心思惹他生氣,不讓他發現。最重要的是,他聽魂的本事外人還不知道。

  「為什麼就是不承認?」

  關靈道耷拉著腦袋,聲音也有些不安:「聽魂的人吃力不討好,又被人當成物件一樣爭來奪去,我天性自私自利,也不懂得什麼叫做以天下蒼生為己任,寧願什麼人不知道。」

  這話當真不錯,換作計青岩自己,只怕也未必願意立即答應。他許久不語,突然間拉著關靈道站起來,輕聲道:「走,跟我去見老宮主。」

  關靈道心裡發慌,踉蹌跟上:「啊?現在就去?」

  不眠山離這裡不過一刻的路程,不消盞茶的功夫,關靈道已經被計青岩拉著來到散塵的面前。散塵正在喝早茶,只聽說計青岩帶著個小弟子來了,有要事求見,即刻讓他們進來。

  「你能聽魂?」 散塵放下茶杯,很有些意外。

  「是,老宮主。」

  散塵笑了笑:「聽魂是什麼感覺?說說看。」

  「沒什麼感覺,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捂住也沒用處,還是能聽得見。不但是聲音,連鬼魂的感情都能感覺得到,它們難受,便讓我也難受。不過有時候寂寞時也能跟性格平和些的說幾句話,可惜它們能待的時間都不長,幾個時辰就魂飛魄散了。」

  「從小就能聽魂?」

  關靈道點了點頭。

  散塵輕輕頷首:「聽魂的人極是難尋,不想你就這麼出現了,可願幫上清宮抓魂修?」

  關靈道心想事到如今難道還能由得他選?還是不甘心地問:「是不是一定要跟著三宮主?」

  「不錯。」

  「……」

  與其做無謂的抗爭,倒不如乖乖聽話,彼此還省些時間。他點點頭道:「上清宮收留弟子,弟子自然願意為上清宮效力,只不過一旦紫檀宮發現弟子的存在,只怕又要引起軒然大波。」

  散塵微微笑著:「已經給了他們一個,怎麼可能再給一個?況且你本就是上清宮的弟子。只不過未免節外生枝,此事不要跟別人提起,你們兩人知道便是。」

  關靈道巴不得如此:「謝老宮主,老宮主英明。」 又向著計青岩道:「今後要經常跟三宮主見面了,三宮主要是不高興了可以告訴我,我可以換個人惹他生氣。」

  散塵皺眉看著兩人,又微微笑著向關靈道說:「你先出去吧。」

  「是。」 關靈道明白這裡已經沒有他的事,站起來行了個禮,出去了。

  關靈道一走,廳裡的氣氛靜謐無比,散塵望著計青岩:「他經常惹你生氣?」

  「也不算,心地並不壞。」 計青岩微微攏眉,低聲說道,「老宮主放心,弟子能管得了他。」

  散塵微笑:「關靈道的性情與常人不同,跟他相處起來不容易。」說著沉吟了片刻,又低頭抿了口茶,忽然道:「跟你說個故事吧,希望對你有所幫助。」

  計青岩恭敬地聽著。

  散塵喝了一口茶,娓娓道來:「許多前我路過一座山,那山上住了一個道人,養了一群獸類,還有一隻狼。其他的獸類都溫馴聽話,時不時還會嬌嗔討好,唯獨此狼性情頑劣難馴,不守規矩,道人始終對它心中有氣,把它趕走了。後來道人遇敵,此狼突然出現,奮不顧身,拼死把對方撕成了碎片,咬著對方的頭顱來向道人示好。道人心痛不已,只可惜狼已經受了重傷,渾身是血,腸子也露在外面,這時才撲倒在道人懷裡討好示弱。」

  兩人沉默了片刻,散塵問道:「我說這話的意思,你明白麼?」

  「求老宮主明示。」

  散塵動了動嘴唇,卻最終沒出聲,突然間笑了笑:「你自己領會吧,我不多說了。多管閒事,向來都只會幫倒忙。」



第26章 第二個故事

  關靈道嘴裡叼著一根草,在門口站著等了許久,好不容易才看到計青岩走出來,上前問道:「現在怎麼辦?」

  計青岩轉頭看著他:「你還是住在木折宮,表面上什麼改變也沒有,不讓人起疑,也不讓人知道,平時照常起居做事,有事才一起出門,知道麼?」

  關靈道聽這話就知道已經自由了,說道:「這幾日我要去後山看看,查探那遠古魂魄一事,否則整夜難以入睡。」

  計青岩尋思片刻:「今夜子時,我與你一起。」

  關靈道點了頭轉身要走,又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麼,回頭笑著說:「如今我跟你平起平坐了呢。」

  計青岩看也不看他:「我管著你。」

  關靈道笑著道:「是,三公主。」

  計青岩的臉色瞬間又冷了起來:「以後不許這麼叫我。」

  怎麼又被他聽出來了?關靈道想不通,趕緊飛也似的跑了。

  白天又在補覺中度過,深夜子時,關靈道正在側耳傾聽老者的聲音,外面傳來略帶不耐的敲門聲,不輕不重,卻聽得出來心情算不上好。

  關靈道趕緊把門開了,計青岩一身家常青衣站在外面:「子時已過。」

  關靈道頭次看到計青岩穿得這麼隨便,微怔片刻,儘量壓低聲音:「三宮主今後別來找我,我去找你,否則被人看到你來找我,其他弟子們會起疑心。」

  「你準時來找我,我也不用來找你。」

  「……」

  這話反駁得很是在理,關靈道也想不出該說什麼了,輕聲道:「走吧。」

  兩人禦風而行,計青岩在前,關靈道在後。不知怎的,這夜老者的聲音尤其低,關靈道聽不太清楚,也不清楚魂魄在哪裡,在半路上停了下來:「稍等,讓我試著聽聽看。」

  計青岩道:「這麼低的聲音,能讓你半夜睡不著?」

  關靈道的臉色鐵青:「前幾日的聲音比這要高許多,響徹山谷,今晚不知怎麼了,突然間聲音低下來。」

  計青岩不動聲色地坐在一塊整潔的石頭上,閉目養神。關靈道仍舊聽不清楚斷斷續續的聲音,思沉了半天問道:「為什麼幾百年的魂魄還會不消散?」

  計青岩看了他一眼:「你說呢?」

  想必是依附上了什麼。難道是依附上了那幾座雕像?

  也不對。無論僥倖依附上了什麼,幾年、最多十幾年的時光也足以讓它煙消雲散,怎麼會幾百年了還能在山谷中授課?

  腦中突然間閃過些許片段,關靈道輕聲道:「昨日跟那魂魄面對面時,我似乎聽到四周有滴水的聲音,腳踝被鎖鏈捆著。怎麼會這樣?等等——」 說著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關靈道點頭道:「我知道了,那地方是——」

  「水牢。」 計青岩的口中清楚地吐出兩個字。

  關靈道閉上了嘴。他其實也只是慢了那麼一點時間,看著計青岩道:「三宮主想事情真快。」

  計青岩的聲音平淡:「說話當言簡意賅。」

  關靈道覺得心中添堵:「是麼?這句也在上清門規之中?」

  「我不知道,你才是背了前後兩個門規的人。」

  關靈道的臉色驟然變黑,緊閉著嘴唇不說話。不但背了兩個門規,還弄混了被人發現,同時睡不好覺,又被罰面壁思過,最憋氣的是連說也不能說,整件事其實是慘不忍睹好麼!

  「三宮主,你別這樣好麼?我受罰還不是你的事,罰我面壁思過,你知道那天我多辛苦麼……」聲音有些淒慘委屈起來。

  計青岩慢慢站起來,向著山谷的深處迅速飛過去,關靈道趕緊跟上去:「去哪裡?」

  「水牢。」

  兩人在暗夜裡前行,穿越黝黑暗沉的山谷。山谷間的草木氣息和寒氣襲來,帶來絲絲濕潤,計青岩引著他飛過一片沙沙作響的竹林,在一處靜僻的湖邊停下來。

  關靈道追上來站定腳步:「這是前上清的水牢?」 眼前不像是水牢,分明是一片寧靜的湖泊。

  可是老者的聲音卻是越來越清晰,正是從湖底而來,自言自語地說著什麼,仍舊分辨不清。

  計青岩指著近處山上的一處斷崖:「這裡原本沒有湖,兩百年前地動之時山崖塌方,致使周圍的地形改變,經年日久,這裡便形成了一片湖泊。」

  關靈道微微攏眉。

  計青岩對前上清的地形怎麼如此熟悉?前幾日就在後山撞見他,今天又是這樣,門規雖然不許弟子們進來,只怕計青岩早已經私自來了不曉得多少次了。如果他把這個說出去,會不會人信?計青岩,上清宮上下全都敬重仰慕的三宮主,竟然屢犯門規,跑來後山沐浴?

  計青岩看也沒看他:「不會有人信,別想了。」

  關靈道緊緊閉上了嘴。此人是神仙麼,他無論在想什麼,怎麼都能看出來?以後要是在心裡面叫他不雅的稱呼呢?

  心肝小計計,心肝小計計,心肝小計計,心肝……小……計……計……

  在心裡默念到最後一遍,突然發覺計青岩正偏了頭,靜若無波地看著他:「在想什麼?」

  關靈道搖了搖頭:「什麼也沒想,三宮主多心了。」

  「是麼?」

  關靈道認真地點頭。

  計青岩用那雙似能看穿一切的眸子望了他片刻,冷靜中又不知怎的讓人有點怕,關靈道扭開了臉,低下了頭,自己又暗笑不已。

  計青岩沒再說什麼,傾身跳入湖水中,關靈道也義不容辭地連忙往下跳。

  雖然是七月暑天,湖水卻是涼的,計青岩的左手升起一團柔光,湖底逐漸亮了起來。

  「同門、不得互相殘殺,相敬、相愛,相敬、相愛……」 老人的說話聲終於清晰,卻是有些蒼涼和痛楚。鬼魂的情感可以略微擾亂關靈道的情感,關靈道的胸口收緊。

  嘩嘩鐵鍊聲隨之響起,鬼魂也有些不安緊張,朝著兩人沖過來。關靈道平時有些怕這種鬼魂接近的寒氣,雖然不疼,卻讓人毛骨悚然。突然間,計青岩在水中停下來,湖底不遠處有處廢墟,像是幾個年代久遠的牢房,殘缺不全,地面上露出幾段黑色玄鐵鎖鏈。

  這便是當年的水牢無疑。

  老者在水牢中拴著鎖鏈而死,因此魂魄也維持著死時的模樣,全身滴水,腳踝銬住。

  他是個在大殿裡教授上千弟子的尊者,為什麼被人關在水牢裡面?

  關靈道緩慢遊著上前,光有些微弱,卻也能清晰地看到地上有一個不知多少年的骨架,身上的衣服爛了,腳踝也斷了,粗厚的鎖鏈留在淤泥中半隱半現。

  關靈道上前把這骨架抱起來,突然之間,飄蕩在不遠處的魂魄迅速接近關靈道,耳邊響起一個聲音來:「毀了它!」

  關靈道這時候不能說話,那鬼魂慘厲的聲音又道:「混帳用鎖魂術把我鎖在我自己的屍骨上面,幾千幾萬年都要待在這裡,讓我永不能解脫。毀了它,用先天真火燒成灰燼,去!」

  聲聲緊逼,關靈道來不及細想,托著骸骨從水裡飛了起來。



第27章 第二個故事

  關靈道濕漉漉地飛上岸,在四周蘆葦叢中找出一塊平整的地面,把屍體放下來。經年日久,屍骨早已經沒了血肉,只剩下略帶青色的骨骸。

  幾百年的屍骨竟然在水中還能如此完好,可見當年一定對這屍骨做過了什麼,存心想讓它保存幾千幾百年。這老人便孤獨地在山谷中遊蕩,沒人能聽得到他的聲音,自顧自地教課。

  魂魄隨之上了岸,卻不知怎的有些糊塗了,拖著鎖鏈走了半晌,聲音沉穩下來:「坐下來,聽我教習門規。」

  「尊者……」

  「坐好!」

  關靈道沉默了片刻,端正坐好:「也好,尊者教我吧。」 說著,左手燃起一團先天真火,燒在旁邊的屍骸上面。

  火勢逐漸蔓延,屍骨花了一個時辰就化為灰燼,老者的魂魄卻悠悠飄蕩直到天明,關靈道便也在草地上聽了一夜的課。

  晨曦迎來的那一刻,老者的聲音停止,悠悠傳來一聲歎息:「物極必反,盛極必衰,切記!」

  那聲音響徹山谷,感慨至極,關靈道靜靜聆聽,不知不覺地心情沉重下來。幾百年前究竟是發生了什麼,前上清遭受什麼樣的巨變?

  聲音逐漸飄散,四周靜悄悄的,除了不遠處一個正在閉目打坐的計青岩,別的什麼也沒有了。

  一切歸於平靜。

  關靈道皺著眉嗅了嗅,打從剛才起他就覺得四周有股極淡的清香,飄來蕩去,有些熟悉,似乎與那天半夜撞到計青岩時聞到的氣味相仿。

  不會吧,計青岩難道身上抹香麼?

  晨光熹微,在計青岩的臉上映出淺淡的明暉。關靈道裝作無事地慢慢走過來,坐在草地上:「三公主這麼快就把衣服弄幹了,真好。」

  計青岩低頭看他一眼,不聲不響地把自己不小心壓在他身下的衣服拉回來,關靈道嘻嘻笑著抱膝而坐:「青山綠水,朝霞滿天,都及不上我們三公主。」

  似乎有香味,似乎又沒有,所以他到底有沒有抹香?計青岩會在身上抹香,這事簡直叫人難以置信。

  計青岩的青筋又是一動,緊接著沒有表情,不理他。

  關靈道又說:「三公主平時用什麼香?」

  「我不用香。」 計青岩起身站了起來,「快到辰時,你該去丹房了,我要回去理事。」

  「我還要去丹房?」關靈道張開了嘴。

  「平時一切如常,有事才下山。」

  關靈道又問:「以後我偶爾來這後山遊逛,可否?」

  「被人抓住送到我那裡,還是要罰。」

  關靈道點點頭:「知道了,我先走一步。」

  得到了計青岩的首肯,今後再來這後山就不必瞻前顧後了。上清這幾座山中廢墟不少,就算只是四處看看也極有意思,別人要修煉,他卻不必,有的是時間需要打發。

  辰時三刻,關靈道推開了丹房的門。

  他向諸位同門打過招呼,乖乖地坐在爐前看火。他本就性情隨和,最近幾日也沒捅出什麼簍子,隋天佑很大方地帶著他認識人,不久之後大家熟悉了些,一切如常。

  這天夜裡,石敲聲敲開了他的門。

  他告密也不過是前天的事,關靈道卻覺得像是隔了很久,看到他的臉時,無論再如何努力,心裡的火氣也已經消失殆盡。

  「進來吧。」 他說。其實他本來也沒怎麼生氣。

  石敲聲是個有原則的書呆子,一切對上清宮不利的事,都高於一切不能妥協。讓他守住這個秘密不說,便如同讓計青岩唱青樓小調,與其本性格格不入。

  可惜關靈道卻什麼都不能對石敲聲說,只是道:「此事我已經同三宮主說清楚了,他會處理。」

  石敲聲點頭答應了,一時無話,只是靜靜坐著。

  關靈道問道:「前上清留下來的典籍有許多麼?」

  這句話總算打破僵局,石敲聲說道:「已經幾百年了,大都腐爛殘缺,留下來的典籍寥寥無幾。門規原本是刻在石壁上的,因為那地方需要拆除重建,老宮主命人將之前的門規抄下來,因此我才有機會讀到。除去書籍之外的我就不清楚了。」

  關靈道又說:「我聽說你有個哥哥,也住在上清宮。」

  「嗯,跟我一起來的。」 石敲聲說起兄長,又話多了些,「我哥本來是個武修,不料受傷難以痊癒,與我一同投奔了上清宮。如今他的身體已經好許多,上個月開始在微明宮做事,在各宮傳遞消息。」

  「改日我去看他。」

  石敲聲高興地說:「他特別好,特別和善,你們一定談得來,他跟誰都談得來。」

  關靈道也舉著自己師父的小木人:「我師父也特別好,對人特別好,可惜你見不到。」

  兩人各自吹捧自己的兄長和師父,一個多時辰後才總算停歇,石敲聲回去了。

  君墨也跟著來了,只是關靈道不曉得是來替他主子說情、還是來做打手的,什麼人都不理,只顧盤著關靈道的椅子腿睡覺,最後被石敲聲叫醒拖了回去。

  塵埃落定,平靜安然。

  這樣的日子一過數天。

  這日宋顧追從山下辦好事回來,對計青岩說起了一件怪事:「三宮主,這次出門我路過山下的西華村,聽說我們走之後,竟然又多死了一個人,猝死而亡。」

  「巧合?」 計青岩正在下棋。

  「我也以為是個巧合,於是讓青衣查了查白屏鎮的事。你知道我查到了什麼?莫仲賢和我們走後的當日,白家也多死了一個人,與西華村的人一模一樣,白天猝死而亡。我隱約覺得是有魂修在殺人。」

  「白天死的?」 計青岩沉默片刻,「白日殺人,這魂修的修為算是極高了。他存心想讓我們知道他的存在。」

  「不錯,否則也不必專門在我們剛走後的那天殺人,為的就是吸引我們的注意。」

  計青岩沉靜地說:「他的目的是什麼?」

  宋顧追立在一旁:「暫時想不出來,不過我倒是聽說離這裡六十裡的水都城最近出了件怪事。」

  「什麼事?」

  「是這樣,水都城中有個天成廟,最近有不少人喜歡在佛像前留下仇人的名字。只要把那人的名字留下,不出三日,此人必定身亡,而且是夜裡猝死而亡。」

  「下山。」計青岩打斷他,「去把關靈道和石敲聲叫來。」

  「關靈道?」 宋顧追有些意料不到,確認似的再次問了一遍,「宮主想帶著他一起去?」

  計青岩的臉色沒有半絲波動:「不錯,老宮主讓我帶他出去歷練歷練。」



第28章 主線劇情——魂修之體

  這天正是月底發放靈丹的日子。

  關靈道頭次領丹諸事不知,與其他弟子一樣排著隊,到了他領丹的時候,那弟子在幾十枚靈丹中,挑出金黃色的一枚遞給他,關靈道謝拿走了。

  正在低著頭稀罕地看自己的靈丹,旁邊一個弟子小聲道:「你那枚的成色是最差的,看到沒有,表層帶了點小黑點,吃多了對身體不好的。他們看你年紀小,又是新人,故意把最差的給了你。」

  關靈道沒說話,那弟子又低聲說:「好心好意跟你說了,你去跟他們換啊。」

  「多謝提點。」 關靈道翻來覆去地看著那枚丹藥,放在衣服裡收起來,「不換了,這枚就挺好。」

  那人嘖了一聲:「看你膽子挺大的,以為你挺能鬧騰,原來是個怕出頭的。」

  關靈道沒說話。

  他不能修煉,就算領到好丹藥也是浪費,為什麼要去爭那口閒氣?

  這種事如果讓石敲聲知道,可能會替他打抱不平,甚至會替他向計青岩告狀。誰都以為他會是那個特別能給人添麻煩的,其實他倒覺得自己挺容易相處,就算吃點小虧也不會怎麼樣。

  這也不是因為他心地好,最主要的問題是,他有什麼立場跟別人搶麼?

  短短一個月,足以讓他明白,上清宮雖大,自己的天地卻還是那麼小。在修仙界裡靈根俱毀,就如同斷了腿的千里馬,再怎麼掙扎,再怎麼逞強,也是個廢人。

  不是他懦弱,不是他不敢,是真的沒有意義。

  「我修為這兩年來的進展,比起十年前,真是差得遠了,至今未能結丹。」

  「你的修為已經算我們之中最高的了,還抱怨什麼?」

  「修為高算什麼,比不上你資質好。」 那弟子又望向關靈道,「現在還是不知道你是什麼靈根。」

  「我是個三靈根。」

  三靈根是中等資質,再修煉十年也比不上他。那弟子聽了之後也就不在意了,與其他弟子們繼續聊起修煉的事。說是抱怨,也不過是互相試探,順便吹捧。

  「聽說了麼?水行門最近有人結丹,宗門送了他不知多少靈丹靈石。」

  「這境況下也能結丹,想必是資質罕見至極。上月微明宮就發出告示,如果有人能結丹,送靈石五千,丹藥五百。」

  「真是叫人心癢難耐。」

  關靈道像是被人遺忘了似的,站在一旁聽了片刻,不聲不響地往門外走。有個弟子叫住他:「去哪裡?」

  關靈道回頭看著他:「時間不早,我要回去睡覺。」

  「那你把地掃一遍再走吧,都髒了一天了。」 那人說完,又繼續同其他的弟子們說話,「修煉這種事,天資先就決定了一半,其餘的也要看氣運和機遇。」

  關靈道撿起掃帚在地上劃著,偏偏掃帚上有根不聽話的枝條跑出來,總是打他的腿。關靈道撫著順了幾次,那枝條還是往外面頂,怎麼也捋不順。關靈道的臉色逐漸沉下來:「你有什麼本事,偏要跟其他的枝條不一樣?別的枝條還能掃地呢,你會什麼?」

  心思煩亂地站了片刻,關靈道也不想掃地了,把掃帚抵在牆上出了門。夜已經是漆黑,他心情差時也不想回房,直朝著後面的幾座山峰而去。

  有些事,怎麼想也是難以釋懷。

  他能聽魂,對上清宮、對修仙界都有極大的用處,偏偏對自己卻沒什麼好處。就算魂修都死了,修仙界恢復當年的勝景,他還是一樣靈根俱毀,不能修煉。

  他這聽魂的本事,從頭到尾都是為別人做嫁衣裳。他不是不想為上清宮分憂,但他也想修煉,也想不管不顧地青雲直上,也想站在計青岩那樣的高度,一覽眾山小。

  人性本自私,他天生也有想要淩駕於人的欲望。

  不知不覺地飛到了群山裡,關靈道隨意找了處峰頭落下來,手上現出一團白色的光,在漆黑的山路上慢慢走著。這些日子他趁人不注意走了好幾座山,廢墟也看了不少,但行了許久,關靈道發覺自己似乎從沒來過這裡。

  腳底似乎粘上了什麼東西,關靈道隨手一揪,掌上竟然是一條血紅的蜈蚣,在他的指尖狠狠一刺。關靈道氣得要命,也不知道今天倒底是招惹了誰,冷著臉把那蜈蚣甩開,快步走到山溪邊洗手。

  不過幾步路的功夫,蜈蚣的毒性開始發作,關靈道渾身炙熱,把頭狠狠地投到溪水裡。這是最普通不過的山蜈蚣,因吸收山中靈氣有了點修為,毒性卻是不強,半個時辰就能消退。

  溪水清涼,關靈道的頭慢慢舒服了許多,身體卻還是熱辣辣地難受。他也管不了許多了,把身上的衣服隨便脫了扔在岸上,跳入水中。

  腳底似乎踩上什麼硬東西,順勢腳踝一扭,關靈道幾乎能聽到骨頭錯位的聲音。身上的熱浪和腳踝的痛楚摻在一起,關靈道被氣得沒了脾氣,扶著岸邊的石頭輕聲道:「我知道,今天不就是倒楣麼,還有什麼黴運,都一起來吧。」

  計青岩沐浴,就清香陣陣,山谷間靜謐安寧。他沐浴,就非得有蜈蚣咬,石頭硌,就是不讓他安生。

  關靈道屏住呼吸把頭埋在水裡,踮著腳走了走,突然間踩上一個冰冷堅硬之物。今天的運氣太差,關靈道也不指望踩上什麼好東西,剛要緩緩移開,腳上突然一痛,似乎被什麼狠狠地鉗了一下。

  關靈道猛然間從水裡露出頭,臉色鐵青,伸手把那腳底的東西抽了出來。那東西沉重得很,關靈道狠狠往岸上一扔,那東西哐啷一聲落了地。那是個黝黑的盒子,上面爬著一隻黑色的水蠍子,正在張牙舞爪地示威。

  關靈道光溜溜地上了岸,順手穿上褲子,又把那盒子上的水蠍子扔了,低頭看著大腳趾上的傷口。

  太狠了,傷口好深,血流遍地。

  黑色的盒子似乎是玄鐵所制,簡簡單單沒什麼紋路,靜靜地躺在岸上。因年代久遠,或者當年被什麼傷到,盒子殘破了一角,外層的結界早已經打破。

  關靈道皺了皺眉,伸手把那盒子開了,裡面呼啦啦跑出來一群小水蠍。關靈道忍耐著看它們從腿上跑過,其中有只迷了路,被他提著尾巴放到岸上。

  裡面原來還是個黑色盒子,小了點,保存完好,看起來平淡無奇。

  關靈道不指望自己能碰上什麼奇遇,卻也不知怎麼回事,心跳加快,不敢閉眼,輕手輕腳地把黑色盒子打開。指間一陣刺痛,盒子四周發出淡藍色的光,卻慢慢地消退。無論什麼結界都有時限,年代愈久,結界愈容易被打破。

  盒子裡安然地躺了一本深藍色封皮的書,工整地寫了四個字:洛魂真訣。

  這真是有點意思了,難不成今天還能真有什麼好運?

  關靈道明知道自己的靈根毀了,卻還是克制不住心裡的輕微激動,立刻小心地翻開第一頁。

  幾個字跳進眼簾。

  【這是一套魂修之術】

  關靈道的呼吸微微一停。

  【修習此術者,先應撿探是否有魂修之體。提氣丹田……】關靈道立刻把書扣了起來,慢慢眯起雙目。怎麼回事,上清後山裡怎麼會有魂修術法?這裡曾經有過魂修?

  手指動了動,明知道可能正在一步步錯下去,還是忍不住把書本翻開。

  【……手握靈石,放空心神,閉住五感,任靈氣在體內遊走。不看,不聽,不觸,不聞,不品,仍能察覺周圍動靜,方有魂修之體……】這個關靈道連試也不必,他從小就是如此。

  【修習魂術前,應用魂氣打通體內經脈穴位,自此方可從修行。魂氣不同於靈氣,年經日久於身體不利,每隔三五年需由道修為之疏導……】天,竟然還讓道修幫著疏導,那不是自己找死?

  關靈道心思煩亂,隨手翻了翻,把那書裝進黑色盒子裡。突然間,他的動作一停,重新把書取出來,翻到剛才看到的那一面。

  【魂修入門不難,難在有大成。世上五成人有魂修之體,然唯有聽魂者為尊。道修天靈根,魂修可聽魂,入此道者切記。】關靈道的臉色陰沉,心情複雜難受不知是什麼感覺。

  他怎麼也想不到,他在道修一途上是個廢人,卻有罕見的魂修之體。道修天靈根,魂修可聽魂,他在魂修中竟然是個天靈根。

  手裡面緊緊地攥著那本書,關靈道皺著眉許久,把書重新放在黑色盒子裡,找了處僻靜的地方,讓那盒子重新沉入水底。

  他在想什麼,在計青岩眼皮子底下魂修,不想活了麼?

  這一切都是做夢麼?

  在山間又心亂地走了大半夜,天邊不知不覺有些泛白,關靈道不想自己竟然整夜沒睡,疾馳著往自己的住處跑。

  還沒有進門,遠遠地看到自己的門口站著一個墨綠衣服的男人。他不知道又出什麼事,飛下來站在宋顧追的面前:「宋執事清晨來,找我有事?」

  宋顧追道:「你去哪裡了?三宮主讓你跟我來。」 說著不等關靈道說話,轉身前行。

  關靈道不知怎的有點心虛,跟在他身邊問道:「出了什麼事?」

  「附近有魂修出現,三宮主要出門,讓我帶你一同出去。」 說著宋顧追轉頭看了看他,「你怎麼了,臉色陣青陣白的,沒睡覺?」

  關靈道壓著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情緒:「睡過了,剛才出去逛了逛。」



第29章 第三個故事

  計青岩單手支著下巴坐在一旁,抬眸掃過關靈道。這小子身上的衣服帶了濕氣和樹葉,腳底沾泥,一看就是剛從後山回來。

  「所以,你們有什麼想法?」 宋顧追把來龍去脈解釋一遍,目光卻也是望向這人,等著看他有什麼好見解。

  石敲聲被計青岩叫來,很容易理解,宋顧追就是不清楚關靈道倒底來做什麼的。

  「把仇人的名字放在神像面前,此人不出三日就會死。」 關靈道見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只好識時務地出聲說話,「如果我真有殺不了的仇人,我當真會奉此人為恩人。」

  石敲聲事不關己地望著地面。這小子向來有些語出驚人,他應該學會淡定了。

  關靈道又問:「既然如此,怎麼廟裡還允許香客在神像面前放名字?」

  「開始的時候並沒想到會這麼靈。」 宋顧追還是看不出他究竟有什麼用處,卻也不得不解釋,「原本不知是誰在神像前放了個城裡惡霸的名字,不想這人翌日就死了,不幾日又有惡霸的名字出現,也是當天夜裡猝死。三四次之後,城裡才傳開了,天成廟的神佛顯靈,要將作惡之人都殺個一乾二淨。從此不得安生,每日都有人將仇人的名字放在神像前面。」

  「那神像面前該有多少名字,難不成全都死麼?」

  宋顧追皺眉道:「每日只選一個來殺。」

  「怎麼選?」

  宋顧追搖頭:「似乎是隨便選的,並不是誰做的惡事多,誰就死。廟裡的住持開始時以為是神佛顯靈,不敢妄加阻止,死了七八人之後,青衣覺得這是魂修殺人,才把消息傳給了我。」

  石敲聲忍不住道:「我看那主持也不過是為了香火錢。」

  石敲聲雖然守規矩懂世故,文文靜靜的不大愛亂說話,卻就是有些天生帶來的死心眼,遇到這種不公平的事,必定是他先開口。

  「近來倒是封了,不過還是有人在廟的大門口放名字,不出三日照樣死。」

  計青岩道:「阻止也沒用,隨便找棵樹放名字,不幾日那棵樹便會成了神樹。」

  關靈道聞言抬頭看著他。不錯,想要殺人,無論什麼理由也可以殺,其他的都是藉口。他家公主說話就是一針見血。

  嘴角不知不覺地又微翹起來,計青岩輕聲道:「不許笑。」

  關靈道的臉僵住。

  又不讓笑。

  憑什麼,沒天理!他做什麼了,動不動就不讓他笑!

  宋顧追有些古怪地望著兩人,不清楚自己這幾天究竟錯過了什麼,雙眉一攏道:「敲聲,你對水都城知道些什麼?」

  「水都城為南朝八大名城之一,百餘年前曾為南朝之都,盛產百合,因此又叫做百合鄉。城外駐紮著官軍十萬,城牆堅不可摧,城裡住了八萬九千多人。六七年前城裡斷斷續續死過數百人,一連揪出來十二個魂修,後來才逐漸平息——那十二個魂修的名字,要說麼?」 石敲聲此刻還分不清楚重點,「還是你們想看水都城的地圖?」

  計青岩道:「不必,回去各自收拾,午時啟程——敲聲留下來,有話要同你商議。」

  「請問宮主有什麼事?」 石敲聲等另外兩人出了門,終於開口。

  「關靈道知道前上清門規的事,老宮主已經知道了,你放在心裡就好,不必告訴秦執事。」

  「是。」

  宋顧追直覺得自己肯定錯過了什麼大事,卻也說不清楚是什麼,出了門把關靈道叫住,試探道:「三宮主對你青眼有加,你當盡心盡力,不要讓他失望,也不要讓他丟臉。」

  關靈道以前經常被他這麼教訓,但因為隔三差五才能見上一次面,也算不了什麼。想到今後抬頭不見低頭見,他就有些受不了:「這是三宮主的意思?」

  「我的意思。」 他還訓不了這小子了麼?

  關靈道心裡有些不服,脫口而出:「以後三宮主要吩咐什麼,請三宮主自己告訴我。宋執事什麼都好,就是長得不如他好看,我不愛聽。」

  宋顧追的臉色瞬間鐵青,幾乎要當場發作,還沒說什麼,石敲聲已經與計青岩說完了話,從院子裡出來了。計青岩的聲音從裡面傳來:「關靈道進來。」

  關靈道聽到他這麼喊自己就覺得不妙,低著頭走進去,卻不敢靠近,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道:「三宮主叫我進來,是想讓我對宋執事客氣些?」

  計青岩冷冷地看了他片刻,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他真的害怕,竟然沒說什麼重話:「今後不許對人的相貌妄加評論。」

  關靈道只以為又要被罰了,想不到聽這語氣卻沒有什麼責備的意思,心情禁不住變好,扁著嘴說:「嗯,你不讓我說,我就不說。」

  「出去收拾東西吧。」 計青岩面無表情地站起來背過身。身後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遠去,計青岩徑直站著沒出聲,兩條長眉不經意地攏起。

  頑劣不堪麼,怎麼教?

  老宮主那天跟他講起馴狼的故事,是讓他從一開始就對關靈道好點,以免今後後悔不及?

  水都城,護城河畔,這時候已經是深夜。

  男子站在柳樹下面,一身素衫白衣,望著石頭上那個略顯瘦弱的少年身影。少年與他長得有六七分相似,淺灰衣服,臉上、身上到處有血跡,身體和頭髮俱都濕答答的,抱著膝蓋,目光迷茫地望著水面。

  少年很明顯已經死了,坐在這裡的是個魂魄。

  蘇以故悄無聲息地走近,坐到少年身邊,手指在他的發間穿梭,空的,什麼都摸不到。他的動作沒有停,少年毫無動靜,木然地望著河面。

  聽說人死後不到幾個時辰就會魂飛魄散,弟弟這麼多日都沒走,定然是心願未了。

  仇人未死,怎麼能善罷甘休?

  不知過了多久,蘇以故不知怎的不小心打了個盹,醒來時一看,身邊的少年已經消失了。他站起來,沿著岸邊緩緩而行,不知不覺地走到城裡的天成廟前。

  夜還是黑的,大門緊閉,門口歪歪斜斜地擺了十幾張寫了名字的字條,以石頭壓住。蘇以故笑了笑,挑出一張字跡工整娟秀的紙片。

  這才是他弟弟的筆跡,這才是該死的人,其餘的人都傻了麼,難道真以為是佛祖顯靈?佛祖本性慈悲,講究因果報應,怎麼會以這麼陰狠的魂術為他們殺人報仇?

  蘇以故低頭看著那字條,突然之間,附近傳來呼呼風聲,緊接著幾個人落了地,輕重不一的腳步聲響起,似乎剛風塵僕僕地趕到。

  「這就是天成廟。」

  蘇以故立刻輕手輕腳地走進旁邊黝黑的小巷裡,屏住呼吸。

  那聲音穩重正經,吐字分明,卻因為隔得遠,聽不太清晰。蘇以故半閉雙眸,依稀覺得來的這幾個人修為高深,恐怕有些來歷。近來已經死了七八條人命,說不定引起了修仙界的注意,這些人就是來查魂修的。

  此地不宜久留,蘇以故影子似的飛走了。

  接下來也許有危險,但,沒關係,弟弟高興就好。

  關靈道的腳步一停,往那黝黑小巷看過去。

  「怎麼了?」 石敲聲也停下來。

  「沒什麼。」 關靈道走進小巷裡看了看,烏漆抹黑,什麼人也沒看到,靜悄悄的一片死寂,「沒事,走吧。」

  「門口這些紙片,都是廟裡關了大門之後留下來的。」 宋顧追把名字遞給眾人,「上面的名字大都是鄉紳惡霸,卻也有私人恩怨為了的。三宮主意下如何?是否在這裡守株待兔,看有什麼人半夜過來?」

  「不知道對方的底細,容易打草驚蛇。」 不遠處就有家客棧,計青岩指了指,「現已四更,先休息一夜,明日再來細查。」

  「也好。」

  於是幾個人把客棧的門敲響,跟睡眼惺忪的夥計要了幾個房間,停宿一夜。

  這夜睡了不到半個時辰,關靈道突然間翻身而起。他側耳傾聽片刻,用指頭敲著牆壁小聲道:「三公主,有人死了,從城西傳來的。」

  牆那邊沒什麼動靜,關靈道在牆這邊等著,不多時卻有人輕輕敲他的門:「出來。」

  關靈道還沒穿好衣服,措手不及,輕聲說了句「稍等」。外面安靜了片刻,也只是片刻,突然間門鎖「啪」得一聲開了,計青岩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關靈道連忙撿起床上的外衫。其實這人的性子其實真的很急好麼,這麼一時半刻也等不得!

  計青岩就像沒看到他這副衣衫不整的模樣,一身簡單的裝束,漠然站在門口,關靈道憋氣把衣服穿好,壓低了聲音道:「要叫他們兩個?」

  「不必。」 計青岩引著他出了門,「顧追對你很不高興。」

  何止是不高興,剛才下山的時候,宋顧追就對他沒什麼沒好臉色,什麼話也不對他說,也不曉得在計青岩耳邊又告了他什麼狀。

  關靈道忍不住道:「別人教訓我,我不愛聽。」 況且宋顧追剛才就是在打壓他,根本也不是為了他好。

  計青岩轉頭看著他:「我教訓你呢?」

  「我聽我師父、老宮主的話。」 關靈道尋思半晌,想起早上計青岩沒有罰他,竟莫名覺得這人不錯,笑著說,「我也聽你的話啦。其實——」

  「其實什麼?」

  「其實你要是不整天板著臉,時常對我笑一笑,我可能更聽話。你怎麼總是不笑,以後不會笑了怎麼辦……」

  計青岩的臉色越發冰冷:「胡言亂語。」

  關靈道只顧著聽那夜裡的慘叫聲,沒來得及說什麼,忽然間腳步一停:「三宮主,那慘叫聲不見了。」

  計青岩早已經越過了他,停下來轉頭看著:「突然間不見,不是魂魄消散?」

  「突然間不見了。」 就像個垂死掙扎呼喊的人,被人一刀送了命,嘎然而止。

  計青岩遇到什麼變故都是一樣冷靜,想了片刻,說道:「帶我去聲音消失的地方。」

  這慘叫聲消失的地方離得遠,一時之間也難以尋到個確切之處,只知道這裡靠近水都城的中心。兩人在空中尋了一個多時辰沒什麼結果,計青岩看著天色道:「天亮了,先回去吧。」

  正要往住著的客棧走,關靈道飛身而下,在一座拱橋下落下來。計青岩隨著他停在一塊乾淨的石頭上:「怎麼了?」

  「有人像是被困在這裡,聲音極小。」 關靈道抬頭看著他,「怎麼回事?我頭次聽到這種聲音。」

  計青岩沒吭聲,低著頭在橋下緩緩走動,突然間袖子擺了擺,幾塊壓在地上的石塊自動滾開,下面露出一個漆黑不起眼的罎子。

  這罎子看起來平淡無奇,樣子有些老舊,還破了個口子。關靈道側耳聽了半天,有些困惑:「這是什麼,聲音似乎就是從罎子裡冒出來的。」

  計青岩把那罎子取出來:「這是魂器,魂修才能煉成的魂器。」

  「什麼意思?」

  「修煉了兩年以上的魂修才能煉成魂器。」計青岩若有所思,「這次遇上的,是個有些修為的人了。」



第30章 第三個故事

  關靈道依照計青岩的吩咐,把罎子重新用石頭壓好放在原處,半蹲著問道:「這罎子裡面都是什麼?」

  「裡面是魂修聚集到的魂氣,殺了人後沒有立刻吸收其魂魄,而是暫時收在這裡。」 計青岩似乎已經看得多了,「有了這個魂器,別人不容易找到他。」

  的確,夜裡跟了半天,只能找到這個不起眼的黑罎子,真正修煉的人卻還是躲在暗處,不清楚在哪裡。

  「那魂修遲早要來取這罎子。」 關靈道說。

  「嗯,已經滿了,這兩日就會來取。」 計青岩沒多說什麼,「走吧。」

  換言之,這魂修很快就能解決。

  這時候已經清晨,他們也不好光天化日下在城裡飛來飛去,計青岩沿冷清的街道行著,關靈道走在他的身邊,說說笑笑。

  「回去向顧追賠禮道歉,把此事揭過。」 行至半路,終於繞到這個問題上來。

  關靈道聽到他的名字就不出聲了,半晌才道:「是。」

  其實宋顧追昨天也沒說什麼,就是以他計青岩身邊第一親信的身份,讓他別給計青岩丟臉。他也不過就是對計青岩的用處多了點,計青岩並不真的喜歡他,更不妨礙宋顧追的地位,其實宋執事也不必緊張。

  關靈道悻悻地說:「一個兩個都想管著我。」

  一路回到客棧裡,石敲聲和宋顧追已經起身在樓下等候。宋顧追看到關靈道與計青岩一同從客棧外面回來,心中的疑惑鋪天蓋地,當即閉上了嘴。計青岩沒有多說什麼,只說剛才出門追查魂修的下落,不想發現了一個魂器。

  關靈道只覺得計青岩在他背後推了一把,暗中抓著他的腰帶不放,只得向宋顧追道:「我昨天胡說八道得罪了宋執事,宋執事宰相肚裡能撐船,不要跟我計較。」

  宋顧追只覺得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沒抓到,又明明白白看到計青岩的態度,這時候就算再不高興也只能看計青岩的面子,端著架子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關靈道扭頭看著計青岩:「我道歉了。」

  「上去睡覺吧。」 計青岩把手鬆開,輕輕一推,「睡醒了來找我。」

  這時候不用說心思細密的宋顧追,連石敲聲這平時只會看書的也覺得不太對勁,互相看了一眼。宋顧追不想他們的關係竟然如此密切,想起自己昨天教訓他的話,不禁有些窘困難受,又不好說些什麼。

  計青岩取出兩張薄薄的綠色草紙,道:「我在那罎子上灑了一竹水,你們這幾日不需做別的,只追查那魂修的下落。」

  一竹水,氣味清香悠遠,可散至幾裡之外,采自上清山上的竹子,磨成粉配上香料煉製而成。平常的人聞不到一竹水的味道,唯有口中含過一竹水之後,才會在暫時聞得到。

  宋顧追和石敲聲分別把草紙含了,不多時鼻間便飄來一股極淡的草香。兩人出了客棧在大街上亂逛,清晨的街道逐漸有了人,擺攤的,吆喝的,人來人往,越來越熱鬧。兩人靜悄悄的誰也沒吭聲,最後石敲聲問道:「宋執事,你說,三宮主是如何找到那魂器的?」

  魂器這麼難尋找的東西,怎們可能出去找找就正巧挖到了?

  石敲聲見他不出聲,又壓低了嗓子:「八年以來,南朝北朝也不過總共出現過不到十個聽魂的人。」

  「不錯,不要想太多,這事就當不知道。」 宋顧追想起他來還是一肚子的氣,「三宮主管著他,我們只聽三宮主的吩咐就是。」

  關靈道睡到下午才起身,卻沒去找計青岩,小心地從前胸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四折的紙。這是那天在後山撿到洛魂真訣時,從書裡掉出來的。也不知道是出於種什麼心理,關靈道沒捨得丟,匆忙間塞進了口袋裡。

  那是一張魂氣圖鑒。

  魂氣原本是天地之間的靈氣或者戾氣所化,卻有本質上的不同。魂修者引外來的魂氣從氣海入體,五感封閉之後仍能感知外界,這時候便能借助外物,如青煙,引動魂氣,外出游離。

  因此大多數的魂修打坐時,身邊總是用火燒了什麼,要的便是讓這些青煙引著自己的魂氣出外搜尋別的魂氣。

  魂氣不是由靈根入體,不如道修吸收的靈氣純,而是摻雜了靈氣與戾氣,因此修煉幾年就得找道修疏通一次。關靈道看了許久也不知這到底是該如何疏通的,只得作罷,只是從圖鑒上研究魂氣究竟如何入體。

  不該看的東西越發想看,明知道是錯,關靈道卻中了蠱似的停不下來,突然之間,有人輕輕敲門:「醒了麼?」

  那聲音讓關靈道猛地一陣心跳,他連忙把那圖鑒折起來收好,清清嗓子:「醒了。」

  門應聲開了,計青岩卻沒有進來,背著手站在門口。

  天空烏黑如潑墨一般,早不知什麼時候入了夜。

  「你剛才在看什麼?」 計青岩沒有看他,走進來站在窗邊,還是背著手,問得很是隨意。

  「沒看什麼。」 關靈道恨不得轉移這話題,想起白天宋顧追的事,還是有些憋氣,「我跟宋顧追道歉了,我全都是為了你才做的。」

  「胡說八道。」

  「怎麼胡說八道了?我為了你才跟他道歉,還沒跟你要獎賞呢。」

  計青岩站在窗邊沒動,只當作沒聽見他的胡言亂語。關靈道不知在想些什麼,尋思片刻又問道:「三宮主,要是有個魂修不殺人,你還會殺了他?」

  「我沒有遇到過不殺人的魂修。」 計青岩的聲音裡有股冷到極致的調子,「錯,我沒有遇到過不殺無辜之人的魂修。」

  也許有些魂修開始是為了報仇,後來卻無一例外,或多或少都殺過不該死的人。

  關靈道勉強笑著:「那還真是該死。」

  計青岩低下頭,左手探入懷中,兩根手指不知夾了個什麼東西出來:「張開嘴。」

  關靈道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下意識地張開嘴,突然之間口裡扔進來一顆東西。口感有些酸,細吮的時候又很甜,惹得人津液直流。關靈道捂著嘴道:「這是什麼?」

  計青岩已經恢復了剛才背著手的姿勢,語氣極是正經:「我煉製的丹藥。」

  真的假的,丹藥能有這麼好吃?

  幾番相處下來,他怎麼覺得計青岩跟他表面的樣子有些不一樣呢?自己執掌刑罰,偏又壞了門規去後山沐浴,說起謊話來更是坦蕩蕩,無人能分辨真偽。

  這計青岩表面高潔無暇,鐵面無私,其實裡面是個腹黑吧?

  正不知不覺地胡思亂想,忽然間遠處一聲慘呼,刺破寂靜的黑夜,又有厲鬼之聲傳來!

  關靈道的臉色微變,望向窗外的方向:「來了。」計青岩本來就在等著此刻,沒有半點遲疑,拉著他飛了出去。

  趕到半路,關靈道在空中停下來,搖了搖頭道:「不用追了,聲音又沒有了,我估摸著還是昨天那個地方。」

  「去看看。」 計青岩這次竟然難得地皺了皺眉。

  果不其然,那黑色罎子的擺放之處還是跟昨天一樣,連堆在外面的石頭也沒有動過,很明顯沒人接近。

  「這罎子放置在這裡兩日了,也沒人管。難不成那個魂修只是想殺人,對修煉沒有興趣麼?」 關靈道覺得難以理解,晃了晃那罎子,「你不是說已經滿了?」

  「滿了,之前的魂氣會自己散出來,新的魂魄還是可以被吸進去。」

  「那不是浪費麼?」 從修煉的角度來說。

  「放回去吧。」 計青岩覺得這次的事情有些不對,「今晚顧追和敲聲在天成廟的門口守著,去看他們發現了什麼。」

  「嗯。」 關靈道重新把那罎子放好,又把幾塊石頭堆上去。

  天成廟前空蕩蕩的,有些涼,陣陣陰風吹過,冥錢一樣寫了名字的紙片在空中亂飛。關靈道與計青岩隔得遠遠的便落下來,這裡是個陰暗拐角,極難被人發現,自然也是宋顧追和石敲聲躲避的地方。

  「什麼人也沒來過。」 石敲聲異常篤定,「我們的目光根本沒有離開過。」

  宋顧追也是不解:「魂修沒有來,怎麼從紙片上選名字殺人?我們本來擔心被他看到,把他嚇得不敢接近,怎麼他已經來了,我們卻沒注意到麼?」

  「不可能,什麼樣的魂修,修為比宋執事還高?咱們南朝北朝的魂修最長不過修煉了八年,就算用了隱身術,我們也該知道。」 石敲聲越說越覺得不可能了,「不對勁,究竟是哪裡出了錯?是不是說那魂修今晚根本沒來,死的是個不相干的人?」

  這魂修已經知道了他們的存在,故意殺個無辜的人來示威麼?

  「明早查探看看。」

  計青岩是這麼吩咐的,翌日清晨誰也沒有怠惰,剛出了客棧,卻從大街上就聽人說了:「又有人死了,就是昨夜天成廟前的其中一個!」

  巧合?

  入了夜再次出去查探,情形卻與前一夜完全相同,還是有人死,死後的魂魄同樣進入那黑色罎子,罎子還是沒人碰,天成廟前照樣沒人過來。

  而清晨再問的時候,死的人卻還是天成廟前名字中的一個。

  事情似乎進入了死胡同,照此下去,這個魂修根本永遠不會被人抓住。

  這天夜裡誰也沒有出門,在計青岩的房間裡坐著,頗有些一籌莫展的感覺。宋顧追幫著計青岩抓了這許多年的魂修,從未碰上過這種怪異的事,緊鎖著眉頭不說話。

  這魂修究竟想要什麼,要做什麼,如何能做到的?他難道真的以為自己是慈悲的神佛,什麼都不求,只要為水都城剷除壞人?

  他們兩個有經驗的都不清楚發生了何事,關靈道和石敲聲就更說不出什麼來了。關靈道小聲道:「修煉兩年以上的魂修才能煉出魂器,他以前是怎麼修煉的,難道是別處遷來的麼?」

  石敲聲道:「那要怎麼查,水都城兩年前遷來的人全都查一遍麼?」

  計青岩忽然間轉了身,抬眸看著石敲聲:「水都城六七年前被揪出的十二個魂修,名字你都記得?」

  石敲聲突然被點名,略有些慌,連忙道:「記得。他們是金曉,萬天齊……」 通順流暢地將所有的名字都說了一遍。

  「家庭情況呢,兄弟姐妹,父母親人?」

  「記得。」石敲聲喝了一口水,從一個人說起來,「金曉是個商人,娶妻胡氏,貌美如花,生有三個子。當年被揪出來時,他是三十二歲……」

  這一說,就是半個多時辰。

  計青岩自始至終都沒說過一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最後問了句:「這些人家裡住哪裡,你都記得?」

  石敲聲被幾個人看得有點不好意思,點頭道:「記得,我最愛讀有關魂修的典籍,後來有幾個魂修的家人受不住搬遷了,我還托青衣查清楚,重新編錄上去了。」



第31章 第三個故事

  蘇以故喜歡夜裡出行,只有在夜裡,他才能在河邊見到弟弟。

  這些日子有幾個道修來添亂,其中一個似曾相識,蘇以故苦思了幾日,卻就是想不起來是誰。他也不會在乎這些,不管是不是有人來,他都不想讓弟弟失望。道修未必能抓到他,但是一旦弟弟灰心喪氣,說不定就不再留下來了。

  今夜弟弟沒有出現,他靜悄悄地向著天成寺而去。

  陰風吹動樹上的枝葉,石頭下壓著的紙片嘩嘩作響,就算是盛夏也叫人覺得陰冷寒涼。蘇以故低頭望了片刻,心中已經有了數,這次該死的人,還是個城裡惡名昭彰的富家子。

  蘇以故沿著河邊緩緩而行,夜近四更,所有的人都已經安睡,可以去殺人了。

  這富家子住在城南,這時候摟著兩個女子打著鼾,如同死豬。蘇以故把他的魂魄勾出來,殺得輕而易舉。那魂魄叫得像被刀子割似的,引不起人半點同情,蘇以故沒有理會他,冷冰冰地看著他向城中的拱橋飄蕩而去。

  突然之間,安靜的街上有了聲音,一個男子輕聲叫道:「誰?」

  蘇以故頓時心驚,連忙側身躲在一條黑暗的小巷裡。

  「就在附近,有個魂魄剛死,慘叫著向那黑色罎子去了。」那男子跟身邊的人說著話,路過小巷時突然間停下來,往裡面靜靜地望著。

  蘇以故心思紊亂地閉上眼。

  「怎麼了?」另外那男人的聲音低沉些,冷靜得有些事不關己。

  「沒事,我聽錯了,走吧。」

  蘇以故等那兩人走遠了,這才輕籲一口氣,從暗沉沉的小巷子裡走出來。這天月明星稀,入暮時又剛下了一場小雨,青石地面也是濕的。遠處那慘叫聲還在繼續,悠悠蕩蕩地飄過來,想必剛才那兩人又追過去了。

  蘇以故散步似的朝著河邊而去。再去看一次吧,說不定弟弟已經在了呢。

  這地方離護城河邊的那塊石頭不遠,蘇以故不多時就飛了過來,月色清明,遠遠地一個瘦弱的身影抱膝坐著,身上還是穿了那套淺灰衣服。他的心頭微動,像怕驚嚇了那少年似的,緩步走過去。

  突然之間,身後傳來疾速的風聲,有人低喊:「宮主,就是他,就在前面。」

  蘇以故的臉色驟然蒼白,猛然間回頭望過去,只見四個人自背後極為迅速地飛了過來,最前面的那人長得極其俊逸,白色裡衫,黑色外衫,正是自己覺得似曾相識的那個。

  蘇以故的臉色陰沉,不管不顧地朝著前面飛過去,心急如焚。身後的風聲逐漸逼近,蘇以故慌得全身冒汗,呼吸急促難以控制。完蛋了,馬上就要被他們追上了,蘇以故幾乎可以聽到風聲就在背後幾尺之處!

  就在這時,他猛然間停下來,清清楚楚地看著一個人從自己的身體穿過。

  不錯,他沒有動,卻有個墨綠衣服的男人穿過他的身體,朝著前方疾馳過去。

  蘇以故呆若木雞地站著,只見那四人像是根本沒有看到他似的,將河邊坐著的灰衣少年圍住。灰衣少年想逃卻逃不了,像只被困住的野獸,站起來目光陰冷地看著那四人。

  石敲聲先開了口:「你是蘇以故的弟弟蘇以汀,是不是?」

  蘇以故咬著牙沖上去:「別碰他,有事過來找我,聽到沒有!我在這裡,我才是你們要找的魂修,別欺負他!」

  關靈道猛然間回頭,目光卻對不上蘇以故的,只是空洞地向身後望。計青岩回頭掃了一眼,乾淨的青石街道什麼都沒有,空空如也。

  「有魂魄在這裡?」他問。

  「對,有人在這裡,很生氣,聽不太清楚說了些什麼。」魂魄的聲音其實很難聽清,尤其是有情緒的時候,引得關靈道心裡難受,更難分辨。

  那灰衣少年的臉色頓時有些蒼白,也向著關靈道的身後焦急看著:「我哥在這裡?」

  計青岩垂眸掃一眼地上插著的三炷香,已經燒了大半,地面上短短的只剩下寸許,周圍的青石上蒙上一層薄薄的煙灰。

  這少年用的是驅魂術,驅使熟悉的魂魄來為他殺人,再將新死的魂魄收進黑色罎子裡。

  他剛才的這句話再加上施展魂術常用的青煙,難再狡辯,等同招供。

  蘇以汀又著急地問:「我哥在這裡?」

  他單看面孔比十六七歲要大些,偏有張顯得人年紀小的臉,又挽了個少年的髮髻,因此也難說年齡有多大。

  關靈道側耳傾聽,身邊那魂魄不斷地飛來走去,四周刮起一陣狂亂的冷風。他點了點頭道:「不錯,在這裡。」

  地上的香幾乎要燒完了,蘇以汀眼圈泛紅,從腰間摘下來一個黑色的木制盒子,小心地打開。

  「進來吧,哥。」

  話剛說完,地上的香燃盡了最後一點,四周半點動靜也沒有了。

  蘇以汀把那黑木盒子關好,重新抱著膝蓋坐下來,無動於衷地說:「不是要殺我麼,動手吧。」

  他坦誠地如此乾脆,也半點沒有抗爭的意思,倒是讓大家都不太好受。計青岩側身坐了下來沒出聲,關靈道見沒人開口,心想反正自己在他們眼裡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用嚇人的臉色逼問道:「你哥不是六年前因為修煉魂術,被人殺死了麼,為什麼魂魄還在?」

  宋顧追也淡淡發問:「這黑色盒子是紫檀宮所制,只有斬魂士才有的,你怎麼會有?」

  計青岩身上也有黑木盒子,正是當年去中原時紫檀宮所贈,這稀罕之物是殺了魂修後收魂所用,功用特別,也根本沒有地方買。

  關靈道心想:我不開口,你也不開口,我問了他還沒回答呢,你就又問了,如此一來他還能記得我的問題?

  果然那灰衣少年冷淡地笑了笑:「你以為斬魂士是殺不死的麼?」

  關靈道的胸口發悶,果不其然,少年把他的問題忘了。

  「你殺了哪個斬魂士?」這是石敲聲的聲音。近些年來死的斬魂士只有四個,其中倒有三個不知道是被什麼人殺的,隨計青岩出行果然有好處,回去又能編錄新的東西進去了。

  灰衣少年沒有回答石敲聲的問話,反而望向關靈道:「你能聽魂?」 他等了片刻,見關靈道不出聲也不搭理他,低下頭來又一聲不吭地望著湖面。

  誰也不想回答誰的問題,再問下去也沒什麼意義,已經是到了盡頭了。

  「臨死前想說什麼?」 計青岩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終於冷淡地開了口。

  蘇以汀咬了咬牙:「我死後,把我跟哥哥的魂魄放在一起。」 他把手中的黑木盒子攤開,望著計青岩堅定道:「把我跟哥哥的魂魄放在一起,我就告訴你們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有什麼難猜的?」 關靈道不在意地說,「當年你哥哥修煉魂術被人發現,於是讓人殺了,魂魄收在黑木盒子裡。後來這斬魂士不知為何死了,或許是你殺的,或許是別人殺的,你便偷著把這黑木盒子據為己有。你哥哥當年想必留下了什麼魂修術法,你這幾年來偷偷摸摸地修習,不敢明目張膽地殺人,以至於能夠煉製魂器了也無人發覺。」

  宋顧追垂下雙眸不說話。他向來喜歡安靜內斂的人,石敲聲就不必說了,就連莫仲賢都比這關靈道要好不知道多少。他不懂計青岩究竟看中他什麼地方,當時連一個字都不想跟莫仲賢多說,為什麼獨獨對關靈道好這麼多?

  關靈道就像是椅背上的一根刺,如果別人都把他當成刺,或者平時見不著面,他倒覺得沒什麼了。如今抬頭不見低頭見,這根刺便像是插在他的手背上,到哪裡都覺得難受。

  「我們都猜到了,這本就不是多難猜的事。」 宋顧追說話時從來都是沉穩內斂,就算諷刺指責的時候也看不出什麼情緒,雲淡風輕的。

  關靈道在心底搖了搖頭,宋執事就是不喜歡他,那他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會讓他看不順眼。他不就是解釋了一下麼,這就又得罪他了?他既然也猜到了,又怎麼什麼都不說?他倒犯不著為了宋顧追這個無關緊要的人物改變自己,反正還有計青岩在呢,計青岩沒厭煩他就好。

  蘇以汀攥著那黑木盒子:「反正我死了之後,魂魄要給你們收走,不過就是收在這黑木盒子裡,讓我跟我哥見個面待一會兒,根本不多花你們的功夫。」

  計青岩沉思片刻,點了點頭。

  石敲聲問道:「你殺的斬魂士是誰,怎麼殺的?既然已經偷偷摸摸修煉了這麼久,又沒有被人發現,最近為什麼要犯險殺人?」

  蘇以汀摸著那黑木盒子的一角,沉默許久,終於開了口。

  當年斬魂士把兄長殺了,魂魄收進這盒子裡就走了,蘇以汀追著那斬魂士跑出去,可惜身上半點修為也沒有,追了很久也找不到人。夜裡失魂落魄地往回走時,想不到卻見到那斬魂士躺在地上,已經被人殺死。

  蘇以汀當時想也沒想,地上的屍體留下來不管,只把那黑木盒子偷走了。

  「我明知道我哥的魂魄就在裡面,卻就是不敢打開,也不敢輕舉妄動,更不知道魂魄在裡面能夠待多久。」 蘇以汀蒼白的臉色泛起笑意,「其實我當年就想修習魂術了,哥哥死後,我便在外遊蕩,走到哪裡殺到哪裡。」

  「為什麼要練驅魂術,非要驅使你哥的魂魄殺人?」 石敲聲隱隱猜到了什麼,臉上三分不解,七分感傷, 「難道就是為了想知道你哥究竟還在不在?」

  蘇以汀點了點頭,站起來正色道:「殺了我吧。」

  整日裡摸著那黑色的盒子,心神不定,卻永遠也不清楚蘇以故是不是還在,直到近日來修為漸深,用驅魂術將哥哥的魂魄從黑木盒子裡引出來,他才有了點期待。他白天叫小叫花子把寫了名字的紙片放在神像前,不到三日,那人一定會死。

  只有這樣,他才知道哥哥還在。

  不是哥哥,不會辨識出他的字跡。不是哥哥,不會為了他殺人。

  這在外人看來殘忍至極的事,連死十幾條人命,荒誕詭異,竟然是為了這麼個簡單的理由。



第32章 第三個故事

  「其實,我殺的無不是水都城中的作惡之人。」人之將死,什麼心裡話都敢說了,灰衣少年的神色很平靜,「不過你們也不會在乎。」

  這話真是不錯,就是無人在乎。

  那些作惡之人就算壞事做盡,也沒欺負到他頭上,他殺人原本就不是為了行俠仗義。殺了人又強調殺的是罪大惡極的人,是想讓自己心安?

  關靈道小聲道:「你也不過是道聼塗説,就認定他們是作惡之人,你好好查過麼?要是冤枉了他們呢?」

  「這麼多人說他們壞,自然有其原因,殺了他們也不算冤枉。」少年的聲音冷淡,「我橫豎都要找人來殺,難不成去殺名聲好的人?」

  關靈道一時間無言以對,這話竟叫人難以反駁。

  「此言差矣。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人有難言之隱,或者被人陷害,或者以訛傳訛,即便身負惡名也不能洗清。」石敲聲聽到這種話就忍不住想插嘴,又說道,「我隨口就能說出十幾個這樣的人物來,不過你既然下定決心殺人,也用不著多費唇舌了。」

  少年聽了這話,像是什麼都不再關心,望著遠方不說話了。

  他哪管得了那些人的性命,他只想跟蘇以故再見個面,說句話。

  每晚打扮成當年十六七歲的模樣,全身流血在河邊等,無非是想讓蘇以故記起他。就像回到七年前他剛出事的時候,每天在河邊失魂落魄地發怔,蘇以故總是遠遠地看著。

  如今看不到也聽不見,只能憑著每天清晨死了人的消息,才能得知蘇以故就在附近。他坐在這裡發呆望遠的時候,蘇以故是不是也像以前那樣在身邊,用手撫他的頭?

  連日來聽到有人死的時候,情緒難以控制,是他歷年來最緊張的時候。殺人不是為了修煉,不是為了除惡,只是很簡單地想感受蘇以故的存在。

  每死一個人,便覺得蘇以故在對他說:有我保護你,沒人敢欺負你。

  「仙界律例,魂修者死,多說無益,你們退開吧。」計青岩的袖子微動,右手雙指間不曉得捏住什麼,靜待出手。

  灰衣少年的目光望過來:「你們到底是怎麼找到我的,夜裡歪打誤撞?」

  「六年前抓到你哥時,你剛出事不久,每天都去天成寺坐著。」石敲聲的心情很是複雜,「問出這件事之後,三宮主覺得你有問題,讓我們查查你這些年做了什麼。剛才我們去你家,你鄰人說你前幾年出外遊歷了,上個月才回來,與天成寺事件開始的時間差不多。」

  灰衣少年沒再說話,抬起右手裡的黑色木盒:「你們剛才答應我的,死後把我收進去。」

  「嗯。」計青岩的袖子微動,那少年猛地向後飛過去,仰面躺在地上,咽喉汩汩地冒著血。他走到少年身邊撿起黑色盒子,低頭看了看,悄無聲息地坐下來。

  幾個人便遠遠地站著看,誰也沒出聲。

  「三宮主在收魂?」許久也沒人說話,關靈道只聽見簌簌的聲音傳來,像是有鬼魂在不遠處飄動。

  計青岩手中的黑色盒子突然間自行打開。

  「是。」 石敲聲壓低聲音,「魂修的魂魄跟常人不同,修為越高,越是難以消散,最後會變成毫無意識、四處飄蕩的惡鬼,壓制鐘靈毓秀之氣。因此就算他們死了也不能任其留下來,需得收了煉化掉,才能徹底消失。」

  關靈道聽到這話,不知怎的打了一個寒顫。

  「所以蘇以故兄弟的下場會是如何?」

  「不清楚,三宮主去中原一年,學的就是如何辨識煉化魂修,只不過有些魂修難以煉化,還是要送往紫檀宮。」 石敲聲輕輕搖頭,「如今魂修氾濫,唯有紫檀宮有解救之法,因此就算中原各派不服,也沒人敢說什麼。」

  幾滴雨敲落下來,打在關靈道的臉上,冷冰冰的。計青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過來了:「這裡沒什麼事了,走吧。」

  關靈道看了看不遠處逐漸僵硬的屍體。

  這就是魂修的下場,就算死了也不能像常人那樣,不能平靜地魂飛魄散,非要被人煉化之後才能消失。

  「他弟弟為什麼要殺人?想知道蘇以故是不是在身邊,難道不能用別的辦法接觸?」 飛著回到客棧的路上,關靈道悄悄問石敲聲。

  「當年蘇以故之所以開始殺人,起因便是他弟弟被人欺負。」 石敲聲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心情,就算事情解決了也有些難受,「他弟弟夜裡投河自殺不成,被人救起來,之後鬱鬱寡歡,不肯吃飯,也不肯說出仇人的名字,蘇以故便時常帶著他外出踏青散心。後來,有日蘇以木去天成廟裡上香,鬼使神差地把仇人的名字寫下來,放在佛祖像前。不過三日,這人夜裡就死了。蘇以木從此虔誠無比,日日去廟裡上香,直到三個仇人都死乾淨。」

  說到這裡,又道:「這事有小半是我猜的,蘇以木愛去上香這事還是他鄰人說的,不過事實應該差不了多遠。」

  「哦。」他之所以去天成廟的佛像前放名字,是他和蘇以故之間的暗語。

  「蘇以故開始只不過是報仇,後來也殺了幾十個人,有罪的無辜的都有。」宋顧追轉頭看著他們,「魂修就是如此,想要提升修為就得殺人,別把他們想得太好了。」

  關靈道沒說話。魂修不是好東西,道修就是了麼?

  當年因魂修而死的人成千上萬,死後無不化作怨氣戾氣,比起南北朝連年混戰時更加慘烈,道修們無法修行,因此才容不下他們。

  這律例說不上公平,也不會因人而異,仙律本就是為了保護修仙界的,魂修之所以比別人更該死,是因為他們得罪了修仙界。

  他自己靈根俱毀,這麼一來難道還算是道修?

  不知不覺已經落在客棧門口,關靈道還像是有心事似的沒出聲,跟著他們上了樓,又毫無所覺地跟著來到計青岩的門口。

  計青岩停下來:「你的房間在那邊。」

  關靈道聞言抬頭,周圍黑漆漆的沒什麼人,只剩下他們兩個了。窗外飄來陣陣的雨聲,沒有風,卻仍憑添不少涼意。他心裡有事沒發覺,不小心越過了自己的房間,恬不知恥地要跟著計青岩去他的房間過夜。

  「自己一個人有點冷清。」他厚臉皮地笑了笑,縮著脖子,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

  計青岩在他背後道:「你在想什麼?」

  「嗯?沒想什麼。」 關靈道冷不丁地出了一身冷汗,這計青岩究竟是怎麼回事,好像什麼都能看穿似的,連胡思亂想一下都不行。

  兩人就在門口站著,計青岩沒有放他走的意思,關靈道也不敢走。

  計青岩真有點意思,如果他有了點見不得人的心思呢?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故意想些齷齪的事,不知道計青岩能不能發覺?

  目光緩緩落在他的下巴上,小心地往下移。

  頸項的肌膚很白,如果沿著中衣的領口一路掀開來——

  計青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目光高深莫測,叫人看不出來他在想些什麼。

  空中若有似無地飄過來一絲清香,極淡,關靈道的鼻翼扇動,這味道以前聞過,不是第一次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關靈道想像不出他光著身子是什麼模樣,想了片刻,心頭卻不知怎的逐漸有點發熱。他越笑越勉強,實在笑不下去了,末了乾脆板起臉,很是正經地說:「夜已深,三宮主好好休息,我先回房去了。」 說完也等不及計青岩的回應,一步一個腳印,鎮定自若地走回自己的房間。

  其實他根本就看不出吧,否則以計青岩的性格,怎麼可能受得了,非得讓他抄門規不可。

  不到清晨,那場夜雨就無聲無息地停了,昨夜在計青岩門口的那件事,也早就被關靈道忘了大半。清早出門時,他在客棧樓下與計青岩打了個照面,睡眼惺忪地說:「三公主早。」

  計青岩正在垂眸喝茶,沒理他,甚至也沒看他一眼。

  關靈道不知道自己又怎麼得罪他了,反正被人討厭是他的日常,也算不得什麼。他不怕死地在計青岩身邊坐下來,也端起個茶碗喝茶。對面有兩個年輕的姑娘不著痕跡地向他們望過來,關靈道有些不自在地低聲說:「三宮主,有人在看我們呢。」

  看他,也看計青岩,但是多半在看計青岩。關靈道覺得他們也不能太不和善了,向著她們微微笑了笑。

  計青岩低頭喝了一口茶:「你忘了門規麼?」

  天生就是這種浪蕩子的性情,就該每天被罰抄門規。

  關靈道一時間憋氣:「三宮主,我從小還沒跟年輕女子說過話呢。」

  計青岩的眸色微動:「你是上清宮的道修,本就不該想這些凡間的事。」

  「師父可不這麼說,他常說人生在世當得一人相伴,上天入地,有那人在身邊才是人間快事。」 說著又朝著計青岩笑,「不過師父也不讓我跟女子說話,說我面帶桃花,容易害了人家姑娘。」

  「你師父只怕你害了人家女子?」

  「師父幫我算過了,命裡三重桃花,沒有男人緣,沒有老人緣,只要不是女子就都想打我。」

  「男子也未必都對你不好,女子也不見得都對你好。」

  「師父也是這麼說,但還是不讓我跟女子說話。」

  宋顧追走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情景。關靈道趴在桌上笑著,計青岩的身子略微後傾,與他隔了段距離,兩人正聲音不高地說話。

  宋顧追的兩條眉毛微微攏起來,走過來低聲道:「三宮主,那個黑色罎子不見了。」

  計青岩和關靈道的目光同時望過來,宋顧追又道:「不知怎麼回事,我清晨去找的時候,黑色罎子周圍的石頭翻開,但罎子卻已經不見了。我遍尋不著,只能先回來了。」

  這事有蹊蹺。

  蘇以故兩兄弟都已經死了,誰也不知道那黑色罎子的用處,誰會去碰它?

  計青岩半天沒有說話,向關靈道說:「今天白天可能會死人,我要你好好聽著。顧追帶著敲聲繼續去查探黑色罎子的下落,看附近是否有人看到了什麼。」

  「嗯。」

  關靈道回房安靜地等著。白天嘈雜,什麼都不易聽清,他一整天也沒聽到什麼鬼魂的聲音,到了傍晚,宋顧追和石敲聲回來了:「今天又有人死了,在白天突然倒地猝死的。沒人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聽說那人的名字曾經在佛像面前出現過。」

  「什麼時候出現過?」

  「據說是好幾天的事了,就在我們來這裡之前。」

  白日猝死,與西華村和白屏鎮的情況竟然一樣,都是在魂修被殺死之後,又突然間多出一條人命。

  這是個什麼樣的魂修,他的目的是什麼,想要做什麼?

  千頭萬緒,此刻仿佛才事情剛剛開始。

  這魂修只怕殺了人就走了,現在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裡,他們就算留下來也沒什麼意思。計青岩讓宋顧追留下來繼續細查,自己帶著關靈道和石敲聲回了上清宮,將此事稟報散塵。

  散塵默不作聲地聽完,讓計青岩留在不眠山議事,讓關靈道先回去了。

  關靈道勞累了好多天,回到家裡自然是想洗個澡睡覺,疲憊不堪地推開門,正中的桌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原本沒有的東西。

  關靈道立刻把門摔上,一動不動地看著。

  那是一個黑色的罎子,有些老舊,缺了一個口子。

  這罎子關靈道並不陌生,他前天才剛剛在水都城中見過,還曾經拿在手裡。不會錯的,這就是他們怎麼也找不到的,蘇以木留下來的魂器。

  那個裝滿了魂魄的魂器。



第33章 主線劇情——魂修(一)

  關靈道走上前抱起那黑色罎子,打開窗戶四望。窗門虛掩,似乎被人打開過,細察下卻也看不到腳印之類的痕跡。

  是什麼人把罎子送進來,有什麼目的,為什麼要放在他這裡?他前不久才發覺自己有魂修之體,今天就有人把魂氣送上門來,到底有什麼居心?

  捧著罎子仔細撫摸,正中有個極為細小的孔,觸及之時,裡面的魂氣悠悠散出,順著手指流進來。關靈道的手一抖,連忙把那罎子放開。

  他早已經把魂氣圖鑒背得滾瓜爛熟,這罎子裡至少有十個人的魂氣,只要導入體內便能修煉。送這罎子來的人究竟想做什麼,連罎子的封印都幫他解開了,就是想讓他修習魂術?

  低下頭又是輕撫,寒涼的魂氣隨之而出,輕輕刷過手指上的汗毛。關靈道閉上眼,把罎子放在桌上。

  死人的魂氣中有靈氣,也有戾氣,大量吸入之後,計青岩如果起了疑心,只要辨識片刻就能發覺他體內的戾氣。

  魂修者死,而且死得慘烈至極,他是不想活了,才會非要走上這條路。

  低頭仔細看著罎子,壇身光滑無恙,缺口旁邊卻刻了幾個蠅頭大小的字,字跡潦草的,難以分辨,很明顯是剛剛刻上去。關靈道捧著罎子來到窗邊,對著光,勉強看出那幾個字寫了什麼。

  【你師父跟你提過,你九歲之前的事麼?】

  關靈道的呼吸停止。

  他九歲之前發生過什麼事?

  關靈道小心地捧著那罎子翻看。他從有記憶時就已經被師父收養,九歲之前的事什麼都不記得,師父從沒說起過他的身世,他也從來沒問,只當自己是師父不小心帶回家的。

  他九歲之前怎麼了,難道不是如師父所說,從茅廁裡撿回來的麼?

  這個認知讓關靈道心亂如麻。

  如果直接把罎子交給計青岩,這人會不會看出什麼端倪?他該怎麼解釋,這罎子就這麼無緣無故地出現在他的桌子上?

  但如果把罎子送來的是那抓不到的魂修,這又說明了什麼,那魂修是上清宮的人?他什麼都不告訴計青岩,會不會耽誤事?

  思來想去,關靈道半夜出門,摸黑把這罎子小心埋在木折宮後山的偏僻之處。這事麻煩得很,不能跟他扯上關係,暫時先藏起來再做打算。

  翌日清晨,關靈道去丹房看爐,少不得又讓丹房執事訓斥。丹房執事很是生氣,這小子不聲不響地失蹤七八天,到處找不著人,他連問兩日才知道,原來是計青岩帶他下山去了。

  「就算宮主帶你下山,也應該在出行之前向丹房報備。不然什麼活都是我們做,你只管月底領靈石、領丹藥,這算什麼道理?你以為只有你一個跟隨宮主出去過麼?宋執事哪次出門,不是先把事情安排妥當?」

  關靈道這時候心裡雜七雜八的,根本沒往心裡去,低著頭沒說話。

  丹房執事見他不把自己放在眼裡,怒氣攻心,當即指著他罵道:「跟你說話沒聽見麼!你耳朵聾了?」

  他從剛才起訓斥的聲音就不算小,關靈道猛地抬頭,看看周圍望過來的目光,心裡翻個白眼:「弟子知道了,將來下山前必定先來丹房報備。」

  丹房執事見他沒有半點悔改之意,眉眼間甚至有些不以為然的意思,臉色鐵青,指著他的臉道:「我訓你訓錯了麼?你現在是什麼表情?」

  關靈道冷著臉後退一步:「我說我知道了,沒聽到麼?上清宮裡惹宮主生氣沒關係,先得哄得各位執事高興呢。」

  丹房執事氣得咬牙切齒,當場便要出手教訓他,隋天佑連忙把他拉住了:「他年紀輕不懂事,口無遮攔,你別跟他計較。」 又低聲斥關靈道:「快給執事賠禮道歉。」

  道什麼歉?關靈道也覺得憋氣。

  別人說他性情頑劣,指的就是他不服管教。其實他也不是那麼難教,想管他,至少先讓他有些好感。他向來只聽對自己好的人的話,比如養大他的師父,比如收留他的散塵,比如板著臉長得很好看的計青岩,這丹房執事什麼時候對他好過了,他也要忍氣吞聲?

  隋天佑平日裡對他還算不錯,關靈道不好對他太強硬,低下頭扁著嘴。丹房執事順手取出自己的長棍:「你那樣子是怎麼回事,不服?不服我打到你服!」

  弟子們連忙上來勸著:「執事息怒,要罰也該依照門規處置,否則連執事也擔不是。」

  「你們做什麼?」 混亂中,門口響起個持重的聲音。

  「宋執事。」 丹房執事沒料到宋顧追這時候來丹房,立刻冷靜下來,聲音也熄了火似的平靜不少,「沒什麼,關靈道下山七八日,走之前卻沒來丹房報備。我找他好幾天沒找到人,因此告誡他將來下山前要報備。興許是我的口氣不好,得罪了他,他有些不服,說了些難聽的話。」

  宋顧追從門外走進來:「什麼難聽的話?」

  「沒什麼。」 丹房執事似乎像在斟酌言辭,「他說,宮主都沒執事們難討好。」

  這話概括得好,言簡意賅,連宋顧追也罵了。

  關靈道仍舊低著頭不出聲。他剛才把這丹房執事氣得不輕,自己反倒沒什麼怒氣。這話其實說的不錯,他就是這個意思,這些個二等三等執事比計青岩都難討好。

  「是麼,還說什麼別的了?」 宋顧追雖不喜歡關靈道的性情,卻也不是任人擺佈的笨蛋,一看便知道這丹房執事避重就輕,「你剛才要打他?」

  丹房執事早已經把棍子收了起來:「並無此意。」

  「即便他出言不遜,也有門規懲處,身為丹房執事,不可以私用刑罰。」宋顧追道,「這事你應該知道。」

  「是。」 丹房執事被他不軟不硬地駁回來,心中驚怕,也不敢再亂說什麼,「剛才只是嚇唬他,並沒打算私用刑罰。」

  「宮主有令,關靈道今日起去玄真房看爐,今後若再敢鬧事,直接送去我那裡,必定嚴懲不貸。」 宋顧追低頭看了關靈道一眼,「你聽到了麼?」

  「嗯。」

  關靈道不怕被罰,就是討厭被人冤枉,就好比剛才,他把想說的話都說了,那麼他就算被打也是高興的。

  宋顧追安排妥當,隨口對隋天佑道:「你掌管玄真房,又與關靈道熟識,今後教他看爐取丹罷。」

  「是。」 許久,隋天佑終於答應了。

  玄真房在丹房的最南部,是個平時沒多少人去的小房間,裡面只有兩個丹爐。這兩個丹爐只有人高,青黑色,上面各有不同的女媧補天雕刻。傳說女媧補天時熔盡天下五色石,用的便是先天真火,乃為煉製先祖,這爐上所雕的便是當年女媧以真火煉石之景。

  關靈道只覺得這兩個爐小巧可愛,隨手撫摸了片刻。隋天佑不在意地說:「大爐所煉的乃是下品,玄真房裡的兩個爐所煉出的是中品,三宮主自己還有個小爐,能夠煉出的丹藥少,不過那才是罕見的上品。」

  關靈道也不清楚在玄真房裡看爐,跟在丹房裡看爐有什麼不同:「還是同丹房一樣,每天看四個時辰?」

  「玄真房不用時時有人看著,每隔十天來開爐取丹就是。」 隋天佑沉默了片刻,「後日剛巧要取丹,不如這次你來取?」

  關靈道來了興致:「怎麼取?」

  「這次所煉的是清心丹和化髓丹,開爐之時靈丹自行升起,你將它們清點明白,各自收在玉盒中便是。」 說著向他演示如何開爐,又如何取丹,「每爐丹藥各有二十枚,但偶爾也有壞丹,要記錄清楚。近年來的靈草不比以往,壞丹也更多,你心中有數便是。」

  「知道了。」 關靈道翻翻那本記錄,果不其然,幾年前四五爐裡只有一枚壞丹,近年來兩三爐都有一枚壞丹,比以前確是不同了。

  計青岩的意思他這才明白,玄真房的事輕鬆些,他就算人不在也沒什麼大事,可以隨時下山。

  「後日午時,我們一起來取丹。」隋天佑道。

  「嗯。」

  轉瞬兩日即過,這日不到午時,關靈道先一步來到了玄真房。

  前天夜裡沒有睡好,時不時夢到那個黑色罎子,陰森鬼氣在夢裡飄飄蕩蕩。忽然間,師父突然出現,把他從茅廁裡抱出來,帶著回了家。桌上擺的飯菜都是死人的頭顱,師父白鬚飄飄在旁邊站著,逼他吸食死人的魂氣。

  關靈道頭痛欲裂地在丹爐前坐著,從喉嚨裡生出一股噁心。丹爐裡不知怎的傳來清脆的響聲,他抬頭一望,突然發覺爐門不知何時開了,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往上升。

  關靈道從沒見過爐門可以自己開的,怔怔相望,突然間不知有多少撞擊之聲,整個玄真房劈啪作響。關靈道瞬間站起來,只見幾十枚丹藥像是活過來似的,紅的,黃的,滿屋子裡蹦躂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



第34章 主線劇情——魂修(二)

  關靈道在房間裡疾速而飛,順手把滿屋子亂跳的丹藥撿起來。黃色的是化髓丹,性情似乎比他還要頑劣剛硬,狠狠朝著他的頭敲過來,帶著同歸於盡的氣勢,下手不留情。

  關靈道全身都被丹藥撞擊,疼痛難忍,心中怒極,攥著一枚黃色丹藥往玉盒裡放。丹藥死也不從,拼命掙扎,其他的丹藥一擁而上,狠敲著關靈道的手背把那丹藥救出,隨之團團來到熊熊燃燒的丹爐上,作勢要跳下去。

  這根本就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架勢,關靈道著實慌了:「別跳!」

  它們要是跳了,這一爐的丹藥也就都毀了。這化髓丹的性情怎麼如此剛烈!

  幾十枚化髓丹抱團相靠,同仇敵愾,關靈道不敢再強加逼迫,只能好好安撫它們:「不關你們,別衝動,我真的不關你們了。」

  再轉頭去看紅色的清心丹,房間裡空空如也,哪裡也看不到紅色丹藥的蹤跡。關靈道走到丹爐後面,只見一枚紅色丹藥在地上黑色的爐灰上慌張地滾動,身子大半都已經變成黑色。

  它一看到關靈道站在面前,立刻愣了神似的頓了頓,緊接著著急地向旮旯兒裡滾過去。

  關靈道撲上去把它攥住,紅色丹藥似乎膽子很小,急切地在他手心裡滾動,有種要哭又哭不出來的感覺。

  關靈道不知怎的,惻隱之心頓生。清心丹膽小愛躲,藏在角落裡瑟縮發抖,見空就逃;化髓丹性情剛烈,動不動就要玉石俱焚。這滿屋子的丹藥都是怎麼回事,像是有了生命似的,不聽話也不屈服,如此讓他怎麼狠得下心把它們抓起來!

  就在這時,一枚化髓丹在擁擠中跌入爐中,關靈道急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失聲喊道:「別死啊!」

  門邊一個黑色的小東西正在拼命擠著,想要從門縫裡逃出去,不是別的,正是一枚渾身抹了黑色爐灰的清心丹。

  不多時,其他的清心丹也擁過來,向著狹窄的門縫亂擠亂塞。

  玄真房裡亂成一團,關靈道的腦袋嗡嗡作響。隋天佑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告訴他玄真房裡的丹藥竟然是這樣?不但連提也沒提過,而且辰時都已經過了,他怎麼還沒出現?

  他看著手裡那枚害怕顫抖的紅色靈丹,心頭微動,忽然間想起一件事。今天,不就是計青岩親自來丹房例行巡視的初十麼!他要是來玄真房看到自己如此模樣,那該怎麼辦?

  計青岩每隔十天例行巡視丹房,這規矩丹房裡的人都清楚,也沒人敢遲到,沒人敢出亂子,丹房執事最為緊張。辰時二刻,隋天佑向著玄真房而來的時候,想的也是這件事。

  今天的事早就安排好了,不能出差錯。

  走到半路,兩個丹房的弟子急匆匆地跑過來。其中一個說:「玄真房裡很亂,霹靂啪吧的,可是關靈道把門關起來誰也不讓進,執事派我來找你。」

  隋天佑微怔,面露些許驚訝之色:「今天本該開爐,可是我讓關靈道好好等著我,切勿自己開爐。」 說著跺腳:「這個頑劣不馴的東西,難道又是不聽話,自己開爐了麼?快走!」

  「這關靈道真是不守規矩,玄真房的丹藥多麼貴重,他也敢自己開爐!前幾天還敢頂撞執事,宮主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怎麼這麼看重他?」

  「這事跟宮主沒關係,別拉扯上宮主。」 隋天佑的面色冷靜,身形也移動得極快,「關靈道年輕不懂事,這事是我的錯。」

  那弟子聽了更氣:「你有什麼錯啊?你錯就錯在對他太好,你說他自從來了木折宮,犯了多少次錯了?他既然不稀罕我們木折宮,出去就是了啊,誰求著他留下來了?」

  另外那個弟子倒是恬淡些:「先別急,事情還沒查清楚,急什麼?」不就是兩爐丹麼,又不是人命關天的事,慌成這樣。

  隋天佑心裡面歎口氣。

  這麼個涉世未深的東西,就算小心翼翼也未必能活得下去,還是這種張揚的個性?他真以為自己多有本事,上清宮離不開他?

  行到半路,不經意地碰上從山頂下來的計青岩和宋顧追。計青岩遠遠地看著玄真房前聚集的弟子,停下來道:「怎麼了?」

  隋天佑還沒說話,身邊那弟子已經脫口說了出來:「關靈道不聽管教,自己在裡面私自開了爐,剛才就聽到裡面劈啪作響。我們敲門他也不管,門死死關著,兩爐丹怕是都已經毀了。」

  說話間,已經來到玄真房前。

  「關靈道,你快點開門,聽到沒有!」 丹房執事氣得不輕,惱恨對身邊的弟子低語,「太難管了。」

  正敲著門大喊,身後的人群卻突然間靜下來,丹房執事回頭一看,卻見計青岩站在一丈開外,臉色八分無動於衷,兩分帶了些陰沉。他連忙迎上來:「三宮主,關靈道私自開爐,把門關起來不讓我們進。」

  這時候誰也不敢說話,細聽之下,玄真房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隋天佑咬著牙輕聲道:「沒聲音了,怕是、怕是丹藥都毀了。」

  宋顧追不等計青岩吩咐,走上前親自敲了敲門:「三宮主來了,開門。」

  只聽裡面有人似乎打翻了什麼,有些急促地說:「稍等,快好了。」

  弟子們心想這人怎麼如此膽大妄為,三宮主在外面還不開門,宋顧追還沒開口說話,突然間一聲巨響,玄真房裡面的門鎖應聲而斷。

  關靈道聽到那鎖斷就知道是計青岩,這人冷冰冰地不愛說話,其實性子最是不耐。他趕緊轉過頭去,果見計青岩從門口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宋顧追、丹房執事和數十個木折宮的弟子。

  關靈道的目光落在隋天佑身上,牙關微緊,卻什麼情緒都沒露,又轉過身去輕聲道:「各位稍等,我這就好了。」

  「關靈道,你自己開了爐?」 這是宋顧追的聲音,見他沒回答,又轉身向隋天佑道:「你怎麼教他的?」

  說到底,這也不過就是兩爐丹,就算毀了也算不上天大的事,他也不曉得怎麼大家都氣成這樣——果然還是關靈道的關係。

  隋天佑低下頭慌張地說:「我告訴他這裡的靈丹難抓,讓他不要自己開爐,等我來再說。」

  放屁,這爐門分明是自己開的!

  關靈道的臉色陰沉,來不及搭理他,低頭用素色手帕擦著手裡的紅色丹藥。隋天佑見他不理,冷聲道:「你一個不聽話,兩爐丹藥就要作廢,你可知道如今這些靈草有多難得?」

  關靈道好不容易把丹藥擦乾淨,冷靜片刻,轉過身來笑著說:「是弟子不對,弟子一時好奇,忍不住開啟爐門看了看。」

  這句話就相當於承認了過失,在場的弟子們全都炸了鍋似的,丹房執事更是臉色黑得如同鍋底一樣:「三宮主,此人冥頑不靈,玄真房的丹爐都敢私自開啟,我們真是管不了。」

  關靈道心說自己還沒說完呢,趕緊打斷他:「但丹藥並沒作廢,我都已經收好了,都在這裡呢。」 說著他向旁邊一退,笑了笑說:「都在這裡呢,你們看。」

  桌子上參差不齊地擺著數十個玉盒,關靈道趕緊排整齊,不著痕跡地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好險,差點就被人發現了。

  「共有二十枚清心丹,十九枚化髓丹,有枚化髓丹趁我不注意,剛才投爐自殺了,宮主請看。」

  果不其然,兩爐丹藥,只不過損失了一枚。

  丹房執事像是嘴裡堵了個饅頭似的說不出話來,弟子們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關靈道沒有損失丹藥,那麼剛才對他的指責也就沒有意義了,大家氣了半天,不過是白操心一場。

  所有人中,臉色最難看的卻是隋天佑。

  他壓根沒教關靈道如何取丹,又小心策劃好了這一切,為的就是讓計青岩把他抓個現行。關靈道平時的名聲不好,就算辯解也沒人相信,這件事至少能把他趕出玄真房。

  取丹時需要萬分小心,爐門不可全開,而且需要對丹藥的脾性極其熟悉,以不同方法小心引誘丹藥出來,方可關在玉盒裡。關靈道是怎麼做到的,這麼快就把丹藥全都收服了?

  此事大有蹊蹺。不,這事有問題!

  其他人雖然沒說什麼,宋顧追倒是對關靈道有些改觀。這小子其實不錯啊!玄真房內開爐取丹是整個丹房最難的事,雖然這小混蛋還是喜歡給人惹麻煩,但頭次獨自取丹就能留下三十九枚,也叫人刮目相看。

  計青岩撿起一枚紅色的清心丹,指尖輕輕擦拭著一小塊沒抹乾淨的黑色痕跡。這是什麼,爐灰?

  「剛才為什麼非要關門?我們怎麼敲也不開。」 丹房執事還是有些不甘心,「我在外面叫了你那麼久,你聽都沒聽見似的。」

  「隋大哥教的,開爐取丹時一定要關門,什麼人來叫也不能開。」 關靈道趕緊為隋天佑臉上貼金,「要不是他教得好,我也不敢自行開爐取丹,此事全都怪我莽撞。」

  隋天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這小子竟然在睜眼說瞎話,不但不辯解,還為他說好話邀功,半點不提自己陷害他的事,他想做什麼?

