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偶爾放置逼欸樓小說

每次都和仇人一起穿越怎麼破(上)by 風之克羅地亞

腹黑深情攻vs傲嬌涼薄受,相愛相殺,逆襲打臉,快穿,意識流。
番外未出。

每次都和仇人一起穿越怎麼破(上)by 風之克羅地亞
每次都和仇人一起穿越怎麼破(下)by 風之克羅地亞

去年的文,一直被我收在書單忘了拿出來看。
是的,走的是逆襲打臉智障配角路線。
不知道為何十個世界裡面,作者一連寫六個世界清一色全是古代或修真,偏偏劇情、腳色、套路都差不多,換湯不換藥,看久了覺得視覺疲乏。這樣的情況到了換寫現代世界以及失去了系統之後,才比較有一點耳目一新的感覺。
其中的機甲ABO世界頓時讓人聯想到這兩年來沸沸揚揚的女權和平權議題,攻受立場還是不常見的下剋上BxA,甚是有趣。
說起來,全文中最精彩的文武戲都在這個機甲世界裡了,真的不曉得作者寫那麼多平淡修仙古文是為什麼啊?
然後好不容易一個世界不漏地看完,我就在等作者下的最後一步棋……咦我剛剛看了什麼?(成龍搔頭.jpg)
雖然我並不討厭這樣的收尾,但這種自圓其說的行為沒有辦法說服我,主角二人的感情線也沒有打動人心。


文案:
左溫拉著仇人同歸於盡後,被綁定了一個「炮灰逆襲系統」,要求他打臉各路主角,順利逆轉天命
左溫表示逆轉天命只是基本要求,他能一邊裝逼打臉,一邊讓受害者對他感激涕零
即便他已經離開幾百年,世界依舊流傳著他的傳說
可左溫沒想到,在他穿越的每個世界裡,都與自己的仇人糾纏不清
#裝逼如風,常伴我身#
#我有特殊的裝逼打臉技巧#
#每次穿越都遇到被我弄死的仇人,這是怎樣的WTF#
仇人:我就默默看你裝逼
主受,CP仇人 高冷深情攻×心機美人受


內容標籤:天作之合
搜索關鍵字:主角:左溫┃配角:嚴華清┃其它:快穿,強強,系統


作品簡評:
左溫拉著仇人同歸於盡後,被綁定了一個「炮灰逆襲系統」,要求他打臉各路主角,順利逆轉天命。左溫表示逆轉天命只是基本要求,他能一邊裝逼打臉,一邊讓受害者對他感激涕零 即便他已經離開幾百年,世界依舊流傳著他的傳說。
本文由左溫與仇人一系列的快穿劇情組成,在逆轉天命改變劇情的同時,兩人的關係也在不斷發展變化,劇情張力十足,值得期待。




第一卷 打臉抄襲種馬男

第1章

  左溫提起魔氣拼命逃竄,恨不能將自己也變成一縷青煙,只求逃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他秀美面容微微發白,一貫湛然有神的眼睛也開始黯淡無光,月白衣衫上亦有多處傷痕血跡,顯然狼狽極了。

  但不遠處那位穿著玄青色道袍的劍修只乘著劍光不慌不慌綴在他身後,雖未盡全力,他們二人之間的距離卻在逐步拉近。

  不需回頭張望,左溫就能覺出那道藍色劍光正在迫近,著實危險。

  鋒銳寒冷的劍氣使他脊背瑟縮了刹那,隨後左溫又收斂心神繼續逃竄,心中卻暗暗將那劍修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俐落徹底。

  真是死腦筋死心眼腦子有坑的太虛派劍修,只瞧見自己是森羅殿的弟子就一路追殺毫不留情,半點不懂得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的道理。

  今日圍殺太虛派弟子之事四大魔道門派都有份參加,而那些太虛派弟子也全都順利脫困並無半點損失,反倒是魔道四派損兵折將死傷慘重。

  自己不過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名小炮灰,只是因為行事乖覺躲得快才活到最後,卻偏偏運氣不好碰上這麼一位冷面煞神追殺而來,真是倒楣倒了極點。

  莫不是今日就是自己喪命之時?左溫雖然早已有所預感,依舊忍不住心頭一凜。

  築基期三層對戰築基七層,若無特殊手段根本就毫無勝算。更何況那腦子有坑的太虛派弟子還是劍修……

  眼見那森羅殿弟子忽然停下,嚴華清也立在劍光上冷聲道:「不逃了?」

  「閣下當真要趕盡殺絕?」那森羅殿弟子笑容中頗有幾分淒涼之意,「你我皆知修行一途坎坷難行,還請閣下看在我修行不易的份上繞我一命。我可立下心魔血誓,任憑閣下驅使萬載亦心甘情願。」

  又是這種貪生怕死之徒,魔道四派根本沒一個有骨氣的弟子,著實不堪。

  儘管嚴華清心中冷哼了一聲,但他俊美面容依舊如冰雪鑄就一般凜然無情:「因果有報,仙魔有別。你不必多言,安心上路便是。」

  眼見那年紀輕輕面容秀美的魔修目光逐漸黯淡下去,嚴華清並未有半分心軟,他又逕自道:「我可以留下你的神魂並不剿滅,轉世重修之時記得不要再入魔門……」

  嚴華清話還未說完,他就敏銳覺察出周遭靈氣正在劇烈波動。似平靜無波的海面驟然卷起驚天狂瀾,勢要將天地都席捲一空。

  雷火珠,想不到那魔修竟有這般稀罕的東西,嚴華清立刻心神一窒。

  不過瞬息之間,那狂暴靈氣就已將他們二人吞併容納。熾熱溫度與火焰讓嚴華清直接從雲端跌落,更封鎖了他經脈之中所有靈氣,竟讓他沒有半點還手之力。

  好心機好手段,原來這森羅殿弟子竟打著這等玉石俱焚的主意。他先前的示弱與求饒都只為這最後一擊,可笑自己當真中計了。

  嚴華清的瞳孔終於放大了一瞬。

  他卻瞧見那面容秀美更比女修豔絕三分的森羅派弟子直截了當給了他一巴掌,咬牙冷笑道:「仙道門派就了不起,高高在上趕盡殺絕真是威風極了。我這條賤命不值錢,臨死之前拉你這天之驕子墊背也算不虧!」