  「私自開爐,罔顧同門,還是要罰。」 宋顧追斟酌了片刻,「昨日對執事出言不遜,兩罪並罰,一棍也就是了。」

  關靈道現在已經不想再吵了:「敢做敢當,悉聽尊便,你們怎麼高興怎麼來。」

  丹房執事立刻打斷他:「我們怎麼高興怎麼來?這都是依照門規!」

  關靈道被他強橫的語氣又氣得險些跳腳,冷不丁地看到計青岩俊雅的側臉,才逐漸舒緩下來,欠打似的笑著:「打吧打吧,我的背正癢呢。」

  弟子中有人撲哧一笑,又連忙忍住。

  這語氣當真叫人難以憐惜,宋顧追命弟子取來三指粗的刑棍,當著眾弟子的面說:「把上衣脫下來。」

  關靈道拉開領口剛要解衣,計青岩忽道:「時間不多,還是罷了。」

  宋顧追不知道他這「罷了」究竟是什麼意思,微怔片刻,心道計青岩從未徇私過,掄起刑棍:「關靈道出言不遜,不聽教導,今責罰三棍,往後當謹記在心。」

  話音剛落,背後風聲傳來,猛然間一陣火辣辣的痛楚。

  關靈道疼得幾乎掉淚,但又知道現在不能哭,強忍著站起來。這時候再笑無異於討打,關靈道不敢在老虎頭頂上拔毛,臉色沉痛地看著宋顧追:「宋執事,我知錯了。」

  宋顧追心道這小子知錯才見鬼了,那張故作痛苦的臉是怎麼回事?

  剛要再起棍,忽然間掌心一痛,棍子離手,不知怎的落在計青岩的掌中。計青岩淡淡道:「都出去吧,我要起爐了。」

  宋顧追心頭一涼,這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連忙應聲往門外走。弟子們互看一眼也識相地出去,關靈道萬萬沒想到他會出手阻止,心頭百味雜陳也要跟著走,又聽計青岩在他身後道:「關靈道留下來。」

  關靈道沒出聲,眼看著大門關起來,丹爐裡的火早就滅了,玄真房裡漆黑一片。

  「三公主找我有事?」 關靈道在他身邊坐下來,笑道,「三宮主出手相助,不曉得是為了什麼?」

  「疼麼?」 聲音沒有半點起伏,聽不出來下一句是要訓話還是安撫。

  「疼。」 通常小時候被打之後,不疼也要說疼,疼了更要說疼。

  計青岩把他輕輕推開了些,離自己兩尺開外:「那就該記得了。」

  好狠。

  關靈道笑了笑也不在意:「找我有——」

  話未說完,口中突然塞進來什麼酸酸甜甜的東西,關靈道微微一怔。怎麼又塞東西給他吃,救他在先,又專門把他留下來,是哄他好好聽話?

  「三宮主對我這麼好,容易讓我想入非非呢。」 他輕聲笑了笑。

  不知怎的還是有些高興,不管這人想做什麼,至少是花心思對他好。況且這丹藥吃完之後渾身舒暢,神清氣爽,連被打的地方也不疼了,想必是好東西。

  「剛才你是怎麼把丹藥都收起來的?」 正在低頭吸吮口中不知是什麼的東西,黑暗中傳來計青岩的聲音,問得很是隨意。

  關靈道的心頭猛地一沉,心頭涼湛湛的,安靜了片刻才笑著說:「當然就是飛來飛去硬抓住的。」

  「是麼?」 計青岩起了爐,火光把玄真房映紅了一大片,也映著他的側臉,「那也是難得。」 他安靜了片刻沒說話,又道:「我知道你今日並沒有私自開爐。」

  關靈道心頭一震,心道這人當真是洞悉萬事,一時間不敢再說什麼:「今日之事的確是我的過錯,我已經知錯,今後不會再犯了。」

  計青岩無聲地看他一眼,繼續煉丹。

  「嗯。三宮主,你繼續煉丹,我出去了。」 關靈道的全身粘膩難受,忍不住輕撫,皺眉道,「我幾天沒洗澡,身子都不柔滑水嫩了,今晚非得沐浴。」

  柔滑水嫩?

  計青岩的臉色微沉下來,動了動嘴唇,沒再說話。

  關靈道在心裡面輕笑,這人怎麼這麼容易生氣呢?想說什麼直接說出來不好麼,憋來憋去藏在心裡多難受。

  「三公主,我先走了。」

  計青岩冷著臉沒再說話,關靈道趕緊飛也似的跑了出去。

  剛才魂氣入體時,不知怎的衝破了體內的一道封印,全身有種奇異的舒適之感。充斥在體內的,不是平常的靈氣。

  這原因只能有一個,關靈道靜靜地坐著,後背被汗水濕透。

  早在九歲之前,他就已經開始修習魂術了。



第35章 主線劇情——魂修(完)

  入夜之後,關靈道獨自飛到後山,兜轉了半個多時辰才找到當初洗澡的地方。他脫下衣服跳入水中,憋著氣在水裡摳了大半晌,終於把黑色的玄鐵盒子挖了出來。

  今晚的月亮不錯,關靈道坐在岸邊的青石上,隨手掃開身邊嗡嗡作響的蚊子,翻看洛魂真訣。

  【……魂氣乃靈氣或戾氣所化,然而戾氣多了傷身,當儘量以分魂術取草木之魂氣加以修煉。靈氣戾氣與血肉相融,才可化為魂氣,然而偶有至純靈氣,經淬煉之後也可生成魂氣,卻不能長久,多則幾個時辰,少則半個時辰即便消散……】關靈道反反復複地讀著這段話。

  原來是這樣,有生命之物才可蘊生魂氣,像丹藥這類,雖然原本是草木之身,卻已經化成粉末,是死物,因此不能生出魂氣。但計青岩天賦不同,靈草的粉末又靈氣濃郁,以丹爐將它們以真火淬煉之後,陰差陽錯生成了魂氣。這些魂氣就像是飄蕩在凡間的魂魄,長久不了,很快就會消散。

  今天他被滿屋子的丹藥攪得氣血上湧,賭氣捉拿了七八枚攥在手中,也許是時候到了,魂氣逐漸不能凝聚,消散之時,竟然順著手指流入經脈之中,被氣海容納。

  可想而知,他那時心中一動,也來不及細想,七八枚丹藥的魂氣傾瀉而來,氣海之內的封印就此破除。

  他是個魂修,而且在九歲之前,至少已經修習了好幾年。

  洛魂真訣上所寫的魂修之術,遠比世間流傳的要複雜深奧的多。計青岩所殺的魂修只懂得撕裂魂魄,簡單粗暴,自然是讓魂魄痛苦無比,戾氣叢生。然而真正的魂修之術,卻似乎並非如此。

  魂術乃是與魂魄的交流之術,人有三魂,獸有兩魂,性本自私,自然不能交流什麼,多半要殺了才能取其魂氣。

  但草木中只有天魂,孕育靈氣,性情平和,若對魂修有好感時,草木的天魂會允許魂修從體內吸取魂氣,自己隨之再生,根本不必死。

  只不過這也高深得很,一時半會兒難以掌握。

  關靈道從小就沒認真地學過什麼,這夜卻是全情投入,明知道在學的是大逆不道的東西,卻捨不得放開。

  不知不覺間到了天明。

  這事現在被人發現就慘了,他趕緊把洛魂真訣放在玄鐵盒子裡,重新丟進水裡,披著薄薄的曉光回到自己的房中。

  隋天佑剛巧從隔壁的房間走出來,在門口站住,看著他沒說話。

  關靈道昨天被他陷害,之所以事後什麼都不說,是因為當時心情動盪,又不想讓人起疑心,因此才息事寧人,快點把事情揭過去。他的名聲不如隋天佑好,想必也沒人信他,吵起來還是自己吃虧。

  「你昨天為什麼不爭辯?」 關靈道開門的時候,隋天佑問出了口。他見關靈道不理會,又在他身後問道:「你究竟是怎麼把靈丹都收服的?」

  他什麼都沒教,關靈道是怎麼學會開爐取丹的?

  關靈道轉過身來,鄭重其事地說:「我進來之後你對我不錯,過去的事也不想再多說了。從今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輪番開爐取丹。你這次陷害了我,是因為我沒有防備,將來如果我再上你的當,我就是個傻子了。好自為之,不多說了。」

  把這番話撂下之後,關靈道心裡面終於不慍不火。隋天佑已經跟他撕破了臉,當然不會就這麼放過他,今後可能還要找他的麻煩。他也不過是暫時穩住隋天佑,不能掉以輕心,得快些把隋天佑陷害他的原因找出來。

  兩個多月飛快而過,上清宮漫山遍野生出了紅葉,逐漸有了些冷意。上清十二峰每到秋季便雲遮霧繞,從遠處看起來縹緲有意境,但只有上清弟子們才清楚,前面十幾步就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痛苦不堪。

  十月初十的清晨,山上下了一場秋沙子雨,涼浸浸的。今日又是計青岩起爐煉丹的日子,丹房執事不到辰時便下了山,遠遠地看到隋天佑正站在丹房不遠處,朝著緊閉的玄真房看著。

  「尤執事,早。」 隋天佑先打招呼。

  「又在等著關靈道出來?」 丹房執事雖然不喜歡關靈道,但這小子最近也沒惹出什麼麻煩,開爐取丹學得很快,下山也規規矩矩地報備,他的怒氣便也減緩了。雖然還是有些看不順眼,卻也不至於生氣,彼此相安無事。

  「他把門關著不讓人進,我怕他又出什麼亂子。」 隋天佑道。

  丹房執事心想,關靈道已經獨自取了六爐丹,沒再損失任何丹藥,這就比隋天佑厲害多了。四年前隋天佑學開爐取丹就學了三個月,他現在這麼說,是覺得關靈道把他給比下去了吧。

  丹房執事與隋天佑的關係好,當然不能讓他下不來台,笑著說:「你在這裡守著也好,那小子做事畢竟不穩當。」

  隋天佑小聲道:「執事,關靈道開爐取丹的法子有些不對勁,我要看他怎麼取丹,他也不肯。他要不是有什麼事瞞著,何必就是不讓我看呢?」

  丹房執事尷尬地說:「天佑,當初教他開爐取丹的不是你麼?他人前人後都稱讚你教得好,你背後這麼說他……他不給我添亂我就謝天謝地,你別想太多了。」

  隋天佑開爐取丹的時候也是關著門,現在關靈道比他厲害,他又說這小子的壞話了。

  就在這時,玄真房的門忽然打開,關靈道從裡面走了出來。冷不丁的,他與隋天佑打了個照面,心裡不禁有些發悶。

  這個隋天佑至今也不甘休,總懷疑他開爐取丹的辦法有問題,經常在玄真房前轉悠,簡直是陰魂不散。

  「已經把丹藥都收拾好了,請執事看。」

  丹房執事走進去,四十枚丹藥整整齊齊地收在玉盒裡,火候成色都沒出什麼錯,安然無恙地躺著。他只求弟子們規規矩矩把事做好,這關靈道叫人省心,他自然也是高興:「今天沒有壞丹?」

  「沒有。」 關靈道瞄了隋天佑一眼。

  丹房執事掐指一算,不禁微皺起眉:「你已經取了八爐丹,只有一枚是壞丹?」

  「是,弟子的運氣好。」 關靈道又看了隋天佑一眼,後者與他的目光相遇,臉色有些微微的泛青。

  壞丹,指的是煉丹之時,因丹爐、草藥、火候等原因,不能成丹的草藥粉末。起爐就必定會有壞丹,大丹房的丹爐煉出的丹藥多,壞丹也多,玄真房裡的草藥珍貴,丹爐小,因此壞丹也少。

  關靈道不輕易服人,的確叫人喜歡不起來,丹房執事對他也沒多少好感。但他把分內之事做得很好,丹房執事挑不出刺來,自然也不能難為他,甚至有些欣喜。誰不喜歡把事做好,不給人添亂的人呢?

  至於隋天佑跟關靈道的矛盾,那就不關自己的事了,他管丹房都已經快要被氣得吐血,何必要被人當槍使?

  於是他讓關靈道把丹藥收好,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的走了。

  玄真房裡只剩下關靈道和隋天佑。關靈道一聲不吭地看著他,隋天佑也沒作聲,轉身要往外面走。

  關靈道在背後叫住他:「我跟你說過,從此你我不再相干。你如果再不住手,可別怪我不給你留面子了。」

  隋天佑冷笑了一聲。還不知道是誰不給誰留面子!

  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再不出手也不行了。這天晚上隋天佑躺在床上,子時過後,只聽見隔壁起了一陣輕微的聲響,他從窗戶裡向外看著,不多時,果不其然見到個黑影從關靈道的房間裡飛了出去。

  這小子時不時喜歡半夜三更飛出去,隋天佑尾隨了兩次,發現他竟然是私自去後山,就在草叢裡坐著躺著,或者打坐,或者睡覺。隋天佑心道,不管他到底做了什麼,不管有何種目的,私自去後山就是犯門規。事到如今,不如抓他個現行,說不定能把他從玄真房趕出去。

  於是他也悄悄地出了門,尾隨著那黑色影子而去。

  山霧濃厚,他也看不太清,只知道這小子去的方向與前兩次相同,肯定還是去同樣的地方,隋天佑追到一半就折返回了木折宮,深更半夜地把幾個平時交好的弟子叫了起來:「走,跟我去抓人。」

  弟子們半夜被人叫醒,心情自然是不好,但朋友有事不得不幫,還是不情不願地去了。隋天佑領著他們尋了半天,那地方的小半座山都搜遍了,卻什麼人也沒找到,其餘的弟子有氣發洩不出,打趣道:「你這又不是捉姦,那關靈道就算真的喜歡半夜來後山,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啊,你非要抓他?」

  折騰了大半夜,隋天佑終於忍氣吞聲地回來了。

  一進門,只見滿屋子被人翻了個遍,關靈道一聲不吭地在桌前端坐,桌上擺了三枚靈丹,一枚青色,一枚紅色,一枚黃色。

  隋天佑看到那三枚靈丹,臉色驟然難看,一動不動地站著,肩膀也垮了下來。

  關靈道撿起紅色的清心丹:「丹師煉丹之時,因技巧、修為、性情不同,所煉出的丹藥都有各自的印記,如同畫師一般,畫風各自不一,細看就能分辨。我雖不才,也在木折宮的丹房裡待了三個月,這些丹藥是三宮主玄真房裡煉出的吧。要不要解釋一下,為什麼會出現在你房間床下的暗格裡?」

  隋天佑一個字也不說。

  「我前些日子沒弄懂你究竟為什麼要陷害我,非把我趕出玄真房。我想我就算在玄真房做事,也礙不著你,你為什麼容不下我?」 關靈道抬頭看著他,「後來我取了六爐丹之後,才察覺出來,你之所以容不下我,其實不是因為厭惡我,你是怕我壞了你的事。」

  隋天佑低頭不語。

  關靈道把玄真房的丹藥簿子放在桌上:「之前四五爐裡才有一枚壞丹,自從兩年前開始,逐漸兩三爐裡就有一枚壞丹。我本來以為真如你所說,是靈草不好的原因,直到最近我才發覺,其實並沒有那麼多的壞丹。比如說我,八爐裡只出了一枚壞丹——你怕的就是這個吧,怕我早晚發覺你兩年來一直在偷竊丹藥。」

  隋天佑深吸口氣,站在門邊看著他:「你打算做什麼?」 偷竊乃是上清宮的大罪,被趕出去都有可能,此次怕是難以躲過了。

  關靈道斟酌了片刻:「我也不想做什麼,你把這些丹藥神不知鬼不覺地還回去,離開玄真房,也不要住在我附近,我就當作什麼也不知道。你要是不走也隨你,我取出的壞丹驟然變少,三宮主很快就能發覺,那時我不會包庇你。」

  隋天佑咬了咬牙:「其實你要是願意,我們可以一起——」

  關靈道打斷他:「不必,多謝。」 不到萬不得已,他才不想背叛計青岩,這隋天佑早做什麼了,陷害不成才來拉攏他?

  天色逐漸變明,關靈道從椅子上站起來:「我走了,你今日就去請辭吧,別忘了順便換個地方住,就說你受不了我,厭惡我,什麼都好,我不在乎。」

  剛走到門口,身後隋天佑忽道:「如今靈氣低迷,難以修煉,就連靈草丹藥也比以前少了許多,我要不是沒有辦法,也不會做這種事。」

  關靈道站著沒說話,也沒回頭。

  「當年我剛開始修煉時,靈草、丹藥取之不盡,再這麼繼續亂下去,誰能撐得下去,道修都要轉成魂修了。」 隋天佑喃喃低語,「看著那些魂修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攪得世道一團亂,有時候就恨不得也跟他們一樣。」

  關靈道不出聲,卻咽了咽口水。他靈根俱毀,不能修煉,因此從沒有想過這些。道修竟然已經有了這種想法了麼?

  「我天生不愛管別人的閒事,你偷丹藥本來跟我無關,只錯在不該陷害我。」 不該陷害他,也不該偷計青岩的丹藥。


  作者有話要說:
  有讀者問關關和師父是怎麼相處的,我的想像是這樣的。
  關關:師父從哪裡撿到我的?
  師父:茅廁裡。
  關關:師父不是辟穀了麼,為什麼要去茅廁,難道是去找人?
  師父:……
  關關:師父臉上又多一條皺紋了,師父要少操心,不然等下找不到師父的眼睛了。
  師父:……
  把你扔出去就不操心了。



第36章 主線劇情——出發(一)

  有些人在沒有利益衝突的時候,可以很大方,對人也很好,但是一旦成了敵人,卻不會手下留情。隋天佑就是如此。他敗下來之後倒也乖乖服輸,沒有再亂來,安靜地退出玄真房,搬到木折宮的山腳居住,從此關靈道在朝會的時候才能見到他的面。

  轉瞬間入了冬,山間覆上一層厚實的雪,幾個月都不化。關靈道如今負責玄真房,不出差錯也不添亂,丹房執事便很少管他了。他除了每隔十日開爐取丹,其餘的時間倒也清閒得很。

  這麼清閒,自然要做些有用的事,比如說,修煉。

  魂術有許多種,修煉也當由淺入深。吸取草木之魂氣所用的魂術稱作融魂術,顧名思義,關靈道的魂氣當與草木之魂氣相融,那些花花草草的喜歡他,才會把自己的魂氣傳給他。洛魂真訣裡提過,融魂之術至化境時,魂修坐於山間,幾裡之內的草木皆俯首歸順,自行把魂氣送來,其景象之壯觀,讓人神思不已。

  融魂術是魂術中的精髓,如果掌握不了,便只能強硬地奪魂取魄。

  奪魂術,是所有魂術裡最簡單最乾脆的魂術。換言之,就是趁魂魄入睡時把它撕爛,而後取其魂氣,是最低等的魂修所修煉的魂術。

  關靈道自然不想蠻橫硬來,對與錯先不說,殺魂奪魄也不是長久之策,早晚被計青岩發現,到時死無葬身之地。

  可惜他現在卻還掌控不了融魂術,或者說,如今只有他自己養的花草對他好感,上清宮的花草樹木卻對他沒什麼反應。而且,時機好得不能更好,剛想修煉融魂術,冬日就到來了。於是他最近很專心地在房間裡種些冬天能過活的花草,每天澆灌培養感情,悄悄修煉融魂術。

  只不過,近來還發生了一件事。

  在玄真房裡開爐取丹後,接下來便是計青岩例行巡視丹房,起爐煉丹。關靈道也不曉得計青岩是怎麼了,每次開爐之時都要他留下來,說是訓話,但門關上什麼也不用管,就在旁邊幹坐。

  他開始對此百思不得其解,後來想了許久,終於理出點頭緒。細想來,這還是那是在丹房被冤枉之後,計青岩對他的態度才有了變化。

  這是覺得他受了點委屈,想要補償?

  其實也算不得什麼,不就是一棍麼,吃了那枚丹藥之後就沒什麼事了。

  他要是像以前那樣沒事,自然是沒關係,可如今他要急著修煉魂術,便有些坐不住了。

  這日臘月初十,外面寒風刺骨,大雪紛飛,辰時三刻了天還未亮。計青岩在玄真房的丹爐面前坐下來,關靈道蜷在角落不吭聲,絞盡腦汁地尋思該找什麼理由出去。

  「你還需要些什麼?」 計青岩突然開了口。

  關靈道最近幫他接連揪出來七個魂修,功不可沒,他清楚計青岩想拉攏收買他,笑著坐在離他兩尺遠的地方說:「不需要什麼。」

  他靈根俱損,丹藥對他沒用,武器也沒多大用處。要說真正想要的東西,的確是少得可憐。

  關靈道轉頭看了一眼坐得端正如石的男人,忽生一念。人都說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他就是什麼都不想要,計青岩會做什麼?會不會以身相許?

  計青岩轉頭看著他,忽然道:「你是什麼都不想要?」

  「真的沒什麼想要的。」想說的話只能想想,說出來那是找死。

  他笑著站起來,拍拍自己的衣服:「三宮主,你繼續煉丹,我昨晚沒睡好,現在回去睡個回籠覺。」

  在這裡真是沒有半點事做,等下計青岩開了爐,他更是只能閑得原地轉圈數蘑菇。

  計青岩的嘴唇動了動,半天才平靜地道:「我有事想問你,這裡比你房間暖和。」

  關靈道轉過身來:「……」

  計青岩今天是怎麼了,這意思是讓他在這裡睡?

  確實,這裡有丹爐,火燒起來的確要溫暖許多。

  「這裡沒有床,硬。」 關靈道想了想,外面的天氣也的確是冷得很,「不但硬,而且冷,被子沒有。」

  他不由自主地看著計青岩,微笑。計青岩倏然間轉過頭去。

  「我走啦,三宮主。」

  剛站起來,計青岩靜坐著一動沒動,突然間袖子飛起,關靈道不知怎的翻了個身,已經靠在他的手臂上了。

  關靈道一時間轉不過彎來,呆呆靠著發怔。一隻微涼的手輕推著他的頭,聲音平靜無波:「不是要睡覺麼?你睡吧,我要起爐了。」

  挺屍似的靠了大半天,身子發硬,不敢翻身也不敢亂動,沒過多久手有些凍得難受,他輕聲道:「手冷。」

  計青岩沒出聲,過了一會兒,用袖子輕蓋住他的手。

  關靈道安靜了片刻,又小聲說:「還是手冷,睡不著。」

  「……你要怎樣?」

  要你以身相許。

  關靈道的手環在他的腰上,悄悄探進他的衣衫裡,計青岩的身體微僵,卻沒說什麼,只是低頭看了看。關靈道一下子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在黑暗中笑著說:「三宮主真是看重我呢。」

  果然暖了不少,手故意摸上他的衣帶,還未做些什麼,計青岩的手抓住他的拉了下來。

  關靈道輕咳一聲,規規矩矩地閉上眼睛,一派正人君子模樣,不多時隻聽計青岩道:「你與你師父感情深厚?」

  他有正經事要問,這小子總跟他胡扯亂扯。

  「嗯,師父對我有養育之恩。」 心情徹底平靜下來。

  九歲時被師父收養,之後一直生活在一起,雖然經常調皮被打,卻也沒有受過一點真正的苦,雖然開始的時候也生疏害怕,但有次小時候不小心掉進泥坑裡,師父淋著雨把他拉出來,白髮濕透,乾淨的道服沾滿泥巴,自從那時開始,他便認這老人做師父了。

  「對你多好?」

  「多好?嗯……師父照顧我,從沒真正生過我的氣,給我做飯,給我做衣服,有人欺負我的時候還會護著我。」

  「如果讓你另投師門呢?」

  關靈道不知道他為什麼問起這個,隨口道:「師父沒有說過,不過他老人家很看得開,想必也不會介意。」 師父沒什麼門戶之見,不但不會介意,說不定還很高興,拜師即是學本事,師父向來不覺得他只能拜一個師父。

  計青岩安靜了片刻:「你睡吧。」

  「……」

  這就說完了,話說了一半不上不下的。

  剛要閉上眼睡覺,不經意地看到計青岩用兩根手指用胸口暗袋裡夾出什麼,迅速地放在口中,關靈道挑眉:「我也要吃,給我。」

  「只剩一顆了。」

  「我不信。」

  關靈道半坐起來笑著翻他衣服的暗袋,計青岩低頭看著他,突然間袖子一掀壓住他的手腕:「不許動。」

  關靈道的笑容停滯,與他的呼吸交錯:「怎麼了?」

  「坐好。」

  「三公主,近看你真的長得不錯呢,連女子的肌膚也沒你的好。」相隔不過幾寸地看著,突然間注意力轉移到他的面孔上面。

  「……坐好。」

  那聲音似有些生氣,有些咬牙切齒,不知是在氣關靈道,還是在氣他自己。

  空氣裡似有些淡淡香氣散開。

  關靈道愣愣地看著他,心頭微動。他生什麼氣,自己做什麼了?

  不知怎的,此刻覺得計青岩清新微涼,就像寒冬裡乾淨的薄雪。

  正胡思亂想,左眼下有什麼東西火辣辣的,像是被灼燒一樣。關靈道忍不住用手去摸,計青岩的目光也在他的面頰上定住,手指撥開他的,輕輕撫上來。

  「怎麼了?」 關靈道躲了躲,小聲問。

  說話間,左眼下那陣灼熱已經毫無預兆地消失,與來時一樣。計青岩半天沒出聲:「剛才似乎看到兩片泛著紅光的印記,突然一晃不見了——是什麼?」

  關靈道發怔似的搖搖頭,無話可說。他倒不知道自己身上怎麼有這麼多的秘密,從小到大都沒出現過這印記,這會子怎麼突然冒出來了?泛著紅光的印記……心中猛然一凜,這難不成是跟自己近來魂修有關?

  計青岩尋思片刻,不記得以前聽說過類似的景象:「暫且不想了,改日再查。」

  關靈道點點頭站起來,這時也沒心情待下去了:「我還是回去睡覺好了,三宮主繼續煉丹,不打攪你了。」

  「你有急事麼?」計青岩淡淡地問。

  「沒有。」 聽到這話,關靈道不禁心虛,不由自主地停下來。

  這人怎麼就是不愛笑呢,嘴角的線條冷硬,眼角沒有半條笑紋,像是天下戾氣融化而成,肅殺冷冽,跟自己全然相反。師父說,自己上輩子死的時候一定是心滿意足,歡歡喜喜,全身沒有半絲戾氣和怨氣,因此這輩子才這麼欠打。

  關靈道不知不覺地蹲下來,往上拉著計青岩的嘴角:「三宮主,你笑一下,你笑起來好看。」

  計青岩額頭上的青筋又微微暴了起來。

  「玄真房許久沒清掃了,去收拾一遍。」 把惹人心亂的手隨意撥開。

  「玄真房每月只需清掃一次,我半個月前剛掃過。」

  「我改了規矩,十天清掃一次。」

  「什麼時候改的?」 那聲音有些不服,「丹房執事沒告訴我。」

  「半刻前。」

  「……」

  及至正午,兩人終於煉完了丹,一前一後從玄真房裡走了出來。

  宋顧追正正在門口守著,略有些膽戰心驚,不知該說什麼好。三宮主平時起爐也不過是一個時辰,今天怎麼在裡面待了兩個時辰?玄真房裡除了爐火便是黑沉一片,能做什麼……定然是自己想多了,三宮主對他印象那麼差,在裡面教訓他還差不多。

  「三宮主,青衣有信傳來,老宮主請你過去。」 宋顧追不露半點情緒。

  「嗯,知道了。」 青衣有信,老宮主單獨只見他,那必定不是什麼好事。

  關靈道見他心思沉重,知道沒自己什麼事了,學著平常弟子謙恭的模樣說:「那我先走了,三宮主、宋執事。」

  宋顧追揮揮手:「去吧。」

  他的身影消失不久,宋顧追見計青岩垂眸不語,試探著說:「最近這小子沒惹什麼麻煩,說話辦事也老練了些,但不知為何喜歡上了擺弄花草,在房間裡種了許多。」

  計青岩對關靈道抓得緊,其實也不難理解,本就是個罕見的聽魂之人,又調皮搗蛋不好管,自然是多知道些才好。

  「種花?」 讓人有些意外。

  「是,有時候還為花草撫琴吹簫。」 說起這個就覺得好氣又好笑,這小子實在是閑得不能更閑了,有那許多興致做這種風雅事。

  「嗯。」

  「聽說跟石敲聲、石蘊生兄弟很親近。」

  「石蘊生?」 名字有些熟悉。

  「石敲聲的哥哥,左腿斷了一直沒好的那個,三宮主讓我送過丹藥的。關靈道近來常跟他們在一起,據說那石蘊生會養花種草,會馴獸,三個人玩得不錯。」

  「嗯。」

  說話間已經來到了不眠山,計青岩讓宋顧追在門外等著,獨自走入大廳裡。廳中靜謐,只有輕緩流水之聲,散塵正坐在桌前倒茶。

  計青岩在桌前坐下來,老道人頭也不抬地說:「我今早在竹葉上掃下的雪,配了去年采的青針,你試試看。」

  計青岩不聲不響地喝了,沒有言語。

  散塵抬起頭來看著他,用沒有起伏的聲音道:「昨夜自北朝傳來消息,岑家次子墨行死了。」



第37章 主線劇情——出發(二)

  水靜雲淡隱三山,暗拂風過暖畫澗。夜攏雨香可入味,曉駕霧輕入藍天。

  這首詩裡,首句所寫的隱雲,指的是上清宮的計青岩。而第三句的夜雨,說的便是北朝世家岑氏的次子,岑墨行。

  這岑墨行的人生也頗有些傳奇色彩,十二歲時突然間自家中消失,家人遍尋不得,哀痛了大半年,本來已經不作念想,不想音訊全無了六年,有一天卻又突然出現,自行回到了家裡。七年前他往紫檀宮修習斬魂術,那時結識了計青岩,因為長相絕頂,修為難得,被人稱為南北朝四公子之一。

  世家及閘派生存的路子不同,門派依仙靈資質的好壞廣收弟子,不分出身,只要資質好的便能入派,而世家卻極為注重血脈。

  世人都清楚靈根可以傳承,兩夫妻如果靈根都好,生出來的孩子大都也資質罕見。世家向來以血脈為傲,因此對族中弟子們的姻緣尤其重視。

  世家的族中弟子,不論男女,只要靈根好的都要留在家裡。如果有人要娶資質極好的世家女子,不但自己要資質絕頂,多數還要入贅。因此世家之間極少原配聯姻,即便有,也不過是為了鞏固關係。比如岑墨行的庶姐,因為靈根欠佳,長得卻美,最後嫁給了南朝盧氏的嫡子為妾。

  岑墨行是岑家年輕一輩的翹楚,也就是岑家將來的家主,本來已經擇定了婚事,不想就在成親的兩個月前,出門時被人殺死了。

  「岑墨行被修為高深的人所殺,岑家人的悲痛自然不必說,思來想去,覺得此事大約與近年來幾個斬魂士的死有關,也許是同一個人做的。」 散塵把事情細說了一遍,望著計青岩沒什麼表情的臉,「你怎麼想?」

  誰都知道殺魂修重要,可是偏有人在暗中作祟,如今連岑墨行也死了,將來又會如何?修真界早已經開了戰,可是大家爭戰沙場,卻腹背受敵,明裡的敵人是魂修,暗裡的敵人又是誰?

  「弟子不清楚。」

  計青岩垂眸深思,不知想到了什麼,欲言又止。

  散塵看著他的樣子,淡然道:「青岩,你在上清宮已經不是一年兩年,我也算看著你長大,如果你想去北朝一趟,我不會攔著你。」

  「多謝老宮主。」 計青岩輕輕頷首,站了起來,「容弟子想想。」

  「想要帶什麼人走,早些同我說一聲,我好做些安排。」 散塵笑著喝口茶,問道,「那關靈道近來如何,是否聽話?」

  「尚可。」 簡短的兩個字後,沒了聲音。

  尚可?就這麼點想說的?

  「是否想帶著他出門?一路上殺魂修也方便些。」 那小子有些意思,計青岩平時只會一個人下棋算數,把他帶在身邊至少不會太悶。

  計青岩尋思半晌,緩聲道:「就算要出門也不能帶著他,中原是紫檀宮的天下,一旦他聽魂的資質被發覺,我保不住他。」

  「你不在,他就算留在這裡也是無用。」

  計青岩想像著那小子身穿杏色衣服,在花草間撫琴的模樣,淡淡地說:「他來上清宮,本來也不是為了捉拿魂修,而是來避難的。」

  散塵有些意外,死盯著計青岩白板似的臉看了半晌,實在看不出什麼,輕捋著白鬍子說:「說得也是,你去吧。」 計青岩不想讓他看透的時候,就算是以他的閱歷也只能略微猜出點端倪,而且偶有不准。

  計青岩這話沒說錯什麼,但是就是有些不對勁,他這性子,什麼時候管別人來上清宮想做什麼了?

  想多了,愛多管閒事的老毛病又犯了。

  ~

  不知不覺地又過了幾日。

  臘月的幾場大雪讓滿山覆上白色,茫茫一片,房間裡擺杯水,不到半夜就會凍成冰。這天氣不但人受不了,草木也難以支持。關靈道小心地照顧房間裡的花草,好歹存活下來十多盆,每日坐在旁邊,修習融魂之術。

  這些花草是他養的,對他有好感,也沒有防備心理,因此即便他的融魂術很是生疏,也能與之交融。融魂術講求極度的尊重,不可硬來,不可威脅,就像是遞出去一杯茶,別人要不要喝卻不能強求。

  關靈道安靜地等候,不多時,體內魂氣與一些稍帶些暖意的和煦氣息融合,後者緩緩流了進來。

  道修吸取天地間的靈氣,是通過體內靈根而入。如今靈氣低迷,道修心有餘而力不足,難以修煉,可這卻幾乎礙不著關靈道的事。

  草木天生能把靈氣緩慢地化作魂氣,再心甘情願地送給關靈道,這便是融魂之術。

  這就好比天下著雨,道修張開嘴巴期盼雨水滴進來,魂修則把杯子放在門外,直到聚了小半杯再喝掉。只不過他如今的能力低,身邊只有這十幾個杯子,進展也是不快,等到將來可以驅使成千上萬個杯子,那便不可同日而語。

  傾盆大雨時誰也不會渴,然而如今的世道是毛毛細雨,道修的劣勢便顯而易見。

  奇怪的是,既然魂術這麼好用,又為什麼沒有流傳下來,也沒人修煉呢?修真界裡甚至無人聽說過。

  十幾盆花草的魂氣有限,關靈道不消片刻便睜開眼,坐到琴的旁邊。古琴是石敲聲送他的,用最普通的桐木所做,算不得貴重,卻足夠他用的。

  樂聲引魂,小時候彈琴時不小心把四周的冤魂全都引來,還招來了從此陰魂不散的邪靈,嚇得他四處亂竄,從此不敢再碰,就連師父也訓斥他不小心。上清宮不允許魂魄隨意進入,倒能讓他從此放心撫琴,也是意料之外。

  昨天剛寫了首曲子,寫的時候竟然落了淚,這種情緒實在很難得,關靈道趁著興頭一揮而就,如今再彈時仍舊心痛不已。

  寫的時候不知怎的想到了計青岩。自己因為修習魂術被他發現,兩人反目,計青岩痛恨他的背叛,把劍刺進他的心窩。他冰冷的屍體躺在地上,計青岩看到他沒了任何的氣息,突然間清醒過來,後悔莫及,在傾盆大雨中坐著一絲不動。他無情地閉著雙目,計青岩想起過去的點滴,痛苦地想他只不過是魂修,並沒有作惡,為什麼不聽他的解釋呢?他卻只是在磅礴大雨中躺著,那麼無動於衷——

  「你做什麼?」 冷靜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裡來。

  關靈道的手頓住,琴弦立止。這種自己死了,看著他追悔莫及的情景真是百感不厭,每想像一次都感到莫名的舒爽。

  他掩飾似的低頭站起來,後背一片冷汗:「三宮主怎麼來了?」

  「我不久後要出個遠門,臨走前我想先把上清宮附近的魂修清除乾淨。你收拾東西,我們兩個時辰後啟程。」 計青岩轉身要走,又皺眉,「你剛才在彈什麼?」

  「沒什麼,你要去哪裡?」

  「中原。」

  這次他愣住:「好遠。」

  「嗯。」 計青岩抬步走出去了,「這次要在外面待十天半月,你多帶些東西。」



第38章 主線劇情——出發(完)

  關靈道不是第一次在腦中想像亂七八糟的東西,小時候他頑皮被師父打了,也會躺在床上想像自己離家出走,卻不小心碰上了野獸,被殘酷無情地殺害。師父趕過來的時候已經遲了,只能看著他小小的身子在地上蜷縮著,冰冷僵硬,後悔不迭當初不該打他,再怎麼痛苦難受也無濟於事。

  當然這只是想想而已,想的時候哭得一塌糊塗,真拿自己的性命跟師父慪氣卻不可能。最後,他還沒來得及虐師父,師父卻先虐了他,仙逝走了。

  關靈道沒弄清楚自己對計青岩的感情。崇拜?有好感?又怕又愛,想接近又不敢,這就是他對計青岩的感情。

  計青岩不知是怎麼察覺到了不對,轉過身來看著他:「在想什麼?」

  「現在我們要出發去中原?」 關靈道問。

  「殺魂修之後你回上清宮,我出發去中原。」

  原來是要分道揚鑣。

  紫檀宮在中原,關靈道去之後說不定被人發覺,那時候計青岩難以保住他,因此留在上清宮才是上策。況且他剛開始修習融魂之術,需要個固定的地方種花養草,奔波在路上怎麼修煉?

  「明白了。」 關靈道會意地點點頭,「這次的魂修在哪裡?」

  「夙城。」

  夙城並不遠,也就是只剩下幾天相處的時間了,關靈道下意識地輕輕撥著手下的琴弦,送出一個一個的單音:「我知道了。」

  計青岩在門口站著沒出聲,轉身走了出去。

  關靈道換好衣服,來到了微明宮石敲聲的住處。石敲聲正在收拾東西,君墨冬日裡害冷,蜷成一團在被子裡,只留出個腦袋在外面。

  「要下山?」

  「三宮主要我跟著他去中原。」 話未說完,君墨突然間抬起頭來咬他的衣帶,石敲聲的動作頓時停下來,看著外衫上的兩個蛇牙孔,低頭看一眼君墨,不說話。

  君墨回瞪。

  「你要去中原?」 那他在上清宮不就連聊天的人也沒了?

  「此去是追查岑墨行被殺一事,三宮主說用得著我,讓我跟著。他今早才告訴我,我沒來得及告訴你。」 石敲聲不知道該說什麼,「你要是想去,不如再求求三宮主。」

  「沒什麼,我本來就不該去。我來找你哥的。」

  石敲聲把行李收拾好,左臂戴上一個奇形怪狀的玄鐵支架,君墨順勢爬上來,彎曲身子盤在上面,靜靜地吐著信子。石敲聲從旁邊撿起黑色玄鐵小環給君墨戴上:「你真的沒事?我哥在裡面呢。」

  「嗯,沒事。」

  不知怎的有點不太舒服,認識的人全都走了,只剩下他自己,最然說利於修煉,但這孤零零的山裡沒有幾個談得來的人,卻也無趣得很。

  關靈道抬步去了鄰間,一個高挑男子正在房間裡一瘸一拐地走路,樣貌與石敲聲有四五分相似,只不過左腿從膝蓋之下都斷了,裝了一隻木腿。

  「石大哥,我又來看你了。」 跟石蘊聲越來越熟,時常來找他聊天,下山時便讓他幫著去自己房裡澆花。

  「是麼?我怎麼記得你每次嘴甜的時候都是有事求我?」 石蘊聲的額頭上罩著一層薄汗,低聲說,「我腿還沒好呢,不能動。」

  關靈道趕緊道:「你都在上清宮傳遞消息幾個月了,怎麼不能動?要不是你會馴養獸類,青衣也不會看中你。我要下山去辦事了,你幫我看幾天花草。」

  石蘊聲轉頭看了他一眼,半眯著眼睛搖搖頭:「知道了,下山去辦事吧。」說著低下頭,一步一個腳印,繼續在房間裡慢慢走路:「天冷了,多穿點衣服。」

  很暖,有兄當如石蘊聲。

  有石蘊聲在,石敲聲就不會吃什麼苦頭。當初兩兄弟在山野間遇到妖獸,石蘊聲為了保護弟弟,自己留下來斷後,腿被妖獸咬斷。因為傷口中了劇毒,幾年來一直未能痊癒,今年才好不容易清理乾淨,能在外面走動。但即便身子不好,卻也時常帶笑,從沒讓石敲聲難受過。

  石敲聲說他好,關靈道開始還不信,不想說過一次話就覺得投緣,時不時跑過來蹭飯聊天,請教怎麼養花種草。

  石敲聲此行要去中原,且一去可能就是大半年,石蘊聲不能跟在身邊,自然是不放心。可他深知石敲聲自有一番天地要去闖,不該說的全都沒有說出口,道:「有君墨護著你,還有三宮主在,想必也出不了什麼差錯。在外需言行謹慎,不可賣弄。」

  石敲聲點頭應下,與哥哥說了半天話,終於同關靈道結伴下山去了。

  來到瓊湖邊上,計青岩已經在岸邊站著等待,宋顧像平常一樣立在一旁。除了他們之外,不遠處還有個清秀之極的青衣人臨風而立,單憑相貌和骨架竟然看不出男女,衣衫單薄,表情沒有悲喜,安靜得如同冬日的瓊湖一般。

  石敲聲看到那青衣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計青岩點了點頭:「此行青衣跟我們一起去。」

  關靈道和石敲聲大氣也不敢出,上前規規矩矩地打招呼:「青衣。」

  青衣,連個執事的頭銜都沒有,弟子們也鮮少有人見過他的面,在上清宮的地位卻絕對不在計青岩之下。

  青衣用手比劃著:我在中原有些事要做,跟你們一起去。

  石敲聲連忙道:「是。」

  青衣竟然是個啞巴,這又是件意料之外的事。關靈道看不懂他的手勢,只能略猜個大概,心道自己才疏學淺,今後只怕又要加緊學了。

  「人都到了。宮主還有什麼吩咐?」 宋顧追沉穩地開了口。

  他的表情和聲音沒什麼不對,但不知怎的,關靈道覺得他今天的情緒似乎不太一樣,說不出哪裡不對,就是有些低落。

  計青岩抬著頭看看天色:「還有一個,不過要遲些才會追上,走吧。」

  「宮主保重。」 聲音沉沉的,許久,從身後傳來。

  關靈道這時候已經走了好幾丈,聽到這句話才發覺宋顧追竟然停在瓊湖旁邊,沒有跟上來。他心思微微頓住,怎麼回事,宋顧追竟然不去麼?

  「三宮主要出遠門,木折宮裡惟有宋執事熟悉上下一切,留下來代為掌管木折宮的事務。」 石敲聲解釋道,「這本就是總執事分內之事,三宮主如今已經暫時卸了任,他才是木折宮代宮主。」

  原來如此。

  關靈道忍不住回頭,只見宋顧追的身影越來越小,卻還是佇立在湖邊沒有走。原來不能去的不但有自己,還有宋執事。他們以前有些矛盾,彼此也看不太順眼,想不到如今同是天涯淪落人,都不能跟著去中原見世面。

  今後不能煩他家公主了,至少能找宋執事抱怨抱怨。

  「在想什麼?」 計青岩目視前方。

  「沒什麼,在想回去時找宋執事喝酒。」 關靈道脫口而出。

  其實想來也沒什麼,魂術才是當今最要緊的事,沒有計青岩在身邊,他修練起來反而方便些。他專心在上清宮修習魂術,平時找石蘊聲說話聊天,偶爾再去煩煩宋顧追,大半年的很快就會過去了。

  計青岩突然間安靜下來,不多時輕聲道:「宋顧追不喝酒。」

  關靈道卻已經把那話題撂下了,計青岩的袖子打在他的手上,他不知怎的很想拉卻又不敢,張開手心,任那厚重的布料時不時地拂過。不多時,他覺得自己有些古怪了,清了清嗓子握起拳,笑著說:「這幾日與你們離別,臨行前定然要喝個盡興。不知夙城以什麼著稱?此行定然不能錯過。」

  青衣淡淡作了個手勢。

  關靈道轉頭問計青岩:「青衣說什麼?」

  計青岩不肯說話,石敲聲也不肯說話,關靈道不知他們怎麼了,心裡暗自憋氣。好吧,什麼都不用跟他說,反正他只是個聽魂的,長著對耳朵就行。

  「妓院。」 計青岩道。

  夙城南北一條街,左右林立了十多家妓院,夜夜笙歌,美人無數,名聲傳遍南朝,是首屈一指的溫柔鄉。

  關靈道:「……」

  ~

  宋顧追見他們去得遠了,慢慢地向著木折宮而行。其實他聽到計青岩想要遠行的那刻就知道自己要留下來,倒也不覺得如何,養兵千日,如今正是他挑大樑的時候,責無旁貸。

  只是聽說關靈道那小子還要留下來。

  處理了木折宮的大小事務,不知不覺天色已晚,宋顧追剛出門,見到一個弟子捧著個黑黝黝的東西從後山出來,低著頭沒看路,幾乎與宋顧追撞上。

  宋顧追掃過他手上的東西,驟然停下腳步:「這從哪裡來的?」

  那弟子手中赫然是個黑色罎子,缺了一個口子,暗沉沉的有些陰寒之氣。

  那弟子被他嚇了一跳,連忙說道:「宋執事說這個?剛才我在後山偏僻處打坐,不想附近有野兔亂刨,我抓兔子的時候,竟然挖出來個黑色罎子。」 他皺著眉低聲道,「不知怎的,裡面似乎不太對勁。」

  宋顧追把罎子接過來,低頭看著:「這罎子交給我,你先下去吧。」 黑色罎子滿滿都是魂氣,無疑就是上次在水都城看到的那個,竟然在這裡出現,為什麼?

  上次不是被個魂修拿走了麼,難道那魂修竟然在上清宮?

  這時候已經很遲了,這也不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他不好立刻去打攪散塵。翌日清晨天剛亮,宋顧追捧著那黑色罎子來到了不眠山。

  「這裡有行字被刮花了。」 散塵坐在桌前細看著那黑色罎子。

  長長的一行字,難以辨認,隱約能看出「九」和「師」兩個。

  「之前沒有這行字。」 宋顧追道。

  「把罎子帶進上清宮,刻了字又劃掉,然後再埋起來,這事有點怪。」 散塵淡淡地說,「最重要的是罎子裡的魂氣都在。」

  「嗯,弟子也覺得奇怪。」 魂氣為什麼要留著?這又不是乾果糧食,難道留下裡過冬麼?

  散塵捋須不語了片刻:「青岩正在夙城抓魂修,此事不必告訴他。這魂修如果真在上清宮,至今卻也沒殺過人,就算青岩回來也未必找得出。此事應當暗訪,不應明查。」

  宋顧追穩聲道:「老宮主意下如何?」

  散塵摸著鬍子不說話。他有個老朋友也是斬魂士,卻不喜聲張,知道的人並不多,不如請他過來上清宮做客,明裡把酒言歡,暗中查訪魂修,倒比把計青岩叫回來好些,不容易打草驚蛇。

  「你不必掛念,此事我自有安排,你不要聲張就是。」



第39章 第四個故事

  夙城座落在南朝中南,離它不到三十裡的雲溪嶺,便是南朝世家盧氏的所在之地。這裡本是個小城,地理位置卻得天獨厚,是兩條水路交匯之處,往來過客絡繹不絕,雖然風景、出產什麼都沒有,卻獨有一條南北大街,妓院、賭場無所不全,是往來商旅享樂的地方。

  夙城入夜之後才開始熱鬧,早上卻靜悄悄的像座死城。寒冬的清晨下起了小雪,在這座死城某個茶樓的雅間裡,一聲不吭地坐了四個面色凝重的人。

  青衣把查到的東西寫好了放在桌面上,石敲聲輕聲念給他們聽了,接著桌上便是一片死寂。

  「所以說,魂修其實並不在夙城?」關靈道問。

  青衣點點頭。

  近兩年來斷斷續續死了一些人,遍佈南朝上下,有許多在上清宮附近,不知是什麼人做下的。青衣從細微處著手,細查之下,發覺這些人都曾在夙城停留,而且不約而同的買過這裡的花魁。這些過往路人買歡之後便離開,不到三個月全部喪命。

  這些人死時離夙城已經至少在百里之外,夙城的魂修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殺不死他們,換言之,這些魂修不在夙城。

  「難道說是有很多魂修分散在各地,夙城裡有人想要這些恩客死,把名字傳散開來了?」

  青衣再次點頭,比了比手勢:我就是這麼想的。

  有什麼天大的怨仇,非要這些恩客死不行?難不成是暗中仰慕花魁的男子,因為妒嫉而做下的事?

  石敲聲若有所思地說:「夙城有十六家妓院,每月選一次花魁,選花魁的當日才會讓人公開叫價。」

  這麼說來,夙城一年就有十二個花魁,那麼剛才所想的便不對了,因為嫉妒而殺人的原因更是微乎其微。

  既然沒有私人恩怨,又為什麼要選這些恩客?這些恩客到底招惹誰了?

  「三宮主,現在該怎麼辦?」石敲聲看著身旁的計青岩。

  青衣比劃著:這些往來的商客許多都不用真名,叫價時也沒清楚他們是誰,離開夙城之後便如同魚入川海。我猜定然是有人想方設法弄清楚了他們的身世,才能把他們都殺了。

  「花魁是怎麼選的?」計青岩問。

  石敲聲低聲道:「這事我略知一二。夙城的妓院雖然多,背後卻有人暗中控制。據說十年前夙城有二十二家妓院,背後三方勢力爭得你死我活,後來一水樓把另外兩股勢力不聲不響地除掉,將幾家妓院合併,才有了今天的樣子。這十六家妓院表面上各攬生意,互不相讓,其實卻暗中有聯繫,連每個月的花魁是誰也都早就定下來了。」

  青衣微微頷首,比劃道:敲聲說得一點不錯。

  石敲聲不知怎的略紅了臉。平時他對青衣極為敬重,卻連青衣的面也見不到,此時被他誇獎,一時間竟有些找不著北。

  關靈道小聲道:「那是怎麼知道恩客身世的?花魁吹了枕邊風?」

  計青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懂什麼叫枕邊風?」

  關靈道極是不服:「我懂。」我還會吹呢。

  計青岩是得道高人,願意一輩子高風亮節孤家寡人,守著個棋盤過一輩子,難道也不允許別人說些風花雪月麼?

  青衣又比劃:如果真是花魁從恩客口中問出身世,又放出消息殺人,只怕是有人在暗中指使,與控制這十六家妓院的勢力脫不了干係。

  這麼一說便有些眉目了,至少有個追查下去的方向。石敲聲問:「控制這些妓院的是誰?」

  青衣搖頭:不知。

  十六家妓院雖說是一水樓控制,但誰也知道不清楚控制一水樓的又是什麼人,花魁得知恩客的身世之後,又有多少人清楚此事?

  「把以前的花魁抓來問話不就成了麼?」關靈道小聲說。

  「從妓院裡抓個花魁出來,不知要驚動多少人,要是問不出呢,打草驚蛇?」石敲聲若有所思,「要麼把花魁抓出來,要麼就得做她們的入幕之賓——下次的花魁不曉得是什麼人?」

  青衣把一張字條放在桌上,上面寫了幾個字:忘塵台,厭思。

  夙城的妓院各有風格,有皇權貴氣的,有南朝風情的,有世家風采的,也有仙家氣派的。而忘塵台正是個凡人莫及的溫柔之鄉,服侍恩客的都是厭思這等不似生在人間的女子。

  青衣連下次的花魁是誰都已經打聽出來,接下來該做什麼也就清楚明瞭。如果當夜可以查出恩客究竟如何洩露身份,有多少人牽涉其中,就能把事情解決大半。

  石敲聲低聲道:「每月十五選花魁,明日便是摘花之夜,錯過這次要等一個月。」

  換言之,這次的摘花之夜斷不能讓別人拔了頭籌,他們四個人中必然要有個人叫價摘花,才能從花魁口中探出消息,繼而追查下去。

  青衣眼觀鼻,鼻觀心,指指自己的嘴巴:我是個啞巴,不能做人的入幕之賓。

  石敲聲紅了臉,把左手的支架擺在長椅上,手指輕輕摸著入睡的君墨:「我也不行,我見了女子便臉紅,不懂怎麼跟她們說話。」

  關靈道左右一看,見沒人願意犧牲,小聲道:「其實我倒是可以——」

  計青岩舉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打斷他:「我去。」

  石敲聲聽計青岩開了口,心裡有些意外,忙道:「本來我也想要靈道去,但三宮主肯去是最好,花魁從叫價最高的前三人中選恩客留宿,三宮主比我們的勝算都要高些。」

  青衣比劃著手勢:如此便說定了。

  關靈道心裡面有些不是滋味,扁了扁嘴。計青岩配夙城花魁,真是再好不過。

  冬日的天黑得早,即便到了入暮時分,逐漸起了星星點點的燈,鬧街上的人還是寥寥無幾。計青岩幾個正在冷冷清清的街上轉悠,一個男子突然間從旁邊的酒樓裡被人推出來,踉踉蹌蹌跌落在地上,屋裡有個風韻猶存的女子站在兩個提著棍子的男人旁邊,掐著腰罵道:「不會撫琴就別濫竽充數,我家厭思明天要選花魁,就你這等本事還想混飯吃?」

  「你們的琴師斷了手,還挑三揀四,明天讓她自己跳舞算了!」男子氣急敗壞地站起來,「誰不是混口飯吃,這麼欺負人!」

  關靈道聽了不語。厭思竟然在找琴師?

  石敲聲壓低了嗓子,在關靈道耳邊道:「你不是會撫琴麼?做她的琴師,說不定早早地能把消息探聽出來。」

  關靈道連忙點頭,暗中向著石敲聲使了個眼色,石敲聲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呆子似的站在街上,皺著眉看關靈道擠眉弄眼:「你要我做什麼?」

  關靈道沉著臉閉上嘴。他要做厭思的琴師,難不成自己上門去說麼,那看起來多沒面子?這石敲聲什麼都好,就是這種事上轉不過來。

  青衣不能出聲,計青岩站在旁邊靜靜地看,屋裡那半老徐娘已經開始關門,有些不耐地吩咐著:「今晚再找不到人當琴師,少不得要去別家借了。」

  不多時,一張黃色的告示貼了出來。

  關靈道把那張告示揭下來,笑著道:「如果在摘花之夜前就能探得消息,那是再好不過,就算不能,至少能裡應外合。三宮主洞房花燭的時候,我也好幫襯幫襯。」

  計青岩看著他沒說話,看似無動於衷,卻不知怎的叫人覺得比平常更冷淡些。

  青衣卻點了點頭:這也有理。

  關靈道好脾氣地敲了敲門,不多時裡面傳來咚咚的跑步聲,門一開,露出一個小女孩的臉,青澀地笑著:「客官要等等,我們還沒開呢。」

  關靈道溫和地笑道:「厭思姑娘要找琴師,是不是?」

  「是。」小姑娘不過十三四歲,對著眼前這俊俏的年輕男子紅了臉,「公子是來當琴師的?請進來吧,媽媽在裡面呢。」

  關靈道進了忘塵台,門關上,靜悄悄的許久沒什麼動靜。不多時只見剛才那小姑娘跑出來:「關公子留下來做琴師了,讓我來跟各位說一聲。」

  計青岩低下頭,一句話也不說地走了。



第40章 第四個故事

  臘月十五,夙城年前最後一次選花魁,一水樓做東。

  十六位姑娘一字排開,風姿婀娜,巧笑倩兮,引得滿廳裡的男人大呼小叫。

  夙城選花魁,各家妓院的頭牌都要拿出看家本事,或唱,或舞,或畫,或詩,不論如何總要有個擅長的本事。頭牌們自六七歲長在妓院,如今皆天然自成一段風流,姿色雖不等,但打扮上卻能自行調節,可美,也可以醜。

  忘塵台的厭思,今夜便是眾女子中最叫人心蕩神馳的那個。

  只不過她穿的衣服卻有些奇怪,一身青灰色道袍,手持拂塵,淡妝素裹,眸中雖帶笑,臉色卻是清冷。

  「這位仙姑不知在哪座山修行?」 嫖客中有人涎著臉撩撥。

  忘塵台是個妓院,偏起了這麼個有些道家氣的名字,裡面的姑娘們平時都是這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為的就是讓喜歡這個調調的嫖客滿意。有了仙姑,誰還想要凡間女子?

  石敲聲心中略有些不自在。煙花女竟然敢效仿修真界美人了塵仙子的衣著,以此來讓嫖客生出遐思,當真是不想活了。這事無人說出去便好,一旦傳到了塵仙子的耳中,這女子定然不會有好下場。

  了塵雖是修真界四美人之一,為人卻就是如此,手中掌管著一方名門大派,行事卻帶了些邪氣,我行我素。幾年前也有個妓女模仿她的模樣接客,不料被她發現,任憑那女子如何哀求,了塵還是將她的雙手剁了,掛在胸前,從此那女子只能乞討度日。有人得罪她時,她遠在十萬八千里之外也要將人捉到,從不殺生,卻叫人生不如死。

  一聲擊鼓,輪到厭思上臺獻藝,彎下腰,拂塵抖動。關靈道在角落裡端坐,垂首輕撥,琴音自指間流出,雖是簡單不過的曲子,金碧輝煌的廳裡頓時有了些山靈之氣。

  舞畢,喊價之聲此起彼伏,今夜的花魁定當她莫屬。

  「三千錢!」

  「三千五!」

  「四千!」

  「六千!今晚這仙子我要抱回家了!」

  計青岩一直沒有出聲,此事不過是走個過場,他等到最後再出聲也不遲,眼看著價格升到了一萬二千錢,紅著臉的嫖客們逐漸安靜下來——

  這時門口一個男子的聲音道:「在下蕭寧,出價一萬五。」

  一身水藍衣服的男子從門外走進來,身材高挑,容貌秀雅,後面跟著幾個年輕的弟子,不管眾人,只是望向臺上的厭思。關靈道不認識此人,計青岩卻不經意地微攏了眉。這人是戚寧,水行門的少主,那個處處不如他,他也看不順眼的戚寧。

  這價在夙城是天價,滿廳裡靜悄悄的沒有聲音,戚寧轉頭挑釁似的看著計青岩。

  靜謐之時,一個略帶些沙啞的女子之聲從角落裡傳過來:「彈琴的那個多少?」

  嫖客們頓時齊刷刷地向著關靈道看過去。

  關靈道此時還渾然不覺自己被點名了,直到眾人的目光向著自己的臉上投過來,才略帶心驚地抬起頭,環視台下。角落裡坐了幾個帶著面紗的女子,說話的那個聽年紀也有五六十歲了,又朗聲道:「彈琴的那個,陪一夜多少?」

  關靈道啞然,連忙出聲:「我?我賣藝不賣身!」

  幾個蒙著面紗的女子交頭接耳地笑:「夙城一水樓哪有賣藝不賣身的?壞了規矩了。兩千錢夠不夠?」

  廳裡的男嫖客們輕笑,夙城向來男女客人都接,這些女子大都是未成婚或者死了丈夫的寡婦,像男人一樣在外遊玩經商,想要享樂也天經地義。

  關靈道對幾個老婆婆不好生氣,更不能動粗:「我是個琴師,只獻琴藝,別的不賣。」 這幾個女子的年歲加起來怕是比上清宮的歷史還要久遠,他實在是難以消受。

  女子們相視望一眼:「三千錢,要不要?」

  「六千吧,難得看到個這麼俊俏的。」

  關靈道覺得今夜自己的青筋也一條條地暴了起來,胸中溢滿怒氣,發洩不出,剛要深吸口氣罵回去,只聽一個男人低低地說:「八千。」

  那聲音又低又磁,略微帶了點清冷,關靈道忍氣吞聲地從臺上跳下來,站在計青岩的身邊:「三宮主。」

  忘塵台的「長仙姑」見天上飛來橫肉,忙不迭地在旁邊推著他們:「來啊,回去給兩位準備洞府!」



第41章 第四個故事

  戚寧自然是不高興,計青岩不是應該跟他爭搶到底麼,怎麼說走就走?兩人的目光不期然地相遇,計青岩的眸中毫無起伏,戚寧卻又立刻明白了,計青岩壓根就沒打算跟他搶,這美人既然他想要,悉聽尊便。

  大家都是為了查魂修來的,誰殺的魂修多,排名上就會分先後。如今他在南朝排名第四,計青岩排名第二,暫時不用同他一般見識。

  一不小心,又被他輕視了一次。

  他到底是怎麼得罪計青岩了,這人總是這麼欺負他!他沒有一處比計青岩好,還要怎樣?

  身邊的美人倚過來,戚寧收斂心神,對著她似是而非地一笑:「你這身打扮學的是誰?哪天被人砍去手腳也不知道。」 袖子輕動,一陣極淡的迷香之氣湧入厭思的鼻中,她的身子有些發軟。

  「蕭公子真是急著要把我迷暈呢。」 厭思被他駕著回忘塵台的時候,笑著輕聲低喃。

  戚寧看著她這身了塵仙子的道服就心裡厭惡得緊,懶得說些什麼,在眾人的簇擁下走進忘塵台準備的「洞府」裡,客氣地笑著:「各位就送到此處吧,在下等不及與仙子共度良宵了。」

  轉身進屋,砰得把門一關。

  ~

  深夜,關靈道在床上半坐著:「戚寧怎麼來了,他在做什麼?」

  「他有辦法可讓人說實話。」 計青岩在窗邊立得如同一顆樹,望著外面的夜色,「厭思支持不過一時三刻,什麼都會說——你別讓他發現你的不妥。」

  計青岩沒有明說,不過莫仲賢能聽魂的事,似乎就是戚寧告訴紫檀宮的。

  有人去了隔壁房間,又出來了。青樓的房間不消音,細聽連說什麼也能聽清。關靈道來到門前,從門縫裡往外看。一個面孔平常之極的僕役無聲無息地走過,個子略高,手上端著飯菜,似乎沒吃就退了出來。

  關靈道重新坐在床上。

  「你從昨天就在青樓裡了,打聽出來什麼?」 計青岩在床上也坐下來,離著關靈道四尺開外。

  昨天進了青樓之後,關靈道就被一群姐姐妹妹圍著要他彈琴。他慌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裝傻賣乖地扮作什麼都不懂,探問這條街誰說了算。剛從一個姐姐口中問出點眉目,那姐姐便要關靈道去她房裡細說,關靈道假裝腿疼,這時候老鴇出現,烏鴉趕小雞似的把姐姐妹妹們罵回房裡去了。

  老鴇又劈頭蓋臉地罵關靈道:「沒錢還想白吃!」

  誰想白吃了?

  「如果我打聽出來什麼,三公主是不是要獎賞我?」 登徒子向著他坐近了些,反正大家對他的看法都這麼差了,與其被冤枉,不如坐實了這個罪名,至少被打被罰時還不覺得委屈。

  計青岩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往旁邊挪動,關靈道伸手去掏他懷裡的暗袋,沒有章法地一頓亂摸,摸索出來一個黑色小包,撐開一看,果然有許多暗紅色珠子似的丹藥。

  「你打聽出來什麼?」

  「這條街由一水樓的素三姑娘管,但誰都清楚素三姑娘也不過是個門面,暗地裡聽別人的話,至於這個人是誰,知道的就不多了。」 關靈道壓低了嗓子,「聽說這人住在一水樓的下面,平時不出門,極少見人,不知道是男是女。」

  有這麼個神秘人物在,的確值得一訪。

  兩人的頭挨得近,關靈道屈膝在床上坐著,忽有股淡極了的清香飄進鼻子裡,忍不住輕吸。怎麼回事,那香味又來了?忽隱忽現,時有時無,這香味不知是從哪裡來的?

  「三宮主,你有沒有聞到——」

  「沒。」計青岩慢慢坐直了身體,從床上站起來,不動聲色地說,「天不早,你睡覺吧。」

  「你呢?」

  「我要打坐。」 說著,計青岩在窗邊的長椅上坐下來。

  他身上的衣服微有些鬆散,幾綹髮絲散亂,垂下來落在肩上。關靈道隱約見到計青岩的額頭罩著一層薄汗。大冬天的,流汗了?

  關靈道蓋上被子,掏出一顆丹藥含在嘴裡,閉上眼。沒過多久,房間裡的清香很快地消失,無影無蹤了。

  突然間,門輕輕敲了起來,有人壓著聲音道:「開門。」

  那聲音太低,聽不出來是誰,計青岩和關靈道倏然睜開雙目。兩人在這屋裡是要幹好事的,以計青岩的性情自然不會出聲,關靈道只好懶散問道:「誰?」

  「我。」 那聲音有些不高興,總算聽出來了,是戚寧。

  關靈道下床把門開了,戚寧進了門,三分怒氣,七分不齒,把一枚青色小石頭扔在地上:「計青岩,偷聽這種事你也做得出。」

  「不是我。」 計青岩低頭看了一眼,聲音淡淡的。

  「不是你是誰?」

  關靈道把小石頭撿起來,平淡無奇,實在看不出什麼特別,但似乎被人狠狠碾過,表層已經碎裂。「我們三宮主對風花雪月的事不感興趣,戚少主在房裡與厭塵姑娘做些什麼,他壓根不想知道。」 他說。

  「你我追查的都是同樣的事,用這種卑鄙的手段叫人心裡不齒。」 那聲音有了些怒意,「千里傳音懂的人本就不多,你們上清宮就有一個。」

  「說起卑鄙,你也好意思說別人,莫仲賢又沒得罪你,你又為什麼向紫檀宮告密?」 關靈道也是不服,「要是水行門也有了個聽魂的人,我們沒搶到,是不是也要告密?」

  戚寧氣得臉都白了:「你說什麼?我什麼時候告密了?」 南朝各派之間殺歸殺,搶歸搶,那都是私底下的恩怨,向紫檀宮告密這種如同走狗般無恥的事,誰做了都要讓人不齒。

  計青岩輕輕皺眉:「你出去吧,這些事暫且不說。」

  戚寧哪裡受得了這種冤枉,拉著關靈道外衫的衣領:「你聽誰說我告密了?」

  關靈道臉色驟冷,狠狠把他的手往下一拉:「少碰我。」 前胸的衣衫不自覺地一扯,裡面裝著的黑色小包不小心跌落在地,兩顆暗紅色的丹藥滾落出來。

  那丹藥就像指甲般大小,形狀不太規則,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特別。戚寧卻低著頭微怔,又抬起頭來望著關靈道,脫口而出:「你和岑家是什麼關係?」

  說畢,他自己突然像是失言似的閉上了嘴,臉色陣青陣紅,把關靈道的衣衫放開,一聲不吭地開門走了。

  岑家?他能和岑家有什麼關係?戚寧是怎麼回事?

  計青岩不聲不響地走過來,把地上的兩枚暗紅色丹藥撿起來裝入黑色小包,看不清臉上是什麼表情。

  「三宮主……」 關靈道有些心虛。

  「跟你無關,不用想太多。」計青岩回到窗邊坐下來,閉了眼,氣色恢復如常,已經像之前那樣不悲不喜。

  關靈道輕手輕腳地爬上床鑽進被子裡。計青岩是怎麼了,怎麼覺得有些客氣疏遠?還是他在想殺人滅口?

  「今天的事誰也不許說,聽到了麼?」 臨睡前,聽到計青岩淡淡的威脅。

  「嗯。」 哪裡客氣了?果然是想殺人滅口。

  關靈道躺了大半天,又問道:「偷聽戚寧的是誰?」

  「青衣。」

  關靈道閉上眼,不說話了。

  ~

  「老宮主。」

  弟子看起來年紀不大,二十出頭,一身上清的杏色衣裳,平日在丹房裡做事,模樣也很老實。

  「把你上次去關靈道房裡看到的,說給老宮主聽吧。」 宋顧追道。

  「是。」 那弟子點點頭,也不清楚宋顧追到底在意些什麼,抓不到重點,只能無目的地亂說,「上次關靈道下山的時候沒有去丹房報備,執事非常生氣,讓我每天去他房裡看一次,如果回來就把他抓進丹房。」

  說到這裡頓了頓,又繼續道:「那天下午我又去他房裡找人,人不在,可是從窗戶看進去,似乎有個黑罎子擺在桌上。這罎子前幾天都不在的,那天突然出現,就說明他已經回來了,我就跟丹房執事說他回來了,可是找不到人,執事特別生氣。」

  說著似乎擔心自己在冤枉關靈道,又說道:「其實都過了好幾個月,我也記不太清,不過隋天佑那時從隔壁出來跟我打招呼,也向房間裡看了一眼,老宮主可以問問他。」

  宋顧追讓那弟子出了門,散塵琢磨了一會兒,說道:「那時候關靈道回來了麼?」

  「關靈道是那天回來的。」 時辰就說不太准,宋顧追細細算過,可能已經回去了,可能還沒有。

  散塵沉吟了片刻:「把隋天佑叫來,問他看到了什麼。」

  宋顧追應下了剛要出門,散塵又道:「我知道你暗中查得小心,不過此事不能讓人知道。要做一宮之主,就得管得住下面的人。」

  「是,弟子知道。」



第42章 第四個故事

  隋天佑被宋顧追帶進不眠山時,腦中空蕩蕩的。他自從入宮之後就沒再見過散塵,今天是怎麼回事,難道是關靈道告發他了,老宮主要趕他出去?

  暈暈沉沉地在廳裡站著,宋顧追輕聲問道:「今天想問你一件事,已經是幾個月之前的了,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什麼事?」 胸口生疼,渾身出汗,幾個月之前的事,除了偷丹藥還能有什麼?

  「有次關靈道下山,沒有跟丹房執事報備,後來大吵,直到我去了之後才平息下來。這事記不記得?」

  隋天佑儘量冷靜地點頭。

  「在那件事的前一天,丹房裡有個弟子曾經去關靈道的房間找他,關靈道人不在,桌上卻有個罎子。你記不記得這件事?」

  隋天佑隱約記起來確實有這麼件事。怎麼老宮主找他來不是為了偷丹的事麼?

  「我知道你當時住在他隔壁,這事事關重大,你可記得那罎子是什麼樣子的?」

  散塵和宋顧追的目光都很專注,隋天佑冷靜了許久才模模糊糊地感覺出來,這兩人想問的事根本與自己無關。難道是關靈道做錯了什麼事,這兩人要抓他的把柄?

  宋顧追從後面抱出一個黑色罎子來:「是不是這個樣子?」

  隋天佑死死地望著那罎子。那天發生的事情已經有些記不清,不過似乎就是這個模樣的,這罎子怎麼了,裡面難道裝了關靈道的贓物?

  「是不是?」

  隋天佑的呼吸加快。

  「是麼?」

  隋天佑不說話,突然間搖了搖頭。

  「不是?」

  隋天佑心一橫,反正已經搖頭了,撒起謊來便停不下來了:「那丹房弟子去關靈道房間的時候,關靈道還沒回來。我之前抱了一壇酒去他房間,本來想跟他喝酒,結果他根本不在,就暫時放在他屋裡了。我那罎子是墨綠色,也比這個略大,不是這個。」

  宋顧追微微閉了閉眼,點頭道:「知道了,沒事了,你回去吧。」

  他剛才也緊張得要命,關靈道雖然跟他有些互相看不順眼,他卻也不想關靈道跟魂修扯上什麼關係。魂修在修真界沒有好下場,關靈道並不是大惡之人,他斷不想讓他喪命。

  散塵若有所思地望著隋天佑,直把隋天佑看得背上出汗,頭皮發麻,低著頭說:「弟子告退,老宮主、宋執事。」

  他輕手輕腳退出去,宋顧追道:「看來此事與關靈道並無關係,弟子繼續查下去。」

  「關靈道平時跟什麼人親近?」

  「石敲聲、石蘊聲兩兄弟。」

  「隋天佑不是住在他旁邊,兩個人不親近?」

  宋顧追道:「本來關係不錯,可是幾個月前三宮主讓關靈道進了玄真房,兩人才逐漸有了芥蒂。隋天佑本來單獨管玄真房,可能是心裡不高興,幾次都背地裡說關靈道的壞話,怎麼辦事不穩妥,性格叫人不喜歡,後來乾脆使性子退出玄真房,甚至都不想在關靈道隔壁住了,關係才變得比較僵。」

  關係這麼不好,那就不存在包庇之事。

  散塵微微頷首,也把這件事揭過去了:「關靈道雖然性格跳脫些,人其實不壞,大家都不喜歡他,聽起來也是可憐。你如今為木折宮代宮主,行事不可有偏頗,要引領弟子們對他好些。」

  不但不壞,性格還算可愛,看他對師父的模樣,似乎挺重感情。不算大善,不算規矩,卻也不是大惡,有時候人走上邪路都是被逼著的,越是別人待他不好,越容易變壞。

  「是。」 被散塵不輕不重地訓了,心裡略有些慚愧。

  「繼續查這件事。」

  宋顧追應了之後退出來,心事重重地飛回木折宮,忽見石蘊聲正從遠處飛過來,隨即停下來問道:「青衣傳來了消息?」

  石蘊聲笑著說:「不是,關靈道不是下山辦事去了麼,屋子裡的花沒人澆,我來幫著他澆花。」

  宋顧追調侃道:「這算是又撿了個弟弟?」

  石蘊聲笑著不說話。

  石蘊聲與宋顧追都是辦事妥帖仔細的性格,以前就比較投緣,可惜一直沒什麼機會深入瞭解,偶爾遇上也不免多說幾句。

  石蘊聲知道宋顧追事忙,不願耽誤他太久,說了幾句便道:「宋執事有事忙,我這就去給他澆花了。」

  說完辭別,飛著來到關靈道的房間前面,落了地,用拐杖支撐著木腿慢慢進了屋。石蘊聲性子比石敲聲要細,打理好了花草,回頭一看房間,被子掀開沒有疊,布鞋門口一隻,床邊一隻,桌上的茶杯也沒整理好,想是走得很匆忙。

  宋顧追說又撿了個弟弟,倒也不算錯。

  他幫著關靈道整理好房間,掃了地,收拾乾淨才出門。這時候已經快到正午,石蘊聲飛到雪嶺的瞭望臺上,向坐在臺上的弟子道:「你回去吧,該我當值了。」

  那弟子笑著說:「那好,我回去了,今天的消息不多,倒是清閒。」

  雪嶺的瞭望台,戰時是登高觀察敵人動靜的地方,平時卻是青衣傳遞消息之地。青衣雖然不在上清宮,但只要其手下之人規矩行事,就不會有什麼大礙。

  瞭望臺上有長寬各一丈的白色巨石,表面平滑乾淨,一陣陣青煙飄來,火花亂濺,嗤嗤作響,不時有字跡出現。黑色字跡是外人傳來的消息,比如說紫檀宮傳消息來時,以正楷而書,字也偏大。而藍色的字跡是上清宮宮主和總執事傳來的,多半是讓他們查探消息。

  石蘊聲要做的事,便是將這些消息記下來,分門別類,或者傳遞,或者安排人查探。

  就在這時,白色巨石上的火花頓顯,灼燒出一行工整的藍色筆跡。

  【密信,呈老宮主。計青岩】

  下面的字跡一團模糊,看不出來寫了什麼。

  原來是三宮主的密信。石蘊聲自從做這事開始就沒見過密信,連忙依照青衣所授,在巨石上鋪開一張煙青紙,模糊的字跡自行印上來,卷成半根手指長的一小卷,停在巨石上不動。

  這便是上清宮的密信,只有老宮主自己能看到的密信。

  石蘊聲把紙卷收起,打個口哨,不久隻聽唧唧聲傳來,一個青色毛團忽悠悠落下,滾圓肥胖,用自己紅色的鳥喙啄石蘊聲的手指。石蘊聲把那卷紙拴在鳥腿上,推了推,那只鳥才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之所以是密信,就是萬無一失,就算有心存不軌的人把這只鳥抓下來,只要紙卷一開,也會瞬間燒成灰燼。

  只不過這密信裡究竟說了些什麼?

  靜坐了不多時,巨石上又嗤嗤作響,石蘊聲轉頭看過去,這次字跡還是藍色,娟秀美觀。石蘊聲看那字跡就知道是誰的,耐心等著,巨石上足足寫了幾百字還不夠,又長又囉嗦,末了落款:【哥,幫我交給二宮主。】竟然是石敲聲的。這些人不是出門在外了麼,是不是太閑了,怎麼總掛念著上清宮的事?

  石蘊聲取出一張白紙,一張不夠再取一張,足足用了七八張紙才印完。這次的紙沒有卷起,石蘊聲把紙張收起來,暫時放在一邊。

  這不是加急的信,用不著立刻送出去。

  ~

  散塵正靜坐看書,窗口忽然間傳來唧唧叫聲,笑著偏頭看過去,說道:「今天吃東西了麼?」

  他早已經辟穀,這房間裡沒有逗鳥的糧食,散塵自是不甘心,跑去後院找了大半天,搜刮出來幾粒秋天裡留下來的殘種,回到前廳裡沖著鳥招搖撞騙:「來,這都是新鮮的穀子。」

  鳥飛到他手心裡,低下頭啄著,散塵輕輕摘下它腿上的紙卷攤開來。

  【莫仲賢聽魂之事,似乎不是戚寧向紫檀宮告密的。青岩】散塵的臉色平靜下來。莫仲賢聽魂之事除了戚寧之外,並沒有什麼外人知道,換言之,是有人從上清宮裡面洩露了資訊?



第43章 第四個故事

  自從夜裡見了戚寧之後,關靈道覺得很不對勁。次日清晨不經意地相遇,戚寧總是用種審度猜測的目光看著他,關靈道一看他,他又立刻把頭撇開,讓人鋒芒在背。

  戚寧認為關靈道和北朝岑家有關,是因為看到了他懷裡的暗紅色丹藥。可是這丹藥本來就是計青岩的,所以他的意思是,計青岩同岑家有關係?計青岩聽說岑墨行死了就立刻北上,其實還有別的意圖?

  於是關靈道偷著問石敲聲:「戚寧和岑家有什麼關係?」

  「為什麼問這個?」

  「用不著跟別人說,我隨便問問。」

  石敲聲跟他相處了半年,私底下幾乎什麼話都聊,也沒在意:「這事其實也未必是真的,我下山時曾經聽人說過,你聽著就好,也不能全信。」

  「說吧。」

  「戚寧是水行門的少主,水行門招收弟子、擇定門主向來只看修為本事,並不在乎出身。但當今門主對戚寧極其嚴厲,除了修煉、殺魂修之外,什麼也不讓他做,看他的意思是想讓戚寧做門主。不但如此,就連婚姻大事也早有安排,相中的就是南朝排名第三的女道修。如此一來,兩人成親之後不但修為上相得益彰,就連所生的子孫也必定資質罕見。」

  「這是要把水行門變成世家?」

  「難說。」石敲聲沉吟著,「只不過卻聽說戚寧去年與一個女子暗中互生了情愫,這女子就是岑家的嫡女,岑木衣。」

  竟然是這種事。

  「怎麼認識的?」

  「這就不清楚,聽說是戚寧受傷,被她救了,照顧了好多天。」石敲聲說起這種事不禁臉紅,「戚寧經過此事,回到水行門之後,就死也不想遵從父命成親了,非要娶岑木衣進門。」

  「岑木衣是北朝世家之女,也算是門當戶對,這是好事吧?」

  石敲聲歎道:「你哪裡懂這其中的麻煩?岑木衣資質中等,不過是個三靈根,戚寧之父心中不喜,怎容得他願不願意?當即打了一頓,戚寧性子也強,鬧得極僵。這事傳出來,人家排名第三的女道修有多少人前來提親,怎麼受得了這種侮辱,先與別人定下了親事。戚寧之父大怒,也不知道在家裡對他說了些什麼,做了什麼,幾天之後,戚寧總算打消了心思。」

  「那也就沒事了吧?」

  「沒事就好了。岑木衣資質雖中等,長得卻美,北朝雲家的嫡三子看中了她,年初定下親事要娶她為妻。這三公子資質雖比她好些,只是個五短身材,長得也不盡人意。只不過岑家想要聯姻,也就答應了婚事,不想一個多月後三公子也不知聽了誰的話,知道岑木衣去年與戚寧有牽連,不清不楚的,當時震怒,立即退了婚。」

  關靈道不出聲了。

  石敲聲又道:「岑木衣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反倒落下了不好聽的名聲,從此寂寂無聲,也不出門了。幾個月後,那雲家的三公子又上門提親,這次卻不是要娶她為妻,而是要她做妾。」

  越聽越難受,關靈道隻字不語。

  「女道修嫁人看資質,容貌身份是次等,岑木衣資質一般,不能留在家中引人入贅,岑家要用她來鞏固關係,勢必要把她嫁出去。」 石敲聲也是無奈,「岑家雖覺得雲三公子欺人太甚,奈何岑木衣的名聲受了損,家裡也覺得難看,於是便答應了。」

  「岑家就沒人替她說話麼?要我說,嫁給誰也不能嫁給那個什麼雲家三公子。岑家就不覺得這是在侮辱他們?」

  石敲聲也有些遲疑:「這事誰是誰非難說得很,岑木衣要不是出生在世家,一輩子不嫁也瀟灑一生。可她偏偏身份尷尬,與男子有牽連,人家又不要她,岑家不把她嫁出去,留在家裡做什麼?」

  「三宮主呢,跟他們有關係麼?」

  石敲聲有些意外:「三宮主與他們有什麼關係?我沒聽說過。」

  如果計青岩果真和岑家有什麼關係,厭惡戚寧也就說得過去了。這事戚寧做得當真有頭無尾,縮起頭不娶岑木衣不說,如今還像是把她忘了似的,只知道殺魂修爭排名。

  青衣偷聽,是將一塊指甲大小的靈石暗中放在那人的身上,以千里傳音聽他們的動靜。戚寧昨夜用了一點迷香,厭思意識不清,問什麼便答什麼。原來事情果真如他們所料,只要花錢多的恩客,不論睡的是花魁還是尋常煙花女子,都要在夜裡想辦法問出真正身份,之後叫人傳信給一水樓的素三姑娘,記在一本簿子上,以便今後有用。

  關靈道與計青岩單獨相處一夜,石敲聲和青衣審時度勢,都裝作沒發生過,清晨一起坐在茶樓的時候,也隻字不提關靈道被幾位老太看中買歡之事。

  只是石敲聲問了句:「那八千錢,到你手上的有多少?」

  「兩千。」 關靈道把青樓媽媽給他的錢放在桌上,略微有些尷尬,「三宮主給了青樓八千,因我不是死契,想走隨時可以走,所以只能到手兩千。做琴師又賺了兩百錢,因此總共只有這些。」 說著把錢往石敲聲面前一推。

  石敲聲遲疑道:「昨夜所花的錢不是公家的,是三宮主自己的,你要還錢也不必還給我。」

  關靈道只得看著計青岩:「三宮主,我還欠你五千八百錢。」

  計青岩低頭看他一眼,一聲不吭地把錢收起來。

  整件事的關鍵就是那本記著恩客名字的簿子,可那本簿子就在素三手中,關靈道還沒登門拜訪,戚寧卻已經先下手為強。他帶著弟子們從一水樓出來時,正巧碰上計青岩,閑閑地說:「不必問了,素三對恩客們後來死的事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

  「誰看過那簿子?」

  「我倒是問出來了,不過你們知道些什麼?」 戚寧不很情願地開口,「你們昨夜偷聽我一宿,如今也該把知道的說來聽聽。」

  戚寧讓人說真話的本事比計青岩高明得多,關靈道看了計青岩一眼,說道:「聽說素三姑娘上面還有個神秘人物,沒人清楚是誰,你可有本事打聽出來?」

  「神秘人物?」 戚寧笑了笑,「想不到計宮主對我厭惡至此,也有聯手查找魂修的時候,真要是找到了,魂修算是誰的?」

  計青岩沒出聲,臉色冷淡。

  青衣比劃著:你就算再殺一百個魂修,也比不上計宮主。

  戚寧惱道:「沒人想跟他比,他用不著太把自己放在眼裡。你我都清楚夙城這事不知能揪出多少魂修,不論抓到多少,一概按照規矩來分,要是你們答應,我們就聯手。否則你查你的,我查我的。」

  戚寧行事偏邪,有時也不管是否對名聲有損,達成目的為要。有他在,許多事情的確簡單許多。

  計青岩還是沒說話,只是冷淡而對,戚寧等了許久不見回應,氣得白了臉:「你也著實看不起人,三年前你我也曾聯手過,對我並不是這樣,我究竟怎麼得罪你了?」

  計青岩垂下眸,拋出一塊長形青色靈石:「你查看過那本簿子的人有何不妥,我們查神秘人物。」 戚寧用的是迷香,厭思和素三醒來之後必定能發現不妥,他們得儘快了。

  戚寧把青色靈石抓了,隨手拋出一塊白色靈石:「一言為定。素三的確什麼都聽別人的,只不過她也不清楚這人是誰,他們許久才見一次面,見面的時候,那人總是戴著面具。」

  交換靈石乃是斬魂士擊掌為誓之意,戚寧不再囉嗦,帶著人走了。

  素三也不清楚那人是誰,如今該怎麼查?



第44章 第四個故事

  洛魂真訣上記錄了十多種聞所未聞的魂術,其中一種稱作遊魂之術。魂修在房中靜坐,引動體內魂氣依附在物件之上,便能感知周圍的動靜,能聽能看,進而查探消息。

  關靈道忍不住想起此魂術來。

  他曾經修習過此術,只要他小心些,這魂術比青衣的千里傳音還要有用。可他卻不能在外面待著,得在房間裡安穩靜坐。

  在計青岩眼皮子底下用魂術,被他抓到會有什麼下場?

  石敲聲也有些為難:「這時候一水樓的人都在睡覺,進去倒也沒人發現,只不過聽戚寧的意思,這神秘人物根本無人知曉,連素三也不清楚,這該怎麼查?」

  關靈道說:「你們也太小心了,需得做件事情出來,讓素三難以處理,神秘人物才能主動現身。」

  「什麼意思?」

  計青岩淡淡地說:「魂修。」

  關靈道笑著說:「三宮主說的是。」

  石敲聲看了他一眼:「你打算做什麼?」

  ~

  素三悠悠睜開雙目,已到下午,頭隱隱作痛。方才有個蕭甯公子到訪,她記得自己本想趕人走,怎麼不小心睡著了?那是個什麼人,似乎就是昨夜以一萬五買得花魁的男人?

  素三撫著頭坐起來,柳眉輕蹙:「死哪裡去了?進來給我梳頭!」

  一個十一二歲的平頭小女孩趕緊跑了進來:「姑娘醒了!剛才怎麼叫姑娘也醒不了!」

  頭痛不已,連梳子在頭髮上都扯得生疼,素三把那小女孩推開了:「我身體不適,今晚不出去了,讓她們全都小心點,好生服侍。」 怎麼回事,那個蕭寧究竟對她做了什麼?

  「是,姑娘。」 小女孩碰也不敢再碰她,趕緊收拾東西出去。

  素三把披在身上的棉襖掛在一旁,煩亂地爬上了床,頭痛難忍,昏昏欲睡。也不清楚過了多久,周圍忽然間傳來吵鬧喧嘩之聲,驚叫亂鬧,比幾年前有人喝醉酒殺了人還要亂。

  素三慌亂地從床上爬起來,已經有人在不知所措地敲門:「姑娘,姑娘醒醒,整條街上十六家青樓,全都有人死了!」

  「什麼!」 素三頭髮散亂地披上衣服,倉皇把門打開,「有人來鬧事?」

  「不是,二十多個客人突然間倒地而猝死,毫無徵兆。有個人說、說我們夙城出了魂修,看樣子怕是要把人殺光!」

  「胡說八道!你慌什麼!」 素三聲色俱厲,「帶我去看看!」

  素三自從十四歲開始就沒素顏見過男人,此刻披頭散髮,衣衫不整,急匆匆地走到門口又邁不出去,咬咬牙坐回鏡子前,仔細地打扮梳頭。

  就算是死了,她也不能讓人看到這副模樣。

  一條街上十六家青樓果然已經亂得不能控制,死去的都是正在尋歡的商客,女人哭叫,僕役亂跑,亂成了一鍋粥。素三倏然間停下腳步,只覺得遍體生寒。大門口站著一個水藍衣衫的男子,面容長得儒雅,目光卻有些邪氣,正是早上見過她的蕭寧。

  她也曾聽說過魂修殺人,這些客人死得的確是蹊蹺,面容平靜,沒有任何傷痕。難道這來歷不明的男人就是個魂修?

  素三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女人,可現在這景象卻讓她怕得要命。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身邊的人都支開控制場面,自行去了後院,把門關上,點上一炷香。

  素三恐懼不安地等著,也不清楚過了多久,眼前一花,一個黑衣人出現在他面前,身形略有些高,卻看不清楚長什麼模樣,戴著一張黑皮面具。

  「先生……」

  那人打斷她的話,聲音卻是特別,分不清是男是女:「今晚的事不是魂修所為,你所看到的那個藍衣男人,名字叫做戚寧,是水行門的少主。那些客人一時半刻就會醒過來,沒有死,你可以出去了。」

  素三緊張萬分:「那、那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男人低著頭沒說話,突然間飛了起來,疾速朝著一間小屋而去。倏然間,兩道人影不知從哪裡飛撲過來,朝著那小屋一擁而上,素三站在旁邊看著,顫慄不已,難以自製。

  追過來的自然是計青岩和關靈道,兩人在門口站著,小屋裡一片黑暗,聞著氣味分明是個發黴的柴房。關靈道點起燈來,屋裡空空蕩蕩,早已經沒了人,牆角有個不大不小的狗洞,轉個彎就能通向外面的街道。

  關靈道在那狗洞周圍看了看,飛身出去追到街道上,地上有件黑色長衫和黑皮面具,人來人往到處都在亂跑,剛才那人早已經混入人群之中。

  竟然就這麼跑了。

  這人脫下面具才消失在街上,由此可見,他恐怕平時就是這條街上的人,平日裡隱藏身份,喬裝打扮,有事才會現身。不是如此,他不會這麼快就出現,也難以輕易混入眾人之中。

  「走。」 人沒抓到,計青岩的臉色有些難看。

  「嗯。」 關靈道默默地點頭。

  計青岩雖然沒抓到這神秘的人,他剛才卻已經把自己的魂氣依附在那男人的髮帶上了。

  今夜,他必定能探知此人的所在。



第45章 第四個故事

  融魂術用於吸收魂氣,進而修煉;噬魂術用於撕裂魂魄,在關靈道看來,其目的其實是為了殺人,修煉反而不怎麼用得著;而所謂的遊魂之術,則是為了探聽消息。

  夜過三更,關靈道估摸著人都睡了,靜悄悄點起一根香,一縷魂氣隨著青煙飄動,找尋兩個時辰前自己依附在那男子髮帶上的魂氣。

  今晚十六家青樓的事是計青岩和戚寧共同做出來的,水行門明裡擅長煉丹制器,其實行事也偏邪,擅長以妖獸草藥製成各類香粉,用途不一。猝死的男客其實並沒有真死,不過是喝了點不該喝的酒水,一個時辰之內不省人事,看起來就像是死了似的。

  果不其然,一個時辰後所有的人悠悠轉醒,只不過青樓裡經過這場的風波,留下來的客人已經不多,於是早早地把門關了。

  這辦法能騙得過素三姑娘之類的凡人,卻騙不過修真界的人。剛才那戴了面具的男子一看便知事情不對,還能識破戚寧的身份,當時便暴露了他是修真界的人。

  一個修真界的人躲在這煙花之地,還操縱著這大大小小的青樓,究竟是什麼目的?

  關靈道閉起的雙眸微動,尋到了自己依附在男人髮帶上的魂氣。

  這時的感覺很是特別,五感都在,雖不太清晰,卻能看、能聽、能感、能聞,想必也能品嘗。

  四周什麼聲音也沒有,似乎人根本不在。

  就在這不知哪裡的陰暗房間裡,桌上一根細細的黑色帶子慢慢抬起頭來,確定房裡無人,在桌上無聲無息地彎曲而動。

  這房間究竟在哪裡?

  借著月色依稀能看清房間裡的擺設,簡陋得有些寒磣,不像是他這樣地位的人該住的地方。那黑色帶子在桌上爬了半天,感覺不到半死的灰塵,放眼望去,房間裡整齊得有些怕人,看不到半點雜物。

  這男人想必是個嚴於律己、愛乾淨的人。

  房間裡看不見任何能透露出這男人身份的物件,連掛著的衣服也很簡單,就是一水樓僕役的打扮。

  那黑色帶子探頭探腦地爬上窗櫺,好不容易從縫隙間擠出個頭去,外面不遠處有個池子,在月色下粼粼泛光。是了,知道附近有這麼個水池就容易些,再找這男人不難。

  就在這時,突然間敲門聲響起,黑色帶子連忙把頭縮回房間裡,拼命地沿著原路爬過去。爬不到半路,外面傳來計青岩的聲音:「在麼?」

  原來不是那男人房間裡傳來的敲門聲,是自己房間的敲門聲!

  關靈道驟然睜開雙目,滿頭大汗:「在。」

  魂氣抽離,狹窄房間裡的黑色帶子立刻癱了似的跌落下來,像是沒了生命似的,停在桌上一動不動。

  關靈道連忙把手裡的香碾滅了,順手開了窗戶,揮著手讓煙味散出去一些,把自己的外衫脫了,中衣亂扯幾下,披上外套像是剛穿衣服來開門的模樣。

  「三公主找我有事?」 不敢把門全開了,只露出個髮絲雜亂的頭和半個身子。

  計青岩沒出聲,向著房間裡望了一眼:「你在做什麼?」 天這麼寒,為什麼還要開窗?

  「房間裡悶,透透氣。」 關靈道心裡敲起小鼓,「三宮主睡不著?」

  「嗯。」 計青岩站在門口看著他,不進來,卻也不再解釋什麼。

  看樣子是想商議接下來該做什麼,他們今夜已經打草驚蛇,卻沒把人抓到手,想再引蛇出洞就更不容易了。

  「怎麼你們都在?」 門外遠處又有聲音傳來,是戚寧,聲音不挖苦人就不舒服似的,「今夜沒把事情辦好,湊在一起後悔麼?」

  邊說著邊接近,不多時就來到了計青岩的身後。

  計青岩沒說話,甚至連頭也沒回,關靈道說:「戚少主,你查那寫了客人真名的簿子,查出來什麼?」

  戚寧的臉色倏然難看了些:「只有四個人看過那簿子,除了素三之外,還有三個青樓的管事,都不知道那些人死的事。」

  管事,就不是剛才那個那個僕役似的男子。

  戚寧也查不出什麼,那也怪不得心情不好,半夜三更地四處遊蕩。雖說殺魂修是南北朝當今頭等大事,關靈道也沒見過像他這麼急的,據石敲聲說,南朝排名第三的斬魂士就懶散得很,平常只喜歡飲酒作畫,實在被門主逼得不行了才出來做事。計青岩嚴於律己些,不用散塵吩咐就會主動下山找尋魂修,卻也沒像戚寧這樣,像是非要爭第一似的。

  南朝排名第一的斬魂士,便是亦正亦邪的了塵仙子。她不但殺魂修上排名第一,修為在女道修中也排名第一,美豔不可方物,為南北朝四美人之首。

  一身青灰道袍,一柄白色拂塵,眉間一點朱砂,便是清豔絕倫的了塵仙子。

  十多年前不知多少青樓女子效仿她的裝束,煙花之地到處都有人打著她的名義賣笑,了塵仙子大怒之下,下山把那些娼妓全都剁去手腳,丟了餵狗,就連能抓到的恩客也一併殺了。從此名聲傳開,無人敢再對她不敬,近年來敢這麼做的也就少了,就算是有,行事也小心許多。

  這些自然都是石敲聲告訴他的。

  前些日子石敲聲還說,岑墨行死了,南北朝四公子缺了一個,再依照容貌、修為排下去就輪到戚寧了。他這麼著急殺魂修,想必是在乎這個?

  戚寧行事偏邪,近年來似乎更是如此,做的許多事算不上惡,卻也算不上多麼正。南北朝四公子要的是如玉般的美名,清白無垢,他這名聲可有些懸乎。

  戚寧待在這裡不走,關靈道跟計青岩也不好說什麼,心裡又掛念著明早去揪那男人出來,說道:「既是什麼都查不出,不如早點睡覺,明早起來再議。」 說完見兩人沒什麼動靜,又說:「還是今夜有閒情逸致,要在我門口乘涼?」

  戚寧沒再說什麼,轉身就走。

  計青岩冷冷淡淡地看著他,關靈道笑了笑:「今晚的月色倒也是好,三公主真要睡不著,不如進來陪我聊天。只不過天氣冷,我又怕冷,不知道自己會做些什麼。」說著討打似的沖著他笑了笑。

  計青岩的牙似乎緊緊地咬了咬,不聲不響地也走了。

  翌日清晨天剛亮,幾個人悄無聲息地落到一水樓裡。這時候青樓死氣沉沉,連個起床打掃的也沒有,就算進來也無人發現。

  關靈道在暗中找那昨夜見到的水池。

  僕役的房間似乎在後院,關靈道轉著轉著便往後院去了,石敲聲跟上來:「不是說那神秘男子住在妓院地下麼,你來這裡做什麼?」

  「隨便看看。」 那水池果然就在這裡,周圍的景物也都不錯。關靈道依照它的方位看過去,目光落在一間不起眼的小屋上。

  就是那間房,沒錯的。誰住在那裡,現在該怎麼提醒石敲聲?

  「什麼都找不到,我們現在也不能進屋搜,不如晚上等他們忙的時候再混進來。」 關靈道壓低了嗓子。

  說到這裡,那間屋子裡突然間發出什麼聲響,似乎有人在匆忙中開了後窗。石敲聲不等關靈道說些什麼,飛快地沖上去把門打開,窗戶果然搖晃著,屋裡空無一人,似乎剛剛才飛出去。

  「追!」 關靈道輕呼一聲,也跟著跳出窗子。

  男子剛出去不遠,依稀可見他的身影,關靈道緊追不捨,徑直追到大街上。突然間只聽瓦片跌落在地的聲音,那男子捂著臉摔倒在地,兩道血流沿著指間流下來。計青岩輕輕落在他的身旁,抓起男人的領子,頭也不抬地對著關靈道說:「抓到手了,走吧。」

  「嗯,我去叫石敲聲。」 關靈道沿著原路飛回去。

  石敲聲還站在屋子裡,怔怔地環視四周。

  這屋子整齊到令人害怕,桌面光滑,一塵不染,清晨借著光看過來,無論是掛著的衣服和放好的鞋子,房間裡都沒有一絲雜亂之處。

  只不過那臨窗的桌上卻有一根黑色髮帶,彎曲垂放,是屋子裡唯一有些怪異的擺放,顯得格格不入。

  他在房間裡慢慢轉著四望,打開衣櫃,低頭看著一件件擺放整齊的衣物。石敲聲隨手掀了掀,衣物之下一方黑色素帕,隱隱約約似乎用黑線繡了什麼。石敲聲把它拿在手裡,舉起來對著光看過去。

  「抓到人了,走吧。」 關靈道喘著氣從窗戶裡跳進來,「他在外面被青衣、蕭甯、三宮主團團圍困,逃不出了。」

  「嗯。」石敲聲心不在焉的。

  「你怎麼了?」 關靈道走過來。

  「沒什麼,這房間……」 石敲聲轉過頭來看著他,又皺眉望著桌上的黑色髮帶,自語道,「房間這麼整齊,這髮帶怎麼放在這裡?」

  關靈道不禁閉上了嘴,這是他昨夜來不及回到原處,不得已才落下的。

  這男子把房間收拾得這麼整齊,必定是因為髮帶不在原處,以為自己的房間被人搜了,又聽到外面的聲音,這才當機立斷地逃走。

  「也許是正要綁頭髮呢。」 關靈道隨口道,拉著石敲聲的手臂,「走吧。」

  「嗯。」 石敲聲有心事似的低著頭,被關靈道拉著走出去。



第46章 第四個故事

  男人臉上一道血紅的傷痕從額頭劃到左腮,安靜端坐,就像是身邊罩了一層看不見的牆,與旁邊的世界完全隔絕,任憑其他的人說什麼,也好似聽不見,只是漠然地望著,目光穿透了關靈道的面孔,落在他身後很遠的地方。

  計青岩向來不管盤問,出手便是要以性命傷人;石敲聲性格偏軟,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關靈道遇到這種事就想坐在一旁,事不關己。

  反倒是青衣,用手勢比劃著:我知道你也是聽命於人,不如把他的下落告訴我,我們也不會難為你。

  石敲聲望了青衣一眼,神情略有些複雜,低頭尋思著沒有說話。

  戚寧站在窗邊笑了笑:「你把他交給我,不出半個時辰我就能讓他出聲。」 這男人似乎受過訓,水行門的迷香對於他應該沒什麼用處,戚寧的意思,怕是要用其他的手段。

  這就是戚寧的行事作風,到了萬不得已,他真的會這麼做。

  男人聽了,眼皮微微動了動,卻還是無動於衷。

  就算手段再狠,遇到意志堅定的人也是無用,有些人早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威脅也沒用處。關靈道覺得,眼前這男人就是這種人。

  他的面容長得普通至極,別人就算見過面也不見得會留有印象,他隱姓埋名躲在這青樓裡做個低下的僕役,究竟是為了什麼?

  房間裡的氣氛僵持著,計青岩站著等了許久,終於出了聲:「都出來吧,把他讓給戚寧。」

  這意思便是要交給戚寧全權處置了,計青岩不再管,這男人的下場還不知道會怎麼樣。關靈道自從進了上清宮後,是非觀念越發模糊,這時候明知有些不妥,卻也說不出來什麼。對錯難分,可是別人對他是好是壞他總看得出來,石敲聲對他好,石蘊聲對他好,散塵對他好,計青岩對他的情緒似乎有些複雜和搖擺不定,時好時壞,關靈道念在他長得不錯,姑且也將其歸類為好。

  既然如此,那麼上清宮便是對的,計青岩也是對的。

  幾個人無聲無息地走出去,到了門口,卻見石敲聲還在桌子面前坐著,似乎有話難以啟齒,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那男人。

  男人這時候才有了些人的感覺,微有些動容。這些人怕是要折磨他,他死不怕,但是被折磨卻不一樣,剛才沒到這一步時,心情還沒什麼起伏,現在真要折磨他了,卻也不容他不怕。但怕是一回事,要他背叛主子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青衣立在石敲聲旁邊沒有動,雙手比劃著:還是不肯說?

  這是怎麼了,兩人都不聽計青岩的吩咐?

  石敲聲沒有理他們,垂下頭來,聲音平靜地開了口:「聽說這夙城十多年前曾經發生過一件事,因為時間有些久,不少人都忘記了。我今天忽然想起來了,不如說來聽聽,看你是否記得。」

  男人仍舊沒有出聲,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石敲聲的臉。

  「十多年前,了塵仙子接管歸墟神宗,被推崇為南北朝第一美人。那時有個名叫顧安然的女道修效仿其模樣,也在眉心點一枚朱砂,眾人讚歎,都說她點朱砂比了塵仙子還美。沒過多久,煙花之地多有女子為勾引嫖客,扮作了塵仙子在青樓中端坐,顧安然聽說之後便將額頭的朱砂抹去了,私下說如今是個娼妓就點朱砂,人見到朱砂便想起青樓,了塵的名聲算是毀了。」 石敲聲頓了頓,「她是有些口無遮攔,但也是私底下說的,沒想到會出大事。不料了塵仙子一日來到她的住處,親手在她的額頭上開了一個碗大的朱砂,剜去了她的舌頭。」

  男人微微皺眉,似是有些煩亂。

  「可惜此事並沒有到此結束,顧安然當時已經定了親,要嫁的便是情投意合的南朝盧家之長子,盧夜生。盧夜生年輕氣盛,也不同父親商議,二話不說便帶著百名弟子上了歸墟神宗,指名叫囂,要給自己的未婚妻討個公道。」 石敲聲突然間有些說不出話來了,只是低頭看著他,「後面的事,還要我繼續說麼?」

  男人已經閉上了眼,石敲聲深吸口氣繼續說下去:「盧夜生不是了塵仙子和歸墟神宗的對手,一戰之後,上百個弟子死的死,傷的傷,盧夜生也束手就擒。了塵仙子行事本就與正道不同,存心想滅盧家的氣焰,叫人把盧夜生給活生生地……割了,廢除修為,把他送到離盧家三十裡的夙城青樓之中。自此盧家的長子做了人人踐踏的娼妓,盧家自覺顏面丟盡,又無力量對抗歸墟神宗,關門閉戶,從此與盧夜生撇清關係,不再認他。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男子的情緒激動:「閉嘴。公子根本沒有真的接客,了塵把他送來,就是想讓盧家難看。」

  舊傷口被翻開來,必定是疼痛難忍,石敲聲就是要讓他痛不欲生。

  「後來魂修四起,誰還記得他的事?盧夜生五六年前便失蹤了,了塵仙子也忘了他,沒有再管。他那未婚妻倒是想辦法把臉修復了,雖然不能說話,天資卻好,況且容貌美豔,於是嫁了人生了子,絕口不提當年與盧夜生的關係。」 石敲聲緩聲道,「我要不是在你房間裡發現那塊黑色帕子,也不知道那上面竟然以黑線繡了盧家的一陽劍。控制夙城十六家青樓的人,就是你的主子盧夜生。」

  男子低著頭,似已經不再想說話:「我不會帶你們去找他。」

  「他修習魂術了麼?」

  男子冷笑一聲:「沒有!你當我家公子是傻子?」

  石敲聲皺著眉,不經意地看了青衣一眼,輕聲道:「盧夜生做了這許多事,受了這許多苦楚,難道就是為了把怒氣發洩在無辜的人身上,去殺往來夙城的商客?你不妨勸勸他,我們既然知道了他的存在,早晚能把他揪出來,那時便不會手下留情。如果他這時候就出現,自己又沒有修習魂術,一切都好說得很,我們不會傷害他的性命。」

  男子冷冷地看著他。

  「你自己想清楚,我們已經曉得他和魂修有關係,還會放過他麼?」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的?」聲音有些怒氣。

  石敲聲轉頭看著計青岩,計青岩微微頷首:「我們只想知道夙城一案究竟能揪出多少魂修,你家公子如果沒有修習魂術,我們不會傷他。」

  石敲聲忙道:「我們並不是叫你背叛你家公子,只是想讓你傳個信,願不願意現身全憑他自己。你不傳信,枉送了性命不說,你家主子將來被上清宮和水行門追殺,也過不了安穩的日子。」

  男子靜靜地低著頭。

  許久,他說道:「你們全都出去,我要給公子傳信。」石敲聲連忙答應著站起來,那男子又啞著嗓子:「我只傳信,他願不願出現我卻不知道。」



第47章 第四個故事

  房間裡只剩下男子一個人,計青岩等人在門口等著,大約過了兩個多時辰,寒冬臘月天裡撲棱棱飛來一隻青色的鳥,在欄杆上單腿站著梳理羽毛。

  門打開,那男子從房間裡走出來,捧著鳥把腿上的一個小紙卷取下來,低頭念道:「公子願意跟你們見一面,一個時辰後,夙城南五裡的小橋上。」

  ~

  這夜是臘月十八,大雪紛飛,天色將暗,幾十步之外便像是濃霧似的看不清晰。關靈道遠遠地看見小橋上站了個人,披著黑色的斗篷,頭髮亂飛,形單影隻地立在積雪裡。這是盧夜生,他自己一個人來,沒有絲毫的懼意,可見心中早有了打算。

  「盧公子。」 計青岩在橋上落下來。

  男子慢慢轉了個身。

  盧夜生是世家公子,容貌秀美,鼻挺唇薄,只是臉色蒼白,身形也單薄了些。關靈道心想這人的膽識倒也當真過得去,明明修為廢了,卻在這麼多道修面前面不改色。

  「計宮主、戚少主,百聞不如一見。」 盧夜生不緊不慢地開口,嘴角掛著淡薄笑意,「夙城嫖客屢遭殺害一事,的確是我從中搭線。」

  戚寧冷冷地說:「你暗中經營夙城十六家青樓多年,手中不知有多少消息,我們查出來的只不過是冰山一角,你的青樓生意是假,買兇殺人的生意才是真。」

  盧夜生背著手佇立在橋上:「不錯,有人想殺人便來找我,只要付得起價錢,那些人不出三個月就會死。只不過這是凡間的事,與你們修真界並無關係。」

  計青岩道:「我們只要你手中的魂修名單,其餘的我們不管。」

  盧夜生笑了笑,聲音又涼淡下來:「我手中有四十八個魂修的名字,但我們做生意的要講信用,如果說了,我自己的性命也不保。」

  不想說,還告訴他們有多少個魂修做什麼?真怕死,還來見他們做什麼?不是不想說,也不是怕死,是他想要換取些什麼。

  關靈道心中忽有所覺:「你想要什麼?」

  盧夜生轉過身來看著他們,目光依次掠過他們的臉:「我多年不能回家,連父親死時也難以盡孝,我想重回盧家,僅此而已。」

  這人說得倒也乾脆,戚寧有些惱怒:「這是你與盧家的事,我們能做些什麼?難不成聯合上清宮與水行門的勢力,逼迫盧家重新收你?你手上就算有一百個魂修的名字,我們也不可能做這種事。」

  「是麼?魂修早已經在暗中策劃多年,你們這些懵懂不知的人,至今都不清楚魂修已經就在你們身邊。」 說著,盧夜生的目光淡淡地掃過戚寧,「我手中的名單,其中就有你們認識的人。」

  關靈道的背脊驟然發涼。

  計青岩面無表情地說:「你不把名單給我們看,我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把名單給了你,你還會替我去盧家說情麼?」 盧夜生轉過身去,「盧家重新認我歸宗,我就會把名單給你。盧家現下就躲藏著一個魂修,陸陸續續地殺了三四個人,神不知鬼不覺,至今無人發現。他們不認我也可以,我死了,這些魂修的名字也跟著我消失。」

  聲音堅決,聽得出來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

  關靈道探究似的看著他。他從沒見過盧夜生,也從來沒有什麼接觸,這人不該認識自己。

  盧夜生又看了他一眼,眸色裡似乎有些不解,像是不明白這年輕的男子怎麼用這種目光看著他。關靈道渾身出了冷汗,安定心神,心道果然是自己做賊心虛,想得太多了。

  「各位意下如何?」

  戚寧和計青岩互相看了一眼,低聲道:「容我們商議商議。」

  「你們隨便商議吧,你們商議的功夫,這四十八個魂修還不知能再殺多少人。」 說完抖了抖斗篷,轉身慢慢在風雪裡走了。

  橋上的氣氛有些沉重。

  「實在不行,我們登門造訪盧家也未嘗不可。」 戚寧先開了口,「盧夜生與了塵仙子的恩怨都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已經忘得差不多,就算記得也應該早就消了氣。盧家十多年前不認他,是因為他就在家門口賣笑,有辱家門。現在他已經不做這檔子事,盧家對他也應該不會如何。」

  計青岩向來不立刻做決定,尋思了片刻道:「先回夙城,明日再決定。」

  盧夜生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不但是尋常的魂修,就連他們身邊躲著的魂修他也清楚。路上,戚寧想起那盧夜生的目光就有些不安:「他剛才說我們身邊有魂修時,分明就是在看我。他什麼意思,我身邊就有魂修麼?」 說著又忍不住黑了臉,這是故意讓他心生疑慮,已達目的,自己竟然也信了他。

  關靈道心裡不安,與計青岩並行飛著,趁人不注意輕聲問道:「你也覺得我們身邊有魂修?要是發現了怎麼辦?」

  「連身邊有魂修也不能發覺,那是我之過,活該栽在他手上。」 沉默了片刻,聲音淡淡的。

  關靈道聽了微怔,一聲不響地飛著,目光也不知怎的有些黏糊。計青岩轉頭看著他,輕聲問道:「怎麼,你是魂修?」

  關靈道後猛地背一涼:「不是。」

  他在想什麼,計青岩專殺魂修,他怎麼一時間又糊塗了?

  「不是便好,是的話我不會放過你。」 計青岩目視前方飛著,關靈道全身汗毛豎著不敢出聲,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身邊那男人低聲道,「今夜你來我房間,我有事跟你商議。」



第48章 第四個故事

  關靈道想不出計青岩要他深更半夜去他的房間,究竟是要做什麼,心裡不安,回到客棧的時候,悄悄地把一縷魂氣留在了計青岩袖中的素色帕子上。

  計青岩進房時看了他一眼:「二更。」

  「嗯。」 關靈道點頭。

  這夜一更剛過,他在房裡點了一截短香,在床上盤腿坐著,閉上眼。不多時,意識飄蕩著飛出房間,沒有費多少心思,與帕子上的魂氣融合在一起。

  周圍暗沉沉的,似乎有水聲。

  素色帕子似乎是被衣服罩著,外面隱約透進來微弱的光,關靈道不敢挪動,只好側耳傾聽。

  清香,雖然還是極淡,卻比之前所聞到的要清晰些。關靈道忍不住輕輕動了動,沒過多久,突然間眼前一片光亮,罩在身上的衣服被人拿走了,視野倏然開闊。

  這是個裝滿了熱水的大木桶,眼前的男人半截身子泡在水裡,背對他坐著。關靈道此刻的感覺就像是被人脫光了似的,毫無遮擋之物,心驚膽戰地平躺著不敢動。平時看慣了他正經的模樣,連脖子上有沒有痣都無從知曉,此刻卻忽然間見到這等香豔場面。

  計青岩低著頭正在沐浴,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關靈道心思一頓,安靜下來不想走了。幾次說要偷看他沐浴,罰也被他罰了,卻連個肩膀也沒看過,今日竟有這等好事,定要看回本。反正只是看個後背,又看不見不該看的地方,也算不上無恥。

  計青岩側著臉,滴水的頭髮黏在臉上,比平常整齊束起的模樣更加動人心魄。如果讓計青岩知道自己這個登徒子在偷窺,怕是會把他撕碎吧?

  左肩上是什麼,似乎有兩枚殷紅的痣?

  正胡思亂想,猝不及防的,計青岩低著頭轉身,一隻微濕的手把素帕取下來,浸在水中。

  關靈道猛然間打了個哆嗦,鼻間的香倏然濃郁許多,剛才還說什麼也看不見,如今卻是一清二楚。他昏昏沉沉地看著,眼前這身體當真擔得起南北朝四公子的美譽,水很清,直若無物,腿間蟄伏之巨物清晰可見。

  那只手把素帕在水中展開,關靈道如同舒展身體一般,濕漉漉地貼上計青岩的胸膛,香氣襲來,頭暈腦脹。

  這事不對,不該這樣。

  素帕沿著身體下來,落在腰上,關靈道渾身濕熱,身不由己地緊貼著他,呼吸急促。計青岩竟然用這帕子沐浴,倒真是始料未及之事。

  下一刻,素帕又向著腿間而去。

  下面、是——

  關靈道慌得待不下去了,急匆匆地一個抽身,猛然間回到自己暗沉沉的房間裡。

  房間裡靜悄悄的,他閉著眼深深吸氣,左眼下不知怎的又灼熱起來。不多時,他把頭埋進被子裡,如同受了重擊似的,蜷縮起來不出聲了。

  約定的時間是二更,關靈道一身杏衣,如期而至。計青岩已經穿好了衣服,仍舊是平常那副端莊正經的容姿,關靈道笑了笑,倏然間,不知怎的眼前又出現他滴水赤裸的模樣。

  左眼下忽得又是一陣灼燒,他連忙捂住眼睛。

  「你怎麼了?」 計青岩轉頭看著他。

  「沒什麼。」 想是偷窺人洗澡,天理不容,因此眼睛才火辣辣地痛,「三宮主找我有什麼事?」

  「把手拿開。」

  「不用,就是眼睛有些痛,睡一覺就好了。」 關靈道做賊心虛,低著頭不敢看他。今後再也不敢去偷窺他了,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才做那種事。

  計青岩倏然飄在他的面前,頭髮雖然束起來了,卻還是濕的,幾綹垂下來貼在臉上,目光清明,叫人難以直視。

  「三宮主今晚找我有什麼事?」 關靈道不得已把手放開,暈沉抬起頭來,討好似的笑著,「真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計青岩望著他沒出聲,許久才道:「你眼睛下面——沒什麼,你睡吧。」

  「我這就回房,三宮主不用送了。」 腳步踉踉蹌蹌的,往床上爬過去。

  「你——」

  一雙手遲疑了片刻,冷靜地把他推到床上。

  關靈道不聲不響地在床上躺下來,頭暈難受,昏昏欲睡。不多時一隻微涼的手放在他的雙眸上,關靈道倏然睜開雙目:「三宮主——」

  這是計青岩的住處?

  手指往下,輕輕撫著他左眼下兩片發著微弱紅光的痕跡,聲音仍舊清冷:「你剛才做什麼了?」

  「沒做什麼。」 關靈道心驚膽跳不敢說實話,左眼下灼燒得有些疼,他忍不住輕拉計青岩的手腕,笑著說,「三宮主,你用不著管我。」

  鼻間清香傳來,關靈道一時無措。這人身上散香麼,為什麼動不動就聞到這種這種味道,似乎沐浴時尤其清晰?

  「沒。」 聲音冷冷的。

  關靈道的臉色微青,他剛才是不是迷迷糊糊地問出聲了?

  說話的時候,臉上一陣寒涼之氣襲進來,痛楚立時舒緩。手指繼續摸著兩片指甲大小的痕跡,絲絲寒氣滲入,連頭也不昏昏沉沉的了。

  計青岩把手移開,站在床邊低頭看著。

  關靈道清醒了些,從床上爬著半坐起來,左眼下的灼熱已經消失:「多謝三宮主。」

  「你眼底下這兩片紅光有些詭異。」

  洛魂真訣並沒說修習魂術會出現這種東西,究竟是什麼,關靈道也弄不清楚。不敢再多想,也不敢再讓他起疑,關靈道掀開被子道:「我也不清楚是什麼,以前沒見過——三宮主今夜找我有事?」

  計青岩沉吟片刻:「並無要緊事,我前些時日思來想去,想收你為徒。」

  關靈道愣了愣,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三公主忘了麼?我靈根俱損,修煉不得。」

  「並不是要你修煉。」 計青岩頓了頓,似乎在揣摩他的意思,「我出門在外,許多事難以預測,若你是我的弟子,別人也不敢對你怎麼樣。」

  三更半夜與他見面,還以為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竟然是要他拜師。

  怪不得前些日子在丹房裡打聽他能否另投師門,原來是有這個打算。這是因為自己對上清宮有用,又什麼都不想要,計青岩心裡過意不去?或者是要收買他?還是擔心他被人欺負?

  不管原因是什麼,這人平時不聲不響的,心思倒也細密得很。

  他低著頭想了想。當初他說過師父不在乎門戶,現在計青岩的目的不明,卻也是一片好心,推脫似乎有點說不過去。而且,計青岩想要收他為徒,他心裡竟然不太想拒絕。

  「這——」

  「只是以師徒相稱,並無什麼關係。」

  「師父。」 話說到這裡,再推就沒意思了,關靈道想起自己九歲拜師的那天,眼看就要跪下來。

  「沒這麼快。」 計青岩略略黑了臉,把他從地上拉起,「先準備清水、檀香。」

  「是。」

  關靈道九歲拜師的時候,就是跪下來敬了一杯茶,連準備好的拜師詩,師父也嫌麻煩也沒讓念,就算拜師了。三宮主真是出身大家,有這許多規矩。

  深更半夜的,關靈道討來幾根檀香,一碗清水,焚香洗面,又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對著窗外的明月跪下來。

  「拜天拜地拜祖先,各磕頭三次。」 計青岩清冷的聲音響起。

  拜天拜地,那不就跟成親一樣麼?關靈道不敢出聲,老老實實地磕了頭,抬起來時忽然間額上一涼,計青岩的手指沾水,在他眉間輕輕點了四次。

  「勤、正、端、慎,此為族中四訓,今後當謹記在心,不可忘記。」 計青岩在床上端正坐下來,輕聲道,「一切從簡,磕頭拜師吧。」

  關靈道越聽越不對勁,通常拜師就是拜師,這族中四訓是什麼意思,感覺上不像是拜師,倒像是進了他的家門。

  關靈道也不敢問什麼,磕了三個頭道:「師父在上,受弟子一拜。今後我只對師父好,不讓師父難受傷心。」

  「起來吧。」

  關靈道不聲不響地站起來,坐在計青岩的身邊:「拜師了,接下來要怎麼辦?」 說著心裡不知怎的很是歡喜,在計青岩耳邊輕叫:「師父。」

  計青岩的頭驟然移開,袖子一翻,把關靈道的臉壓在床上:「以後要說話就好好說,不許那麼叫我。」

  關靈道的臉埋在床上,滿嘴滿臉都是被子,難以出聲。他叫什麼了,不就是叫了一聲師父?連師父也不能叫麼?



第49章 第四個故事

  石蘊聲從石敲聲的房間裡收拾出三十多本書,抱著去了藏書閣還了。石敲聲不在,房間冷清不少,他心裡逐漸開始數著日子,只得多找些事情做。

  石敲聲走得急,許多事情都沒安排好,那天的消息除了讓他還書之外,便是去接引廳和二宮主處把手頭上的事務交接清楚。石蘊聲把那封信仔細讀了一遍,先去了秦未明的住處。

  秦未明執掌接引廳,據石敲聲說,他的性子極為懶散,雖然好脾氣好相處,平時卻什麼活也不做,就喜歡喝茶望天。石蘊聲把信交給秦未明:「這是秦執事交由敲聲做的幾件事,有些剛開始做,有些做了一半,都寫在裡面,清清楚楚。」

  「多謝。」 秦未明收下了,看樣子也沒有接過手的意思,大約是要等著石敲聲回來再繼續。

  石蘊聲也不好說什麼,又微瘸著來到微明宮二宮主的院落。陸君夜的粗啞嗓門從院子外面都聽得見:「不能修煉就在房間裡睡覺,我手上哪有那麼多事讓人做?不會種靈草,不會馴獸,不會煉丹,不會煉器,這樣的人一抓一大把。」

  「二宮主。」 石蘊聲走進院子裡,把手裡的信呈上去,「敲聲因急事下了山,大約要半年多才能回來,二宮主讓他辦的幾件事都辦到一半,都在這裡寫著呢。」

  陸君夜臉上還有些怒意,很不自然地笑著:「原來是蘊聲,腿好些了?」

  「多謝二宮主,已經好多了。」 石蘊聲低著頭很是謹慎。

  平時石敲聲什麼也不說,他也不知道原來他幫著陸君夜做這麼多事,要不是這弟弟在外面辛苦勞累,對幾位宮主都有用,二宮主怎麼可能讓人專門給他煉製如此靈活的假腿,計青岩又怎麼會送玄真房的生肌丹來?最近越走越順暢,等石敲聲回來的時候,應該就看不出瘸了。

  陸君夜與他寒暄幾句。石蘊聲性子好,言語不多,聽得卻是專心,上清宮裡但凡與他接觸過的,沒有不喜歡與他說話的。陸君夜想是剛才被弟子氣著了,不由自主地發了一頓牢騷,石蘊聲站著聽了,這才從微明宮裡走出來。

  「有空再來找我聊天。」 這是臨行前陸君夜的話。

  不知不覺地天色漸黑,風雪也急了些,石蘊聲在瞭望臺上當值兩個時辰,派只青鳥給石敲聲送了一封信:「都已辦妥,勿念。路上小心。」

  天寒地凍的,他靜靜下了瞭望台,不緊不慢地在林間走著。突然間,他一動不動地望著地上一條手指長黑色爬行的蟲子,停了下來。

  這蟲子不該在上清宮出現。

  蟲子並不常見,雅名叫搖風,卻也有個別名,叫做黑駱駝。口大,什麼都吃得下,幾十天也不消化,在肚子裡鼓著,看起來像駱駝般背上隆起,專用來裝載東西。

  這只黑駱駝的背上鼓鼓的,分明是裝了什麼,那方向是要往上清宮外爬。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非要用黑駱駝送出去?

  石蘊聲心裡覺得不對勁,走上前把那蟲子捉在手裡,從瓊湖舀了些水,自口中灌進去。蟲子拼命掙扎,尾巴拍打著石蘊聲的手,最後實在受不住了,在石蘊聲的手裡哇哇吐水,把一張紙條吐了出來。

  竟然是要傳遞消息。

  其實傳遞消息本用不著這麼費事,在火陽紙上把消息寫好燒了,立時便能傳到想要傳到的地方。可是青衣暗中做了手腳,周圍幾十裡內所有火陽紙傳出的消息,上清宮的白色巨石全都收得到。

  看來是有人想要在不被上清宮發現的情況下,把消息傳遞出去,換言之,這消息說的是不可見人之事。

  石蘊聲低頭看著這張字條。

  黑駱駝傳遞不了密信,這上面寫的是他能看懂的兩行字,卻亂七八糟的叫人看不出是什麼意思。只不過這字跡他卻認識,是大宮主莫白齊寫的。

  他忽然覺得事情有些不太好,莫白齊想寫密信都可以,何苦要用這黑駱駝傳遞消息?

  「蘊聲,你怎麼了?」 後背傳來的聲音熟悉,粗啞難聽,是陸君夜。

  石蘊聲手裡拿著黑駱駝站起來,遠遠看著陸君夜矮胖的身子披著雪逼近,心裡面踏實許多:「稟二宮主,我偶然間發現有人用黑駱駝向外傳遞消息。」

  「有這種事?」陸君夜似有些不信,一雙在肥肉裡擠著的眼突然間睜開,從石蘊聲手裡接過那張字條,皺眉道,「這字跡——」

  石蘊聲不敢妄加評論,沒再出聲。

  「這事得去稟告老宮主。」 陸君夜把字條卷起來,「除了你知道,還有沒有別人知道?」

  「我剛剛發現,沒有別人知道。」

  「那走吧。」 陸君夜走在他的身後,「去不眠山。」

  「是。」

  石蘊聲微瘸著向前行了幾步,忽然覺得陸君夜沒有跟上來,有些遲疑地轉身。倏然間,後背一陣寒風襲來,石蘊聲冷得發抖僵硬,支援不住,突然間跪下來。

  陸君夜蘸著口水撚了撚,把那字條重新卷起,塞進黑駱駝的嘴裡,拍拍頭讓它爬著走了。字條是他寫的,別人看不出上面寫了什麼,他卻是知道的。

  【上清宮又出了聽魂之人,名叫關靈道】

  石蘊聲沒來得及說話,也沒來得及看發生了什麼,雙目睜著,側臉倒在地上,直直望著微明山上他和石敲聲住過的小屋。

  「蘊聲,你何苦管這許多閒事呢?」 陸君夜歎息一聲,低頭看著他,「紫檀宮是大勢所趨,你要是今晚什麼都沒看見,也不會出事。關靈道既然能聽魂,那便誰也救不了他。」

  矮胖的身體佝僂著緩慢而行,頭也不回的,嘎吱嘎吱踩著雪地而去。

  沒過多久,天逐漸黑下來,地上的人全身僵硬如冰柱一般,半山腰上的小屋在夜色裡越來越暗,什麼也看不見了。

  ~

  「盧夜生之事,計宮主是怎麼打算的?」 戚寧半支著頭,有些煩惱地把玩筷子,「事關了塵仙子,家父定然不願意牽涉其中。」

  計青岩沒出聲。

  石敲聲看了青衣一眼,輕聲道:「大家都是名門正派,盧夜生當年就算自不量力,受了這麼多年的罪也夠了。他能把魂修名單拿出來,既不想殺人也不想報仇,只是想重入家門,我們助他一臂之力有何不可?」

  石敲聲的性情是在場最正派的,如果他是個武修,必然是嫉惡如仇,血氣方剛,見了不公平的事就先打一架。可他偏是個文修,秀氣清雅,便只能張嘴說話,有時說得口乾舌燥也沒人理,心中自然不舒服。

  說著他戳了戳關靈道:「你說呢?」

  關靈道低著頭喝茶,只是笑著裝傻。這事不是那麼簡單,道理雖重要,可是也要想清楚後果。上清宮一旦牽連其中,還不知道會不會與歸墟神宗為敵,歸墟神宗是南朝門派之首,這事要怎麼做,誰出面,還需要從長計議。

  誒?他想事情本來沒這麼複雜,不想在計青岩身邊久了,整天怕被他揪出破綻,心驚膽戰的,竟然性情小心了許多。

  昨夜不小心叫了他一聲「師父」,卻將計青岩氣得不輕,這人的心思也是起伏不定,不許叫師父還收他作徒弟做什麼?臨走時計青岩才平靜下來:「今後再與我說話,需離開一尺開外。」

  關靈道不知道該說什麼,以後再與他說話,身上還要帶把尺麼?這麼想著,不小心又說出了口。

  一句話又把計青岩說得臉色沉下來,不許他睡覺,站在身旁反復背誦上清宮不得對宮主執事無禮的門規。

  昨晚沒有算計好,如今稀裡糊塗地做了他的徒弟,他伸手就能抓來訓,今後自己還有活路麼?

  青衣沉靜地坐著,只是喝茶不語。

  戚寧仍舊有些不安:「我還是想著盧夜生所說的話,他說我們身邊就有魂修,不知道是真是假?」

  說話間,視窗傳來翅膀撲打的聲音,計青岩略略偏頭,只見一隻滾圓青色的鳥一動不動地立著。計青岩的手一拂,一張字條落在他的手中,攤開來。

  他低頭看著那字條,卻同以往不同,久久地握著字條沒有說話。

  「上面說了什麼?」 氣氛沉靜地叫人不安,沉悶壓抑,仿佛出了什麼大事。

  計青岩把字條收起來,目光淡淡地掃過石敲聲和關靈道:「上清宮出了點事,老宮主讓我們回去一趟。」

  出了什麼事,怎麼突然間讓他們回去?

  石敲聲與關靈道直覺事情有些不對,這時候卻不敢問,心裡面沒由來得不安。



第50章 第四個故事

  計青岩的樣子像是出了刻不容緩的事,誰也沒敢問什麼,把戚寧丟在夙城等著,心急火燎地往上清宮趕。戚寧氣急敗壞,卻被與計青岩之間的約定束縛,不得不留在夙城看著那逮到的男人。

  日夜不停地趕回去,回到上清宮時已經是六七日之後,不眠山散塵的院子裡躺著一俱沒了氣息的屍體。

  石敲聲早已經覺得事情不對,心緒難安,看到屍體的那一刻,人像是變成了冰。他在屍體旁邊坐下來,一動不動地坐著,關靈道緊張地同他說話,他卻什麼也聽不到。

  「弟子們巡山時才發現他,身上沒什麼痕跡,安靜而死。」 散塵靜靜地站著。

  石敲聲的嗓子沙啞,有點顫:「誰殺的?」

  「魂修殺的?」 計青岩低頭看著屍體。魂修殺人,身體上看不出來。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他卻是死在了上清宮。」 散塵指著身旁弟子捧著的黑色罎子,「你們認得這個?」

  關靈道驟然間身體發冷。明明冬天裡冰雪覆蓋,怎麼這罎子竟然被人挖出來了?

  「這是水都城裡突然間消失的魂器。」 石敲聲脫口而出。

  「有弟子從木折宮的後山把它挖了出來。裡面的魂氣沒有少,不清楚是什麼原因,可能是魂修帶進來的,也可能有人想讓我們以為上清宮裡有魂修。」

  「這跟我哥的死有關?」

  「老宮主可查出了什麼?」 計青岩輕聲向散塵低問。

  「石蘊聲一定是發現了什麼,才讓人殺人滅口。」 散塵低聲道,「隨我進來吧,我與你細談。」

  石敲聲垂首望著床上的屍體。

  關靈道不敢離開,在石敲聲的身邊靜坐,雕塑般不出聲。殺人的究竟是送罎子給他的魂修,還是另有其人?只從外表上看,的確像是魂修殺的。

  過了許久,計青岩從散塵的房裡走了出來。

  「老宮主怎麼說?」 關靈道抬起頭來。

  「沒什麼,我要下山,你們回去睡覺吧。」 計青岩帶著宋顧追離開了不眠山。

  關靈道一聲不響地陪石敲聲在床邊守候,不知不覺地過了一夜,清晨時分外面的雪停了,光亮明快,石敲聲卻還是守著不想走,關靈道勸他也不聽,只得依他的意思。

  茶飯不思,渾渾噩噩地又不知過了幾日。

  這天傍晚,石敲聲坐在床邊連姿勢也沒換,關靈道形容憔悴地推著他站起來:「你回房休息,我在這裡守著。」

  人已經死了多日,就連魂魄也已經消散,留在這裡再久也只不過是具屍體。石敲聲坐著不肯,關靈道硬逼著他出了門:「出去透透氣也好。」

  石敲聲怔怔在門前站了片刻,出了不眠山,失魂落魄地在山中飛著,心無所依,不知不覺地回到了自己和石蘊聲住的屋子。一切都如同平常一樣,乾淨、整齊,一塵不染,唯獨冷清了些,門後整齊地擺著靴子,木椅上躺著石蘊聲的披風,那是他下雪時在瞭望臺上戴的。

  怎麼就死了呢,他才離開了幾天,不到二十天?

  感覺不到屋子裡是黑的,點不點燈都一樣,石敲聲在桌邊的木椅上坐下來,靜靜地抱著石蘊聲的披風。君墨自從昨日就不知去了哪裡,他也無心去找,這時候他什麼也想不到,只是想著石蘊聲。

  意識逐漸模糊起來,昏昏沉沉地不曉得過了過久,石敲聲忽然間覺得有什麼正緊纏著他的手腕,想把他從沉睡中拉起來。

  君墨。

  君墨靜靜地盤在桌子上,漆黑有神的眼睛望著他,無聲地吐著信子。這也算不得什麼,真正讓他覺得有些古怪的是,自己用了多年的粗毛筆不知怎的正躺在桌子上。

  那毛筆也算不得什麼稀罕之物,從他十歲起便在用,十二歲時跟著哥哥被迫離家,便念舊地把它帶在身上。君墨小時候喜歡這只毛筆,偶爾也捲著亂咬,幾次都被他從蛇嘴裡奪下來。

  石敲聲沒有想太多,隨手把毛筆收在身上:「你想做什麼?」 君墨的樣子似是有話要說,自顧自地爬出去了,石敲聲養了它多年,覺得它有些不對勁,不自覺地也飛著追上去。

  下著小雪,君墨在雪地上蜿蜒而行,地面留下一道鞭子似的的痕跡。許久,它引著石敲聲在瓊湖岸邊停下來,漆黑的夜裡,地上有什麼淡藍色的東西在燃燒,如同火焰般忽明忽暗。

  石敲聲蹲下來,那燃燒的分明是一塊藍色的石頭,石質最普通不過,瓊湖岸邊到處都是。

  不是靈石,靈石開採於地下,質地不同。這不是有人遺落在此的靈石。

  那這便只能是魂石了。

  人死後,魂魄飄無所依,修為高深的魂修將其強行困在物體裡面,以便將來修煉而用。修為高深的魂修不多,魂石少年,大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那麼是誰的靈魂困在這塊石頭裡面,最近上清宮裡有什麼人死?

  石敲聲倏然淚目。他的氣息頓時急促,捧起那塊魂石,片刻不停地朝著不眠山而去。

  「靈道,關靈道!」 石蘊聲的屍體仍舊躺在床上,關靈道靠在牆上閉著眼,石敲聲拼命搖他的肩膀,「起來幫我聽聽,我哥在裡面!」

  關靈道猛然間睜開眼:「什麼,在哪裡?」

  眼前是一塊發光的藍色石頭,關靈道從未見過這種東西,捧在手裡道:「你哥在裡面?」

  「嗯。」 石蘊聲對魂石一知半解,「我知道魂魄被困在魂石中時,一時半會兒不會消散,卻也不清楚到底是多久。」

  換言之,如果石蘊聲的魂魄被困在魂石裡,那麼他暫時還沒有真正地「死」。這是誰做的,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不會……」 他不會如何將魂魄從魂石裡引出來,況且引出來之後,他怎麼能不讓石蘊聲的魂魄消散?

  石敲聲的臉色也是難看:「三宮主倒是有辦法,可他不在,就算立刻請他回來也要好幾天。」

  魂魄不知道是生是死,再等上幾天,怕是全都化成魂氣了。

  關靈道的額頭滲出細汗,突然間站起來向門外走,石敲聲愣了似的看著他:「你去哪裡?」

  「我出去走走。」

  他敷衍似的隨口應著,失魂落魄地出了門,石敲聲連忙跟出去,卻見他早已經不知飛去了哪裡,不知所措,在石蘊聲的身邊坐了下來。

  「哥。」 一滴眼淚敲在僵硬冰冷的手上。

  關靈道六神無主地向著後山飛過去,洛魂真訣裡面有引魂術,只要學會了施在這塊魂石上面,或者能把石蘊聲的魂魄引出來。

  可是引出來之後呢?他在上清宮大庭廣眾之下施展魂術,不想活了?

  再想想辦法,說不定有別的辦法!

  雪越下越大,關靈道卻也管不了那麼多,來到後山藏著洛魂真訣的湖邊,狠命地把結了冰的湖面敲破,伸手下去將嵌在泥裡的玄鐵盒子取出來。

  他此刻的心情猶如海水般奔騰翻湧,他到底想做什麼,引魂術未必能救石蘊聲,未必能找出殺了石蘊聲的人,卻要把自己賠進去,這無論怎麼想都不對。

  靜坐一宿,想是人在緊張時學得尤其快,竟然在幾個時辰之內略習得了一點皮毛。他站起來撲打著身上的落雪,身體凍僵,把洛魂真訣裝在玄鐵盒子裡收好,向著不眠山而去。

  在散塵面前施展魂術,這老人目光如炬,他無論如何也逃脫不過。

  關靈道不敢深想,抹抹臉進了散塵的院子,石敲聲正在焦急地踱著步子,見了他就一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腕:「你去哪裡了?我找了你一夜都找不到。」

  關靈道勉強地笑著,一時間也找不出個理由:「我不知道該怎麼把魂石裡面的魂魄引出來,找了個地方冥思苦想,想不到——」

  心裡面咬咬牙,或許這就是天意,他暗中辛苦修習了這麼久的魂術,其實只不過就是為了替對自己好的石蘊聲報仇,找出上清宮的叛徒呢?

  又或者他時運好,沒人發現呢,誰能知道?

  「想不到我冥思一夜,竟然——」 關靈道心一橫,信口胡謅。

  「那也不該一聲不響地消失。」 石敲聲打斷他,緊張地拉著他進了房間,急促道,「我哥、我哥的魂魄已經被花公子裝在璿璣盒裡了,你快來幫我聽。」

  什麼?已經引出來了?一時間回轉不過來。

  桌上的那塊魂石,平淡無奇,果不其然成了一塊沒有任何光華的普通石頭。

  石蘊聲的身邊坐了一個男子,似乎很高,身上的衣服是白底,偏偏以水墨畫著一叢脫俗的蘭花,自衣擺直至腰間,濃淡有致。關靈道就算不懂畫,卻也知道這是難得的墨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叢空谷幽蘭上。

  這畫不是印上去的,是直接用筆墨畫上去的,這人究竟是什麼喜好,就算畫得再好,穿在身上也是聞所未聞。

  石敲聲心裡面著急,在客人面前卻也沉得住氣,低頭等他們見面寒暄,時不時望著躺在床上的哥哥。

  「在下花彩行,前幾日得計兄以火陽紙傳信,讓我來上清宮幫忙。」 男子也沒如何在意他,把手中的黑色盒子放在桌上,「石蘊聲的魂魄如今被我收在璿璣盒裡,是死是活卻也不知——你能聽魂?」

  關靈道點點頭,此時突然意識到不用當眾施展魂術,心情倏然放鬆,這才發覺後背濕透了一片。

  原來此人是花彩行,暗拂風過暖畫澗的花彩行。

  傳說南北朝四公子中,計青岩是清冷天仙,親近不得,花彩行卻猶如春風拂面,平易近人。兩人性情迥異,也沒聽說有什麼來往,想不到此刻卻出乎意料地出現了。

  他望著男子手中的黑色盒子,計青岩也有一個,由紫檀宮以上好的檀木所製,隱隱散發檀香,傳說魂魄被收進去時,少則半年,多則幾十年,不會魂飛魄散。

  所以石蘊聲究竟是死了麼?



第51章 第四個故事

  璿璣盒內設有陣法,可將周圍漂浮的魂魄引來盒中,然而魂魄困在魂石裡面,要引出來卻比平時困難些,花彩行以靈力加持,著實費了一番功夫。

  魂魄看不見摸不到,要曉得他是否還活著,只能依靠關靈道。散塵的袖子微動,房間的門緊緊關起來,只剩下花彩行、石敲聲、散塵和關靈道四個。

  花彩行把璿璣盒打開,關靈道力持鎮定:「石大哥,你在麼?」

  石敲聲雙目紅腫,僵了似的看著璿璣盒,不敢出聲。他突然明白了水都城裡蘇以木的心情,哥哥到底在不在,死沒死,整日整夜地守著盒子,卻無從得知親人的境況,當真比死還要折磨人。

  一片寂靜,關靈道如今最怕的就是寂靜。

  時間如同靜止,關靈道的額頭滲出細汗,就在心灰意冷快要放棄的時候,房間裡響起微弱的聲音。

  【殺了我的人,是二宮主。】

  關靈道猛然間抬頭,竭力冷靜下來:「石大哥,是你麼?」

  石敲聲的睫毛一抖:「哥。」

  「殺你的人是二宮主陸君夜?」

  花彩行微垂下了頭,坐在一旁充耳不聞。這等門派之內的家務事他其實不該知道,如今不小心知道了,是福不是禍,最好能忘記了。

  石敲聲已經激動起來:「二宮主是魂修?」

  璿璣盒裡再也聽不到什麼聲音,關靈道輕聲問了幾句,搖頭:「不清楚,只知道他殺了人。」

  「為什麼殺人?」

  關靈道問了幾次都沒人回答,深吸口氣:「沒再說了。」

  說了那麼一句話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絕對不是什麼好事,大約是因為魂魄微弱,接近消散的邊緣。關靈道轉頭看著憔悴不堪的石敲聲,心有不忍,輕聲道:「你哥剛才說,讓你好好照顧自己,回去睡覺。」

  石敲聲的眼圈紅了,強自鎮定地點頭:「嗯。」

  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有個弟子輕輕敲門,略帶些緊張地說:「老宮主,有條蛇、一條蛇非要進來,脖子上有個玄鐵環。」

  那是君墨。

  門開了,果不其然,手腕粗細的青蛇安靜地在門前候著,直起半條身子,見石敲聲就在房間裡,張開嘴,在地上吐出一隻死去的黑色蟲子。

  這是一隻黑駱駝,肚子鼓鼓的裝著什麼東西。

  石敲聲把君墨拉進來關好門,蹲下來將手指探進蟲子口中,摳著揪出一個小紙卷。紙卷攤開來,他寂然看了片刻,遲疑地道:「看不懂寫了什麼——你在哪裡找到的?」

  這話是向著君墨問的,君墨自然不能說話,用自己的身體圍了個圓圈,蛇尾點著圓圈內側的位置,輕敲。

  「落河之內,岸邊。」 石敲聲又問,「你找到它的時候,是活的還是死的?」

  君墨的頭趴下來。

  「死的,死了好幾日了。」 他把黑駱駝放在手心,情緒有些激動,「我哥發現了黑駱駝而被殺?這字條上寫了什麼我看不出,筆跡卻是大宮主的。」

  散塵接過來看了看,眸中精光淩厲:「有些像白齊的字,卻不是。字條上用了障眼法,修為比他高的才能看懂。」

  「上面寫了什麼?」

  關靈道是聽魂之人——這是封告密的信。與前些日子告發莫仲賢的事如出一格,只怕也是向紫檀宮告密。

  關靈道想不出當時究竟是什麼場面。黑駱駝已經死了好幾天,換言之石蘊聲死後不久,它就被殺了。誰殺的?魂修讓人尋到石蘊聲微弱的魂魄,其目的是想揭露陸君夜。這件事跟那魂修有什麼關係,他要以身犯險,為石蘊聲報仇?

  石敲聲遲疑道:「二宮主怎麼會知道關靈道能聽魂的事?老宮主、三宮主、顧追都不可能說,我也隻字未提。」 他看著關靈道,有些不信地問:「你跟別人說起過?」

  關靈道扁了扁嘴:「沒。」

  遇到這種事就先懷疑他,他的名聲也是沒得說了,洩密之後下場最慘的是他自己不是麼?

  散塵捋著鬍子,忽然間抽出一張火陽紙,口中輕聲念道:「著青衣來見我。」 字跡工整地出現在火陽紙上,瞬間起了火,不多時便燒成灰燼。

  「如果真是君夜洩密,蘊聲之死是我不察而起。」 散塵默默地站起來,聲音既冷且淡,「叛徒也罷,魂修也罷,從今以後都不能留在上清宮。」

  花彩行把璿璣盒收起來,尋思半晌,還是交給了不肯離開的石敲聲,微笑以對:「你先收著吧,等計兄回來之後再做打算。」

  能把璿璣盒送與別人保管的,南北朝裡想必也只有花彩行。

  關靈道心事重重地離開不眠山,回自己的房間睡了一覺。他現在如同盲人摸象,霧裡看花,似是而非,不清不楚。

  當夜果然有淒厲的聲音從微明宮傳來,只是這聲音卻不是魂修殺人而來,響徹山谷,不少人都聽到了。再過不多久,弟子們只見散塵一身青色道袍,渾身是血地回到了不眠山。

  翌日清晨陸君夜的屍體被人悄悄地抬出微明宮,院子狼藉遍地,左耳被人強行掛上了紫檀使的紫色墜子,耳垂安然無恙,從耳背直穿而過。一雙眼睛恐懼地睜著,像是臨死前經歷了多麼可怕的事。

  魂修尚未找出,人心不安。石敲聲擔心璿璣盒裡石蘊聲的安危,請關靈道每日聽魂,確保那魂魄安然無恙。關靈道暫時想不出什麼辦法,又什麼也聽不到,只好每日哄騙幾句,讓石敲聲暫時安心為是。

  就在這時,計青岩終於回到了上清宮,叫人出乎意料的是,與他同回的除了宋顧追,還有夙城的盧夜生和戚寧。

  盧夜生和戚寧是外人,按照規矩只能在雪嶺的待客房住下來。戚寧頭次得入上清宮,瞭望群山,意味深長地笑道:「地方好,人卻不多。你們想要偏安一隅的日子也結束了。」

  不料剛在雪嶺大廳裡坐下,卻見花彩行與散塵、莫白齊、關靈道一行人出來,戚寧又笑著調侃道:「原來不是外人不得入內,而是必得是南北朝四公子,才能進入上清宮。」

  花彩行微笑以對:「聽說你也快要成為四公子了。」

  戚寧的臉色有些難看:「不稀罕。除了你們,誰在乎那些虛名?」

  雪嶺這會客廳是幾百年前流傳下來的,如同莊嚴的大殿,全都以石頭建造。前上清的建築以大氣恢弘為主,這雪嶺會客廳高達十丈,周圍立著八根石柱,刻有浮雕,前方一張石桌,不多不少,可坐二十四人。

  散塵將所有閒雜人等一概摒退,在桌前坐下來,關靈道就算再不懂規矩,也明白這張桌子上的位子不是什麼人都能坐的,與石敲聲、青衣、宋顧追站在一旁。花彩行雖是來幫忙的,卻也是閒雜人等,不等人吩咐就早早出去了。

  那張桌子上如今只剩下散塵、戚寧、盧夜生、莫白齊和計青岩。

  「聽說你想見我?」 散塵微笑看著盧夜生。

  「上清宮、水行門中都有魂修,老宮主的後院被老鼠咬得一塌糊塗,難道不想清理乾淨?」

  「清理門戶是我們自己的事。」

  「上清宮的魂修隱藏得深,修為也高,你們哪年哪月才能查出來?有這麼個人在,老宮主睡得安穩麼?」

  散塵安靜了片刻:「你手中的魂修,有多少人如今正潛在各大門派之中?」

  「九人。」 盧夜生面不改色。

  「你如何知道他們的?」

  「魂修之中也有嘴管不嚴的,他們信任我,醉酒之後多說幾句,也算不得奇怪的事。」 盧夜生淡然地說,「戚公子不必再想如何折磨我,經歷過當年之慘烈,在下一條賤命大不了死,如今只想回家。」

  莫白齊歎一聲:「你若願拋棄身份,上清宮可以收容——」

  「不!」 盧夜生的面色驟然冷酷,「不能回家,我就死在家門口。」

  戚寧翻個白眼,低聲道:「我是搞不懂你們這些世家子,家父要是也那樣對我,紆尊降貴請我回去我也不回。只不過為女人怒髮衝冠挑釁歸墟神宗這種事,我也做不出。」

  關靈道覺得戚寧有時簡直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兄弟,在如此正經的場合也能說出這種不著邊的話,盧夜生當時便垂下頭不語,計青岩冷哼了一聲:「你除了自己,怕是從來沒為別人做過什麼。」

  戚寧被他說得一時氣結,不言語了。

  盧夜生的情緒和緩下來,平靜地說:「當年之事是我年少氣盛,自不量力,多說無益。各位要是願意替我向盧家說個情,我願盡綿薄之力,將我手中的四十八個魂修告知各位,助你們清理門戶。各位如果執意不肯,我也不願說什麼,告辭便是。」 說著站了起來:「各位商議吧,我去門外等候。」

  盧夜生不等他們說話,自顧自地出了大廳。廳裡的氣氛有些沉重,散塵向石敲聲道:「去問問盧夜生,那藏匿了魂修的九個門派各是哪些。」 不多時石敲聲走了進來,把一張字條放在散塵手上:「除去上清宮、盧家和水行門外,還有大小門派各六個。」

  散塵將紙條在手心輕輕撚著,像是打定了主意一樣,忽然間和氣地笑著說:「敲聲、靈道、顧追、青衣先出去吧,等我們商議好了再告訴你們。」

  幾個人魚貫而出,都像是有心事似的意興闌珊,背後大殿的門緩緩關閉,猶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將他們阻隔開來。

  宋顧追皺眉看著關靈道,有些遲疑地問:「三宮主收你為徒了?」

  下山時,計青岩隨口提起此事,他如遭重擊,整個人難以回神,至今還不能相信。

  關靈道心想現在唯一能讓心情好的事,也就只剩下惹宋顧追生氣了,梗著脖子說:「嗯,三宮主喜歡我。」

  喜歡我,不喜歡你。

  宋顧追的手指敲在他的頭上,臉色鐵青:「胡說八道,誰說三宮主喜歡你了?」 喜歡這兩個字能隨便用?這小子定然是用了什麼不道德的陰險法子,否則計青岩怎麼會收他為徒?

  「三宮主不但收我作徒弟,還讓我入門了呢,我現在跟他的關係不一般,上次跟他一間房睡覺呢。」 他在床上睡,計青岩坐在窗邊睡,但無論如何也算是一間房吧。

  宋顧追氣得臉都黑了:「胡說什麼!」

  「在夙城他用八千錢買了我一夜,用自己的錢買的,不是上清宮的錢買的——不信你問敲聲。」

  「閉嘴!」

  從正午等到天黑,宋顧追氣得不想再同他說話,大殿的門終於打開,計青岩、散塵帶著眾人走了出來。



第52章 第四個故事

  眼看計青岩從大殿裡出來,宋顧追眼快地迎上去,很內斂地說:「三宮主,事情商議得如何?」

  計青岩還未說話,散塵已經在身後叫著他:「顧追,隨我來。」

  「是。」 宋顧追說不清楚是失落還是什麼別的,看一眼關靈道,不聲不響地走了。

  關靈道很弄不懂宋顧追對計青岩的感情,仿佛有種發自內心的景仰和義無反顧的追隨,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這種感情也不齷齪,就像是守著一株千年罕見的靈草,愛惜之至,誰也摘不得。

  錯了,也並非誰都摘不得,剛才宋顧追提起中原的世家閨秀,言辭之間似乎就覺得他們很是般配。

  他先將岑家和雲家小姐的姿容和性情描繪一番,不吝讚美,說得猶如芝蘭般美好,而後又淡淡地說:「你是三宮主的徒弟,又是個男的,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什麼,他有機會跟世家小姐相處麼?他老師父覺得他面帶桃花,從小讓他少接近女子,長大後,身邊的人也覺得他面容偏邪,怕他害人家女孩兒終生。入上清宮之前,他說過話的女子十根手指都數得過來。進來半年多,他也從未見過那傳說中「住在後山」的十多個女弟子。他這輩子是不能跟女子好好相處了,照宋顧追的說法是不是該跳崖自盡?

  關靈道也想像不出計青岩要是與人成親,洞房花燭夜該怎麼過。計青岩那種性情定然是坐在窗邊垂眸打坐,世家小姐是大家閨秀,想必矜持地什麼都不敢說,於是兩人彼此守禮地幹坐這麼一夜?

  想想也覺得有些慘。

  「你看什麼?」 計青岩冷冰冰地望向關靈道,似乎對他那張隨時能神遊天外的臉不太滿意。

  「沒什麼。」 關靈道走上來站在他身邊,「老宮主怎麼打算?」

  「水行門也查出一個紫檀宮的奸細。」

  水行門中竟然也有奸細。

  石蘊聲無辜慘死,正是被紫檀宮的奸細所害,這紫檀宮當真是欺人太甚。石敲聲的臉色略有些發青,連話語也少了許多,只是抬起頭來望向計青岩。

  「我現在動身與戚寧去盧家說情,只說南朝各派都得清除門戶,盧夜生手上的名單很是要緊。」

  散塵的原話是:「不可相逼,不可強勸,他們若不願意即刻便走。」

  歸墟神宗與紫檀宮互相扶持,由來已久。清理魂修這件事道理上說得過去,盧夜生交出名單便是將功補過,不怕歸墟神宗找茬兒。況且那了塵仙子事情不少,未必真記得這十多年前的舊賬。就算記得也不要緊,當年她將盧夜生羞辱也羞辱了,又毀了他的身體,再欺負就說不過去了。

  「盧家也有魂修藏著,這名單對他們只有好處。」 關靈道試探道,「盧家該是會答應吧?」

  計青岩垂著眼閉口不答。

  盧家當今的名聲早已不似當年,一蹶不振,全都拜盧夜生當初年輕氣盛所賜。他為了爭一時之氣,帶著百多個盧家子弟前去歸墟神宗挑釁,結果被羞辱至此,連帶盧家也抬不起頭來,難說盧家要不要他。世家極其重視名聲,族中女子連紅杏出牆之事敗露都會被逐出家門,更何況這曾在夙城掛過牌的盧夜生?

  石敲聲此刻卻也無心盧夜生的事,緊捏著花彩行的璿璣盒:「三宮主,璿璣盒裡的魂魄不出聲,是怎麼回事?」

  計青岩出門良久,還不清楚石蘊聲的魂魄被困在魂石裡的事。關靈道簡短解釋幾句,又說:「花公子將蘊聲哥哥的魂魄收在璿璣盒裡,說了殺人兇手之後卻又沒聲音了,我聽不到。」

  聽不到,那原因只能是已經消散殆盡了。

  石敲聲這些日子早已經心力交瘁,隱約猜到了石蘊聲的下場,又不敢承認,如今看到計青岩欲言又止的臉色,心裡空落落的,眼眶發酸:「我明白了,三宮主不必再說了。」

  生死未卜時,心中七上八下,幾欲發狂。如今真的死了,悲傷才不知從哪裡全都湧上來,洶湧激蕩,將人淹沒。

  他也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麼,去了哪裡,獨自木雕泥塑般的坐了多長的時間,只是覺得周圍都是暗的。

  忽然間,遠遠傳來悠悠琴聲,有人輕聲低唱從未聽過的曲子。

  「芽短冒枝起,綠葉在身邊。不知葉何來,溫潤雅似仙。晴日朝陽戲耍,雨日倚靠而眠,快意忘經年。朝晚飲花露,日日又年年。

  芽漸長,葉漸茂,意相連。不應歸去,為何莖斷葉枯黃?只覺時光倒轉,又似初相見面,默默抬頭看。悄問葉從何來?原是同根連。」

  那曲子前半段明快,後半段婉轉,清幽哀慟。一曲終了,石敲聲捂臉輕泣,斷斷續續地哭出聲來,這才意識到自己坐在一株古樹上,衣衫髒亂,夜色黑沉,早已經過了子時。

  關靈道抱著琴跳上樹來,不敢說話,也不敢造次,只是在他身邊靜悄悄坐著。石敲聲的嗓音沙啞,哽咽道:「我不敢回屋。」

  「那就不回去。」 關靈道低著頭說。

  「你這首曲子是寫我哥的,送給我行麼?」 半天,哽咽的聲音才又響起。

  「嗯。」 關靈道撥動手下的弦,一串琴聲悠揚而出,「我教你唱。」

  石敲聲抹了抹眼睛,低著頭怔怔的:「你唱,我聽。」

  關靈道撥著琴弦半彈半唱,聲音不高,就像是說話聊天般低沉,石敲聲靜靜地聽著,沒有跟著唱,也沒讓他停。兩人各自靠著身邊的樹幹,寒風冷冽,雪花紛飛,身上不久便落了一層薄雪。

  不知過了多久,林間粗粗細細的樹變得清晰,雪地上的枯枝也看得清了,石敲聲像是清醒過來似的,臉上的淚痕已幹,從樹上跳下來。

  環視四周,生疏得很,這裡是上清宮不許人進來的後山。石敲聲心裡有些過意不去:「昨夜辛苦你。」 這是讓他唱了幾個時辰?至少也有兩個時辰吧。

  「不辛苦。」 關靈道的嗓子已經啞了,「君墨剛才找不著你,跟著老宮主去了不眠山,你找它去吧。」

  「嗯。」

  後山的雪又厚又冷,關靈道的心情卻是舒暢不少,抱著琴飛了沒幾丈,在懸崖邊上停下來。計青岩負手立在峭壁之上,黑色披風獵獵,長髮隨風亂舞。

  「三宮主,敲聲沒事了,我們下山。」 關靈道在他身後三丈遠的地方喊。

  計青岩給他個側面:「你呢?」

  「我什麼?」 關靈道有些茫然。

  「敲聲沒事了,你呢?」 清冷天仙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他的身邊,近在咫尺。

  「我沒事啊。」

  話一出口,不知怎的眼眶有些酸,關靈道的手指一動,琴聲隨之而出,如同潺潺流水般不敢斷,仿佛斷了就要哭出來似的。

  計青岩拉住他的手腕,琴聲立止,關靈道捂住雙目,輕靠在計青岩的肩上,掉下淚來。



第53章 第四個故事

  天色暗沉,風雪交加,什麼也看不清,計青岩微涼的頸項貼著他的左臉,有些濕潤。

  計青岩沒出聲也沒推開,關靈道靠在他肩上安靜了許久,忽然悶聲悶氣地說:「師父有朝一日有了師娘,師娘見我跟師父這麼好,是要暗地裡抽我的。」

  計青岩一臉冷淡地拉著他後衣領,那小子被迫離了身,還有些不捨不甘心:「好狠,我還沒哭夠呢。」 摸了摸鼻子,用袖子擦拭臉上的淚痕。

  微涼的手把他拉開,一塊乾淨的素帕遞到自己面前。

  關靈道看到這塊素帕就想起當日偷窺他沐浴的事,也顧不得想別的了,活色生香之景在眼前頓現,左眼下又不知怎的灼熱疼痛起來,面頰上兩塊指甲大小的痕跡紅光忽閃。人當真不能有齷齪的想法,他想到這些臉上便立刻露形,今後當真半點也隱藏不了。

  「在想什麼?」 果不其然,又問了。

  「想起夙城青樓的姐姐。」 隨口胡說,敷衍了事。

  也不曉得是不是錯覺,計青岩周身的氣息倏然降了溫,垂眸沒有表情地看著他,許久,一聲不響地轉身走了。

  「師父,師父。」 關靈道趕緊追上去。

  計青岩在風雪裡疾飛著,仍舊不理。

  「三宮主,師父。」 關靈道拉著他的手,忽又被他不留情地甩開,心裡面著急,脫口道,「三宮主,你不高興罰我就是了,何苦又不理我?」

  計青岩停下來看著他,自牙縫裡淡淡吐出幾個字:「回來抄門規十遍。」

  關靈道左眼下的面頰暫態不痛了,手也放下來:「啊?十遍?」 怔愣片刻又有些後悔,不服道:「那也要有個理由。」

  「品行不端。」

  這也算品行不端,門規哪條這麼規定了,他怎麼覺得計青岩對他想罰就罰呢?

  計青岩垂眸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冷靜了些:「我陪你抄。」

  「……」

  計青岩不在身邊看著他,還能找石敲聲來幫他湊數,這半年來被罰了不少次,石敲聲臨摹他的筆跡越來越像樣。有時他在石敲聲房間裡抄,一個坐地上,一個坐桌前,蘊聲哥哥看他們叫苦連天,也會挽起袖子幫著研墨。

  想到石蘊聲又靜靜地低下頭,心中微有些酸,有些沉,哭不出也笑不出,想不到時還不覺得如何,記起來時卻無論如何也心情好不了。

  「死後魂魄消散,少則幾十年,多則幾百年,時候到了又會重聚而生。」 計青岩皺著眉,似也不曉得怎麼勸他,「你想讓他在璿璣盒暗無天日地等,和蘇以故兄弟一樣兩相思念,面對著面,卻永遠看不見聽不到?」

  「不想。」

  即便石蘊聲的魂魄活著,也無法再回到身體上去,從他被殺的那天起,這事就已經成了定局。

  這麼一想,竟然釋然了些。

  「三宮主,要是以後我也是如此,你千萬把我殺了,別讓我在那盒子裡一個人過。」

  計青岩冷淡地望他一眼:「胡說八道。」

  「要不你每日念書給我聽也好,千萬別念門規之類的,南朝坊間的小說最好,不要太深太難懂的,我受不了懸念重重的,讀著心累。」 不怕死地笑著囉嗦。

  天仙的臉色又沉下來。

  回去的路上計青岩沒再同他說半句話,到了雪嶺,花彩行和戚寧早已經準備好了,宋顧追正陪著他們喝茶。計青岩平時就沒什麼表情,其他人看不出什麼,但宋顧追一看就知道關靈道又惹事了,只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花彩行還是那一身白底墨蘭的單衣,只不過也不曉得是不是關靈道沒記清楚,上面似乎多出了兩隻淡青色的蝴蝶。

  「這裡既然沒我什麼事了,我先行一步。」 花彩行起身辭別,笑意淡淡,「過些日子再請計兄和戚兄來畫澗喝茶。」

  花彩行說話如春風般溫暖,沒有半點架子,所在的門派也不算大,然而在場的人卻沒有敢不把他當回事的。修真界裡還是修為說了算,冷清如計青岩,溫暖如花彩行,狠辣如了塵仙子,只要修為淩駕於人,憑他什麼性情也無人敢隨意小覷。

  計青岩和戚寧在前開路,青衣帶著幾名弟子在中間護著盧夜生,關靈道和宋顧追斷後,出了上清宮向山下而去。

  宋顧追在關靈道身邊飛著,這才狀似無意地道:「又得罪三宮主了麼?」

  最好把你逐出師門,打入冷宮,從此再也不理。

  「嗯。」 才剛說完,忽然又發現原來宋顧追是挖苦的意思,「師父愛之深責之切,表面上不理我,心裡卻是喜歡我的。」

  又是喜歡你,三宮主什麼時候說喜歡你了!

  「自作多情,不知好歹。」 突然發現他的臉上似有淚痕,遲疑地問一句,「你剛才哭了?」

  是因為石蘊聲?

  「嗯,師父剛才親手給我擦眼淚。」 其實沒擦,但素白帕子都遞出來了,差不多也就算擦了吧。

  心裡些許的同情鏡花水月般地消散,在三宮主面前投懷送抱,哭哭啼啼,這種事也做得出來。

  「居心不良。」 說這話都算輕了。

  「怎麼居心不良了,師父看我哭得梨花帶雨,心疼死了。」

  宋顧追被他氣得沉下臉,一個大男人說自己梨花帶雨,簡直就是毫無廉恥。這小子怎麼無論何時都能找到辦法讓他生氣呢?

  「我就等著看哪天三宮主看穿你的真面目。三宮主現在就算一時迷惑,早晚有看透的時候。」

  說了這話,忽覺得四周氣氛安靜許多,轉頭看過去,果然那小子垂著頭面色有些古怪。宋顧追正有些納悶,關靈道又抬起頭來不要臉地笑著說:「看穿之前,我與我家公主開心一天,就是一天。而且我家公主喜歡我,看穿了也未必把我怎麼樣。」

  計青岩是木折宮的宮主,什麼你家的!

  宋顧追不再說話了。他跟隨計青岩好多年,還沒見過他喜歡什麼人,關靈道如果真對他有心思,不如早些死了這條心。

  明爭暗鬥地行了七日,一行人終於來到盧家的靈地,一望莊。歸墟神宗離夙城千里有餘,而一望莊離夙城只有三十裡,當年了塵特地將盧夜生送到夙城來掛牌,就是「千百年世家,門前賣笑」的意思,不用逼盧夜生真的接客,就將盧家侮辱得體無完膚。

  南朝冬日雪勤,十天裡總有六七日在下雪,遠遠望去,只覺得有數不清的小山小湖,與上清宮的拔地奇峰不同,飛雪連天,茫茫一片,看不清真貌。

  入口立了一塊石碑:一望莊。

  一望莊,取自于「山藍水綠,望之不盡」的意思,這地方據說夏天最美,藍綠相間,冬天湖水結冰,倒也是可惜了些。

  青衣在石碑前燒了火陽紙,傳信給盧家:上清宮計青岩、水行門戚寧求見,有要事相商。

  半個時辰後天色有些黑了,眾人身上罩了薄薄的一層雪,盧夜生如今是個凡人,冷得臉色湛青發白,身體輕顫,低著頭什麼也不說。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色全黑下來,附近卻還是什麼動靜都沒有,只聽得見落雪的聲音。

  戚寧有些不耐:「這是要怎麼樣?讓不讓進也該來個信,黑不隆咚的,至少讓我們去夙城投宿。」

  他要走,計青岩卻是不肯,只是在樹下閉著眼打坐。關靈道殷勤地拿了塊小手帕,要幫計青岩撲打身上的雪,宋顧追暗中把他的手腕攥住。

  計青岩打坐時最討厭別人打攪,這小子想近計青岩的身,得從他的身體上踏過去。

  又等了半個多時辰,戚寧咬著根乾草臉色陰沉,時不時斜眼望向計青岩:「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今晚就在這裡等,一日不行便等兩日,兩日不行便等三日,總有放我們進去的時候。」

  「……」

  盧夜生也坐了下來,渾身顫抖,卻還是不出聲。

  這麼等下去怕是幾天幾月都有可能,戚寧的火氣突然間煙消雲散。既然要長久地等,總該找些事情打發時間,他不經意地望著關靈道,忽然間想起一件快要忘記的事來。這小子似乎與岑家有些淵源,不曉得是什麼關係?

  戚寧狀似無意地來到關靈道的身邊,笑著坐下來,以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你身上怎麼會有木華丹?」

  關靈道的眸色微動。木華丹,計青岩身上那暗紅色的丹藥,叫做木華丹?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間傳來人飛動的聲音,計青岩睜開雙目,戚寧也把剛問的事放在一邊,站起來嚴陣以待。

  八個黃衣弟子同時落下,各佔據八卦中的一個方位,右手持劍。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高聲道:「盧家與上清宮、水行門並無來往,不知道計宮主、戚少主今天到此有何要事?」

  計青岩見他們擺出陣法,可見防心頗重,宋顧追恭敬地說:「上清宮向來閉門自修,此行並非生事,實是有要事與地蘅道長商議。」

  盧夜生的父親幾年前仙逝,家中由盧夜生的叔叔地蘅道長執掌,這叔叔行事不偏不倚,老成持重,向來厭惡盧夜生,他們如果現在就抬出他的名字,怕是會弄巧成拙。

  那中年男子見來的不到十個人,修為高的也不過只是三四個,身上落滿了雪,看起來似乎當真沒什麼惡意,高聲道:「各位稍等。」

  這一稍等果然沒再等多久,片刻之後那黃衣弟子落下來:「各位隨我來。」

  各大門派的仙山靈地都有陣法守護,盧家歷史悠久,這護派陣法不能小覷,硬闖必然死無葬身之地。計青岩等人緊跟黃衣弟子,左閃右避,在茫茫大雪中前行。

  一望莊水多湖多,能造房子的地也少,因此建築大都是木制,典雅小巧,與上清宮的大房子大殿相比,別有一番水鄉韻味。

  一行人停下來,身邊簌簌落雪,不遠處一座木造小樓,周圍掛著幾個黃色燈籠,昏黃溫暖,映著木質的匾額「浮煙樓」,古樸雅致。

  在門前控了雪,身上濡濕一片,計青岩等人走進浮煙樓,地板也是木制,不時發出輕微吱呀聲。正座上是鬚髮花白的老者,左右兩側各立了四個黃衣弟子,臉色莊重,一片寂靜。

  這氣氛有些沉重,計青岩尚未開口,那老者忽然間陰惻惻道:「帶他來做什麼?」



第54章 第四個故事

  盧夜生在寂靜中走上來:「地蘅道長,叔叔。」

  「休得叫我叔叔。」 老者強制著冷靜下來,聲音低沉陰鷙,「眾位遠道而來,今夜在客房休息一宿,明日便出莊吧。」

  「叔叔。」 盧夜生的聲音微顫。

  老者的手指關節咯咯作響,似乎已經忍耐到了極限,戚寧偏又不識時務地開口:「地蘅道長,你多少也聽聽我們此行的用意。」

  「聽什麼?」 老者轉頭看著他,像是把怒氣轉發到了戚寧身上,「聽你這個毀了人家姑娘清白又不肯娶的偽世家子的話?」

  戚寧的臉色頓時鐵青,片刻,忽又嘲諷似的笑了笑。

  老者的臉色平靜下來,望向計青岩:「上清宮向來不問世事,更不該管我盧家的家事。今夜計宮主在一望莊休息片刻,明日清晨就出門吧。」

  他身邊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人連忙開路。

  「盧家有魂修,我知道是誰。」 盧夜生像是什麼都豁出去了,「叔叔若是願意讓我回家,我立刻將這人說出來。」

  老者停下來望著他:「盧家有魂修,你知道是誰?」

  「是。」

  「那魂修殺了多少人?」

  「四五人。」盧夜生的聲音坦然,似乎已經有了思量。

  「四五人。」 地蘅道長緩緩捋著自己花白的鬍子,「十二年前你為那個口無遮攔活該被剜舌頭的顧安然出頭,那時死了多少盧家弟子?」

  「一百二十一個。」

  房間裡一片死靜。

  「你是說,你如今告訴我一個殺了四五人的魂修,就能抵消那一百二十一個盧家弟子的性命,能抵消十二年來盧家受到的侮辱?」 老者冷淡看著他,「你告訴我這魂修是誰,那是你欠盧家的,是你該還的。你當年為那賤婦顧安然出頭,她是不是也對你不離不棄?」

  「不是。」

  「你願意說就說,不願意說我也不稀罕,早晚我們能自己查出來。」 老者望著計青岩和戚寧,「上清宮和水行門如今替他出頭,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懇請地蘅道長借一步說話。」 計青岩終於開口。

  「有話在這裡說便是,我身邊這些都是我們盧家的族生子弟,沒什麼可隱瞞的。」

  「懇請地蘅道長借一步說話。」 計青岩重述一次。

  地蘅道長的臉色極是難看,似乎很是不滿意被人如此逼迫,半晌才道:「今夜遲了,明天再說。」

  暴風似的下了座要從側門出去,盧夜生忽道:「叔叔,你忘了家父在世時念念不忘的兩樣東西了麼?我想告訴你,已經有些眉目了。」

  地蘅道長的臉色忽變,轉身看著他,與剛才的不屑之情竟然大相徑庭:「你胡說。」

  「沒胡說,我真的有眉目了。」 盧夜生反倒冷靜下來,臉色卻還是蒼白,「叔叔,你聽我說話。」

  地蘅道長的臉色陰晴不定,恨聲道:「跟我來。」

  事態急轉直下,戚寧和計青岩想不到盧夜生竟然有後著,當即互望一眼,計青岩還沉得住氣,戚寧卻是忍不住:「你們要說什麼就在這裡說,我們帶你上了盧家,就是被你隨便利用的麼!」

  盧夜生低聲道:「計宮主、戚少主,此乃我家中之事,得罪。」

  他抬步跟著老者出去了,廳裡剩下幾個面無表情的盧家弟子和計青岩等人,氣氛尷尬。戚寧在椅子上坐下來,又坐不住,單翹起一條腿,目光陰鷙地望著盧夜生出去的側門口。

  門口走進來一個弟子道:「家主吩咐,請各位隨我去住宿。」

  地蘅不讓他們等,這意思便是他們要長談了。戚寧嘲諷似的笑了笑:「不必,我們就在這裡等著,也請盧公子談完了給我們一個交代。我們在門口等了大半夜,颳風下雪的,各位倒不如給我上些好茶。」

  等茶的功夫廳裡又是一片寂靜,關靈道突然間在宋顧追的耳邊小聲道:「我想去小解。」

  這時候還想著小解!

  宋顧追簡直沒見過他這麼丟人的,咬著牙看了他一眼,還未出聲訓斥,卻聽計青岩在他身後道:「不得對宋執事無禮。」

  「師父,我想去小解。」 聲音小了許多,這次是在計青岩耳邊說的。

  「嗯。」

  「謝師父。」計青岩對他真好,好到有時候讓他不知怎麼辦才好。

  宋顧追皺起眉,不自覺地看了計青岩一眼,茶上來,計青岩若有所思地端起一杯,低頭抿著。

  關靈道出了門,見無人注意跟隨,跑來湖邊靜謐無人之處,悄悄燃起一小截短香。剛才他釋放一縷魂氣在盧夜生的衣帶上,本想儘快回屋聽他們說什麼,偏那戚寧不肯甘休。他等不及,只得借著小解出來,弄清楚盧夜生和地蘅道長在說些什麼。

  意識全開,迅速搜尋自己遺落的魂氣,渾渾噩噩間,突然五感清明,什麼也看得見聽得到了。

  「……你不肯告訴我它們的下落,我怎麼能信你?」 這聲音蒼老有力,是地蘅道長。

  「叔叔肯讓我回家,我就告訴你晴天尺、落雨杯的下落,我已經是個沒有修為的人,靈根俱毀,這兩件寶物對我已經沒有用處了。」

  地蘅道長看著他,似乎在猜測他所言是真是假。

  關靈道卻已經怔了。

  晴天尺、落雨杯,這兩件寶物他聽說過,剛入上清時那夜夜煩擾得他不能入睡的老者,就曾在臨死前提過:晴天尺、落雨杯,得其一便能成仙。

  成仙!

  這只不過是傳說,關靈道也不清楚是真是假,可是修真界裡千千萬萬的道修、魂修若知道了這消息,豈不是會發瘋?

  關靈道此刻便覺得渾身上下在燃燒。

  盧夜生竟然知道這兩件東西的下落,難怪死也不在外人面前提起。

  「我自知盧家不能讓我輕易回來,但如果有了晴天尺、落雨杯,成仙指日可待,那時候不要說盧家翻身,就連血洗歸墟神宗也不在話下,我只懇請到時候叔叔讓我手刃了塵,報仇雪恨。」 聲音顫抖,恨得不行。

  關靈道已經不必再聽了,意識回籠,自湖邊站起來拉開褲子。腳旁那截短香幾乎已經燃盡,他卻還像是煙霧迷蒙似的看不清楚。

  誰不想成仙?地蘅必然會答應他。

  只不過他該不該把知道的告訴計青岩?就算想告訴他,又怎麼說?

  寒風刺骨,把他激動發熱的頭也吹得冷卻了些,突然間,關靈道的身體發冷。

  不對,這事不對!這事有問題!

  心裡七上八下地回到廳裡時,剛巧盧夜生也從側門裡走出來,地蘅道長卻已經不在了,盧夜生恭敬地說:「叔叔說明早再給我答覆,今夜遲了,眾位不妨先回去休息。」

  戚寧邪邪地笑著說:「盧公子心中早有了打算,卻不肯同我們提起,想必是覺得我們好欺負。我們帶你回到你的盧家,聽你的叔叔對我們謾駡,這時候兩三句就想打發我們,也太容易了些。」

  「我說過了,這是我家中私事,我把四十八個魂修名字告訴各位,盧家的私事不算在裡面。」

  宋顧追道:「盧公子,以免夜長夢多,那四十八個魂修的名字,懇請即刻交給我們。」

  「明早我什麼都說。」

  戚寧被他氣笑了:「盧夜生,就憑你不對我們說實話,就憑我們辛苦送你回盧家,你也該現在就把名單交出來。理在我們這裡,你不交,我們不會對你客氣。」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你我約好的本來就是,盧家如果肯放我回家,我才把這些魂修的名單交出來。」

  盧夜生緊緊咬著約定不放,戚寧就算再生氣也沒法再說什麼,計青岩把茶碗放下來:「盧家有魂修,你現在不說,你是想讓他今夜殺了你?」

  盧夜生的臉色冰冷,不說話。

  計青岩知道多說無益,吩咐道:「今夜盧公子就留在這浮香樓,不得睡覺,也不得出門,我與戚寧同守著他。」

  這話在情在理,戚寧也難以反駁,於是所有的人都不睡了,只留在這浮香樓靜靜守候。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已到五更。

  戚寧在廳裡靜靜地喝茶,盧家的八個弟子肅然而立,青衣在角落裡坐著,無聲無息地看著盧夜生,盧夜生就像個雕塑似的,一動不動,雙目直望著前方。

  宋顧追半倚著椅背,似睡似醒地閉著雙目,這是他休息的時候。

  「剛才戚寧同你說了些什麼?」 計青岩站在外面的長廊上,遠望著黑沉沉的湖面。

  他身邊只有關靈道一個人,頭頂燈籠昏黃,輕雪飛揚,寒冷中帶著暖意,四周沒人,低聲說話無人聽見。

  「他問我那日的木華丹是怎麼來的。」 關靈道小聲開口。

  木華丹是計青岩的,計青岩與岑家必定有極深的關係。

  計青岩無聲無息地看了他片刻:「我妹妹配製的,把丹方給了我。木華丹,只有我和妹妹知道。」

  關靈道意識到自己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忍不住問道:「這等要緊的東西,當初你怎麼給我吃?」

  計青岩皺著眉,過了半天說道:「老宮主。」

  「……」 什麼意思,老宮主吩咐計青岩餵他吃糖?

  「……」

  散塵那時對他講了那匹狼的故事,他一時間不清楚該怎麼辦,也不曉得該如何對關靈道好。關靈道靈根全毀,他手上的東西關靈道全然不稀罕,見他是個小孩心性,便餵他木華丹吃。

  「師父不愛笑,是天生如此的麼?」 關靈道看著他的側面,思緒亂飛。計青岩的嘴唇從來都是直的,那天訓話的時候,他就在心裡量它究竟是幾寸。

  岑家的修煉心法是不是就這樣,清心寡欲,把人練成根木頭?

  嗯?怎麼說著說著臉又黑了呢,青筋也在跳?

  「師父想喝茶麼,你的嘴唇有些幹,需要潤一潤。」

  那兩張薄唇又抿得不見半絲縫隙。

  心跳逐漸加速,撲通,撲通,計青岩驟然拉著他的手放下來,關靈道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指正不自覺地摸著他的嘴角,指尖微有些濕。

  天,怎麼就摸上去了?!

  左眼下灼燒得厲害,他暗叫不好,狼狽地捂住左臉,沾過計青岩嘴角的手指散出淡香,碰到左眼下的灼熱時,突然間腦海中有什麼奇特的畫面迸出來,紛亂複雜,看不清晰。

  「啊啊啊————」

  淒厲的嘶吼劃破黑夜,關靈道的手一抖,清醒過來。

  「三宮主,有人死了。」

  有人死了,聲音卻不是從廳裡發出來的。

  計青岩的臉色忽得一沉,飛身回到浮香樓的廳中,盧夜生還是維持不變的姿勢坐著,雙目直視前方,一動沒動。



第55章 第四個故事

  盧夜生沒死,也沒有任何異常,他就只是在發呆,計青岩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回神似的站起來:「出了什麼事?」

  眼角有些濕潤,看似是不知想起了什麼,正自行偷著難過。

  「無事,我只是走進來看看。」 計青岩不動聲色地走了出去,回到關靈道身邊。

  「現在去捉麼?」 關靈道望向茫茫無際的黑夜,有些心戰,「停了,已經把魂魄吸進去了。」

  「就算再多死幾個人,也不能讓人知道你能聽魂的事。」 計青岩輕輕搖頭,「裝作什麼都不清楚就是,明早有人死也不關你的事。」

  關靈道不料他竟然這麼決絕:「魂修逃走該怎麼辦?」

  「不妨事。」

  地蘅道長吩咐人不許外出,如今一望莊已經被封住,誰也出不去,有什麼事不如清早再說。

  「嗯。」 這麼說來今夜是什麼都不能做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自作多情,總覺得計青岩對他在意得緊,寧可誤事也不想暴露他。

  關靈道安靜了片刻,輕聲道:「師父,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

  「為什麼要收我為徒?」

  他真的沒搞懂,那天說是拜師又不太像,拜了師似乎也沒什麼區別,究竟是怎麼回事?

  計青岩不語,停了半天才低聲說:「我想教你些東西。」

  「什麼東西?」

  計青岩半晌不語,輕聲道:「你今後就知道。」

  「是要也把我也變成木頭臉麼?」 不正經地笑著。

  計青岩冷冷地看他一眼。

  關靈道不敢再笑了:「師父的木頭臉挺好看的,木頭臉至少不生皺紋,平滑水嫩。」

  「別說話了。」

  關靈道把嘴緊緊闔上。

  計青岩望著湖面,不知道該如何同他解釋。

  不錯,他的不愛笑是天生的,從記事起他就沒笑過。不但如此,他也不太懂人之間的感情,溫和的親情尚可,再強烈的感情卻也沒有,大都若有似無。

  就好比石蘊聲死去,他明知是件很悲傷的事,心裡卻沒什麼起伏。

  不喜不悲,也從未喜歡過什麼人,他唯一的情緒似乎就只是生氣,尤其愛生關靈道的氣。他也不清楚是為什麼,如果有天這個渾小子不再氣他了,那一定是件很寂寞的事。

  關靈道輕輕靠在他的身上,閉上眼,似乎已經入睡。

  低垂著的手冰涼,不時碰著他的手背,計青岩小心把他的手撿起來,那小子沒什麼動靜,突然間身體靠過來,雙手圈住計青岩的腰,小聲撒嬌:「師父,我手冷。」

  計青岩的身體僵硬,低頭看著他,不知該說什麼。關靈道自顧自地輕聲笑道:「師父,有時候我真是想把你撲倒壓著。」

  計青岩的臉色微變,袖子順勢一翻。關靈道刹那間被他翻轉了身,背朝著他在長廊的欄杆上彎下腰,討饒不迭,呲牙咧嘴地輕聲叫道:「痛痛痛,師父我不敢了。」

  計青岩自他身後壓著,臉就在關靈道的頸項旁邊:「再說一遍。」

  「不敢了不敢了,我隨便說的!」

  頸項上微微一涼,似乎像是被人輕舔了一下,關靈道立刻轉頭,計青岩已經面無表情地站直了。

  關靈道有種做夢的感覺,輕輕摸著自己的脖子,手指濕潤,且帶了些極淡的清香,不禁有些古怪。才究竟發生什麼事了,錯覺?