  那一掌打得嚴華清微微側過頭去,還未等他說出話來,他的意識已然被無盡的黑暗吞沒了。

  左溫頭頂是日月爭輝景色綺麗,腳下卻是一片燦然星空。

  想來自己已經死了,雷火珠驟然發威即便金丹修士亦無法保全性命,更何況是兩個築基修士?他一雙鳳眼只黯淡一瞬又重新亮了起來,隨後卻驟然冷笑起來。

  死得好死得妙,能拉著那俾睨眾生高傲至極的太虛派弟子一同送命可謂划算至極,他又有何不甘心不快意?

  自左溫穿越到這危險之極的修仙世界後,已經過了足足十六年,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膽小心謹慎,不曾想最後還是栽在天之驕子嚴華清手上。

  一時吃虧並沒有什麼關係,左溫自會安心等待時機直至復仇之時。若下一世他還能保全記憶,定要將那嚴華清的轉世再殺千次百次才能消弭怨恨。

  面容秀美的少年眸中有光芒閃爍,似冰刃般鋒銳森寒。

  「你想繼續活著麼?你想將整個世界握在掌心,真真正正掌握自己的命運麼?」

  高空之中傳來了這樣的話音,聲音雖不大卻回蕩在整個空間之中,亦使左溫鳳眸微眯神情肅然。

  「宿主需穿越於三千大千世界中,替他人了卻夙願再逆轉天命。宿主只要積攢點數完成任務,有朝一日定能重新君臨源山界,讓整個世界都在你腳下顫抖臣服。」

  這次那冰冷話音竟變得低沉而誘惑,不經意間動人心魄。權力修為與尊崇,修士不外乎渴求這幾種東西。

  若是一個剛剛死去心懷不甘的普通修士,定然覺得自己碰上了天大的機緣,欣喜若狂之下定然不會仔細考慮而是直接答應下來。橫豎命都沒了,還有什麼值得他人覬覦的東西?

  但左溫穿越而來並非普通修士,在現代社會也有過不少歷練與經歷,現今瞧這一幕更是似曾相識。

  於是那眉目秀麗絕豔的少年,饒有興致挑了挑眉道:「說白了就是讓我穿越成炮灰,打臉主角逆轉天命罷了。這套路我實在熟悉得很,你也不必裝成大能故弄玄虛。」

  也許是錯覺,左溫竟覺得這周遭的綺麗景色波動了一瞬又恢復平靜。

  下一刻那聲音卻自他心底直接響起:「宿主既然對一切早有感知,系統3022也不必多費口舌。宿主的目的是重塑肉身,為此需要完成任務積攢點數。」

  「若是宿主不願被系統捆綁,系統也不會勉強分毫,到時宿主自會遺忘一切重入輪回。」

  太嫩了,只一句話就讓自套出了真假虛實。

  可見這所謂的系統雖然能為頗大,卻對世事人情並不熟稔。左溫只點了點頭說:「我記得你們這些系統以往可沒給宿主任何選擇餘地,動不動就是抹殺與懲罰,怎麼現今行事風格卻變得如此溫和?」

  那姿容秀美的少年唇角彎了彎,又微笑道:「在我想來定是各類系統層出不窮,你們的工作也越來越難做,不得不將手伸到修真世界這般高等位面。你冒著天大危險與天道爭奪靈魂,自然需要改換策略誘使他人簽訂契約。否則就是得不償失,可若是修士不願服從你也毫無辦法。」

  系統3022一聽此話更呆滯了一瞬,它沒想到自己這任宿主居然如此難纏。原本它以為自己運氣好,竟碰上一個土生土長的高等位面原住民,只需裝作前輩大能將一切描述成機緣與考驗,那些原住民定會高高興興簽下契約。

  誰知它竟碰上這般心思縝密的宿主,竟只憑它三言兩語就推斷出事情的真相,著實讓它吃了個不大不小的虧。

  失卻神秘感與威懾力後,系統便極難操控宿主。系統3022已然有些垂頭喪氣,它又重複道:「若是宿主不願簽訂契約,系統並不會勉強分毫。」

  哦,那它就是默認自己先前的猜想全都正確,左溫立刻心中有數。

  但隨後他卻放低聲音溫和道:「我更喜歡你們如今的行事風格,本來就是你情我願之事。我並不想重入輪回遺忘所有過往,轉世重修的我也並不是我。既要重塑肉身又不想付出代價,天下並沒有這般便宜之事。」

  一聽事情有轉機,系統3022立刻來了精神。它儘量維持波瀾不驚的聲音平靜說:「既然宿主同意與3022的條件,你我契約就此成立。3022會竭盡所能輔佐宿主,讓宿主早日達成所願。」

  「這很好,我並不需要一個給我拖後腿隱瞞重要劇情的系統。」左溫心平氣和道,「想來像我這般高等世界的宿主十分搶手,關鍵之時我並不介意更換其他系統。」

  如果3022有實體,它定會用力點頭再晃晃尾巴,以此保證自己的忠心與誠意。

  不過短短一刻,左溫就已將他與系統的從屬關係掉了個。他從原來被系統操縱轉變與系統合作的關係,關鍵時刻還能用解雇一事威脅3022妥協。

  這一切手段左溫早在門派就運用得駕輕就熟,否則他一個資質平平的小弟子也決不能順利築基。

  並不知人心險惡的3022,卻喜滋滋地覺得自己終於搶到了一位優質宿主。於是它在進行時空穿梭時並未擊昏左溫,而是讓他有機會親眼見證那奇異的一幕發生。

  左溫只眨了眨眼就覺出整個世界為之一變,先是轉暗隨後化為光明,好似穿過一層水膜般。

  隨後他驟然發現自己跪在青石地面上,光線昏暗氣味腐朽,一排排黑底白字的靈位森然陳列在供桌之上。

  左溫已然覺得自己膝蓋發麻無法動彈,更口乾舌燥十分難過。他背後的傷口也開始跟著隱隱作痛,顯然被他穿越的這個人情況落魄極了。

  3022早已將劇情與此人所有的記憶傳送到左溫腦海之中,跪坐在青石地面上的少年長睫低垂了一瞬,諷刺般揚了揚唇角。

  重活兩世左溫也沒見過這麼蠢的炮灰,這份把自己活生生作死的本領可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孽子,你還敢笑!」卻有人一掌揮出,打得左溫整個人都倒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真•相愛相殺

  本文又名論攻的一百種死法



第2章

  這一下著實不輕,左溫的口鼻開始隱隱出血,更是耳鳴眼花覺得整個世界都天暈地轉。

  如此脆弱的感覺左溫很久沒有體驗過了,他自築基之後已非凡人,就算修煉之時再痛苦也能強行撐住。

  3022立刻急衝衝詢問:「宿主需不需要關閉痛覺系統,儘管宿主的任務點數為零,但3022有許可權替宿主免除費用。」

  「不必。」左溫立即在心中制止了3022的行為,「我初來乍到演技不精,很可能讓原主的家人覺察到異常之處。做戲就要做全套,這點疼根本不算什麼。」

  年約四十的中年男子見自己的兒子被這一巴掌打得面色蒼白口鼻流血,心中自是痛惜不已。可這小子也太能闖禍了,今日不好好教訓他一下將來定會惹出更大的禍端。

  於是尚延狠狠心冷著臉道:「你惹上徐康安並不算什麼,橫豎他只是一個秀才尚未獲得舉人之位,家中更沒有半點勢力。但誰叫你不知好歹得罪了學正,竟在文會上拿著他人寫下的詩詞充作自己所作,還偏偏教人捏住了證據壞了名聲。」

  「這幾日學正正與知府商議要不要割除你的功名,我卻對此毫無辦法。哎,你讓我如何是好?」

  中年男子氣不打一處來,立時就想再扇自己兒子第二巴掌。可他一瞧見那孩子面色慘白倔強不已的模樣,就狠不下心來,只能唉聲歎氣頹然立在一旁。

  左溫雖然面上裝得氣憤又不甘,但他心中卻在冷笑。

  若說剽竊詩詞有辱斯文,那這個世界的天命之子就是整個世界最大的文賊。架空世界抄襲他人詩文名揚天下,可算是主角的一貫套路了。

  被人罰跪在祠堂的這炮灰名叫尚飛章,正因為得罪了穿越而來的主角徐康安,才落得這麼一個名聲掃地的狼狽下場。

  尚飛章家境優渥可算世家子弟,尚家在整個惠州府都是鼎鼎有名的上等世家,偏偏這一代卻出了尚飛章這等心性驕橫的紈絝子弟,不喜讀書只喜歡流連于青樓之中,惠州府每每對他頗有非議。

  原主憑藉自身才學考中秀才,也算十分難得。憑藉尚家勢力,倒也也能富貴一生。他手下的狗腿子卻偏偏看上了主角徐康安的青梅竹馬,先是言語調戲而後設計讓家境貧寒的徐康安遭遇禍事,意圖逼迫徐康安交出青梅竹馬。

  原本的徐康安正是在此等危急情況之下性命了卻,這才有了穿越主角大放光彩。他智計百出行事周密,順利就化解了這場災劫,更憑藉抄襲古人詩文直接考取秀才讓整個惠州城震驚不已,著實是再普遍不過的主角範本。

  而尚飛章卻護短極了,直接出頭替狗腿子打抱不平。所以主角徐康安將這一切都完完好好記在了尚飛章賬上,只是迫于尚家勢力暫且隱忍罷了。

  穿越主角自然豔福不淺,不光有小家碧玉的青梅竹馬在家等候,更是巧遇了尚飛章的未婚妻李秀雅,博得這位世家小姐的稱讚。

  偏偏李秀雅一向對原主冷淡無比,這一下可足足讓尚飛章吃醋不已。他受李秀雅一激,立下誓言要在文會上用詩詞與徐康安一較高下。

  若論才情尚飛章只算平平,自然比不過抄襲古人詩詞的徐康安。情急之下尚飛章就打了歪主意,找到一個落魄秀才寫了一首好詩,力圖在文會上勝過徐康安。

  只可惜徐康安抄襲的詩詞更比尚飛章高出一籌,即便尚飛章作弊也無可奈何。主角徐康安更直接捏住了尚飛章找人代寫詩詞的證據,將其呈給文會的主辦者學正。

  學正一怒之下自是非同小可,當機立斷便要革除尚飛章的秀才功名讓他不能再科舉。還是知府再三勸說,才看在尚家的面子上暫時擱淺此事再議,正是由於這件事原主才被父親罰跪祠堂兩個時辰。

  隨後尚飛章心中不忿竟直接起了殺念,意欲將徐康安直接抹了脖子扔進河裡。他自然未能得逞所願還連累了家人,著實愚蠢極了。

  整個尚家也因此勢力傾覆,最後更被主角徐康安拿住把柄一舉顛覆,昔日的貴公子尚飛章只落得一個沿街乞討的下場。

  而他那位未婚妻李秀雅卻成了徐康安的後宮之一,更與徐康安情投意合好不快活。

  徐康安最後位極人臣盡享榮華富貴,所著的文集與詩詞讓他被稱為文道宗師,可謂功成名就千古流芳。

  一個穿越而來的文抄公,堂而皇之將別人的東西據為己有,還能踩著原主一步步上竄,真是小人嘴臉可惡極了。

  左溫穿越過來的時機也真是很巧,再過三日知府就會宣佈革除他的功名,到時整個惠州城都會得知此事。偏偏原主讓他人代做詩詞一事確鑿無疑,即便以尚家的勢力亦難逆轉天命。

  這世界不光對讀書人才學要求頗高,更對其品行極為看重。

  以往尚飛章一個世家子弟逛青樓並沒有什麼問題,甚至可稱得上少年風流。但原主將他人所寫的詩詞稱為自己所作,這卻是文道上的問題,已然有些嚴重。不僅會被讀書人明目張膽地鄙薄,普通老百姓也能暗中戳原主的脊樑骨。