  計青岩面不改色,唯有耳尖紅紅:「怎麼了?」

  「沒。」

  該是……錯覺吧。



第56章 第四個故事

  夜已五更,關靈道靠在計青岩身上,輕聲細語地試探:「師父,我覺得自己的脖子剛才濕濕的,是怎麼回事?」

  「想是有雪落在上面。」 計青岩面無表情。

  「……」

  「不必多想。」 耳尖仍有些紅,計青岩轉開臉。

  「……」

  想想也無稽,計青岩是什麼樣的人,怎麼會無緣無故地做那麼親密的事?他自己都未必好意思。

  他想像不出計青岩對人好的時候會做什麼,訓話?罰抄門規?

  「師父,我想跟你說件事。」 關靈道不甘心地把臉湊上去,輕輕在他耳邊吐氣如蘭,「師父你太古板了,放鬆些。」

  倏然腦後一股大力,壓著他的頭,猝不及防的,關靈道像只雪地狐般,頭埋在欄杆上的厚厚積雪中。

  「從哪裡學來的?」 語氣冰冷。

  關靈道嗚咽,嘴巴像是被塞住,聽不清楚。

  「哪裡?」 計青岩把他拉起來。

  「夙、夙城青樓。」 滿嘴都是雪,關靈道耷拉著頭,欲哭無淚。生氣成這樣,可見剛才多半又是他自作多情,否則哪裡有他能舔自己,自己卻不能那麼對他的道理?

  「還學了些什麼?」 聽到夙城青樓這幾個字,就叫人氣不打一處來。

  「化冰詞。」 說完了又怕計青岩不懂,「小曲。」

  計青岩立時間不說話了,冷冷地看他一眼,轉身往裡面走。

  關靈道愣了一下趕緊跟上來。

  怎麼又得罪他了,化冰詞不就是首青樓小曲麼,簡單明快,容易上口,雖然他學的只是彈琴奏曲,沒注意到究竟是什麼詞,將來自己填也就是了。

  「師父,我什麼也沒做,就是學了那曲子,挺好聽的,改天唱給你聽。」

  「用不著!」 聲音突然間提高了些。

  好聽什麼,這是南朝東南一帶的求歡曲!曲子是青樓女子所寫,說的是一個美貌的女子央求情郎與她共度春宵,極盡引誘之能事,其歌詞之露骨絕不低於北朝的十八摸,可算是不折不扣的淫詞穢曲。

  唱給他聽做什麼?

  「不用你唱,也不許再提。」 一時失了態,他強壓著聲音冷靜下來。

  說話間,遠遠地傳來慌張的人聲,一望莊裡忽然間亮起點點燈火,人影憧憧,似有些雜亂。

  關靈道望著湖對面:「怎麼了,剛才死的人被發現了?」

  計青岩的神色肅穆:「嗯。」

  兩人回到廳裡坐著,外面亂糟糟的人來人往,不多時一個看似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引著十多個盧家弟子出來:「盧公子。」

  「堂弟。」 盧夜生竭力冷靜,「出了何事?」

  那年輕人是地蘅道長的大公子,在南朝也算是聲名極好,說話時聽起來有些軟:「你所說的那魂修究竟是什麼人?」

  「叔叔呢?」

  「此人膽大妄為,家父的修為如此高深,他都敢在睡夢中接近,可惜不但沒殺成,反而將家父驚醒。此刻他身邊的親信死了,家父作怒,讓你即刻把魂修是誰說出來。」

  盧夜生道:「是否讓我回家?」

  那年輕人抓起盧夜生的手腕,自穴道注入一腔靈氣,盧夜生渾身顫抖發寒,孱弱地單腿跪在地上,年輕人把他的手鬆開了,拉著站起來:「既然不是魂修,家父說准許你回家。」

  盧夜生也顧不得再說什麼了,抖篩子似的站起來,坐在桌前:「拿筆墨來,我現在就寫。」

  戚寧不甘心地皺眉,卻也不能再說什麼:「昨夜肯定商議了要事,盧公子不肯說也罷。」

  盧夜生哪裡來得及搭理他,一揮而就把紙扔給計青岩:「四十八個魂修的名字、住處都在這裡,如果有半點虛假,計宮主大可以來取我的人頭。」

  說完不再招呼,忙不迭地跟著那年輕人走了。

  計青岩把那紙條拿在手上,默默無聲了片刻,戚寧好奇湊上來看著道:「裴曉珅,這就是你們上清宮的魂修?」

  關靈道有些意外。裴曉珅,這是哪裡冒出來的神仙?

  計青岩把那紙條一分為二,扔給戚寧一半:「走吧。」

  這時候天色微明,計青岩在前開路,關靈道和宋顧追緊跟在後,走了幾步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回頭看時,卻見青衣站在浮香樓前,如雪中墨竹,一聲不響地抬頭看著。

  青衣怎麼了?

  誰也不敢說話,關靈道也看著他沒出聲。

  許久,青衣輕飄飄地跟上來,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似的,打著手勢:回上清宮罷。



第57章 第四個故事

  剛出一望莊便燒了火陽紙,密信送出,請散塵即刻將上清宮的魂修抓了。回去的路上沒了盧夜生,一行人的腳程快了許多,不幾日便趕了回來。

  只可惜,裴曉珅慌張逃命之際連傷了六名弟子,被大宮主打得昏死過去,至今不清醒。事不宜遲,計青岩坐在那乾瘦如同枯柴般的裴曉珅身邊,把著他的手腕閉上眼。

  「不錯,是個魂修。」 體內戾氣洶湧,當是殺過不少人。

  石敲聲坐在一旁,情緒最為複雜。石蘊聲之所以會死,是因為不小心撞上陸君夜洩露關靈道聽魂之事,要不是這魂修把石蘊聲的魂魄鎖在魂石裡,他們一時半刻也查不出叛徒是誰。如此說來,這魂修在石蘊聲一事上不但沒有罪,反而有功。

  然,魂修者死,仙律不可違。

  「他為什麼要幫我們抓陸君夜?」 關靈道問。

  就這麼抓到了藏得如此深的魂修,簡單得不可思議。

  石敲聲小聲道:「我哥死時身上沒什麼傷痕,看起來就像是魂修所殺,再加上那時又出了黑色罎子的事,誰都覺得這事是魂修做的。興許他心中不服,這才要將陸君夜揪出來。」

  「裴曉珅是個五靈根,資質低劣,陸君夜向來瞧他不起。他屢次想要在微明宮討個差事做,卻都被陸君夜不輕不重地打發了。」 大宮主莫白齊早已經著人查了,「想是多年的積怨,忍無可忍。」

  宋顧追道:「如今該如何處置他?」

  「老宮主吩咐,一旦查明是魂修,三個月內若還不醒,直接將他殺了。」 莫白齊又道,「青岩,我們那天商議的事,盧家答應麼?」

  宋顧追將當天的事說了一遍,又道:「沒機會與地蘅道長細談。也不知盧夜生私下裡對地蘅道長說了什麼,道長竟然就這麼答應讓他回家了。」

  不錯,計青岩此行除了助盧夜生返家,更要緊的是私下裡商議聯合抵抗紫檀宮一事。

  紫檀宮在上清宮和水行門藏了奸細,不但散塵大怒,戚寧之父也忍不下這口氣,如今盧夜生手上那名單極是要緊,他們借著殺魂修的名義,順便將藏在其他門派裡的紫檀宮奸細也一併查出來,借此聯合南朝大小門派,以備將來出事。

  歸墟神宗與紫檀宮來往密切,盧家卻與歸墟神宗有仇,因此盧家可以拉攏,計青岩此行就是要試探他們的口風。

  只可惜,他什麼都沒來得及說。

  前門臨敵,最怕的就是後院失火。紫檀宮此舉叫人噁心之極,勢必引起眾怒,南朝各派再不聯合起來,將來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只是他們卻也不清楚,紫檀宮為何要安插奸細,難不成就是為了打探幾個聽魂之人?

  如今奸細死了,魂修也昏迷不醒,事情就此硬生生地嘎然而止。

  上清宮傷筋動骨,總執事齊玄機接替陸君夜,上下皆受影響,不免又要整頓適應。計青岩手上有了魂修的名單,隱藏在各大門派的暫且不好去抓,流落在凡間的卻也要找出來殺了,去中原的事不得不暫且停下,他四處奔波,極少在上清宮露面。

  石敲聲近來極少出門,關靈道暗中修煉之餘,時不時找他說話聊天,排解心事。不知不覺間,寒冬的雪逐漸融化,這日清晨出門的時候,陽光溫暖,松樹上堆積的厚雪看起來有些透明,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

  君墨正在門口靜靜地等著,嘴裡叼著一張字條。

  關靈道蹲下來揉君墨的腦袋:「真聽話,今天是你生辰,七歲了?」

  君墨晃著頭把他的手甩下來,紙片不留情地扔在地上,露出兩根毒牙。

  關靈道黑著臉從地上撿起紙片:「誰稀罕摸你?我家公主比你好摸多了。」

  【幫我來收拾哥的東西,順便給君墨慶生】

  石敲聲想收拾石蘊聲的東西,那就是說他已經恢復得差不多,可以將此事放下了。關靈道帶上幾隻去年秋天采的蘋果,低頭看著與他作對的青蛇,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它從地上撈起來,往石敲聲的住處而去。

  君墨七歲生辰,石敲聲自然不能準備長壽麵,前些日子偷偷與關靈道進了後山,抓了許多隻山老鼠。這時候裝著山老鼠的籠子端出來,君墨便撲上去纏著不肯走了,黑黝黝的雙目望著石敲聲,安靜地等著他把籠子打開。

  「果然是個小孩心性,當真好哄。」 關靈道小聲笑它。

  石敲聲不知該說什麼,這兩個的心性不相上下,要不是有他在,只怕不到片刻就能為點雞毛蒜皮的事打起來。

  關靈道坐下來收拾石蘊聲的衣物:「這些還能穿呢。」

  「都裝到箱子裡,我想看的時候再看看。」 石敲聲低著頭,慢慢地翻著手中的紙張。

  他平時看書比常人翻書還快,此刻的速度卻與關靈道差不多,關靈道把臉湊上去:「看什麼?」

  「我以前出門時給哥哥發回來的消息,他全都留著,都在這裡。」 聲音不知不覺地有些低落。

  「蘊聲哥哥為人細緻,只要有關於你的東西,他自然不捨得丟。」 這話說出口又覺得有些不對,石敲聲面色微黯,關靈道趕緊岔開話題,「他專管傳遞消息,喜歡留著這些也不奇怪。」

  說到這裡他想起件事:「你說,陸君夜究竟是怎麼得知我能聽魂的?」

  這是迄今為止所有人都迷惑不解的事,真正知道關靈道能聽魂的只有散塵、計青岩和關靈道,石敲聲和宋顧追雖然猜出來了,也心照不宣地什麼都沒說。這些人都不可能洩密,那究竟是誰?難不成是因為關靈道屢次跟隨計青岩下山,被他猜出來了?

  關靈道聽魂的事連青衣也不知道,陸君夜究竟是怎麼查出來的?以免有疏忽,他們將陸君夜近半年來收到的消息查了個遍,也沒發現任何端倪。

  但雖然別人不清楚,關靈道卻明白,還有一個人知道此事,那就是上清宮藏匿的魂修。

  這魂修清楚關靈道的底細,還知道他九歲之前發生的事。

  這魂修就是裴曉坤,可他就是不明白他到底想要什麼。

  如果真是裴曉坤洩露了消息,他的目的何在?是為了把關靈道趕出上清宮,還是為了暴露陸君夜?

  從石敲聲的住處出來,關靈道去了木折宮的丹房,如今他仍舊執掌玄真房,門規不可違,半月一次的清掃不得不做。

  還沒到,遠遠地只見隋天佑正在丹房外坐著研磨靈草,關靈道自從拆穿他偷竊之後就沒跟他說過話,也對他沒什麼好感,低著頭一聲不響地進了玄真房。

  隋天佑抬頭看了看他,沒說話,繼續將靈草慢慢磨成粉。

  不多時,關靈道從玄真房裡走了出來,半垂眸看著坐在地上的隋天佑。

  「你找我有事?」 隋天佑不知為什麼有些心跳加速。

  「陸君夜找你問過我的事麼?」 關靈道的聲音略有些低沉,同平常不太一樣。隋天佑那時候就住在他隔壁,多少應該發現了不對勁的事,陸君夜說不定找他問過話。

  隋天佑有些微怔,沉思許久,突然間想起兩個月前他偶遇陸君夜,的確是莫名其妙地聊起了關靈道的事。

  「他問我你為什麼時常跟隨三宮主下山,有何種本事,」 隋天佑的臉色難看,「我說、我說沒聽說你有什麼本事,修為也不高,不明白三宮主帶你下山做什麼。」

  「……」

  陸君夜會這麼問,可見當時已經對關靈道起了疑,隋天佑這麼回答,想必更加加深了他的疑慮。關靈道什麼本事都沒有,計青岩帶著他下山做什麼?

  可是這也不能確認他能聽魂啊,他從隋天佑這裡沒問出什麼,接下來會做什麼?

  「我就算再沒本事,也不會偷竊,更不會陷害人。」 關靈道輕描淡寫地撂下一句,「你除了會壞事,還會做什麼?」

  隋天佑低下頭不言語了,心道:你那黑色罎子裡面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何苦說別人?

  關靈道撿起掃帚,在昏暗的丹房裡清掃地上的爐灰,心思早已經神遊天外。隋天佑忽然又從外面小聲道:「陸君夜跟我說完話之後,有只青鳥飛落下來遞消息給他,他就走了——這個有沒有用?」

  有個屁用。

  陸君夜是微明宮的宮主,收到消息算什麼奇怪的事?

  關靈道低頭繼續打掃著地面,突然間怔愣片刻,把掃帚一扔,急匆匆地出了玄真房,一聲不吭地飛走了。

  陸君夜懷疑關靈道聽魂,到處探聽消息,如果有人不聲不響地送消息給他,他必定心中存疑,因此關靈道聽魂一事多半是他自己查出來的。要是沒什麼線索,他會怎麼辦?

  他不至於愚蠢到當面詢問石敲聲、宋顧追和散塵,所以他接下來會查什麼?

  關靈道來到從淵宮隱蔽的後山腳下,青衣穿著一身單衣,正在已經化了的瓊湖邊坐著,輕輕敲擊一塊白色的靈石。

  「青衣,我有一事相求。」 關靈道小心翼翼地輕聲問。

  青衣轉過頭來,目光似在詢問:何事?

  「我想學如何以火陽紙傳遞消息。」 以火陽紙傳遞消息是執事以上才能學的東西,關靈道還沒那個資格。

  青衣卻也沒有拒絕,抽出一張火陽紙燒了,打著手勢:你去過風廳領取火陽紙,那裡有人教你。

  過風廳乃是上清宮所有來往消息分門別類、記錄之處,因為事關重大,甚至關乎門派安危,隸屬執掌防禦的從淵宮,有弟子看守。幾日前他們來調查陸君夜近半年來的消息,在這裡接連待了四個時辰。

  如果不是有石敲聲,怕是幾日幾夜都看不完。

  「如有時間,我再順便查查陸君夜的事。」 語氣隨意了些。

  青衣點了點頭。

  關靈道來到過風廳,果不其然有個弟子已經在等著,關靈道耐著心思學會了用火陽紙,隨口道:「上次我們來查近半年來陸君夜收到的消息,遺落了幾處,青衣讓我再查查。」

  關靈道前些日子跟隨青衣來查此事,這弟子認得他,將他的名字記下來,引著關靈道去了樓上:「已經收到青衣的消息了,請便。」

  這裡空曠無聲,略有些陰暗發黴,一排排的櫃子高達三四丈,存有幾十年來上清宮收到的所有消息,依照日期年份全都整理好。

  上次他們看的是陸君夜的櫃子,這次關靈道路過時卻沒有停,兜轉著找到一個靠牆而立的櫃子,落了下來。

  【石敲聲】

  這櫃子裡,有石敲聲自從入上清宮以來收到或者發出的所有消息。

  思來想去,散塵與計青岩畢竟無人敢惹,這事的問題多半還是出在宋顧追或石敲聲的身上。宋顧追是木折宮總執事,消息太多太雜,費時吃力。石敲聲所有的消息還不足他的一成,找起來總是方便些。

  他在櫃子前坐下來,找出所有記錄了消息的紙張,慢慢翻看。

  石敲聲的消息雖不多,卻當真是囉嗦無比,尤其寫給石蘊聲的,大小瑣事毫無遺漏,連晚上睡覺的床舒不舒服,君墨睡覺何種姿勢都要寫出來。

  關靈道細細翻看著,不知不覺幾個時辰已過,突然之間,他停下來,低頭望著一行字。

  【有關靈道在,事半功倍,今日便歸。】

  這是信裡的最後一句話。

  信寫在去年八月初,關靈道頭次跟隨計青岩下山,也就是那一次,他們在水都城找到那黑色罎子。

  可是這句話絕不是石敲聲寫的。

  他平素從來不會忘記,六七歲時讀過什麼也能倒背如流,如此明顯的洩密之言,石敲聲當時就算不小心,也不會事後想不起來。

  這最後一句話是假的。

  關靈道低頭地坐了許久,下樓與剛才那弟子說笑一陣,又去了石敲聲的住處。石敲聲人不在,關靈道從角落的箱子裡扒拉半天,掏出去年八月石敲聲寫給石蘊聲的同一封信。

  果然沒有最後那句洩密的話。

  同樣一封信,石蘊聲拿在手上的,與過風廳存下來的竟然不一樣。換言之,有人在過風廳的信裡動了手腳。

  什麼人在這封信裡動了手腳,是為了什麼?

  關靈道整個晚上都沒能睡覺,長夜寂靜,睜著雙眼望向窗外。

  這兩個月來發生的這許多事,就像被一條無形的絲線牽著,無人不是那條絲線上輕晃的木偶,他從開始就大錯特錯,直到今日,才突然發覺早已經上了當。



第58章 第四個故事

  上清宮中的雪,如今已經是徹底融化了,無處不是濕潤的春泥。三月初一,微明宮裡放了告示,春日已到,弟子們該把冬天的黑衣換下來,穿上杏色單衣了。

  關靈道覺得自己邪魅瀟灑了一個冬天,如今突然間又要披上這身暖意融融的斷袖顏色,自然是不高興。沒錯,這身衣服無論再怎麼吹噓,就是個斷袖之色!

  不想他跟計青岩抱怨了幾聲,計青岩轉過臉不在意地說:「這顏色你穿不錯。」

  心情,突然間就好了。

  「那跟冬天的一襲黑衣相比呢,哪個顏色更好看些?」 他向來不懂什麼叫見好就收,計青岩在石桌上獨自下棋,他便厚著臉皮坐在一旁拉他袖子,「師父說我穿這身衣服好看,究竟有多好看?」

  「我沒說好看,我說不錯。」

  不錯不就是好看麼,三下五除二,差不多一個意思。

  計青岩低頭望向棋盤不理他,袖子壓住他的手腕,不讓他把手伸過來。

  宋顧追來到計青岩院子裡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兩人幾乎靠在一起的模樣。計青岩微垂著臉,關靈道笑著在他身邊說悄悄話,頭輕輕放在計青岩的肩上。

  有點不甘心,三宮主竟然沒把他推開。

  「盧夜生來了消息,請三宮主和戚少主去一望莊赴宴,答謝各位當初送他回家的恩情。」 宋顧追低著頭,只當做什麼也沒看見,「不知該如何回復?」

  計青岩微皺了皺眉。

  盧夜生只怕是想商議抵禦紫檀宮、歸墟神宗一事,不想去也得去。想到這裡計青岩頷首:「知道了,去。」

  關靈道坐直了,望著天邊遠處,像是有心事似的沒出聲。

  「在想什麼?」 計青岩看著他。

  「沒什麼,覺得那盧夜生倒也是時運好。」 關靈道乾笑。

  短短三個月,聽說盧夜生已在盧家站穩腳跟,地蘅道長恢復他十年前的地位,時常將他帶在身邊,與當年的身份無異。

  「師父,我先出去了。」 宋顧追那樣子像是有木折宮的事要報,他不能跟計青岩單獨待在一起,還要聽他們說一個多時辰叫人索然無味的事,自然是能跑就跑。

  臨出院門口,關靈道轉過頭來笑著說:「聽說一望莊景色秀麗,可惜上次去的時候是冬天,又是大半夜,什麼也沒看清楚,這次我能不能也跟著去?」

  「今夜就走,你準備吧。」

  關靈道離開院子,宋顧追把木折宮的瑣事逐一細述,又道:「三宮主何時打算去中原?」

  「從盧家回來之後就走。」 計青岩沉思片刻,「此次出行帶上關靈道。」

  宋顧追不言語了許久,又道:「關靈道是聽魂之人,去中原豈不是不安全?」

  「哪裡都是一樣。」

  石蘊聲之死讓他有些醒悟,紫檀宮不放手,關靈道去哪裡都不會安全,如今知道他能聽魂的人又多了幾個,比起以前更加危險。

  聽散塵說,陸君夜也不過是這兩年才被紫檀宮收買,紫檀宮能在上清宮收買陸君夜,那就隨時能收買別人。己在明,敵在暗,事情如何難以預料,不如帶在身邊放心些。

  宋顧追恭敬地說:「三宮主待關靈道果然與常人不同。」

  「他能聽魂,比別人要危險,我自當護著他。」 計青岩低著頭下棋,「你去吧,我走後木折宮交給你,多為老宮主排憂解難。」

  「是。」 宋顧追忍著心中的不是滋味,退下去了。

  同樣生而為人,關靈道就要這許多人替他操心,到處惹事也有人護著寵著他,自己卻偏是為別人做事的命,辛苦勞累也無人在乎,關靈道當真叫人喜歡不起來。

  心裡既然是這麼想,夜裡見到他時也自然不想同他說話,只是神色如平常般冷靜。關靈道明白他心裡嫉妒,也不想理他,幾個人趕著夜路,他只跟石敲聲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

  「盧夜生倒也是得償所願。」 關靈道輕聲道。

  前些日子與石敲聲閒聊時才知道,傳說盧家祖上曾經出過一個真仙,雖然已經有兩千年之遙,卻也留下來些靈器、丹藥。年代久遠,這些靈器、丹藥逐漸都沒了用,只不過聽說還留下枚生肌丹,可以讓身體殘缺的人恢復。

  盧夜生當年被人毀了身體,此次想回盧家,未必不是為了生肌丹。

  「世事難說,盧夜生是個世家子,想回家也是人之常情。」 盧家祖上出沒出過真仙卻沒人知道了,許多世家都說祖上出過真仙,時隔千年,誰知道是真是假?

  可是讓關靈道覺得意外的是,晴天尺、落雨杯這兩樣東西,石敲聲竟然知道得不多,只是說:「這是流傳了千年的傳說,據說當年有位得道高人,孤身獨處,靜坐修行。一日,他忽然悟得天地真諦,煉化出兩樣神器,無人知道是什麼模樣,只知道得其一便能成仙。這位高人性情隨意,其中一件神器煉成時晴空萬里,取名叫做晴天尺。另一件煉成時正是梅雨時節,淅淅瀝瀝,因此叫做落雨杯。」

  只是個虛無縹緲的傳說,連真假也說不準,為什麼盧夜生會知道它們的下落?不但盧夜生把它們當回事,連地蘅道長和盧夜生死去的父親也為它們執著了許多年。

  不得不說有些古怪。

  路上停停走走,幾日後終於又來到了一望莊。

  初春時分薄霧沉沉,湖水已成藍色,然而山間的綠卻還有些鮮嫩。關靈道只覺得這裡到處都是水,踩一腳,腳底就會出現個淺淺的小水坑。遠望去,浮煙樓當真像是浮在輕霧之上,樓下水藍無邊,漣漪點點,飄渺虛無。

  盧夜生一身淡黃色的衣衫迎出來,如同往常般客氣:「戚少主已經到了,幾位裡面請。」

  關靈道明白計青岩此行是要談事情的,吃飯答謝不過是個幌子,現在是下午,離晚上開宴還早,剛好先把事情談妥。一行人走進去,戚寧正翹腿而坐,見了計青岩也不主動打招呼,只是微笑:「計宮主竟然比我還遲。」

  計青岩不理他,垂目端坐。

  戚寧也不在乎,笑著向盧夜生道:「盧公子的手段倒也是利害得很,三個月前利用我們回了家,翻臉就把我們打發出去,現在卻也拉得下臉,專門設宴款待我們。」

  鹹淡不吃,軟硬不吃,不說句嘲諷的話就不舒服,這就是戚寧。

  盧夜生不氣不惱:「之前事情緊急多有得罪,況且我初回盧家,事多不得閒,如今正是春暖花開,該忙的也忙完了,正好邀幾位前來賞景赴宴。」

  「地蘅道長呢?」 計青岩道。

  「家叔如今正在閉關,盧家的事由我堂弟掌管。前些日子與計宮主和戚少主所談之事,家叔在閉關前已經答允,今後若有需要到我盧家的地方,我盧家必定不推諉。」 盧夜生微微笑著,「此事機密,計宮主和戚少主隨我來。」

  這所談之事,指的就是聯合對抗紫檀宮一事,不宜說得太多,於是關靈道、宋顧追、石敲聲和青衣等人都沒跟著進去,只是在一望莊裡賞景。

  關靈道像是有心事似的不說話,石敲聲不知道他怎麼了,屢問不答,只得自行與青衣閒談。

  入夜時分計青岩才又現身,浮煙樓的待客廳裡早已經擺上美食佳釀,只等賓客入座。盧夜生面帶感激向眾人敬酒,計青岩向來不喜歡這些應酬,勉強喝了幾杯便回房打坐去了。關靈道索然無味,也不願說話,只是無聲無息地望著謙恭有禮的盧夜生。許久,他也站起來告罪走了,席上只留下青衣、宋顧追、石敲聲和戚寧。

  石敲聲望著低頭飲酒的青衣,幾番欲言又止,青衣壓著他的手淡淡搖頭。一場酒宴,個個意興闌珊,不到二更便乏味得讓人昏昏欲睡,盧夜生不得已,早早地把宴散了。

  他在黑夜裡慢慢往回走,突然間,停下來輕聲道:「誰?」

  四周沒什麼聲音,緊接著頭頂的樹枝一動,一枚蘋果核落下來敲在頭頂,盧夜生抬頭,只見一個杏衣男子正坐在上面,正在向著他笑:「盧公子一介凡人,也能察覺周圍有人,當真不簡單。」

  盧夜生沒說話,只是淡然地看著他。

  關靈道自樹上跳下來,笑著說:「盧公子,如果我把你魂修的事說出去,你猜別人會對你如何?」

  盧夜生看了看四周,沒說話。關靈道笑著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放心吧,什麼人都沒有,你的修為高深,我怎麼敢亂來?」

  四周寂靜,的確是什麼也沒有。

  「沒人會信你,我體內沒有戾氣。」 盧夜生望著他,微笑以對。

  關靈道望著他笑。這人究竟是怎麼魂修的,竟然沒有戾氣?

  「我沒有戾氣,你卻是不同,氣海的封印破除之後,如今你體內的戾氣沖蕩,一試就能知道。不信你可以試試看,到底你們計宮主是信你,還是信我?」

  果不其然,盧夜生知道他的底細。

  「上清宮的魂修另有其人,不是裴曉坤,那只不過是個替死鬼。」關靈道的聲音低低。

  魂修將他能聽魂的事寫在石敲聲發給哥哥的消息上,只等陸君夜自投羅網。陸君夜當時心裡面起了疑,去過風廳逐條搜查宋顧追、石敲聲等人的信,只求找出蛛絲馬跡。他千辛萬苦才查出這件事,自然想不到是個陷阱。

  陸君夜殺人的事敗露,上清宮恨意難消,再加上水行門也「正巧」找出紫檀宮的奸細,憤怒之餘,便也不在乎是否得罪與紫檀宮為盟友的歸墟神宗了。整件過程裡應外合,佈置妥當,根本就不是單獨的事件。

  盧夜生能這麼做,只有一個可能,他也是魂修,而且是修為極高的魂修。

  「晴天尺、落雨杯,地蘅道長如今閉關修煉,是你給他找到了神器?只怕都是假的吧。」 盧家,大約已經落在盧夜生的手中了。

  「只要對修行有用,未必要是真的晴天尺、落雨杯。」 盧夜生的面色平靜無比。

  有用,卻也是要命,不出一年,地蘅道長便會如行屍走肉,任憑他控制。

  關靈道不清楚盧夜生究竟對地蘅道長做了些什麼,但也隱約猜的出來,輕聲問道:「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向盧家復仇,痛恨他們當年拋棄你?」

  盧夜生突然間輕聲笑起來,像是聽到了一件愚蠢的事,許久才道:「關靈道,你什麼都弄不清楚,但我也不怪你。天下即將易主,魂修即將滅世,南北朝再不是道修橫行的地方,我們忍辱負重了這麼多年,你以為我還把了塵、盧家這點恩怨放在心上?」

  「你給出的那四十八的魂修,都是你們本來就要殺的,無關緊要的?」

  盧夜生靜靜地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魂修者死,這不是你們道修立出的規矩麼?裴曉坤多年前就不想繼續修煉了,跑去上清宮裡面躲著,留著無用。」

  裴曉坤直到臨死前也沒醒,三個月的時限一到,散塵命計青岩將他殺了。

  「除掉不想要的魂修,借此重回盧家,順便掀出各大門派裡紫檀宮的奸細,引得南朝各派同仇敵愾,與紫檀宮為敵——這才是你們真正的目的。」

  果真,天下即將大亂,魂修從多年前就開始謀劃,道修卻連自己的敵人是誰也不清楚。

  是紫檀宮,還是魂修?

  「上清宮裡的魂修知道我的底細,怎麼知道的?」 關靈道咬了咬牙,聲音略有些不穩,「我九歲之前究竟發生過什麼?」

  「不但他知道,我也知道。」 盧夜生的神色肅然了些,「你想要知道當年的事,不妨先把你的哥哥救出來。」

  「我哥?」 呼吸驟然急促。

  「不錯,你哥。他如今正被人關著,多少年來都在等著你去救他。」 盧夜生的眸色深邃難測,「想救麼?」

  「我哥是誰?」

  「想救的話,百花台附近有個無底洞,你哥就被人關在那裡。」

  「我哥是誰?」 不想示弱,聲音卻還是著急。

  盧夜生不說話了。

  關靈道抹了把臉,笑了笑轉身就走:「你要亂我的心思,自然是什麼都說,我一時間竟然上了你的當。」

  盧夜生沒吱聲沒言語,目送他遠去,直到他往前走了幾步,才意味深遠地說道:「關靈道,信不信由你。你早晚是我們的人,早晚要站在我們這邊。你不能修煉道家之術,在道修的身邊,你永遠只是個聽魂的工具。等計青岩知道了你是個魂修,他會如何?」

  關靈道背對著他許久沒出聲,轉過身來,不甘示弱地勉強笑道:「你們全都覺得我家公主會殺我,可我們之間的事你們懂個屁。倒是你,滿心滿眼裡只有你的復仇大業,連重要的人就在身邊也沒發覺,你才是最該死的人。」

  盧夜生微一皺眉:「誰?」

  關靈道一聲不吭地看著他,輕蔑地笑了笑:「連自己的親信也忘個一乾二淨,枉費他當年為護著你被人割了舌頭,多年來不死不休地尋找你的下落。」

  盧夜生的臉色逐漸變白,似乎想起了什麼,呼吸也不平不穩:「誰?」



第59章 插入番外:青衣

  石敲聲在上清宮中最為尊重的人,除了散塵和幾位宮主,就是幾乎從不露面的青衣。據說青衣不到十二歲入上清宮,六年之內煉成「千里傳音」,之後便從莫白齊手中接過過風廳,執掌上清宮傳遞消息的事務。

  火陽紙傳信之術,由來已久,唯有青衣接手之後,才將其改進得滴水不露。方圓百里內以火陽紙發出的消息,只要不是密信,不管是不是發向上清宮的,上清宮的白色巨石全都收得到。這種事算不上光明正大,外人並不知曉,唯有上清宮的重要人物才明白。

  僅此一件,便能讓上清宮對周遭的事瞭若指掌。

  青衣極少在上清宮,手下除了有弟子們四處打探消息之外,也在不少地方暗中隱藏了穿音石。只要用千里傳音,青衣便能聽到傳音石周圍的聲音。

  他如此執著地將傳遞消息一事做到盡善盡美,誰也不清楚是為什麼,卻對上清宮的防禦功不可沒,無人敢輕視他。

  直到看到青衣左手腕上的一道紅色痕跡時,電光石火間,石敲聲隱約猜到了他的身份。

  那道紅痕,上面的標記雖然已經刮花模糊了,留下了醜陋的疤痕,石敲聲卻能認出來,那是他身為奴役的標誌。

  歸墟神宗裡,了塵仙子貼身僕役的標誌。

  石敲聲明白喜歡追根究底是他的缺點,也不應該隨意猜測別人的身份和過往,但是他控制不住,他從小到大讀過的東西從來都忘不掉,即便他不想去想,也會自動自發地去連接起來。

  青衣進入上清宮時不過才十二歲,那麼他在歸墟神宗做奴役的時間,該是十多年前,那時青衣應該是個十歲大小的孩子。

  了塵仙子為何會看上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剜了他的舌頭,讓他隨侍在身邊?

  直到盧夜生的出現,石敲聲望見青衣看著他的目光時,突然間想起了一件似乎無關緊要的事。

  十多年前,了塵仙子剛執掌歸墟神宗不久,宗門中尚有五成的男弟子,不服者大有人在。當時青樓效仿了塵蔚然成風,了塵清譽喪盡,一時間成了修真界的笑柄,連門中弟子也暗中說三道四。

  於是她動了怒,以慘絕人寰的手段將青樓女子和嫖客除掉,把最不知好歹的顧安然毀容剜舌。盧夜生帶著盧家百余名弟子為未婚妻討公道,了塵仙子大敗他于望天梯,叫人毀了他的男根,送去青樓掛牌,手段之非常,不但讓盧家再也抬不起頭來,更是讓門中的弟子不敢再妄言,一時間修真界中誰也不敢隨意說了塵的壞話。

  只是她對外人不留情,卻一直未曾對自己人下手,從此歸墟神宗無人再敢小瞧於她,也無人再敢挑釁,竟也安頓了這十幾年。

  是非對錯,石敲聲難以說清,也不想去細想。只不過當年有件小事被人記了下來,留在上清宮的藏書閣裡,知道的人不多,也沒人在意,只有石敲聲記憶猶新。

  盧夜生身邊有個十歲左右的小親信,是他當年從外面撿回盧家的,望天梯一戰之時被了塵仙子抓走,因想護著盧夜生,被了塵剜了舌頭。那少年口中流血不止,仍舊不死不休地護主,了塵在旁邊看著,不知怎的心生喜歡,叫人把他帶回去,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段讓他聽話,從此侍奉在身邊。

  據說這之後的兩年之中,了塵仙子但凡出門,身邊總是跟著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年紀不大,端茶倒水,侍奉梳洗,卻從不說話。也不曉得怎麼回事,兩年之後,這少年竟然無緣無故地消失了。

  青衣對於追查魂修一事,從來不特別上心,這次夙城之事卻非要親身跟著,石敲聲越想越覺得這件事不對勁。

  青衣,只怕就是當年盧夜生身邊的小親信。

  盧夜生憑空消失,他這小親信十多年來一直也沒放棄尋找他,學會了千里傳音,執掌了上清宮的消息傳遞,只怕也是想知道當年的盧家公子死沒死,去了哪裡。

  關靈道本來是不知情的,想不到那日離開一望莊時,青衣看了浮煙樓許久,他多少看出了些端倪。

  青衣這次這露出的馬腳不小,計青岩和宋顧追都隱約猜出他是盧家的人,卻不願多問,三緘其口只當什麼也不知道。關靈道明白從這些人口裡什麼也問不出,也沒太在意,但他近來心事重重,把藏書閣裡盧家、紫檀宮、歸墟神宗的傳記細讀了不少,這日突然心有所悟,對著石敲聲說了一句:「青衣對盧夜生,倒也是上心得很。」

  石敲聲沒應聲,也沒搖頭,關靈道心裡沉沉,大約有數了。

  青衣對盧夜生的感情,關靈道不敢說他很懂,但他卻明白盧夜生這個人。

  盧夜生只想著自己的淒慘不公,只想著報仇雪恨,只想著揚眉吐氣,可是他偏偏忘記那個真正把他放在心上的人。只不過才短短十幾年,竟然連面孔也記不清楚了,他費勁心思籌畫回家的時候,可曾有一刻想過當年那個小親信的下落?

  面對著面卻認不出,青衣坐在角落看著他的時候,不曉得是什麼樣的心情?

  風過留痕,葉落無聲,十幾年歲月難以釋懷,也不過想要他安然無恙。盧夜生重返家門,青衣的心願已了,應該什麼也放得下了吧。



第60章 主線劇情

  翌日清晨離開盧家的時候,盧夜生不知為了何事,請青衣留步說句話。青衣找不出拒絕的理由,在浮煙樓前停下。

  計青岩微垂著頭,看了一眼關靈道。關靈道如今與他可算是心意相通,乾笑著說:「昨晚貪著喝酒,醉了,到處看景致去了,沒有早些回房,也沒去找師父。」

  「我早就睡了。」

  「我回去的時候你的房間裡暗沉沉的,我沒敢敲門。」

  石敲聲在旁邊聽著,不知怎的有些臉紅。這兩人是怎麼回事,深更半夜的,一時半刻不見面也要互相找?

  關靈道望著正在打手勢的青衣,悄聲道:「現在才認出來,早做什麼了?」

  盧夜生似乎是在問青衣的身份,表情很是隱忍,青衣搖頭擺手就是不認。石敲聲輕聲道:「盧夜生看樣子是想讓青衣回盧家,他想得也是美,青衣懂得千里傳音,又是我上清宮的人,他想拉攏就拉攏?」

  關靈道對盧夜生沒什麼好感,此人與多年前的青澀相比早已經判若兩人,心機深沉,真心難辨,說不清目的何在。青衣善念尚存,不是他的對手,千萬別又上了他的當。

  不多時,只見青衣搖了搖頭,向著計青岩等人走過來。

  再不多久,盧夜生走上來,臉色已經恢復平靜:「此次一望莊款待不周,計宮主和戚少主莫要見怪。」

  不見怪,不再見你就不怪了。

  一望莊已經是盧夜生的囊中之物,地蘅道長只怕也已在他的控制之中,最可怕的是此人魂修之後竟然沒有戾氣,那麼關靈道就算有一百張嘴也沒人信他。

  這一次交手,關靈道是敗了。

  「告辭。」

  盧夜生送一行人出了一望莊,戚寧向計青岩隨口道:「百花台五月開台,到時候你會去?」

  計青岩無事不想與他說話,只當做沒聽到。戚寧說了話無人搭理,下不來台,頃刻間臉色醬紫,宋顧追道:「宮主尚未決定,戚少主自行去便是。」

  「我也不是想跟計宮主同行。」 戚寧嘲諷地笑了笑,「你家計宮主討厭我也不是一兩天了,你當我不知?」

  計青岩對他當真不掩厭惡之色。

  「計宮主厭惡人最多不同他說話,地蘅道長就當面罵我是個偽世家子。」 戚寧不慍不惱,「世家又如何,也不過是把族中子弟當成豬,可買可賣。」

  這話算是無緣無故將盧夜生罵了,盧夜生也不生氣,只當作沒聽見:「諸位慢走,我家中還有事,先行一步。」

  戚寧不等他說完,早就笑著帶人走了。

  多說無益,關靈道等人也隨之上了路。計青岩與他並肩而行,隨口道:「回去準備東西,即刻啟程去中原。」

  關靈道微微一怔:「現在就要去?」

  春暖花開,正是山間花草樹木復蘇的時節,他正興致勃勃地準備修煉融魂術,怎麼這就要跟著去中原了?那該怎麼辦,他能怎麼修煉?

  「嗯。」 回答得很是簡短。

  計青岩既然已經打定了主意,那便沒得爭論了,除非他想留在上清宮,不跟著他出門。可是他向來好動,死命要求跟著出門才符合他的性情,這時候如果突然說不去,必定會讓計青岩生疑。

  說不得,他只能見機行事。

  這天剛回到上清宮,已經快到三月底,關靈道摸黑去了一趟後山。初春時節,到處都是春泥的芳香,後山濕氣重,關靈道不多時便身上黏黏膩膩,乾脆跳進藏著洛魂真訣的湖裡,把衣服脫了扔上岸來。

  出發在即,他得儘量多花點時間修煉融魂之術。

  這湖並不深,他光著身子在湖裡浸泡,意識全開,感受這四周新生出來的新芽嫩葉之中的魂氣。他時常在此地停留,與這附近的花草也比別處熟悉,不多時隱隱有魂氣如同絲線般與他的意識相連,關靈道心中激蕩,凝神閉目,完全不去理會周遭事物。

  突然間,周圍傳來輕微的水聲。

  「你做什麼?」

  這是計青岩的聲音,關靈道渾身像是掉入冰窖一樣,立刻睜開眼。

  「師、師父。」 意識還有些恍惚,他往聲音來源看過去,計青岩一身白色單衣,鬆散地束著頭髮,不知何時來了,正站在岸上朝著他看。

  「我泡澡。」 關靈道汗流浹背,「師父來後山沐浴?」

  計青岩淨身也要跑那麼遠,每次都來後山沐浴,關靈道向來與他去的地方不一樣,久而久之防範也懈怠了些,想不到今日竟然被他撞上。

  那本洛魂真訣剛才被關靈道放在了岸上,此刻就在離計青岩不過五步之處,雖然隱藏在衣服堆裡,卻也露出了一角。他心中一慌,此刻來不及多想,輕巧地遊過去用力一拉,計青岩措手不及,立時被他拉下了水。

  「你做什麼?」 衣服濕透,計青岩的頭浮上水面,狼狽不堪。

  關靈道緊張不已,乾笑:「師父不是要沐浴?我們一起沐浴罷,我幫你搓身。」 說著便要去拉計青岩的衣服。

  計青岩的呼吸驟然加重,手心滑過他的腰腹,果然滑膩緊致,寸絲不掛。他像燙到似的把手抽走,將他往前一推,頂在岸邊的石頭上。

  關靈道的右手腕被他扭痛,「哎喲」一聲,站立不穩,左手下意識地去扶計青岩的肩。

  兩人的身體隔了不過是幾寸,呼吸也能感覺得到,計青岩突然將他鬆開,低頭往後退去。

  「師父。」 關靈道站不住,踉蹌著撲倒在水裡,膝蓋撞上水裡的石頭。

  痛!

  身子不知不覺地一輕,腰被人從下面托著,從水中升起來。關靈道渾身濕漉漉地滴著水,緊摟著計青岩的頸項:「師父。」

  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覺得耳尖有些紅。

  計青岩抱著他來到岸上放下來,始終轉過頭不看他的臉。「流血了。」 他說。

  關靈道哪裡還管有沒有流血,只顧小心看著計青岩腳邊的那本書。計青岩的手覆在他膝蓋上療傷:「三更半夜,來這裡泡澡做什麼?」

  「睡、睡不著,才出來泡澡。」

  計青岩微皺眉,轉頭要從地上撿衣服給他穿,關靈道眼看那本書就要露形,手足無措,慌張地把他抱住:「師父。」

  計青岩的身體倏然僵硬了些,低頭看著他:「什麼事?」

  關靈道用腳小心地把書踢了踢,計青岩卻已經微微把他推開,隨手拉起地上的衣服,那本書沒了遮蓋,立時全露出來。

  「穿上吧。」 計青岩將外衫包在他的身上,又轉頭去拿他的褲子。

  「師父。」 關靈道緊張得呼吸停滯,怕極他這時轉身看見,一時間管不了許多,捧著計青岩的頭把嘴唇貼上去,也不管到底是哪裡,親了一下。

  死一般的寂靜。

  計青岩的臉色忽青忽白,半晌才乾啞地出聲:「你做什麼?」

  關靈道也想不到自己竟然如此大膽,笑也笑不出來,慌不擇口道:「看、看錯人了,師父、這月色、我一時間看錯了人,那什麼,我剛才喝了點酒,師父又長得好看,我沒看清……」

  計青岩猛然間把他推開,飛身而起。

  關靈道被他這麼一推,站立不穩,頃刻間摔倒在地上。

  「師父!」

  揉著腿站起來時,周圍空空如也,只留下湖面上漣漪陣陣,計青岩早已經不見了。

  關靈道神魂未定,立刻上岸將洛魂真訣拿在手裡,一時間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洛魂真訣他已經背了個八九不離十,照理說可以毀掉,但是其中偏有幾張圖非常複雜,他一直看不懂,也不清楚該怎麼修煉,難以背誦。

  思忖片刻,他把那幾張圖撕下來藏在衣服裡,手中燃起一團火焰,把洛魂真訣燒成了灰燼。計青岩剛才那樣子像是受了重創似的,無暇顧忌別的,也沒有發覺他的疏忽,關靈道擦把冷汗。

  翌日清心驚膽戰地去找計青岩賠罪,計青岩卻不知為何下山去了,留下宋顧追處理木折宮的事務。宋顧追說:「三宮主下山幾日,你把東西收拾好,他回來之後你們就走。今後若不是有事,不必來找他了。」

  關靈道心虛不已。

  竟然一句話不說就下山了,計青岩昨夜只怕昨夜當真受了刺激。

  他心裡面慘兮兮的,這段時日本來與計青岩的感情極好,這次又會如何?



第61章 主線劇情

  轉眼到了三月底,計青岩下山三四日,至今未歸,關靈道在木折宮上下轉著數了不知多少次蘑菇,鬱結心中,不由得垂頭喪氣。

  那晚上自己的膽子到底是哪裡來的,什麼都不管,竟然就這麼唐突地親上去了。他到底是用哪裡想事情的?

  宋顧追自從前些日子與他短兵相接,自知口頭上必定吃虧,近來少了些針鋒相對,只是用淡然的目光蔑視。這天他與關靈道接手玄真房的事,關靈道不放心地問:「師父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 宋顧追若無其事地看著他,「宮主沒給你發消息?」

  言外之意,出門這許多天也沒給你來信,你在宮主心裡也不見得多重要。

  關靈道以前聽到這種語氣,必然是要把計青岩對自己的好誇大其詞,有的沒的亂扯一通,狠狠挫宋顧追的威風。不想他今日剛開了個頭,卻又怔怔地閉上嘴,垂下頭道:「沒發。」

  得罪了計青岩,不知怎的連與宋顧追幹架的情緒都沒有了。

  「宮主今夜回來。」 宋顧追皺眉。

  關靈道竟然也有偃旗息鼓的一日,讓他像是一腳踩空了似的使不上力,覺得有些不真實。

  坐立難安地捱到入夜,關靈道急匆匆地朝著計青岩的院子沖過去,院子裡亮著橙黃色的燈火,計青岩果真回來了。

  「師父。」 停在門口不敢進去,只是很謹慎地朝著院子裡看,計青岩熟悉的身影就在眼前,心裡頭不安。

  計青岩正側對著他望向旁邊的古樹,微微轉過臉來,卻也不看他:「找我有事?」

  「師父這幾天去哪裡了,我都找不到你。」 心裡有點怕,關靈道走進來輕拉他的袖子,「師父別生我的氣。」

  計青岩還是沒有看他,坐著低下頭來:「找我有什麼事?」

  關靈道趕緊自袖子裡取出一個小木人:「這幾天你不在,我刻了一隻小木人想送給你,師父看看喜不喜歡?」 說著走上來,把手裡的小木人放在他的面前。

  那木頭上是個豐神俊雅的年輕公子,神色肅穆,頭髮整齊地束起,正是上清宮主的裝束,模樣與計青岩有七八分相似。計青岩低頭看了片刻,小聲道:「我平時看起來如此嚇人麼?」

  關靈道趕緊把木頭人收起:「我重新刻。」

  話音未落,計青岩已經把那木頭人拿了過來,垂頭握在手心不放:「不必。」

  關靈道見他收下小木人,禁不住心花怒放,在他的身邊坐下來,輕扯他的衣服:「都是我不對,師父別再生我的氣了。」

  這話說到這裡,實在是誰也不好再說下去,也不好再提那晚的事。計青岩似有話想說,沉寂了半晌:「後天啟程去中原,你東西收拾好了?」

  「嗯。」 頭朝著計青岩的肩膀靠了靠,「收好了。」

  計青岩許久不語,卻也沒把他推開:「去睡覺吧。」

  「嗯,我一會兒就去。」 說著,輕聲笑著把臉貼上去,在他的肩上靜靜地靠了很久,似是歎息,「師父這幾日不在,我好想你。」

  計青岩不語,任他在肩頭磨蹭。

  有很多話想問清楚,卻也沒法開口,只好就這麼暫時忍著。

  陣風吹來,院子裡的燈火突然間吹熄了,一片黑暗。初春夜裡還是有些寒冷,關靈道靠在他身邊,有些涼,寂然無聲。他也說不準計青岩到底為什麼生氣,但是突然間被人親了,依照計青岩的性子,怕是當時想殺人吧。

  深深吸了一口氣,平靜下來。

  一刻,兩刻。

  跟有些人面對面時只覺得尷尬,搜腸刮肚也要找些話說,跟計青岩在一起卻不然,就算什麼都不想,靜坐上幾個時辰也不覺得難受。

  「師父,別人都說你出手必然傷人,你用的武器是怎樣的?」 許久,不知怎的竟然想起這件事。

  雖然隨著他下山數次,卻也沒遇到過強勁的敵手,是以計青岩連武器也沒用過。

  計青岩沒出聲,從袖中取出一枚白色棋子。

  關靈道來了興致:「這是師父的武器?」 稀罕地拿在手中細看,翻來覆去有些不解,這分明就是枚普通的棋子,並無特別之處。

  計青岩兩指捏著棋子輕輕一撚,那棋子散開,竟然成了無數的薄片,信手一揮,無數白色薄片飛在空中,那景致就像是下雪一樣。緊接著嗖嗖風聲,薄片落下,竟然都斜著深深插進青石地面,沒入一半有餘。

  關靈道此刻當真閉不攏嘴。

  以前聽說三山隱雲出招之時,片雪紛飛,刀刀致命,竟然是這麼個意思。計青殺個人也要這般優雅景象,怪道要將他列為南北朝四公子之一。

  「師父。」 心裡面不曉得是什麼滋味,只是看著他。

  「嗯?」 計青岩略偏過頭來。

  「……沒什麼。」 不知不覺間,心裡面有什麼在蠢蠢欲動。

  關靈道安靜了許久,站起來笑著說:「師父早些休息,這兩天我要下山去置備些東西,後日清晨再回來。」

  「後日辰時離山,不要走太遠。」

  「嗯。」

  關靈道起身,臨到門口時又聽計青岩輕聲道:「靈道,即便不能修煉,你還是我的徒弟。」

  關靈道轉身笑著說:「謝師父,師父不必操心。」

  就算計青岩願意護著他,他也還是不甘心,明明是絕頂的魂修資質,用不著害人,他為什麼不能像別人一樣修煉?沒有修為,他的命不過是短短百年,與其窩囊一生,何不放開手盡他所能?

  他如今只恨不得與計青岩站在同樣的高度。

  辭別了計青岩匆匆回房,關靈道關上門,坐在床上靜思凝神。體內一股魂氣自氣海悠蕩而起,綿延不絕,果不其然,他早已經可以煉製魂器了。

  煉製魂器是洛魂真訣的要術,魂修在修煉之時,體內會自行融合為不成形的魂器,等到修為到了一定的階段,以煉製之術加以引導,幾個時辰之內便能將魂器煉出來。

  可惜煉製魂器時,會引得周圍靈氣異動,容易被人察覺。關靈道思忖,他不能在上清宮鋌而走險,將來跟隨計青岩出門,也肯定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這種不要命的事,因此只剩下這兩日了。

  下山倒也不需帶什麼,關靈道把兩日後出門要用的東西收拾好放在房間裡,抹黑下了山。

  上清宮附近群山連綿,想找處平靜的地方也並不難,關靈道尋了一處僻靜的山洞,坐下來依照洛魂真訣所寫,引動體內的魂氣。

  關靈道心道,他的魂器絕不能太過明顯,也不可太過於古怪,否則容易被計青岩發現。他平時就喜歡樂器,不如煉只簫出來,可做融魂時用。

  魂氣在體內沿著經脈暗行,不知不覺間黑夜已過。他煉製魂器忘記時間,只覺得過了沒有多久的時間,一陣陰風而起,吹得衣衫呼呼作響,頭髮亂飛。

  山洞裡,何來陰風?

  關靈道倏然間睜開雙目,遠遠傳來難聽的叫聲,心中頓時一凜。放眼望去,黑色的陰影自洞外團團而來,熟悉又可怖。他的臉一寒,身上滲出冷汗。

  今天是四月初一?!糟!

  上清宮不許魂魄進入,他過了九個月平安無事的日子,幾乎忘記每月初一夜裡前來尋事的邪靈了!

  刹那間,厲聲慘叫在身邊響起,面前隱約出現個模糊不清、醜陋至極的面孔,關靈道的身上突然間開了七八處的口子,鮮血迸流。

  修煉魂器不能被打斷,否則之前的修行前功盡棄,再煉魂器也要幾年的時間。體內的魂氣還是一團團的,簫必定是煉不成了,這下該怎麼辦?

  關靈道的臉色冰冷,此刻當真是動了怒。自小就被這些邪靈欺侮,可惜本事不濟,只能挨打挨殺。這些沒用的東西找機會就來尋事,不讓他過好,如今還要阻礙他修煉魂器!

  讓他好好活幾年行不行!

  靜坐著不動,繼續引動體內魂氣,耳邊的邪靈見他不理,嘶叫聲更是倡狂,黑影把他吞吞圍繞,關靈道身體頃刻間又被劃了十數道傷痕,道道見骨。

  四周的邪靈越來越多,湧入山洞中來,幾乎要把他的全身淹沒。地上的鮮血流得越來越多,突然間,黑影中飛出來四片微亮之物,緊急著黑影中傳來淒厲至極的慘叫,關靈道滿臉是血地站起來,手狠狠一抓,那四片微亮之物頃刻收在手裡,關靈道自山洞中跳了出去。

  魂器已成,卻是倉促而煉,不是用來融魂的,而是用來殺人的。

  他跌跌撞撞地在山間飛行,後面的黑影步步緊逼,也不知飛了多久,他筋疲力盡地落在地上,四周似乎是片樹林,隱隱傳來溪流之聲,四周的黑影已經圍了上來。

  關靈道呼吸急促地將手一揮,四片微亮之物在空中散開,中間以弱光相連,將幾個邪靈圍了起來。手背一翻,四片微亮之物飛速旋轉著穿過,把身體穿透,中間被圈住的邪靈淒聲厲喊,想要四散逃命,無論怎麼逃,卻就是被圈著出不去。

  不過是刹那間的功夫,黑影慘叫著越來越弱,不多時被撕得四分五裂,竟然就這麼煙消雲散。

  關靈道的手一收,四片微亮的東西回到他的手中,目不轉睛地望著眼前剩下來的黑影。

  林子裡寂靜無比。

  邪靈像是被他嚇到似的,聚在一起,一聲不出,關靈道向前走了一步,哢嚓一聲,踩動地上乾枯的樹枝,黑影突然間往後退去。

  關靈道再往前走一步,四片微亮之物飛在空中,邪靈立時後退,越退越遠,飛走了。

  飛走了,竟然飛走了。

  關靈道這時候已經站不住,精疲力盡,單腿跪了下來。這群欺善怕惡的東西,果然不教訓不行。

  渾身被汗浸濕,關靈道此刻只想呼喊「慶倖」。這群邪靈如果再湧上來,他肯定是抵擋不住,今晚必定一命嗚呼。好在它們空會傷人,想事情卻似乎不算清晰。

  關靈道從腰間取出紅葉含了,緩緩站起。這是常見的曉溪草,又叫做回血草,止傷補血,就是效用慢了血。

  臉上的血水和汗水融在一起,這時候要回上清宮必然讓人起疑,他四處看了看,慢慢向著小溪走過去。

  突然間,他停下來。

  不遠處的溪邊躺了一個人,半個身子浸在溪水中,無聲無息,一動不動。關靈道朝著那人走過去,蹲下將那人翻過來。

  女子,三十多歲,一身普通的粗布衣服,容貌秀麗,似乎是個凡人。

  關靈道的臉色有些發白,這女子不知是死是話,身上有幾處傷痕汩汩流血,看那樣子,分明就是剛才路過,不想卻捲入其中,被自己的魂器穿透了腰。

  模樣看起來有些熟悉,是什麼時候見過?

  關靈道抹著她臉上的血,心情越來越沉。想起來了,這是山根的娘親,東華村中當初曾經救過他的民婦。

  那女子的雙目露出一條縫,迷迷糊糊地看著眼前的人影,以幾不可聞的聲音道:「救我,是你,救我。」



第62章 主線劇情

  心虛不已,如今該怎麼辦,這婦人會不會就這麼死了?

  關靈道也不清楚她究竟看到了什麼,如果她醒過來,勢必要說出今夜的事。

  這時候為了自己著想,最好就是什麼都不要管,讓她自生自滅。

  關靈道自認做不到。

  這婦人對自己有救命之恩不說,就算是個陌生無關的人,他也做不出把她誤傷之後,扔在這裡等死的事。

  幾個月來不知殺了多少魂修,深知善惡皆在一念之間,今日他若是為了自己的安危不管這婦人的死活,他將來也活該被計青岩殺死。

  關靈道取出一片回血草給她含了,輕輕打橫抱起,飛快地沿著溪流而下。這時候已經深更半夜,她一個婦人在這深山野林裡做什麼?

  「山根,救山根。」 婦人時而清醒,時而昏迷,虛弱地拉他的手,意識不清。

  「山根,怎麼了?」

  婦人似乎聽不見他的話,只是不斷囈語:「救山根。」

  山根想必是出事了。東華村離剛才的地方算不得太遠,關靈道送她到家的時候已到五更,全村都已經沉睡,他輕輕開了門,院子裡散著一股濃濃的草藥味。

  輕手輕腳地進了裡屋,有個滿面憔悴的少年蜷在椅子上,縮成一團,似是困極了入睡。山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渾身臭汗,大腿上紫黑一片,雖然敷了一層難聞的草藥,卻似乎沒什麼效用,粗腫難看。

  輕輕撥開那層草藥,大腿上有兩個深深的牙印,緩緩流出濃黑的汙血,像是毒蛇所咬,關靈道雖不通醫術,卻也明白這傷勢依照凡人的醫術,該是沒有救了。原來這婦人竟是為了孩子的性命,自己深更半夜想要進入上清宮求助,卻又不得而入,因此在山間徘徊。

  他不小心傷了一個為孩子的安危奔波的母親。

  關靈道不敢吵醒人,從身上取出一枚凝心丹給山根吃了。婦人看在眼裡,雙目微濕說不出話來,嘴巴輕輕開合。關靈道知道她有話要說,傾身上去,只聽婦人微弱地在他耳邊道:「今夜的事,我什麼也不說,你放心。」

  關靈道的心中一動,這女子當真冰雪聰明,就算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卻也是善解人意。

  他抱著婦人進了房,將她放在床上:「那枚丹藥是上清宮煉製,可解百毒,山根的性命無礙。你的傷口有些深,要幾個時辰才能痊癒,你好好睡覺,含著那片紅葉子,什麼都不必掛心。」

  「多謝。」 婦人輕握他的手,眼眶微紅。

  關靈道自小沒有接觸過女子,幾個月來雖然也見了些,卻都是在夙城相遇,其中有幾個要用六千錢買他一夜的老太太,還有性情外放的青樓姐姐們。他也不是不喜歡她們,卻無論如何都覺得無法坦然以對。

  唯有今日,他才自心底感受到了女子的溫柔和細心。

  有這樣的母親、姐姐,必定是件幸福的事。

  「睡吧,醒來就好了。」

  婦人聽話地閉上眼,她為了山根的傷勢已經幾天幾夜沒有休息,焦躁痛苦,如今又受了重傷,身體虛弱。此刻心情一松,身體困乏到了極點,就這麼昏睡過去。

  關靈道走了出來。

  山根房間裡的小孩,看模樣正是幾個月前見過面的懷心,眼圈通紅,滿臉水痕,像是傷心哭累而眠。關靈道在房間裡走動了好半天,他竟然也沒醒,睡得極沉。

  今晚的事該是就這麼過去了,關靈道剛才虛驚一場,此刻心落谷底,輕輕關上門。五更已過,他再不回去就要讓計青岩起疑了,於是離了東華村,急匆匆地往山上趕。

  沒多久,床上昏睡的少年悠悠轉醒。

  山根的頭重得抬不起,硬撐著半坐起來,大腿仍舊有些疼。前幾日與娘親吵架,賭氣上山,竟然不小心被毒蛇所傷,這幾日醒過來又昏過去,只以為自己一定要死了,眼看著自己的媽日夜痛苦,心中怎一個後悔了得?

  他慢慢撥開腿上的草藥,怔怔的。不知是不是眼睛花了,黑青減退,腿似乎沒有沒那麼腫了?那毒牙咬出的傷,流出來的是鮮紅的血。

  疼,卻只是被老鼠咬的那種疼。

  他試著下了床,瘸著腿走動幾步,似乎並不那麼難受了,前幾日蔓延至身體的無力和酸痛也消失無蹤。怎麼回事,自己這是好了麼?

  懷心還在蜷著睡,山根也不想吵醒他,緩步走進了娘親的房間,嘴唇抖動著沙啞叫起來:「娘。」

  渾身是血,面色蒼白,娘這是怎麼了?

  山根疾步走到婦人跟前,手顫抖著摸了摸她的鼻息,又四處找她身上的傷口。想叫人卻嗓子不爭氣,山根疾步走到懷心身邊,把他搖晃起來:「去,去找三叔,說我娘受傷了。」

  懷心懵懂著醒過來,一時半會兒弄不清楚自己是在做夢還是真的醒了,山根焦急地推他,聲音低啞難辨:「快!」

  懷心來不及問什麼,急匆匆地答應著跳下來跑出去。

  不多時,東華村裡唯一學過點醫術皮毛的三叔帶著藥箱來了。他是半夜被懷心狠敲門吵起來的,現在還有些不清醒,揉了揉雙目,難以置信地看著山根。這孩子不是中了毒沒救了,怎麼竟然能站起來?

  「三叔,快!」

  中年男人立刻收斂心神,什麼也不多問了,來到裡屋查看婦人的傷勢,輕聲自語:「腰被人戳穿了。」

  「什麼,什麼戳穿的?」

  「快,去燒熱水。」 中年男人自然也看不出是什麼戳穿的,把藥箱打開,「我把她的傷口洗一洗,上藥。」

  山根轉頭說了聲,懷心趕緊出去了。

  中年男人輕輕翻開她的眼皮細看了看,又扒開她的雙唇去看舌苔,山根在旁邊看著。

  「這是什麼?」

  有片葉子不曉得為何在她的口中,鮮紅發紫,山根只顧看她的臉,沒怎麼在意,隨手抽出來,扔在地上用腳底撚了撚。

  ~

  關靈道輕喘著回到木折宮,隨手在瓊湖裡洗了洗臉。邪靈把他傷得不輕,他身上的傷痕一時半會兒難以恢復,只得先把臉上的刮傷處理了。

  好在臉上的傷不重,關靈道用樹枝子又劃了幾道,看起來就不太像是被什麼東西抓的了,像是不小心在地上翻滾所致。

  他從腰間摸了摸,打開手掌,四片葉子形狀的東西散出柔弱的光,在手心輕輕浮起。

  忽然覺得背後有人,關靈道立刻回頭。

  山間靜悄悄暗沉沉的,輕霧飄蕩,樹上掉落一片新葉,沒人。

  分明覺得有人在看他,是誰?

  關靈道把手上的東西收起,向後飛過去,什麼人也看不到,卻似乎聽到些許風聲,樹葉亂飛,一絲人的氣息也無。

  心情焦躁,總覺得這就是那個躲在暗處的魂修,關靈道兜轉著,忽見一個人影飛過,心中一動,迅速飛上前抓住那人的肩膀:「誰?」

  那人似乎被他嚇了一跳,怔愣著轉過頭來:「你做什麼?」

  一身墨綠衣衫,略瘦,面容清雅俊秀,一臉的書呆子模樣,是石敲聲。

  「你怎麼全身都是血?」 石敲聲微張了嘴,「去哪裡了?」

  眼前的男子血跡遍佈,領子濕透,杏色的單衣染紅了一片。更叫人害怕的是他的臉色,又青又白。

  關靈道不經意地四處看了看,明白那人怕是早已經跑了,垂下頭來:「下山去置備些東西,不想遇上了野獸惹我發火,打了一架。」

  也許是自己多心了,疑神疑鬼的。

  依照關靈道的性情,跟惹怒他的野獸幹架實在算不上奇怪的事。石敲聲見他被抓得傷痕見骨,皺眉道:「去洗洗換身衣服吧,三宮主見到又要心疼了。」

  「是麼,師父會心疼?」 本來還在緊張當中,這話聽了卻讓人心花怒放,臉色也有些變了樣。要不乾脆不洗了,就這樣給計青岩看,說不定心疼得抱在懷裡哄呢。

  自己那時候再梨花帶雨地哭上一哭,師父會怎麼樣?

  想著想著就不想動了。

  石敲聲皺眉看著他臉上古怪的神情,不知這小子又起了什麼心思,拉著他的後領:「快去換衣服,宮主那麼多事要考慮,還要整天為你操心。」

  「你來這裡做什麼?」

  「找你一起走。」 石敲聲指著左肩上安靜蜷著的君墨,「它臨出門了又想吃上清宮的山老鼠,我順便帶它來找找。」

  「你剛才在這裡沒見到什麼人?」 關靈道轉頭要走,又回過頭來,聲音有些遲疑。

  「沒啊。」 石敲聲皺眉,四下裡看了看,不知怎的被他說得有些發毛,「你看到什麼了?還是聽到什麼了?」

  關靈道笑著搖頭:「沒看到什麼,想是剛跟野獸幹架,一時間沒緩過來。」

  「嗯,去洗吧,我等會兒去找你。」

  關靈道打了一桶水放在房間裡,脫下衣服跳進去,在手心裡看著四片淡綠色的葉子,不到指頭長,比大拇指略寬些,摸著有些柔軟。

  他把兩片葉子合在一起,輕輕吹了吹,悠揚的樂聲散開來,牽動魂氣,引得房間裡的花草輕顫。

  「別吹了,快點洗。」 石敲聲似乎剛到,在門外院子裡喊,「快到辰時了,別磨蹭。」

  「我知道。」 房間裡洗澡的那個立時停了,水聲頓起。

  沒過多久關靈道穿戴好了走出來,一身杏衣,身形修長,腰間似乎掛一個綠色穗子,細看卻是幾片綠葉。最顯眼的卻不是這些,而是他背著的木制架子,上面擺著幾盆花草。

  石敲聲不知道該說什麼:「為什麼出門要帶花盆?」

  「你養蛇,我養花,不捨得把它們留在家裡,不如帶在身上。」 關靈道指著那木架子,拉著石敲聲的胳膊,「這不是普通的木架,這下面是我的琴,我專門改過的,你看。」

  石敲聲實在不想理他,關靈道笑著說:「反正就是行路,這些花草不重,也不占地方,當成不會動的君墨養著就是。」

  被點名的君墨身體動了動,理也不理他,石敲聲連忙轉身:「時辰不早了,該走了。」



第63章 主線劇情

  清晨,山上山下都下起了小雨。

  老人戴著斗笠,一身樸素的灰色道袍,慢慢走過東華村的村頭。斗笠有些低,看不清楚面孔,只是那下面露出的一把銀須襯著深灰的衣服,有些顯眼。斜風細雨,地上是泥窪窪的一片,墨色點子濺在衣擺,疊著先前就有的汙跡,看起來就像是水墨畫中遠近不一的雨點。

  冷不丁的,角落裡飛快地跑出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氣喘吁吁地迎面而來,老人沒有躲,男孩也跑得急刹不住,硬生生地撞在老人身上。

  男孩輕叫一聲跌落在地上,濺得渾身都是泥濘,滿是怒氣地看著擋了他道卻穩如泰山的老人。

  一塊古樸的木牌落在泥水裡。

  老人的目光從斗笠底下射出來,這是關影的木牌,怎麼會在這男孩的手上?

  他緩緩欠身把木牌拿在手中,掂量著:「這是誰給你的?」

  男孩喘著粗氣站起來:「給我。」

  「這不是你的。」

  「給我!」

  老人的目光似有些意味深長,聲音卻不露出什麼情緒:「是不是個年輕人給你的,有事沒事就愛笑?」

  「關你什麼事!」 男孩的雙目紅腫,不客氣地從老人手中搶下木牌,向著落河的方向跑去。

  怪哉,如此生氣,難不成關影惹事了?

  老人思忖片刻,不再上山,轉了個方向朝著男孩出來的村落而去,水井邊站著兩個披著粗布衣服的村民,正在交頭接耳地說話。

  「山根娘倆真是慘,兒子被蛇咬了剛好,他媽卻又這樣。到底是什麼傷了她?」

  「聽說剛才半清醒了一會兒,誰也聽不清她說什麼,如今身上的血流得停不下來,已經快沒氣了。」

  老人的目光在斗笠下微微一動,上前道:「你們說的山根是哪家?」

  村民們見這老者穿著幾十年的舊衣,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孔,聽口聲也不是本地人,便也不想說得太多,自顧自地說話。其中一個小心問道:「會行醫?」

  「不會。」

  「那也不關你的事。」

  「哦。」 老者也不生氣,在村頭找了塊石頭坐著休息,不言語了。

  不知不覺地天色微明,村裡面出來走動的人多起來。村頭的那安靜了半個時辰的老者動了動,對路過的村民道:「剛才在落河旁邊看到個小男孩,似乎想要渡河去上清宮,找人救他媽,別是掉進河裡了。」

  「什麼?」 村裡面的人急起來,「山根去落河了,一起去救人!」

  全村都出去找人,村子裡反倒冷落下來,頓時清淨了許多。老者輕踩著泥濘的地面慢慢走動,來到一戶人家門口,看了看。院子裡的桌椅東倒西歪,混亂不堪,一看就是剛出了大事。他走進去,里間的床上躺著一個女子,昏迷不醒,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正坐在床邊給她擦臉。

  這女人,怕就是剛才那山根的媽了。

  老者的袖子輕輕拂動,里間的油燈火晃了晃,小男孩忽然間睡意襲來,倒在床上。

  床上躺著的是個女子,面容慘白,似乎是失血過多。老者低下頭,輕輕探了探鼻息,還在,卻也是微弱得很。

  地上有片紅葉被揉碎了,顏色鮮紅。

  老者蹲下來抹了那紅葉,放在鼻間,微微攏眉。紅得發紫的曉溪草,還有那男孩手中的木頭牌子,這必然跟關影脫不了干係。

  ~

  計青岩一行人從上清宮來到山下時,下了整個清晨的雨已經停了。

  「就送你們到這裡,三宮主路上辛苦,今後要靠青衣和敲聲為宮主排憂解難了。」 宋顧追的語氣很客氣,誰都提了,卻就是不點關靈道的名。

  關靈道心裡面有事,連宋顧追對他的厚待也沒心情鬥嘴,意興闌珊地笑著:「今後不見宋執事,定然想念得很。」

  宋顧追臉色微青。他心裡只有一個字:滾。

  出了落河路過東華村,關靈道心裡面有些不安,從村口往裡面看了看。這一看不要緊,村子裡大清早就亂糟糟的,小孩們在路上亂跑:「山根娘死啦,山根娘死啦。」

  關靈道微怔,抓住一個跑過來的小孩問道:「誰死了?」

  「山根的娘,昨夜不清楚被什麼人傷了,腰被人戳了個窟窿。」

  「你說什麼?」 關靈道急了。

  被抓住的小孩看著面無表情的計青岩,又看看關靈道,不知不覺地規矩了不少,不敢亂說話了。

  「你看到她死了?」 聲音有些氣急敗壞。

  「沒。」 小孩愣著,被關靈道難看的臉色嚇得不敢吱聲,「我亂說的。」

  這能亂說?!

  「師父,這對母子對我有恩,我得去看看。」 關靈道顛三倒四地說著,不等他回話,自顧自地往村裡頭跑。

  門口圍著的人不少,關靈道悄悄地飛到後院,從窗中跳進去。身後微有動靜,轉頭一看,計青岩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隨之飛了進來。

  房間裡滿是難聞的藥味,懷心趴在床上不省人事,山根也不知去了哪裡。關靈道低頭看著床上的女子,臉上有些血色,卻還是不清醒。關靈道打開她的雙唇,她口中仍舊含著一片紅色葉子,與昨夜並沒什麼異樣。

  沒死,並沒死。

  鼻息尚在,傷口也止著血,雖然癒合得比想像中慢了些,但傷口痊癒本就因人而異,也算不得什麼。

  關靈道低頭,不經意地掃過床底下的一團紅色污漬,似乎是紅色的曉溪草,似乎又不是,略起了點疑心。

  昨夜的紅色葉子被扔了麼?

  關靈道又望一眼她口中的紅色葉子,心道:曉溪草雖然不少見,但是這種紅得發紫的卻只有師父能種出來,別人沒有,不可能換過。

  牆角有塊看似極為普通的石頭,是村子裡隨處可見的岩石。關靈道隨意掃了一眼,這石頭雖然哪裡都有,可是突然出現在睡覺的房間裡,也叫人覺得有些不搭。

  可惜他沒多想,只是心有餘悸地笑了笑,冷汗遍佈。

  沒事,虛驚一場。

  計青岩只是望著牆角的石頭,不知怎的想起失去魂氣的魂石來。莫仲賢的床上就有這麼塊失去魂氣的石頭,也是一樣的普通,也是出現在房間裡面。

  他皺眉片刻,又低下頭去看那女子的傷勢,若有所思地說:「有東西自她腰間穿透而過,看形狀也不知是什麼,這種武器我倒也從未見過。」

  關靈道聽了這話只是笑著,不敢說話。

  廢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那魂器是什麼。

  說話間,床上的婦人似乎聽到了人聲,雙眸開啟,微露出一條縫隙,神智不清地望著計青岩和關靈道。關靈道這時候不能著急開口,渾身汗毛倒豎,只怕她一時間想不明白,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

  只見婦人緩緩睜開雙目,先是看清楚眼前所站的是關靈道,臉色冷不丁地微紅:「是你。」

  「嗯。」 關靈道也是緊張得臉色泛紅,「好久不見。」

  女子的嘴唇動了動,又是臉紅:「嗯。」

  計青岩低了低頭,輕輕拉他站了起來。

  「嗯?這就走?」 關靈道不敢違拗,被計青岩拉著來到門口,對那婦人道:「夫人好生養傷。」

  「不必掛心,山根無事就好。」

  出了門關靈道笑著說:「師父為什麼急著讓我走,是因為我太英俊瀟灑,師父擔心她看上我了?」

  「不是。」

  「師父不好意思承認。」

  計青岩抬步前行,不理他:「不是。」

  出了上清地帶,一行人越過山脈向西北而去,白天趕路,夜裡投宿。這地方大都是深山老林,找不到客棧和農家,少不得在林間露宿。

  近來忙著趕路,計青岩本就話不多,這些日子不知為什麼也不太理他。關靈道近來有些事想不通,話也不多,只是悶著頭寡言少語地擺弄自己的花草。

  這天夜裡下起了小雨,地面上泥濘,其他人都趕緊上了樹,關靈道四處看了看,附近的樹木雖不少,卻枝弱葉小,搭上根腿就能折斷枝子,能讓人靠著睡覺的不多,只有兩三棵。

  石敲聲見計青岩單獨占了一棵樹,青衣占了一棵樹,君墨自顧自地上了一株小樹,心裡面歎息,尷尬地飛到青衣的樹上:「我在這裡躲雨。」

  青衣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地方來。

  關靈道最近有心事,計青岩對他又尤其冷淡,想了又想,不敢打攪他,抱著花草去同君墨擠在一起。

  君墨最不喜下雨,好容易找到個乾燥的地方,就有人來搶來占,心情自然不好,扭著身體要把關靈道擠下樹去。關靈道爭不過它,憋著氣落在地上還沒站穩,只聽遠處雷聲陣陣,雨點頃刻間大起來。

  他抹了抹臉,已經被澆成了落湯雞。

  事已至此,不得不厚著臉皮去找計青岩了。關靈道笑著飛到他的身邊,停靠在樹幹上:「三宮主。」

  計青岩沒吭聲,只是把地方讓給他。

  兩人各懷心事,雨聲陣陣,隔著三四尺的距離,誰也沒說什麼,關靈道的眼皮越來越沉。

  四片葉子自手心中升起,突然間迅速旋轉著飛出去,不遠處黑沉沉的一片,忽然間亮起來,現出石敲聲的臉。關靈道大驚失色,連忙將魂器收回來,卻已經來不及,石敲聲一聲慘叫,魂器穿胸而過。

  關靈道猛然間睜開雙目,全身冷汗。

  頭頂一聲驚雷!

  原來竟是個夢,怎麼會做這種夢?他心驚膽戰地轉身,卻見計青岩正半坐起來看著他,神情凝重,不知已經看了多久。

  「三、三宮主。」 心虛,也害怕,計青岩看到了什麼?

  「近日來你發了四次惡夢。」

  關靈道望著他,眸色閃動,很久也說不出話來。

  計青岩往旁邊挪了挪位子,關靈道輕輕歎口氣,爬去他身邊坐著:「師父。」

  「有心事?」

  「師父傷過無辜的人麼?」 夜雨的沙沙聲讓無言也不尷尬,關靈道安靜了片刻,問道。

  「嗯。」

  關靈道轉過頭來:「傷過?」

  「嗯。」

  「怎麼、怎麼傷的?」 近日來最難受之事,不外乎當時無意傷人,夜裡惡夢連連,也是害怕會不小心對愛護的人下手。

  「我的魂魄是天下戾氣幻化而成,出手便傷人。」 計青岩低著頭,把玩一枚白色棋子,「小時候剛開始修煉,我不小心傷過妹妹和哥哥。」

  關靈道發怔看著他:「傷了他們之後呢?」

  「不能如何。」 計青岩低頭看著他,「只能記得自己欠了他們。」

  關靈道垂下頭來:「欠了他們,也只能欠著。」

  雨聲不停,時大時小,不知不覺關靈道身上的衣服濕透,連裡衣裡都是雨水在沿著胸膛淌,他轉頭看著計青岩身上遮雨的護體靈氣,不自覺地又有些羡慕。

  計青岩微低了頭:「這邊還有地方。」

  「不用,淋不淋雨都不要緊,我怎麼都能睡得著。」 說著閉上了眼,雨滴啪嗒啪嗒地落在臉上。

  一隻手慢慢摟著他的腰,輕拉他坐在自己的腿上,關靈道微怔,全身像是被熊熊烈火燒著,腰上的四片葉子叮咚作響。

  計青岩看著他左眼下面的紅色痕跡,眸色深邃。

  關靈道捏著腰上的葉子,手指微顫,想捏成碎片,又不知怎麼辦才好。沒有這魂器,他不能抵擋每月初一的邪靈,可是不毀了它,他又生怕哪天被他發現。

  「睡吧。」 計青岩讓他躺在自己的肩上,手指輕撫他左眼下的灼熱,注入清涼的靈氣。

  「師父。」 灼熱不退,頭被燒得暈暈沉沉的。

  他不清楚這東西究竟是什麼,與計青岩親熱些就會灼燒,燒起來就讓人神智不清。關靈道輕靠在他懷裡,像是沒了力氣,糾結痛苦,意識不清地輕聲叫著:「師父,師父,我對不起你。」

  「對不起我什麼?」

  關靈道沒有回答,卻像是睡著似的往後一傾。下一刻,他直落落地從樹上摔下去,栽進樹下的草叢裡,驚起大片的水滴。

  青衣因他的動靜倏然睜開雙目,低頭往樹下看,石敲聲閉著眼睛淡然地說:「不用管,怕是不知怎麼又得罪了三宮主,從樹上被推下來了,活該的,不用管。」



第64章 主線劇情

  南北朝以千里長的靈江相隔,靈江的發源地是東部的一座雪山,處在南北朝的交界,名叫九天山,是仙家重地,凡人不得入內。八年前魂修亂世,修真界各門派掌教聚首締結盟約,就在此地,稱作「九天會盟」。

  九天山如此莊重,平常根本無人進出,只是它旁邊有座略矮的山峰,倒是更有些名氣。

  這座山,叫做忘年山。

  忘年山上的景色在南北朝堪稱一絕,萬年前曾是個火山,後來沉寂下來,披上綠色,山頂長滿了各種草木。尤其是春季,天晴時百花照水,山頂的鏡湖倒映著山間秀色和碧澄晴空,落雨時雲霧繚繞,自水面緩緩而過,據說是人間最接近天上的地方。

  有傳說,幾千年前有位高人在此悟道,被山間生成的精魂所感,打造出兩件神器,因捨不得忘年山上的美景,成仙數年之後才飛升而去,自稱晴雨居士。

  人去,仙蹤已逝,神器卻留在了人間,不知去了何處。

  自從那時開始,忘年山的名聲傳了開來。

  鏡湖旁邊有個白玉石砌成的檯子,長寬各有二十丈,美輪美奐,潔白無瑕,是仙家從極北之地的雪山鑿下來的寒石所造,但凡修為淺些的,就算用盡辦法也劃不出痕跡。

  這檯子,叫做百花台。

  這便是計青岩一行人現在要去的地方。

  每隔五年的初春,南北朝大小門派不約而同地齊聚百花台,一為結識,二為切磋,三也是暗中讓從來不得見面的少男少女增進感情,久而久之便成了不成文的規矩。

  在百花台比武,便能揚名天下。

  南北朝大小門派上百,修仙者數萬,總不能什麼人想來就來,而且修為高深的大都年紀不小,成名已久,每年都是那幾個爭排名還有什麼意思。於是逐漸又有了個規矩,在百花臺上比武三次的,今後都不能再比。

  如了塵仙子,人稱是南北朝排名第一的女修,其實是近年來排名第一。

  年輕越輕,排名越高,此人便越不能輕視。

  歸墟神宗中最厲害的自然不是了塵,而是她正在閉關的師父。然而了塵仙子十多年前才二十三,便在百花臺上一舉成名,也是叫人張口結舌,譁然一片。

  她長得美,資質又是奇佳,當時的世家公子、成名男修趨之若鶩,去歸墟神宗提親的不計其數。直到後來,她被師父傳為歸墟神宗掌教,殘害煙花女子、大敗盧夜生、羞辱盧家,行事殘忍不留情,南北朝的男修們才徹底對她冷了下來。

  自此,誰都沒有提親的念頭了。

  關靈道覺得石敲聲說得有道理:這種女子不是給人娶的,她要的是天下臣服。她壓根就不想別人喜歡她,她想要人怕她、懼她,不敢對她有半絲不敬。

  求仁得仁,她不稀罕別人的好感,自然沒人覺得她好,比如說關靈道,就恨不得離她遠些。青衣如今連話也說不了,了塵當年功不可沒。

  一個十歲的孩子,被仇人割了舌頭,還要在仇人的身邊侍奉,青衣當時是什麼心情,了塵又在想些什麼?關靈道想像不出。

  換作是他,讓個仇人日夜侍奉在身邊,端茶倒水,他怕是連覺也睡不安穩。

  上清宮從來不摻合中原之事,因此計青岩空有南北朝四公子的名聲,卻還從來沒在百花臺上爭過排名。

  用石敲聲私底下的話說:三宮主出手就傷人,根本做不到點到為止,別人雖然客氣著不說,其實誰也不願跟他在百花臺上切磋,還不如不比。

  「師父真可愛。」 關靈道聽了自顧自地笑。

  哪裡可愛了?不就是誰都不想跟計青岩比麼,什麼地方可愛了?石敲聲覺得這小子黏糊得要命,隨便說些什麼就覺得計青岩這裡好,那裡也好,全身上下沒有半點不是,連別人眼裡的缺陷都是長處,這麼好你乾脆嫁給他吧!

  三宮主也是,前幾日他說起關靈道愛跟君墨搶地方睡覺,快二十了還像個小孩似的,計青岩認真地聽完,道:「靈道少年心性。」 計青岩自己似乎覺不出,可那話裡的語氣讓石敲聲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幸虧他們都是男人,否則不堪設想!

  百花台離他們有半個多月的路程,關靈道不由自主地記掛著一件事。

  「聽說百花台附近有個無底洞,你聽說過麼?」

  盧夜生說他有個活著的哥哥,關在百花台附近的無底洞。

  「無底洞,聽說過,就是個深不見底的洞穴,裡面什麼也沒有。」 石敲聲沒當回事,「不過聽說周圍景色倒是不錯,可以去看看——你問它做什麼?」

  「隨便問問。」 關靈道看著石敲聲腰上掛的淡黃玉石,那是石蘊聲生前戴在身上的,忍不住又問,「有哥哥,是什麼樣的感覺?」

  從沒有過親人,但不知為何想到有人的身體裡流著跟他同樣的血,情緒就有些難以平復。

  石敲聲如今還會時不時地想起石蘊聲,這時候低著頭沒言語,關靈道自知失言,尷尬地岔開話:「咱們離百花台還有多遠?」

  「沒什麼。」 石敲聲看著他,「你自己有了哥哥才會懂,每個人都不一樣,不是所有的哥哥都像我哥這樣。」

  「嗯。」

  還是忍不住要想,如果他真有哥哥在無底洞裡關著,等他去救呢,他怎麼能袖手旁觀?他九歲前的事全都是空白,連生身父母也不知道是誰,說不定真有個哥哥能告訴他一切?

  盧夜生的話不管是真是假,就算是個陷阱,他也已經不能當作沒聽到過。他抓住了關靈道的軟肋,明知盧夜生別有企圖,卻難以控制蠢動的情緒。

  跟盧夜生的較量,他至今沒贏過。

  「到了。」 風餐露宿好幾天,這天入暮時分,計青岩帶頭落下來,眼前是一片景色如畫的山谷。地面屹立著一塊石碑,上寬下窄,高約三四丈,佈滿了濕潤的青苔。

  關靈道念著石碑上幾個氣勢磅礴的字:「花家谷。」

  這是哪兒,該不是百花台吧?

  青衣取出火陽紙燒了,往花家谷裡傳信:上清宮計青岩造訪,請通告花十一公子。

  花十一公子就是前不久去過上清宮的花彩行,石敲聲道:「花公子也要去百花台,大家順便一起走,路上也熱鬧些。」

  「嗯。」 他已經把花彩行忘得差不多了,只記得此人長相氣質不俗,穿衣有些奇特。

  關靈道自從上次雨夜裡從樹上掉落下來,之後一直沒機會單獨跟計青岩相處,笑著在他身邊道:「師父,你覺得聽風這個名字怎麼樣?」

  他也不清楚他那夜怎麼會從樹上掉落下來,只記得渾身發熱,熱得什麼都記不清,從樹上摔下來之後,他不敢回去在計青岩身邊睡覺,淋著雨在樹下坐了一整夜。當時計青岩似乎想拉著他的,他卻硬生生地自己掉落下來,心虛什麼?

  「給什麼起名字?」

  「隨便什麼都好。」

  「尚可。」 計青岩無可置否地點頭。

  「嗯。」 計青岩的棋子叫做「落雪」,他的葉子風吹起來就叮叮咚咚的很是動聽,路上便想起這兩個字。

  聽風落雪,落雪聽風。

  沒過多久山谷裡走出來兩個弟子,穿著花家的白色流雲裝,束髮的是一條及腰的白色緞子,垂首恭敬地說:「公子有請計宮主移步畫澗。」

  到這花家谷的只能在待客山停留,花彩行讓計青岩等人移步畫澗,可見與計青岩的交情的確不一般。關靈道跟在計青岩身後走著,這裡的地勢緩和,林鬱蔥蔥,卻到處可見三四丈的小瀑布,也別致得很。

  他在上清宮藏書閣讀過,花家祖上本來是世家,可是自從兩百年前花落春主家之後,便全都變了樣。與其他的世家斷絕往來,自己不肯娶妻,也不許族中弟子有男歡女愛之事,否則廢除修為出谷。聽說他的皮相極美,且略有些邪氣,一雙眸子不知為何勾魂攝魄,出門時常有男女自薦枕席,花落春心生厭惡,但凡遇到這種人從不留活口。

  典籍上雖然沒有明說,但是石敲聲對花落春深感興趣,早已經引經據典,從各處記載上留下來的蛛絲馬跡猜出花落春少年時期的經歷。

  「花落春十七歲在百花臺上成名,當時一陣陰風而過,花落春消失得無影無蹤,兩年之後才突然渾身是血地返家,從此性情大變。舉止言行勾人神魂,喜怒無常,不論男女都似失了魂似的想要與他歡好。花落春閉關五六十年,出關時,花家上下再無人是他的對手,從此成了花家的家主。」

  石敲聲囉囉嗦嗦地說了一大堆,末了道:「誰也沒注意到的是,花落春返家後,不到半個月,東南千里之外有個不起眼的小門派被人在夜裡滅了。這門派行事很邪,修煉也不走正路。我猜,此事與花落春有關,花落春之所以變成那樣,是因為在這兩年裡被人逼著修煉了邪功。」

  「……」 關靈道在心裡說一聲佩服。

  既然沒了後代,花家不久便家中凋零,花落春從外面挑選資質好的弟子入谷,賜以花姓,從此不再稱作世家。

  關靈道覺得不能娶親這規矩當真不近人情,自己不娶也就罷了,還不讓族裡的弟子娶妻,那他們要是兩廂情願呢,豈不是毀了人家的終生?

  還好,他們今日要見的卻不是花落春,而是花落春二十多年前收進來的孩子,花彩行。

  花彩行,又名花十一,南北朝四公子之一,嗜畫如癡,人稱暖畫。

  計青岩等人步入畫澗之時,有個年紀約在三十歲上下的男子正走出來,一身白色衣衫,垂腰髮帶在風中輕晃。關靈道不由自主地望過去,只是這一望,不知怎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竟然移不開,心頭微熱。

  一隻清涼的手將他的雙目捂住,身邊計青岩的聲音平靜地說:「計青岩見過花家家主。」

  關靈道渾身冷汗,低著頭站在計青岩身邊,不敢再亂看了。



第65章 主線劇情

  與花家的家主冷不丁地打個照面,關靈道等他走遠了才敢抬起頭來,心有餘悸地說:「剛才我只看了他一眼,就覺得心跳加速。」

  傳說花落春眉目勾魂攝魄,只要是定力不強的,男女見了都會心動,他只當是誇大其詞,人云亦云,看來是他見識短淺,書上所言當真不虛。

  石敲聲也臉色泛青:「可怕。」

  轉頭看計青岩,面無表情,絲毫不為所動,青衣的神色也與平常無異,仿佛見怪不怪。關靈道心中不禁佩服,小聲道:「剛才要是盯著不放,只怕已經得罪了花家家主。」

  計青岩道:「你們初次見面沒有防備,將來不會了。」

  石敲聲搖搖頭,暗中對關靈道說:「如果我之前所猜測的不錯,花家家主當年真的修煉了那小門派的邪功,只怕真到了發功之時,誰也抵擋不了。」

  關靈道不敢多想,不由自主地拉著計青岩的袖子。

  幸好計青岩沒有修煉這種術法,否則誰都對他有這種無恥的想法,他怕是受不了。

  想著想著他又小聲道:「花家的家主從外表看當真年輕,我怎麼算也有兩百六七十歲了呢。」

  十七歲被挾持,十九歲返家,閉關五六十年後接管花家,迄今已有二百年,換言之,花落春如今已經接近三百歲,比白鬚銀髮的散塵小不了多少。

  石敲聲壓低聲音:「兩百七十六歲。」

  道修的外貌由何時築基而定,築基的年歲越早,老得便越緩慢。花落春看起來如此年輕,怕是當年築基的時候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花家家主有三陽之體,千載難逢。」 石敲聲在前面開路,打開一道掛滿了青藤的山門,「到畫澗了。」

  一條長澗將左右兩側的高地分開,澗中有條溪流蜿蜒而下,左側高地上建了間雅致的竹舍,右側的高地古樹參天,林蔭遮天蔽日,清涼爽利。

  最叫人移不開目光的,是溪流旁邊兩人高的一排排木架,一眼望不到邊,數不清有多少,掛滿了隨風飄動的物件。說是物件,是因為架子上什麼都有,宣紙、布、衣服,也有燈籠、扇子,凡是能畫能掛的,幾乎都在這裡了。

  花彩行從竹舍裡走出來,飛身而下。

  怪道這裡叫做畫澗,不但這些懸掛之物上畫了景物,連周圍的樹幹、牆壁上都是墨色山水,讓人無處落腳。

  花家弟子穿的衣服都是純白,唯獨花彩行的外衫上也是他作的畫,今天他衣服上畫的是冬日的雪景,左下衣擺上長出一枝傲雪紅梅,鮮豔浴滴,比他的臉都要顯眼。

  花彩行道:「花家夜也抓出來一個紫檀宮的奸細。」

  這話裡面的意思不小,紫檀宮敢在花家安插奸細,依照花落春的性情必定不會這麼算了,花家也勢必要摻合進來。

  花彩行道:「你們在這裡住兩日,我手頭上還有些事,做完了與你們一起去百花台。」

  計青岩思忖片刻:「連日趕路不得休息,停兩天也好。」

  畫澗竹舍內有幾間空房,佈置得簡單別致,花彩行叫弟子們收拾出來,讓計青岩等人住在這裡。畫澗的地勢低,陽光溫暖和煦,君墨受了一冬天的嚴寒,也不進屋了,每日只是盤在枝頭曬太陽。

  關靈道連日來趕路,只有晚上才能偷著修煉融魂之術,能在這裡休息整頓幾日,自然是高興。他手頭上沒有多少熟悉的花草,魂器又不能用於融魂,被逼得沒辦法,近來把洛魂真訣上的融魂術和迷魂陣放在一起用,臨時創立出個融魂陣。

  他把自己養的花草擺在房間的東南西北四方,自己坐在床上施展融魂之術。這融魂陣以自己的花草為引,可周圍的草木放鬆心神,不知不覺地將魂氣送出。關靈道本來只是沒辦法了,才不得已試試看,不想卻是真的有些用處,心花怒放。

  要是換作普通的師徒,關靈道能創出融魂陣,師父該是要對他另眼相待了。

  想想又有些悵然,如果修真界容得下魂修,這時他只怕已經跑去計青岩面前求誇求摸頭。只可惜,他的本事世間不容,連君墨也不把他放在眼裡。

  話也說回來,除了石敲聲,君墨把誰放在眼裡過?

  想起來又想去惹君墨,這條蛇最近懶得很,就知道掛在枝頭睡覺。關靈道與它的恩怨還沒有兩清,這日看著地上的一片樹葉,心思百轉,突然間微微笑了笑。

  花彩行喜愛在竹舍之內點檀香,倒不必他另行點香燒紙了,他在床上閉眼坐下,魂氣離體,依附到畫澗地上的一片落葉之上。陣風吹來,樹葉隨風而起,飄飄蕩蕩地上了樹,不偏不倚地落在君墨的頭頂。

  君墨晃了晃頭,把樹葉甩開,不想那樹葉飄了飄,又來到君墨的頭頂,遮住它的眼睛。君墨有些不高興了,頭一縮,張開嘴去咬那片樹葉,樹葉也是難纏得很,就是停在它的頭頂,讓它怎麼張嘴也咬不到。

  「啪」得一聲,樹枝折斷,從枝頭掉下來。石敲聲正在樹下看書,冷不丁的見自己的青蛇從空中掉下來落在身旁,皺眉道:「你怎麼了?」

  君墨執拗的脾氣上來了,也不理石敲聲,扭著身體與那片樹葉較勁。石敲聲見它與片樹葉也能鬧得不可開交,無語地搖了搖頭,繼續低下頭看書。

  關靈道這時候若是可以笑,只怕要笑得捂著肚子爬不起來,就在這時候,他突然間身上一痛,像是被什麼尖利的東西抓著,緊接著眼前出現一隻松鼠鼓鼓的臉,下一刻,他被松鼠殘忍得塞入口中。

  渾身痛得骨頭都要碎了,關靈道立時把意識收回來,臉色蒼白,滿頭都是汗。

  哪裡來的松鼠,連樹葉都吃?

  關靈道打開窗戶,石敲聲就在他的目光所及之處坐著,君墨趴在地上,旁邊坐了只比手略大的松鼠,身上的毛本來應該是白的,卻五彩斑斕什麼顏色都有,像是在顏料裡打過滾一樣。

  石敲聲說過,花彩行養了一隻白毛松鼠,能辨識世間萬千色彩,沒別的用處,只管著給花彩行製作顏料。畫澗裡沒什麼小動物,這只松鼠懵懵懂懂茫然不知,兩日來喜歡在君墨身邊待著。

  它可知道君墨挑食難伺候,什麼也不喜歡,唯獨愛吃山老鼠麼?

  好痛,想找師父給揉揉。

  這心思只要起了就停不下來,關靈道覺得自己心底受了傷,計青岩為人師表,為他揉揉也是天經地義。想到這裡,他將魂氣依附在另外一片樹葉上,隨風飄動,落在計青岩房間的窗前。

  計青岩正在斂息打坐。

  樹葉被風吹著,悄悄落在他的肩頭,見他沒什麼動靜,輕輕飄起來黏在他的頸項上。頸項微涼,關靈道忍不住舒展身體抱住,心裡面輕聲道:啊,好舒服。

  自我陶醉了片刻,突然間身體又是微痛,兩根手指夾著他輕輕一扔。關靈道落在他的衣服上,眼巴巴地想靠近又不敢,只是抬頭看著。

  從這裡只能看見計青岩的衣服,其餘的什麼也看不清,關靈道隨風翻了個身,像是無意似的,落在計青岩放置於膝上的手心中。

  這地方好,可以欣賞師父的美色。

  計青岩低頭看著手中的樹葉,突然間將它撿了起來,輕聲說:「靈道。」

  關靈道聞言驟然間清醒。什麼!

  怎麼突然點名?

  他半點留下來的心情也沒有了,立刻自葉子上抽身,意識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計青岩剛才究竟為什麼叫「靈道」,他看出來自己修習魂術了?可是遊魂之術誰也不懂,連石敲聲也從未聽說過,師父能從哪裡知道?況且,他要是看出來了,怎麼會一點動靜都沒有?

  不對,以他對師父性情的瞭解,計青岩該是不清楚他修習魂術的事。

  還是說,他單純地覺得那片葉子像自己?

  說起來倒也是很像,人脫下這層肉身也不過是個魂魄,就算只是片樹葉,主動跑去計青岩的手裡待著不動,放眼南北朝,的確是只有他才會做出來的事。

  光線漸暗,關靈道在房間裡坐著。

  突然之間,耳邊傳來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混雜著兩個男子的悶聲呻吟,從附近不遠處而來,其中一個在混亂中急促地低語:「落春,落春,慢點,輕點。」

  空洞悠遠,飄飄蕩蕩。

  不對,不是人聲,這是魂魄的聲音。



第66章 主線劇情

  關靈道聽得渾身難受,坐立不安地用被子捂住頭,聲音卻不是透過耳朵而來,想停止也束手無策。

  花落春不是活得好好的,怎麼會以魂魄的形態與人做那種事?

  還是個男人!

  花落春究竟修行的是什麼邪術?

  不受控制地開始胡思亂想,關靈道用被子把頭纏了一圈又一圈,包成一個白色巨大的粽子。

  男人跟男人怎麼做那種事?從什麼地方,那什麼……以前雖然好奇過,他卻沒心思細想,今天不想聽也得聽,不容得他不去想!

  花落春不愛說話,只是隱約能聽到他的喘息,但另外陌生的男人卻低吟不停。關靈道苦不堪言地聽著,心想花落春不是不允許花家的弟子娶親麼,怎麼自己又做這種事,還是青天白日的在花彩行的畫澗裡?

  那聲音許久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關靈道捂著頭扔掉被子,把門狠狠拉開,頭髮也淩亂著來不及打理,徑直朝著竹舍外而去。

  「你去哪裡?」 石敲聲自樹下抬起頭問他。

  「找酒喝。」 關靈道憋著怒氣在竹舍周圍亂刨,「這裡有沒有酒窖?我要喝酒。」

  大白天沒事喝酒做什麼,就算有也不在地裡埋著,刨什麼?石敲聲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微開唇看著他,忽見關靈道緊皺著眉,滿頭冷汗,又朝著竹舍臺階上剛出來的年輕男子跑過去:「師父,師父。」

  那語調讓石敲聲冷不丁地抖落一身雞皮疙瘩……這是什麼,小鳥依人?

  石敲聲臉青唇白地看著關靈道,這小子剛才還不顧形象地亂刨發怒,沒有半點弱氣,怎麼見了計青岩就委屈得跟什麼似的?

  計青岩見他衣服頭髮淩亂,面色疲憊不堪,似乎不知受了什麼重創,轉身進了竹舍:「隨我進來。」

  關靈道垂頭喪氣地跟上去。

  竟然,就這麼被騙了。

  石敲聲心裡輕歎,拉著窩在地上睡覺的君墨道:「我們換個地方曬太陽。」

  計青岩看不出麼?關靈道平時在別人面前乾脆得很,調皮搗蛋一肚子壞水,也不會為了什麼小事就覺得委屈,只在他面前像是沒了骨頭似的,屁大點事也要計青岩摸頭才甘休。

  就你話多,哪天被計青岩討厭也活該。

  君墨一聲不吭地被他抱起來,那只色彩斑斕的松鼠也爬著跟上來,往畫澗深處走去。

  往竹舍後面走了十幾丈,幾乎到了畫澗的盡頭,石敲聲遠遠望去,忽見參天古樹後露出個木質尖角,好奇走近一看,竟是間不大不小的小木屋,靜謐地隱蔽在樹林裡,看似是個無人居住的地方。

  石敲聲見這木屋古樸雅致,年代久遠,不由得想進去看看。他生性謹慎些,不敢妄自推門而入,在外面遠遠站著,透過窗戶的縫隙望進去。

  有些暗,隱約見到牆上掛了一幅畫。

  被窗櫺擋著,看不太清楚。

  剛要走近兩步細看,忽然間衣服裡有什麼東西緊推著他,生拉硬拽不讓他前行。石敲聲心生古怪,正要從衣服裡掏出那東西來看看,忽然間背上一陣發涼。

  木屋裡傳出來若有似無的均勻呼吸聲,很淡,幾乎察覺不到。

  有人,木屋裡有人。

  是什麼人暫且不說,他如今在花彩行的畫澗裡住著,如果被人發現他擅自進入這木屋,那也是非常尷尬。屋裡那人的修為高深,好在睡得正沉,沒有發覺他的存在,石敲聲鎮定地、悄無聲息地往後退,轉身前又不經意地瞄了那掛著的畫一眼。

  只是這一眼,猶如驚雷劈下,石敲聲額頭冒著汗,不能動了。

  就在水墨畫上題字的旁邊,有個紅色的刻印,以古篆體工整地寫了兩個字,有些模糊不清,換作別人也許不會記得什麼,但石敲聲卻無論如何不會認錯。

  這兩個字是「上清」,不是當今的上清,是幾百年前的上清。這刻章,他曾經在藏書閣裡留下來的前上清殘卷中見過!

  這幅畫,是前上清的畫。

  窗戶的縫隙有些小,石敲聲看不清楚那幅畫上有些什麼,只模糊看到畫裡面似乎是個房間,有張書桌,上擺有筆墨紙硯,一隻手正在桌前執筆。

  這畫裡是個人,似乎是個正在寫字的年輕男子,卻被窗櫺擋著,石敲聲什麼都看不清。

  這畫是上清宮出亂子時,不小心流落出來的?

  石敲聲轉念想了想,心裡倒也釋懷了,這畫已經是幾百年了,花彩行喜歡搜集古畫,想必是從不知什麼地方尋來的,掛在這木屋裡面時不時看看,也算不得奇怪的事。

  那麼久的事了,前上清也已經不在,這畫既然是花彩行找到的,那便是花彩行的,與他無關。

  一時間只顧著想這幅畫,石敲聲倒是險些忘記自己懷裡的東西,靜悄悄地退開走到竹舍附近,這才隨意掏了掏。這東西比他警醒,竟然早一步察覺到木屋裡有人,要不是及時把他拉住,只怕現在已經釀成災禍。

  緊接著他愣住。

  本以為懷裡掉進來什麼小動物,說不定就是花彩行的白毛松鼠,想不到卻不是活物。

  懷裡什麼也沒有,是一隻毛筆,是那只他從小時候就帶在身邊,用了許多年的舊毛筆。

  就是這只毛筆阻止他剛才進入木屋的?

  他不明所以地在草地上坐下來,緊皺著眉細看。剛才前胸的觸感太過於清晰,絕對不是他想像出來的,他不能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過。

  這毛筆略微舊了些,狼毫已經脫落過一次,他兩年前換了新的,柔軟厚實。筆桿多年來被他握得光滑,手感舒適,輕重也好,用得很是順手,但他無論怎麼看都普通得很。這麼一隻普通的筆,剛才怎麼會阻止他進入木屋?

  石敲聲閱覽群書這許多年,自以為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直到今天才突然發覺,他其實還是有許多都不懂。

  死物變活,之前的書籍中可有記載過?

  他心思不定,輕輕在筆桿上摳著。

  ~

  這毛筆自然不是關靈道,他沒心情,也沒時間。

  「出了什麼事?」 計青岩走進關靈道的房間裡,在桌前端坐。

  那羞恥的聲音還是不停歇,關靈道擋也擋不住,低著頭在床上坐下來。他現在什麼都想不了,也沒法仔細思考,只想把自己灌醉。

  「師父,想喝酒麼?」 他笑了笑,模樣比哭還難看,「咱們出谷去喝壺酒可好?」

  「你是不是聽到什麼了?」 計青岩攏起長眉。

  關靈道把臉蒙在被子裡,不出聲也沒動作,只是靜靜地趴躺著。計青岩從沒見過他這麼安靜,心中生疑,站起來掀開他的棉被:「聽到什麼了?」

  就這麼一眼,他的心頭猛跳。

  關靈道的臉酡紅如同醉蝦,杏色的單衣領口開了些,側面躺著倒在床上,露出一段白皙的頸項。頭髮散亂,幾縷青絲落下來,襯著身上的衣服,無端端地讓人想起窗外無邊的四月春色。他的身上倏然間沒有遮蓋的東西,臉上的表情一時間收不及,立刻低下頭捂住臉:「師父。」

  計青岩的長眉微微動了動。

  這平時從來不知恥為何物的徒弟,臉上的表情……是在羞澀?

  「師父。」 關靈道不知所措地看著他,突然間又捂住自己的左眼,聲音有些急,卻還是勉強地笑,「師父,你打暈我吧,好麼?」

  計青岩拉過他的左手,還未做什麼,關靈道發出一聲難受的輕哼,身體微有些顫,站起來往旁邊跳開:「師父要麼打暈我,要麼出去吧。」

  「有什麼話好好說——你左眼下又有紅色痕跡了。」關靈道躲去房間的角落裡,計青岩不敢緊逼,卻也站著沒動,聲音微有些乾啞,「你在想什麼?」

  這兩片痕跡出現了,他還能想些什麼?

  「沒什麼。」 關靈道捂住左眼蹲下來,眼圈紅紅要哭似的,又抬起頭來看著他,「師父我沒事了,出去吧。」

  「靈道,有什麼話好好說。」 明知他的情緒不對勁,計青岩卻不敢輕舉妄動,心情也隨著他起伏不定,「別擔心。」

  他此刻不知該如何是好,輕輕走到關靈道的跟前蹲下來:「究竟是怎麼了?」

  手指剛碰到他的耳朵,關靈道立刻被燙了似的站起來,計青岩怕太急把他嚇到,立刻收手退開來:「不要怕,你聽到了什麼?」

  關靈道捂著眼睛,不知如何是好地發出慌張的輕哼,求饒似的微顫:「師父。」

  手指輕輕摸上他的頸項,關靈道又是慌了,突然間轉身站起,朝著緊閉的窗戶飛出去。計青岩不想傷了他,只得任他擦身而過,窗戶頃刻間破了,緊接著只聽見窗外竹枝斷裂的聲音,竹舍旁邊的竹子倒了一小片。

  不偏不倚,他正壓在舉著毛筆的石敲聲身上。

  石敲聲惱怒的聲音傳來,狠狠把他推開:「關靈道你小心點!這支筆陪了我好多年了,你敢弄壞我就跟你拼命!」

  「啊,別生氣,別打!」

  關靈道往後退,還沒站起來,手肘不小心壓在君墨的身上。君墨老實睡覺也被他壓痛,怎肯善罷甘休,不聲不響地抬起頭來看著他:「噝——」

  糟糕,君墨生氣了。

  關靈道狼狽地看一眼計青岩,呼吸又是微有些急促,突然間把手指塞入君墨的口中,毒牙立時深深刺入。

  先讓君墨報仇,順便睡個天昏地暗。

  毒液湧入,他的眼前一陣發黑,不消片刻便不省人事地仰面倒在地上。身邊似乎有人在說話,他卻渾身軟軟綿綿的像是飄在天際,什麼雜亂的聲音也聽不到。

  終於什麼也聽不到了,真好。君墨的毒叫人舒舒服服的,半點也不痛。

  他以前被君墨的毒弄暈過幾次了,都沒死。

  這次石敲聲應該也會把他救活吧,應該……吧?



第67章 主線劇情

  計青岩一走半個多月,宋顧追過得並不是很愜意。

  丹房由另外一個丹師接手,這人本事不如計青岩,毛病卻是不少,倚仗著上清宮需要他,很會在散塵面前做樣子,卻不把宋顧追放在眼裡。宋顧追說起計青岩以前煉丹的習慣,他不高興宋顧追拿他與別人比較,卻不明說,只是暗地裡在散塵面前說他的壞話。

  宋顧追聽說之後忍無可忍,叫人把他送到刑罰廳,公事裡夾雜著私仇,當著眾弟子的面把刑棍拿來,狠狠打了幾棍。這事做得有點過分了,丹師被他打得灰頭土臉,結果氣得「忘了怎麼煉丹」「沒臉再去丹房」,上清宮的弟子們到了月底卻拿不到丹藥,心裡面自然是不滿,暗地裡抱怨不已。

  宋顧追覺得自己這事並沒做錯,他身為木折宮的代宮主,有人向他挑釁、跟他作對,他怎麼能就這麼算了?這次算了,將來如何能管得了別人?

  可是散塵偏偏覺得他氣性似乎太高:「此人不服你,你怎麼能公報私仇地把他打了?你有什麼證據,他犯了哪條門規?」

  「他對我不敬。」

  「他對你不服不敬,你把他打一頓,他就從此敬了麼?」

  「我也只不過是拿他做個樣子,否則我今後難以服人。」

  散塵無奈地歎氣:「顧追,你在青岩身邊多年,妥貼謹慎,對木折宮上下瞭若指掌,只可惜在閱人這件事上總是差點火候。聽說你也不喜歡青岩身邊的關靈道?」

  宋顧追垂下臉:「我看不出他究竟何處特別,能讓三宮主和老宮主對他青眼有加。」

  散塵搖頭:「顧追,你諸事想不透徹,不如暫且不要管木折宮的事務,靜心打坐一段時日,讓別人接過手吧。」

  宋顧追冷冷地望著地面,許久才壓抑地說:「弟子對上清宮鞠躬盡瘁這麼多年,三宮主和老宮主眼裡卻只有那個去年剛到的關靈道。老宮主既然覺得我處事不當,今後我不再多事便是。」

  說著將腰間總執事的木牌摘下來,放在桌上轉身走了。

  三宮主是如此,老宮主也是如此,全都偏向那個惹人嫌的關靈道。關靈道除了有天生聽魂的本事,還有哪點好處?他在計青岩身邊這許多年,為他做了多少雜事,最後又是什麼下場,連處罰個丹師也要被散塵教訓!

  越想越是難受,宋顧追一怒之下出了上清宮,在臨近鎮裡找了間不起眼的小酒館:「人都出去,把所有的酒都端上來。」

  掌櫃的一看竟然是修真界的人,忙不迭的把其他客人都苦笑著送走了,也不敢太過於殷勤,讓店小二把酒館裡所有的酒全都搬了出來,不敢再打攪他。宋顧追坐在角落裡悶頭喝著,不知不覺地眼眶通紅。

  「混帳!把我當成什麼了?我這多少年為了做了多少事,那關靈道會什麼,為你們上清宮做過什麼?」滿眼都是濕潤的潮氣,宋顧追把臉埋在桌上,「關靈道怎麼不快點死!」

  不知喝了多少,也不知從酒館出來之後又去了哪裡,爛醉如泥。

  醒來時正是清晨,頭痛欲裂,宋顧追捂著頭四望,忽然發覺自己闖入了水行門地界之中,自己渾身是血,身邊躺著幾個水行門的弟子。他頓時驚得臉色慘白,垂首探著那幾個弟子的鼻息,了無生意,早已經死了一兩個時辰。

  看這樣子,怕是自己昨夜喝醉,無意間走到這裡,水行門的弟子出行遇上他,阻止他亂闖時被他下狠手殺死。水行門和上清宮如今是盟友,他醉酒打死他們的弟子算是怎麼回事?

  心裡面惴惴不安,慌張中只聽見遠處有人聲傳來,他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突然間手臂一緊,有人來到他的身邊,抓著他的肩膀低聲道:「快走。」

  宋顧追來不及多想,也管不了這人是誰,低下頭被他拉著走了。

  離背後的人聲越來越遠,宋顧追跟著他飛快地行了幾百丈,在無人之處停下來:「你是誰?」

  男子穿著普通的黑衣,樣子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在一塊巨石上緩緩坐下:「宋執事,久仰大名。」

  宋顧追看著他,深吸口氣。

  「宋執事如今殺了水行門的人,不知打算怎麼辦?」那男子氣定神閑,像是看著一隻逃不出去的困獸。

  宋顧追冷冷地說:「我會回去領罰。」

  「醉酒殺害無辜之人,乃是犯了上清宮的門規,宋執事最近又失了寵,老宮主怕是不會讓你留下來。」男子笑了笑,「要是被逐出上清宮,水行門又不會對你善罷甘休,勢必要你的性命。宋執事,你可真是攤上麻煩事了。」

  宋顧追擦了擦臉,竭力鎮定:「這也不關你的事,我對上清宮多有功勞,在三宮主身邊多年——」

  「你那三宮主,心裡也不是只有關靈道麼?」男子又是看著他微笑,「計青岩收你為徒了,還是對你青眼有加?」

  一語戳痛他的心事。

  宋顧追咬牙看著他:「你是什麼人,想要什麼?」

  「不想要什麼,只是覺得宋執事忠心耿耿,卻誰也不把你當回事,覺得有些可惜。」目光還是一樣看不出什麼情緒,語氣裡卻是若有似無的試探,「或許,上清宮不是宋執事的歸宿。」

  「你是什麼人派來的?」宋顧追疑慮叢生,「紫檀宮?」

  「宋執事不如想想如何解釋你昨夜的行蹤,要是被人發現了,你那計青岩未必會保著你。」男子輕巧地飛開兩丈之外,「你要是想要那關靈道死,紫檀宮說不定能幫幫你,順便把計宮主還給你。」

  宋顧追的臉色鐵青:「無恥之徒,我對宮主沒有別的心思!」

  男子笑著飛走了:「無論怎樣都好,宋執事不妨多考慮考慮。水行門如今不知道是誰殺了他們的弟子,但將來也未必不知道,那時要是沒有個靠山——」

  「我宋顧追死也不會投靠紫檀宮!」

  厲聲喊了幾句,那男人早已經去得遠了。

  四周寂靜沒有聲音,宋顧追垂下頭來,身體瑟瑟發抖。那男人的意思很明白,他投靠紫檀宮,將來出了事才會有個靠山,否則不知道哪天水行門就會知道真相,自己怕是死路一條。

  紫檀宮是在威脅他,現在該怎麼辦,他該怎麼辦?

  ~

  關靈道醒來的時候,天色已暗,房間裡黑燈瞎火的。身體還是輕飄飄的像是喝了酒一樣,他半坐起來低頭望下去,床邊盤著一團黑黝黝的東西,比臉盆大些,正在垂著腦袋睡覺。

  君墨總是如此,只要不小心咬傷了他,總會守在他身邊,等他醒過來。關靈道心想這蛇也好騙得很,他自己把手指塞進它嘴裡,它也覺得歉疚,這麼聽話地在身邊守著。

  突然間,君墨像是突然醒過來似的抬頭看了看他。

  「我沒事,你回去吧。」

  能說話就是沒事了,君墨舒展身體,慢慢從窗戶裡爬出去。

  那叫人難以忍受的聲音已經停止了,卻似乎有人在低聲私語,空洞悠蕩,不是人聲,仍舊是魂魄的聲音。

  關靈道不清楚花落春是不是每天都來這麼一次,有些不安,心道還是去看看為妙。他坐在床上盤起腿,魂氣離了體,隨著竹舍裡飄蕩的檀香起來,落在一片樹葉之上。剛才心神交瘁地聽了一整天,他早已經熟悉聲音從何處而來,讓那片樹葉隨風而動,向著竹舍後面飄過去。

  那是一棟小木屋,座落在畫澗的盡頭,隱蔽于林木之中。

  葉片落在窗戶外,悄悄地從比它身體略寬的縫隙裡鑽進去。

  房間裡沒有點燈,躺椅上黑乎乎的似乎躺了一個人,有人輕微均勻的呼吸,幾乎聽不到,可見其修為比計青岩還要高深不知多少。葉子在窗前探頭探腦,這裡沒有風,它也難以飄動,只是向著聲音的源頭看過去。

  那是一張畫。

  月光透過窗上的小孔照射進來,在畫上暈出一抹暗淡的光,很弱,卻能讓他看清楚畫上有些什麼。那是一個正在寫字的男子,長相秀美,發長過腰,外面穿著玄色外袍,裡面是紅色單衣,左右的黑色袖子各自繡著白色的八卦。

  這畫上的房間倒也沒有特別之處,叫人奇怪的,是男子身後窗戶裡面的景色……那兩座道人的雕像,怎麼那麼像——

  像上清宮後山的巨大道士雕塑!

  如今上清宮後山的兩座道士塑像已經毀了大半,這幅畫上的卻還完整,這是怎麼回事?這畫裡竟然是上清宮未被毀掉之前的模樣!

  而這煩擾了他整天的吟哦之聲,是從這幅不知從哪裡出現的古畫中來的。

  「已到子時,你該走了。」是那陌生男子的聲音。

  緊接著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男子慌張喘息起來,關靈道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連忙向窗外鑽。突然間畫裡的聲音完全靜下來,連房間裡睡著的男子也似乎坐起,關靈道的身體被那窗戶縫隙卡住,不敢再做什麼,只是靜靜地等著。

  忽覺腳步聲從身後接近,關靈道顧不得這片樹葉,意識立刻抽身,回到自己的身體裡。

  他喘息未定地睜開眼,心臟驟然停頓。

  臉前一張清秀的面孔,石敲聲站在他的面前,左手臂上盤著安安靜靜的君墨,面露疑色:「你在做什麼?」

  他怎麼就這麼出現了,不是已經到了夜裡子時了麼,還不睡覺?!

  關靈道渾身冒起冷汗,幹聲笑道:「我運氣打坐,看看身體裡是否還有毒。」

  「沒有了,我處理得很乾淨。」石敲聲拉起他的手,看了看他手指上的一個血孔子,搖頭道,「活該,自己把手指塞進君墨嘴裡,我還沒找你算帳呢。」

  「……我差點死。」能溫柔點麼?

  「你死不了。」

  正在說話,門吱呀一聲又開了,石敲聲轉過頭去,只見計青岩一身白色單衣,站在門口望向關靈道。他不知怎的又紅了臉,低聲向關靈道說:「三宮主來看你了,你們繼續說吧,我出去了。」

  關靈道想起白天的事不免尷尬,不得已又向著計青岩乾笑:「師父,你想我了麼?」

  計青岩正因白天的事心裡面正七上八下,站在門口不敢進來,不想剛現身,聽到的卻又是關靈道這不正經的語氣,與平常沒有兩樣。他不知怎的心情微沉,無端端的有些失落,低頭默然了片刻,說道:「敲聲不必走,在這裡聽著就好。」



第68章 主線劇情

  有計青岩在,石敲聲便閉上嘴不說話了。關靈道實在不曉得該如何開口,卻也明白事情有些蹊蹺,笑著說道:「實不相瞞,今天我聽到花家主的聲音了。」

  石敲聲微怔。計青岩長眉攏了攏,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繼續。」

  「那什麼——」關靈道捂了半天臉,勉強笑著,「不如把青衣也請來,他知道的事情多,說不定能解釋一下是怎麼回事。而且我們商議事情瞞著他也不好,連君墨都在這裡了,怎好不請他到?」

  「也對,我去請。」石敲聲覺得也有道路,沒想那麼多,帶著君墨轉身出去了。

  關靈道走到計青岩的身邊,低聲笑著說:「師父,實不相瞞,今天我聽了一天的春宮。」

  計青岩看著他,不知不覺的耳尖又紅了些。

  「真的,花家主的春宮,跟另外一個陌生的男子在一起。」關靈道也有些發窘,又恨不得讓計青岩也聽聽,紅著臉說,「花家主還沒什麼,另外那個男子叫得當真……」語氣又是羞,又隱約聽出來些興奮,小聲道:「這些師父該教我的,我剛聽到的時候什麼也沒聽懂。」

  胡言亂語,怎麼教他?

  計青岩不知該說什麼,低頭站著沒出聲。

  關靈道死也不敢說他也想試試,要是計青岩知道了,怕是會把他打死吧?

  忍不住低頭看了看他的白色單衣,心裡忽生一念。

  師父自己以前弄過麼,該是沒有?今天那男子給花落春含過那什麼,他要是也給計青岩……不知道師父那時會是什麼模樣?

  不行,不能再想了。

  他想這些做什麼!

  熱氣充斥,透過薄薄的衣料透出來,燒著他的肌膚,燒得關靈道面紅耳赤。他趕緊把身體移開,捂住左眼笑著說:「師父冰清玉潔,這種事真是玷污師父的雙耳,今後我在師父面前必定不再胡言亂語。」

  哪次想什麼不道德的事也會露出馬腳,簡直不讓他好過!

  計青岩的眸色微動,手指抬了抬,想把他拉回來又不敢。他摸不清關靈道到底是什麼心思,以幾不可聞的聲音自語:「我何曾說聽不得這種話?」 心情起伏不定,連他亂用「冰清玉潔」也忘了訓斥。

  關靈道輕靠在他的肩上,似有千言萬語:「師父。」

  那聲音帶了一聲歎息,似乎飽含著什麼陌生的情緒。計青岩的手指撫在他左眼下的兩片紅色痕跡上,清涼的靈氣緩緩而入:「舒服麼?」

  一時間想疼他,一時間又恨不得罰死他,情緒似乎總在這兩個完全相反的地方搖擺不定。

  「嗯。」他笑著,小心地環住他的腰,「師父,你真好。」

  計青岩低頭看著他,沒有出聲。

  關靈道往他的懷裡蹭:「師父。」

  計青岩只覺得熱氣上湧,把他輕輕拉遠些。

  石敲聲和青衣進屋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關靈道靠在他身邊低聲細語的模樣。

  石敲聲黑了臉,還以為他真的要青衣來,原來不過是為了把他支開,自己獨霸三宮主!怪不得有些女修說現在的男人不像男人了,都是關靈道這種的敗類壞了一鍋粥。你看這迫不及待的模樣,叫人簡直看不下去。

  「靈道今天聽到花家主與人說話的聲音,花家主未死,不知魂魄如何出竅,此事我需得問花彩行。」計青岩站起來走到窗邊,「你們有沒有發現些什麼?」

  「魂魄出竅?」石敲聲忽然間想起下午的事,狐疑道,「那魂魄就在畫澗?」

  「沒錯,就在竹舍後面。」關靈道斟酌著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謹慎地說,「我下午循著聲音去看了看,似乎就是畫澗盡頭那座古樸的木屋裡出來的。」

  「那裡面,今天下午似乎有人在睡覺。」石敲聲不敢隱瞞,把下午所遇之事說了一遍,「裡面的人修為高深,我也不敢接近,於是便悄悄走了。只是牆上有幅畫——」

  「什麼畫?」關靈道的眸色一動。

  「牆上掛了一幅幾百年的古畫,畫上有什麼我沒看清楚,左上角卻有個印記。」石敲聲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是前上清的印記。」

  果不其然,竟然真是前上清的畫!

  青衣眉毛微挑,連計青岩也似乎沒有料到,輕聲道:「前上清的畫,連我們都沒留下一幅,不想花彩行的畫澗竟然有。」

  這畫雖然是前上清的,但與他們沒什麼關係,花彩行愛畫如命,如果同他硬討,那未免有些強人所難。況且石敲聲擅自去看人家的小木屋,這事也不好說出口,此事有些不好辦。

  關靈道見他們都不說話,說道:「花彩行與師父素有交情,開門見山地說在畫澗裡聽到了魂魄之聲,有何不可?」

  石敲聲看了他一眼:「魂魄出竅,說不定與魂術有關。倘若花家主擅自修煉魂術,我們幾個人的修為加起來都不如他,魯莽發問焉有活路?」

  「我猜,花家主的事,花彩行未必知情。」關靈道看著他們,「花彩行明知我能聽魂,如果知情,怎會讓我們在畫澗住下來?」

  再怎麼大方,也不至於讓花家主做那種事的時候被人聽到吧!

  計青岩輕輕頷首:「不錯,花彩行應該不知此事。明日離開花家谷後,我再問他。」

  關靈道想的倒不是這些,他只想著畫裡的男子。這男子分明是個前上清的修煉之人,如果魂魄在畫裡活著,他豈非能問出前上清的事?當年究竟出了什麼事,突然就這麼滅亡了?那洛魂真訣是怎麼回事,魂修又是怎麼回事?

  這些事遠比花落春跟誰翻雲覆雨要重要得多!

  「已到四更,今晚說到這裡,都去睡。」計青岩走到門口,轉過身道,「此事未必與魂術有關,先不要妄加猜測。」

  「是。」

  青衣向計青岩比劃著:留下傳音石?

  傳音石是指甲大小的一塊石頭,青衣施展千里傳音之術時,便能聽到這塊石頭周圍五丈之內的動靜,效用不久,至多能聽一兩個時辰。傳音石本來就少,懂得千里傳音的人又罕見,是以用的人不多。青衣在上清宮時,每隔半個月就要山間掃蕩一次,多年來無人敢在上清宮用傳音石,也是因他而起。

  花彩行與計青岩交好,這才讓他進入畫澗住著,在此地留下傳音石辜負他的信任。計青岩默然片刻:「嗯。」

  事已至此,也顧不得那麼多,幾個人商議定了出去了。

  石敲聲帶著君墨最後一個離開,慢慢走去自己的房間。

  花家幾年前曾因魂修死過七八十個弟子,花家主痛恨魂修,南北朝皆知,當時花彩行在花家谷周圍揪出九個魂修,花家主用極為殘忍的手法將他們親手殺了。如今說他修煉魂術,他怎麼也覺得不太相信。

  「我覺得花家主沒有修煉魂術,你說呢?」他摸著君墨的頭,自言自語。

  君墨已經睡著了,沒有答話。

  他回到房間把君墨放在地上,自衣服裡取出毛筆。毛筆自從下午開始就沒什麼動靜,石敲聲輕輕撫著它的尾端,忽覺得筆身似有些掙脫之相。這地方尤其不同,他撫了幾次都有這種反應,像是疼似的,換作以前他根本不會注意到這些,惟有今日才覺得怪異。

  他皺眉將筆在近處看了看,重重地按下去,筆突然間有了反應,掙脫開來摔在桌子上。石敲聲頓時愣了,好半天沒有出聲,見那筆一動也不動,這才輕輕撿起來蘸了墨,鋪開一張白紙。

  「你是誰?」

  寫完他把筆放下來,靜靜地等待它的回應。

  沒有動靜,一片沉寂。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石敲聲等得心灰意冷的時候,毛筆緩緩飛了起來。



第69章 主線劇情

  石敲聲像是嘴裡被人塞了個饅頭,看著那只毛筆在宣紙上漫不經心地寫字。字跡秀美,稍有些潦草,卻也看得出功力深厚,想必曾經練過多年。

  「我是上清山中的遊蕩的魂。」

  仙山靈地間,偶爾會有飄蕩的靈氣由於因緣巧合成了魂,但是就像普通魂魄那樣,通常幾個時辰就會消散。這只魂魄怎麼會留在毛筆上?

  難道這毛筆是魂器?

  「別問我為什麼,我也不知道,總之你剛入上清宮的時候與我巧遇,我就不知怎麼回事依附在你的毛筆上了——別用那種目光看著我行麼?」

  石敲聲摸著筆的尾端:「這裡是怎麼回事?」

  毛筆似乎生了氣,逃命似的掙脫開,在宣紙上寫道:「這裡是我的命門,一摸就痛。」

  石敲聲把毛筆拿在手中,皺眉看了很久,完全看不出這支筆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也搞不懂這魂魄為什麼消散不去。毛筆任他翻來覆去地看著,忽然間在宣紙上寫道:「你會不會把我交出去?」

  「……」

  這話把石敲聲問得一陣心軟。

  自從魂修面世以來,所有牽連到魂魄的東西都成了禁物,他要是把筆交給計青岩,依照規矩怕是要毀掉。魂魄沒有了依附的物件,大概很快就會消散。

  它這麼問,是有些害怕。

  其實這魂魄之所以暴露形跡,是因為下午的時候阻止他接近小木屋。要不是為了救他的命,它只怕現在還在毛筆上悠閒地過日子。

  石敲聲拿起毛筆在紙上寫著:「不上報。」

  犯了門規雖然不對,但是恩將仇報更有違大義,況且這毛筆看起來乖巧不害人,為什麼不能留下它,非要它死?

  毛筆在他的手中不動,片刻後又帶著他的手寫道:「多謝。」

  石敲聲把他蘸水洗乾淨了放在枕邊,自己半躺在床上看書。畫澗裡擺的大都是圖集,好不容易找到幾本有字的,是花家谷的門規。石敲聲讀到一半,忽見枕邊那只毛筆不知何時也飛了過來,停在他的胸前。

  石敲聲沒有在意,無意識地摸著筆頭的狼毫,突然間,他想起這筆裡住了個魂。

  他平時看書時就喜歡摸著筆頭,手感好,柔軟舒服,可是不想這裡面住了個魂魄!石敲聲紅了臉,窘迫難堪地說:「我摸你頭的時候,你能感覺到?」

  毛筆點頭。

  「……」

  竟然,就這麼摸了許多年。

  他的手頓時不知道放在什麼地方好。

  毛筆的性情似乎很安靜,規規矩矩地在他手底下坐著,好似什麼都不在意。石敲聲心想摸都摸了,只怕這毛筆已經習慣,他這時候扭捏沒道理,扶了扶額頭,隨即輕輕在它的狼毫上又摸起來。

  「你能看得下去?」他說。

  毛筆在他的手心寫道:「看不全,只能看一成。」

  「那我以後看慢些。」

  毛筆在空中輕點,又靠在他的身上。

  石敲聲自小身邊有石蘊聲和君墨,雖是感情深厚,可惜誰也不喜歡陪他看書,覺得枯燥乏味。他與這毛筆安靜地半躺著,想到這毛筆竟然默默陪著他看了好幾年的書,心裡不知怎的生出絲暖意,笑道:「我平時什麼亂七八糟的書也看。」

  毛筆在他手心裡寫道:「嗯,你還看過南北朝的郡縣名錄,裡面都是地名。」

  「……」

  那麼無趣的書,連他自己都險些睡著。

  「你最愛看的是什麼書?」

  毛筆在他的手心寫:「歷史。」

  「是麼?」酒逢知己千杯少,石敲聲靠著牆坐直了,「我也是。」

  毛筆輕輕點著:「我知道。」

  ~

  翌日清晨,計青岩把人集結在花家谷的出口。石敲聲與那毛筆徹夜長談,不眠不休,精神有些萎靡不振,他經常徹夜看書,動不動就這副樣子,其他人沒當回事。

  走過花家谷,離百花台只剩四五天的路程,沿途沒什麼特別的風景,卻遇上不少其他的弟子。春天裡柳絮紛飛,關靈道不小心打了幾個噴嚏,夜裡便不甘休了,坐在計青岩的身邊非要師父撫慰。

  要不要再抱你坐在腿上親著哄?

  也虧得計青岩能忍得了他,若是宋顧追在,肯定要揪著他的耳朵起來扔在一邊。

  最近走的都是山路,夜裡投宿不方便,花落春的事便也一直沒有提起。這夜他們在一座小鎮的客棧裡打尖,剛進了門,忽聽見有個熟悉的聲音正在同掌櫃的說廢話,嘻皮笑臉的:「掌櫃的不認識我不要緊,我可看上你了。家父不喜歡名門閨秀,我也不清楚他愛哪樣的,說不定會相中你。」

  關靈道立刻看了看那人的面孔,一身水藍衣服,身形挺秀,嘴角帶著一抹討人嫌的笑。冤家路窄,這客棧裡的竟然是戚寧。

  掌櫃的已經四十多歲,老婆孩子都一大堆了,哭笑不得:「公子別拿老朽尋開心了,公子年輕英俊,尊父看到你帶回去個糟老頭子,還不得氣出病來?」

  戚寧聞言挑眉,笑道:「你這麼一說,我更想把你帶回去給他看看了。」

  掌櫃的心道他要有這麼個不省心的兒子,沒病也得氣出病來,一轉頭看到計青岩一行人站在門口,氣質穿著皆不俗,連忙撂下他迎上來:「各位是要打尖?」

  戚寧輕聲笑起來:「還當是誰,四公子中竟然來了兩個。」

  這話滿是揶揄的口吻,似乎覺得「南北朝四公子」這稱呼好笑得很,關靈道也是嘴上不饒人的,立刻說:「沒呢,來了兩個半——戚少主也算半個四公子之一了。」

  本事不濟,論各方面只能算計青岩的一半。

  戚寧冷冷地看著他。

  石敲聲低頭暗笑,這時候覺得關靈道也不是全無用處的,至少跟人幹架就沒人比他腦子轉得快。

  「他不是什麼四公子,他是毀人家女子清譽又不娶的偽世家子。」這話不是計青岩一行人說的,自遠處而來,語氣冷漠,高高在上。關靈道循著那聲音望過去,只見客棧樓梯上走下來幾個身穿天藍衣服的年輕人,年紀都在二十多,腰間一條黑色軟帶直垂到地上。

  北朝雲家為三世家之一,先祖在禦龍之時曾被龍在空中甩落,好在被腰帶勾住龍角,沒有死。自此之後,雲家的裝束便多了一條黑色的長腰帶。

  這幾個人,正是北朝雲家的族中弟子。

  說話的正是走在前頭的男子,身形高大,面色冷淡,長得卻是超凡脫俗。他身後跟著一個五短身材的男子,其貌不揚,低著頭,略微有些直不起身來。

  石敲聲在向關靈道談起雲家的八卦時,曾細細解說過,雲家的年輕一輩裡聲望最高的是雲家長子,雲洛真,長相、修為皆在其他同輩之上,二十五在百花台揚名,位列南北朝四公子之一,是將來雲家的家主。

  而那要娶岑木衣的,卻是雲家的第三子,長相修為都不怎麼樣的雲洛天。

  雲洛天自很久之前便看上了岑木衣,直到去年才求著家人為他提了親,可惜沒過多久,岑木衣和戚寧的醜事傳出來,雲洛天受不了刺激,當即就退了婚。家人本以為他就這樣算了,可惜他退婚之後竟然躲在房中不出門,又恨岑木衣不把他當回事,心裡又放不下,最終還是上門提親娶她做妾,既是洩憤,也是羞辱岑木衣。

  岑家答應了親事,雲洛真卻覺得此事丟臉,一直對雲洛天沒什麼好臉色。

  戚寧看到雲洛天從樓梯上走下來,臉色立時沉下來,沒說話。在場的不單是他,計青岩和關靈道看到雲家的人在此,也是神色微變。客棧裡氣氛沉重,劍拔弩張,完全都是因為雲洛天這個罪魁禍首而起,幾道陰鷙的目光齊齊地向著他投過去。

  雲洛天冷冷地哼了一聲,又抬頭看了兄長一眼,垂下頭來,仿佛他真正怕的不是計青岩和戚寧,而是冷面無情的大哥雲洛真。

  雲洛真不理戚寧,向計青岩和花彩行打招呼:「計宮主,花公子,多年不見。」

  「雲兄有禮。」花彩行還了禮,對著計青岩低聲道,「這地方空房間怕是沒了,我們另外找地方過夜。」

  雲家的人和戚寧都在這裡,說不定就會生什麼事端,他們留在這裡沒好事,還是早些抽身為是。關靈道明白計青岩看雲洛天不順眼,心想另外找地方過夜也好,拉著計青岩的袖子道:「師父,咱們另找地方過夜吧。」

  計青岩偏頭看他一眼,明知他是不想生出事端,點點頭。

  他們本就站在花彩行和石敲聲的後面,眉來眼去的也沒人注意到,計青岩低聲對石敲聲吩咐幾句,剛要帶著人走,只聽雲洛真說道:「不妨事,我們要連夜趕去百花台,各位在這裡休息便是。」

  說畢引著雲家的弟子們朝著客棧外走過去。

  戚寧從頭至尾都沒出聲,目光望著跟在後面的雲洛天,就像是安靜不動的野獸盯著他的獵物。雲洛天咬著牙向客棧外面走,臨到門口時忽然間轉過身來,向著戚寧罵道:「我的未婚妻你也敢碰,活該你父親不讓你娶那賤貨!」

  話音剛落,戚寧的臉色已經寒得像冰一樣,計青岩的手中立時握了一枚白色棋子。

  他們還未出手,只聽見一聲響亮的巴掌聲,雲洛天紅著半邊臉倒在地上,嘴裡面都是血。雲洛真居高臨下恨恨地說:「混帳東西,今天我打死你。」

  雲洛天含糊不清地叫起來:「你敢!我娘是怎麼對你的?她臨終前把我託付給你,你就這樣對我?」



第70章 主線劇情

  雲洛天想在外人面前丟臉,雲洛真哪容得他放肆,生拖活拽地拉走了。雲洛天臨出門時口出狂言:「戚寧,你等著!」

  戚寧低著頭要上樓,計青岩臉上的青筋根根盡露,關靈道見他實在受不了,把戚寧叫住罵道:「戚寧,你當真不是男人!把一個女子的名聲和清白毀了,縮頭烏龜似的,你擔著這些駡名不要緊,你想讓人家姑娘怎麼辦?」

  戚寧轉身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我這駡名也不是擔了一天了。」

  這吊兒郎當的模樣不但計青岩生氣,關靈道也火了,冷聲道:「真不是東西,不打死你我今天不姓關。」

  說完他就飛著沖了上去,不分青紅皂白的就要一頓亂揍,戚寧是水行門的少主,怎麼會跟他在這裡打架,臉色湛青,當即往後退了一步。石敲聲和青衣連忙拉住關靈道:「關你什麼事了,你摻合什麼?」

  掌櫃的躲在旁邊看著,心想這些修仙者與凡人似乎也差不了多少,為紅顏怒髮衝冠時也是要打架的,當今大開眼界。他生怕客棧被他們毀了,小聲道:「仙人們小心些。」

  「不用打。」 計青岩忽得飛到關靈道的面前,目光冷冷地看著戚寧。

  「師父。」 有些不服。

  戚寧的臉色還是難看,卻笑著說道:「你懂什麼男女之情,你曾為人夜不能寐、度日如年?兩情相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回你師父身邊待著去吧,黃毛小子什麼都不懂。」

  計青岩突然說道:「你也懂得兩情相悅?」

  「我要怎麼樣不關你們上清宮的事。」戚寧帶著人轉身上樓,「你們的事我不管,我的事你們也少管。」

  「師父,現在怎麼辦?」關靈道望著計青岩。

  「暫且不理他。」計青岩沉默片刻,「都回去睡覺吧,花公子和靈道跟我來,我有話要問。」

  計青岩有話要問,那必定是要緊的事,花彩行讓自己的白毛松鼠跟著石敲聲走了,問道:「有何要緊事?」

  他在客房窗前的椅子上坐下來。

  「是這樣,當日在畫澗裡靈道聽到花家主的聲音——不是人聲,是魂魄的聲音。」

  花彩行斟酌半晌:「靈道聽到了什麼?」

  關靈道微微一愣,這才明白花彩行這個腹黑的打算。花彩行也不清楚花家主在做什麼,這才故意安排自己住在畫澗裡!他身為人家義子,不能打聽家主的事,便用這種偷偷摸摸的手段?

  計青岩不答反問:「你知道些什麼?」

  花彩行輕聲歎了一口氣:「事到如今,我不說清楚也怕你們誤會,家主並沒有修習魂術,他之所以魂魄出竅,乃是因為一幅畫。」

  關靈道與計青岩對視一眼,佯裝不知:「什麼畫?」

  「一幅古畫,家主從小時候便帶在身邊的古畫。」花彩行停頓許久,像是不知從哪裡說起,「兩百多年前,家主十七歲在百花台一舉成名,那時真如大鵬展翅,只等直飛入天,修真界到處都在流傳,花家出了千年難見的三陽之體。不想樂極生悲,此事驚動了別有用心之人,有個邪派的門主看上了他,將他捉了回去——此事想必你們猜出來了,我也不必隱瞞。」

  「不錯。」

  「接下來的事不好說,似乎是這人讓他修煉一門秘功,把他關在一個房間裡不許出門,吃上百種聞所未聞的藥。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在這時候,偶然間發現牆上掛的古畫有些奇怪。這古畫有百餘年的歷史,上面有個男子,本來也沒什麼特別,但家主覺得他眉眼間總有些嘲笑之意。家主心中不忿,日夜拿那古畫出氣,卻不知怎的怎麼撕也撕不爛。」花彩行說到這裡頓了頓,「這都是家主偶爾說起的,我東拼西湊地猜測著,覺得當年大約就是這麼回事。」

  「之後呢?」

  「之後,那畫上的男子終於回應了。」花彩行微攏眉心,「這天家主又要拿古畫出氣,不想畫上的題字突然間變了,寫著:你何苦要埋怨我,我又不曾欺負你。」

  果然是有魂魄在裡面,關靈道想,這男子的脾氣倒也好。

  「家主被人關了一年多,心境早已經不一樣,對誰都是恨意滿滿。這時那畫上的題字又變了:我苦思冥想怎麼救你出去,今天才想到辦法,你想不想聽我的話?」

  「後來呢?」

  「後來的事我只知道大概,這男子以題字傳授了家主什麼,家主趁著那門主不在的時候,帶著古畫沖了出去。古畫的男子似乎精通陣法,引著他走出門派周圍的迷宮,這才回到花家。之後花家派了七八十名弟子出門將那門派滅了,這件事到此才消停。」

  關靈道忍不住問道:「那男子怎麼隔了一年才出聲救他出來?之前為什麼沒有動靜?」

  「就是這件事有些問題。家主對他的感情我是不懂,說是恨又不該是恨,但說起時聽起來卻是恨意。家主帶著那古畫出來之後,開始那古畫還時常透過題字與他說話,後來卻逐漸變少,最後沒了聲。那時候他已經作了花家之主,時不時在房間裡盯著古畫看。」花彩行默然片刻,「我猜,那畫裡面住著一個魂魄,屢次改變題字時想必耗損了不少魂氣,逐漸虛弱,因此才不能再說什麼了。」

  「怪不得不肯早些救他,想必這魂魄也知道此事對自己不好。」

  「他最後一次說話時發生在一百八十多年前,家主見我從小愛畫如癡,這天突然間把這幅畫拿到我面前,說這畫裡住了一個魂魄,問我有沒有辦法送他進去。」花彩行皺著眉,「我只是喜歡畫畫,怎麼懂得這些?但家主之命不可違,於是我潛心鑽研,不想三年前陰差陽錯地從古方裡找到辦法。」

  「什麼辦法?」

  花彩行淡淡道:「畫的年代愈久,愈容易吸收靈氣,神花鼎可聚集天地靈氣,我將聚集了一年的靈氣送入古畫之時,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連站在一旁的家主也突然間昏睡過去,直到半夜子時方醒。」

  關靈道輕聲道:「魂魄自行出竅?」難道是畫裡的男子施展了魂術,把花落春拉進去了麼?

  「不錯。」花彩行若有所思,「家主每年進入古畫中一次,可是神花鼎乃是花家至寶,聚集一年的靈氣都用來支撐這古畫,實在說不過去。」

  花彩行不敢親口問,這才安排關靈道在花澗住下來,讓他聽聽看是怎麼回事。

  竟然是這麼回事!

  好在花落春沒有修習魂術,這事便好辦了許多,關靈道心想要是讓石敲聲知道了,只怕今晚也就睡不著了,興致勃勃地撰寫花落春的傳記。

  計青岩沒說話,關靈道紅了臉,趴在花彩行的耳邊說:「花家主與那男子在做羞羞的事。」

  花彩行明顯地怔了怔,計青岩已經把關靈道拉了回來:「有話好好說。」

  花彩行還在怔著,似乎有些無言以對,回神笑了笑向計青岩道:「你不是說均其的事有了進展?」

  「半年多前我們在水都城殺了一個魂修,他的哥哥叫做蘇以故,六年前也是個魂修,被一個斬魂士殺了,魂魄收在璿璣盒裡。」計青岩從袖中取出一個黑色盒子,「蘇以故的弟弟感念哥哥,追著出去,不想在城外看到了那斬魂士的屍體。他也顧不得什麼,把他身上的璿璣盒收了起來——就是這個。」

  花彩行把盒子放在手心,攥緊:「那屍體是均其。」

  花均其,花落春收養的第十四子,六年前剛從紫檀宮學成不久,回花家的路上聽說水都城有魂修殺人,於是前往救助,不想就這麼死了。

  「嗯,當時我們看到均其的屍體時,早已經毀得不成樣子,也不清楚是什麼死的。可是我查了蘇以故死的日子,是那年的六月二十八。」

  「六月二十八。」花彩行默然點頭,「均其和其他三個斬魂士的死,不是魂修所為,我們查了許久也沒查出什麼。」

  「我已經讓青衣去查那天有誰在水都城。」

  「嗯。」花彩行攥著手裡的盒子,「也好,此事有了消息再說。」

  關靈道這才看出花彩行與計青岩是何時開始交好的,只怕當年四個斬魂士的死不是小事,那時便開始聯手調查了。

  花彩行微微笑著:「你們繼續聊,我回房去。計兄把天字一號房讓給了我,我也不能枉費計兄的心意。」

  說完他也不管關靈道,自顧自地回了自己的房間。這房間是雲洛真剛剛住過的,掌櫃的早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連床被也換了新的,房間裡散著檀香,桌上擺著一壺剛沏好的茶。

  那茶的味道清新,正是自己喜歡的雲茶尖所沏,他倒在茶杯裡喝了一口卻有些不喜,扔在一旁,拿出袖子裡的璿璣盒。

  均其,死了六年的均其。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夜風吹來,燭火忽然間熄了,漆黑一片。花彩行的頭突然間有些暈沉,閉上眼,皺著眉。身子無力,眼前發黑,他難以坐直,也發不出聲音。

  怎麼回事?他向地面不受控制地栽下去。

  有人暗算他。

  暈過去之前,他心裡這麼想著。

  ~

  關靈道自然是黏黏糊糊地不想走,說道:「師父,我有些事弄不明白,不然咱們今晚一起睡吧,我好多事想問。」

  「……」

  「師父。」燭火輕晃,計青岩清俊的面孔罩上一層淡紅,那小子望著他的臉,半靠著他輕聲笑著,「師父你長得真好看,有時候看著看著就想把你——」

  突然間肩頭劇痛,關靈道天旋地轉地摔在床上,計青岩翻身以膝蓋抵著他的大腿,居高臨下地半壓著他:「你想把我怎麼樣?」

  「把你、把你供著,每天、每天磕頭叫師父,聆聽教誨,面壁、面壁思過。」關靈道嚇得想哭,「師父別生氣。」

  計青岩許久沒說話,輕輕把他放開,關靈道乖巧懂事了許多,恭恭敬敬地從床上爬起來往外走:「師父好生休息。」

  計青岩已經轉過臉去,望著窗外。

  還沒走到門口,忽聽計青岩在他身後說道:「這裡不方便,等到了百花台,我教你一門家傳之術,可讓你延長壽命。」

  關靈道微怔:「師父,我靈根俱損,修煉不得。」

  「我知道你靈根俱損,去吧。」 計青岩垂頭片刻,「這是我家傳之術,不傳外人,好在你是我的徒弟。」

  關靈道笑著說:「師父對我真好,今後要辛苦師父了。」

  計青岩咬了咬牙,低聲道:「不許笑。」

  怎麼又不許笑了,這麼熟了還不許笑?

  關靈道不敢再惹他,乖順地出了門往自己房間走,路過花彩行的房間時,忽然聽到屋裡面傳來桌椅翻倒的聲音。他停下腳步:「花公子,有事麼?」

  房間裡許久沒什麼聲音,關靈道覺得有些不對勁,站在門口又敲了敲:「花公子?」

  仍舊一片寂然。

  關靈道遲疑地從門縫裡往裡面瞅,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還是什麼動靜也沒有。他皺著眉,手下出力,剛要把門強硬毀掉,忽然間門開了,房間裡的燭火也亮起來。花彩行站在他面前,笑了笑:「剛才我不小心摔倒了,沒事。」

  「真沒事?」關靈道向房間裡面看了看,空無一人,除了椅子倒在地上,確是沒有異樣。他笑了笑說:「花公子休息吧,明早還要趕路。」

  花彩行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臉上泛起微笑:「嗯,你也是。」

  總覺得他的目光跟剛才似乎有些不一樣,是他多心了?

  「好。」 關靈道沒有多想,又往房間裡多看一眼,回到自己房間。

  暗拂風過暖畫澗,花彩行此人,當真是如同春風般溫暖。不知不覺的,關靈道想。



第71章 主線劇情

  「最近有水行門的消息麼?」宋顧追佯裝不在意地問前來送信的弟子。

  他最近過得有些提心吊膽,沒有下山,也沒心情閉關,時不時探問水行門的消息。把當天的事告訴散塵的確不是明智之舉,大錯已經釀成,散塵不會把他留在上清宮。他什麼也沒說。

  「還是照舊,沒能查出當日是誰殺了四個弟子。」送信的弟子遞上來一張字條,「這是今早剛收到的,宋執事的信,不知是誰送來的。」

  宋顧追接過那張字條,上寫著一行字:想清楚了麼?

  宋顧追的心頓時跳得有些快了,勉強笑了笑:「是我山下的一個朋友,沒什麼事了,你去忙你的吧。」

  紫檀宮在催了。如果他不聽話,只怕這些無恥之人要把當天的事抖出來。當天他真是喝醉了,但是與那幾個弟子打架的記憶卻依稀在,沒有錯,的確是自己親手把他們殺死的。

  事已至此,他唯有一條路可走:跑。跑得越遠越好。

  在上清宮住了多年,對這裡的山山水水都有了感情,一時間割捨不下,也不想走。前天他路上遇到散塵,興許是最近經歷的變故太大,心中竟滿是悔意,垂著頭沒說話。散塵與他相對無言,末了說:「你想清楚了麼?」

  想清楚了麼,想清楚了麼,誰都在問他想清楚了麼,可他偏偏什麼都想不明白。還是走吧,與其在這裡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不如早些狠心離開。出去了,未必就活不下去。

  心裡面這麼想著,卻還是以收拾東西的藉口耽擱了兩日,這天下午正在整理自己的書,窗櫺上又站了只胖乎乎的青鳥,被肚子擋著的細腿上掛了個小紙卷,正在安靜地梳理自己的羽毛。青鳥是往山下送信時才用的,閑著無事時,弟子們才會讓它們在宮裡傳信。

  宋顧追遲疑了好半天,終於把那青鳥拿在手裡,輕輕拆下它腿上的細線。字條上寫著:那天的事,木折宮裡有個人已經知道了,你猜是誰?

  宋顧追心裡面「咯噔」一下,心想這群人也太卑鄙了。他不由分說地跑去木折宮丹房裡,把丹房執事叫出來:「這幾天誰下山了?」

  「吳……丹師。」丹房執事說得磕磕絆絆。

  前幾日宋顧追卸下總執事的職務之後,散塵便讓吳丹師暫時代管木折宮的事務,他叫了幾天「吳執事」已經順口,在宋顧追面前卻不敢亂叫。宋顧追把吳丹師打了,可算是跟他撕破了臉,上清宮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宋顧追的臉色湛清。太狠了,紫檀宮竟然把這件事告訴他的死對頭!做事這麼絕,是要把他逼得沒有退路?

  他難以思考,心神不定地出了上清宮,在瓊湖邊上來回踱著步子。度日如年。姓吳的始終沒回來,他不敢回宮,只是在外面焦躁地等。

  終於,遠處出現一個人影。

  身高、胖瘦都是那姓吳的丹師沒錯,宋顧追也顧不得山麼,把額頭的汗水一擦,迎上去攔住他:「慢著。」

  那姓吳的丹師臉色一沉:「你怎麼在這裡?」

  「你去哪裡了?」

  「我去哪裡你管得找麼?」姓吳的丹師似乎有些不自在,臉上的笑容也陰沉得很,「宋執事應該管好自己的事,整天喝醉酒鬧事,還不知道會出什麼差錯。」

  宋顧追聽到這話有些受不了,拉住他的衣領:「你知道了什麼,打算做什麼?」

  「你說我打算做什麼?」姓吳的丹師面色陰狠,「我本以為你只不過是有些小心眼,想不到連水行門的弟子也敢殺,上清宮留下你,早晚要惹出禍端。」

  宋顧追見他要走,立刻拉住他的後衣領:「我不過是錯手殺人,根本不是有意,你要是同老宮主說了,我離開上清宮只有死路一條!」

  「那也不關我的事,敢做敢當,錯就錯在不該去別人地界裡喝醉酒。」他反手把宋顧追的手腕撥開,「滾。」

  宋顧追的呼吸急促,眼看著他就要飛著入山,慌亂至極,什麼也想不清楚,手中聚氣,一道風刃忽然間向他的後背狠狠劈去。那姓吳的丹師慘叫一聲跌落下來,後背全是血跡,轉過頭來一臉的驚恐:「你——」

  他來不及說什麼,亂慌慌地繼續往山裡飛過去,宋顧追這時候已經紅了眼,一不做二不休,上前拉著他的後衣領回來,掐住脖子不讓出聲,生拖活拽地拉進密林深處。

  遠遠的只聽見人模糊的悶哼,宋顧追從密林裡再次出現時,臉上、身上沾滿了血,仿佛在瘋狂之後剛剛鎮靜下來,粗喘沒有停止,目光卻已經有些冷血。

  他如今殺了上清宮的人。一切都成定論,已經再也不能回頭了。

  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姓吳的丹師不見了,上清宮肯定有人要懷疑到他的頭上。紫檀宮不達目的不會甘休,他現在就算逃命也已經沒用。宋顧追在瓊湖的偏僻之處把身上的血跡洗乾淨,披著夜色回到木折宮中,呆呆地坐了一整夜。

  不用再想了,一切都已經清清楚楚。

  兩天后,他獨自去山下酒館的角落裡喝酒,兩壺過後,有人送過來一張字條:今夜,正南方七十裡外的小雲橋。見個面。

  ~

  從那客棧裡出來行了兩日,關靈道一身杏色衣服,背著幾盆從上清宮帶來的花花草草,在計青岩身邊低頭飛著。

  「天太熱,花都焉了,缺水。」在河邊給花草澆了水,關靈道又轉過頭來管計青岩,「師父臉上出汗了,我幫師父擦一擦。」

  「……」

  「師父你累不累?要不休息一下?」

  「師父,你頭髮上落了片樹葉,別動我幫你摘了。」

  「師父,你臉上的青筋又在跳了呢……」

  青衣還不會如何,石敲聲皺著眉自顧自地向前飛。花彩行默默回頭看了一眼,見那小子正在計青岩身邊笑著說話,若有所思地說:「關靈道喜歡計宮主。」

  石敲聲略覺得有些奇怪,花彩行平時都管計青岩叫「計兄」,怎麼這兩日的稱呼客氣了些?

  還有,他怎麼把他最害怕的事就這麼說了出來!一點防備都沒有!

  「不是,他們兩人是師徒,靈道又是小孩心性,親近些算不得什麼。」石敲聲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卻也不大肯定,底氣不足,下意識地拿著自己的毛筆把玩著。應該不是什麼別的關係吧,關靈道難說,三宮主不會把持不住吧?

  「師父……」

  「有什麼話晚上再說。」

  ……晚上再說。為什麼非要在晚上,白天不行麼?石敲聲莫名其妙地紅了臉,繼續摸著毛筆頂端的狼毫,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它的身上。

  這毛筆白天的時候像個死物一樣安靜,唯獨到了晚上才與他一起看書,現在一動不動。

  「你對這毛筆倒是喜歡。」花彩行低頭看著那毛筆,意味深長地笑。

  「用了好多年了,自然是有些感情。」石敲聲輕咳一聲,把毛筆收起來。

  他以前看書無人討論,自己也不知道原來寂寞得很,如今有了個看書時說說笑笑的,意料之外地高興不已。也不對,毛筆不能說笑,只是在他的手心寫字,狼毫不輕不重地劃過他的手心,有時搔得他心裡面癢癢的。

  這種感覺很奇怪,明明只是個東西,連是男是女也不知道,卻跟君墨、關靈道、石蘊聲給他的感覺都不一樣。

  傍晚時分,天邊盡是一片火燒的晚霞,夕陽西下,映著遠處數不盡的連綿山脈。石敲聲指著天邊高聳入雲的雄偉高山:「那就是九天山,隱沒在雲裡,什麼都看不清楚,要入山之後才能看到山間的景色。」

  關靈道點頭道:「果然是南北朝最高的山,我看比上清宮的山還要高上幾百上千丈。」

  「山頂都是雪,凡人到了上面難以呼吸,只有修仙者可進入山頂。」

  這就是離上天最近的地方,九天山。他們爭這一輩子,打坐修煉,拼得你死我活,不也就是為了攀上心中的九天山,上天入海,掙脫這肉體凡胎的桎梏?死了的死了,活著的也不滿足,唯有成了真仙,方可仰天長嘯,踏雲而去。

  晴天尺、落雨杯,兩神器中得其一便能成仙,這究竟是真的,還是修仙者心中的嚮往?

  計青岩垂首望著山腳下那座四方城樓,自空中落下來。眼前一條青石大道直通城門口,左右林立著鬱鬱青松,走進城門口時,玉帶似的護城河上飄著色彩斑斕的落花,姹紫嫣紅。關靈道小聲道:「百花台下百花城,百花城是因為百花台而起的吧?」

  「不錯,這裡離百花台只剩不到一個時辰的路程,如今離開台還有七日,南北朝要去百花台的人都會住在這裡。」

  都住在這裡,那麼這七日之內怕是要見到不少人了。

  從南門而入,一條寬約三丈的青石路直連到北門,上百丈的道路兩旁店鋪林立,熱鬧非凡。關靈道自小在山野中住著,未見過這等繁華景象,不知不覺地落在後面。恍惚中忽然身邊有些香氣,背著的架子不小心撞上一個人,他轉身道歉,手臂已經被人輕柔地拉住:「這位公子,進來看看麼?」

  回頭一看,竟然是位一身淡素的年輕女子,衣著典雅,芳華秀美,舉止溫柔。旁邊幾個少女的舉止容貌也是不俗,捂嘴輕笑:「想必是個好出身的公子呢,快別欺負他了。」

  「姐姐們是……」抬頭往上看,匾額上寫著「百花樓」。

  百花城中只有一家青樓,就叫做「百花樓」,據說是南北朝中最不同凡響的一家,不多不少正有一百個女子,琴棋書畫無所不通。關靈道微微紅了臉,話也不說地往前走,那幾個女子笑著拉住他:「竟然還會臉紅?」

  「多久沒見過這樣的了?」

  關靈道在計青岩身邊放得開,不知怎的在她們面前卻束手束腳,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正要掙開逃走,忽聽青樓中傳出個男子的笑聲,關靈道皺著眉,一聲不吭地走進去,只見雲洛天左擁右抱地攬著兩個女子,正要往樓上的雅間而去。

  關靈道當時就火了:「雲洛天,你已經定了親事,到處逛青樓做什麼?」

  雲洛天轉過頭來,認了半天才認出他是那日計青岩身邊的男子,不屑道:「我何時到處逛青樓了?岑木衣是個妾,就算我要娶正妻,也沒說不讓逛青樓的。」

  他心情不好來青樓消遣,有錯?

  「不是東西,你給我出來!」關靈道咬牙切齒,「要不你就退婚,那時你死在青樓都沒人管!」

  「你是誰,岑木衣跟你有什麼關係?」 這小子的模樣比戚寧還要好看幾分,難不成也跟她有什麼牽連?

  想著想著就生起氣來。

  「我是誰關你什麼事?岑木衣的事就是我的事!」

  青樓的媽媽早就跑出來了:「兩位仙人,咱們這都是做生意的地方,要打不如出去,這裡是讓人喝酒的——咱們百花樓有個規矩,打架傷和氣,要想分高下不如拼酒,誰的酒量大,就算誰勝了。」

  雲洛天自樓梯上走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怎麼樣,想跟我拼酒?你要是贏了我就退婚,輸了給我磕頭!」

  關靈道氣性也上來了:「拼就拼,我怕你!你說話得算數,喝不過我就要退婚!」

  「你先贏了我再說吧!」雲洛天從臺階上走下來,沖著那青樓的媽媽說,「設百花台,奏曲,今日要拼個夠!」



第72章 主線劇情

  計青岩與青衣早已來過白花城數次,回頭見關靈道和石敲聲什麼都要停下來看,先去了客棧打尖。花彩行入城之後要去跟朋友見面,暫別片刻,在城門口分道揚鑣。石敲聲本來與關靈道一前一後地走著閒逛,時不時說上幾句,不想看到街上有家「閒靜書齋」,立時也不管身後的人了,說了聲「我去書店裡看看」,一頭鑽了進去。

  一排排古樸的書架散出書墨清香,石敲聲這時已經把關靈道忘了,把君墨放在地上自行玩耍,撿起幾本書閑閑翻看。

  掌櫃的見這蛇安靜地盤著不動,卻也有些害怕,小心繞過來笑著招呼:「這位仙人,咱們的書齋的書用的紙和墨都是南北朝裡最好的,做工精緻,許多書其他地方都找不著。」

  石敲聲笑了笑,隨口答應著,低著頭只是翻書。掌櫃見他翻了一本又一本,快得不像是看,卻也沒有買的意思,又笑著問道:「仙人喜歡什麼樣的書?」

  「……我什麼樣的都喜歡。」繼續低著頭看。

  「……」掌櫃的無語。開店三十年,白看書的也見了不少,從沒見過這樣的。

  石敲聲面皮薄,看了七八本就不好意思了,佯裝找書:「掌櫃的這裡可有相山居士的《青蓮記》?」

  「這……在下才疏學淺,沒聽說過。」

  廢話。臨時編出來的書名和寫書人,聽過就怪了。

  石敲聲連忙從地上抱起君墨:「既然沒有,那我走了,這書找了好多地方都找不到。」

  頭也不回地出了書店,街上人來人往,關靈道早已經不知道哪裡去了。石敲聲有些不安,沿著南北門的長街四看,找了一會兒還是不見人,路過百花樓時往裡面瞅了一眼,心想:關靈道害怕三宮主,總不至於去逛青樓。

  這念頭就這麼一晃而過。就此錯過。

  又找了半個多時辰,仍舊不見蹤影,石敲聲急了,心想這小子能聽魂,莫不是被人帶走了吧?他想也不敢想,臉青唇白,立刻依照青衣所說的客棧去找計青岩。計青岩與青衣在客棧的角落裡坐著,正與青衣品著茶,低聲議事。

  「三宮主,關靈道來了麼?」石敲聲力持鎮定,聲音卻像是弄丟了君墨,沙啞著急。

  青衣搖頭,打個手勢:一直沒出現。

  關靈道是聽魂之人,失蹤了非同小可,青衣也是臉色微變。

  計青岩已經站起來,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

  「我去北門找找!」石敲聲立刻也跟著出了客棧,直奔北門而去。

  這一找就是半個多時辰,一無所獲。

  垂頭喪氣地沿著大街往回走,忽聞百花樓裡傳來叫囂之聲,身後熱鬧無比,不知多少人在歡叫。石敲聲佇立在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飛出來,關靈道全身掛在計青岩的身上,滿臉笑意,醉眼朦朧地摟著他的脖子:「師父,我贏了他呢,岑木衣不用再嫁給他了。」

  計青岩偏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小子跟雲洛天不知打了什麼賭,在百花樓裡拼了幾十壺的酒,雲洛天不支倒下了,他卻還在歡暢地喝。什麼賭,他喝贏了,雲洛天就得向岑木衣退婚?

  身上的杏色衣衫到處灑了酒,關靈道在他耳邊輕輕哼著小曲,聽不出來是什麼。酒氣混著熱氣噴到他的耳際,計青岩下意識地躲了躲,把關靈道的琴和花花草草遞給迎面而來的石敲聲:「替他帶回去吧。」

  「好、好。」石敲聲只當是把關靈道弄丟了,此刻神魂甫定,慌忙把那花架子抱在懷裡。

  計青岩輕輕飛起,把關靈道扛在肩上。又是青樓,為什麼又去青樓了?

  回到客棧已經入了夜,計青岩把他放在床上,關上門。

  「師父,岑木衣不用嫁給他了。」心情像是舒暢無比,關靈道摟著他的脖子,輕笑著在他耳邊吐氣,「師父,你不用再為你妹妹擔心了。」

  計青岩轉頭看著他:「為什麼去青樓?」

  「雲洛天、有了婚約還去青樓,我替、替你妹妹生氣。」說話斷斷續續的,關靈道靠在他的身上,全身酥軟,「師父,我唱小曲給你聽。」

  「……」

  關靈道輕聲哼起來。

  他的聲音本就動聽,醉了略帶些沙啞,發音吐字卻還是很有韻味。

  「烏雲飛了半天邊,伸手摸姐腦前邊……」黑夜裡寂靜無人,那低啞的聲音自炙熱的唇裡吐出,叫人心尖發顫。一邊唱著,關靈道的手摸到他的前額:「師父,你喜歡麼?」

  這是《十八摸》!

  北朝十八摸,南朝化冰詞,都是青樓裡最不堪入耳的曲子。計青岩只要伸手一推便能抽身,不知怎的坐著沒有走,耳尖紅了。

  「伸手摸向耳仔邊,凸頭耳交打秋千……」口中哼唱著,手指摸上他的耳垂,關靈道小聲道,「師父,唱這小曲要摸的,行麼?」

  計青岩沒說話。

  關靈道探出舌尖,輕輕碰著他的耳垂,不知不覺地含住了。計青岩的呼吸立時間有些不穩。舌尖在耳垂上輕舔,計青岩靜坐著沒有出聲,不多時又沿著耳廓輕輕舔上去,那叫人心顫的聲音在耳邊道:「師父,你渾身上有清香。」

  「伸手摸向肩膀兒,肩膀同阮一般年……」舌頭離開,關靈道笑著騎坐在他身上,滿臉紅暈地剝開他的領口,肌膚平滑,與平時的微涼不同,有些熱,有些汗濕,極淡的香氣滲入他的身體裡,叫人的呼吸也急促起來。

  「師父,你左肩上有兩枚紅痣……」關靈道摸著那殷紅似血的痣,低下頭輕輕吸吮,舌頭轉著圈,沿著肩頭緩緩掃向頸項。

  全身的邪火呼啦啦地燒起來,燒得人理智全無。

  計青岩攬住他的腰,輕聲道:「靈道。」

  「伸手摸在乳頭上……」關靈道左眼下的紅光忽明忽暗,頭越發暈,手慢慢地摸進他的衣服裡。忽然間,手腕被狠狠攥住。

  「師父。」動作停了停,又不甘心地又想探進去,手腕還是被人攥得緊緊的,不讓進。

  關靈道呆呆地看著他。想摸,為什麼不讓?

  關靈道摸了摸左眼下的灼熱,笑了笑:「師父,你不讓我摸,那你摸我。」說著,他拉開自己的領口,引著計青岩的手往自己身上摸上來:「師父,你摸我。」

  計青岩低頭看著他,突然間把他把他壓在床上。

  額頭相抵,呼吸急促,計青岩閉著眼緊緊壓著他想要亂動的手:「靈道。」

  「師父。」呼吸掃在臉上,有些酥癢。

  「別動。」

  呼吸炙熱,嘴唇輕輕摩挲著關靈道的臉,再這樣要忍不住了。

  都學了些什麼!不過在青樓待了一兩個時辰,什麼亂七八糟的都學會了。門規記不住,偏學這些學得快!

  「師父,師父。」硬來不行,那聲音忽然軟下來,雙目泫然欲泣地望著他,「師父。」

  倒也真是能屈能伸。

  計青岩的額頭摩擦著他的,不敢睜眼,聲音有些沙啞:「靈道,你現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等你清醒些——」

  說罷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死死壓著亂動不已的身體,在他的臉上蝴蝶撲翅似的輕吻了一下。

  「師父。」關靈道突然間不動了。

  計青岩低著頭,慢慢自他身上坐起來,輕聲道:「有什麼話等你清醒些再說。」

  說著他輕輕按住關靈道頭兩側的太陽穴,溫暖的靈氣流進去,關靈道閉上了眼,逐漸睡得安穩。

  ~

  宋顧追半夜來到那小橋上。

  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荒僻冷清,宋顧追怔怔地等了許久,忽然間風聲自身後而來,一個男子的聲音道:「宋執事。」

  那人的面孔他已經見過,就是那天錯殺水行門弟子後見到的人。

  除了幾個隨行的弟子,他身邊還有一個人,身材高大,也穿著黑色的衣服,面孔卻藏在陰影裡面,看不太清。

  「紫檀宮想要我做什麼,為你們打聽上清宮的消息?」宋顧追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你們不是很會打聽消息?」

  黑衣人笑了笑:「打聽消息什麼的都在其次,我們有重要的事想讓宋執事做。」

  「什麼事?」

  「莫急。」黑衣人探究似的看著他,「你認得我是誰?」

  宋顧追搖頭:「不認得,沒見過。」

  「那也不怪你,紫檀宮主之下有四個檀主,掌紫、黃、黑三檀,檀主之下才是紫檀使、黃衣使和黑衣使——這你都知道。」黑衣人邪笑著,「可是三個檀主從不出紫檀宮,你又不曾去過,當然不認得我。」

  「你是黑衣檀主?」宋顧追死死地看著他,聲音有些冷淡,「從中原來這裡做什麼?」

  黑衣人略微靠近了些,笑著說:「宋執事,你可想清楚了麼,想不想我紫檀宮為你收拾殘局?」

  「我殺了人,你們怎麼收拾?」

  黑衣檀主望了旁邊的男人一眼,略有些得意地低聲道:「覺得怎麼樣,這個不錯吧?能接近散塵,也管著木折宮的丹房,想做什麼都簡單得很。」

  那男人靜靜地看著他:「我信不過他。」

  宋顧追一聲不吭地看著他,冷汗直流:「你要做什麼?」

  「給他吃十香草。」

  「什麼是十香草,為什麼要給我吃?」宋顧追呼吸急促了些,眸色陰沉地望著他,「你是誰?」

  黑衣檀主不在意地把他拉住,溫聲道:「十香草沒什麼,只要進紫檀宮的人都要吃的,你只要忠心耿耿地聽話,將來自然會讓你平安無事。」

  他這裡平心靜氣地勸慰,另外那男人卻是沒什麼耐性,拉著宋顧追的手腕過來,硬拉開他的嘴,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瓶開了,裡面的汁液盡數倒進宋顧追的口裡。

  味道香醇無比,比酒還要叫人上癮,沿著喉嚨下去,香味延伸到自己的胃裡。

  「這是什麼?」宋顧追掙脫開來,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喉嚨。體內不知怎的靈氣湧動,仿佛吞下了聚氣靈丹,全身上下舒暢無比。

  「讓你修為增進的東西。」男人有些不耐,「你幫我們把事情辦好,你便無事。」

  「否則呢?」

  「否則,」黑衣檀主沒再說話,拉著身後的一個黑衣使來到宋顧追的面前,吩咐道,「在左臂上劃一劍。」

  黑衣使本來一動不動地站著,聽了他的話,忽然間抽出掛在腰間的劍,狠狠在左臂上一劃,登時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應該是痛得不行,那黑衣使卻像是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是面無表情地站著。

  「他——」

  黑衣檀主又說:「把左手剁下來。」

  「不必!」宋顧追這時候當真是有些怕了,「這些都是你們的傀儡。」

  「不是傀儡,原本都是正常的人,如果聽話的話也就沒什麼,不過可惜他們沒有聽吩咐,最後變成了這副樣子。」黑衣檀主扶住宋顧追的肩膀,眸色閃動,「你會聽話麼?」

  宋顧追咽著口水:「你們之前也是這麼控制陸君夜的?」

  「他不一樣,他在外面有仇人,我們幫他解決了。」黑衣檀主笑著說,「你要是有仇人,我們也能幫你解決。你不是討厭那個叫做關靈道的?我們可以——」

  宋顧追低著頭道:「你們究竟要我做什麼?」

  「你聽我說完——」

  「不用說了,你們是紫檀宮的兩個檀主,平時從不離開,為什麼突然間從中原下來?」

  黑衣檀主微微笑著:「至於這件事——」

  那許久沒說話的男人突然間開了腔。

  「我們要滅上清宮。」他說。

  宋顧追一動不動地望著他,許久,閉了閉眼。

  竟然是要滅上清宮,從外面進攻難如登天的上清宮。

  為什麼!



第73章 主線劇情

  「上清宮雖說是塊靈地,卻也算不了什麼,為什麼要滅了上清?」宋顧追百思不得其解,「上清怎麼得罪紫檀宮了?」

  「宮主對上清宮勢在必得。」黑衣檀主冷笑,「他老人家最近剛剛出關,如今的修為南北朝無人可比。你如果識時務,讓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進入上清,我擔保上清宮的弟子全都安然無恙,一個都不會死。否則他老人家親自出手,上清不但照樣得滅亡,那時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死。」

  宋顧追低頭不語,許久才說:「就算要滅上清,總得有個說法,否則南朝各派深恐唇亡齒寒,未必不會聯合起來對抗你們。」

  黑衣檀主笑了笑:「你們暗地裡偷偷摸摸地做些什麼,我們都清楚,你以為我們放在眼裡?我們放在你們之中的奸細被發現,滅不滅上清,你們都要聯合起來對抗我們。宮主出關,以他一人之力就能滅了你們上清兩百多人,但他只想要上清,其他的根本不管。其他的門派遲早明白不關自己的事,會識時務地當作沒看見,那時宮主血洗上清,只怕你追悔莫及。」

  「既是如此,那又何必要我為你們做事?」

  直接滅了不是更簡單些?

  「這你就不必管,宮主自有打算。」黑衣檀主的聲音冷了些,「你去向散塵告密也好,那時宮主不得不親自出手。你變得跟這些傀儡一樣沒有知覺,我勢必留你在我身邊,你什麼話都聽,我讓你做什麼都可以。」

  宋顧追的背脊上滲出冷汗:「你們到底要我做什麼?」

  「別的不用多想,回去先同散塵賠罪,恢復你木折宮總執事的職位,那時我們會再找你。你所殺的人就不用管了,我們自會幫你安排妥當。」黑衣檀主笑了笑,聲音略有些緩和,「你聽話,將來紫檀宮中自有你的一席之地。」

  宋顧追咽了咽口水,喉嚨乾澀:「只要你們不殺上清宮的弟子們——」

  那冷峻的男子道:「別讓我們失望,我們這裡死一個,你們上清宮陪葬十個。」

  ~

  關靈道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翌日下午。先是頭痛,止不住地痛,受不了聲響,一點也受不了,身邊有只蒼蠅亂飛也能讓他痛得捂頭。床幔遮得嚴嚴實實,幽暗沒有光。他亂抓了一把,頭髮亂得像堆草,再低下頭,身上的衣服卻是很整齊——整齊得有點不自然。

  連領口都沒松,腰帶系得很緊。不對,這腰帶不是自己系的,他不會打這種結。

  怪。

  有點怪。

  可他沒心情想怪不怪,他正在紛亂複雜的記憶中捋出條線來。

  記得昨晚跟雲洛天在百花樓拼酒,可這公子哥似乎是在借酒消愁,喝了不到十壺就醉醺醺的了,說自己「長得難看,修為低,誰都看不起」。關靈道從小就在師父眼皮子底下調皮,深知領罰時不能太認真,要儘量偷工減料,沒有跟他實打實地拼酒,趁著不注意倒有大半倒在自己的身上。

  他記得雲洛天醉得不省人事,他反倒越喝越高興,最後唱著小曲……被人抱走了?

  誰把他抱走的?

  拉開床幔,立刻被窗外射進來的初夏陽光晃瞎了眼,淚水直流。難受,被陽光照著也能頭痛,像是裡面有個鐵錘狠狠敲著,一陣一陣地痛。

  窗邊站著一個人,慢慢向著他走過來。關靈道捂著眼睛亂猜:「敲聲,是你?」

  師父那麼忙,也沒什麼耐心,該是不會有時間照顧他。照顧人的事,向來是石敲聲這種性情溫和的書呆子經手。

  那人沒出聲。

  「我記得昨晚喝得正高興,讓人給抱回來了。糟,師父知道我去青樓了,是不是要罰我?」說著說著把自己說怕了,「師父什麼時候回來?快,快在我身上捏幾塊青紫出來。」

  有點受傷的樣子,再哭上兩聲,師父就不捨得罰了。

  「是麼?受了傷再掉淚,我就不罰了?」

  關靈道渾身的汗毛豎起來,放下手艱難地睜開眼,看著眼前的男子:「師父,是你?」又是怕,又忍不住高興,關靈道呆呆地問:「師父怎麼在這裡?」

  計青岩在他身邊坐下來,答非所問:「嗯。」

  何止在這裡,昨夜根本沒有走。

  「師父,昨晚是不是你把我抱回來了?」關靈道笑著咬指頭,「我昨晚喝醉了酒,記得給人唱小曲了。」

  計青岩把話題岔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輕聲道:「你昨夜跟雲洛天拼酒,是想讓他退婚?」

  目光深邃,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勁。關靈道覺得這目光裡至少不是罰的意思,莫名其妙的有些纏綿不盡,連忙笑著應下來:「是呢,就是不想讓師父的妹妹嫁給他。」

  「嗯。」又是一句沒頭沒尾的回應。

  「師父,昨晚你把我抱回來,我做什麼了?」模糊裡似乎做了點事,又記不清楚,頭痛,想不起來。

  計青岩垂下頭:「沒做什麼,鬧了一會兒就睡下了。」

  「不對,我記得我對唱小曲了,我唱了什麼?」

  唱的是《十八摸》!

  計青岩面不改色,唯有呼吸略有些輕微的起伏:「今後不許再去青樓那種地方。」

  「嗯。」

  不管今後去不去,至少先答應下來。

  計青岩各自寂然無聲,計青岩默默地站起來:「我要出去見幾個多年不見的故人,你睡吧,青衣和石敲聲就在隔壁。」

  關靈道不知怎的有些不捨,拉住他的袖子:「今晚你回來麼?」

  「今夜遲回。」

  「你說到了白花城就要教我岑家的術法,什麼時候教?」也不是真的想學,就是想拉住他的袖子不讓走。

  「過幾天再教你。」計青岩垂頭看著他,「也罷,今夜回來教你。」

  「你收我做徒弟,但從來沒教我什麼東西,這次可不能騙我。」理直氣壯,說得好似自己吃了虧似的。

  「你想讓我教你什麼?」

  「你教什麼,我就學什麼。」說到這裡,忍不住想起在畫澗聽春宮的事,關靈道不自禁地紅了臉,「反正你想教的,我都想學。」

  抬頭而望,忽然間覺得計青岩雖然沒笑,眸中卻透出一絲若有似無的喜色,極淡,不細看叫人看不出。關靈道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抱住自己的膝蓋只是抬著頭看。

  師父,好喜歡師父,想一輩子這麼看著他。

  計青岩還是走了,關靈道的頭總算好了些,勉強從床上下來。捂著頭走到隔壁房間,石敲聲正半倚在床上看書,房間的另外一邊有個大木桶,半點聲音也沒有。

  「你醒了。」石敲聲抬起頭,指指窗邊的花架子,「昨晚要送去你房間的,三宮主說你睡了,要我幫忙照顧。我澆了水。」

  「嗯。」說著他走到大木桶旁邊,低頭看著在桶底蜷成一團的君墨,「又在泡水呢。」

  「夏天快到了。」冬天怕冷,夏天怕熱,熱的時候非得在水裡泡著,幾個時辰也不出來,這就是君墨。

  「那只白毛松鼠呢,不是一直跟著你?」

  「在花公子那裡。」

  閒聊幾句,關靈道繪聲繪色地把百花樓裡大勝雲洛天的事說了,很有興致地說到一半,忽覺得石敲聲有些心不在焉。他停下口,問道:「你怎麼了?無精打采的,怎麼總是去摸你那只毛筆?」

  「沒什麼。」石敲聲意興闌珊地笑了笑,把毛筆放進前胸的衣服裡。這支筆不知怎麼回事,從昨夜裡開始就沒什麼動靜,無論怎麼喚它也沒反應。這些日子習慣了它陪著看書,如今突然間成了死物,讓他有些不太適應,連看書也沒什麼意思。

  怎麼會突然間沒動靜了?