  否則憑藉尚家的勢力,也不會拿此事無可奈何只能任憑知府與學正處理。

  恰在此時,左溫就聽到系統3022的提示:「系統發佈第一輪任務:避免尚飛章功名被革除,任務成功獎勵任務點五百點,任務失敗副本就此關閉。連續三次副本任務失敗,宿主會失去記憶重入輪回。」

  乍一聽聞此等重要資訊,左溫只眨了眨眼睛表情未有絲毫變化。

  此時尚飛章看似身處絕境,但一切自有回轉餘地。他熟知劇情之後,更是對那唯一一線出路了然於心。

  左溫心中已然有了決定,偏偏梗著脖子不服氣道:「父親,今日之事我是我小瞧了徐康安的手段,來日我定會千倍百倍地還回去。」

  原主父親尚延一聽此言差點背過氣去,原本已經垂下的手掌又高高舉起。但他瞧著左溫那雙倔強不甘的眼睛,就好似看見了已經亡故的夫人,滿腔怒火立時熄滅。

  他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頭,恨聲道:「今日之事重點不在徐康安如何,而在於你即將被割除功名。學正與知府一同聯手,看來是鐵了心要整治你。誰知你竟半點也不擔心此事,還想著與他人逞強鬥狠,真是不成器!」

  若非原主的性格就是這種被寵溺慣了的壞脾氣少爺,左溫又何至於裝成一個不知世事的紈絝子弟?

  好在他自有時間潛移默化讓原主家人接受自己的變化,以後的佈局與打臉也就不必這麼費心了。

  思及此處,左溫立刻輕聲道:「父親不要氣壞了身體,我不服氣歸不服氣,此事因何而起我心中也是一清二楚。不過是劉家與知府看不慣我們尚家勢力太大,借此由頭非要壓壓我們尚家的威風,徐康安也不過是他們手下的一顆棋子罷了。」

  被自己驕縱慣了的兒子,竟能說出這種話來?可見真是吃一塹長一智,這回他在徐康安手裡吃了虧也並不全然是一件壞事。

  瞧見原主父親欣慰的目光,左溫心中就知自己並未猜錯。

  原主尚飛章蠢歸蠢,好歹也是世家子弟,能在惠州府橫行霸道好幾年還沒出事,自然有其過人之處。

  只可惜一碰上天命之子徐康安,尚飛章就將自己的腦子甩了出去,還越挫越勇直至最後拉著整個尚家一同陪葬,成了主角腳下一塊再合格不過的踏腳石。

  「我看此事未必沒有回轉餘地,若是李家肯出手干涉此事,即便是劉家與知府對此也無可奈何。」

  一聽此言尚延的眼神卻黯淡了一瞬。

  太年輕,自己的兒子終究還是太年輕。先前惠州府內劉尚兩家暗鬥不休,李家並不偏袒任何一方。最近幾年尚家處於下風,於是看似中立的李家就隱隱有了立場。

  現今自己的兒子出了這種麻煩事情,李家巴不得早點與尚家劃清界限,又哪會出手相助?

  善於揣測人心的左溫自然知道尚父的沉默意味著什麼,可他只做不知般揚頭笑道:「儘管季雅平時對我沒什麼好臉色,兒子卻知道她心中有我。這次文會她要我與徐康安一較高下,也只為激起我的好勝心讓我一心求學罷了,著實用心良苦。」

  「而李世伯一向疼愛季雅,看在我是季雅未婚夫的面子上,世伯定會幫我這次。」

  尚延真不知道自己兒子這莫名自信從何而來,怕是整個惠州城中也唯有尚飛章看不出李秀雅對他是真心實意的鄙薄。

  可尚父瞧著自己兒子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所有刻薄話就不由得直接咽了下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被人用關愛憐憫的眼神注視著實是個新鮮體驗,沒人比熟知劇情的左溫更明白李秀雅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了。

  這門婚事不僅李家不滿意,李秀雅本人更是恨不得從未有過原主這樣一個未婚夫。偏偏李秀雅與尚飛章的婚約由來已久,若無意外合該如期成婚。事關承諾與信譽,李家也不好做得太絕。

  李秀雅一貫瞧不上原主是個生性風流的紈絝子弟,對他從沒有什麼好臉色。但尚飛章對李秀雅情有獨鍾,即便被革除功名之後也不肯放棄。最後卻中了計謀不得不解除婚約,看著李秀雅與徐康安攜手而去,狼狽又可憐,當真是命中註定的炮灰。

  左溫心中冷笑不已,但他卻依舊跪在地上,看模樣頗有幾分乖巧與可憐。

  尚延閉了閉眼,又重新睜開。

  罷了罷了,他今日能想到這種辦法也算有了進步。還不如就將此事交予飛章處理,心氣極高的飛章在李府碰了釘子也合該聰明一些。若是到了那時他還認准李秀雅,他拼卻這張老臉也要讓李家小姐入門。

  原本表情嚴厲的尚延終於面色稍緩,他親手將左溫扶起來:「此事就交給你處理,若是不成就由為父親自出面。」

  沒用的,即便尚延豁出臉面也未能免除原主功名被革除的命運。可他這片疼愛兒子的心情,卻與天下所有父母並無差別。

  左溫沉默地點了點頭,他第二日直接就到李府求助,半點也不含糊。

  可李秀雅的父親卻只含笑不語,最後更索性道:「此事我不好插手,秀雅也聽了許久,不知你對此有何看法?」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立時便有一道清澈動人的聲音自屏風後傳出:「尚公子抄襲他人詩文被逮了個正著,此時卻想借助李家勢力逃脫懲罰,我都替你丟人。」