  關靈道見他實在沒有說話的心思,不想打攪他,只好作別出了門。隔壁的門開著,他隨意往裡面一看,忽見花彩行正背著手凝望一張畫起來的紙。

  說是紙,卻也很是古怪,被墨蹟染成了黑色,幾乎看不到任何的白。不是畫,至少看不出來是畫,就只是烏黑的一大片。

  「花公子,你在看什麼?」關靈道好奇地走進來,調侃笑道,「這是你剛畫的畫?」

  「嗯,你覺得好看麼?」花彩行略帶些笑意地轉頭,「這是我畫得最好的畫,叫做入夢。」

  關靈道無語,仔細又看了半晌,還是看不出他究竟畫得是什麼,笑著說:「這畫倒也是特別,我從未見過這種畫——花公子畫的是什麼?」

  說著,似乎在畫裡隱約看到一個小男孩,說是看到,又似乎不像是看到,就像是夢裡的畫面,心裡面知道那是個男孩,卻也說不出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下一刻,那男孩似乎動了起來,關靈道的目光膠著在那張「畫」上,一動不動。

  男孩的臉上很髒,看不清楚長相,泥土混雜著血跡,全身都是。那是什麼?一道道的黑色鐵杆出現在畫中,男孩的雙手緊緊抓著兩根鐵杆。

  他是被人關在牢房裡?

  心裡面忽然間觸動了什麼,關靈道像是突然間天旋地轉,跌入萬丈深淵,頭痛難忍地閉上雙目。像是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耳邊傳來輕緩的滴水聲,鼻間盡是腐爛的惡臭,身體粘膩。

  關靈道緩緩睜開雙目。

  周圍很暗,只有很遠的地方有個小窗戶,光亮從外面透進來。兩隻手就在眼前,緊緊抓著鐵杆,手背上滿是血污。那兩隻手很小,不是他的手,卻又像是他的手。

  怎麼回事?怎麼會突然間變成這樣?

  關靈道伸手要去摸自己的臉,可任憑他怎麼用力,卻無論如何也動不了,像是進了另外一個人的身體,能看、能聞、能聽、有觸感,卻什麼也控制不了。

  緊接著,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道:「哥哥,我餓了。」

  那是個小男孩的聲音,至多不過七八歲。



第74章 主線劇情

  手很小,有幾道淡淡的傷疤,緊緊抓著眼前的黑鐵欄杆,頭湊上去向外看。關靈道這才意識到自己很餓,也不對,不是他餓,是這小男孩的肚子餓,肚皮裡翻攪著空虛著,熱包子什麼的就不敢想了,有塊隔夜的硬饅頭也能狼吞虎嚥地吃下去。

  那麼真實,那麼熟悉,攪得人的記憶也模糊起來。不對,這不是夢,不是夢。他想著想著就開始咽口水。

  什麼人這麼狠,把一個這麼小的男孩關在牢房似的地方?不給光,不給飯,他犯了什麼罪?

  「別急,快到晚上了。」 右邊忽然間傳來溫柔的聲音。嗓音低沉、沉穩,聽起來是個青年帶著莫名安撫的力量,叫人不知不覺地想要信任和依賴。

  關靈道恨不得立刻轉頭看看,可是小男孩沒有動,他也就不能動,只能眼睜睜地望著鐵欄杆的外面。寂靜、黑暗,只有「滴答」「滴答」的滴水聲。

  小男孩舔了舔唇,轉身回到後面,地上盡是骯髒的污水,腳上的鐵鍊嘩啦嘩啦地拖著地,扯得他腳踝作痛。好狠,竟然連腳腕也鎖上了。

  他靠牆角坐著,從角落的石縫裡摸了摸,取出一柄小刻刀,又掏了掏,拿出一塊乾淨的長形木頭。牢房裡到處都是水,只有這地方能勉強放件幹的東西。在黑暗裡久了,他的眼睛能看清周圍的環境,低頭,一刀一刀地在木頭上削刻。

  「又在雕小木人?」 還是那溫和沉穩的聲音。

  「想雕你。」 聲音稚嫩,卻是認認真真。

  這是他的哥哥,關靈道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就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長什麼樣子。

  突然間小男孩抬起頭來,向著聲音那邊望過去,關靈道還來不及激動,倏然發現他的眼前是一面黑暗厚實的牆壁。

  阻隔的。什麼也看不見。情緒來不及翻湧,就已經泡在冰水裡凝固。

  手上的木頭出現一個模糊的人臉,小男孩卻不曉得接下去應該怎麼刻:「哥,你長得什麼模樣?」

  原來他竟不知道自己的哥哥長得什麼樣。這意味著,他大約是從記事起就跟哥哥沒見過面,說不定從小住在這牢房裡。

  關靈道心裡面慘然。最叫人難過的事,不是被虐待,而是被虐待時還不自知。這小男孩無從知曉其他人的童年該是怎樣的,他自記事起長在這裡,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雕雕木人,每天只是盼望著可以吃飯。

  「兩個鼻子,一個眼。」 那邊溫和地說。

  「我也是,兩個鼻子,一個眼,我們長得真像。」 說著又把自己說高興了,他蹲在牆角,「哥,你再跟我說說咱們家的院子。」

  那邊的聲音放低了些,微微帶笑:「我們父親是南朝的一品官員。我們家的院子是皇上所賜,很大,有上百件屋子,一眼望不到盡頭。我們家有個很大的後花園,春天時櫻花遍灑……」

  關靈道感覺得出來,這男孩嘴上沒說,心裡卻滿滿地都是渴望。那邊的男子說到一半,停了停沒出聲,小男孩黏黏糊糊地細問:「櫻花長得什麼樣子?花瓣握在手裡是什麼感覺?綠色是什麼樣的?」

  「不說了,你繼續雕刻木人吧。」 那男子的聲音平靜下來,似乎也清楚同他說這種事不好,「以後再說。」

  「嗯。」 低下頭,一刀一刀地刻著。

  他不清楚自己長什麼模樣,只能摸著鼻子眼睛猜測,既然是親生兄弟,模樣自然長得也相似。

  突然間,很遠的地方傳來雜亂的、痛苦喊叫的聲音,由遠至近。小男孩立刻抬起頭,把刻刀和木人往牆縫裡塞進去。關靈道熟悉這種聲音,這是鬼魂的聲音,空洞不實,像是平常死去的魂魄,遠不如被魂修殺死時慘烈。

  「哥,他們來了。」 小男孩像是被驚動的狼崽,迅速爬到鐵杆面前,「快到了。」

  黑暗的盡頭有腳步聲傳來,四五人,不緊不慢。其中卻有個腳步聲不一樣的,亂了其他人的拍子,走在最前面。關靈道不清楚來人是誰,他只知道這男孩有些害怕。

  手腳都冷了起來,腳趾頭在地上的污水裡沒了知覺。

  幾個人來到牢門前,最前面的男人身黑色衣服,一聲不吭地開了門。關靈道立刻躲向牆角,男人把一個黑色罎子和一個紅色的小爐放在地上,看也沒有看他,把門重新關上。同樣的事,他想必已經做了好多年,以沒什麼人味的聲音說:「開始吧。」

  隔壁的門也隨之開了,似乎也放置了同樣的東西,有人吩咐:「開始吧。」

  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就像是死了的人發出的聲音。

  開始吧,開始什麼?

  男孩卻似乎很熟悉自己該做的事,在黑色罎子面前蹲下來。罎子裡滿滿地裝著死人的魂魄,沒有消散,無意識地發出痛苦的聲音,冤屈難耐,心有滿滿都是不甘。這些都是枉死的人,依照魂魄的低語和黑衣人身上濃稠的血腥味,這些人剛死不久,都是被他們殺死。

  殺死他們做什麼,難道就是為了取他們的魂魄,讓這男孩和他哥哥吸食修煉?又是為了什麼!

  關靈道急得心跳加快。別,那都是死人的魂魄,吸食之後身上會有戾氣!

  關靈道自然阻止不了,魂氣忽然間傾瀉入體,洶湧而入,引得他頭暈眼花,眼前發黑。恍惚中聽到那隔壁的男子說:「他年紀還小,煉魂的事今天由我來吧。」

  黑衣男子簡短地說:「五歲吸魂,七歲煉魂,此乃吩咐,不可違逆。你做好自己該做的事,用不著管他。」

  煉魂,什麼煉魂!

  倏然間,眼前一片黑暗。

  緊接著,他像是詐屍般直挺挺地在坐了起來,喘著粗氣,渾身都是冷汗。窗外已近黃昏,隱約可聽見小鳥的啾啾聲,關靈道回不過神來似的,窗邊立著的男子身上灑上一層金桔色的光,一身水墨山水也像是浸在夕陽裡。

  「你醒了,剛才你看著畫直想睡覺。」 花彩行轉過臉來看著他,「睡了一個多時辰,昨夜的醉酒還沒醒過來?」

  不,不是,那黑色的罎子。上清宮裡那送過來的黑色罎子,黑色罎子上刻著的字。那罎子裡的魂魄不是讓他修煉的,也不是用來威脅他的,那是有別的意圖!

  「你的畫,究竟是怎麼回事?」 關靈道呆呆抬頭,此刻還不清醒。

  花彩行微笑著在桌前坐下來:「畫叫做入夢,其實是個陣法,能勾起許久之前的回憶,讓人想起記不清楚的細節。花家的陣法五花八門,我把它們融入我的畫中,自成一道,由來已久。想不到我今天剛畫好,你就不小心看到了。不過這畫也不會傷人,你就算修為低也不礙事——怎麼了,是不是看到了什麼?」

  「沒什麼。」 心裡亂得要命。

  他以前聽石敲聲說起過,花彩行以畫入道,把花家的修煉之術與道修融合,有時以一幅畫便能使數人深陷混沌,難以脫身。他這修道之術在南北朝素來有美名,今天關靈道一時間沒想到,竟然不小心看得著了道。

  「此畫乃是修復之術,於身體無害,你可要緊?」

  「不要緊。」 關靈道從床上爬下來,不聲不響地望著牆上掛著的畫,笑了笑,「不但不要緊,還覺得渾身舒暢,花公子可願將這幅畫借我幾日?」

  花彩行沉默著沒說話,許久,慢慢把畫卷起來遞給他:「雖說對身體無害,卻也不能多看,免得沉溺在畫中不可自拔,耽誤了事。」

  「多謝提醒。」

  就算是用刀子逼著他,他也不會對畫中的牢房沉溺不走。他突然間想起百花台周圍的無底洞來,盧夜生說他哥哥就關在這無底洞裡,是真是假?

  不行,他得去看看,無論如何得去看看。



第75章 主線劇情

  手裡拿著畫紙,不知不覺地走到石敲聲的門外,停下。「敲聲,你知不知道無底洞怎麼走?」關靈道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清了清喉嚨又問一句,「百花台附近的無底洞,你知道在哪裡麼?」

  石敲聲抬頭看著他:「你要去?」

  「隨便問問。」他走進來在窗邊站著。

  「從百花城的北門出去直走三十裡,有座小山叫做秀山,從秀山南邊山腳的小路往西北走十三裡,有株長了一千多年的古樹,無底洞就在古樹的附近。無底洞的洞口不好找,什麼民間傳說都有,有些說裡面住了鬼魂、死人,還有人說洞口惟有半夜才會出現,散出墳墓裡似的涼氣。」

  越說,興致越起。

  關靈道明白這種民間傳說是石敲聲的最愛,誰都知道魂魄幾個時辰就會消散,死人也不可能亂動,偏他就愛這種嚇小孩子的鬼故事。看書越多,想的東西就越不一樣,石敲聲心裡的世界,沒有什麼人可以輕易地走進去。

  關靈道躊躇片刻,還是裝作不在意地把話問出了口:「敲聲,你熟讀南北朝的歷史,歷代的官員想必都能背出來。南朝十多年前的一品大員裡,有沒有人丟失過兩個兒子?」

  俗言道近鄉情怯,他問起自己的身世,手心出汗。

  「兩個兒子?沒有。」

  關靈道怔了怔,一陣失落。石敲聲從來不會記錯事,他說沒有,那便一定沒有。沒人丟過兒子,那他的身世便跟什麼一品大員無關。難道剛才的景象不是真的,是他想像出來的?或者說那水牢裡的「哥哥」其實在騙他?

  「沒人丟失過兒子,卻有位宰相死過兩個兒子。」

  關靈道抬起頭來,脫口而出:「誰?」

  「南朝前宰相任宗。」

  任宗,似乎有些印象。是誰?

  「任宗子女眾多,最為出眾的乃是次子關翎。」石敲聲把書扣起來,「這次子真有些意思。任關翎自小就聰慧過人,四歲寫詩,五歲作畫,十四五歲的時候就已經名滿天下,因從小喜歡山溪流水,人稱畫溪公子。當時有人為求他的墨寶,曾以千金相贈而不得。等到了十七八歲,他詩詞書畫上的造詣倒在其次了,你可知為什麼?」

  「為什麼?」聽得入了神。

  石敲聲笑著說:「你可聽說過南北朝四公子的詩?」

  「聽過。」聽了好多遍了,仿佛時不時就要拿出來說一下。

  「嗯。我接下來要跟你說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看書時才發覺的。」石敲聲清清喉嚨,壓低了聲音,「這首詩,我們聽到的其實不全,它的全詩是這樣的。」

  「怎樣的?」

  石敲聲拿起毛筆,鋪開一張白紙,龍飛鳳舞地寫著。

  水靜雲淡隱三山,暗拂風過暖畫澗。

  夜攏雨香可入味,曉駕霧輕入藍天。

  九天山上含冰醉,百花台前望思遷。

  遙想南朝畫溪後,神州再無世間仙。

  石敲聲把毛筆蘸著水清洗,笑道:「寫這首詩的應該是一位得道高人,否則也不會去過九天山、百花台,見過南北朝四公子。但想必這種不正經的詩流傳出去有損名聲,因此他隱姓埋名,至今也不清楚寫詩的是誰。後來,也不知是為了什麼,流傳下來的只有前面四句,後面的四句倒是沒人知道了。」

  他輕聲念著最後兩句話:「遙想南朝畫溪後,神州再無世間仙。這話說得過了,南北朝四公子風采卓絕,有仙家風範,不可能比不上一個凡人。但是只憑此詩,就能知道他當年必定見過畫溪。」

  這首南北朝四公子的詩,原本詠頌的竟然不是四公子,只是為了襯托這後面四句話中的畫溪!怪道當初聽到時就覺得古怪,不像是七言絕句,而是七言律被生生砍掉了一段。

  「後來呢?」

  「畫溪十九歲時得了病,怎麼也治不好,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吃遍了藥也救不回來。其生母任夫人那時懷胎八個月,長久抑鬱在心動了胎氣,難產而死。那時她生出來一個不足月的兒子,身子很小,瘦巴巴的。任宰相覺得這個兒子害死了夫人,心中怨恨,從他出生就不喜歡,也從不去看他。這剛出生的小兒子不久也得了病,與其兄一前一後地死了,相隔不過半個月。」石敲聲低下頭看著那首詩,「小兒子因不得其父親歡心,臨死前似乎連名字也沒起。」

  「嗯。」關靈道怔怔點頭。

  關影、關影,這名字想必也是哥哥給他起的吧。

  如果任關翎就是他的哥哥,那麼他們當年並沒有真死,而是被人暗算了?

  「為什麼突然間問起南朝一品大員的事?」石敲聲說完,這才抬起頭來看著他,「你關心的事越來越古怪了。」

  「沒什麼,隨便問問。你歇著吧,我回去了。」

  石敲聲見他的情緒萎靡不振,猜不出是為了什麼,忽然道:「你也不用想太多,三宮主從來不管這種虛名。他本就是四公子之首,時常被人拿出來比較,多年來煩不勝煩,從來不許人在上清宮提起這種事。」

  關靈道無語。難不成石敲聲以為師父的名聲被比下去了,所以他才不高興?想到計青岩,他又自顧自地笑:「師父跟其他人不一樣。」

  石敲聲冷下臉來。怎麼不一樣了,不都是兩條眉毛一張嘴麼?剛才見他心情不好才說的,立刻就踩著鼻子上臉,好像三宮主是他家的似的。

  快去吧去吧,去見你師父吧。

  手心忽然有些酥麻,竟然是毛筆輕輕在他手心畫著什麼,刷來刷去。石敲聲心中一喜,連忙抓著毛筆的狼毫不讓動。毛筆輕輕掙扎。

  關靈道見他的臉色有些古怪,似乎想笑又不敢笑,袖子底下似乎也有些動靜,問道:「你袖子裡怎麼了?」

  「沒什麼,你快走吧,我好要看書呢。」輕輕咳了咳,聲音冷靜。

  「……嗯,你歇著吧。」

  前後不過才一兩個時辰,恍如隔世,一切都已經變得不一樣。他以前從沒管過自己的身世,照樣活得開心自在,可惜他從沒想過,這世上有沒有人在等著他想起以前的事?

  在桌前靜坐著,從花架子裡取出幾塊木頭和一柄小刀。從記事起他就很會雕刻,九歲時手上有拿刻刀時留下的厚繭,也喜歡雕刻師父。他只雕刻對自己好的人,只聽對自己好的人說的話,這些習慣究竟是何時養成的?

  只怕在那陰暗不見天日的小籠子裡,他便已經認定了,世上只有兩種人,對自己好的人和對自己壞的人。

  「你在做什麼?」身邊傳來低沉冷淡的聲音。

  關靈道停下手,抬頭看著身穿白色單衣的男子,有些發怔:「師父。」

  「為什麼不點燈?」

  窗外漆黑一片,寂靜沒有人聲,原來早已經不知何時入了夜。手上有些濕、有點痛,他不過才刻了一小會兒,怎麼這麼快就黑天了?

  白色袖子抬起來,微風伴隨著淡香,桌上的油燈突然間燃起一簇小火花。計青岩撿起他的手,手指上幾個鮮紅的血口子,滿手都是乾涸的血跡,想必是用刻刀的力氣太大。

  不嚴重,看起來卻也疼。

  想事情的時候,割傷了也感覺不到。

  「你刻了多久了?」計青岩皺眉,微涼的手包著他的,靈氣湧入。

  「師父。」師父一定是對他好的人。關靈道揉揉酸痛的眼角,低頭看著手裡不成形的小木人。他果然能在黑暗裡看東西,小木人的身上沾了血,沒有面孔,刀工卻好。

  「現在什麼時辰了?」關靈道任計青岩抓著他的手,「師父不是深夜才會回來麼?」

  「四更。」

  今夜本打算要教他修煉,計青岩回來前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洗了澡。回得遲了,本以為他已經睡了,不想卻看到他像個小鬼似的,孤孤零零地坐在黑暗裡。這是出了什麼事?

  「四更……」竟然已經四更了,他不知不覺地刻了三個時辰。

  「去洗手吧。」計青岩把他放開,「今晚算了。」

  「我想洗澡。」計青岩的身上滿是淡淡清香,連頭髮都是濕的,看得他有些出了發怔,又連忙低下頭,「師父等我,我回來再教我。」

  計青岩動了動唇,最終沒有出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不到一時半刻,關靈道穿著單衣濕漉漉地回來了,把門緊緊關上:「怎麼修煉?」

  不知怎的,就是有些緊張和期待,計青岩要教他家傳之學,不知是什麼好事?

  「去床上坐著。」那聲音很是清冷,但不知是不是關靈道自己想太多了,總覺得那聲音有些不自然的沙啞。

  修煉還得去床上,關靈道紅了臉。他低頭去床沿上坐著,扭扭捏捏的:「師父,我坐好了。」

  淡香和濕氣嫋嫋而來,計青岩一聲不響地上了床,坐在他的身後。他背後的汗毛嘩啦啦地豎了起來,頭有些暈,左眼下又不合時宜地灼燒起來,連忙心虛地把左眼捂住。天!畫澗裡聽到的春宮就有這姿勢的,他不想去想,卻又不知怎的就是會想。

  突然間,後背幾處經脈大穴被同時點著,一陣涼意在身體裡流竄。

  「我家傳之學與我要教你的略有不同,先要幫你疏通經脈。」

  「嗯。」

  「等下我要以手撫你氣海,方能助你修煉。」

  關靈道的臉又紅了幾分:「嗯。」

  氣海在肚臍下三寸之處,計青岩要用手撫他的氣海,怪不得要半夜三更地在床上教他。師父要摸,他做徒弟的不能不從,摸別的地方也可以的……

  靈氣在體內遊走,不過片刻工夫便神清氣爽,好似自從修煉以來,身體就沒有像現在這麼輕鬆過。計青岩收了手,移身在他面前坐著,袖子微微一動。

  關靈道身上的腰帶不知怎的散開了,露出平滑帶了點濕氣的腰腹。

  呼吸略有些亂了,是他的。

  師父脫他的褲子只需拂一拂袖子,當真快。

  「師父,你這修煉之術……」他雜亂無章地找話說著,有些慌,「不知怎麼幫沒有靈根的人修煉?據我所知……」

  微涼的手貼在他的腹上。

  關靈道紅著臉,氣息不穩。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師父,我覺得還是……」 他起身想逃。

  計青岩把他拉住,手繼續貼上來,渾身的氣息籠罩上來:「別動。」

  關靈道咽了咽口水,百般難受,著急之下朝著計青岩爬過去,皺眉:「師父,師父我覺得渾身難受。我靈根毀了,不能修煉,從小沒人疼……」

  胡言亂語地說著,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計青岩壓在床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

  「你想做什麼?」計青岩的臉色陰晴不定,低頭看著他在懷裡亂拱。

  關靈道摟著他的腰,小聲說:「師父陪我睡覺。」

  「……我是真心想助你修煉。」

  沉寂了片刻,關靈道默默坐起來,呼吸不穩。計青岩不知怎的有些後悔,半坐起來,拉著他輕聲道:「躺下來,今晚我跟你一起睡。」

  關靈道在他身邊撲倒,臉朝下,像只土撥鼠埋在土裡,悶聲道:「我們躺著修煉。」 說著拉著計青岩的手放在身上。

  躺著怎麼修煉!



第76章 主線劇情

  躺了一炷香的時辰,誰也睡不著,關靈道就像只發燒的兔子,渾身出汗,翻來覆去地不知該怎麼躺才對勁。不久他坐起來,臉埋在膝蓋裡,以幾不可聞的聲音說:「師父,我睡不著。」

  計青岩不動聲色地半坐起來。

  「師父,你這家傳之術為什麼能讓靈根被毀的人修煉?」

  痛苦得要命,只得烏漆抹黑地亂找話說。不捨得放計青岩走,留在這裡又只能讓他難受。

  「這本就是助凡人修煉的。」

  聲音雖然沒什麼變化,計青岩卻略紅了臉。

  岑家祖上有位天資卓絕的修士,被選作岑家未來的家主,不想出門之時,卻不小心與一凡人女子相愛。凡人最多不過活百歲,家中不許他結親,那女子相思成疾,不久就死去了。他鬱鬱寡歡,即使做了家主也每日只是打坐修煉,最終研習出一套術法,叫做「長相守」。

  這術法其實是雙修之術,即便凡人沒有靈根,修仙者也可將自己的靈氣直接送入那人的氣海當中,不能真的修煉,卻可以延年益壽,永保青春。

  這修士在術法的後記中寫,先死的那個總是輕鬆些,他想起那女子先他而去,自己空落落地度過幾百年,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悲。為免岑家的後代與自己受一樣的苦,從那時開始家規便改了,岑家弟子與凡人結親後,可以此術延長凡人的壽命,沒有修仙者的本事,卻能有修仙者的壽命。

  計青岩思來想去,惟有此術可以使關靈道修煉。他自然不能跟關靈道雙修,想辦法將這術法加以變通,用手撫氣海也能勉強渡些許靈氣。

  「師父,我們現在做什麼?」 天已經五更,很快就要天亮了,什麼也沒做成。

  計青岩低下頭不語。直接摸他,他就像片刻不能安靜的狼崽子,上躥下跳。手不能碰,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如何教他修煉?他自然也覺得羞恥得很,可也不會像關靈道這樣扭扭捏捏像個小姑娘似的。

  「你背對著我坐。」 計青岩倚牆而坐,對關靈道做了個轉身的手勢。

  正對背對不都一樣,還不是要摸他的氣海?那地方離自己那東西那麼近,剛才都險些要起來了,要是被他發覺該有多尷尬。真到了那一步該怎麼辦,強橫地說是師父摸硬的,要他負責?

  關靈道心裡面早不知道繞了多少彎,嘴上卻一個字也不敢說,低頭背對著他坐下來,不由自主地身體前傾。

  不多時,那只微涼的手自背後探進他鬆開的褲子裡。

  關靈道竭盡全力地壓著不該有的動靜,左眼下灼熱,氣海便暖,不知不覺地暈沉起來。他皺著眉往前倒下去,下意識地想要爬走,計青岩眸色暗沉下來,緊拉著他的腰,呼吸也不均勻了些,讓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師父。」

  「別動,再一會兒就好。」

  昏沉不清醒,下面卻真的是有動靜了。關靈道躲也躲不了,羞恥地捂住臉,眼角有些濕。他要是求著要,計青岩也許真會半推半就地幫他弄一次,可是那之後該怎麼辦?

  除了尷尬就是尷尬。

  計青岩專心致志地低著頭,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敢做。他是來助關靈道修煉的,又不是要做別的事,自然不能心猿意馬。這小子在懷裡抱著感覺很好,讓他放開他也不捨得,卻也沒想要去做其他的事。

  「師父。」 關靈道全身都被汗水浸濕,狠狠抹了一把臉,勉強笑著說,「師父這家傳之術當真辛苦。靈氣損耗得厲害,大約只有一成能進入我體中,其餘的全都不得而入。」

  計青岩寂然無聲。這是雙修之術,依照本來的口訣根本不會浪費這麼多,至少能給關靈道八成以上的靈氣,如今以手送氣,自然就差了一大截。

  「師父,我覺得該有更好的辦法。」 關靈道蹙眉沉思,心思不在氣海上了,那東西竟也不知不覺地安靜下來,「手在外,靈氣容易消散,如果能從體內——」

  計青岩的臉色微青,打斷他的思路:「這術法有兩重。」

  嗯?竟然有第二重?

  「第二重是什麼?」 關靈道轉過臉來,有些好奇,「師父會跟我練第二重麼?」

  計青岩沒出聲,把關靈道的臉掰著轉回去。

  「師父。」 關靈道拉著計青岩的袖子,「師父,第二重是什麼樣的?我怎麼覺得你不想跟我練第二重?」

  「……別說話了。」

  怎麼又不讓說話,師父對這第二重有些遮遮掩掩的,好似不想讓他學似的。不說話就會想到那種事,關靈道低著頭,沒多久小聲道:「師父,冷。」

  後面的人沒有動靜,不多時腰間的手臂微緊,身體與他的又貼嚴了些。關靈道垂著頭臉色酡紅,規矩面子矜持什麼都不管了,扭捏著往計青岩懷裡拱。

  計青岩調息止氣,慢慢把關靈道鬆開,「起來吧,好了。」

  「……」

  關靈道悻悻的坐直,還沒貼熱乎呢,這麼快就好了。

  兩人都像是水鴨子似的濕漉漉的,關靈道只覺得氣海溫溫暖暖地很是舒服,半拉起上衣輕揉肚皮:「師父,今後我該如何修煉?」

  「……」 這本就是他將靈氣送給關靈道,關靈道只需躺在床上便是。

  計青岩忍著沒說出口,下了床敷衍地說:「不必多問,十天之後我再教你。」

  「嗯。師父,你昨天去見了什麼人?」 天快亮了,關靈道系好褲子坐在床沿,上衣的領口敞開,仰面看著他,臉上、身上都是汗水。

  「我妹妹。」 計青岩說著,又輕聲補充了一句,「遠遠地看了看幾個兄弟姐妹。」

  「……」

  關靈道不聲不響地看著他。當年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計青岩至今不能返家,要從遠處看著他們?

  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覺得自己身世可憐,但有故事的也不是他一個。他年少離家,究竟是為了什麼才進入上清宮?還有自己的哥哥,如今是否還活著?關靈道想起任關翎,聲音不自覺地變了變:「師父,你接下來會很忙?」

  「明日百花台開台,緊接著紫檀宮要聚集各門派在九天山議事,這次議事的時間怕是不短,沒有七八日不成。你在百花城裡與花彩行、青衣和敲聲等著,用不著去九天山。」

  「花公子不用去九天山?」

  「花家主親自去。」

  關靈道暗忖,他正想找機會去無底洞看看,計青岩不在剛剛好。他與哥哥都是魂修,這事不能讓人知道,當年他們不知是被什麼人關了那麼久,要查個水落石出。

  他的哥哥,不知是個什麼樣的人?

  明天百花台才開台,今天是什麼也不能做了。他低頭片刻,笑著拉計青岩的袖子:「師父今天陪我在百花城逛逛。」

  接下來要分開了,想跟他一起在城裡逛逛。

  計青岩低頭看他一眼。

  「不行就算了,師父忙,我自己逛也行。」 他一看臉色不對立刻撤退,乖巧乖巧,做出很懂事的樣子來。

  計青岩咽了咽口水:「我今天無事,等下天亮出門。」

  關靈道心花怒放地低頭。

  計青岩身上有極淡的清香,方才聞了一整夜,竟然不覺得厭,時不時飄入鼻中,越聞越喜歡。這氣味總是在他沐浴、見水之後才愈發明顯,難不成師父是水仙花做的麼,遇水散香?想著想著忍不住微笑起來。

  「在想什麼?」

  在想師父身上散香,堪比百年前北朝的香香公主。關靈道抬頭看著他,臉上紅暈浮現,輕聲道:「我在想,師父是我的香……」

  計青岩的長眉動了動。

  師父是我的香香公主,只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

  關靈道臉紅耳熱,支支吾吾地說不下去,雜亂無章地說:「師父要去沐浴再出去麼?我幫你搓背。」

  「不用,我自己洗。」 計青岩站在他面前也不知說什麼才好,垂手揉著他的耳尖,「百花城中偶有鬼魂,你睡不著,就住在山裡。」

  「嗯。」 耳朵酥癢,頭忍不住偏了偏,嘴唇掃過,舌尖不偏不倚地舔過他的手指。

  計青岩的手一停,心思頓住,緊接著,他默默、慢慢地把指上的口水抹在關靈道的唇上。關靈道有些發窘,低聲笑著:「我的口水不如師父的香。」

  計青岩低頭看著他,轉過身去輕聲道:「我的口水香,你嘗過?」

  關靈道被他說得心驚膽跳:「沒、沒有。猜的。」

  這話尷尬得要命,房間裡頓時一片寂靜,計青岩覺得自己失言,後悔得無以復加,閉上眼硬著頭皮說:「天亮了,去洗澡,洗好了出門。」

  「……」

  這話不像是師父說的,師父從來不會說這種話,什麼意思?是他想多了,還是想親他的意思?

  怎麼說了就沒下文了呢?

  來啊來啊,直接用舌頭把他塞得喘不過氣來。下面、下面也可以,上次畫澗那男子舒服得很,想必是美妙絕倫之事……怎麼說說就算了呢?

  意興闌珊地去了客棧的澡堂,關靈道跪在水裡,想起昨夜點滴,埋著頭,手指往下摸著,在慢慢硬起的東西上合攏。

  ~

  百花城雖屬北朝,但地處兩朝之間,各地的菜館、小吃都有,關靈道沐浴之後神清氣爽,換上一身乾淨的杏色衣裳,興沖沖地與計青岩走在街上,左顧右盼。

  「師父,那是什麼?」 關靈道拉著計青岩的袖子,指著路邊攤上一種果子,拳頭大小,藍色帶紫,外皮上有絲似的紋路。

  「蘅山果,果肉香甜可口。」 計青岩看了那果子一眼,語氣恬靜斷然。

  關靈道聽到「香甜」兩字口水就流了出來,趕緊從計青岩袖子裡摸出錢袋,不由分說買了兩個。皮剝開,關靈道張口一咬,酸澀之味充斥於口中,直沖腦門。他吐又不是,硬吞也吃不下去,一張臉憋得又青又紫,忍不住看著計青岩。

  計青岩斯文有禮,自然不會像他這樣當街大嚼,拿著藍色果子問道:「不喜歡這味道?」

  「也、也不是,興許我是南朝人,吃不慣這北朝之物。」 酸澀滿口,連眼睛都有點濕了。不對吧,這東西究竟能吃麼,怎麼咽也咽不下呢?

  賣果子的小販早已經懵了。這兩人看起來都不蠢,怎麼連染布用的藍雁果也不認得?現在是初夏,哪裡來的蘅山果?都還沒熟呢。

  「不好吃?」 計青岩把果子剝開咬一口,登時臉色青了,皺眉道,「跟我當年吃的不一樣。」

  師父……這是不認識吧?

  關靈道見他的嘴唇已經變成了藍色,哭笑不得:「師父的嘴……現在印在哪裡都能留下藍唇印。」

  「你不也是如此?不許笑。」 計青岩垂目拉過他的手背,不客氣地擦自己的嘴。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卻就是叫人覺得有絲不甚明顯的喜色。

  關靈道看著他嘴角上抹不掉的藍痕,手指摳了摳,笑著說:「回去問問敲聲怎麼把顏色洗了。」

  「不妨事,回去多用水沖幾次就乾淨了。」 小販趕緊在旁邊出聲搭話。即便是仙人,碰上這染色的藍雁果也是束手無策,洗也洗不掉,他今日真是大開眼界。

  「不許笑。」 計青岩看著關靈道,目光暗沉地重複。

  關靈道不敢亂說話,心中輕笑:是,香香公主。



第77章 主線劇情

  姓吳的丹師多日不回山,木折宮無人照顧,一時間有些人心不定。姓吳的丹師下山前什麼也沒說,行蹤無人知曉,是生是死也不清楚,散塵叫人下山探查了幾日,弟子來報:「幾日前,山下有人看到與吳丹師穿著一樣的人與幾個黑衣人廝殺,後來不知哪裡去了。」

  宋顧追明白,什麼「有人看見」,恐怕就是黑衣檀主找人演戲,故意讓凡人「看見」,開脫宋顧追的的罪嫌。那吳丹師「與人廝殺」的時候,宋顧追人在上清宮,這事便跟他沒什麼關係了,誰也沒有懷疑到他的身上,只當是吳丹師遇上了仇家。

  黑衣檀主之所以幫他,無非是為了讓他重獲散塵的信任,於是,宋顧追向散塵低下頭道了歉。

  「老宮主,弟子想清楚了。」他神情平靜地在散塵的面前跪下,語氣凝重,「上清宮正當用人之際,弟子不能替老宮主分擔解憂,反而讓老宮主生氣操心,都是弟子的不對。」

  散塵靜靜地喝茶,許久才歎氣:「青岩不在,君夜叛變,白齊還要掌管著上清宮的防禦,我本就寄希望於你,你千萬不要再讓我失望。」

  宋顧追的眼眶有些發潮:「弟子明白,弟子願為老宮主分憂解難。」

  就這樣,他重新掌管了木折宮的事務。

  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宋顧追收到了黑衣檀主的消息,不得已下山與他在荒僻的小橋上見了個面。他隱忍著怒氣不敢露出來,冷著臉說道:「我經常無故下山,遲早讓人覺得不對勁,你們要麼早些告訴我做什麼,要麼另外想個穩妥的傳信辦法。」

  「你想學陸君夜用黑駱駝傳遞消息?被發現時死的可是你。」

  一句話讓宋顧追斷了心思。

  黑衣檀主又笑著說:「見面還是穩妥些,順便也能讓我看看你,免得你什麼時候不小心叛變了,或者不想理我們了,我還癡癡沒發覺。」

  宋顧追咬牙切齒:「我如今的性命都在你們手上,你擔心些什麼?今天叫我來究竟有什麼事?」

  「沒什麼,想讓你把莫白齊叫出來。」

  宋顧追警醒地看著他:「你要大宮主出來做什麼?」

  「不用問這麼多。」黑衣檀主半倚在小橋的憑欄上,「能叫出來麼?我想順便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宋顧追掂量著這句話裡有幾分真、幾分假。

  「你們要把大宮主殺了?」宋顧追冷笑,「不是我看不起你,你未必是他的對手。」

  黑衣檀主微笑:「叫他出來便是,別的你不必管。」

  開始了,莫白齊掌管上清防禦,是上清宮中除去散塵之外,修為最高的人。殺了莫白齊,散塵猶如斷了左膀右臂,身邊再沒有一個信得過的人。

  「你答應過我,不殺上清宮裡的任何一個人。」宋顧追竭力鎮定。

  「我沒說要殺他——」

  黑衣檀主這話說到一半,一陣急急的風聲,宋顧追的胸口驟然劇痛。他下意識地喊一聲,捂住胸口,低下頭。滿手都是血,沿著指縫間流下來,鮮紅刺目。不知什麼東西鑽進了他的身體裡,正在急急地往裡面爬,痛楚越來越難以忍受。

  黑衣檀主身邊的男子終於出了手。

  「你是我們的人,我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他冷淡地說,「你不想做,我們可以另找人做。你向散塵告密,我們直接殺進去。」

  是,你們不怕,你們不在意會不會把上清宮變成修羅地獄,你們喜歡殺人,愛殺人,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殺死。

  黑衣檀主淡淡道:「我跟你好好說的時候,你最好要聽,如今中了鑽心蟲,接下來的日子怕是要辛苦些了。」

  鑽心蟲,什麼是鑽心蟲?胸口像是有只什麼東西拼命鑽進身體裡,每一刻都像是剜心似的痛,那就是鑽心蟲?

  「鑽心蟲不是活的蟲子,是一種藥,毒發時讓你有被蟲子鑽心似的痛苦,生不如死。」黑衣檀主的聲音像是見慣不驚,「你今後聽話,不要問太多,自然把解藥給你。」

  這是在教訓他、讓他聽話。他沒得選。作為一個什麼把柄都在他們手上的人,宋顧追的確是倡狂了。他是個階下囚,活在他們的恩賜之下,本就不該這麼對他們說話。

  宋顧追垂下頭,忍氣吞聲地點頭:「是。」

  黑衣檀主身邊的男子冷冰冰地說:「是,什麼?」

  宋顧追明白他的意思:「是,檀主。」

  那男子低頭看著他,像是從心底裡對他這種人輕蔑不齒,冷笑了一聲:「陸君夜初次見到我時,給我磕了三個響頭。」宋顧追這種人就是他最看不起的人,膽小、懦弱,被人抓住把柄還看不清自己的地位,自以為心存善念、正直有原則,直到吃了苦頭才變成只沒了骨頭的蟲子,讓他想踩在腳下碾死、碾碎,變成一灘薑黃噁心的水。

  宋顧追垂著雙眸,僵硬著很久也沒動靜。那男子狠狠踹了他一腳,踢在他的胸口之上。宋顧追摔在地上,仿佛這才醒過來似的,咬著牙慢慢跪下來,額頭觸地,給他磕了三個響頭。

  「每人三個。」那男子咬著不放,繼續刁難。

  黑衣檀主笑了笑,把宋顧追從地上拉起來:「不必,今日罰得也夠了。宋執事是個聰明人,早把事情辦好,以後就用不著受苦。」

  宋顧追臉色蒼白地站起來。

  這男子的地位比黑衣檀主要高,卻與黑衣檀主不同,黑衣檀主只是想把事情辦好,他卻是真的喜歡折磨人。

  黑衣檀主面無表情地說:「此處往北十裡遠的地方有個竹林,三日後的正午,把莫白齊引到那裡去。」

  「……是,檀主。」

  宋顧追的臉上不再有表情。事到如今,他要麼閉上嘴聽話,要麼以死相拼,沒有別的選擇。

  ~

  忘年山的景色當真不錯,不過就是人多了點。

  百花台建在忘年山頂,周圍沒有睡覺落腳的地方,因此大多數人都暫時住在百花城裡。大清早的,不知多少人或是從白花城裡出來,或是剛從別處趕來,騰雲駕霧,遠遠看去不知多少仙靈秀士衣帶飄飛,時時傳來奇珍異獸的鳴聲,真是有些叫人心生敬畏。

  關靈道飛在計青岩身邊,山間風大,他腰上掛著的四片綠色葉子叮咚作響。

  計青岩低頭看了一眼。

  四片葉子在別人看來就是玉石所做,而且也算不上質地很好的玉石,看起來就是尋常市集上買來哄小孩的東西。這是關靈道的魂器,惟有碰到他的魂氣時才會幻化成堅硬的暗器,平時也就是聽著好聽罷了。

  「你喜歡玉?」從下山那時候開始便看到這四片葉子了,跟他的穿著、氣質倒也是相配。

  「喜歡它的聲音。」關靈道實話實說。

  他真的喜歡這魂器的聲音,叮咚作響,叫人聽著就心情好。近來越發不想去想自己是魂修的事,也刻意不去想這是他的魂器,反正他與師父這麼好,師父就算發現了什麼也不會對他如何。

  他四下裡望著,下意識地去找岑家的人。

  記得石敲聲說起過,岑家的人從小也是戴玉的,玉不離身。

  岑家地處北朝京華,出產一種罕見的玉,叫做瑤玉。瑤玉大都是白色,性清涼,能聚氣,對修為極有好處,因此族中弟子全都佩戴瑤玉,或者鑲嵌在劍上,或者做成發飾、戒指、耳環、腰間墜飾。關靈道快一年了也沒看出計青岩身上什麼地方戴了瑤玉,今天想到這事又上下看了他許久,小聲笑著問道:「師父,你身上的瑤玉在哪裡?」

  計青岩看了他一眼,沒出聲。

  怎麼這麼秘密,就是不說?難不成是在衣服裡面貼身而戴麼?

  心思忽動。將來能不能借著找瑤玉,在計青岩身上翻一翻?

  他騎在計青岩的身上亂翻他身上的衣服,非要找出他身上的瑤玉,師父被他脫得衣衫半褪,躺在床上……師父膚色白皙,露出淡紅,那畫面想想就很美……

  計青岩看著他左眼下的痕跡不知怎的又微微紅起來,剛要輕聲說些什麼,石敲聲忽然古怪地問道:「你左眼下面怎麼了,怎麼會變成紅色?」

  「嗯?」身上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

  青天白日的意淫師父這種事,也就只能自己偷著想想,被人知道怕是要被罵死。關靈道乾咳幾聲,躲避似的顧左右而言他,一臉讚歎地拉著石敲聲笑著說:「想不到這裡有這許多仙家子弟,還都如此年輕,連女子也非同凡響,真是叫人不能小覷。」

  這話別人說起來,斷然叫人誤會不了什麼,不過就是抒發心中的讚歎,唯獨關靈道臉上的笑容,叫人覺得這話裡似乎有點別的意思。石敲聲皺著眉,剛想讓他言辭裡少提起女子,計青岩已經開了口:「此處女子都是修道之人,不得心生妄念。」

  「……」

  不得心生妄念,偏偏對師父有了妄念。

  正低著頭雜七雜八地亂想,忽然間周圍有了些動靜,傳來輕聲嘀咕之聲,清風四起。關靈道抬頭,只見遠遠地有一條白色的船,船上或坐或站的有十幾人,身穿淡青素色衣服,在山間緩緩而過。有人低聲議論:「岑家來了。」

  不愧是三世家之一,連載人之物都是祖上傳下來的仙家法器,船身通體色澤溫潤,古樸雅致。

  船正中央坐了一個人,四周白色簾帳相隔,輕紗飄動,看不見坐了是什麼人,是男是女。

  船尾坐著一個女子,看不清容貌,卻覺得氣質與常人不同,遠遠地向著他們垂首望來。關靈道趕緊理了理背在身上的花架子,像是特地要讓她留下個好印象似的,一臉善意地朝著她笑。

  岑木衣,這女子一定是岑木衣!

  計青岩微不可見地皺眉,手輕輕搭上他的脖子,掰著他的頭面向前方。



第78章 主線劇情

  「師父——」

  還沒說什麼,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山霧,不知不自覺的進入其中。再轉頭時,岑家的船早已經被晨霧阻隔,隱約似有臨近弟子的身影,什麼也看不清,只聞得到山間的濕氣。這山霧當真厚,比上清宮的還要濃得多,關靈道不聲不響地跟著計青岩沒有方向地飛了大約半炷香的時辰,突然間,雲開霧散,眼前豁然開朗。

  水墨山色,深深淺淺,濃淡有致,猶似恒古流傳下來的畫在眼前鋪開。

  山上什麼顏色都有些,卻也不深,像是染了顏色的毛筆用水沖淡了些,東一筆、西一筆,看似雜亂無章,合在一起卻讓人心曠神怡、不捨得移開目光。這裡叫做忘年山、百花台,各種各樣的花木都有,據說久了就讓人不想走,忘記流年歲月,恨不得一生住在這裡。

  關靈道不知怎的,覺得四周有無數魂氣悄悄送到身上來,心裡起疑,悄悄回頭看了看花架子上背的幾盆花。方才自從上山時就有些奇怪的感覺了,這裡的花木似乎對他很是慷慨,他沒有開啟融魂陣,只不過站在這裡,卻好像是別人打坐修煉一樣,不需要花什麼氣力,魂氣就能吸收進來。

  好,甚好。這裡的花木活了幾百上千年,魂氣濃厚,說不定天生就比別處的好說話。關靈道喜不自勝,又不敢露出什麼表情,連話也來不及說了,落在眾人身後暗自調息。

  「到山頂了,下面就是百花台。」石敲聲低聲笑了笑,「不少人都到了,我們來晚了些。」

  關靈道低頭望去。

  層層樹木枝葉阻隔之下,鏡湖倒映著頭頂的藍天,一絲亂紋也看不見。旁邊是個素白檯子,長寬各有幾十丈,遠遠的只覺得白色藍色連在一起,色彩相宜,淡素清雅,白雲輕霧,時不時在湖面上緩緩而過關靈道問過,不是誰想上百花台就能上得去的。弟子們年歲不得超過三十,還得有修為高深之人舉薦,這才能上百花台一較高下。哪個門派也不想弟子們丟醜,因此不是有些把握,慎重再慎重,沒人會隨便把門派裡的弟子們舉薦上去。

  不論是輸是贏,不論排名如何,只要能上一次百花台,便能揚名南北朝。反觀那些上不去百花台的,只能羡慕地在台下站著,望洋興嘆。

  「師父,你這次要上百花台麼?」腳底剛沾上地上的青草,關靈道笑著問。他想知道的其實是計青岩的年齡,三十以上就不得上百花台,師父究竟多大歲數了?

  計青岩緩緩落在草地上:「我此次來不是為了上百花台。」

  「……」避重就輕,說了等於沒說。

  百花台周圍沒有讓人坐的地方,惟有十座搭建起來的高臺,專讓大門派的德高望重之人端坐。上清宮論大小只不過有弟子兩百多人,少在中原露面,也沒有德高望重的散塵到場,這些高臺就沒他們什麼事了。關靈道草草看過去,正中高臺上所坐的是個身穿紫衣的男人,年紀三十上下,容貌清俊,身邊站著四個紫衣人,垂首肅立,面無表情。

  關靈道低頭私語:「那是紫檀宮的人?」

  「不錯。」石敲聲事無大小都解釋得細緻,「坐著的紫衣人頭上帶著紫冠,兩條髮帶垂腰,那是紫衣檀主的裝束。他旁邊站著的左耳上都掛著紫色耳環,那是紫檀使,上次去上清宮討聽魂之人的就是紫檀使。」

  旁邊高臺上坐著的是個女子,看起來三十上下,容貌清秀,身上穿著白灰黑相間的道服。她身邊也站了四五個弟子,有男有女,穿著與她相仿。

  「那是歸墟神宗的了塵仙子?」看衣著正是歸墟神宗的黑白道服,正中那坐著的女子長得也還清秀,但容貌尋常了些,似乎對不起南北朝第一美女的聲名。

  石敲聲皺眉:「我頭次出門,沒見過了塵仙子。」

  「了塵如今極少出門,靜待她師父出關。」計青岩在樹下陰涼之處立著,「這女子不是她。」

  了塵沒有來,那麼到場的不是她師姐就是她師妹。這百花台對她來說想必也算不得什麼重要事,犯不著親身出面,讓人露個臉就是。

  青衣垂著頭,不去看,也沒發出什麼動靜。

  關靈道想想青衣的過去,再猜猜他此刻的心情,也不出聲了。他一路上想了許久,還是不清楚青衣為什麼要跟著來百花台,青衣關心的不過是盧夜生的下落,那件事既然已經了結,為什麼不留在上清宮?這裡會遇到歸墟神宗的人,他難道見了之後半點也不生氣麼?

  計青岩低頭與青衣私語幾句,青衣一聲不吭地走了。

  又是如此,說話時不時壓低了聲音,生怕被人聽了去。青衣隨行的用處,仿佛就是隨時替計青岩打探消息。這事他略有些想不通,青衣是上清宮的中流砥柱,留下來怕是比跟著計青岩到處跑要有用得多,為什麼要跟在計青岩身邊?

  散塵和計青岩在想些什麼,他怕是永遠也弄不清楚。

  不遠處傳來略有些雜亂的腳步聲,只見七八個身穿藍衣的人飛身而上,落在離關靈道幾丈之處的高臺上。這些人關靈道倒是認得的,為首的年輕男子正是雲家未來的家主,雲洛真。跟隨他的弟子中有個其貌不揚的,關靈道看了就喊起來:「雲洛天,你在青樓裡喝不過我,別忘了答應過我的事。」

  這話的聲音不小,周圍的人都朝著高臺上望過去。雲洛天的臉色鐵青,一時間面子上下不來,咬牙切齒:「你閉嘴。」

  關靈道對著計青岩輕笑:「雲洛天最怕他大哥,去青樓的事他大哥八成不知道,捅出來讓雲洛真教訓他。」

  果不其然,雲洛真沉下臉冷冷地看了雲洛天一眼,低聲不知道在說些什麼。雲洛天的頭越來越低,臉色陣紅陣青,不敢有一句回話。好歹地被訓完了,他悄悄向著關靈道看過來,眸子裡全都是想把他殺了的恨意。

  關靈道也冷冰冰地看著他:「你說要退婚的,別忘了。」

  雲洛天輕蔑地冷哼了一聲,裝作什麼也沒聽見,直視前方不再理他。關靈道見他這意思似乎是想反悔,心裡本就擔心他如此,臉色陰沉了些,幾乎想去問個清楚。計青岩暗暗地把他拉住:「你們不過是喝酒打賭,婚事豈能說退就退的,那天的事不要再提。」

  當真在耍弄他!關靈道的火氣呼啦啦地竄了上來。他不懂世家退親的規矩,這雲洛天卻懂,明知不能退婚,那天卻還跟他打什麼賭?這種人真是無恥不要臉,說話如同放屁,真如他大哥所說,恨不得一頓打死。

  好吧,其實還是他自己蠢,輕信於人。

  這就是岑木衣將要嫁給的男子,換作關靈道有個親生妹妹,只怕此刻也不會輕易放過他。

  更不會讓他真的嫁過去。

  就在這時,青衣飄動,一群人自他們身邊飛快而過。關靈道下意識地望過去,一個年輕女子的面容混在人群中匆匆掃過。關靈道沒看清她長得如何,只覺得雖不是南北朝喜歡的豔麗華美,氣質卻也清雅動人,忍不住抬頭而望。

  這是岑家的裝束,岑家到了。這女子難不成就是——

  「計宮主,你又比我早來一步。」 突如其來的,身邊出現個男子的聲音,帶了些讓人討厭的熟悉笑意,聽著就讓人想起一張臉。

  關靈道轉頭,看著一身華服、滿面笑容的男子。

  又是戚寧,不論走到哪裡都見得到的戚寧,時不時總在他們身邊出現,陰魂不散。

  說起來,這人出身好,長得真是不難看,關靈道也並不討厭他的性情,但他要是計青岩,也想把這個人教訓一頓。

  「原來是戚少主,真是到哪裡都能遇上。」 關靈道笑著,「真是有緣分得很。」

  「有緣哪裡都見得到。」

  那女子聽到戚寧的聲音,腳步明顯地頓了頓,卻沒有回頭看他,隨著其餘的弟子們飛向雲家隔壁的高臺。

  戚寧跟計青岩說話,目光卻是暗中睨向那女子的,計青岩不吭聲不理會他,他根本不在意。他笑著站在關靈道的身邊,不客氣地往樹下陰涼裡躲著:「你們選的這地方好,清靜又看得清楚,我跟你們站在這裡。」

  關靈道不客氣地說:「陰涼就這麼點,我覺得擠,戚少主何不去別的地方站?」

  戚寧根本不在乎他想些什麼,笑了笑沒有搭理他,卻時不時地望著不遠處的高臺。關靈道心頭有氣,見他心猿意馬的不能自已,低聲說道:「木衣姐姐長得真美,只可惜不想跟你說話。」

  戚寧這才轉過頭來看他一眼:「再說話把你打死。」

  「有本事你打死我。」關靈道的臉色泛青,「你忘記我跟岑家的關係了麼?你打死我,木衣姐姐也不會跟你說話。」

  一句話讓他想起當初在他身上發現的木華丹,戚寧轉頭看著他,壓低了聲音道,「你跟岑家是什麼關係?為什麼叫她木衣姐姐?」

  「我願意怎麼叫就怎麼叫。」 關靈道青著臉,「反正我沒得罪她。」

  句句都戳得他心窩子痛,戚寧的臉色徹底冷下來,陰沉地笑著把手臂搭在他的肩上:「你膽子不小,你等我改日——」 話音未落,一道風聲,手腕驟然像是被人打碎了似的,戚寧痛叫著把手抽回來:「計青岩,你做什麼!」

  「要開始了,你們都安靜點。」



第79章 主線劇情

  南北朝有七門六派三大家,輪流做東主持百花台大比。一聲鳴金,回音蕩絕山間,空曠嘹亮,四周倏然間沒了低語議論的聲音。少時,八位白衣公子飛躍到百花臺上,及腰的白色系發緞帶飄飛,手持長劍,列成八卦劍陣。

  八個人的年紀相仿,容貌氣質上佳,就連身高也不相上下,站在台下的雖然穩重地不出聲,心裡也難免生出些讚歎。年輕英俊的弟子不難找,難得的是這些人的氣質風采,一看就是出身大家,小小年紀就能練得劍陣,放眼南北朝的世家門派,惟有紫檀宮、歸墟神宗、雲家、岑家和花家能做得到。

  今年主持百花台的竟然是花家,怪不得從剛才就找不到花彩行了。

  臺上風聲陣陣,不久八個人收了劍退下臺去,高臺上有人朗聲念誦起來。這一念就是幾炷香的時辰,遙思過往,細說當今,歷數千古風流人物,再說起百花台比武的起源、本意,望弟子們以維護道修正道為己任,剷除魔道魂修,最後才依次念起此次在百花台比武的少年弟子。

  關靈道半閉著雙目,險些被此人念得睡過去,不由得微晃著頭朝著岑家的高臺上看過去。

  這一看不打緊,立刻讓他看出些莫名其妙的糾葛。岑家與雲家的高臺相鄰不過三丈,雲洛天不斷朝著岑家看過去,目光雖看不清到底落在誰人身上,關靈道卻也能從大略猜得出。反觀那被雲洛天盯著的女子,不但連看也不看雲洛天,反而躲在離他最遠的角落裡。

  自己身邊的戚寧也不消停,時不時抬頭望向岑家的高臺,心思根本沒在百花臺上。

  關靈道在這類事情上比計青岩有天賦,微怔片刻,很快在心裡畫起小圖。戚寧這魂不守舍的模樣是真的喜歡岑木衣了,雲洛天看樣子也對岑木衣著急,但岑木衣顯然對雲洛天沒什麼好感。那麼岑木衣喜歡戚寧麼?

  當初一定是喜歡,一定是動了心。那麼現在呢,還喜歡麼?岑木衣躲在眾人後面,不論是戚寧還是雲洛天,誰也摸不清她的心思。

  換言之,當初戚寧和岑木衣互相喜歡,可是戚寧家中不許他們成親,岑木衣才要嫁給雲洛天為妾。這麼說來,戚寧照舊不是個東西,毀了人家女子的清白,回頭就不管不顧。岑家是千百年的世家,族中女子出了這等醜事,不把她驅逐出門就已經夠好了,不可能有臉去找戚寧之父。

  當時兩人有苟且的事傳出來,雲洛天一怒之下退了婚。事發之後戚家遲疑著不肯主動提親,岑家正在氣頭上,也沒有登門去討個公道。你岑家的女子自己不檢點,還有臉去找上男子的家,求著人娶?說出去真成了修真界的笑話。

  思來想去,還是岑木衣受害最大。後來岑家把她嫁給雲洛天做妾,多少有些懲戒不管的意思。

  戚寧是不是真心喜歡她,根本無足輕重。

  高臺上那男子終於把該說的話說完了,四周仙樂聲起,又端上來幾張桌子。比武的獎勵豐厚,除了靈石、丹藥,還有各門派捐出的法寶,無不對修行大有幫助。那男子在高臺上道:「此次百花台比武的第一,紫檀宮有罕見的寶物相贈,乃是傳說寶物落雨杯中的落雨滴。」

  關靈道的頭立時抬了起來。

  落雨杯?傳說中兩件成仙寶物之一的落雨杯?

  不但他驚疑不定,在場的全都竊竊私語,計青岩利劍似的目光直直望向紫衣檀主。

  高臺上的花家男子又朗聲道:「我等今天早上才得知此事,原來多年前因緣巧合,紫檀宮主得了傳說中寶物落雨杯中的落雨滴。落雨杯之所以是千年難得的寶物,便是在於其聚氣之能。杯中靈氣化水,數年才能聚成一滴清水,凝結成形,這水滴便喚作落雨滴。上個月紫檀宮主出關,願以落雨滴相贈,可助人增長七年的修為。」

  台下的聲音更加不平靜,落雨杯本就是傳說中的東西,怎麼會突然現世?

  如今這世道,修行已經是極其困難,徒然間增長七年的修行,簡直如同天賜!

  高臺上的紫衣檀主在議論聲中站了起來:「近來不少門派中傳出有紫檀宮的奸細,宮主大怒,讓我等徹查此事。在下對此事全不知曉,近來派人查了許久,恐怕就是魂修從中作梗。宮主聽了生氣,這才決定將落雨杯中的落雨滴相贈,與中原各派同享,以示公正。」

  台下各門派議論紛紛,這事他們還沒興師問罪,紫檀宮倒先提起來了,一時間不少人臉上露出了怒意。

  紫衣檀主淡然道:「魂修挑撥離間,各派當同心協力,不能被他們迷惑。宮主當年得了三顆落雨滴,從來不捨得用,出關後才痛心相贈,就是想告知大家,紫檀宮一心只為殺魂修,絕無私心。」

  好會說話,顛倒是非。

  他停頓片刻,又說道:「實不相瞞,紫檀宮近年來研習出一個法陣,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出幾十裡內所有的魂修,殺光魂修指日可待。當初我們向各派要聽魂之人,為的也就是這個法陣。為了尋找聽魂之人,紫檀宮得罪了不少名門重派。但我們行事不周全,卻也是為了大局著想。魂修害怕此法陣,這才使出奸計挑撥離間,卑鄙無恥。各位千萬慎重行事,不可中了魂修的計策,使親者痛,仇者快,否則天下大亂,悔之晚矣。」

  在場的不知有多少門派對紫檀宮不滿,他們懷疑,可是懷疑又能如何,大敵當前,他們難道帶人殺進紫檀宮去?紫檀宮主手上有落雨滴,現在的修為還不清楚高深到何種地步,他們與歸墟神宗聯手,誰能對他們怎麼樣?

  互相廝殺,直到所有的道修都死乾淨?

  他們現在的敵人不是紫檀宮!

  坐在雲家高臺上正中的男子緩緩站起來,面容如玉,氣質溫潤,那正是雲家未來的家主,雲洛真。雲洛真淡然道:「雲家願與紫檀宮為盟。」

  雲家是世家之首,這話一出口,在場的靜了大半。

  如果真如紫衣檀主所說,他們研習出滅掉魂修的陣法,這時候與紫檀宮翻臉,豈不是讓魂修大快人心?萬一這事真是魂修在挑撥離間呢?

  計青岩面無表情地抬頭看著。紫檀宮在上清宮藏了奸細,此事千真萬確,但紫衣檀主竟然先下手為強,推得一乾二淨,他倒是始料未及。如今南北朝各派還沒能同仇敵愾,紫衣檀主先用落雨滴收買人心,雲家又開口相助,只怕接下來想再聯合門派抵抗紫檀宮就困難了。

  各派如一盤散沙,無人照管,紫檀宮如今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果不其然,幾個門派的領頭之人隨之站了起來:「大正逢亂世,殺魂修乃是第一要務,其餘的恩怨嫌隙都要放在一旁。」

  勢頭有些不好了。

  石敲聲突然間輕聲歎口氣:「前門臨敵,後院失火。」

  話說到這裡也就沒什麼可以再說的了,一時間不少門派見大勢所趨,紛紛倒戈,就連戚寧也笑著站出來說道:「之前有些誤會,如今澄清了便好,水行門願與紫檀宮結盟。」

  關靈道斜睨了戚寧一眼。

  這個戚寧不知道是不是聽了他父親的吩咐,兩面三刀,可惡到了極點。

  放眼眾門派中,只剩下花家的花落春和上清宮的計青岩沒有站出來說話。

  花落春在南北朝所有道修中的排行在前五,他的選擇至關重要,沒有了他,上清宮從此孤軍作戰。就在這時,坐在花家高臺上正中的男子緩緩站了起來,關靈道遠遠地看不清他的面孔,竟然還是有些心跳加快,立刻調息相抗,慢慢平靜下來。

  這到底是什麼邪功,當真厲害!

  石敲聲著急地輕聲道:「慘了。」

  陸君夜是殺了石蘊聲的人,石敲聲與紫檀宮有不共戴天之仇,上清宮中最恨紫檀宮的人中就有他一個。花落春要是也投靠紫檀宮,上清宮就不得不也要歸順了,否則以他們之力獨自對抗紫檀宮,無異於以卵擊石。

  百花台周圍寂靜無聲,只聽花落春低聲道:「已過午時,大家休息片刻,回來再讓弟子們上臺。」

  關靈道閉了閉眼。虛驚一場。

  他隱約覺得這花家的家主與常人性情不同,隨心所欲,我行我素,別人越是想要他做什麼,他偏偏不去做。當初紫檀宮在花家安插奸細,這就是欺負到了他的頭上。然而得罪他之後再想讓他回心轉意地歸順,那便不那麼容易了。花落春的性情偏邪,不吃軟不吃硬,一旦生氣便難以再回頭,紫檀宮此次可謂失策。

  活該,欺負人之後隨便拋出個落雨滴就能再收買麼?

  接下來只剩下一件事,即將要在百花臺上比武的弟子上臺走個過場,今日就算結束了。這倒是不關他們的事,站在下面看著即可。

  關靈道正要四處走走,忽見計青岩向著身邊的青衣低聲吩咐了什麼,隨即向著花家的高臺飛了過去。他不解地問道:「師父怎麼了?他打算要做什麼?」

  青衣比劃著:三宮主要上臺比武。

  「什麼?」

  計青岩為什麼突然要比武,他剛才不還說此行不是為了比武?

  關靈道有些摸不清了,計青岩絕不是為了再南北朝的排名,他從不在乎這些。是落雨滴,計青岩怕是想要落雨滴。



第80章 主線劇情

  計青岩不多時就返了回來,其餘各派的人已經散了大半,要麼去打坐休息,要麼在山間流連望景。

  「師父,你要在百花台比武?」

  「嗯。」

  計青岩從來沒有上過百花台,年紀不到三十,且本來就是南北朝四公子之一,也用不著什麼德高望重的人推薦,花家的人就算想破了頭也找不出理由回絕,自然不能說些什麼。

  石敲聲道:「應該不會那麼快吧。」

  百花台打得是擂臺,每天只打一場,計青岩這時候才開口,只怕近幾天不能上臺,要排到十多天之後了。

  「二十日之後。」

  戚寧站在旁邊聽著,笑了笑:「想不到這次竟然要與計宮主同台切磋,倒是意料之外,計宮主早已在南北朝揚名,難道還關心這百花台?」

  這言外之意,就是說計青岩以大欺小,不讓他們這些「沒有名氣的新人」露臉。

  計青岩冷淡地看他一眼。

  關靈道不服地說:「我師父年紀輕、修為高,也成了錯了麼?他從沒上過百花台,不去豈非人生有憾?倒是戚公子擔心我師父做什麼,一昧追求這些虛名,要緊的事卻不管,戚公子還是多關心自己的事才對。」

  說完不想再跟他說話,關靈道拉著計青岩向著山下走:「師父,這裡蠢氣沖天,再待下去我都要變笨了,咱們去那邊坐著休息。」

  計青岩隨著他走。

  戚寧在樹下陰涼裡站著,氣得臉有些泛青僵硬,但這麼個毛頭小子跟他拌嘴,他又不能失了身份跟他吵嘴。這時候正該身邊的人替他出頭,他陰沉著臉回頭看時,卻一個個都像是啞巴了似的,不知該怎麼回嘴。

  蠢材,一個會幫他說話的也沒有。

  石敲聲像是有話要說,欲言又止,末了淡淡道:「戚公子不喜歡自己的性情,下意識地挑些乖巧聽話的人在身邊。殊不知人各有用途,戚公子這點還當學學我們老宮主。」

  戚寧的嘴唇緊緊抿了起來,不語。

  這書呆子從哪裡看出來他討厭自己的性情?

  石敲聲低下頭客氣地說:「我說得太多了,戚公子莫要見怪。」

  戚寧平時臉上的笑容半點也沒了,冷冷地看他一眼,一聲不吭地轉身而去。什麼亂七八糟的,計青岩、關靈道、石敲聲,都以為很瞭解他麼?他們懂些個什麼?

  石敲聲回過頭來慢慢走著,來到山間僻靜之處,忽見遠處的關靈道旁若無人地拉著計青岩走到山岩後面,不知不覺地停下腳步。

  不久,那山岩後面似乎傳來若有似無的琴聲。

  琴聲。關靈道正在給計青岩彈琴?

  「怎麼了,怎麼不去找計兄?」 不遠處傳來低沉的聲音。

  石敲聲轉身一望,是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的花彩行,一身水墨山水的衣服,低頭微笑著,暖意襲人,如同四月的春風。

  不知怎的,心裡面忽然間一動,石敲聲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毛筆。

  「沒什麼。」 他的聲音裡有些遲疑,也有些窘,慢慢地向著僻靜之處走去,「他們有事要說,我不想打攪他們。」

  「嗯。」 花彩行也隨他而行,看著那遠處的巨岩,思忖片刻,「想不到關靈道會喜歡上你們三宮主。」

  哎,怎麼又說得這麼直接,這讓他怎麼應對?

  「喜歡這種事,本來就難說得很。」 石敲聲皺眉摸著懷裡的毛筆,淡淡地說,「好在他們不是出身世家。」

  「怎麼說?」

  「沒什麼,我隨便說說。」石敲聲正色道,「上清宮沒有立規矩說男子不能在一起,老宮主為人通情達理,就算事情真如你所說,想必也不會為難他們。」

  花彩行笑了笑:「你是說許多年前雲家那件事?」

  石敲聲的眉毛一抖,沉默著不說話。

  「當時那是兩個女子。」

  「……」

  「當時的事我只是略有所聞,知道的卻不算太多,你怎麼知道的?」 花彩行笑著,低聲道,「那可是雲家人才知道的事。」

  石敲聲的臉色微怔,垂下頭轉身要走:「我不清楚你在說什麼。」

  花彩行拉住他的手臂:「你慌什麼?你是什麼人與我無關,我無意把你的身世和過往說出去。」

  石敲聲的呼吸粗重起來,抬頭看著他,一聲不吭。

  地上的君墨突然間直立起身子看著花彩行,吐著信子,蓄勢待發。花彩行寂然無聲了片刻,把石敲聲輕輕放開,神態之間疏遠了些:「我不想嚇你,剛才實屬無意,你用不著害怕。」

  石敲聲見他的態度和緩,站了一會兒反倒覺得有些不自在,試探似的說:「進了上清宮,前塵往事都要拋下,我如今只是個上清宮的執事,別的什麼都不是。」

  「嗯,我知道。」

  石敲聲皺眉問道:「花公子如何知道那兩個女子的事?」

  花彩行笑了笑:「我自有我的過去,陰差陽錯知道了,卻也只知道個大概。」

  他低下頭來摸君墨的腦袋,君墨躲閃了一下露出兩根蛇牙,卻也沒有像關靈道摸它時那麼生氣,情緒安撫,不知不覺地趴下來。

  花彩行以指尖摸著君墨的頭,直到它閉上嘴安靜地望著。

  石敲聲心裡不禁有些古怪,抱起君墨來走到湖邊一處陰涼隱蔽的地方,把它放下來自行睡覺。君墨向來認生,什麼時候也會聽不認識的人的話了?

  花彩行隨著他走過來,沉寂了半天,緩緩道:「早年有個女子嫁給雲家的男子為妻,因為丈夫在她的孕期另結新歡,一怒之下離家出走。她那時身懷六甲,修為本就不算太高,族中人又覺得她小題大做,對她不甚待見。她不想回到雲家,在自己家裡又住不下去,魂不守舍地出了門,想不到竟然險些墜崖而死,幸而臨死前遇上了貴人,被一個女散修救了。你聽到的是不是如此?」

  「嗯。」

  「女散修見她可憐,把她留在身邊照顧著,不想久而久之,這兩個女子竟然彼此生出了愛意。」

  沒錯,就是因為生出了愛意,反倒出了事。

  花彩行笑了笑:「我只知道她們的結局不算太好,卻也不清楚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石敲聲沉寂了片刻,面色有些沉痛:「她們雖然有了感情,只可惜一個是世家男子的妻,一個是沒有地位的散修。雲家找到失蹤多時的女子時,她們竟然正在拜堂成親,那出生不久的孩子也穿著大紅的衣服坐在旁邊笑著看。」

  「嗯。」

  愛到何種地步,才會想要成親?

  「頃刻間,喜堂變成靈堂,血濺三尺。那女子和孩子被雲家抓了回去,女散修當場被割了喉嚨。後來,聽說那女子回到雲家後,終日不食不睡,就這樣發了失心瘋,自殺死了。男子於是把外面相好的女人娶回家,做了雲家的夫人。再後來的事,我也不清楚了。」 石敲聲小心道,「我把你想聽的事說了,花公子可要記得剛才說過的話。」

  花彩行低頭看著他,笑了笑:「我揭穿你做什麼?於我並無好處。」

  石敲聲點了點頭:「我是個無用之人,不但之前是如此,現在也是如此,只想在上清宮安靜看書,庸碌一生,不害人也不欺負人,還望花公子成全。」

  說到這裡,忽然間遠處鳴金聲起,悠悠蕩蕩,響徹山谷,石敲聲立刻抱著君墨站起來:「花公子去忙,我去找三宮主了。」

  「嗯。」 花彩行也站起來,低著頭狀似不在意地說,「今天說的話你我都不要放在心上,就當是從未發生過。」

  石敲聲怔了怔:「好。」

  花彩行的模樣像是不想再跟他說話,飛身走了。

  ~

  關靈道把琴收拾起來,低著頭把花架子整理好,站起身來:「師父,我們該走了,你今天睡在山上麼?」

  「嗯。」

  「明日百花台照常比武,各派的領頭之人卻還是商議破解魂修的事,師父要顧這邊,又要顧那邊,當真是要辛苦了。」

  「嗯。」

  「紫檀宮如此難纏,師父不但要比武,要議事,還要提防著他們不在背後做什麼陰險事,師父——」

  話說到一半,腰上突然間被人輕輕帶著,關靈道腳步不穩,向著後面傾身倒下去。他輕叫一聲,聲音略有些慌亂,可是出乎意料的卻沒有摔在堅硬的地面,就這樣側身坐著倒在計青岩的腿上。

  計青岩的臉近在咫尺:「別說話了。」

  「……」

  「我大約十日之後回去客棧。」 計青岩低下頭來,指尖摸著他的耳朵,「那時時間剛好,我再助你修煉。」

  「嗯。」 頭有些暈,臉上是小火掠過的熱燙,關靈道有些愣愣的,「第、第二重?」

  「……不是。」

  「第二重是——」

  計青岩低下頭,像是不想再說這件事:「以後再告訴你。」

  計青岩怎麼就是不告訴他第二重是怎樣的?害得他天天惦記。

  關靈道點了點頭要站起來,計青岩輕輕從身後拉著他,嘴唇不偏不倚地輕擦著他的頸項:「還未鳴金,不急著去。」

  頸上火熱酥麻,關靈道紅著臉不知怎的想笑,轉過頭看著他:「師父,等你再見我的時候,我給你彈琴。我專為你寫了首曲子,那什麼,是用來那什麼的……」

  越說聲音越小,卻就是說不出口。這曲子是用來求愛的,淫穢無比,他閑來無事寫著暗自爽,斷斷不敢讓人知道。這曲子說是求愛,不如說是求歡,要是唱給他聽,怕是會被打死吧?

  「用來做什麼?」

  「呃,安、安神助眠的……」慫得不行,還是什麼都不敢說。

  計青岩低頭看了他半晌:「你改天一字不漏地唱給我聽。」

  「……」

  遠處的鳴金聲突然間響徹山谷。



第81章 主線劇情

  鳴金之後回到百花台,關靈道便有些心猿意馬了。

  這都是師父害的,關靈道想。

  他心裡面還有別的事,自然是不能總想著這些風花雪月,臨到下山時,總算松了一口氣。師父在身邊雖然好,卻也讓他分心,如今他被困在山上商議魂修之事,關靈道才能有時間去無底洞看看。

  「師父好生在山上待著,我們去了。」關靈道笑著說。花落春是山上修為最高的人,有他在怎麼也不會出事,想起這事他就放心不少。

  「嗯。」淡然沒有表情的臉。

  花彩行奉花落春的吩咐,照看住在白花城中的弟子,隨時注意周圍的動靜,於是跟著石敲聲和關靈道下了山。青衣與計青岩低語幾句,也隨著下山來了。

  好容易能做想做的事了。

  當夜獨自在房間裡,關靈道把花彩行的畫點燈掛起,靜靜地在房間裡凝視。

  又是那種奇妙的感覺,一片黑色墨蹟上似乎有人慢慢動了起來,是個小男孩正在抓著黑色欄杆往外面看。他整個人都像是被吸了進去,眼前只剩下那片黑色的墨蹟,只剩下骯髒的地牢,只剩下眼前的黑色欄杆。

  驟然間,他的身體一沉,不知何時又已經來到了那小男孩的身上。

  「哥,你在做什麼?」周圍的氣味像是死了人的墳墓,濕冷、惡臭,全身都是黏糊糊的。

  「沒什麼,讓它幫我送件東西出去。」那聲音有些陌生,卻低沉溫柔。

  地上出現一隻灰色的老鼠,是從隔壁的牢房裡竄出來的,迷了路似的亂爬。老鼠的背上背了一隻深色筆桿的毛筆,看不清楚什麼樣子,用撕破的布條綁著,像是背著行李離家出走。

  「哥,你從哪裡得來的毛筆?」小男孩有些好奇。

  「不要向別人說。」那邊的聲音又低了些,輕聲道,「這是我的毛筆,我自己做出來的。」

  「我才不會跟那些人說。」他不懂什麼叫做自己做出來的,卻也不想再問,聲音裡面有些恨意,「他們對我們不好。」

  「嗯。」

  老鼠在牢房裡吱吱叫喚著,到處亂聞,分心得很,怎麼爬也爬不出去。關靈道著急得很:「哥,他們就要來了。」

  那邊安靜了許久,聲音又低了些,輕聲道:「關影,兩個月前我幫你要了一根小錐子,讓你刻小木人用的,還在嗎?」

  「在。」

  「你用你那小錐子在小木人上鑽,一直鑽到生出火星來,把自己的衣服撕下來一片燒了,能不能?」

  「那小木人是你。」小男孩微怔,有些不捨。

  「不妨事,以後你再刻新的。」

  「嗯。」

  小男孩聽話地從牆縫裡取出小錐子,小心翼翼地在不成形的小木人身上鑽著。他不敢過度用力,卻也不能不用力。這牢房裡從不許生火,不許起香,他也不清楚該如何鑽木取火,心中著急。

  身體裡的魂氣散出來,錐子越轉越快。突然間,一小簇火花燃了起來,「嗤」得一聲。

  渾身上下沒有乾燥的地方,撕下來的衣服碎條也點不起來,小男孩情急之下把裡面的袖子湊過來。火勢蔓延上來,燒得他的皮膚嗤嗤作響。

  「好了。」他興奮得要命,忍著痛楚把袖子割下來,用手提著,「有火了,正在燒。」

  青煙嫋嫋而起,越過他沖不出去的鐵欄,越過牢房裡唯一通向外面的小窗戶,飄飄蕩蕩地飄出去。

  那只老鼠突然間吱吱叫喚起來,四肢亂撲,不知為何浮在空中。其實也不是,似乎不是老鼠浮起來了,而是那身上綁著的毛筆不知為什麼浮了起來,帶著它,向著窗戶外面飛出去。

  「哥?」關靈道輕聲叫著。

  那邊像是睡過去了似的,什麼聲音也沒有。

  袖子眼看就要燃到盡頭,小男孩不敢讓火滅了,抽出另外一條裡袖撕下來繼續燒。火勢驟然加大,毛筆帶著驚恐不已的老鼠飛出窗戶,突然間消失在視野裡。

  「哥,你在做什麼?」小男孩有些著急,緊張地聽著外面由遠而近的腳步聲,「哥,他們要來了,要是看到我在點火,會把我的手砍掉的。」

  隔壁的牢房還是沒有聲音。

  壞人卻已經到了門口。

  小男孩急得要命,心一橫,把裡衣乾燥的布料全都割下來,與那點著的衣料一起塞在牆縫裡,緊張地雙手抓著欄杆往外看,胸口起伏。

  「哥,他們要進來了。」

  「哐當」一聲,是外面沉重的鐵門打開的聲音。

  「哥,我得把火滅了,他們再走近就聞得到了。」他壓低了嗓子,「哥你在不在?」

  片刻之後,那邊的低沉聲音突然間傳了過來:「把火滅了。」

  小男孩立刻轉身,把燒著的布條浸在地上的污水裡。

  「哥,你去哪裡了?」

  那邊的聲音似乎與平時不同,帶了些許高興:「沒什麼,我出去轉了轉。」

  關靈道的眼前倏然變黑,頭一沉,猛然間睜開雙目。

  房間裡還是只剩他一個人,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沒有,根本無人發現他在做什麼。

  那毛筆是哥哥的魂器,肯定不錯。任關翎在那黑暗不見天日的牢房裡煉成了自己的魂器,借著關靈道的幫助點了火,把那魂器不聲不響地送了出去。

  任關翎的魂器是用來做什麼的?

  殺人?聚魂氣?還是有什麼特別的用途?

  關靈道在床上翻來覆去地躺著,實在是睡不好。這晚上他就連計青岩也沒想,滿心裡只剩下一個人:哥哥,他的哥哥,任關翎。

  當年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他怎麼逃出來了?

  翌日清晨天不亮,關靈道留下個紙條說去附近走走,不聲不響地上了路。無底洞就在百花台幾十裡遠的地方,關靈道邊走邊問,終於找到石敲聲所說的那片樹林。

  無底洞的洞口開在一株千年古樹旁邊,可是這片樹林年代久遠,古樹看起來到處都是,他如何能知道到底是哪棵古樹?

  找尋了大半天,完全沒有任何的線索,關靈道在樹林裡轉了兩天兩夜,一籌莫展。

  這天清晨他睡眼惺忪地醒過來,忽然間聽到林間有唱歌的聲音,清脆嘹亮,讓人的心情無端端地生出些期待。他沿著那聲音尋過去,只見一個打柴的男子正背對著他站著遠望,他身邊是一株直立的古樹,陽光透過樹幹上的一個小洞照過來,刺得他睜不開眼睛。

  那聲音便是從那男子的口中發出來的。

  關靈道這兩日已經在樹林裡碰見過這打柴的男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你在做什麼呢?」

  「我?」

  男子的聲音古怪起來,發出一聲叫人心底發毛的笑聲,慢慢地轉過臉來:「我在等你,弟弟。」

  鮮紅的唇,蒼白的臉,眼睛裡流出兩道血跡,渾身散發腐爛的惡臭。

  關靈道驚慌地後退,想叫又叫不出口,急匆匆地亂飛著找不到出路,慌亂中,突然間肩膀上有人大力地拍著他:「醒醒,醒醒!」

  關靈道一驚,猛然間睜開雙目。

  夢,是夢!

  他渾身上下都被汗水濕透,一張臉像是見了鬼似的蒼白,大睜雙目。那柴夫就站在他的面前,心有餘悸地說道:「你做噩夢了?剛才就看到你渾身亂動,口中喃喃出聲,不知道看到了什麼。」

  關靈道擦著額頭上的冷汗跳起來,問道:「這林子裡有沒有一株樹,上面有個小洞,光線可以從那小洞裡穿透而過?」

  「多大的洞?」

  關靈道剛才在夢境裡只是看了一眼,像是隔了層霧似的看不清楚,用手比劃著:「這麼大,不對,比這小些——大概這麼大。」

  那是一個小孩拳頭的大小。

  柴夫生在這裡,長在這裡,對這片樹林瞭若指掌。他略想了片刻,像是突然間想起了什麼:「別說,還真有這麼株古樹。」

  「在哪裡?」

  柴夫為難地說:「你真的要找這株?不瞞你說,這株樹也是古怪,每到月初就像是被野獸抓過似的,遍體鱗傷,好幾年前就已經死了。」

  月初?樹幹野獸抓過?

  關靈道的心怦怦直跳:「在哪裡,帶我去看看。」

  「走吧。」

  柴夫帶著他在樹林裡轉,邊走邊說:「你們這些修仙者這時候不是應該在百花台麼,到這裡來找株古樹做什麼?」

  關靈道勉強笑著應對:「這幾天無事,我聽說這裡的景色好,而且是個年代久遠的所在,就想過來看看。」

  「就是那株。」柴夫引著他繞過山頭,在一處陰暗寂靜的角落停下來,指著前方。

  遠處輕霧飄蕩,雲煙飄渺,繞著一株早已經枯死發黑的古樹。旁邊的草地和花木還是青色的,關靈道走上前去,輕輕摸著樹皮上殘留下來的、一道又一道的抓痕,不知不覺地癡了。

  這些抓痕他一輩子也忘不掉,就像是留在他身上的印跡,早已經深深刻在心裡。那不是什麼野獸,那是邪靈。每個月的初一才會出現的,不殺死他不肯甘休的,邪靈。



第82章 主線劇情

  「就是這株樹?」 柴夫遠遠地喊著。

  關靈道勉強笑著:「沒錯,可算找到了。這裡陰森有鬼氣,你快些去吧。」

  附近煙霧繚繞著像是隨時能現出個死人,柴夫自然是巴不得要離開這裡,點點頭忙走了。

  樹幹上的抓痕有些是新的,與舊的層疊相間,關靈道找了許久也找不到這附近有什麼洞口,屈指算算日子,在古樹下靜坐下來。

  邪靈的抓痕出現在這裡,絕對不是巧合,多半與任關翎又關係。如果哥哥就關在古樹之下的無底洞裡,那麼邪靈是來做什麼的,難不成是要殺任關翎?

  邪靈究竟是什麼東西,為什麼纏著他們不放!

  石敲聲和花彩行此時必定已經發現他不在,說不定還在到處找他。可他什麼也管不了,事態緊急,任關翎就在這附近的無底洞裡,他現在救不了他出來,將來追悔莫及!

  一晃三日而過,日頭西落,天邊現出赤紅,就像一片又一片的殘血。

  花彩行的畫掛在枝頭,他時不時看得入了定。

  「煉魂,就是將人的魂魄引至熔魂塔中,以魂氣加以煉製。」 男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把魂氣釋放出來。」

  小男孩聽著那熔魂塔里面的聲音就覺得害怕,一聲不吭地看著那男子。隔壁牢房裡傳來任關翎低沉溫和的聲音:「他年紀還小,難以煉魂,不如由我來——」

  一聲響亮的鞭聲讓他住了嘴。

  黑色帶水的鞭子狠狠抽在小男孩的身上,關靈道後背上一陣撐不住的劇痛,就像是刀子從頸項劃到了腰。

  「哥——」 小男孩哭訴似的輕叫。

  「啪」得一聲,又是一鞭,小男孩疼得哭喊起來:「你們打死我吧,打死我吧,我就是不聽你們的話!你們都不是好人,都去死!」

  男人低頭看著他,鞭子雨點似的掄下來。小男孩捂著頭哭叫個不停。片刻,只聽隔壁的牢房裡任關翎淡淡地說:「你們打他無用,他的性子強,別人對他越不好他就越不聽話。你們不如打我,打我他就不敢硬強了。」

  背上的鞭子突然間停了,小男孩意識不清地靠著牆,慢慢抬起頭。

  「不錯。當初你也不肯吸魂煉魂,直到開始打你牙牙學語的弟弟,你才聽話了。」 話音一落,隔壁的牢房裡傳來狠辣的抽鞭子的聲音,比剛才的力道更大。

  任關翎輕聲悶哼。

  「哥,哥哥。」 眼角有什麼濕潤鹹澀的東西流下來,小男孩低低地哭著,眼前模糊不清。

  殺了他們,想殺了他們!

  「從今天開始,日日煉魂,不得有誤。」 男子抓起小男孩的衣領,把他扔在爐前,「記得,你是個魂修。」

  周圍風聲四起,關靈道的意識頓時從小男孩的身體抽離,倏然睜開雙目。天黑了,沒有月,伸手不見五指,花彩行掛在樹枝上的畫被不知從哪裡冒出的陰風吹得嘩啦直響。

  淒厲喊叫之聲不知從哪裡飄來,鬼魂似的由遠至近。

  來了!

  今晚正是初一,邪靈四蕩,必來騷擾。

  不知何時腰上的四片葉子已經落在手中。邪靈相侵,必定跟當年關押他們的人脫離不了干係。

  周身傳來陰狠怨恨的嘶聲,黑氣濃重,隱隱約約看得出有些猙獰人臉,卻又變了形,變得極醜,看不出一點人的感覺。關靈道坐著沒有動靜,周身立時間被劃了十多道血痕,皮開肉綻。團團黑氣把他和身後的古樹環繞,厲喊中伴隨著瘋狂的笑聲,發癲似的狠抓樹皮枝葉,到處充斥著四散的血氣。

  疼,真疼,但關靈道還是沒有動。幾縷黑氣纏繞在一起,在離他三丈遠的地面上,自上而下地鑽。是了,就是這裡,這地方必定是無底洞的開口所在。

  邪靈要殺哥哥,必然要想方設法進去。

  他擦一把額頭的冷汗,四片微亮的葉子飛在空中,互相以細微光線相連,向著那黑氣出沒的地面飛速而入。他手中燃香,閉上雙目,意識立刻飛到四片葉子之上。如今他就是葉子,葉子是他,周圍都是黑的,濕漉漉的泥土混雜的血的氣味,什麼也看不到。

  突然間,身體突然間離開了泥土,懸空起來。

  這厚厚的泥土之下,果然有個空洞!

  關靈道在古樹之下睜開眼睛,渾身血跡斑斑,圍繞著他的黑影絲毫不見消失的跡象。他一動不動地蒼白著臉,四片葉子突然間沖出地面,來到他的周身將幾縷黑氣環繞起來。殺人,想殺人,他現在眼中血紅,心裡面只剩下恨意,這些殘忍的東西到底折磨了他和哥哥多久了,八年?十年?

  四片葉子瘋了似的在黑氣中穿過,黑氣被打散變形,想重新聚回來卻又來不及,淒慘地厲聲喊著:「啊——啊啊——死——」

  邪靈的黑氣在空中消散,伴隨著臨死時若有似無的哭聲,周圍突然間安靜下來。其餘正在亂抓亂撕的邪靈像是被唬住嚇住,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退,關靈道眼圈微紅地看著它們,口中輕輕吐出一個又一個讓人聽起來毛骨悚然的字:「我想讓你們死。」

  話音一落,四片葉子飛了起來。邪靈的黑氣突然間四散開,向著四周隱匿,不甘心又害怕似的退了開來。關靈道聽到那風聲逐漸遠去,捂著胸口的傷站起來,臉已經被血跡遮蓋了一半。他早已經體力不支,剛才的話說出來就是嚇唬人的,再鬥下去只怕自己也要喪命。救哥哥,現在什麼都是假的,只有哥哥是真的。

  邪靈在此地出沒,說明哥哥就在這地下,正如盧夜生所說——你的哥哥,在等著你去救呢。

  只有他能找得到無底洞的洞口所在,哥哥在裡面被關了多久,到底是否還是活著的?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四片葉子在洞口的泥土裡上下穿梭,終於,土質鬆動著,泥土掉落下去,現出一個勉強能讓人進入的小洞。

  關靈道低著頭看了看,黑不見底,他翻身跳下去。

  洞很窄,很濕,最多只能讓兩個人一起過。關靈道不是直落落地掉下去,洞是斜的,他半是掉落半是倚著滑了下去。這真的是無底洞,幽長、寒冷,寂靜無聲,伸手不見五指。他無聲無息地滑落著,看不到什麼,聽不到什麼,仿佛無止無盡。如果是個一無所知的人落在這洞裡,只怕半途上就要失去失望,以為自己永遠要困在這裡。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間周圍空曠起來,關靈道自微斜的洞直直摔了下去。

  一陣水花飛濺的聲音。地上是個淺淺的湖,大約兩尺深。

  關靈道的臉埋在水裡,水似乎清得很,沒有骯髒的味道,卻冷得刺骨。他立刻站了起來。

  周圍還是一片黑,關靈道在黑暗裡呆了這麼久,眼睛已經習慣,這時候卻還是什麼都看不清。這裡是寂靜的,就像是千百年無人進來的墓地。他不知道這裡有什麼,也不敢隨意亮起光來,摸索著來到牆壁靠著,慢慢行進。

  越走越深,彎了好幾彎,牆上的石頭和地面逐漸變得不同,現出零星微弱的光來。哥哥在哪裡呢?

  終於,他來到了隧道的盡頭,眼前豁然開闊。

  面前是一個木搭成的低台,東南西北各擺了四盞長明燈,四周插滿黑旗,儼然是個陣法的模樣。陣法的正中心躺了一個人,模糊看不清什麼相貌,那人的下面是一塊巨大的石頭,散出變幻莫測的、忽明忽滅的微弱靈光。

  關靈道一動不動地看著,喉嚨乾啞。

  「哥……」 什麼也忘記了,眼前只剩下這個低低的木檯子,無意識地發出一聲連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叫聲。

  突然間,身邊兩側有急速的陣風而至,關靈道一陣心驚,右側的腰已經有什麼刺了進來。

  他用手狠狠抓住,兩側都是寒光閃閃的劍,右邊的那柄此刻已經刺入了兩三寸,左側的也已經進入了半寸。他抬頭而望,眼前是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是個年輕的男子,不說話,也沒有情緒,就是在執行一個簡簡單單的命令。

  左邊的亦是如此。

  這地方早已經多年無人出入,這兩個男子怎麼會住在這裡?難道早已經辟穀,不吃不喝,就在這裡靜靜守候著這個陣法?什麼陣法如此重要,要藏在這誰也找不到的地方,派人長年累月地守著!