  她話音雖輕而和緩,但其中鄙夷之意左溫一聽就知。

  不愧是主角徐康安的紅顏知己,刻薄起人來真是半點也不留情,左溫立時揚了揚眉。



第3章

  李秀雅身著淺綠衣裙鬢髮如雲,儀態優雅地自屏風後一步步來到前堂。她面容白皙如玉嘴唇緋紅若花,已然是世所罕見的佳人。

  她不僅面貌極美,更頗有心計。就連主角徐康安也對她的計謀頗為信服,李秀雅更因此位居徐康安後宮之首,其餘女子絕對動搖不了她地位分毫。

  此時佳人瑩潤眼眸卻有寒芒閃爍,直直刺向左溫。她目光中滿含著鄙夷與蔑視,任何一個有尊嚴的男人都受不得自己未婚妻這等眼神。

  以李秀雅對尚飛章的瞭解,這心氣高脾氣躁的小少爺定然遭不住這般冷臉。尚飛章迫於形勢親自到李府求援,已然使他內心羞憤。乍一聽聞她如此諷刺之語,定會不肯低頭直接拂袖而去。

  此事父親不便出面直接拒絕,交予自己這個女兒處理自然也沒什麼不對。她只需三言兩語就能讓尚飛章打消念頭,簡直再輕鬆不過。

  可尚飛章今日卻有些格外不同,他清秀面容上竟有一絲笑意,既無羞憤之色亦無惶恐之意。他一雙鳳眼若有似無瞥了李秀雅片刻,似是無情還有情,竟使李秀雅怔住了一刹。

  即便李秀雅也不得不承認尚飛章長相不錯,只是他平時神情又太驕橫,旁人一望之下就難以對他心生好感。

  也許是遭受挫折心性漸開的原因,尚飛章眉宇間的驕橫之色竟一掃而空,竟有些高深莫測的意味來。

  李秀雅與尚飛章相識數載,她頭一次發現自己這位未婚夫長相竟與徐康安不相上下。

  那紈絝子弟好似真有了幾分世家子弟的優雅氣度,他只含笑道:「李小姐所言甚是,若非我無法可想也絕不會拉下麵皮求人。還望李世伯能看在你我兩家往昔情面上助我這一次,在下必當加倍回報。」

  乍一聽聞此言,即便是李秀雅的父親也不由詫異了一瞬。可他依舊保持沉默並不答話,顯然想將事情全權交予李秀雅處理。

  噢,原來他也知道情況緊急不得不低頭。沒想到尚飛章竟連最後的臉面與驕傲都捨棄了,著實讓她太瞧不起。

  李秀雅只揚了揚眉,淡聲道:「你當日在我面前立下誓言,說你定能在文會上勝過徐康安。我倒不知你今日有何臉面前來見我,此事尚公子不必再提,還請回吧。」

  既然一句話不能戳得尚飛章落荒而逃,那她就直接捏住他的軟處逼他認輸。李秀雅胸有成竹,卻再也不瞧尚飛章第二眼,蓮步輕移眼看就要走回屏風之後。

  「你我本是未婚夫妻,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李小姐對我這般冷淡無禮,莫不是吃定我對你先動心?」左溫沉聲道,「即便我被革除功名,若無意外李小姐也不得不嫁給我,到了那時你我兩家面上都不好看。」

  這男人膽敢威脅她!李秀雅立刻有些惱怒,她轉頭瞪著左溫,頗有些含嗔帶怒的動人模樣。

  若是原主尚飛章瞧見這一幕,定會連骨頭都軟了,哪怕李秀雅讓他去死都心甘情願。也正是因為如此,原主才落了個姦淫良家婦女的極差名聲,人人喊打還連累了尚家。

  此計卻是徐康安與李秀雅兩人聯手定下的。

  他們借著李秀雅的名義將尚飛章約出來,隨後掐准了時機將他與徐康安一個死對頭的女兒關在一起,更下了助性藥物,最後裝作無意間撞破他們二人約會,將所有事情都傳播出去。

  徐康安的死對頭吃了個悶虧,也絕不肯將自己的女兒嫁給被革除功名的尚飛章,為此懲治起尚家來毫不手軟。李秀雅更是借此事直接與尚飛章解除婚約,由此掃清了他們二人之間最後的障礙,一舉數得再划算不過。

  真是陰損毒辣的計謀,李秀雅與徐康安當真般配極了。

  李秀雅此時卻驟然發怒了,她立時揚了揚眉。

  一向只有她瞧不起尚飛章,又何時輪得到那紈絝子弟威脅她!他不就是吃准了自己與他有婚約,才敢說出那般無恥之極的話,尚飛章所有依仗不就在於此麼?

  今日她就讓尚飛章徹底心碎,這一切她只在那人上門時就早已有了謀劃,借此也排除了她與徐郎成婚的最後障礙。

  於是李秀雅反倒微笑了,她一字一句道:「尚公子既然想求我父親幫你,就合該有些誠意。只要你同意與我解除婚約,李家就替你擺平你自己惹上的這樁麻煩事。」

  不枉費自己一片苦心,李秀雅終於自己將這話說出來了,左溫立時心中一松。

  從一開始,左溫就絕不想娶這麼一位心向他人的未婚妻,還不如以此為條件讓李家擺平原主革除功名一事。

  劉家與知府聯合打壓尚家,那尚家在此一事上就與李家暫且合作。官府再強也強不過世家,到時即便是學正也不得不低頭。

  可這事絕不能從左溫口中直接說出來。他若是直截了當將所有底牌一併掀開,就失去了主導權,到時李家人自然有千百種理由推脫。

  因而左溫一開始就十分厚臉皮地直接上門求助,偏偏不提任何交換條件。李秀雅父女對他自然極為厭惡,巴不得趕快打發他走人。而後他更出言不遜威脅李秀雅,成功激起她滿腔怒火,由此使李秀雅終於落入圈套。