  這些想法一閃而過,他什麼也來不及想,腰間微亮的葉子已經飛了起來。他的手握著這兩人的劍,力道不夠,瞬間各自又進了幾寸。

  「不妨事。」 他垂頭輕聲叫著,意識也有點不清晰,「哥,不妨事。」

  就在這時,兩片葉子同時從兩人的背後穿透咽喉!兩股鮮血迸發出來,噴到關靈道的臉上,沿著輪廓滴落,讓他如同地獄中浴血的修羅般可怖。

  他們如同崩亂的山石般倒塌下來,跌落在地上,全然沒有了呼吸。

  關靈道這時候不敢隨意拔掉身上的劍,歪歪斜斜地朝著陣法上的檯子走上去,腳步婆娑,精疲力盡地倒在正中男子的身邊,眸中微微有了點濕意。

  「哥,我來救你了,哥。」

  輕聲呢喃,緊攥他冰涼沒有知覺的手,關靈道的嘴角若有似無地現出一絲笑意。

  心中,忽然間歡喜無限。



第83章 主線劇

  莫白齊與宋顧追站在竹林裡。風聲吹打著竹子,發出雜亂而陰冷的簌簌聲。今天的天氣不好,淅淅瀝瀝地下著雨。

  「你說在這裡看到紫檀宮的人殺人?」莫白齊望著宋顧追,「屍體在哪裡?」

  「不見了。」 宋顧追冷靜地說,抬眼向周圍看了看。

  沒有人在,他依照約定將莫白齊帶來竹林,這裡卻靜悄悄的什麼動靜也沒有。

  「你看清楚了麼?」

  「看清楚了,否則也不會即刻去找你。這裡離上清宮不過幾十裡,我擔心他們要做什麼事。」

  莫白齊低聲道:「陸君夜死了,他們未必不會在上清宮裡另找奸細,一切都當小心。紫檀宮的事不能怠慢,回去後稟報給老宮主。」

  「是。」

  遠處傳來一聲輕笑,莫白齊立時間半眯了雙目:「誰?」

  那笑聲像是幾個獵人圍著一隻老虎,仿佛覺得老虎懵懂不知的模樣有些好笑,不慌不忙、不緊不慢地看著他的反應。

  莫白齊的手一翻,黑色斷劍已經握在手中,雨澆得他渾身濕透,滴答落水。

  輕笑聲又起,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自雨中傳來:「莫宮主,久仰大名。你所說的奸細,其實就在你的身邊,看不出麼?」

  話音未落,莫白齊面露驚色地回頭,可還是慢了些,一柄利劍自身後插進他的身子裡。

  莫白齊口中流血,臉色驟黑,劍氣掠出數丈,身後的竹枝劈劈啪啪地斷了一片,回首時,宋顧追卻早已經飛得遠了。

  「叛徒。」 他咬牙切齒。

  輕笑聲由遠變近,一行人包圍著來到莫白齊的身邊,為首的黑衣男人輕聲笑著:「莫宮主,外敵可禦,家賊難防。上清宮屹立上千年,要爛都是從裡面開始爛的。」

  風聲頓起,四周圍腳步匆匆,莫白齊半跪著置身於劍陣當中,目光陰沉冷冽:「你們想要做什麼?」

  黑衣男子沒有說話,一聲令下。

  四周十幾柄劍同時向著他飛過來。

  雨水沖刷著殷紅的血跡,不多時滴著鮮血的竹枝竹葉便洗乾淨了,地上的石頭也乾淨無垢。血從地上躺著的身體上流出來,蜿蜒淌著,由濃變淡。

  「當真是修為深厚,竟然還不死。」 黑衣壇主身邊的男子踢了踢地上的身體。

  宋顧追的眼圈通紅,低著頭道:「剛才為什麼把我的事說出來?」

  「不逼你,你會動手麼?你動手殺他,比我們殺他更好。」 黑衣壇主笑了笑,「我看你下手時乾脆俐落,連半點遲疑都沒有,為了一己之私手段如此狠辣,果然應該是我們紫檀宮的人。」

  「到了這種地步,多說無益。」 宋顧追低頭看著地上的莫白齊,「現在大宮主已經在你們手裡,你們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黑衣壇主微笑看著他:「你回去吧,不日就給你消息。」

  「大宮主——」

  「把他留在這裡,滾。」 黑衣壇主身邊的男子抓著莫白齊的頭髮提起頭來,要在咽喉上補上最致命的一刀。

  宋顧追著急道:「你不是說不會殺——」

  就在這時,莫白齊突然間睜開雙目,反手一抓,直入他的心窩之中。男人猝不及防地停下來,大睜著雙目,面無表情。莫白齊鮮血淋漓的手抽出,抓著一顆已經揉爛的心臟。

  一切都太快,什麼都來不及。

  黑衣壇主萬料不到他竟然還有氣力,面色蒼白地緊緊盯著。莫白齊緩緩地站起來,順手撿起地上的斷劍,傷口汩汩冒血:「誰還想來殺我——」

  聲音嘎然而止。

  莫白齊低低地垂下頭來,跪在地上,死不瞑目似的睜著眼。他的背後插著一柄長長的劍,沾血的劍穗子濕答答地纏在劍柄上。

  他一點氣息也沒有了,心有不甘似的望著地面,死在自己人的手裡。

  宋顧追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許久,把莫白齊抱起來扛在肩上。他低著頭道:「我要把他埋在上清宮裡,只有這一點要求,我要把他埋在上清宮裡。」

  黑衣壇主力持鎮定地看著那沒了呼吸的人,片刻後淡淡地說:「你去吧。」

  宋顧追轉身,飛也似的扛著莫白齊走了,黑衣壇主冷淡地望著地上沒了心臟的男子。

  活該,他想。小看對手,死得活該。

  許久,雨停了,輕微的風聲而過,暗處不知從哪裡走過來一個年輕的男子。黑衣壇主低著頭跪下來:「壇主,莫白齊死了,一切依照計畫行事。只可惜齊師兄也死了。」

  「嗯。」 那聲音淡淡的。

  那男人也是一身黑,膚色白皙,長相是少見的清雅脫俗。不知是不是想太多了,空中竟然有絲若有似無的淡香。

  「宋顧追把莫白齊引來殺了,可見心裡面已經歸順,再無可疑之處,請壇主定奪。」

  不錯,他本就不是什麼壇主,只不過是個沒有名字的做事的人,真正的黑衣壇主,是眼前這個光華如月的男人。

  男人看著滿地的血:「嗯,等宮主那邊的消息。」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什麼都準備好了。

  宋顧追扛著一動不動的莫白齊在路上飛馳,眼圈通紅,全身都是汗水,聲音變了調似的低低叫著:「大宮主,大宮主。」

  ~

  「辛苦你了。」 昏昏沉沉的,似乎有人在他的身邊低訴,似遠似近,沒有半點的真實。

  關靈道突然間睜開雙目,意識有些不清醒。做夢了?

  他也不知昏迷了多久。一天?

  四周圍還是黑暗,口中含著的回血草已經變成了白色。他低頭看著身上亂七八糟的傷口,還是疼,卻已經比昏迷之前好了許多,腰上的劍傷也剩下一寸半寸。

  周圍什麼動靜也沒有,與他昏迷不醒之前沒有半點的不一樣,可見沒人驚動他。這裡平常不會有人進入,就算他繼續再昏迷十天半月,只怕也還是如此。

  他已經出門五六天,石敲聲和花彩行怕是開始著急了。

  關靈道迅速站起來,心頭難以抑制地微動,朝著臺上躺著的男子看過去。

  氣質有些難以描述,比計青岩的清高冷傲要暖,卻比花彩行的暖風春意要淡。

  「哥。」 他輕聲叫。

  臺上的人沒有反應,一動不動。

  「哥,我來救你了。」

  關靈道低頭看著,啪嗒、啪嗒,眼睛像是開了閘門似的,沒出息的淚珠掉在男子的臉上。關靈道捂住自己的雙眼,為什麼,明明在笑,卻不知為什麼眼眶發酸,情緒湧動,有種想要趴在他身上哭的感覺。

  這就是他的哥哥,小時候見不到他長得什麼模樣,兜轉了多少時日,如今終於見到了。

  男子的臉和身體都完好,膚色白皙,沒有傷疤,可見看守他的人平時也幫他療傷,又或者這裡不允許邪靈進入。關靈道探著他的鼻息,很淡很弱,卻還是在。哥哥沒有死就好,只要還活著,哪天就能把他救回來。

  「你不是有兩個鼻子一個眼麼?」 關靈道低頭看著他,又哭又笑。

  是時候該走了,關靈道抹了抹臉把他背在身上,輕聲笑著:「哥,你怎麼這麼輕,就像個沒吃飯的小媳婦。」

  從無底洞上方滑下來時都有無窮無盡的感覺,更何況逆行而上。地道又彎曲又窄小,飛也飛不動,關靈道像只吃飽了飛不動的鳥,半飛半爬地往上走。

  回去時心境不同,沒了下來時的沉重,心情輕鬆,連時間也感覺短了些。不知不覺的頭頂上有了光亮,關靈道渾身是泥地鑽出頭爬到地面上,把背上的男人從洞里拉出來。

  前後不過幾天,卻恍如隔世,連外面的空氣都覺得不一樣了。

  任關翎被人關在這裡,能讓人晚發現一日就晚發現一日。關靈道把他放在地上,用土將無底洞的洞口填好拍實,撒上樹葉遮擋著,終於同周圍看起來沒什麼兩樣。

  想了想,還是拉下褲子來往洞口撒泡尿。

  誰再來找他的哥哥,先用我們家的尿款待你。

  兩人都像是在泥裡打過滾一般,渾身沒有乾淨的地方,關靈道也管不了這許多,背著任關翎向百花城而去。其實百花城人多口雜,實在不是個好地方,但是他把任關翎放在別處也不能放心,只能暫時帶在身邊,以後再做打算。

  急匆匆地趕回客棧,青衣下樓時先看見他了,用手勢比劃著:你回來了。

  關靈道低頭笑著說:「我出去逛了幾日。」

  他放下一張字條就出了門,連續七八天沒有音訊,只怕要把人急壞了。

  青衣看著他身後的男子,繼續用手比劃:這人是誰?

  關靈道斟酌著該說些什麼,笑著道:「是、是我的恩人。我路上遇險,幸虧此人救了我,卻弄得自己昏迷不醒。我不能把他丟下,就把他救了回來。」

  嗯,你快去洗洗吧。青衣比劃著。

  「石敲聲呢?」 頭皮有些發麻地問。

  青衣用手勢說著:他出去找你去了,我現在就傳信讓他回來。

  關靈道有些害怕地看著他:「師父呢?師父知道了此事麼?」

  「暫時還沒告訴宮主。」

  關靈道聞言松了一口氣,笑著說:「師父那麼多事情,別讓他為我操心,我什麼事都沒有。」

  低頭背著任關翎往自己的房間而去,刻意甩開心頭輕微的愧疚之感。

  還沒有回到房間,只見花彩行從隔壁的房間裡緩步走了出來,目不轉睛地望著關靈道:「回來了?辛苦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微博小段子

  【一】
  教主在山間練功,不想跟回來一隻白色的兔子。兔子渾身的毛柔滑雪白,像是一團棉花,病懨懨的只是躺在教主的腳邊。
  「怎麼回事?這兔子怎麼跟著跑回來了?」左護法問右護法。
  右護法使個眼色。教主從小就喜歡這種渾身是絨毛的東西,可惜老教主管得嚴,從來不讓他養,現在成了這種古板冷淡、嚴於律己的個性。沒看教主手都已經忍不住了麼,笨蛋,裝作沒看見就是了。
  這內心表情極為豐富的擠眉弄眼讓左護法眼花繚亂。啥?
  右護法輕咳一聲:「教主勤苦練功之時見他饑餓,心生惻隱,隨手送給它一塊胡蘿蔔,不想這兔子就跟著他回來了。」
  左護法心領神會,連忙點頭。
  兔子對誰都不喜,只喜歡待在教主身邊,舔舔脖子,吸吸手指。教主的手動了動,撓撓兔子的腦袋,兔子打滾兒似的在他腿上翻著肚子。

  【二】
  兔子乖乖地躺在教主腿上吃菜葉子,聳動耳朵。教主一臉冷淡地看著它,突然把它抱起來,嘴唇貼在耳朵上。
  兔子把菜葉子扔了,後腳亂蹬,前腳抱住教主的頸項。
  「好愛撒嬌啊。」 左護法感歎地說。
  教主的貼身侍衛臉青唇白:「對教主才那副乖相,別人誰也不讓碰。上次見它可愛摸了摸它的頭,險些把我的手指頭咬斷。」
  「看不出來啊。」 左護法說。
  「別試,真的。」

  【三】
  兔子把廳裡的花瓶打破了,管家生氣,告到教主面前來。
  「該打!」 管家聲色俱厲。
  教主一張臉如同寒冰,冷冷淡淡地看著兔子,目光如同利劍。
  左護法內心焦急。
  管家幸災樂禍。
  左護法輕聲問右護法:「不會吧,這是要趕出去了嗎?」
  右護法暗自搖頭,對左護法使了個眼色。你急什麼,教主殺天殺地殺四方,殺鬼殺神殺妖怪,也不會動它一根毛。沒看見教主的小手指已經開始動了嘛,沒看見教主呼吸加快嘛,他哪裡控制得住?
  左護法對這蘊含了豐富想法的眼神捉摸不透。啥?
  教主冷冰冰地問兔子:「是你打破的?」
  兔子的眼睛紅紅,點頭。
  教主站起來把兔子抱起,放在手心:「以後還敢打破花瓶嗎?」
  兔子搖頭,聳聳耳朵,前腳抱住教主的手,再搖頭。
  「它愧疚得很,說以後不會再打破花瓶了。」 教主冷漠而正經地告訴管家。
  左護法鬆口氣。
  管家內心捶地。到底是哪裡看出愧疚來了你說!
  教主抱著兔子往後院走,左護法看到他的手正放在兔子的耳朵上,輕捏。



第84章 主線劇情

  石敲聲在外面找尋關靈道好幾天,心驚膽戰,見他回來時自然是松了一口氣:「你去哪裡了?我怎麼找也找不到。」

  關靈道自知理虧,笑著說:「都是我不好,路上遇到了點事耽擱了。途中遇險,幸好有人救了我,否則只怕要被只妖獸害死。」

  「九天山、忘年山都是靈地,妖獸多些在所難免,你平時小心些。」石敲聲看著躺在床上的男人,「這是誰?」

  「不清楚,不過似乎是個避難之人,我想求老宮主讓他去上清宮。」

  「他是你的恩人,你照顧他也是應該。」石敲聲沒想太多,「他洗過澡了。你幫他洗的?」

  「不是,我也是剛洗了澡回來。也許是青衣,要不就是花公子安排的。」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哥哥已經救出來了,等過些日子回到上清宮,他要求著老宮主看看,如何能讓他清醒過來。

  「我不在的這幾日,有什麼大事?」關靈道低頭看著任關翎,隨口問。

  「沒什麼,百花臺上出了點事。」

  「什麼事?」

  「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大事。」石敲聲皺著眉,「今天清晨,戚寧在百花台比武時受了重傷。」

  「死了?」關靈道微微一驚。

  「沒死,已經醒了。」

  「……」

  「受重傷也就算了,我不清楚戚寧與岑木衣究竟是出了什麼事,岑木衣竟然失態地站了起來,看樣子還想下去,幸而被岑家人擋住,喝止了。」

  「岑木衣失態……」關靈道不知該說些什麼。

  「不錯。雲洛山當時的臉色很難看,拂袖大怒而去。岑木衣如今被岑家勒令下了山,住在白花城的客棧裡。」

  當時的景象可想而知。一個已經許配人家的女子,與戚寧之間的關係本來就不清不楚,還如此失態,惹得岑家尷尬不說,只怕雲洛山現在也氣得想要殺人。

  關靈道低頭半天沒言語,問道:「師父還在山上?」

  「嗯,兩天后才會回來。」

  關靈道近來有不少大起大落,正需要理順清楚,這時候計青岩不在身邊最好。他低頭看著床上躺著的男子,無意識地出神。

  他哥長得當真好看,眉如遠山,鼻如刀,青絲如瀑,濃淡相宜。最重要的是,這容貌竟然真的跟自己有幾分相似。

  忽然間像是觸動了什麼,心裡面有什麼更雋永的情緒落地生根。親人,血濃於水的感情,他真的有哥哥了。

  「你笑什麼?」石敲聲問。

  「嗯?沒笑什麼。」關靈道低著頭站起來,拉下臉正色道,「我恩人就這一身衣服,我出去給他買幾身新的。」

  石敲聲無語:「店都快關了,早去早回。」

  暮色降臨,已經入了夜。關靈道急匆匆地在百花城中亂轉,成衣店這時候哪還有開著的,大都已經關門上鎖,他也只能站在外面看看。

  轉過一條小巷,忽然間看到街上站著幾個很熟悉的人。

  雲洛山正帶著幾個雲家弟子緩慢而行,這是白花城的南北大街,燈火通明,到處都熱鬧得很。他在一家酒樓面前停下來,關靈道抬頭望過去,眼前正是他們曾經拼過酒的百花樓。

  又要去妓院,要去妓院還娶岑木衣做什麼?

  本來不想再管,要走開時,他卻莫名其妙地看到雲洛山的身後站了一個岑家的弟子。

  這岑家弟子他在百花台前見過,資質、修為尚可,只是年輕了些,涉世不深。他這時候跟在雲洛山身邊,似有些不自在似的低著頭。雲洛山要做什麼,為什麼要帶著這岑家的弟子去妓院?

  來不及多想,關靈道釋放出一縷魂氣,依附在雲洛山手中的扇子上。

  回到客棧他把門關好,點上一根短香,意識飄著離開身體,穿過大街小巷,終於尋到自己散落在扇面上的魂氣。

  這裡是什麼,軟軟的,香氣有些濃。

  「雲公子……」一聲嬌嗔,軟軟地穿過來,像是要把人的身體弄得酥軟。

  關靈道猛然間向後一躲,像只山貓似的渾身的汗毛豎起來。我的媽,這是女人的胸!雲洛山正用扇子勾著女子的胸!

  雲洛山似乎被那扇子突然的動靜驚動,低頭看了片刻,心煩意亂地把扇子扔在地上,低著頭地狠踩幾腳:「混帳東西,你算什麼東西,不聽話!」

  關靈道被他踩得渾身酸痛,恨不得飛起來揍他幾拳。他咬著牙不敢輕舉妄動,只慶倖這雲洛山蠢到了極點,竟然就這麼忽略了自己的失誤。

  「雲公子何必生氣,天涯何處無芳草?」軟玉嬌嗔,那女子笑著坐在雲洛山的大腿上。

  雲洛山似乎也沒什麼興致了,把那女子推在一旁,轉身對身邊的雲家子弟說:「把岑回灌醉了,醉得不省人事,今晚別讓他出百花樓。」

  「是。」

  岑回,就是剛才與雲洛山一起進百花樓的岑家弟子。關靈道躺在地上超上面看過去,幾個雲家弟子正在輪番向他灌酒,身邊圍繞著四五個貌美的青樓女子,笑語歡聲。岑回喝得紅了臉,應接不暇,推辭著,眸色已經渙散起來。

  為什麼要灌醉岑回,要做什麼?

  雲洛山帶著兩個弟子站起來,往樓下走去。關靈道眼皮直跳總覺得要出事,不著痕跡地翻著往樓下滾過去,眼看著雲洛山越來越遠,又不敢讓人起疑,心中著急。就在這時,他的身體突然間淩空,被人提著腳浮在空中。

  「雲公子,雲公子,您的扇子落在地上了!」小廝討好似的追在雲洛山的身後。

  雲洛山轉過頭來把扇子接過,隨口說了句讚賞的話,把那小廝打發了。關靈道心驚膽戰地在他手中待著,只聽雲洛山低聲向身邊的弟子道:「岑木衣現在一個人待在客棧裡,肯定?」

  「嗯,只剩她一個人了,今晚早早地睡了覺,房間裡的燈都熄了。」那弟子小聲道,「已經依照公子的吩咐把她弄倒,現在正悄悄送往城郊的樹林裡。」

  雲洛山把手裡的扇子往地上一扔,冷著臉陰沉地說:「走。」

  關靈道猛然間把意識抽了回來,遍體生涼。狗娘養的雲洛山,他今晚是想把岑木衣——混帳東西!

  什麼樣的姑娘,前輩子造了什麼孽,為什麼偏偏被這種人看上?

  關靈道來不及想什麼,也沒辦法叫什麼人跟著,立刻孤身沖了出去。岑家的人如今都在百花台,岑回又被騙去青樓喝酒,岑木衣的修為不高,如何能經得起雲洛山的暗算?

  飛也似的趕往城外,他這時候也不清楚到底是哪個小樹林,瘋狂地四處找著。突然間,夜風吹來,他遠遠地聽到雲洛山的悶聲低喊。

  這裡面還夾雜著女子的哭泣呻吟。

  「你喜歡戚寧?」雲洛山惡狠狠地低頭看著地上的人,似乎已經因為嫉妒而情緒發狂,「你要嫁給我,還那麼想著戚寧?」

  遲了,竟然已經遲了。

  關靈道怒不可遏,腰間的四片葉子像是有了意識似的隨之而起,如同離弦之箭,帶著聲聲風響,刹那間同時嵌入雲洛山的身體裡。

  雲洛山的身體驟然間不動,口中流著血慢慢轉身:「誰?是誰?」

  關靈道不想讓此刻的岑木衣看見他,也不想看到狼狽不已的岑木衣,站在樹後遠遠地看著。

  突然間,他微微怔住。

  那地上躺著的女子雲髻淩亂,花顏帶淚,卻不是岑木衣,儼然是剛才在青樓中陪伴雲洛山的煙花女子。

  那女子的嘴唇哆嗦著,臉色蒼白,抱著衣服縮了起來,滿臉都是淚水:「別殺我,別、別殺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雲洛山垂著頭看著身上的傷口,血流不止地倒在地上,發不出聲音,慌張害怕地望著黑色的天。要死了,他要死了,是不是?

  關靈道不想那女子竟不是岑木衣,說不清心裡是放鬆還是什麼,站在樹下臉色發青。岑木衣呢?不是把她迷昏帶來這裡了?怎麼突然間變成了青樓女子?

  雲洛山的口中汩汩冒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公子,公子怎麼了?」

  「公子出事了!」

  遠處有焦急的聲音傳過來,守在周圍的人迅速接近,關靈道心道這時候不能再待下去了,力持鎮定地閉上眼,迅速將一縷魂氣留在雲洛山的髮帶上,無聲無息地退了開去。

  四片帶血的葉子攥在他的手中。

  回到客棧的時候已經是夜裡三更,靜悄悄的什麼動靜也沒有,周圍的人早已經入睡。關靈道在房間裡踱著步子,喜憂參半,額頭上滲出汗細汗。如果那女子是岑木衣,關靈道把雲洛山碎屍萬段也是他活該,可他不過是嫖妓,這便有些說不過去。

  為了救岑木衣而殺人,即便將來被發現也無愧於心,可是他如今是調查不清殺錯了人,將來如果被雲家發現,他該怎麼說?

  雲洛山嫖妓雖說噁心了些,卻也罪不至死。

  想來想去,此事竟是他理虧。

  他關緊門燃上一炷香。

  模糊的意識飄蕩著四處搜尋,不多時,突然間清明起來。

  房間裡亮著燈火,亂成一團,雲洛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幾個雲家的弟子來來去去,輕聲說著:「怎麼辦?吃了丹藥還是在流血,而且穿胸而過時傷了心肺,只怕要不行了。」

  「少家主要回來了,都別慌。」

  「這到底是誰動的手,跟洛天有仇還是跟雲家有仇,你們看見了什麼?」

  「我們站得遠,什麼都沒看見。」

  關靈道屏住呼吸緊張地等著,雲洛山的氣息微弱,身體越來越冷。突然間,外面突然有人破門而入,雲洛真面無表情地帶著幾個弟子走了上來,一聲不吭地坐在床前。

  「都出去吧,我給他療傷。」雲洛真垂眸以兩根手指壓著雲洛山的頸項,「不妨事,死不了。」

  弟子們松了一口氣:「是。」

  關靈道也不清楚自己是希望他死,還是不希望他死。今晚他連個照面也沒與雲洛山打,雲洛山應該不曉得他的存在。而且聽風殺人時飛得極快,雲洛山那時候又在忙別的事,想必什麼也沒看清,那麼他應該什麼也不知道?

  他一動不動地等著,屏息注意著房間裡的動靜,突然間,雲洛山猛烈地咳著吐出幾口鮮血。雲洛真調息片刻後站起來,低著頭道:「今晚休息吧,明天清晨就沒事了。」

  雲洛山仰著頭輕聲哭起來,嗚嗚咽咽,那聲音似乎是傷心至極,像是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一般,說不清楚是什麼樣的情緒,就是讓人聽著難受。

  雲洛真冷淡地看他一眼:「今晚是誰對你出手的,你看到了麼?」

  「沒……」雲洛山抬頭抓著雲洛真的袖子,「哥……」

  關靈道輕籲一口氣,意識慢慢回到自己的身體上來。虛驚一場,岑木衣沒出事,雲洛山也沒出事,他自己也沒有被發現,萬幸,萬幸。

  今晚,什麼事也沒有。

  緩緩睜開雙目,眼前坐著一個身穿白色單衣的男子,目光直直,無聲無息地看著他。

  腳邊的香還剩下短短的半寸,忽明忽滅,滿房間裡都是青煙的氣味。

  關靈道的喉頭發緊,臉色有些發白地看著眼前幾日不見的男人,一出聲,卻已經沙啞地變了調子:「師父……」

  師父,你怎麼來了?

  計青岩一聲不吭地在黑暗裡坐著,許久,突然間低頭攥住他的手腕。身體驟然冰冷疼痛,兇猛的靈氣充斥而入。



第85章 主線劇情

  計青岩早些下山,其實是意料之外。

  紫衣檀主在山上透露,紫檀宮以八個聽魂者擺出陣法,不但能聆聽魂魄的聲音,甚至可以感覺出四周魂氣的動靜,沿著魂氣查出魂修的所在。可惜這八個魂修一直沒有湊齊,直到半個月前才找到最後的一個,如今陣法已成,將魂修趕盡殺絕指日可待。

  趕盡殺絕,指日可待。這番話讓各門派群情激昂,高興不已。

  可惜這八人陣只能聽到附近幾十裡之內的動靜,少不得要讓人護著在南北朝各地行走,各門派不但要提供方便,還要聽從紫檀宮的安排,出人出力。於是他們立下盟約,在剷除魂修一事上聽從紫檀宮的調遣,全力配合。

  紫檀宮拯救各門派於水火之中,就算以前做了些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如今也沒人管了。計青岩沒有多說什麼,讓青衣傳信給上清宮,不聲不響地靜觀其變。

  再待下去也沒意思,於是他早兩天下山來了。

  到了客棧自己房間的門口,他停下來思忖片刻,轉身朝著關靈道的房間走過來。七八日不見,不知為什麼竟是思念得緊,深更半夜的也想去看看他。也許已經睡了,也許還沒有,平時他是個克制的人,今夜卻沒有刻意地去忍。

  門雖然緊關著,卻也難不倒他,他的手輕輕一推,門開了。

  不想他的心在進門的這一刻凝住。

  關靈道在床上盤腿坐著,腳下一截燒了大半的短香,面無表情地坐著。身體是僵硬的,呼吸是冷的,就算有人進來也難以發覺。計青岩在門口停了許久,緩緩走過去坐在他的面前。

  夜風吹來,短香忽明忽暗,房間裡更加黑暗。

  計青岩不知已經看過多少次這樣的景象。眼前的入定之姿,是魂修出竅殺人之時的模樣。

  關靈道正在行魂術。

  他不想做什麼,也不想把他喚醒,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不知過了多久,關靈道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笑了笑,慢慢睜開雙目。

  笑什麼,有什麼事讓你如此高興?

  計青岩低頭看著他,心尖像是被蠍子蟄了一下。

  關靈道意料不到他竟然出現在面前,一時間難以收斂,臉色蒼白,勉強想笑卻又笑不出,變了調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恐懼:「師父……」

  話沒有說完,手腕立刻被他抓在手裡。

  「多久了?」

  關靈道一聲不吭地看著他,身體裡洶湧的靈氣讓他渾身劇痛,可是他如今最害怕的竟然不是這個:「師父,你聽我說……」

  害怕,到現在才知道什麼叫做害怕。

  計青岩把他的手腕放下來,嘴角若有似無的竟然有絲嘲諷,低下頭道:「你體內的戾氣,是我遇到過最重的一個。」

  體內戾氣充斥,關靈道不但是魂修,而且是近年來見過的殺人最多的魂修。

  「師父。」關靈道笑著,眼圈已經紅了,放緩了聲音輕聲道,「師父別生我的氣,好吧?我不是不想告訴你,我有苦衷、有苦衷……」

  「你修煉魂術多久了?」計青岩打斷了他。

  「一年,不太到一年。」關靈道的鼻頭泛酸,看著他不聲不響地站了起來,急慌慌地說道,「師父,你先別生氣,我有苦衷……」

  一年前,正是他進入上清宮的時候。

  竟然隱瞞了他整整一年!

  計青岩的思緒混亂不已,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風似的從視窗飛了出去。

  「師父!」

  關靈道低下頭捂著雙眼。

  今晚不過是去管不平事,還是管師父妹妹的不平事,怎麼變成了這樣?好巧不巧,就正在遊魂的時候被他撞見。他究竟為什麼要去管那閒事!

  近來他很少去想被計青岩發現會怎麼樣,不是不去想,是不敢去想。本已經把這件事忘了,不想今天被他發覺。他會把自己怎麼樣?殺了,還是趕走?

  思來想去難以排解,想喝酒,百花城的酒樓又早已經關了。關靈道鬱悶難耐,去客棧的地窖裡偷出來一壇酒,碗也不用,坐在房間角落裡抱著罎子喝。他喝酒時安靜得很,不出聲,就像是滿腹的心事什麼都說不出,只想讓自己睡過去。

  現在該怎麼辦,逃?帶著任關翎逃走?

  哥哥現在昏迷不醒,他們兩人都是誰見了都要殺的魂修,他帶著任關翎無處可去。況且沒有上清宮老宮主相助,他也沒有本事讓哥哥醒過來。

  關靈道起身來到隔壁房間的床前,借著撒銀似的月色,一動不動地看著床上的男子。兩人都是魂修,將來在上清宮必定住不下去,可是一旦離開,他們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即便能從無底深洞逃出來,天下之大,還是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

  頭輕輕靠在任關翎冰冷的手上:「哥,你說我們上輩子究竟是得罪了什麼人?」

  疲乏難受,迷迷糊糊地昏睡了過去。

  「哥,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你出事。」

  不曉得過了多久,也不清楚自己做了些什麼,隱約記得熱得出去吹風,昏沉沉地跑了出去。肩膀被人請輕拉著,關靈道意識不清地抬起頭來。模糊中似乎看到一哥熟悉的身影,可是身體輕飄飄的,頭很暈,他看不清那人的臉,也想不出那是誰。

  「你喝醉了。」樹葉的沙沙中傳來男子的聲音。

  身體突然間淩空著被人抱起,關靈道的臉貼上一片微涼的肌膚。他轉了轉頭,鼻間傳來淡淡的清香,不自覺地輕念:「師父……」

  師父不是生他的氣了麼,怎麼會在這裡?

  「師父……」他摟著計青岩的脖子。

  做夢麼?好香。

  「師父……」他低著頭在計青岩的肩窩裡輕蹭。

  「你何時把我當成師父過?」計青岩輕聲自語。

  心裡還是生氣失望得很,他把關靈道背在身上,向著客棧飛過去。

  關靈道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修習魂術,為什麼他之前沒發覺?關靈道說他有苦衷,他剛才卻沒有好好聽,是真的什麼苦衷,還是隨口說來騙他?

  剛才他強制冷靜了許久,回去卻不見關靈道的蹤影。他在客棧裡遍尋不著,於是在百花城的大街小巷中搜尋,不想在城郊尋到了他,一身濃烈的酒氣,靠著樹不省人事。長夜漫漫,想是半夜喝了酒跑出來亂轉,不料抱著酒罈子在樹林裡睡著了。

  夜風呼呼而過,關靈道滿頭的青絲淩亂,臉落在計青岩的肩上,嘴唇貼著他的耳際吻下來:「師父。」

  計青岩猛然間心頭一顫,低著頭把臉向旁邊微微一側。

  「師父,別趕我走。」關靈道的舌尖探出來,緩緩的,沿著他的頸項輕舔,「你把我趕走了,我沒有地方可以去。」

  「別動。」又氣又急,聲音變了調,連呼吸也急促起來。

  「師父——」

  計青岩低著頭,突然間從空中直落而下,一個翻身把關靈道壓在草地上。地上的草厚,軟綿綿的很是舒服,他極力克制地看著身下扭動不已的人,聲音還是冷靜:「說了別動。」

  關靈道意識不清地看著他,眼圈微紅。

  「師父,我就算是個魂修,也是你的徒弟,你忘了嗎?」聲音不知不覺地低啞起來,滿腹委屈,「師父,我跟以前有什麼不一樣?別人欺負我,你也要欺負我?」

  計青岩低下頭來,舌尖探出來輕輕在他的唇上舔了舔,含住。

  「師父,嗯……」

  舌尖撬開牙關順勢而入,捲著他的舌糾纏。

  計青岩輕喘著捧住他的臉,軟滑的舌在口中侵犯,掃過他的舌根,掠過他的牙齒,引出津液沿著嘴角流出來。關靈道無意識地回應,舌尖抵著舌尖,不知不覺地全身熱起來,邪火不知從哪裡叢生而起。

  這吻極是綿長,無休無止,仿佛要把以往錯過的全都補回來一般,熱烈貪戀,四片唇難捨難分地膠粘在一起。

  許久,計青岩緩緩把舌抽出來,額頭抵著他的,輕輕喘氣。

  「師父……」吐字含糊不清,舌頭麻軟。

  計青岩抵著他的前額,身下有什麼互相抵著,早已經不知何時硬了。



第86章 主線劇情

  計青岩從未想過自己會忍不住做這種事,關靈道這時候是不清醒的,他想做什麼也可以。

  「師父。」關靈道輕聲哭叫,「師父別殺我。」

  關靈道以為自己要殺他,可是他現在想的完全是別的事,更難以啟齒的事。他的唇沿著關靈道的頸項滑下來,溫柔克制地吮著,呼吸又沉重了些。

  只要不殺他,別的什麼都可以做?

  「師父。」關靈道緊摟著他的頭,聲音委屈著急得變了調,「喜歡你,師父,喜歡你。」

  計青岩的心尖猛地顫動。

  他低下頭又去吻他,舌溫柔地在他口中攪著,薄薄的耳尖已經紅了。關靈道羞恥地呻吟,計青岩的手自他的前胸撫下來到腰,克制了許久,輕輕拉開他的衣帶。

  天邊微亮露出一片淡白,林間的樹木依稀可見輪廓,身體在深色的草地上看起來更是白皙。關靈道上衣褪了開來,頭髮松著,褲子有些散亂,就像是從春宮裡走出來的一般,計青岩低頭望著他俊俏的臉,突然閉上眼不敢再細看,用衣服把他緊緊包起來。

  「師父。」他還想再要什麼,頭在他的肩窩裡蹭起小朵的火花,「師父別生我的氣,師父。」

  計青岩閉上眼低下頭,溫暖的靈氣順著舌尖流入他的口中,關靈道頭一垂睡了過去。

  他把關靈道打橫抱起來,披著清晨的濕氣往回走。

  一個時辰前說不清是生氣還是痛苦,現在氣堵在胸口還是沒消,可是心頭複雜麻亂,隱約有些羞恥,怨恨倒是去了大半。

  關靈道徹底清醒時,日頭西斜,房間裡靜悄悄的。他頭痛欲裂地抱著頭坐起來,頭裡面像是被攪著似的混亂難受,皺著眉一時間渾渾噩噩,不知身在何處。

  突然間,他想起昨天夜裡的事來。

  「你醒了。」不遠處的窗邊傳來沒有起伏的平靜聲音,很熟悉。

  關靈道白著臉朝他看過去,喉嚨乾啞得像是被火燒:「師父,你在這裡……」

  他如今最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的就是計青岩。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修習魂術將近一年,欺著瞞著,如今功虧一簣。計青岩是打算怎麼辦,殺了他,趕他走,還是把他交出去?

  就算這些都不做,計青岩還能像以前那樣對待他麼?

  計青岩遠遠地望著他,不知想起了什麼,目光竟有些躲閃,轉了頭說,「你繼續休息。我先出去。」

  關靈道什麼都不敢說,聲音乾澀,只能發出單個字來:「嗯。」

  想把他拉住留在這裡說清楚,可計青岩不急也不問,連點情緒也不露出來,他心裡根本沒有底。況且他隱瞞到現在,計青岩就算不殺他,對他的印象又能好到哪裡去?

  門關上,房間裡只剩下一個人,冷冷清清的。

  師父這麼早下山,如果沒出這事,兩人也許正依偎著說話罷。

  哥哥的事,他是死也不能說了。計青岩也許念在師徒之情不殺他,但任關翎是個魂修,計青岩又會對他怎麼樣?

  剛要起身下床,門卻又在這時開了,石敲聲拿著一本書走進來:「你醒了。」

  「嗯。」他不敢抬頭看石敲聲,隨口問,「昨晚是你扶我上床的?」

  「不是,是三宮主。」石敲聲在椅子上坐下來,微笑道,「清晨三宮主帶你回來,你醉得不省人事,我以為你要明早才能醒。」說著又狀似無意地加了一句:「客棧掌櫃的發現自己珍藏的酒被人偷了,空酒罈子也不知所終,正在下面罵人呢。」

  關靈道不管那偷酒賊的事。他只聽到了一句話:「師父帶我回來的?」

  「嗯。」

  關靈道張著嘴發怔,心頭有不知名的期待冒出頭來。計青岩明明被他氣走了,怎麼會又回來找他,難道果然還是念著師徒之情?

  「你身上都是酒氣,要不要去洗個澡?」

  關靈道點著頭下床穿鞋:「隔壁、隔壁我那恩人,師父看見了麼,說了什麼?」

  「三宮主問起那男子是誰,我說是救了你的人,三宮主便沒再說什麼。」石敲聲輕聲道,「三宮主也是太小心,竟然還去試那男子是不是魂修。」

  關靈道的心頭猛跳,提到了嗓子眼:「是麼?」

  「體內沒有靈氣,也沒有戾氣,似乎沒什麼修為。」石敲聲有些不解,「他怎麼救了你,又出了什麼事,怎麼會昏迷不醒?」

  「我不慎落入早年遺留下來的陣法之中走不出去,他碰巧遇到,出聲相助。」關靈道只得隨口胡謅,「後來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他早上醒來便是這樣了。」

  「莫不是中了魂術。」

  「不清楚。」

  關靈道不敢再說什麼,拿著衣服出去在澡堂裡沐浴。夏天人多,他也不想去摻和,到後院找了個單獨的小間,把頭深深地埋進池子的水裡。

  謊話連著謊話,早晚有拆穿的一日,到了那時候就再無迴旋之地。時至今日,盧夜生當天對他所說的話竟然越來越清晰,仿若就在耳邊。

  【關靈道,你生來就是如此,永遠是我們這邊的人。】

  他不甘心,他不殺人不害人,只是去哄著花花草草送他些魂氣來,究竟有什麼不對,為什麼非要被他們當成萬惡不赦的人?

  低著頭把身上搓洗好,已經到了二更時分,天黑了。他換上上清宮乾淨的杏色衣服,忐忑不安地來到計青岩的門前,不敢再像以前那樣沒個正經,恭敬小心地敲了敲:「師父,是我。」

  「進來。」那裡面的聲音很平靜,還是聽不出喜怒。

  關靈道低著頭走進來,一陣靈氣拂來,身後的門慢慢關上。

  房間裡點了燈燭,計青岩在窗邊站著往外看,身上披著一層暈黃的光,不甚清晰,也看不出什麼心事。

  「師父,我來向你賠罪。」

  關靈道抬頭看著他,謹慎小心,不敢靠前,也不敢放肆。從小到大他犯了不知多少錯,也不知挨了多少藤條,可從來沒像今天這麼害怕。以前的怕都是假的,知道老師父和師父都不會真的罰自己,就算被罰也不會失去他們。

  計青岩低著頭坐下來。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寂靜難耐,不知過了多久,計青岩總算開了口:「你說你有苦衷,說吧,我聽著。」

  關靈道明白如今再不說是不行了,可是他也不曉得該從哪裡說起,想了想低頭道:「我要說的話,師父也許覺得難以相信。」

  「說。」

  「九歲之前的事,我什麼都不記得。」

  計青岩的目光微動:「忘記小時候做過什麼事?」

  「嗯。」關靈道小聲道,「九歲起跟著老師父一起生活,之前的事什麼都不記得。我以前沒有多想,也沒在意,直到近來看了花公子畫的一幅《入夢》圖,忽然記起了一些片段。」

  「什麼片段?」

  關靈道略過任關翎的事不提,把在畫中看到的事細說一遍,不敢渲染,更不想博得計青岩的同情,因此被人拳打腳踢、鞭抽的事都沒說,只是說他被人逼著吸食困在魂氣中的魂魄。

  計青岩安靜了很久:「這就是你體內戾氣的由來?」

  「嗯。」

  「那又為什麼說你進了上清宮才開始修煉魂術?你入上清宮時,體內並沒有什麼戾氣。」

  「小時候沒什麼記憶,也不知道自己原來是個魂修。之前在上清宮中管著玄真房的丹藥,開爐取丹的時候,不想丹藥的魂氣沿著我的經脈進入到氣海當中,就此把氣海中封著的魂氣衝破,我才發現自己竟然早已經修習了魂術。」

  計青岩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心情忽然間舒緩了些:「隋天佑說你私自開爐取丹的那次?」

  「嗯。」事到如今他本不想再說別人的壞話,還是忍不住提了一句,「上次是他陷害我的,我沒有私自開爐。」

  「嗯。」想是他害怕追究下去會發現他體內的魂氣,於是忍氣吞聲認了下來。

  計青岩鄭重地看著他:「小時候的事以後再說,我只想問你一句,今年你用魂術殺過人麼?」

  問這話的時候,他屏住了呼吸。

  「沒,我沒有。」他急忙否認,「師父,我從沒用魂術殺過人。你信我!」

  許久,計青岩「嗯」了一聲。

  還是這麼一聲簡短的「嗯」,卻與以往的不同,輕緩溫柔,滿是釋懷之意。只可惜關靈道緊緊張張著沒聽懂,卻又不敢再多說什麼,只是焦急地看著他。

  「不殺人,你如何修煉的?」

  「這件事……」關靈道不敢不說,壓低了聲音,「不瞞師父,我之所以能修習魂術,其實是因為我在上清宮裡發現了一本書,是本修習魂術的書。」

  計青岩聽了臉色微變:「什麼書?」

  這話說來長了些,關靈道娓娓道來,只撿要緊的,把發現洛魂真訣前後的事說清楚,連同用花草融魂的術法也細說一遍。計青岩本來只是皺眉聽著,到最後也站起來背著手,心思沉重地聽他訴說來龍去脈。

  「師父,魂術博大精深,當真與現在只會殺人的魂術大相徑庭。而且前上清與魂修必然大有牽連,我不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前上清就忽然間這麼滅亡了。我今天跟師父說的只是融魂術,其實還有好多種——」越說越高興,聲音也不知不覺地興奮起來。

  「還有什麼?」計青岩望著他神采飛揚的臉,心尖微微顫動。認識他快要一年,幾個月來朝夕相對,卻也從沒見過他如此意氣風發的模樣。

  關靈道不知為什麼紅了臉,小聲說道:「師父、師父可想看?」

  他思忖片刻:「嗯。」

  關靈道簡直要跳起來,引他在桌邊坐下,剛要點香,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兩快一慢。

  這是青衣的敲門聲。青衣深夜來訪,必有要事。

  計青岩看著關靈道眸中跳動的小火苗:「青衣有事與我商議,想是上清宮傳來了消息。」

  「嗯,師父忙,我先回去了。」關靈道冷靜下來,「師父這次下山是有要事?」

  計青岩抬頭看著他,欲言又止:「你忘了……」說到這裡又改了口,目光裡有點若有似無的失落:「沒什麼,我就是下山來看看。」



第87章 主線劇情

  這是幾個月來關靈道睡得最好的一夜,就連閉著雙目的時候唇角也擒著一抹笑,面色放鬆舒緩,不知夢到了什麼。迷糊著似乎覺得身邊有輕微的聲響,悉悉索索如同布料拂過,微涼。倏然間,他一個挺身坐了起來:「誰?」

  身體撞得有些疼,他蒙了片刻才看清,眼前坐著的是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計青岩。

  計青岩離他的臉不過相隔一尺,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些,黑夜裡看不出他臉色如何,只是覺得他方才離得似乎很近。

  「師父,」關靈道啞聲看著他,「你找我有事?」

  「無事。」計青岩思忖著,比平時似乎有些猶疑不定,「我想了很久,你在這裡不安全。」

  「怎麼了,師父擔心我是個魂修,被人發現?」

  計青岩沒說話。

  「只要我不說出來,不殺人,就不會有人知道我修習魂術。」關靈道笑著,卻有些著慌地拉著他的袖子,「這麼久了都沒人發現,師父別擔心。」

  他身上的衣服鬆散,半開的褻衣露出一片白皙的前胸,幾縷髮絲垂落下來,錯落有致,嘴唇卻是極紅。計青岩低低望著他,寂然無聲了片刻:「你不是要給我看其他的魂術?」

  「嗯。」關靈道的嘴角又立刻彎起來,低了頭去找自己的短香,笑道,「師父莫要見笑,我只修習了三四種,而且修為尚淺,只是略懂些皮毛。」

  計青岩一動不動地坐在他身旁看著,明知他想給自己看的意願極濃,但心中哪裡還管他所說的魂術?但他卻也不願打攪關靈道的興致,輕聲說道:「不妨事,都是由淺入深,就算是道修也是一樣。」

  關靈道在床邊點了一小截短香,青煙嫋嫋而起,關靈道盤腿而坐笑著說:「師父等著,多謝師父想看。」說罷他的笑容凝滯,已成入定之態。

  片刻,計青岩忽然覺得袖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探頭似的輕輕動著。他低頭拉開廣袖,只見自己的素帕從不知何時露出半截身子,像是有了生命似的自行往外爬出來,偏著一角似乎是在看計青岩,又翻滾著落在床上。

  計青岩把那方素帕撿起來,挑起眉道:「你能看得見我?」

  素帕的一角掀起來,在他的手中點頭,又調皮似的輕撫他的食指。

  「那天我在房中打坐,手中落了一片樹葉,是不是你?」計青岩低低地看著它。

  素帕即刻搖頭否認,又忽然間停了,像是不好意思似的左顧右盼,末了認了罪,那掀起的一角點著。它自計青岩的手心裡飛起來,不顧羞恥地來到他的肩膀,翹起的一角抬起來又低下去,輕輕緩緩磨蹭似的在他的肩頭亂抹。

  計青岩低頭望著那方素帕,又去看關靈道僵硬的臉:「你的原身呢,有意識麼?」

  素帕的一角搖頭。

  「嗯。」計青岩似有所悟地點頭,「意識離身,原身不察,明白了。」

  肩頭的素帕突然間沒了動靜,緊接著,關靈道的身體微動,立時間睜開了雙目。他笑著看計青岩的臉上的表情,像是有些期待地問:「師父,這叫做遊魂術。師父覺得這魂術如何?」

  「嗯,有用。」計青岩不吝嗇地誇獎,「什麼東西都能依附?」

  關靈道笑著說:「我的道行淺,眼下只能依附在死物上,但如果繼續修習遊魂術,將來依附上活的人和物也不是不可能。」說著又害怕計青岩覺得這是邪門歪術,連忙正色說:「我將來絕不依附在活人身上,這就是四處遊走探聽消息用的,師父莫要擔心。」

  「嗯。」

  計青岩把那方素帕握在手裡:「還有呢,還有什麼別的魂術?」

  「還有就是修行的術法,融魂術。」關靈道修習了這許久都無人可以顯擺,今夜全身像是火燒沸騰了似的,「我的修為不深,難以影響周圍的花草樹木送出魂氣,因此自創了一個陣法,叫做融魂陣。只是這陣法卻也沒什麼好看,就是把自己熟悉的花草以陣法擺在四周,師父看到的就是我在正中入定。」

  說到「自創」兩字,他難以掩飾地期待地望著計青岩的臉,一個字也沒再說,那模樣就像是剛學會上茅廁,好好上了一個茅廁給大人看,隱隱希冀得到摸頭似的。

  計青岩的嘴角幾不可見地上揚,臉色舒緩平靜:「竟然會自創,舉一反三,難得。」

  「師父。」關靈道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突然間撲進他的懷裡,靠在他身上感慨地說,「師父你對我真好,這世上對我好的人裡,你是第三個。」

  才……第三麼?除了他還有關靈道的老師父,還有什麼人對他好?心頭像是被刺了一下,平日裡說得好似多麼喜歡自己,其實也不過才排第三?那排第二的又是誰?

  還以為他喜歡到離不開忘不了,時時刻刻想投懷送抱。

  「師父,你好年輕啊。」關靈道仰面看著他,輕聲喟歎。

  「是麼,年輕了不好?」

  「好。」他輕靠著計青岩抬起頭,笑著說道,「小時候我也曾趴在老師父懷裡睡覺,他的長鬚纏得我像是被妖怪拉扯住似的。後來過生日時老師父讓我發願,我發願說老師父能把長鬚剪了。」

  「老師父把長鬚剪了麼?」

  「沒。」倒是面壁思過了幾日。自那之後再過生辰,老師父就沒再讓他發願了。

  「你老師父是個什麼樣的人?」

  「仙風道骨,對外事不聞不問,只是跟我守在一起。他平時也不愛說話的,只是時不時看著我皺眉,有次還暗地裡輕聲歎氣,說怎麼長得這副輕狂勾引人的模樣,沒個正經,也不知能不能讓人家看上眼。」手臂環上去摟住計青岩的腰,聲音裡有些不解和被人冤枉的不滿,笑得比哭還難看,「老師父是什麼意思,我現在也沒弄懂。師父,我天生就長得這個樣子,可我從沒勾引人什麼的。」

  「嗯。」

  心頭又刺痛了些,這老師父是早已經給他看中了什麼人家了,竟然擔心人家看不上眼?哪戶人家?想著想著心情泛起淡淡的不鬱,卻也不想表現出來,狀似無意地說:「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老師父從小就不讓我跟女子接觸,說怕我耽誤人家一生,可他說過那句話之後,我怎麼就覺得老師父是想把我留著給什麼人?還覺得我生成這樣子,好似對不起人家,拿不出手去似的。」

  計青岩突然間站起來道:「不早了,你先睡覺吧。」

  「嗯?師父——」

  「你老師父已經過世,就算真給你許了什麼婚事也不算數了。」計青岩平靜地轉身看著他,目光深沉,「明日我要上忘年山,你暫且在百花城待著不要露面,有事讓青衣傳信給我。」

  「……」

  「如今事態動盪,一切小心謹慎,不要做引人注目之事,明白麼?」

  「嗯。」



第88章 主線劇情

  見面不過片刻,已是恍如隔世,天翻地覆。他轉頭看著衣衫散亂的關靈道,身體被燭火映得帶著淡紅,桃花眼遲疑著不知想說些什麼。修煉殊途,正邪難辨,但他明白,今後這弟子已經用不到自己助他修行。

  「師父在山上小心。」關靈道不知在轉什麼念頭,笑起來。

  計青岩淡淡地目光射過去:「你笑什麼?」

  「沒笑什麼。」

  計青岩低低望著他,目光似乎洞悉一切:「是麼?」

  聲音冷淡,仿若冰雪落地,關靈道不敢再笑了。

  師父雪白的衣袖垂落在身側,空中隱約散來淡香,宛如仙人臨境。他剛在心中親昵地叫了幾聲「香香公主」,不想就被他抓住了。

  「師父,我每次在心裡叫你公主,你是怎麼知道的?」他心裡好奇的要命,幾個字的音一樣,有時甚至連說也沒說,計青岩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計青岩垂眸無聲了片刻,指著關靈道的桃花眼:「你每次有不好的念頭時,眼睛彎得與平時不同,唇角也會現出個淡淡的小窩,一看便知。」

  關靈道啞口無言,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嘴角眉梢。

  「在這裡。」微涼的手指摸上來,輕觸他的唇邊。

  關靈道被他摸得嘴唇酥癢,熱氣襲上面頰,心猿意馬,微紅了臉笑著說:「師父,你說下山有事,本來有什麼事?」

  「你忘了。」聲音很平靜,也聽不出高興或者失落。

  關靈道聞言蹙眉地看著他,嘴微微張開,忽然間輕聲道:「師父是來同我修煉的。」

  計青岩沒說話,這便是默認了。他的手放下來,與關靈道隔了一尺站著,半垂眸看著他道:「你現在用不著我,今後也不需要同我修煉。」

  關靈道心中突生出難以言喻的滋味。

  長袖拂動,隨手把桌上的燭火熄滅,房間裡刹那間一片黑暗。計青岩一身雪白走到門口:「你好自為之,我走了。」

  「師父、師父莫走。」 關靈道突然間上前把他拉住,磕磕絆絆地說,「師父,你明早就要去忘年山,我有話、有話——」

  「什麼話?」

  關靈道紅了臉怔怔而望,左眼下兩道紅痕忽明忽暗,忽而笑了笑:「師父上山去吧,我為師父寫了首曲子,可惜還剩下最後一段沒寫好,等師父下山時再唱給你聽。」

  清冷的眸子裡有暗濤起伏,突然間,微涼的手指拉住他的下巴,勾著他向自己靠過來。關靈道的雙目大睜,唇上傳來柔軟略有些濕潤的觸感,雙唇間有什麼靈動滑膩之物輕掃,舌尖慢慢鑽進來。他含糊地出聲,溫暖的舌趁勢而入,清香隨之而來,立即溢滿了口。

  好甜、好香。關靈道暈暈沉沉地閉上眼,舌尖、口中盡是羞恥的酥麻,眼角濕潤,心裡只剩下這幾個字。

  計青岩擁著他靠近,克制著淺嘗輒止,溫柔細緻地把舌在他的口中輕攪。他如今不想表露地太快嚇著他,適可而止地把吻收了,喉嚨上下動了動,眸中仿若有簇微微跳動的火花:「回來你唱給我聽。」

  關靈道緊緊摟著他的腰,身體輕顫。此時他的衣服已經全都散了,自光滑的肩膀松松落下,長髮披散下來,偏瘦的背脊光裸無暇。計青岩的手捂住他的雙目,舌尖又在嘴唇上輕觸著滑進來,在口中出出入入。關靈道的雙唇微張,津液沿著嘴角流下來,身體向後仰著靠在門上,手指緊抓著他寬大的衣袖。

  ~

  計青岩站在樹下的陰涼裡,半抬頭望著如火如荼的百花台。這裡是忘年山,他已經在百花台前站了半個時辰,臺上打鬥得緊鑼密鼓,欲罷不能,他卻只是站在一旁無動於衷。

  「計宮主為情所困麼,如此心不在焉?」

  來人的聲音裡帶了些玩世不恭的調侃和自以為是,計青岩眼角的餘光掃到一片水藍色的衣衫,不用轉頭也知道跟他說話的是誰。他自沉思中不著痕跡地回神,低頭望他一眼,猶如一陣寒風掃過。別人以為他天生性冷,只有這戚寧看出他在想心事。

  戚寧也不在乎他的冷淡,默默地望向幾丈遠處岑家的高臺,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計宮主昨夜下了山,可曾聽說雲洛山被人重傷一事?」

  「不曾。」 他的意識被戚寧拉回來。

  他是真的沒有聽說,整夜都在關靈道身邊,他根本無暇顧及別的事。想到此,神思又飄遠了些,手中仿佛又握著那白皙裸露的腰,口中唇舌相繞……他低下頭來,目光落在不遠處草地上的杏色小花上,垂眸。

  「不知是什麼人傷了他。」戚寧的目光還是望著岑家的高臺,似乎有自己的心事,反倒對計青岩的神色不太在意,「你說岑木衣對昨夜的事知不知情?」

  「她的事與你無關。」

  戚寧笑了笑:「她是不是與我無關,也不是計宮主說了算。」

  計青岩無心與他多說什麼,離開樹下的陰涼往遠處僻靜的地方而去,在一塊山石後坐下來。山石巨大,石頭的陰影剛巧把陽光遮住,後面的打鬥聲遠了些。

  他靜靜地垂眸坐著,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間,袖子裡有什麼東西鬼鬼祟祟地動起來。

  計青岩的臉色倏然添了些暖意,垂頭而視。那袖中之物質地柔軟,正是他尋常用的素帕,此刻它堅持不懈地地往外爬,到了袖邊又探頭探腦地露出一角,發覺周圍無人,翻捲著落在計青岩的手心上,又是輕撫,又是打滾。計青岩把那素帕撿起來放在面前,聲音不自覺地帶些冰雪初融般的溫柔:「你做什麼?」

  素帕往前飛著落在計青岩的臉上,緊貼不放,害羞似的在他唇邊挪動著不敢亂碰,矜持嬌羞了好半天,終於用一角覆上他的唇。吻也不太像吻,只是用那素帕的一角往他唇上輕拍,計青岩低下頭:「有什麼話回去再說。」 素帕那角微微點頭,滑下來落在他肩上停著,一動不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素帕突然間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沒了動靜。魂氣遺留在素帕上,關靈道只能沿著魂氣來依附一次,那邊香盡便要回去。計青岩把素帕撿起來放在唇邊,出神似的望著遠方,不多時臉上的沉醉之意淡去,又恢復冰渣子似的面容,把素帕收起來放在袖子裡。

  百花臺上的打鬥聲已經停了,勝負已分,接下來便是商議要事。紫檀宮要與眾門派商議在哪裡安置聽魂陣,這件事計青岩之前沒打算管太多,可是如今關靈道是個魂修,與以往大有不同,他自然是要弄清楚。聽魂陣的威力難以預料,關靈道要離得遠點,越遠越好。

  他從巨石後面走出來,舉目而望。

  這裡的氣氛有些不對勁,似乎比方才嘈雜了些,暗流湧動。突然間,岑家高臺上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呼,眾人紛紛抬頭看過去,只見一個女子的身影直落落地摔了下來。

  不好,那女子正是岑木衣!

  計青岩下意識地要飛上去搭救,可惜他還沒出手,不遠處有個水藍色的人影卻早了一步,飛上去將那女子打橫抱起,在空中迴旋半圈落在地上。

  四周鴉雀無聲,寂靜不知該如何反應。雲家高臺上的雲洛山已經沖了出來,一臉被羞辱了的面色,怒氣洶湧,手中的長劍直落落地朝著懷抱岑木衣的戚寧刺過去。雲洛真剛叫了一聲「住手」,戚寧懷抱著岑木衣不及抵擋,立時間被那長劍從腰中穿過,血濺三尺!



第89章 主線劇情

  水行門的弟子立即從四周而上,列成劍陣面對著雲洛山,氣氛緊張,劍拔弩張,殺氣淡淡在空中散開,誰都能覺出他們的滔天怒意。有水行門弟子蹲下來看著戚寧,岑木衣卻早就從他懷中站起,低下頭從小瓶中取出一枚紅色丹藥,放在戚寧的唇邊:「吃了。」

  戚寧渾身都是血跡,捂著受了傷的腰臉色慘白如紙,連氣息也極是微弱,卻還是笑了笑:「你心疼麼?」

  岑木衣沒有說話,一聲不吭地把紅色丹藥塞入戚寧的口中,那邊的雲洛山看著兩人這般模樣,卻已經淚流滿面,嘴唇哆嗦,口中輕聲念著:「姦夫淫婦,姦夫淫婦……」

  岑木衣以靈氣幫他化丹藥,戚寧奄奄一息卻還是抬頭看著岑木衣,這時的場景當真是極為尷尬的。

  岑木衣與雲洛山有婚約在身,可是岑木衣被岑家人打傷跌落高臺,前來相救的卻是戚寧。戚寧被雲洛山刺了一劍,岑木衣連理也不理雲洛山,只是低頭查看戚寧的傷勢。兩人這般旁若無人,當真是不把雲洛山放在眼裡。

  可是雲洛山這當眾流淚,也實在難看了些……

  雲洛真冷如冰霜地喝斥:「下去,忘年山上豈容你隨便傷人!」

  岑家高臺上這時也飛落下來一個男人,四五十歲,身長挺拔,雖然已入不惑之年,眉眼卻是俊逸,氣質出眾。他繃緊了臉低頭吩咐一聲,旁邊幾個岑家弟子把岑木衣迅速拉了開去。

  岑家的家主岑訴秋也惱了,惱的卻是自家人岑木衣。

  雲洛真低聲罵道:「戚少主不過是為了救人,你如此不知好歹,還不快些認錯?」

  雲洛山這時候卻是非常委屈的。昨夜他派人去抓岑木衣,不想迷昏抓來的卻不是岑木衣,而是一個不認識的小姑娘。雲洛山厲聲詢問之下才知道,原來她是客棧裡的一個燒火丫頭,岑木衣讓她代替自己在床上睡覺,趁夜從窗戶中飛了出去,不知去了何處。

  雲洛山那時心裡面只如天地崩塌。戚寧傷重,岑木衣連夜消失,還能去了哪裡?那時雲家的弟子們看到雲洛山又青又白的臉色著實嚇人,雲洛山在樹林裡呆坐著想要喝酒,想要岑木衣,弟子們連忙去百花樓請了姑娘、抱了酒過來,讓他喝得酩酊大醉,尋歡作樂。

  關靈道在樹林裡找到他時,正是他神智不甚清晰,錯把那青樓女子當成岑木衣的時候。

  昨夜沉浸在嫉妒和痛苦中,清晨傷沒有完全好就上了忘年山,不想方才又看到戚寧打橫抱著岑木衣,他心中的痛苦委屈難以言喻,這才衝動地恨不得將他殺了。

  戚寧閉著雙目躺在地上,嘴角仍舊笑意不斷,仿佛身上的傷半點也不痛,只是在暗中回味:「大敵當前,雲公子的劍殺不了魂修,卻只是要對付自己人,是何意思?」

  雲洛山恨恨而望。昨夜的事是他不對在先,他自然不敢說把岑木衣迷昏捉走的事,更不能指責岑木衣深夜與他私會。

  水行門的弟子正色道:「少主本就受了傷,今日不過是救人,卻忽然被雲公子刺了一劍,傷上加傷。這事還要向雲公子討個說法。」

  雲洛山受不了這種屈辱,咬著牙不肯認錯,雲洛真哪能容他如此,手上輕推,雲洛山的背脊如同火燒般痛楚。他頃刻間疼得滿頭大汗,回頭嚷道:「哥,他們欺負我!我娘親對你那麼好——」

  話音未落,背上傳來鑽心似的疼痛,雲洛山身子一軟。

  雲洛真把他攬在懷裡,低聲道:「都是我這弟弟不長進,在下回去必定好好教導,戚少主受了重傷,雲家願送療傷聖藥回真丹——」

  「用不著,水行門裡還有些丹藥可以療傷。」戚寧扶著身邊的弟子緩緩站起來,似笑非笑著。

  「戚少主想要什麼?」

  戚寧扶著身邊的弟子抬眸,看一眼滿臉不服的雲洛山,緩慢地說:「我只想問他一句話。」

  雲洛真冷淡地掃他一眼,站遠了些。

  戚寧以幾不可聞的聲音在他耳邊道:「聽說你昨夜在百花樓宴請岑家的岑回,是何用意?此事木衣知道,我也知道,你可知道她昨夜在我那裡過夜?」

  雲洛山低低地哭了起來,淒婉傷心,猶如心被撕開,已經失去了期待。那聲音如此可憐哀怨,讓人聽著也是不忍。他低著頭什麼也說不出,只是低喃著「退婚」「我想退婚」,眼淚啪嗒落地,雲洛真輕聲歎了一口氣。

  婚姻大事豈能兒戲,岑木衣與雲洛山的婚事來來往往已經鬧過幾次?在場的最生氣的莫過於岑訴秋,氣得臉色暗沉猶如陰雨密佈,低聲對身邊的弟子們道:「走。」

  雲洛真把雲洛山拉在身後,淡淡道:「戚少主與岑木衣的過往我不知,但你如此欺侮我弟弟,在下將來絕不能輕易甘休。」

  說著,他把猶如木雕泥塑般的雲洛山拉了拉,牽著走了。

  戚寧虛弱地笑著,腰間後背早已經被不知是血水還是汗水浸透,痛得全身發顫,轉頭望瞭望岑家的高臺。岑木衣早已經被岑家人帶走,只怕從此要被鎖起來,再也見不到了。

  他剛要轉身下山療傷,忽覺身邊似有人站著看他,衣帶飄動,似乎已經站了許久。

  戚寧笑著:「計宮主,你也有話想要教訓我?」

  「你能娶岑木衣?」

  「我要娶誰計宮主擔心什麼。」戚寧欠打似的笑,扶著身邊的弟子往前走,「計宮主管天管地也管不到我的婚事,要是哪天你做了我的大舅子,我再給你磕頭吧。」

  計青岩默默地看著他離去。他以前以為戚寧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紈絝子弟,對他只有厭惡和瞧不起,可是幾番相處下來,卻又不像是那麼回事。無論如何,岑木衣不能嫁雲洛山,這事總不會錯。但這戚寧使手段讓雲洛山退婚,他又能娶岑木衣?

  他悄然無聲地望著一路而去的岑家弟子,垂下頭不再多想。既然早已經離開,何苦要想那許多,如今有許多事刻不容緩,岑木衣的婚事倒是能暫且不用放在心上了。

  不知不覺地到了下午,各門派的領頭之人如同前幾日那樣聚在湖邊的小木臺上,或者閉目打坐,或者低聲私語。戚寧受了傷,水行門便無人過來了,只派了一個弟子留在這裡聽消息。

  青衣悄然無聲地走了過來,打著手勢:聽說紫檀宮主今日要來。

  計青岩輕微點頭。

  這消息已經來來回回地流傳了四五日,都聽說要來,卻誰也沒有見到。紫檀宮主十年中有九年半在閉關,誰也不曾見過他的真面目,這次聽說他要來,自然是想一瞻仙顏。據說紫檀宮主是南北朝中修為最高的人,與歸墟神宗的前掌教並駕齊驅,這些得道高人神龍見首不見尾,如今有幸相見,免不了有些殷切期待。

  青衣說他今日要來,那麼他今日必定是要來。

  紫衣壇主先開了口,繼續商議在何處安置聽魂陣一事。各門各派都想先清理掉自己門派附近的魂修,卻也守規矩不能亂來,一切聽從調派。紫衣壇主在台正中而坐,深紫衣衫,頭戴紫冠,廣袖垂落在身體兩側。他的長眉微蹙,不緊不慢地說:「聽魂陣在紫檀宮,一日便探出附近七十裡的十二個魂修,幾個月來已把紫檀宮附近的魂修殺得一乾二淨——」

  話說到這裡,遠處傳來龍吟之聲,飄蕩山谷。不多時,附近陣陣清風吹來,落葉撲飛,木臺上坐著的人頭髮飄動。一位鶴髮老人從天而降,身著老舊樸素的道袍布衫,本來是青色,卻像是經年日久洗得褪得白了。這老人長得清瘦,雙目似乎洞穿一切般掃向在坐的人,唇邊掛著淡淡微笑:「在下顏無。」

  木臺上的人紛紛恭敬地起身,不敢怠慢,唯有那花家的花落春獨坐在角落沒有迎身。計青岩是小輩,也隨著眾人起來,卻也不像別人那般諂媚,不動聲色地之事看著紫檀宮主顏無道人。

  顏無道人微笑望向花落春:「花家家主,多年不見,安好?」

  花落春頷首:「承蒙道友記掛。」

  顏無道人豁達地笑:「前些日子閉關時煉製出一味藥,那時便想起花家家主的體質來了,于三陽之體極是有益,改日親自煉製些送到花家。」

  「承蒙費心。」

  「應該的,當年你我聯手破敵,歲年代久了,但交情仍在。」

  花落春沉靜片刻,終於站了起來。

  計青岩暗自垂下眸。顏無道人果真心思細密,只這麼幾句話,花家也不好意思正面作對,紫檀宮在各門派中安置奸細的事,竟然就這麼輕描淡寫地過去了。

  顏無道人笑了笑:「此番上山在百花城中停了半個時辰,不想剛巧碰上一個年輕的魂修。我把他抓住時,他還十分不服,使出魂器要與我作對。當時街上的人不少,我生怕他傷了什麼人,不得已把他打傷捉了起來。這魂修身上的衣服似曾相識,一身淺淺杏色,似乎是個藏在門派中的弟子。不知你們可曾見過此物?」

  說著,他攤開手心,四片帶血的葉子自他的掌中現出來。

  計青岩一動不動地望著那四片翠綠色的葉子,心中如同被重擊般一沉,忽然間像是天地間什麼都消失了似的,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遠。

  捉起來了?



第90章 主線劇情

  木臺上眾人竊竊私語,顏無道人見沒人說話,說道:「那魂修如今被我關在山頂,帶上來吧。」紫衣壇主領了命,迅速走了。

  誰也不清楚這四片帶血的葉子究竟是何物,顏無道人捋著鬍鬚道:「貧道見魂修無數,這四片葉子乃是最狠辣的魂器,以魂氣控制四處紛飛,又可以列陣,殺人不過是眨眼之事。好在這魂修年輕,修為尚淺,若是任其自行修習,將來必成大患。」

  那雲洛山聽到這葉子可四處紛飛,臉色卻已經白了起來,輕聲道:「哥,昨夜傷了我的人,四樣東西穿透身體而過,就是、就是——」

  顏無道人忽而道:「昨夜有人傷了你?」

  雲洛山這時候不得不認,點了點頭。

  臺上的人無不靜默,心中也隱隱生出些忌憚,魂修出現不過才幾年的時間,本只是攪得道修難以修行,隱藏頗深,正面打鬥時修為卻低,又使不得武器,不堪一擊。如今這魂修竟然煉製出武器,還能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雲洛山打成重傷,若放任自由,將來難說會變成什麼樣。

  鎖鏈之聲沿著山路而來,計青岩轉頭看過去,只見紫衣壇主拉著一個年輕男子自遠處而來。男子一身杏色衣衫髒得不成樣子,破破爛爛,到處都是斑斑血跡。他的手腳都被鎖鏈拷著,仿佛要被人賣掉的牲口一般,踉蹌而行。

  計青岩的目光就此凝滯,立在臺上望著,胸口窒悶,連呼吸也不太順暢起來。

  紫衣壇主牽著鎖鏈的一頭走來,忽然間身邊一陣猛烈的風,手腕劇痛,手中的鎖鏈就此脫了手,落在一個男子的手中。那男子的長相清若夏荷,冷如寒梅,將被人用鎖鏈拷住的年輕男子抱在懷裡,也不管臺上的人如何,只是低著頭:「靈道。」

  關靈道臉上、身上都是駭人的青腫,雪白的鎖骨被劃出長長的一道傷痕,傷痕交錯,望著計青岩仿佛有許多話要說又說不出,只是慘然地笑:「師父。」

  顏無道人不知何時早已從臺上飛了下來,嘴角帶笑,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此乃上清宮的人?」他問。

  計青岩低聲下氣道:「這是我的弟子,年輕不懂事,這中間必定有什麼誤會。」

  紫衣壇主在他身後道:「此人是魂修無疑,我剛才試過了,體內戾氣充斥,至少已經殺了數百人,兇殘至極,若有不信的可以自去試試看。」

  計青岩猛然間把關靈道拉在身後。關靈道的戾氣隱藏不得,小時候的事說出來也沒人會相信,當真萬分緊急。

  計青岩站著不出聲,好似誰要上前就要與人拼命,顏無道人捋著長長的鬍子:「計宮主可知道他魂修之事?」

  包庇魂修,當以魂修同罪,不少人都緊張起來,有人連忙笑呵呵地打圓場:「計宮主是南朝排名第二的斬魂士,又是南北朝四公子之一,成名已久,怎可能包庇魂修?想必是他也不知情,否則便是有什麼誤會。」

  另外的人也勸道:「不如讓我們試試,倘若真是魂修再處置不遲。」

  「計宮主切莫意氣用事,如果他不是魂修,自然還他一個公道。」

  計青岩緊緊拉著關靈道的手腕,關節泛白,就是不說一個字。眾人面面相覷,輕聲勸道:「計宮主千萬想清楚,包庇魂修——」

  有個人已經不耐煩地出了列,順手向著計青岩抓過來:「囉嗦什麼,魂修見必殺之,紫檀宮主都說是魂修了,還同他客氣?」

  剛要把那鎖鏈抓過來,空中突然飛來道道白影,四散開來,猶如漫天飛雪,那人大叫一聲,身體各處飛血四濺。這正是計青岩的成名術法「落雪」,其餘的人不想他竟然如此不留情面,驚訝之下也都惱了:「計宮主這是何意?他不過是要弄個清楚,你何必出手傷人?」

  那受傷的男子咬牙恨恨:「少同他囉嗦,想必就是同這魂修一起的!」

  一時間群情激憤,計青岩護著關靈道往後退,卻被人團團圍住,退無可退。顏無道人冷聲道:「計宮主,上清宮是否也是同樣的意思,包庇魂修,這才不讓人進入?」

  計青岩冷冰冰地望著他,心頭忽然如同明鏡。原來是這個意思,想要討伐上清宮又出師無名,今天他要是敢在這裡護著關靈道,只怕來日顏無道人就要以剷除魂修為名,借機侵佔上清宮。今天他不放手,只怕自己、青衣和石敲聲都要凶多吉少。顏無道人之所以把他帶到山上來,就是要讓他當著所有的人情緒失控!

  遠處傳來風過的聲音,計青岩轉頭看過去,卻是石敲聲帶著君墨飛來。他眼看著計青岩和關靈道被人團團圍住,焦躁又茫然而望:「三宮主,他們把靈道抓了,說他是魂修——」計青岩的目光又落在青衣的身上,青衣臉上雖然沒什麼表情,目光裡卻是有些詫異。不論是石敲聲還是青衣,都難以相信關靈道是個魂修。

  關靈道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欺騙他們這麼久,想不到要在這種情況下讓他們看到自己的真面目。

  計青岩一動不動地站著,與關靈道十指緊緊相扣,忽然間,手裡面有些動靜,他轉過頭去看時,關靈道從他手裡掙出來,像是不敢去看計青岩的目光,眸中濕潤,卻笑著說道:「師父莫生氣,我跟隨你不到一年,卻是一直都在騙你。我知道你不願相信,但我當真是個魂修。」

  說著,他又望向遠處的石敲聲:「我也騙了你。」

  石敲聲的臉上露出一絲受傷又難過的表情,咬著牙不說話。君墨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忽然間轉過頭去,向著四周圍著他的人亮出蛇牙。

  好蛇,真是條好蛇,要是還有時間與它相處,定然每日給它抓山老鼠吃,不再吵架。

  花落春緩緩了開了口:「既然他承認是個魂修,殺了也就算了,用不著將此事算到上清宮的頭上。」

  其餘的人本就對計青岩的印象極好,見關靈道說他不知情,臉色俱都緩和了些:「計宮主不慎之下收他為徒,想必一時間難以接受也是有的,讓開不管此事便罷。」

  計青岩沒有聽到似的一動不動。

  「計宮主讓開,此事交由紫檀宮處置吧。」

  計青岩仍舊不動。

  關靈道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早已清楚顏無道人的意思,忽而欠打似的笑起來:「弟子死不足惜,師父知道我這輩子最不甘心的事是什麼?」

  「是什麼?」

  「最不甘心的事,也是最遺憾的事,是昨夜沒有把師父睡了。」

  計青岩低頭看著關靈道,心頭痛楚成一團,難以遏制地想去抓他的手。關靈道以幾不可聞的聲音道:「我想拜託師父一件事,照顧好我那昏迷不醒的恩人,千萬別讓他死。」

  語畢,他忽然間後退幾步,五指彎曲收攏,狠狠朝著自己的心口插過去。計青岩的臉色慘白,剛要出手,忽見一枚小石子不偏不倚地打在關靈道的手腕上,關靈道痛哼一聲,鎖鏈鏗鏘,手如同斷了似的耷拉下來。

  那石子無聲無息,誰也沒有察覺,出手的定然是修為高深之人,眾人不約而同地望向莫測高深的顏無道人。

  顏無道人許久沒有說話,像是對眼前的景象有些難以言說的不鬱,終於,他笑了笑:「倒也用不著死,這魂修雖然冥頑不靈,卻是個能聽魂之人。聽魂之人難得,暫時不必殺他,還是帶回紫檀宮為是。」

  關靈道垂著頭半跪在地上,像是已經對什麼都心灰意冷,陰沉地笑了一聲。紫衣壇主牽著他的鎖鏈把他拉起來。

  計青岩的睫毛輕顫,抬步想要跟上去,手腕卻是猝不及防地一緊,暗暗被人抓住。回頭看時,身邊竟是站了平素不管閒事的花落春,冷冷淡淡地說:「你追上去便是送死,不但你要死,上清宮也要隨著你陪葬。」

  關靈道狠狠看著顏無道人一眼,眸底的仇恨不加掩飾,忽然間又抬眼望瞭望計青岩,抓著鎖鏈微微笑起來:「師父不必擔心我,我對他們有用,他們不會殺我。」

  計青岩不再言語,喉嚨上下動了動,一聲不吭地望著他的身影逐漸遠去。

  不殺他,卻又不曉得會對他做些什麼?

  顏無道人若有所思地望著計青岩,這時候像是對關靈道不甚在意,反倒對他的興趣濃了些:「計宮主可還有什麼話說?」

  計青岩緩緩轉身望著他,目光垂下來,心思難辨:「上清宮以殺魂修為己任,不曉得關靈道魂修一事。我也是剛剛才知情,一時難以接受,誤傷了人,還請各位前輩不與我計較。」

  在場的人本就對他的印象極好,自然是誰也不想難為他,就連剛才被他打傷的男子也笑起來:「不妨事,不過就是就是小傷,計宮主看似冷若冰霜,想不到也是性情中人。」

  花落春把他的手放開了。

  顏無道人似笑非笑地說:「徒弟忽然間成了魂修,自然是難以接受,一時間受不了也在所難免。既然如今沒了誤會,皆大歡喜,一切照舊就是。」

  這事就如一段小小插曲,隨風而逝,過去了便也無人在意。計青岩望著天邊,只見那杏色的衣衫變成了一個看不清楚的小點,隨著前面牽著他的紫衣,一步一步,消失在忘年山的樹林裡。

  計青岩回到木臺上坐下來,抬眸望著顏無道人:「敢問宮主是如何發覺他是魂修的?」

  顏無道人輕輕捋著長鬚笑了笑:「貧道研習魂修已久,對魂修身上的戾氣有些感覺,此事只能意會不可言傳,難以說清。我路過百花城時遇上了他,覺得有些不對,拉他過來試探其體內戾氣,果不其然已經是殺了上百人。」

  其餘眾人停了,連聲笑著附和:「紫檀宮主心細如發,目光如電,真乃我等不可及。」

  計青岩垂下頭,又問道:「不知紫檀宮主留下他,是要讓他做什麼?」

  顏無道人不聲不響地望著他,忽然心情變好,眼睛裡也有了些笑意:「研習魂修之用,計宮主不必擔心,我們不會如何傷害他。」

  計青岩沒再出聲,靜坐聆聽在座的人商議剷除一事,待到顏無微笑說話之時,面色淡然再無異樣。傍晚一切商議定了,站起來時,袖子裡灑出一手的白色粉末,落在木台之上,卻是掌中的棋子被他越攥越緊,不知何時碎成千片萬片。



第91章 主線劇情

  「紫衣壇主,你這是要把我帶到哪裡去?」腕上腳上的鎖鏈拖拉著發出撞擊聲,關靈道笑著沖那牽著自己的紫衣人胡說八道,「你說你長得也還算不錯,怎麼就是心腸這麼狠呢?你家老宮主長得那麼醜,你也願意為他效力?」

  紫衣壇主冷冷淡淡地沒出聲,把他拉到後山僻靜之處,二十幾個紫檀宮的弟子臨風而立,不動也不出聲。岩上睡著一隻火焰般的紅色巨鳥,高約幾丈,嘴長如劍,翅膀拉開來怕是能遮天蔽日。關靈道望著巨鳥背上的玄鐵囚籠,靜了片刻,轉頭向著紫衣壇主微笑:「如此陣仗,我倒真懷疑你家老宮主是不是想收我做乾兒子。他認得我,是不是?」

  紫衣壇主不耐地拉著他的衣領,順手丟進巨鳥背上的鐵籠裡,從懷中取出一把牛角,垂首吹起。耳邊飄來陣陣龍吟之聲,那紅色巨鳥忽而清醒似的抬頭,站起來撲打雙翅。關靈道在籠子裡歪倒翻滾,連忙抓住兩條玄鐵細杆。

  忽然間,他的心口如遭重擊,前胸窒悶,腦海中排山倒海般現出模糊的景象來。紅色巨鳥徐徐飛起,在空中展翅,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日日夜夜關在鐵欄之後,望著牆上那人也鑽不出的小視窗,想像外面的天地該是何種景象。

  多年前囚禁他和哥哥的人,就是紫檀宮主?

  「紫衣壇主親自護送我去紫檀宮,可見我對老宮主有多重要。」關靈道若有所思地望著紫衣壇主,「紫衣壇主,我今天晚上想吃落湯雞,否則我便絕食自殺。」

  落湯雞是北朝棉城的名吃,味美香甜,關靈道早已垂涎已久。紫衣壇主閉著雙目沒有出聲,關靈道冷笑一聲,忽然間將沒有受傷的五指朝著自己的頸項插過來,紫衣壇主阻擋不及,等到大驚失色打斷關靈道的手腕時,頸項已經戳進了半指。

  「你做什麼,不想活了?」紫衣壇主氣急敗壞,打開籠子為他療傷。

  關靈道氣喘吁吁:「不想我死就聽我的話,要不乾脆把我殺了。」

  「我打暈你,照舊可把你送回去。」

  關靈道陰慘慘地笑著:「我告訴你,你這路上要是不聽我的話,我將來有機會就自殺。你們要我為你們煉魂,那時你還能打斷我的手腕,還能拷著我?我死時必定要告訴你家醜八怪老宮主,是你路上不給我吃雞,我才沒有活下去的意志。」

  紫衣壇主聽到「煉魂」兩個字,冷冷地垂首看了他一眼。

  這複雜的目光卻足以讓關靈道的心沉到谷底,他聽懂了「煉魂」兩個字,紫檀宮果然與當年的事有關。

  他忽然間輕聲笑起來,緩緩道:「你們要是還以為我還是那個任人欺負的小孩,那就錯了。你們可以威脅我,可是也別忘了,什麼人都有受夠的時候。我已經把你們看透了,你們沒有人性,求饒沒用,誰在你們手上也是死。你們不再用我的親人威脅我,我會聽話給你們煉魂,可是你們再敢拿我的親人隨意說事,我讓你在你們宮主面前以死謝罪。」

  紫衣壇主的臉色陣青陣白,望著關靈道許久,低聲吩咐道:「去棉城買落湯雞來。」

  關靈道閉上眼睛笑了笑:「很好。紫衣壇主記得,我早晚要死,只不過別讓我死在你的手上,否則你家老宮主生了氣,還不知道會對你做什麼。」

  「你就這麼肯定宮主如此看重你?」紫衣壇主平靜地坐下來。

  不知道,至少以前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怕死了,就算紫檀宮在他面前折磨他哥哥,他也能談笑風生,坦蕩以對。不是不心疼,是已經把所有一切都看破,他們兩兄弟生來就是命不好,何苦要讓這些人奸計得逞?

  心頭忽而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他們要折磨計青岩呢?

  不,不敢去想。師父做錯了什麼,就因為不小心跟自己有了牽連,便也要受苦?不,師父是不該受苦的,他不能連累他。

  「你對老宮主究竟有什麼用處?」紫衣壇主默默地望了他一眼。

  關靈道微怔,心中暗自挑眉。自己對那混帳老頭的用處,怎麼連紫衣壇主也不清楚?他不是紫檀宮主手下的第一人麼,那老頭連這也沒告訴他?

  「我的用處,你自然是不清楚。」關靈道心情大好,幸災樂禍地隨口胡說八道,「不過你也看得出來,你家老宮主到底有多麼重視我。他心裡面藏私呢,有什麼好東西都不告訴你。」

  「挑撥離間。」紫衣壇主冷笑一聲。

  「是麼?我倒是覺得他不把你當成自己人,你充其量也就是個工具。」

  紫衣壇主閉上眼,一聲不吭。

  「不是麼?他那修煉用的落雨滴,有沒有分給你過?」

  紫衣壇主高深莫測地望著他,似乎已經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緊不慢地道:「你省些力氣,老宮主自小收留我在紫檀宮,我對他忠心不二,你再挑撥也沒有用處。」

  「是麼?」

  一晃幾日而過,關靈道也不與他客氣,白天時垂頭打坐不理人,到了吃飯時卻要這要那,但求舒適順心。紫衣壇主表面上不露出什麼,卻也不想與他多說話,只是垂首靜坐,讓身邊的弟子好生看管著他,侍候洗刷用飯。

  這天陰雨沉沉,天地間罩上一層灰,如同化不開的愁雲慘霧。關靈道在寒風中睜開雙目,只覺得周身黏膩濕潤,煙雨朦朧,火鳥已經帶著他們進入了一片層巒疊嶂之中。這裡的天是死的,山也是死的,沒有生氣,看不清晰,讓人想起上清的湛藍翠綠。

  關靈道被人帶著進入一個黑沉沉的山洞之中。

  陰暗中滴水潺潺,腳下污水沒了腳跟,四周傳來痛苦慘叫之聲,讓人毛骨悚然,似乎像是被折磨了許久,苟延殘喘著不肯死去。關靈道明白這就是自己的未來的日子,在黑暗中望過去,只覺得牢籠裡面的人像是囚禁的動物般蜷縮著身子,淒慘可怖。

  隨著紫衣壇主走到盡頭,身體自後面被人猛地一推,關靈道就此被人關在污水遍地的牢房裡。

  「每日好生看管,吃什麼都隨他,不許起火。」紫衣壇主站在牢房面前,「你是個聰明人,不要自討苦吃。這裡有宮主親設的陣法,魂氣出不了山洞,你就算點了火也無濟於事。」

  關靈道不吭聲不言語,只是望著四周黑黝黝的牆壁。記得當年哥哥的魂氣能夠出入,如今卻是關得更加嚴密。這不是當年關著他的地方,比當年更加惡臭,也沒有牆上透風的小窗。那地方是不是被哥哥毀了,才重新建造了這麼個專為魂修而設的牢房?相隔多年,以前關押他們時要偷著藏著,如今卻是光明正大,替天行道。

  關靈道笑了笑:「我不是笨蛋,也不想逃,我只想有人每日來給我打掃牢房,弄得乾淨些,讓我睡得舒服點。別忘了我是誰,我能跟其他的魂修相提並論?」

  紫衣壇主似乎已經不再想理會他,低聲吩咐:「找個人服侍他。」

  關靈道微笑著把他們一行人送走了,臉色忽而沉下來,這才露出蕭索之色。他模糊地記得哥哥說過:別在他們面前哭,也別在他們面前痛苦難受,你越是軟弱,他們越會在你的痛處上拼命敲打。

  靜靜地抱膝坐了片刻,忽又摸著嘴唇,嘴角現出一縷若有似無的淒涼來。他寫的曲子師父還沒聽到,還沒把師父睡到手,不甘心,怎麼也不甘心!他抬起頭望著,在漆黑無比的牆壁上找尋能夠逃出去的辦法。

  忽然間外面傳來腳步聲,有個人提著木桶掃把站在門口,影子很黑什麼也看不清,看身形似乎是個孩子:「我進去給他打掃牢房。」

  那孩子的聲音有些沙啞和疲倦,關靈道的心頭一震,猛然間抬頭望著他。

  遠處有人「嗯」了一聲,玄鐵的牢門應聲而開。

  那孩子年紀不過十歲出頭,蓬頭垢面,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似乎很久沒有洗過澡。表情有些呆滯,進來之後沒有看關靈道,也沒有說什麼,只是一聲不吭地垂頭打掃。

  關靈道目不轉睛地望過去,心尖顫動,連面皮也變得紅潤。他的面孔關靈道認得,打死了他也認得。這孩子是山根,上清十二峰下東華村裡救了他兩次的孩子,山根。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第92章 主線劇情

  關靈道走得匆忙,花架子還在客棧房間的角落裡,隨身帶著的幾盆花草低垂著頭立在窗前。房間裡漆黑,青衣和石敲聲敲了敲門無人,剛要推門進來,只聽花架子旁邊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似乎已經獨自靜坐了幾個時辰: 「有什麼事明早再說。」

  「是,三宮主。」青衣和石敲聲不敢再說什麼。

  「今天靈道被抓的時候,誰看到了?」 寂靜裡,計青岩忽得把他們叫住。

  石敲聲蹙眉:「那時青衣在忘年山上,我在房間裡看書,什麼也沒看到。」

  「去吧。」房間裡又死般地安靜下來。

  門口的腳步聲剛剛遠去,忽而傳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他出現得沒有生息,平緩和煦,溫和裡帶了些不易察覺的急切。

  「我看到了。」他說。

  計青岩抬頭而望,來人正是多日不見的花彩行。他悄無聲息地走進來,把門小心關上,停在他面前道:「紫檀宮主今日在忘年山上說了謊,當時他捉住關靈道的時候我就在不遠處。」

  「當時是怎樣的?」 花架子旁邊的黑影站起來。

  花彩行不聲不響地點了火燭,在桌上鋪上一幅畫。計青岩立在桌邊,那畫似乎畫得很是匆忙,卻能看出那是百花城的南北大街,中間一個長胡道人抓著一個年輕的男子,面帶微笑,四周圍滿路過的人,群情激憤。

  「他認得關靈道,擦身而過時把關靈道抓住,端著他的臉看了許久。」 花彩行的手指在畫上輕動,裡面墨畫的人像是活了起來,表情栩栩如生,口張合著,幾乎可以讓人聽到說話的聲音。

  計青岩從未見過這種術法,花彩行沉浸於作畫,不知什麼時候竟也如此出神入化。

  關靈道推開他的手:「這位道長要做什麼?」

  老道人袖子一翻壓住他的手腕,靈氣洶湧而入,關靈道痛得幾乎站不住,半跪著倒在地上。老道人難以遏制地容光煥發,如同拿住了逃脫已久的妖孽般,輕聲道:「找到你了。」

  關靈道痛呼著:「你是誰?我跟你半點關係也沒有!」

  街上的行人紛紛停住,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覷。有個修行尚淺的小門派弟子大著膽子問道:「這位仙長,不知這青年做了什麼,要當街將他抓住?」

  老道人拉著關靈道的手腕不肯放:「此乃殺了數百人的魂修,不抓不行,各位讓開些。」

  白花城中有什麼人能不知魂修是什麼,不少人還因魂修死過親人,聽說這人殺了數百人,無不面露詫異。關靈道急了:「你胡說,我不是!」

  話未說完,老道人的手壓在關靈道的肩頭,力達千鈞,仿佛要把他是肩膀壓斷。關靈道咬牙硬挺,忽然間低聲叫著,滿頭是汗,那模樣仿佛體內有萬千隻老鼠在齧咬般,緊接著,他腰間的四片葉子突然間掙脫,朝著老道人飛了過去。

  「竟然連魂器也煉製出來了。」 老道人笑著沒有躲避,也沒有出手制止,臉上的表情高深莫測,「你果真不同凡響。」

  四片不明之物在空中飛旋,難以避免地擦過路人的身體,圍觀的人頓時都怒了。

  「殺了他!」

  「魂修該死!」

  「十惡不赦!」

  計青岩把畫猛然間收起來。

  「計兄覺得如何?」

  花彩行的聲音裡不知怎的隱隱有些怒氣,計青岩的怒意不散,竟也沒有察覺出什麼,轉頭而望:「顏無道人先傷靈道,靈道不得已才出手。」

  「不錯,顏無道人認得關靈道,否則也不會在大街上把他認出來。」

  以前就認得,關靈道不過才二十歲,九歲之前被人關在牢籠裡,之後跟老師父住在一起,怎麼會認得紫檀宮的顏無道人?