  現今他與李秀雅的情況掉了個,是李秀雅主動提出解除婚約,也掀開了李家的最後一張底牌,因而擺平原主功名被革除一事就有了十成十的把握。

  左溫一雙眼睛定定望著面前這綠衣女子,目光專注極了。

  乍一被這般面容俊雅的貴公子如此注視,怕是哪個女子都忍不住芳心大亂不能自已。李秀雅卻輕蔑地望了左溫一眼,嬌美面容毫無波瀾。

  但她心中卻有一絲暢快之意,畢竟尚飛章還是在乎她的。儘管她這前任未婚夫不成器又風流極了,但整個世間能讓他這般認真對待的女子唯有自己一人。

  只可惜她整顆心都系在徐郎身上,是自己提出解除婚約讓尚飛章幻想落空,一切都是她主動。

  可李秀雅卻看不出尚飛章面上有一絲黯然,那紈絝子弟俊美面容上居然帶著笑意,慢慢吟誦道:「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

  左溫每吟一句,李秀雅的眼睛就眯細一分。這明明是徐郎與她私會之時特意為她寫下的詩句,為何尚飛章竟會知曉?莫不是說,她與徐郎的事情早被此人看在眼中?

  血色刹那間湧上李秀雅的臉,她的面色頓時難看極了。

  枉費她自認聰慧無比,卻不知不覺中了尚飛章的計謀。

  那人早將一切看得清楚明白,偏偏裝作懵懂無知的模樣,一步步誘使她主動提出解除婚約。直至此時才驟然將所有事實一併揭開,不亞於狠狠扇了她幾耳光。

  中計了,當真中計了!即便李秀雅想反悔也來不及了,尚飛章此時無所畏懼。

  若是他不管不顧直接捅破此事,理虧的還是她自己。到時整個惠州城都會知道李家小姐有了未婚夫,還與別的男人勾勾搭搭,著實壞了整個李家的名聲。

  恰在此時左溫剛好停下,他又溫文爾雅地問道:「李小姐覺得我這詩句寫的如何?」

  這明明是徐郎寫的,卻被這寡廉鮮恥的尚飛章硬生生據為己有。偏偏此時李秀雅還不能揭穿他的謊言,只得咬著牙稱讚道:「著實妙極了,尚公子才情過人非同一般。即便你我解除婚約,尚李兩家的交情依舊還在。」

  「宿主順利完成第一環任務:避免尚飛章功名被革除,獎勵任務點五百點。第二環任務發佈:在鄉試中考取舉人之位,且排名要超過主角徐康安,完成任務獎勵任務點一千點。」

  李秀雅話音剛落,左溫就聽到系統3022的提示。於是左溫的笑容越發溫柔,當得起一句公子如玉世無雙的稱讚。

  能讓心機頗深的李秀雅吃個暗虧,這次他就沒白來。更何況還順利逆轉天命。左溫將所有事情與李秀雅父親商議完畢後,就毫不留戀地離開了李府。

  更巧的是,左溫就在離李府不遠的巷子裡遠遠瞧見了徐康安,也許他就是來此與李秀雅私會也說不定。

  這天命之子毫不畏懼地與左溫直接對視,目光中亦是同李秀雅一模一樣的鄙薄與不屑。

  這人好像忘了自從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他那些被人稱讚的詩詞歌賦沒有一句是自己親自所做。徐康安將曹植的《洛神賦》直接拿來討好情人,一樣都是文賊誰又比誰高貴?

  身為主角,徐康安的樣貌自然是極好的。他面容英俊眉飛入鬢,只站在原地就有一種不言而喻的挺拔氣度,也不由得李秀雅不傾心。

  左溫直接下了馬車,居高臨下堵住了徐康安的去路。

  縱然這條小巷頗為僻靜,徐康安的面色也未有絲毫變化。他只警惕地退後兩步,沉聲道:「尚公子有何指教?」



第4章

  那紈絝子弟卻並不說話,只用一雙狹長鳳眼定定望著徐康安。

  他清亮鳳眼中似有澄澈月光亦有冰寒刀鋒,如蜜糖與砒霜交織,烈焰與海水共存。只一眼就看得徐康安有些呆愣,心中越發忐忑不安。

  徐康安不知尚飛章又在打著什麼歪主意,卻有些擔心此人會不會拋卻尊嚴直接大打出手,若是自己吃了虧當真不划算。

  隨後左溫緩聲說:「我遠遠瞧見徐兄在此,就順勢過來打個招呼,徐兄大可不必如此緊張。」

  這話徐康安自然絕不會相信半句,他更遠遠退開幾步,不言而喻的警惕與戒備。

  「無趣。」左溫輕慢地揚了揚眉,「虧我還以為李秀雅喜歡的人有何過人之處,現今看來不過是一個家境貧寒卻心機頗多,妄圖攀高枝的好色之徒罷了。」

  他故意將這番話說得輕而和緩,溫文爾雅不帶半點火氣。說罷左溫還特意側了側頭,試圖從徐康安面上找到一絲羞愧與憤怒的表情。

  家境貧寒,攀高枝。

  這些微幾字著實讓徐康安的心如被火灼般烈烈疼痛,他在袖中將手指攥得死死的,卻不動聲色反駁道:「李小姐心儀于誰都是她的自由,縱然我家境貧寒也好過閣下抄襲他人詩文,若論人品你比我更不堪。」

  嘖嘖,文抄公還有臉居高臨下指責他人,能當主角的人著實不一般。

  哦,也對。徐康安可從來沒有半點羞愧之意,他自認穿越到異世界就身兼使命,應當將中華五千年文化發揚光大以供他人瞻仰,諸多前輩定會理解。

  但不能否認原主此時的名聲的確比徐康安糟糕許多,這席話可謂戳中了尚飛章的痛處,讓其反駁都無比心虛。

  「至少我比你家世好。」左溫輕描淡寫道,「以尚家勢力,不出半年此事就會被人遺忘得一乾二淨。只要我考取舉人之位,誰會記得我曾抄襲過他人詩詞?」

  即便這等無恥之言,讓左溫說來也有幾分優雅從容之意。他一襲雪青華服直身而立,自然而然就有一種世家公子的矜持氣度加諸其身。和身穿布衣的徐康安一比,簡直一者為雲一者在泥。

  徐康安最看不得尚飛章這般高高在上的模樣,他立時嗤笑道:「真是癡心妄想,當日之事不少人都是見證者,學正更要直接革除你的功名,此事尚家也擺不平。沒了秀才之位,你又要如何考取舉人?」

  左溫忽然笑了,他狹長鳳眸也微微眯起,態度淡然而從容:「就憑我出身世家,又有一個好未婚妻。即便我與李秀雅解除婚約,以此為條件李家也會助我擺平此事。」

  聽聞此言徐康安先是一愣,隨後卻恍然大悟。他袖中手指已然緊握成拳,恨不能擊碎這世間所有不公。

  家世好當真是了不起。若犯下此事的是一個普通秀才,學正定會直接革除他的功名,也不用等待三日給了尚飛章回轉的餘地。

  而尚飛章將一切事情明明白白攤開來說,就是吃定自己此時並無干涉結果的力量,他只能忍氣吞聲接受那無能之輩的炫耀。

  沒有功名就沒有權力,沒有力量他就只能容忍這等小人踩在自己頭頂上。徐康安不由低下了頭,他生怕尚飛章瞧見他的眼神,那是嫉恨憤怒的眼神,一點既著幾欲燃燒。

  只是暫時認輸罷了,他自能將此羞辱千百倍奉還。隨後徐康安卻重新揚起了頭,他喉結抖動了一下,終於將所有憤怒之意收斂得一乾二淨。

  他想要側身從尚飛章身邊走過,卻因那人一句話重新停下了腳步。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李秀雅的事情麼?自己的未婚妻和一個窮酸童生勾勾搭搭,著實給我丟臉。」左溫心平氣和道,「你記住是我主動與李秀雅解除婚約,我根本不屑娶那樣寡廉鮮恥的女人。」

  不要動怒,也不必動怒,徐康安在心中告誡自己。

  他與李秀雅的事情瞞不住再正常不過,以尚家的勢力自能將所有事情打探得一清二楚。現今尚飛章也不過是撂兩句狠話罷了,這並不能遮掩他被李秀雅拋棄的事實。

  能從尚飛章手中硬生生搶走他的未婚妻,更在學正面前揭穿了這人的虛偽面孔,這次交鋒本來就是自己大獲全勝,他又何必因為敗者的三言兩語心生憤怒?

  但左溫的話語卻一字不差傳進了徐康安的耳朵裡,那紈絝子弟竟帶著幾分笑意悠悠道:「她那樣的女人雖說罕見,卻也並不難找。偌大一個惠州府,自然有不少世家小姐願意與我結親,先前還是李秀雅高攀於我。我倒要感謝徐兄讓我瞧清了這個女人的真面目……」

  先是自己的心上人被尚飛章如此諷刺,而後那百無一用的廢物又洋洋得意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的家世,即便徐康安脾氣再好都忍不下這口氣。可他又極快想起尚飛章身懷武藝,著實比大病初愈的自己強出許多。

  於是徐康安強行壓下了火氣,冷聲笑道:「就因你出生時投了個好胎,就能光明正大鄙薄我這種出身貧寒之人。莫欺少年窮,有朝一日我定要讓整個尚家……」

  他話還未說完,就被左溫直接打斷:「說得對,就因為我家世非凡,就能光明正大地逃脫懲罰。這世間就是如此不公,枉費我以為徐兄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卻連此點都看不透,著實讓我覺得無知。」

  那紈絝廢物洋洋得意的模樣實在恨人極了,徐康安唯有死死咬著嘴唇方能維持一線清明。

  很好,他終於成功惹怒主角拉足了仇恨,由此也可順利為他下一步計畫鋪路。

  熟讀劇情的左溫自然知道如何激怒徐康安。

  此人一向心性縝密城府極深,能吃得了苦亦能受得了委屈,是天生幹大事的人。

  徐康安心中卻有一個死結,橫亙兩世未能消解。他穿越前曾與一位家世優渥的姑娘相愛,姑娘卻迫于家中壓力沒有與徐康安走到最後。

  儘管後來徐康安苦熬十餘年,事業有成站在了金字塔尖,但徐康安卻從始至終都對她未能忘懷。那已然快要成為徐康安的執念,耿耿於懷不能遺忘。

  李秀雅正是因為長相與他那位初戀情人頗為相似,才成了徐康安穿越後投入感情最多的一個女人。他更將原主看做當初拆散了他們的那位富家子弟,報復起來格外不留情。

  世家與初戀情人,這就是看似無懈可擊的徐康安的弱點。左溫只需掐住他的痛處不放,就能讓主角逐步失去理智踏入他布下的陷阱中。

  橫豎只需三言兩語就能達成所願,可比左溫先前所想容易多了。

  火上澆油更要趁著好機會,否則等徐康安冷靜下來事情就沒那麼容易了。於是左溫微微俯了俯身,仗著原主長得高光明正大地欺負徐康安。

  他已將那天命之子逼入牆角,這才輕蔑道:「徐兄見識淺也沒什麼關係,畢竟出身貧寒無人教導,我卻不會因此鄙夷你。畢竟等我成瞭解元之後,你我身份地位就有了天壤之別。誰會與不起眼的螻蟻計較,簡直可笑。」

  左溫滿意地瞧見徐康安越發面色陰沉,只差一步就要驟然爆發。

  他隨後卻極乖覺地搶先一步讓開身,風姿超然地向著巷子口走去,任憑徐康安刀子一般的目光直直戳向他的脊背也絕不回頭。

  徐康安面色陰沉地凝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卻嗤笑一聲。

  大話假話空話。就憑尚飛章寫首詩還困難的才學,順利考取舉人都十分困難,又怎敢厚著臉皮說他定是這屆惠州府鄉試的解元?