  計青岩的心尖發顫,怒氣如同排山倒海般襲來。紫檀宮為什麼對魂修的研究如此之深,顏無道人為什麼認得關靈道,他們為什麼要在各門派裡安插奸細?

  八年前突如其來的魂修遍地,修真界從此難以修行,是誰在暗中操縱?

  計青岩的目光裡猶如海濤暗湧,輕聲道:「花公子,你覺得紫檀宮如何?」

  「我不清楚,我只是覺得紫檀宮不對勁。」 那聲音裡有些謹慎。

  「上清宮與紫檀宮勢不兩立。花家呢?」

  花彩行微垂著頭道:「計兄想殺進紫檀宮救出關靈道?放眼天下,除了歸墟神宗的老掌教,有誰能與顏無道人抗衡?」

  「花家家主。」 計青岩蹙眉片刻,又搖了搖頭,「花家家主年輕,修為上還是不如顏無道人,況且救人之事本就與花家無關。」

  花彩行垂首沉思片刻,忽而抬起頭來:「你想去紫檀宮救人,那是九死一生的事,不可輕率。此事須得從長計議,要麼不做,要麼不動聲色地把紫檀宮從上到下全都滅了,這才能萬無一失。」

  「嗯。」 計青岩收斂神色坐下來,垂眸思忖。

  「花家家主,我父親。」 不知過了多久,花彩行在靜謐中出了聲,「我有辦法讓他傾注全力護著上清宮。」



第93章 主線劇情

  關靈道壓低了嗓子,小心翼翼地輕叫:「山根。」

  打掃的少年沒有抬頭。

  「山根。」關靈道忽覺有些不對,又輕輕喚了一聲。這少年的動作比起以前有些遲緩,臉上半點表情也沒有,不像是以前同他抬杠的少年,反倒像個事不關己的陌生人。

  他認錯人了?

  「山根,你不是該在東華村麼,怎麼在這裡?」關靈道試探著輕輕喊一聲。

  少年掃地的動作忽而停了,抬起頭來茫然望著關靈道,還是不認得他,表情卻似乎有些困惑。他的口中喃喃說著:「東……華……村……」語畢,他怔怔地站了片刻,又像是什麼都忘了似的,一片空白,低下頭繼續打掃。

  關靈道身上冒出細汗,皺眉望著他。

  對東華村依稀有些印象,可見這男孩必定是山根無疑。他是怎麼了,為什麼來到紫檀宮,又變成早牢房裡打掃的下人?什麼都不記得了,如同傀儡一般,這男孩是被人下了什麼藥?

  關靈道拖著鎖鏈小心來到男孩的身邊,在他耳邊道:「山根,你娘還在家中等著你呢。」

  男孩倏然怔住,關靈道轉過臉來看他時,男孩睜著大眼直直看著前方,似乎還是什麼都想不起,眼角卻忽而濕潤,眼淚像是珠子般滾落下來。

  「娘親……」他癡癡地站著。

  關靈道的心提起來,輕聲道:「山根,想起來了麼?」

  男孩抹著淚,低低地垂下頭掃地,掃把將污水劃到牢房之外,淚珠還在不斷地掉落。

  關靈道心急火燎,這到底是記得還是不記得?分明是對「娘親」兩個字有些反應,可是又不像是想起來的模樣,仿佛就是無意識地落淚。

  一定是被紫檀宮用什麼術法控制了,忘記了之前的事,一心只想把手頭的事情做好。

  關靈道不敢再出聲,忍氣吞聲地在牆邊坐著。男孩低頭一聲不吭地把污水掃出,又跪在地上用濕抹布擦乾淨,把角落裡木床上發黴的被子抱了出去。

  關靈道等男孩輕緩的腳步聲遠去,在牢房的角落裡坐下來,摸了摸胸口,手中出現一張快要揉爛了的紙。這是花彩行送給他的「入夢」,墨蹟染得漆黑一片,早先解救哥哥時,他時常用來看兩人生活的點滴,回來後忘記了,隨意放在胸口的暗袋中。如今在牢房中無所事事,他倒突然間想起這幅畫來。

  當年任關翎是如何逃出去的,不知能否用在這裡?

  頭有些痛,畫上的黑影子慢慢動起來,關靈道渾渾噩噩地入了幻境。

  「哥,我給你唱歌聽吧。」小男孩背倚著牆向那邊說。

  「嗯,你唱來聽聽。」那邊傳來溫柔的聲音。

  小男孩輕咳一聲,亮起嗓子清唱。那是南朝的民謠,朗朗上口,他的聲音稚嫩,音質卻好,清澈沒有雜音,聽起來很是動人。

  「好聽。」那邊的男子不吝嗇地誇獎。

  「哥,近來那個為首的黑衣人對你挺好呢。」小男孩垂下頭,心裡略有些不自在,「他看你的目光,讓我有些不舒服。」

  「是麼?看管了我八年多,感情總有些不同。」那邊的男人笑了笑,「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發覺的?」

  「兩三個月了,他每次來都要多看你幾眼。」

  小男孩靜坐刻著小木人,突然間那邊溫柔的男子聲音又響起,明明只是在說著話,小男孩卻聽不清楚他說了些什麼,頭中昏昏沉沉。這種感覺很是奇妙,小男孩聽不清,關靈道卻能聽清,心立時間提起來。

  「你睡覺吧,什麼都別看,也別聽。」

  聲音輕緩柔和,催人入睡,小男孩就此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外人的腳步聲,每日又到了吸食魂魄的時間。

  「他怎麼暈了?」為首的男人似有些意外。

  「你進來,你進來我就告訴你。」

  這聲音讓關靈道心裡猛地一跳。這是任關翎的聲音,又似乎不是他這個人,比平常誘惑輕浮,沒了溫柔,反而叫人從心底生出聽從的欲望,只是聲音便能叫人蠢蠢欲動。

  關靈道忽然間記起真訣裡面的迷魂之術。不錯,這就是迷魂術!

  他至今沒有修煉迷魂之術,皆因掌握不到要領。而且迷魂不成,易遭反噬,真訣裡反反復複地強調,面對修為高的人使出迷魂術,無異於把自己送上斷頭臺。

  許久,只聽到為首的男子急促的呼吸。「你們都出去。」他向著其他人說,「全都去外面等著。」

  關靈道心中淒慘,已經能預料到接下來的事。怪不得任關翎讓他暈過去,就是怕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拼死也要阻攔。

  為首的男子把牢門打開,只聽見衣料的碎裂之聲,任關翎輕叫著被人推倒在地,有人像狗一樣粗喘著撲在他身上,緊接著一聲悶哼,急促沉重的呼吸聲驟然停止。

  任關翎輕緩的聲音傳來:「多謝你,略有些感情的人,總是容易控制些。」

  一陣鏗鏘,那邊的人似乎脫離了鎖鏈,緊接著自己的牢門忽然間打開,關靈道睜不開眼,身體卻軟軟地被人抱起來背在身上。「我們現在就出去。」任關翎的聲音帶了些顫抖,「我現在就帶你出去。」

  身體顛簸,看不清周圍的景象,關靈道只知道自己靠在溫暖的背上。任關翎疾步而飛,厚重的門推開,驟然間眼前一片明亮。關靈道閉著眼什麼也看不見,可是鼻間清新的空氣卻讓他知道,任關翎帶著他逃出來了。

  「他們逃走了,快追!」

  外面的聲音有些猝不及防,耳邊傳來呼呼的風聲,只聽見後面傳來兩三聲痛呼,有人從空中跌落下去。

  「他偷了連師兄的武器法寶,快叫人來!」

  關靈道聽得到任關翎的急促喘息之聲,後面的嘈雜聲越來越亂,伴隨著不知為何響起的鳴金之聲,後邊的人惱怒喊道:「怎麼就這麼點人?」

  「有敵、有敵進犯,人都去前面了!」

  「此乃要犯,往死裡殺!」

  話音剛落,淩厲的風聲傳來,任關翎的身體猛地向旁邊一躲,溫熱的血沿著後頸流在小男孩的臉上,沾在唇上,濕熱鹹苦。任關翎的身形明顯得遲緩了些,氣力不支地四處躲閃著,身體卻又不知怎的受了傷,跌跌撞撞地落在一片湍急的流水上。

  「弟弟,今日是你我的好日子,正趕巧了。」任關翎的手覆在他的眼皮上,垂頭低看,「原來你竟長得這樣,睡著時也帶著笑,長大必是人見人愛。」

  追趕聲從遠處逼近,怒不可遏,躁動不安。任關翎拉著小男孩躲在石頭後面,手掌覆在他的腰腹上,緩慢地說:「弟弟,你別怪我,你今後再不能去任何門派中修煉了。」

  語畢,腰腹間氣海處一陣劇痛,痛徹心骨。小男孩立時間驚醒,還未看清楚什麼,身子頓時懸空,被人推落在水中,刹那間順著幾十丈的瀑布掉落下去。水花中只見任關翎從巨石後面飛了出來,不知說了些什麼,十幾柄劍同時刺穿他的身體。

  小男孩淹沒在水裡,來不及哭,也來不及想,順著湍急的流水掉落下去,身體被水裡的岩石撞得生疼。昏昏沉沉的隨波逐流,眼前忽得掠過岸上一個奇怪的身影。

  「別睡了。」生硬冷冽的聲音自近處傳來。

  關靈道立刻睜開雙目,眼前仍是暗沉沉的紫檀宮牢房,他力持鎮定地望著站在門口的紫衣男子。這男子的裝束與紫衣壇主不同,樸素了些,臉上戴半個面具,左耳掛紫色耳環,正是地位不高不低的紫檀使。

  他的後背早已濕成一片,不動聲色地把手中的「入夢」卷起來。

  「那是什麼?」話音未落,紫檀使已經伸手把畫奪過來,低頭看了片刻,隨手撕了,「不許留著易起火的東西。」

  關靈道冷笑而望,沒有出聲。還好,重要的事都已經弄清楚,留著畫也沒什麼用處了。

  紫檀使指著地上的一個黑色罎子:「從今以後每日吸魂煉魂,不得有誤。」

  關靈道垂頭而望,罎子裡傳來淒淒慘慘的哀啼怨恨之聲,聽不出是凡人、是道修,還是魂修。什麼都是一樣,不論是誰,不論修為有多高,只要是死了,都不過是個孤苦無依的魂魄。

  關靈道低著頭坐下來,緩緩將罎子裡的魂氣導進自己的身體裡,閉上雙目,聆聽著無數哀怨的魂魄對他的憎惡。不錯,他是個魂修,是他吸食了這些無辜之人的魂魄,他就是罪魁禍首。

  「我要是不想做,你們能拿我怎麼樣?」關靈道忽而停止,白著臉抬頭而望,勉強笑著,「我哥哥不在這裡,你們能如何威脅我?」

  紫檀使不聲不響地看著他:「不能如何,你不願意,我們什麼也做不了。」

  關靈道皺眉看著他,心中不知怎的忐忑不安,忽得說道:「你們什麼人也不必抓,更不必殺,我只不過是開開玩笑。不就是吸魂麼,這有何難?」

  倏然間,他的目光投向旁邊三尺高的暗紅色寶塔,心裡面不知怎的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這裡面是什麼?」

  記憶裡似乎也有這樣的暗紅色寶塔,可是就像是刻意忽略了似的,又或是被人抹掉,關靈道竟然什麼都記不起來。如今無端端地看著,心裡沒由來地生出冷冽的寒意,仿佛那就不是寶塔,而是埋葬了多少冤魂的墳墓。

  紫檀使沒再理會他,把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拉進來:「把他的魂送入寶塔之中,煉魂。」



第94章 主線劇情

  「這是誰?」關靈道問。

  「是個魂修。」紫檀使拉著他的頭髮,露出一張血跡斑斑的陌生的臉,「你不認識他。」

  關靈道沙啞道:「該如何煉魂,我忘記了。」

  「以引魂術將他的魂魄送入煉魂塔中,提煉其純淨靈氣,再將他的魂魄引出來送回體內。」紫檀使也不生氣,「你能煉出魂器,引魂術不在話下。」

  引魂術是魂術中最低等的術法,魂修殺人所用的噬魂術,便是由引魂術而來。魂修趁人入睡時將魂魄引出,撕裂殺之,這便是常見的噬魂。與其他的魂術相似,噬魂、引魂只能用在修為低、昏沉入睡的人身上,否則容易反噬而死。

  男子奄奄一息,看似修為也不如關靈道高,引魂輕而易舉。

  關靈道沉靜了片刻:「如何提煉其純淨靈氣?」

  紫檀使指著煉魂塔上的兩個小孔:「手心勞宮穴放在孔上,道修的靈氣、魂修的魂氣自體內傾瀉而出,遊走煉魂塔,這塔便可以自行煉魂。」

  關靈道笑了笑:「既然道修也能煉魂,紫衣壇主怎麼不自己煉?」

  「你的話不少。」

  「煉魂之後,這男子的魂魄還能活命?」關靈道低頭而望。

  「也許能活命,也許不能,要看這男子的造化,看他能否撐得下去。」紫檀使拉著男子的身體扔到關靈道的面前,「開始煉魂。」

  關靈道的手心落在那男子的前額,微蹙雙眉閉上眼,以魂氣逼著男子的魂魄離了身。未死的魂魄容易回到原身,離身只不過是片刻功夫,要麼趕緊殺了,要麼需引到可困住魂魄的容器裡。關靈道引著那魂魄入了煉魂塔,忽得聽到那男子的魂魄輕聲叫起來。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聲音又驚又怕,像是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也不清楚即將要發生什麼。關靈道將手心放在小孔之上,魂氣瞬間流入塔中,塔身暫態間變熱發燙,就在這時,塔里的魂魄不知怎的,瘋了似的淒聲厲喊起來。

  關靈道的心思頓停,呼吸加速,立刻把雙手撤了,動也不動地望著眼前暗紅色的煉魂塔。

  「繼續。」紫檀使的聲音不帶別的感情,「煉魂不可心不在焉,否則你的魂魄遭反噬,性命難保。」

  「你聽得到麼?」關靈道問。

  紫檀使搖頭:「我不能聽魂。」

  關靈道慘然地笑了笑,靜坐著,臉色白得像紙,像是忽然間明白了多年都想不通的事,又像是記起了什麼,眼角竟有些微微的濕潤。他輕輕抹了把臉,把手心放在煉魂塔的小孔上:「是死是活,你挺住罷。」

  他咬著牙閉上眼入了定,一動不動地在煉魂塔前坐了一個多時辰,額頭身上早已被汗水濕透。倏然間他睜開眼,緊繃著臉把身體往後傾了傾,雙手垂下來。紫檀使低下頭望著煉魂塔,塔頂的小孔有什麼水樣的東西滲出,色澤不是透明,而是濃濃黑色,像墨漬,逐漸凝結成豆大的珠子。

  紫檀使把那黑色珠子取下來,裝在隨身帶著的玉盒中:「還活著麼?」

  關靈道望著那黑色的珠子沒有說話,像是呆滯了似的,點頭。讓他煉魂一個多時辰,要的就是東西。

  「把他送回去吧。」

  關靈道默然無聲地照做,低著頭問道:「今日是初一,是吧?」

  「不錯。」紫檀使把那男子昏迷不醒的身體拉著往外走,把牢房的門「哐當」關上,「六月初一。」

  關靈道靠著牆坐了下來。

  臨近的牢房裡關的都是魂修,傳來永遠也停不下來的哭泣和呼喊,關靈道卻什麼也聽不見,抱著膝蓋在暗沉的角落裡坐著。那男子淒慘的求饒和厲聲慘叫還響在耳邊,想不聽,卻也做不到。寒涼的夜風從洞口吹進來,不知什麼時候天已經黑了,山洞裡黑得像是不見天日的無底深淵。

  忽然間,洞外遠遠地傳來熟悉、可怖,讓人恐懼到極致的厲聲呼喊。

  關靈道還是沒有動靜,頭深深埋在自己的膝蓋當中,雙手抓著骯髒不堪的褲子,關節不自覺地泛白。瞬間,那團團黑影已經像是鬼魅般地來到他的身邊,像往常一樣痛苦地嘶喊、慘叫,撕著他的身體,血花紛飛,要把他撕碎成千片萬片。

  關靈道抬起頭,笑了笑,眼眶裡卻是浸滿了淚。

  【師父,為什麼會有邪靈?】不到十歲的小男孩有些害怕,靠在鬚髮皆白的老師父身邊,【為什麼它們會跟著我?】【人死前活得不開心,痛苦,死後就會化作邪靈。】老師父不解地看著他,【為師也不清楚它們為什麼總跟著你。】「師父,我小時候什麼都忘記了,只是聽到煉魂兩個字就怕,卻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麼。現在我明白了,我並不怕什麼煉魂,我怕的是這些人的怨恨,怕的是他們的慘叫。他們是來找我尋仇的。」

  煉魂塔里,魂魄的聲音淒厲無助,叫人害怕,卻也有些莫名的熟悉。這些聲音他聽過,很相似,是從小糾纏不已的邪靈。那時他已經想明白了,每月初一出現的每一個魂魄,根本不是無緣無故地出現,他們是他和哥哥煉魂而死的怨靈,在煉魂塔中不知受了多久的苦,求饒不行,怒喊不行,在塔內經受煉獄般的焚燒,生不如死。生前如此,死後也不能解脫,生生變成了戾氣凝結而成的邪靈,只得無助地找尋、跟隨自己的仇人,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師父,我以為邪靈是糾纏著我不放的惡鬼。」 關靈道喃喃自語,「其實,世間哪有什麼惡鬼,真正的惡鬼是我自己。」

  邪靈之所以跟著他,是因為恨他。關靈道低下頭地笑著,不想再做什麼,身體被肆虐的邪靈亂抓,處處可見露出的白骨。

  唯有自己真正死了,這所有的一切才能停止吧?

  【煉不煉魂?不煉我打死你哥哥。】黑衣男子無動於衷地抓著拼死抗拒的小男孩。

  隔壁的牢房裡傳來溫暖的聲音:【你不必嚇他,他不過才七歲。我讓他忘記就好了,他煉魂之後不會記得從塔里聽到了什麼。】關靈道被邪靈推著倒在地上,全身的血像是流水般蜿蜒流淌。今夜他沒有與邪靈相鬥的意志,他與這些邪靈本就是一樣的,滿心的冤屈仇恨無處可訴,恨不得把世上所有對不起他們的人都拉來陪葬。

  關靈道翻身過來仰面躺著,臉上的濕潤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以前恨極了這些邪靈,只想把他們滅掉,可他此刻卻已經明白,不是他們無故生事,他們才是被害的人,對不起他們的卻是自己。

  這世上唯一能理解他們的人只有自己,唯一能理解自己的人也只有他們,他們是被人控制的傀儡,是被人抓來宰殺的豬羊。關靈道抹著眼角流下的淚,他也不知道這沒出息的眼淚是為誰而流,是為了這些邪靈,還是為了自己。

  意識逐漸變得不甚清晰,身邊瘋狂肆虐的黑影卻慢慢淡下來,充斥著怒意的淒厲慘叫變成難以發洩的怨恨和哭泣,在關靈道的身體上繼續抓著、撕咬著。

  關靈道忽然間笑了笑,意識模糊,眼前逐漸黑暗。

  今夜是要死了吧?他想。

  死在邪靈的手裡,竟然覺得安心,死得其所,殺人償命,甚至很是乾淨。

  不,不行。所有的一切都是紫檀宮的安排,壞人得志,不想死,死得不甘心!

  模糊中眼前出現一個人冷漠的臉,關靈道心如絞痛。不想死,師父還在,他不想就這麼死。

  他如今該怎麼辦,繼續煉魂,繼續幫他們殘害跟他一樣的人,還是一死了之?

  他咬著牙,突然間使盡全身的氣力向著門口爬過去,沙啞著嘶聲呼喊:「救命,你家祖宗要死了,全都滾過來救命!」



第95章 主線劇情

  「家主已經暗地裡應允,傾盡全力抵抗紫檀宮。」花彩行走在計青岩的身邊,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盧家也送了消息過來,等候差遣。」

  計青岩默然無語地轉頭,許久才道:「花公子對靈道的事很是上心。」

  花彩行低了頭:「也不是。」

  「不知是如何說服花家家主的?」計青岩問。

  花落春主持花家,向來奉行事不關己,從不輕易摻和門派之間的恩怨。如今南北朝中站在紫檀宮那邊的仍是大多數,他不該輕易答應什麼,更何況是「傾盡全力」四個字。

  花彩行道:「這是我花家的事,不敢同你多說什麼。」

  「不妨事。」計青岩的神色像是不再關心,把臉轉了過去望向百花台,「花家家主信守諾言就好。」

  花彩行摸著下巴不再出聲了。

  不多時走到百花台的旁邊,如今是清晨,山間的霧已經散了,天湛藍澄清,長空如洗,山林中深深淺淺的色彩疊在一起,濃淡相宜,如彩色的畫卷,美得不可方物。花彩行肩膀上的彩毛松鼠咬著爪子遠望,肥胖的身體顫了顫,忽然間暈厥般倒在花彩行的肩上。

  花彩行將幾乎要掉落下來的松鼠接住,蹙眉而望。

  「聽說這松鼠的眼睛與眾不同,對顏色分得極清,眼前的色彩多到難以辨認時,就會暈厥過去。」身邊走過來一個男子,低頭看著松鬆軟軟不省人事的松鼠,「這松鼠可曾看著花公子的畫暈過?」

  松鼠的身邊探過來一個青色的蛇頭,吐著信子去騷擾那仰面往後垂下去的頭。

  花彩行轉頭望一眼石敲聲,皺著眉笑了笑:「至今還沒畫得那麼出神入化。」

  石敲聲頷首:「古書上說這忘年山有靈氣,山川樹木都是如此,可惜此次來,這裡的景色雖美,卻看不出靈氣在哪裡。」

  「嗯。」

  石敲聲見花彩行捧著那松鼠沒有動靜,心中些微有些古怪。這是花彩行的松鼠,他怎麼卻好像有些不太熟悉,與自己和君墨的關係天差地別?他剛要出聲,君墨已經吐著信子把松鼠弄醒了,松鼠向著山林癡癡而望,蜷起身子不敢再看。

  一聲龍吟之聲,響徹山谷,四周說笑的人全都安靜下來,像是期待了很久,各自尋著舒適的地方,或站或坐,不約而同地望向百花台。今日來觀武的人比平日裡多,也比平日裡多了不少得道高人,在高臺上坐著,輕捋鬍鬚,面帶微笑,垂首而望。

  身邊的計青岩徐徐落在百花臺上,黑色外袍下穿著白色的單衣,端莊凝重,連四周的空氣也冷了幾分。戚寧一臉微笑站在五丈開外,手中空空落落,什麼也沒有。

  今天是計青岩與戚寧的比武,一場勝負,誰贏了,將來便是今年百花台的第一。這不是最後一場比武,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今年無人能與他們抗衡。戚寧溫和地笑著:「計宮主,你早已經成名,難道還在乎百花臺上能否得勝?」

  與之前什麼都不在乎的語調不太相同,今天帶了些極淡的焦慮。

  計青岩微開了口:「得罪。」

  兩字剛剛吐出,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已然捏了一枚白色棋子,隨手一撚。百花台上水藍色的身影暫態間晃動,全身卻立時像是被飛雪籠罩,布料的輕微拉扯聲接連不斷。只見那飛旋的雪花沒有就此落地,如同被風吹動,向著水藍色的影子翻飛而去。就在這時,那身影從在周身亂飛的雪花中沖出,看似要躲避,臨近身邊時卻又忽然變卦,一道淩厲的劍氣倏然朝著計青岩而來!

  劍氣本可以把雪花擋開,可是戚寧卻不肯躲,反而刻意地隱藏出劍的意圖。這是要同歸於盡的架勢!

  百花台下的人略有些吃驚,計青岩要躲已經有些遲了,眼神冰冷,待要再出棋子又怕真將他殺了,飛開時身形竟有些狼狽。戚寧一劍未成,劍氣卻也將計青岩的左臂的外袍割破,劃出一道血痕,卻還是不肯退,身形逼近。

  兩人近在咫尺,相隔不過半丈,計青岩的目光寒下來:「你真以為我不會殺你?」

  戚寧的目光卻忽然間軟下來,隱約有些沒有遮掩的慘然的乞求,壓低了嗓音道:「計宮主,你這次讓我得勝可好?」

  計青岩微怔,咬著牙:「為什麼?」

  「家父曾說過,只要我在殺魂修上排名前三,百花臺上一舉得勝,我想娶什麼人都隨我的便。」戚寧的聲音沙啞,「我對不起岑木衣,又不能違背父母之命,你讓我勝了這場比武,將來我水行門欠你一個人情。」

  計青岩心潮激蕩,一時間有些心驚。

  「我所說的沒有一句是假話,否則將來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戚寧見他什麼都不說,急得拉住他的手腕,「你那關靈道不是與岑木衣有交情?我知道你對這徒弟上心得很,你不看在我的面上,也看在他和岑木衣的面上,就當是幫他做這件事,行不行?」

  「你又知道岑木衣想嫁給你?」聲音有些咬牙切齒。

  「她、她嘴上厭惡我,心裡、心裡對我——」戚寧閉了閉雙目,「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今日要是不答應我,百花臺上只有一個人能活著出去。」

  說畢他松了計青岩的手腕要往後退,計青岩忽得把他拉住,眸中聚煞,神情冰冷,捏得他的手腕像是要斷了一般。

  戚寧屏住呼吸,不言不語。

  許久,計青岩輕聲開了口,聲音不容置疑:「你得勝後,把落雨滴交給我。」

  戚寧的嘴唇顫抖,倉促點頭。

  計青岩冷冰冰地看他一眼,向後退了開去。

  這場比武當真有些莫名其妙,兩人暗地裡不知說了什麼悄悄些話,之後計青岩像是什麼都不管了似的,出乎意料地棄台而去。台下的人面面相覷,這究竟是怎麼了,戚寧對他說了些什麼?本以為這是場暢快淋漓的比試,不想到連半炷香的時辰都沒過,就這麼別具一格地分出勝負。

  高臺上花家的弟子似乎也是怔住,半天才念道:「北行門戚寧得勝!」

  花彩行緊隨著計青岩下了山,走在身邊,聲音裡不知為什麼有些不高興:「你剛才究竟是何意?既然要救關靈道出來,勢必要提升修為,為什麼把落雨滴拱手送給戚寧?」

  計青岩在半山腰上停下來,望著連綿不斷的群山:「就算我有了落雨滴,也還是誰也打不過顏無道人。不殺了他,就算僥倖把關靈道救回來,也不是長遠之策。」

  花彩行似有些動了怒:「當務之急是把他救出來,之後的事再另作打算。人還沒有救出來,你憂心些什麼?」

  計青岩轉頭看著他,安靜了許久忽然道:「你對靈道的事似乎太上心了些。」

  花彩行抬頭而望,忽然間意有所指地笑了笑:「我不過是替你操心,誰都能看出來關靈道對你存了些什麼心思,他如今只怕滿心都在盼著你救他出去。」

  一句話說得計青岩的心口痛起來。他低著頭坐下來。

  沒有勝算,也得與他們作戰,無論如何也要把關靈道救出紫檀宮那個鬼地方。之後浪跡天涯也好,隱姓埋名也好,就算有一日被顏無道人追到,也不枉能在死前過些舒心的日子。那時、到了那時,不論再發生什麼,他絕對不會再放手——

  花彩行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計青岩坐在石頭上望向遠方,天色不知不覺地轉黑、變暗,他卻沒有意識到。雲海上的落日從橙黃變紅,清清落落,忽然間全都掉入沒有盡頭的白雲之上。

  突然間,身後不遠處有輕微的動靜。

  計青岩的眼皮微動,沒有發出什麼聲音,袖子倏然翻飛,漫天雪花飛旋著向他身後而去。後面傳來痛楚的輕叫,他轉身而起,只見身後暮色沉沉,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幾個蒙著面的黑衣人,沒有動靜,後面的兩個滴著血,讓人覺得陰森詭異。

  計青岩望著他們,雙手暫態間丟出萬道白影,身形頓起,向著山后的雲海中飛過去。尚未飛出幾丈,後面一道黃綾突然飛過來,將他的雙腿緊緊密密纏住!

  計青岩心中大怒,在空中不能動,掙扎之下,黃綾竟然越來越緊。他的手如同利劍般砍下,使出渾身的靈氣,幾番撕扯,竟然也不能把黃綾拉斷。黃綾繼續沿著他的身體亂纏,計青岩的怒意愈發炙盛。這黃綾怕是修為高深的人所煉得的法寶,以他如今的修為,斷斷掙脫不了。

  這些人是要做什麼,殺了他,還是要把他綁走?

  身後的幾個人向著他飛來,為首的那人抽出一柄利劍,向著計青岩直直沖過來。

  這些人是要殺他。

  計青岩的手指翻動,捏住一枚棋子。就算沒什麼用,他還是不能讓這些人輕而易舉地得手,能殺一個就是一個。花彩行和石敲聲見他許久不歸,勢必要來尋找,他要撐到那個時候,或者等到這附近有人路過——

  劍直直入體。

  雪花紛飛,捅了他一劍的男子也全身是血,咽喉割破,用死魚般的目光看著他,從空中跌落了下去。

  計青岩額頭罩著冷汗,力持鎮定地看著眼前幾個剩下的人。下一個蒙著臉的黑衣人連低頭看那人也不曾,抽出劍朝著他迎上來。

  他們人多,自己早晚不敵。計青岩的嘴唇有些泛白,無聲無息間又中一劍。這些人走的都是同歸於盡的路子,寧願自己受傷,甚至沒命,也要把計青岩殺掉。

  他身上插了兩柄劍,鮮血順著刀刃如泉水般地湧出來,不知道還能支持多久。

  就在這時,後面樹林裡忽然間有了什麼動靜,一陣輕微的風聲而過,那幾人的身形暫態間晃了晃。計青岩微微眯眼,蒙面的黑衣人連聲音也沒來得及發出,就像片樹葉般落在地上。

  一個黑色的身影從樹林裡走了出來。計青岩借著月光,能看到那是個老人,戴著老舊的斗笠,白花花的鬍子隨風雜亂地飄飛,直到腰間。

  什麼人,是敵,還是友?

  那老人朝著計青岩飛過來,到了身邊,臉很陌生,目光裡卻有些他看不太懂的情緒,像是思念,又像是欣慰,混雜在一起,錯綜複雜。

  他低頭看著纏在計青岩身上的黃綾,恨恨道:「不是東西。」

  隨手一扯,黃綾像片破布似的地斷了。

  計青岩挺不住,身體不自覺地往下墜落:「你、是誰?」

  老人立刻將他的腰托住:「走吧,我們下山,用不著管我是誰。」 他把計青岩扛在肩上,在他口中塞一片紅色的葉子,又向著他的額頭輕輕拍了拍,計青岩的眼前頓時發黑,失去知覺。



第96章 主線劇情

  皚皚白雪,院落裡一片潔淨,冷得與那站在枯樹下的白衣小男孩一樣。

  幾個孩子追逐打鬧玩著雪,笑聲盈盈,撲打得身上全都是雪花,白衣小男孩卻沒有接近,只是站在角落裡遠遠地看。

  「哥哥、哥哥……」一個穿粉色棉襖的小女孩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年紀不過三歲左右,頭髮上紮著兩根小辮子,粉嫩的小手去拉小男孩的衣帶,「哥哥……」

  白衣男孩低頭看著她,手指動了動,探出去,卻又頓住,無動於衷地收回來。

  正在玩耍的幾個孩子全都安靜下來,一個年紀略大的男孩小心翼翼地來到小女孩的身邊,攔腰將她抱起來:「木衣聽話,過來跟我們一起玩。」

  小女孩依依不捨地朝著白衣男孩伸出手,不明所以地叫著:「哥哥、哥哥……」

  「家主吩咐了不要跟他玩,否則受了傷怎麼辦?」男孩在小女孩耳邊輕聲哄著,「他是戾氣所化,沒有感情,出手就會傷人的,聽話。」

  他的聲音很小,自以為別人誰也聽不到,白衣男孩的臉還是無動於衷,卻不知怎的讓人覺得似乎又冷了幾分。

  戾氣所化!

  「讓你好好看著墨行,怎麼會無緣無故失蹤?你走吧,岑家今後容不下你了。」中年男子轉過身去,聲音疏離冷漠,仿佛在同一個陌生人說話。

  十三四歲的白衣少年半低著頭,如同匕首在心尖亂劃,一聲不吭地往門外走。

  計青岩猛然間從床上坐起來,呼吸比平時亂了些,前額罩上一層極薄的汗。

  立時間,腰上的痛楚襲遍全身,不遠處有個蒼老的聲音響起:「起來做什麼?繼續躺著。」老人走上來把計青岩摁回床上,語氣關切得很:「血都要流光了,險些沒命,再躺上兩個時辰吧。」

  老人看起來有七八十歲,眉毛與鬍鬚都是極長,略有些雜亂地遮擋了大半邊臉。計青岩的長眉攏起,目光裡藏著戒備,指間又捏住了一枚棋子。

  老人笑了笑,目光裡卻不是喜悅,不知為何帶了點淒涼:「你用不著怕我,我是來幫你的,不是要害你。」說著見他還是防備得很,又把目光裡的情緒收斂了,正色道:「關影到處惹事,給你添了麻煩,我先替他給你陪個罪。」

  心尖疼痛起來,計青岩的思緒有些亂。關影的名字他沒聽過,他認識的人裡只有一個人姓關。

  「老道長是他的什麼人?」計青岩的聲音磨砂似的沙啞,「他沒有惹事。」

  老人一動不動地看著計青岩,雙目微微彎著,像是勾起了多麼久遠的回憶,自言自語似的歎息:「出了事就不分青紅皂白地護著,怪道他總喜歡往你身邊跑。」說完他也不讓計青岩問話,端正而坐,臉上扯出笑容來:「關影進入上清宮前有個師父,教養了他十年,這師父便是我。」

  「他說他的師父已經過世了。」計青岩的臉色微變,許久才說出一句話。

  老人欲言又止,那模樣像是有許多難言之隱,和稀泥似的笑著:「沒死,我不得已才使了個詐死之計,哄著他去了上清宮。」眼看著計青岩的嘴唇抿成直線,老人有些欲哭無淚,擺擺手道:「不說也罷,總之我也是不得不如此行事。」

  聽這話有些古怪,但這老人說不定是有苦衷,計青岩也不想多問:「老道長說是他的師父,有什麼憑信?」

  老人皺著眉:「他平時愛刻小木人,愛唱小曲愛彈琴,喜歡誰就要寫曲子彈琴給那人聽。他有沒有刻你的小木人?」

  計青岩的臉色不知不覺地舒緩下來,點頭。

  老人苦笑:「他的事我能說上三日三夜,只不過他現下危急,我怕顏無老鬼失而復得,又不知道要對他做些什麼,我心裡也是著急。」

  「老道長知道關……影以前的事?」

  老人輕捋著鬍子:「他從出生時就被關在牢房之中,對什麼都害怕,我把他帶回家的時候,他夜夜做噩夢,也不願接近我,時不時在夢裡哭喊著要哥哥,我不得已,只好把他的記憶封住。」

  「他有個哥哥?」

  「多年前就死了,我問他的時候他不說,只能從夢話裡猜出來,當初是為了救他而死。」老人的臉色也沉了些,沒再說話,一時間安靜無比,四周只剩下風吹樹葉的聲音。他許久才道:「當年的事多說無益,如今顏無道人又把他抓走,只怕又是要逼他做小時候做過的事。」

  計青岩的喉嚨有些發緊:「逼他吸食死人的魂魄?」

  老人緩緩搖頭,臉上的線條忽然間變得冷硬,面無表情道:「煉魂。」語畢,他不等計青岩說話,用手壓著他的前胸躺在床上,聲音又緩下來,拍了拍計青岩的前額:「你先休息,等你傷勢好了,我們再說別的事。」

  計青岩還要坐起來,目光卻落在老人手背上的一個青色印記上。印記是圓形,指甲大小,裡面卻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讀不清晰,只能隱約看到開頭的兩字為「三清」。他的頭被老人拍得暈暈沉沉,也不想再多說什麼,躺下來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醒了過來。

  夜已經很深,老人不知何時已經出去了,房間裡空空如也,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計青岩捂著腰上的傷口站起來,靜靜地從窗口望了許久,緩步來到隔壁的房間。石敲聲正在秉燭夜讀,見計青岩一臉慘白地走進來,急忙下了床:「三宮主,你怎麼現在醒了?」

  「剛才我房間的老人呢?」

  石敲聲有些發怔:「什麼老人?」

  計青岩抬頭看著他:「你什麼都沒看到?」

  石敲聲輕輕把門關上,壓低了嗓子:「二更的時候聽到你的房間裡有些動靜,我走進去看了看,你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不知為什麼受了傷。那時桌上寫了張字條,要我別聲張。我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只是告訴了青衣,對其他人什麼也沒敢提起——誰傷了你?」

  計青岩默然不語,忽然間問道:「敲聲,你在上清宮博覽群書,記不記得前上清有什麼印記?」

  「印記?有四個。」石敲聲自是不明白這與前上清有什麼關係,卻也不多問,取出毛筆蘸了墨在紙上畫著,「這個印記是刻章,凡是前上清的文書、字畫都要刻此印記。這個,是腰帶玉上的花紋,稱作雲紋——」

  「圓的,比指甲略大,裡面全都是小字。」

  石敲聲有些意外地挑眉:「有。不過那是前上清的掌宮才會有的印記,裡面有四十二個字,三清化生諸天……」

  「前上清的掌宮。」

  「不錯。前上清有十二位宮主,可在他們之上還有一位掌宮。據說前上清的祖先也是個得道成仙之人,與世家的傳說相似,可是飛升之後只留下一位傳人,他將師尊的教誨以針刺在手背之上,以表崇敬仰慕之情,永不忘師尊之恩情。久而久之便成了傳統,前上清歷代的掌宮都會如此效仿,在手背上刺印記。」

  「嗯。」計青岩怔怔地坐著,不說話了。

  「三宮主為什麼問起此事?」石敲聲小心地問,面上分明就是好奇。

  「掌宮的修為如何?」

  「不清楚,但是當年上清十二宮的宮主都能震懾中原,更何況是這掌宮?」

  修為如此之高!

  計青岩蒼白的面色亮起來,像是沉鬱許久後忽然有了些柳暗花明的喜悅,卻忽而露出些不解,垂首沉思。他的表情本來就比別人的要難以分辨,石敲聲也看不出他究竟是想到了什麼,只好站在旁邊等候,心裡面苦苦猜測。

  計青岩慢慢地站起來:「我受傷的事,暫時什麼也不要說。」

  「嗯。」石敲聲見他不聲不響地走出房間,又著急地問道,「三宮主,究竟是什麼人傷了你?」

  計青岩轉頭看他一眼:「抓了靈道的人。」

  回到房間的時候大約是五更,計青岩靠在床頭坐著,四周的光線逐漸轉亮。老人來無影去無蹤,什麼線索也沒留下,計青岩心急如焚,只能守在此處耐心地等。清晨的鳥鳴聲唧唧啾啾,客棧外面的聲音逐漸喧鬧,老人沒再回來,不想門口卻傳來兩長一短急促敲門的聲音。

  這聲音是青衣,計青岩把門開了:「何事這麼急?」

  青衣像是跑著前來,額上帶汗,臉色也泛著極淡的紅,把一張青色的字條交在計青岩的手裡。這是上清宮的急件,計青岩掃了一眼,越看越是神色凜然,神色卻也出奇地冷靜。「知道了,讓老宮主等我的消息。」他垂頭想了好半天,似乎也是為難地很,又說,「去把花公子請過來。」

  青衣點點頭走了。

  深夜,計青岩在床上紋絲不動地打坐,沒有點燈,漆黑一片。倏然間窗戶外傳來輕微的聲響,計青岩睜開雙目,老人已經又站在他的面前,笑道:「傷口好些了?怎麼不點燈?」

  計青岩沒有出聲,下了床在老人的面前跪下來,身體伏地,肅穆地以大禮向老者磕了三個響頭。老人上前去扶,他卻不肯,直立起身體時,前額已經磕出斑斑血跡。他的臉還是如同沒有表情的白板,兩鬢青絲墜落,低語道:「不知道靈道與前上清宮有何淵源,只懇請老師父助我救出靈道,青岩感恩不盡。」

  老人許久不語,那樣子竟像是很尷尬似的,輕聲歎息道:「你用不著謝我……」說到這裡又說不下去,拉著計青岩站起來,自嘲笑道:「罷了,你突然間對我如此,想必是猜出了我的身份?」

  計青岩謹慎地說:「略猜出一二。」

  老人在桌前坐下來,沉吟許久才說:「我不想瞞你。我的修為放在當年,的確是無人可及,可惜多年前一場大難,我也是遭人暗算,這幾百年來打坐修養,這才恢復了些。」

  「與顏無道人能抗衡?」

  老人神情肅穆,默然不語。

  計青岩為他倒上一碗茶:「當年前上清究竟是發生了何事?與當今紫檀宮有關?」

  「你覺得前上清和紫檀宮有關?」

  「靈道在上清宮內尋到正統魂修真訣,紫檀宮多年來又對魂修多有研究,顏無道人對靈道如此執著,我想不通是為了什麼,只是隱隱覺得與魂術有關。」

  「的確有關,」老人笑了笑,卻沒有絲毫喜色,臉上滿滿的都是苦澀哀戚之意,「只是說來慚愧,我雖然身在上清,卻也不清楚當年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第97章 主線劇情

  陰森森的山洞,牢房裡牆壁、地面盡是抓痕。

  「關靈道呢?」牢房門口站著的人疏離高貴,一身紫衣把面孔襯得雪白。

  「啟稟紫衣壇主,自從昨天夜裡受傷之後就坐在那角落裡,不說話,也不吃什麼東西。」身邊的紫檀使指了指黑暗角落裡坐著的影子,「像是想死似的。」

  「有性命之憂?」

  「沒有,已經把身上的傷治好了,死不了。」

  「今天讓他休息,明天繼續吸魂煉魂。」紫衣壇主轉身要走。

  「是。」

  「要是我不想再幫你們做這些呢?」

  牢房的角落裡傳出男子的聲音來,幾乎辨不清吐字的沙啞裡帶了點陰森,像是在笑,那笑聲卻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真不想做?」紫衣壇主停下腳步。

  角落裡響起鎖鏈拖拉的聲音,紫衣壇主望著那黑黝黝的影子搖晃著站直了,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到他的跟前,隔著玄鐵的欄杆抬起臉來。血污染紅了半邊臉,漂亮的桃花眼裡都是佈滿了血絲的赤紅,薄唇翹著,以前的孩子氣消失不見了,滿臉都是森森邪氣。

  「你們能拿我怎麼樣?」他惡意滿滿地說,「用我認識的人來威脅我?誰的命不是命,殺誰都是殺人。」

  紫衣壇主默默地看著他。「那好,你高風亮節。」他撂下一句話,轉身走了。

  夜裡,火把燒得牢房裡炙熱難忍,長廊裡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地上的鎖鏈拖曳著晃動,像是又帶了個新的犯人進來,一直拖到關靈道對面的牢房裡。關靈道在角落的陰影裡坐著,本來不想管,輕描淡寫地掃了一眼。

  突然間,他像只兔子似的猛然間跳起來,撲到玄鐵門面前,雙手拉著欄杆。

  紫衣壇主站在對面牢房的門口,轉過身來:「你說所有人的命都一樣,那麼此人的性命對你來說想必算不了什麼,我們想怎麼對她都可以。」

  「哐啷」一聲門上了鎖,地上的女子一身血污側身躺著,身形消瘦,不省人事,蒼白姣好的面孔正是對著關靈道。

  關靈道的雙手把欄杆抓緊,恨聲道:「這和岑木衣無關。」

  「是麼?」紫衣壇主走到他的面前,與他相隔不過半尺,臉罩在陰影裡,唯有目光暗沉沉地駭人,「從明天開始,她每天都會少一根手指。手指拔光了,還有腳趾和牙齒。這些都沒有了,還有頭髮、眼珠和舌頭——」

  關靈道的嘴唇顫抖起來,目光閃動,恨意滿滿。

  「等她變成了沒有四肢、沒有眼睛、沒有舌頭還在苟延殘喘的一團血肉時,你再告訴自己,所有人的命都是一樣的,你什麼都沒做錯。」

  關靈道一聲不吭地坐了下來。

  紫衣壇主也蹲下來,拉起關靈道的頭髮,逼迫他看著對面沒有血色的清秀面孔:「她之所以現在被關在這裡,也是因為你。」

  關靈道像只受了傷的困獸,掙扎著要逃脫,紫衣壇主扭住他的手臂,狠狠一拉,將他的臉壓在骯髒冰冷的地面上:「你的命不同,靠近誰就會害了誰。能與你為伍的,也只有那些淒慘無比的邪靈。」

  關靈道全身再沒有一點可以動的地方,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再怎麼掙扎也沒有用,他們想要什麼,就會不擇手段、不顧人命地要,半點餘地也不留給他。

  翌日清晨,紫檀使把裝滿了魂魄的黑色罎子和暗紅色的煉魂塔帶了過來。關靈道垂頭望著,如同行屍走肉般爬過來,滿頭的亂髮如同雜草,狼吞虎嚥地從黑色罎子裡吸食魂魄。

  「他怎麼樣了?」紫衣壇主站在洞口問。

  「近來聽話得很,讓他做什麼就做什麼,沒再找麻煩。」紫檀使恭敬地回復。

  「嗯,正如宮主所言,早把岑木衣抓來是對的。」紫衣壇主低著頭,「只可惜沒辦法把計青岩殺了。」

  「不知道什麼人救了他,大概是花彩行。」

  紫衣壇主摸著光潔的下巴:「無妨大計,宮主還在忘年山,隨時都能找機會殺了他。黑衣壇主送消息過來,上清宮那邊準備好了。」

  「是。」

  關靈道垂著頭,默默地看著手中的石頭。那是山洞裡最普通不過的石頭,易碎、醜陋,一如現在的他,經不起半點的敲擊。魂魄呼喊聲此起彼伏,遠遠地傳來,四周暗沉沉的。關靈道沒見過煉獄是什麼樣,但他想,紫檀宮的魂修洞,也許就是人間煉獄。

  對面的岑木衣還是沒有清醒,那張面孔愈發消瘦蒼白,不偏不倚地面對著關靈道。

  關靈道把玩著手中的石頭,手背上是差不多已經痊癒了的傷痕。他想起夜裡呼嘯的邪靈,手微微抖動。附近這麼多的魂魄,到底有多少?那些邪靈,又到底有多少?

  他現在已經冷靜了,就如紫衣壇主所說,他的命就是如此。

  外面傳來輕緩的腳步聲,不多時牢房的門開了又關上,十歲左右的小男孩垂著頭呆滯地走進來。關靈道舔了舔乾燥發裂的嘴唇,目光微動。他以為他已經沒了感情,可惜他高估了自己,人與人的命的確不一樣,好在這些人不清楚山根與他的關係,否則只怕連這男孩也要關起來。

  他的哥哥當年不就是這麼護著他?難道任關翎從一開始就喜歡煉魂?

  【他年紀還小,煉魂由我來吧。】

  從小多少人拼死護著他,如今他長大成人,也該由他來護著別人了。

  山根從門口開始,規矩聽話地掃著地上的污水,牢房裡只聽見掃把劃動的聲音。

  「山根,你還記得你的娘親嗎?」關靈道爬到門口看了看,轉過頭來急聲輕叫。

  「娘親……」男孩癡呆似的重複著,眼角的淚珠斷了線似的掉下來,「娘親……死了……」

  關靈道沒想到他會有這種回憶,急切道:「你娘親沒死,我把她救活了。」

  山根怔怔地看著他,混亂地皺起眉,不知又想到了什麼,眼淚滾下來:「死了……死了……都是我的錯……我把她殺了……」說著用雙手掐住自己的咽喉,往死裡攥著:「我殺了她,我殺了她……」

  關靈道把他的手狠狠地拉下來,面孔泛白,微微喘著粗氣。

  他望著男孩滿是淚痕的臉,心中忽然間有些懷疑。不,不對。山根似乎與紫檀宮的人不太一樣,紫檀宮裡的弟子除去顏無道人、紫衣壇主、紫檀使之流,沒有感情,也好似沒有自己的思想,山根這樣子,卻像是受了大刺激變成癡呆。

  前者,他沒辦法影響他們的情緒,山根卻不一樣。

  山根空洞地望著他,不多久像是什麼都忘記了,僵硬地撿起掃把。

  「山根,你娘、你娘真沒死。」關靈道把他拉住,壓低了聲音,「你娘想死你了,還在等著你回家呢。」

  山根又怔住了,半是模糊半是清醒。

  關靈道垂著頭安靜了許久,勉強開口笑了笑:「山根,你娘親知道你被人抓了,特地派我來救你出去。」

  「真的?」男孩茫然地望著他,聲音裡竟有絲說不清的高興。

  「嗯。」

  細弱的手腕、腿上斑駁著血痕,新舊不一,像是被藤條抽出,層疊交錯。露著的地方都有這麼多的傷痕,背上、胸膛上只怕是更多。關靈道低頭把玩著石頭,冷靜的目光裡斟酌著,輕聲問道:「這山洞裡有多少黑色罎子?」

  山根懵懂地低下頭,掰著手指頭:「一個,兩個……」數到第十根指頭又迷糊了,用手比劃著:「十個,十個,十個……」

  「每排有十個?一共多少排?」

  山根比劃到第八排,混亂地停下來,只是點頭。

  八十個黑色罎子,這山洞裡竟然有八十個裝滿了冤魂的黑色罎子。

  外面忽然傳來由遠至近的腳步聲。

  關靈道咬咬牙,在他的耳邊輕聲道:「山根,下次來時,你給我偷著帶一小截短香,聽到了嗎?小心點別讓人看到,看到就趕快扔了。」

  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頭。

  關靈道走到自己常坐的哪個角落裡躺下來,面孔朝牆而臥。不多時牢房外有個黑衣男子站在牢房外望進來,問道:「你怎麼不打掃?想被罰?」

  山根撿起自己的掃把,臉上露出害怕的表情,不敢再抬頭,聽話地掃著地。男子站在門口看著,不多時又轉了身,向著遠遠而來的紫檀使彎下腰:「使者。」

  牢房的門隨著由遠至近的腳步聲開了,紫檀使把黑色罎子和煉魂塔放在地上,拉著男孩的衣領將他丟到外面。山根落地時輕叫了一聲,渾身疼痛地晃著起身,一聲不吭地撿起掃把,揉了揉磕破了的手肘和膝蓋。

  「開始吧。」紫檀使把牢房的門關上。

  關靈道面對著牆,像是平常那樣行屍走肉般地轉過身,隨手抓了抓髒亂的頭髮,如同被餵食的狗,撲到罎子面前。罎子裡的嘶喊慘叫依然淒厲,關靈道連頭也不再抬,手放在罎子上的小口上,潮水般的魂氣洶湧而來。



第98章 主線劇情

  宋顧追站在小橋上,現在已經是傍晚,紅雲漫天,像是莫白齊那日竹林裡流下來的血。他等了片刻後轉身,嘴唇微張,身後一陣風過,早不知什麼時候站了熟悉的黑衣人。

  黑衣人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別來無恙?」

  「找我有什麼事?」

  「關心你,把你叫來敘舊。」

  宋顧追冷笑一聲:「我下山容易讓人生疑,壇主不會無故讓我下來,想必有要事要說。」

  黑衣人微笑以對,也不生氣:「近來上清宮的情況如何?」

  宋顧追隱忍著:「不好。」

  「如何不好?」

  「我自從進入上清宮,就沒遇到過此等淒涼之相。」宋顧追垂頭喪氣,「近日來上清宮裡死氣沉沉,弟子們覺得流年不利,老宮主也時常憂心,自言自語地說今年上清有大難臨頭之兆。」

  「散塵信任你麼?」

  宋顧追低著頭:「老宮主身邊什麼人也沒了,不信我還能信誰?」

  黑衣人從頭到尾打量著他,笑著:「近來身體如何?會不會有萬蟲咬心之痛?」

  宋顧追的臉色暗沉,想說什麼,卻又敢怒不敢言,點了點頭。

  「是不是偶爾會失去一段記憶?」

  宋顧追閉上眼:「很短,只是半炷香的時間,卻竟然不知自己做了些什麼,身在何處。」

  「那就是先前給你吃的藥開始作怪了,半個月後,你的記憶裡會時不時出現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的空白,接下來是半天、幾個時辰,愈發變差。從現在開始的不到三個月,你會完全沒有自己的意識,那時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我讓你殺誰,你就殺誰。」

  宋顧追的呼吸沉重,不發一言。

  黑衣人的臉色緩和了些,笑著拍他的肩膀:「我只是說說而已,你用不著害怕。只要三個月內我把解藥給你,你就能恢復原樣,跟之前一模一樣。」

  宋顧追深深地喘著粗氣:「壇主想讓我做什麼?」

  「是有事讓你做。」

  「何事?」

  黑衣人從前胸取出一個青色的小紙包,打開來:「你看看。」

  宋顧追低下頭望過去,那小包裡有些白色的粉末,細碎像是麵粉一樣。他看了許久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問道:「這是什麼?」

  「這是七百年白蜈蚣的皮磨成的粉,內裡有毒,凡人和修為低的弟子只要吃了一點就會喪命。」黑衣人把白色粉末包起來,漫不經心地笑著,「我想讓你把上清宮上下的弟子全都毒死。」

  宋顧追面露驚訝,胸口起伏,聲音有些激動:「你不是說不殺他們?這我死也不做!」

  黑衣人哈哈大笑,忍俊不禁似的拍了拍宋顧追的肩膀:「早就知道你這性情,盜亦有道,做叛徒也有自己的原則。你放心,我隨便說說而已,並不是讓你殺人。」

  這話裡滿是挖苦揶揄,宋顧追低了頭,眼睜睜地看著黑衣人把青色紙包放進他的前胸衣衫裡:「你到底要我做什麼?」

  黑衣人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弟子們吃了會死,你家老宮主修為高深,吃了卻不會死,只不過身體僵硬上兩三天,不能動。」

  宋顧追的嘴唇輕顫:「你要我給老宮主下毒?」

  「他愛喝茶,不是麼?」黑衣人望著他,「想方設法在他的水裡倒上一點。」

  「你們讓老宮主不能動,是為了——」

  「散塵身體僵硬之後,你給我發個消息,就說已經事成,順便出來帶我們進去。那時不用死人,上清宮便是我們的,你也就沒事了。」

  宋顧追的額頭上滲出絲絲細汗,聲音有些發抖:「真的不殺人?」

  「不殺人,誰都不會死。」黑衣人笑了笑,安撫道,「記得關靈道?我們宮主看出來他是個魂修,也沒殺了他,把他留在紫檀宮好好養著。」

  宋顧追默然無語,半晌才開口說:「我也想不到,關靈道竟然是個魂修。」

  「我們在上清宮安插奸細,實在算不得什麼,你們眼皮子底下有魂修卻發覺不了,計青岩還收他為徒,當真是天大的笑話。」黑衣人挑了挑眉,「上清宮臣服歸順,計青岩也不會死,否則他的命也是難說。」

  宋顧追不說話了,像是內心掙扎不已,許久才又問道:「你們要我什麼時候做?」

  黑衣人湊近,在他的耳邊輕聲道:「三日之內。」

  宋顧追的身影逐漸遠去,黑衣人的神色變得肅然,往山林間走了幾十步,一個黑衣華服男子立在溪水邊,長眉入鬢,秀目微垂,空氣中傳來淡淡清香。黑衣人不敢靠近,隔了七八步的距離恭敬地站著:「啟稟壇主,宋顧追已經安排好了。」

  「嗯。」被稱作壇主的華服男子轉過身來,面容如清華月色,「萬無一失?」

  「宋顧追的性情我摸得透徹,自以為正義高貴,只要承諾他不殺人,他就不會良心不安,會乖乖聽話。」

  「他想要什麼都給他,進入上清宮後再把他殺了。」

  黑衣人尋思了片刻,笑道:「其實此人辦事還算妥帖,我想把他弄成個傀儡,留在身邊服侍,不知壇主意下如何?」

  華服男子轉過身去:「多個傀儡不多,少個傀儡不少,變成那副模樣,與死了有什麼不一樣?」

  宋顧追在瓊湖邊上站著,微怔。剛進入上清宮,竟然不知不覺地又失去了半炷香的記憶,方才還記得正在山間飛馳,突然之間卻站在此處,半隻腳踏在水裡,鞋子和衣衫的下擺已經濕透。他小心地向四周看了看,好在已經黑了天,周圍什麼路過的人也沒有,沒人發現。

  夜裡疼得心窩裡像是蟲子咬齧,他遍體都是冷汗,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倒也不是每天都這麼疼,但三五天裡總有一次,又疼又癢,痛苦得讓人想把胸口撕碎。他近來捧著古書查看許久,這藥沒有記載,想必是紫檀宮自己配製的。

  翌日清晨胸口的痛楚已經停了,宋顧追起身沐浴了,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對著鏡子梳理好頭髮。他在外人面前從來不想露出狼狽的一面,更何況是現在這種情況?執事陸續前來議事,宋顧追按部就班地處理好了,把門輕輕關上,孤身一人來到不眠山散塵的院子面前。

  「弟子宋顧追有事請教老宮主。」他低下頭,像往常一樣恭敬。

  「進來吧。」

  這蒼老的聲音讓宋顧追難以遏制地情緒起伏,他走到屋子裡,散塵正在八仙桌前舉著茶杯,自斟自酌。他的袖子輕擺,讓宋顧追坐下來,和藹地笑道:「有何事?」

  「老宮主,關靈道的房間,不知弟子該如何處置?」

  散塵的目光黯淡下來,像是說到了他最不想提及的事,許久才笑著說:「暫且留著吧,那是青岩的徒弟,就算是個魂修,他的東西也該青岩去管。」

  「是。」

  「還有何事?」

  宋顧追上報了幾件木折宮裡的小事,抬頭問道:「顧追有事不太明白,紫檀宮為何對魂修如此有研究,莫仲賢、關靈道都是魂修,也都是能聽魂的人,一經發現卻都要去那裡?」

  散塵沉吟許久:「這話不太好說,你心裡有數便是。九年前魂修氾濫之初,紫檀宮是受害最重的門派,半個月裡死了三四百個弟子,真可謂屍骨遍地,一時間幾乎滅門。顏無道人大怒,命令弟子們不惜任何代價捉拿魂修,其中自然也用了些慘無人道的手段折磨魂修,不可盡數。這些事,大家雖然都略聽到些風聲,但因為對自己有利無害,大家都沒有說什麼。」

  「原來如此。」

  「正因如此,紫檀宮對魂修的瞭解比別的門派要深些,後來他們殺光了周圍的魂修,也不做那種陰狠事了。魂修在中原繼續蔓延,其他門派為此焦頭爛額,派弟子去紫檀宮求救。顏無道人開啟紫檀宮大門,邀各派送弟子來修習破除魂修之術,助中原各派捉拿魂修,這才有了當今的地位。」散塵說了,低下頭來喝茶,「我只是想不到,靈道竟然也是個魂修。」

  說起關靈道便氣氛沉重,宋顧追也不想再多說什麼,說道:「三宮主有信傳來,此次百花台比武當是戚寧得勝。」

  散塵笑了笑:「戚寧也二十六七了,將來水行門早晚是他的。我以為他對這種事不感興趣,想不到也喜歡這些名氣。」

  「嗯。」

  宋顧追為散塵和自己倒茶,不想又說著話喝了幾杯,喝到最後水卻沒了。宋顧追提著壺站起身來,隻身來到後院。後院裡有四個烏黑的大水缸,那是散塵從上清各處取來的上好的泡茶之水,一缸是冬日裡松葉上的雪所化,一缸是長了水生靈草的泉水,各有講究,味道不同。

  宋顧追取出懷裡的青色小紙包,輕輕打開。

  翌日清晨,不眠山裡傳出弟子們慌張的喊叫,有個小弟子如同往常那樣去打掃散塵的院落時,只見散塵雙目低垂坐著,身體僵硬,沒有呼吸,半點動靜也沒有,不像是打坐,不像是死了,卻也看不出來活著。

  一時間散塵出事的事傳遍上清宮內外,混亂不堪,宋顧追取出一張火陽紙,在上面寫下幾個字:「事情已經成了。」

  燭火晃動,張牙舞爪地吞噬著,頃刻間把火陽紙燒成灰燼。



第99章 主線劇情

  「近來如何?」 紫衣檀主站在魂修洞外,裡面髒亂不堪,平時沒事時他不會隨便進去,只是巡視時問問關靈道的事。

  「很聽話,跟往常沒什麼區別。」

  「嗯。上清宮大概就是這幾天的事了,宮主那時會在忘年山殺了計青岩,到時候上清宮上下全都滅了,也就沒人來救他了。」

  「是。」 紫檀使沉默了片刻,問道,「宮主也要殺計青岩了吧?」

  紫衣檀主沉吟不語。

  計青岩是個人盡皆知的人物,而且高風亮節,從無錯處,不能明殺。況且上次失手之後他小心許多,總是在人多的地方徘徊,身邊不乏其他門派的弟子,要下手也要找機會。

  但計青岩畢竟年輕,宮主要殺他,輕而易舉。

  無論如何,上清宮這次是要完了。

  一個蓬頭垢面的小男孩拖著掃把,低著頭小心地從他身邊走過,紫檀使壓低嗓子喊了一聲:「檀主在此,不得無禮。」

  小男孩嚇壞了,連忙呆呆滯滯地跪下來:「檀主、使者。」

  紫衣檀主隨意掃了他一眼:「用不著下跪,這不是你們凡間。」

  「是。」 小男孩磕了個頭站起來,戰戰兢兢地往魂修洞裡去。

  那小男孩走了十幾步,紫衣檀主忽然間皺起眉毛,目光望著他的背影,壓低了嗓子問道:「他不是傀儡,是什麼人?」

  紫檀使小心道:「是弟子們從路上抓來的,我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聽說自己發了失心瘋,什麼都忘乾淨了。既然已經發了瘋,那也就不必再餵藥,讓他打掃魂修洞。」

  紫衣檀主蹙眉望著他模糊不清的背影,眼看著他要進入關靈道的牢房,忽然道:「把他拉出來,搜身。」

  紫檀使急忙走上去。

  山根渾身都是汗水,剛才在洞口被紫衣壇主嚇得呼吸急促,現在都不能平緩下來。他的左手張開,慌張地說:「那、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

  關靈道立刻坐了起來,心跳到了嗓子眼。男孩站在門口還是有些呆愣,也弄不明白此事有多麼嚴重,露出手心裡捂著的被汗水浸得濕跡斑斑的香。

  關靈道的心頭顫抖不已。山根真的幫他把香弄到手了,雖然有些濕了,長短不過兩寸,卻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東西。

  遠處忽然間傳來疾步走路的聲音,關靈道微怔一下臉色鐵青,心裡面暗叫不好:「扔了,快扔了。」

  男孩嚇得臉色蒼白,還來不及反應,紫檀使已經追了上來:「別動,壇主要搜你的身。」

  山根害怕得後退,後背不知不覺地倚上岑木衣牢房的欄杆,全身都在發抖。他不明白這香的用途是什麼,但隱約覺得很重要,近來總是時不時惦記著。他的臉色又青又白,滿臉恐懼地望著眼前的紫檀使。

  那截短香就落在門邊,關靈道捏了一把冷汗,他低著頭向門口靠了靠,笑道:「欺負小孩麼?」

  紫檀使偏過頭罵道:「不關你的事,回去牆角坐著。」

  關靈道假裝不在意地彎腰蹲下,袖子落在短香之上蓋住,就在這時紫衣壇主走了過來,遠遠地道:「我以為你只喜歡牆角那個地方。」

  關靈道抓了把雜亂不堪的頭髮,桃花眼脈脈含情:「魂修洞裡除了冤魂就是醜八怪,唯獨你耐看些,我來看你。」

  紫衣壇主看著他,不理不睬地轉過身。紫檀使在旁邊斥道:「不得無禮。」

  「你怕什麼?」 紫衣壇主低頭看著瑟縮不已的小男孩,緩緩抬起他的手,「我很可怕?」

  山根的頭搖得像是撥浪鼓。

  紫檀使可怕,可是眼前這高貴優雅的壇主更可怕,比紫檀使駭人幾百倍。

  紫衣壇主打開男孩汗津津的左手心,空的,他又去拉男孩的右手。關靈道冷眼看著兩人,袖子一劃,短香掉落在地面的石頭縫隙之中。

  右手的手心打開來,仍舊是空的。紫衣壇主垂目望著小男孩:「把衣服脫了,頭髮裡也檢查清楚。」

  男孩的眼裡噙了淚,哆哆嗦嗦地把身上的衣服扒了個乾淨,露出傷痕遍佈的瘦弱身體,皮包骨頭,孤苦無助地抬頭望著紫衣壇主。紫檀使蹲在地上搜了大半天,衣服、地面、連同周圍的角落全都翻過來似的找了一遍。

  他站起來,輕聲耳語:「壇主,什麼異常都沒有。」

  紫衣壇主頷首,對山根說:「把衣服穿上吧。」 說著他又望瞭望男孩骯髒不堪的身體,蹙眉道:「叫人給他洗個澡,下個月初餵藥。」

  紫檀使忙垂首答應,等紫衣壇主行得遠了,拉著男孩往外走。山根不敢轉頭去看關靈道,瑟縮著身子跟在紫檀使的後面,只是臨走時掃了關靈道一眼。

  要給他餵藥了,山根也要變成傀儡。

  半夜裡大多數的人都睡了,山洞裡不能點火,鬼魂慘叫哭泣,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關靈道掰下半寸香,面向著牆壁深吸口氣。他小時候不會起火,在上清宮卻修習了生火之術,手心壓低,一小簇橙黃色的火焰頓起。

  他將手裡的香趕緊點著了,回到牆角裡抱膝倒在地上。刹那間,意識離體,關靈道在山洞裡飄飛起來。

  越過道道緊閉的牢門,穿過陰冷濕氣,他在洞口停下來。他的意識無處附體,五感不明,但是這裡鬼哭狼嚎,淒淒慘慘,分明就是山根口中那一排又一排、裝滿了魂魄的黑色罎子。半寸香的時間短之又短,關靈道來不及想什麼,意識附在一個罎子上,小心地將裡面的魂魄引出來。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孤苦無依的魂魄無處可去,最容易讓人擺佈,更何況引它們出來的是魂力強大的魂修。關靈道牽著它們回到自己的牢房中,意識暫態間回籠。他的臉色肅穆,不等魂魄四散,四塊指甲大的小石子在空中扔起,以魂氣強壓著它們,立時間把他魂魄封在裡面!

  小石子在他的手心散發出淡淡的藍色光芒,山洞裡這不起眼到處都是的石頭,此刻已經變成了魂石。

  他悄無聲息地站起來,把四塊魂石壓在角落裡的石頭底下。

  他想出的辦法不曉得能不能成功,可如今只能孤注一擲。不知不覺分別快兩個月了,思念也沉澱下來,師父在做些什麼呢?

  「三宮主,此事你可想清楚了?」 石敲聲和青衣互望一眼,目光裡有些憂心忡忡,「顏無道人上次殺你不成,這次你想同他單獨相見,很難說他會做什麼。」

  計青岩站在窗邊:「靈道關在紫檀宮裡,我們無論如何也難以闖入,我想看看他想要什麼,談些條件。你們有更好的辦法?」

  「這個……」 石敲聲不敢再出聲。三宮主是想念關靈道魔障了麼?是不是想著拿自己或者上清宮來交換關靈道?

  「去吧,青衣親自去說,說清楚這次我想開誠佈公,解決此事。」 他的臉仍舊面對著窗外,「關靈道是我的徒弟,只要他回來,一切都好說。上清宮早些日子對紫檀宮不敬,如今已經想清楚了,甘願臣服。」

  石敲聲欲言又止。

  青衣點點頭,轉身出了門。

  「計宮主想同我單獨見面?」 顏無道人穿著一身破舊的道袍,緩緩睜開雙眼,面帶笑容,「計宮主想與我聊些什麼?」

  青衣比劃著:宮主念徒心切,想同紫檀宮主開誠佈公地談談,上清宮前些日子對紫檀宮主多有不敬之處,望宮主海涵。

  顏無道人半眯著眼睛,和藹地笑著:「我們多有誤會,如今把誤會解除了便是,談不上什麼不敬。計宮主想與我單獨見面談談,我也求之不得,不如約在明晚三更,九天山半腰裡的落聲亭。」

  青衣欠著身,轉身而去,顏無道人一臉微笑,閉上雙目。

  「宮主果真想與計青岩談談?」 身邊的弟子輕聲問。

  顏無道人笑了笑:「明天夜裡我去見計青岩,你悄悄地帶著人去上清弟子落腳的地方,把他們殺個一乾二淨,不許留下活口。」

  「是。」

  他自然不會真的跟計青岩談些什麼,計青岩如今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怕是想以自己或者上清宮來交換關靈道。計青岩以為他想要的上清宮的臣服,可惜他弄錯了,計青岩的命他要,上清宮他要,關靈道他也要。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手裡,還需要談些什麼?

  翌日深夜不到三更時分,顏無道人孤身一人來到了九天山半山腰裡的一片樹林裡。如今已經快到月底,月色暗淡,滿天繁星,出了樹林沿著石頭路往上走,懸崖峭壁上影影綽綽地現出個小亭子,裡面孤身站著一個人,身量很高。

  顏無道人走到亭子面前,隔了三四丈,對亭子裡的那影子說道:「計宮主早就來了。」

  那影子沒有出聲,顏無道人又歎道:「深夜與我單獨見面,只是這份膽識也叫我佩服,只可惜你年紀尚輕,否則將來必定大有所為。」

  亭子裡面的影子笑起來,卻不是計青岩的聲音,蒼老雄勁,宛如龍吟,低低地在山谷中回蕩,引得空中簌簌聲起,滿山的樹木隨之輕晃。顏無道人聽著那聲音已經慘白了臉,像是聽到地獄而來的聲音:「你、你不是已經死了……」

  黑影轉過身來,皺紋爬滿了面孔,鬚髮隨風飄動,老人巍然宛如山神佇立:「沒死成,不小心活下來了。顏無,你我多年的恩怨,今天也該做個了結了。」

  機關算盡,想不到卻是跳進別人的陷阱。

  「你聽我說,當年的事,當年我是迫不得已……」 他力持鎮定地後退,說到這裡忽然又頓住,「你在這裡,那計青岩去哪裡了?」

  老人眸色深沉:「不錯,計青岩去了哪裡呢?」



第100章 主線劇情

  夜黑風高,十幾個身影在風中獵獵穿行,這時候誰都不肯說話,唯有戚寧不太放心地問了句:「顏無道人真的不會追上來?他要是追上來我們都慘了。」

  計青岩沒有出聲,只是轉頭對身邊的花落春道:「多謝花家主相助。」

  戚寧笑著說:「是呢,多謝花家主相助。」

  石敲聲忍不住心道,三宮主是為了救關靈道,這才謝花家主,你摻合什麼?戚寧自顧自地笑著繼續:「我欠了計宮主的人情,沒辦法這才跟著去紫檀宮救人,花家主也肯做這丟性命的事,當真是叫人心安不少。」

  花落春道:「不用謝我。」

  「就算顏無道人不會追上來,紫檀宮附近有結界,難以出入,這事可有解決之法?」 戚寧又問計青岩,「否則你我困在外面不得而入,去了也是無用。」

  本來睡得好好的,三更半夜被計青岩拉起來,要他跟著去紫檀宮救人。他因百花台的事欠了計青岩的人情,自然不能推辭,什麼也沒問清楚就跟著跑了出來。路上越想越多,總覺得這事倉促得很,也不知這送命的事究竟計畫好了沒。

  「紫檀宮地域廣大,如此大的地方,陣法結界大都有比別處略薄弱的所在,平時有弟子們看守。有花家主在,破界而入想必不是太難的事。」 石敲聲道。

  戚寧笑著:「是麼?上清宮也有薄弱的地方?」

  有。石敲聲沒有吭聲。可是上清宮陣法的奇妙之處,便是無人知道這薄弱的地方在哪裡,時不時隨著山風轉移。上清宮裡偶爾有人掉落進去,那便是不經意間碰上了結界的薄弱之處,謂之「有緣」。正因如此,上清宮的防禦比南北朝的其他門派要堅固些。

  從外面強攻上清宮,難如入九天。上清要亡,定然是從裡面爛起來的。

  他如今倒是難以顧及這些,他只是有些擔心一件事。

  「三宮主,花公子獨自一個人留下來對付紫檀宮的人,會不會出事?」 他敲聲問。

  計青岩沉吟道:「顏無不必他管,他只需對付其餘的人。花家和水行門的弟子都供他差遣,他不多久就會追上來。」石敲聲也不清楚計青岩為什麼如此篤定顏無不成問題,但是計青岩不說什麼,花落春也不說什麼,他也不能問太多。如今最蒙在鼓裡的就是他、青衣和君墨了。關靈道被人抓走,君墨連老鼠也不想吃,他低頭去對君墨道:「我們現在去救關靈道。」

  君墨點頭。

  石敲聲雙目望著前方,如今真是多事之秋,他只盼忘年山上一切安好,花彩行千萬別出什麼意外。他真能獨自對付紫檀宮的人麼?

  ~

  顏無道人剛剛離開赴九天山之約,隨侍在他身邊的紫檀使便引著弟子們往山下而去。石敲聲、青衣都住在百花城的客棧裡,修為也高不到哪裡去,把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抓出來,殺了便是。

  剛走到半山腰,前面有個立著不動的白影子擋在前面,背對著他們。

  這人看不出是誰,可是身上的白衣卻是花家的樣式,衣擺畫著一盆墨蘭,蘭花的葉子長長地延伸到背上,極有韻味。放眼花家,愛這麼穿衣服的只有花彩行一個人,紫檀使不想多生事端,輕聲對弟子們道:「走。」

  換個方向飛了沒幾丈,那白色的人影轉過身來,迅速地逼近。他來不及反應,忽然覺得身邊的樹木全都動起來,彎彎曲曲地向他壓近。他不知該如何是好,停在半空輕聲叫著:「怎麼了,這是怎麼了?」

  「沒怎麼,是個剛研習出來的迷魂術。」

  低沉的聲音響在耳畔,宛如幽幽遊魂之聲,紫檀使大睜著雙眼,脖子被人「哢嚓」一聲扭斷。

  ~

  關靈道從黑色罎子旁邊移開,低頭看著地上的污水:「好幾日沒人來打掃了,那個幹粗活的小男孩呢,叫他回來給我擦乾淨。」

  紫檀使叫人端上來一碗白飯,兩個菜,關靈道狼吞虎嚥地扒著。每天吸魂、煉魂之後才能有飯吃,跟小時候沒什麼兩樣,只是比那時的好吃了些。

  「他明天才能回來。「 紫檀使向來覺得他讓人討厭,也不喜歡跟他多說話,把門帶上走了,「你等著吧。」

  明天能回來,可見今天就要餵他吃藥。

  關靈道裝瘋賣傻了這兩個月,也著實刺探出來一些消息,紫檀宮時常有些來歷不明的人進來,每個月初都要一起餵藥,把人徹底變傻,以後就在這裡打雜幹活。這些人的命他們也不放在眼裡,要麼累死,要麼病死,大都活不過兩三年。

  關靈道不清楚山根究竟怎麼來到了這裡,隱約覺得此事與他有關,卻也說不清楚。可要是給他餵了藥,今後便就成了徹徹底底的癡呆。

  關靈道坐立不安,對面的岑木衣仍舊躺著昏迷不醒,不知道究竟是給她吃了什麼。他沒什麼把握,可他已經不能再等。今夜邪靈會出現,他必須趕在入夜之前。

  白天來來去去的人多,關靈道不敢輕舉妄動,緊攥著一寸半的香等待時機。天快要黑了,他忽然間聽到遠處傳來小男孩的哭聲:「不吃!我不吃!」

  要餵藥了。

  他的心提上來,這時候點香,不過片刻就要被人發現,豈不是要送命?

  進退兩難之際,遙遠的地方傳來山崩地裂的巨響,魂修洞裡一陣搖晃,地動般震得人難以回神。頭頂上的岩石碎裂砸下來,飛塵岩灰到處都是,把他給砸蒙了。

  魂修洞裡所有的魂修都從牢房裡探出頭來,小男孩的哭叫聲也停止,只聽見紫檀使著急的聲音:「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出去看看!」

  真是天助我也!關靈道在心中默念。

  他迅速把角落裡壓著的四塊魂石放在牢房的四個角落,坐在正中心將手中的短香點燃,盤腿打坐,意識瞬間離開身體。沒錯,他如今設置的就是融魂陣,以這四個冤魂的怨恨,召喚附近所有的冤魂向他而來!

  花草的魂氣無法引來,他如今手只有冤魂,也只能依靠冤魂。既然如此,他就要將那八十壇的冤魂全都吸進來!

  鋪天蓋地的魂氣帶著幾乎將人吞滅的怨恨向著他的身體湧進來,就像是海水翻打的滔天巨浪,從頭到腳將他吞噬,引著他在海浪裡翻滾、搖晃。他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也難以控制自己的身體,意識與他們攪在一起,什麼都難以看清、聽清。

  天黑下來了,徹底地黑下來了。

  魂修洞裡跌跌撞撞地沖進來紫衣男人,身上帶血,平時高貴優雅的氣質看不見了,衣服破破爛爛,渾身上下都是狼狽。「把所有人都殺了,一個活口都不留,他們快要殺進來了。」 紫衣壇主急促地說。

  紫檀使的臉色慘白:「什、什麼?誰殺進來了?」

  「花落春,計青岩!」 紫衣壇主失控地抓著他的衣領,「聽到沒有,把魂修洞全都毀了,把魂修全都殺了,否則讓他們知道我們在做什麼,永無翻身之日!」

  「宮主呢,宮主在哪裡?」

  「不知道!」 紫衣壇主的眸色血紅,像是瘋了似的向著洞裡踏進來,「宮主說過,無論如何不能讓人發現魂修洞,全都殺了,把他們全都殺了。」

  牢門開了,紫衣壇主拽出一個半死不活的男人,一手扭斷脖子,怒斥道:「你還愣著做什麼,殺!」

  紫檀使慌忙把劍抽了出來。

  一路走來,牢房裡蜿蜒流出紅色的血河,鞋底也變成鮮紅,腳踩的不是地面、不是污水,是無數冤死的魂魄。

  關靈道什麼也聽不見、看不清,他的意識還在無數冤靈中翻滾,好不容易掙扎出水面,引著他們朝自己的身體而來。魂氣太強太洶湧,他直到此刻才明白什麼叫做魂力,魂力不夠強大的魂修,此刻萬萬引不動魂魄,說不定還會就此混雜在怨靈中逐漸消散。

  香盡,他的意識立刻返回,剛入體的那一刻,他什麼都聽到了。

  「我去殺了關靈道,要不是他,也不會到這種地步!」 那是紫衣壇主陰狠低沉的聲音。

  要殺他?為什麼?

  戾氣在體內充斥奔騰,關靈道一時間身體動不了,喉嚨發甜,猛然間噴出一口鮮血!緊接著,遠處傳來淒聲厲喊之音,狂風般地由遠至近。

  邪靈到了,還是沒有躲過,還是遇上了它們。

  牢門開了,紫衣壇主的臉上沾滿了鮮血,因為殺人而處在瘋狂般的興奮中,就在這時,一團黑影襲來,他眼睜睜地看著關靈道全身像是被利爪撕裂,十幾處地方同時迸流出鮮血,道道入骨。紫衣壇主微怔,繼而輕聲笑起來:「我倒是忘了你特別些,根本用不著我動手。」

  他理了理滴血的頭髮,斜斜地側身靠在玄鐵門上,望著關靈道被黑影團團圍繞,在身上抓出一道又一道的紅痕。「這麼個死法,比扭斷脖子有意思些。」 他笑著說。

  關靈道摔倒在地上,雙目半睜半閉,望著眼前惡毒無比的面孔。為什麼,他們都是被虐待受苦的人,卻要彼此傷害,反倒讓罪魁禍首看著他們互相殘殺,以此為樂?

  耳邊的喧囂聲都似淡去,關靈道苦笑望著一個身量不高的黑影:「恨嗎?我也恨。」

  那黑色的小影子瑟縮了下,又惡狠狠地朝著關靈道撲過來,在他的肩頭亂咬亂抓,弄得血肉模糊。關靈道任它抓咬著,嘴角又扯出一抹笑容:「我對不起你,你是我小時候煉過的魂?」

  影子一動不動地停在他的面前,似乎有些動搖,又似乎在思考,緊接著又是憤怒。關靈道顫著雙手指向門口的男人:「知道嗎?那才是我們的仇人,我煉魂,是我對不起你們,可那才真正是我們的仇人。」

  黑影轉過臉去。

  紫衣壇主冷下臉:「你在做什麼?」

  關靈道慢慢坐起來,聲音低沉:「我對不起你們,讓你們凝結成散不開的怨氣,無休無止地在世間徘徊,不能逃脫。你們的冤屈讓我來替你們償還,好麼?」

  語畢,他手中的四塊魂石突然間飛起,迅速縮近,黑影難以逃脫,被困在陣法中四處亂竄。關靈道手心朝上,面露冷汗,強壓著邪靈向自己的身體沖進來。這是因怨恨凝結而成的邪靈,天地化不開它們,那麼他就自己去化開。

  沒有什麼魂魄在體內還能有意識,早晚要消散!

  牢房裡的躁動突然間停了,黑色的影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是邪靈從來沒有出現一樣,唯有關靈道在全身流血。紫衣壇主低頭看著他,臉色冷淡:「可惜了,我倒是想看看你怎麼被它們抓死咬死。」

  他走上前來捧住關靈道的脖子,想要一扭而斷,突然間頸項上輕輕劃過一道什麼,紫衣壇主的面上露出不信,脖子上的鮮血湧泉般地流了下來。

  怎麼殺人的,他怎麼沒看清?

  關靈道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對面的牢房門開著,紫檀使剛剛才走進去,彎下腰拉起岑木衣。他揪著紫檀使的衣服狠狠一扯,把他扯落在地,腳踩上他的脖子,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他,越踩越用力。紫檀使的面色漲得紫紅,目光裡是猝不及防的驚訝和恐懼,雙手亂抓。脖子要斷了,要斷了……

  突然間又是一陣猛烈的地動,關靈道的身體一歪,山劇烈搖晃起來,像是要倒塌一樣。紫檀使趁勢連滾帶爬地沖出去,關靈道咬咬牙,也不去追了,把地上的岑木衣抱起來扛在肩上,緩步走出來。紫檀使已經逃了出去,魂修在洞穴裡緊拉著自己的欄杆,淒聲嘶喊:「放我們出去,把我們放出去!」

  關靈道一路走過,手中不知什麼東西輕輕劃著,玄鐵的欄杆竟然如同木塊一般削斷。他慢慢在前面走著,身後的魂修像是被放飛的魂魄般尖叫呼喊著沖出來,山洞懸懸傾斜,時不時傳來石頭斷裂的聲音。關靈道地下頭四看著,將地上一個昏迷不醒的瘦弱男孩輕輕抱起,也扛在自己的肩上,飛出洞去。

  夜還是黑的,遠處卻閃著跳動的火光,頭頂星光燦爛,連空氣都是清新無比。

  直到此時才覺得氣力不支,他抱著這兩人迅速下墜著,跌落在一片小腿深的水裡。身邊流水嘩嘩,到處都是花草、樹木和泥土的清香,腳邊有滑溜溜的東西竄過,想必是一條小魚。關靈道仰面躺在水裡,這是條小溪,他在腦海裡想像著它的清澈見底。

  突然間,有個熟悉的聲音傳來:「說,他關在哪座山裡?你不是管那什麼魂修洞的,說!」

  那是戚寧陰狠威脅人時的語氣。

  關靈道張了張嘴,意識卻有些不清,只聽一個恐懼又令人作怒的聲音道:「戚公子,魂修洞已經塌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關靈道搖搖晃晃地坐起來:「紫檀使,你我又見面了。」

  紫檀使聽到他的聲音,殺豬似的掙扎起來:「是他,放我走!」

  關靈道不等戚寧說話,笑著跌落下來:「戚寧,你的岑木衣在這裡呢。你手裡那個男的之前曾經威脅我,要是我不聽話,就把岑木衣的手指、腳趾、牙齒、四肢一根根絞斷,最後只留下一團血肉。」

  「胡說!那是紫衣壇主說的,不是我說的!」 紫檀使嚇得臉色蒼白。戚寧的手段他聽說過,與計青岩一流根本不同,要折磨人也能下得去手,更何況是為了跟他扯不清楚的岑木衣?

  關靈道笑了笑沒言語。

  「胡說!我沒說!」 紫檀使慌張地大叫起來。

  「關靈道,木衣!」 戚寧沖上前來,口中說了些什麼,他卻沒聽清楚。

  噪雜的聲音逐漸遠去,關靈道嘴角扯開一抹笑,神智不清著,身體離開水面,被一雙手臂緩緩托了起來。



第101章 主線劇情

  計青岩低頭看著懷裡的人。污泥和血跡遮蓋了滿臉,頭髮沒有紮,濕漉漉地粘在頭髮和身體上,身上的血不知道是哪裡流出來的,不斷線地往下淌。

  「還活著?」 石敲聲在身旁問。

  計青岩點頭,懷裡的人昏迷不醒,手指卻緊緊拉住他的腰帶。

  一如剛見面時。

  那時他在瓊湖邊打坐,身邊便飄來這麼個男子,身上、臉上蓋著粉色的落櫻,遍體是傷,睡夢裡還帶著笑意。不認識他,手指卻拉上他的衣帶,幾乎把他的衣服拉散。那時他覺得此人惹人討厭得很……

  戚寧正在岸上照顧岑木衣,用懷裡取出一小瓶藥來放在她的唇邊:「他們餵了木衣神智昏迷的藥,暫時沒有性命之礙。」

  「青衣說,臨山半山腰上有間空房打掃出來了,三宮主先帶著他去那裡。」 石敲聲在前面開路,「那地方多年不用,很是僻靜,無人打擾。」

  計青岩什麼話也沒說,把戚寧留下來顧著岑木衣,只是抱著懷裡的人飛。

  山上有片竹林,一眼望去看不到邊,林間開闢一條小道,彎曲幽靜。他們沿著小道而行,眼前忽現幾座竹舍,清華滴翠,落竹遍地。石敲聲引著他走進去,竹舍裡很是簡陋,不過是竹椅竹桌之類,計青岩把人輕輕放在最里間的床上。

  「花公子已經到了,正領著弟子們捉拿紫檀宮的殘餘。三宮主就在這裡照顧靈道,用不著管別的事。」

  計青岩點頭,從關靈道的左手中輕輕抽出一把兩尺長的細刃。這刃是濃墨般的黑色,不知什麼材料做成,刃身一寸寬,薄如蟬翼,他輕輕在手指上刮了刮,卻不知為什麼很鈍,什麼也削不斷。計青岩在手心看著,刃上滲出絲絲徹骨涼意,鑽入膚中,讓人遍體生寒。墨色的刃柄略厚些,形狀彎曲,正是關靈道手掌的大小。

  他把黑刃放在一旁,手放在關靈道肩膀的一團模糊血肉上,緩緩運氣。石敲聲見計青岩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關靈道的手指緊緊纏在他的衣帶,不知怎的有些臉紅,也插不進話,引著君墨退了出來。

  他不能傷人不能打架,在紫檀宮的用處便是四處看,把所有看到的都記清楚。他抬步上了峰頂,那是顏無道人早年修煉的所在,石頭砌成的院子,莊重冷清,正廳裡的書架上擺著幾本書,記載的都是草藥、靈獸之類,他隨手翻幾下,很快便看完了。

  緩步來到隔壁修煉的房間,空無一物,唯有地上擺著個破舊的墊子,多年不用,早已經佈滿了灰塵。

  他隨意抬頭望著空蕩蕩的牆壁,忽然間覺得有些古怪。

  牆壁是竹子,只是上面竹枝的排列與半山腰的竹舍有些不同,乍看下沒有什麼,可是細看便能看出些門道。或粗或細,看似雜亂無章,石敲聲卻認得這是個古早的列陣,幾百年前的書中有過記載,現在幾乎已經沒人用了。他的手指輕輕敲著東南角落裡一根短竹,又挑著長短不一的竹子敲下來,接連敲了二十七下,忽然間空洞的聲音響起,竹子往兩邊退開,眼前出現個黑洞似的房間。

  石敲聲在門口看著,只覺得毛骨悚然。

  房間密不透風,四周都是玄鐵打造,黑黝黝的沒有半點光。這地方似乎早就被人打掃乾淨,可是牆壁上坑坑窪窪、斑駁交錯如同手抓出來的痕跡卻歷歷在目,仿佛早年關了一個修為高深、想要拼命逃脫的瘋子,其狀慘不忍睹。

  君墨下意識地抬起頭來,沖著陰森詭異的房間亮出毒牙。

  石敲聲遲疑著剛要往裡面邁,肩膀忽然間被人拉住,身旁傳來花彩行的聲音:「不要貿然行事。」

  「嗯。」 他渾身遍佈冷汗,原地不動,「你也在。」

  「我聽說這是顏無以前修煉的地方。」花彩行從他的身邊走了進去,沿著玄鐵牆壁四處查看,手指在坑坑窪窪的痕跡上輕撫,「沒什麼事,進來吧。」

  石敲聲邁步進了房間,一走進去便覺得壓抑得很,頭頂也是玄鐵,這裡不是房間,是個關閉了野獸的牢籠,比關著魂修的山洞更加恐怖、密不透風。他撫著牆,皺眉不出聲,儘管年代久遠,卻還是能看出這裡到處都是血跡。

  「顏無創立紫檀宮乃是三百二十一年前,這石頭院子是後來才建的。」 石敲聲說。

  這裡究竟關了什麼人?

  他猜不透,花彩行細細看了片刻,也猜不出:「這裡看不出什麼,先去找計宮主說話。」

  「嗯。」

  出了這牢房似的黑洞,兩人來到半山腰的竹舍裡,計青岩正垂首為關靈道療傷。花彩行默然無語地望著他們,低聲道:「紫檀宮上下有兩百多個弟子,死了三十六人,餘下的被抓起來了。紫衣壇主死在魂修洞,紫檀使有二十三個,死了六個,其餘的也被暫時關押。」

  石敲聲滿心裡都是狐疑,不敢說話。

  紫檀宮有弟子上千人,顏無之下有三位壇主,壇主之下又有大小百名紫檀使,怎麼會只剩下兩百余名弟子,二十三位紫檀使?顏無在忘年山,黑衣壇主和黃衣壇主去了哪裡?

  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