  除非那紈絝廢物又要仗著自己家世出眾,搞一些低三下四的卑劣手段。

  一想到這,徐康安立時隱隱明悟了。

  這與華夏頗為相似的架空世界,卻也並不全然是清明太平。就如同尚飛章所言一般,世家子弟自然有許多優待,一切盡在不言中。

  若非那紈絝廢物這次玩弄的手段太過拙劣,他也不會被自己輕而易舉拿住證據。想來定是尚飛章從家中聽到了什麼風聲,這才迫不及待地在自己面前炫耀。

  太蠢,著實太蠢了。

  虧他還以為尚飛章吃虧後有了什麼長進,現在才明白這人的聰明都是小聰明。那廢物只在威脅他人之時格外有手段,又哪值得自己將他視為生平大敵?

  這樣一個廢物蠢貨,遲早會將自己硬生生作死。他只需稍微用些手段,就能讓那人死無葬身之地。

  徐康安揚了揚眉,先前那一口化不開的悶氣頓時煙消雲散。

  坐在馬車上的左溫卻快意極了,他此次出府可謂收穫頗豐。不僅順利解除了原主的危機,更在李秀雅與徐康安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一舉數得划算得很。

  沉寂片刻之後,系統3022終於疑惑地發問:「3022不明白,為何宿主不隱忍到最後一併爆發,卻要過早打臉讓主角心生警惕?」



第5章

  左溫揚了揚眉,在心中淡淡道:「部分原因是因為我不甘心讓兩個賤人在我面前上躥下跳,就算收尾時順利打臉完成任務,也念頭不通達。」

  「固然原主先前處境糟糕,卻也並未到最嚴重的地步。只需化解眼前這場災劫,原主自比家境貧寒的徐康安強出不少,更有極大餘地謀劃許多事情。就如我先前所言一般,誰叫原主投了個好胎,這點徐康安咬碎牙也羡慕不來。」

  系統3022立時沉默了。

  它從未見過現任宿主這樣的人,既能冷靜俐落地剖析自己所處的環境,又能不借助系統的説明順利逆轉局面,簡直不像第一次進入劇情世界的新手。

  也許高等位面修仙世界每個人都有些了不起,它能與這樣一位宿主簽訂契約真是幸運極了。

  這還不算完,隨後左溫又道:「而3022你只想著忍耐與低調,全然忽略了原主的性格如何。他被家人寵溺了十餘年,即便前些時日狠狠吃了個悶虧,倉促之下也無法徹底更改本性。若是我今日默不作聲忍耐一切,李秀雅與徐康安才會對我警惕萬分。」

  「適度的改變與些微不成熟,這才符合原主的心性變化與成長階段。3022你合該給我一些額外的獎勵點數,只因我遵照原主的本性行事,並未使其性格超脫控制。」左溫給自己的話做了個總結,更懶洋洋道,「若我沒猜錯,那二人此時定在李府中商議此事。」

  李府一處僻靜花園,李秀雅正與徐康安小聲談話。

  他們二人相會之事整個李家都清楚明瞭,一向疼愛李秀雅的李父對她選中的未來夫君頗為滿意,否則也不會允許他們二人私下會面。

  「徐郎,今日之事讓我不大安心。」李秀雅微蹙秀眉,她輕聲道,「尚飛章好似換了個人,即便是我也不能一眼看穿他內心的想法。」

  「不知何時那廢物竟能如此沉得住氣,他明明已將你我之事打探得清清楚楚,卻硬生生忍到最後逼得我不得不認輸。」

  佳人就在一旁輕聲軟語,徐康安卻面色深沉眸光雪亮。

  如果他是李秀雅的未婚夫,如果他有尚飛章一般的好家世,他大可光明正大從正門探望自己的未婚妻。其餘人只會豔羨他們二人感情好,絕不會從偏門而入,就連約會還要避開其餘人。

  儘管此等行為頗有幾分刺激與愜意,徐康安此時心中卻翻來覆去都是那一句家世貧寒攀高枝。

  區區幾個字讓他想起了上輩子與初戀情人的恩怨糾纏,那女子帶給他的不僅是甜蜜與美好,更有消之不去的羞辱與自卑。

  即便後來徐康安事業有成,將初戀情人丈夫的企業合併收購,更以此為要脅強迫初戀情人與他共度一夜,也無法消弭他心中的不甘與怨恨。

  終究是時過境遷,當年那個眼神似鹿一般純美的女孩再也不見了。他遭遇車禍穿越到異世界後,卻意外發現李秀雅竟與他的初戀情人面容極為神似,他由此便暗下決心要堂堂正正娶李秀雅為妻。

  好在他們二人一見鍾情又有外人幫襯,卻與上輩子的經歷截然不同。能夠將李秀雅從尚飛章手中奪走,可謂是徐康安穿越以來最得意的事情之一。

  但不知為何徐康安望著李秀雅的面容,就情不自禁想起了當年被初戀情人父母羞辱的情形,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李秀雅自然也看出徐康安正在出神,她纖纖素手不輕不重在他掌中捏了一下,徐康安立時回過神來。

  徐康安望著佳人輕嗔薄怒的模樣,早就將所有不快拋之腦後。他只沉聲道:「吃一塹長一智,尚飛章儘管才情平平卻對人情世故頗為通曉。那廢物將以往對付別人的手段拿來對付秀雅,你猝不及防之下才會吃了虧。」

  聽聞此言後,李秀雅也不由失神片刻。

  是啊,先前不管尚飛章在其餘人面前有多驕橫,當他面對自己時總是情不自禁矮了一截。原來那人也會發怒也會生氣,這倒是真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不過又有什麼關係,她深知尚飛章對她愛慕已久,絕不可能區區幾如就斬斷情絲。

  李秀雅一看見徐康安英氣俊美的面容,更將所有顧慮拋之腦後。

  與其找一個瞧不起的人成親,倒不如將所有賭注都壓在徐康安身上。他是她認定的良人,尚飛章哪比得上徐郎分毫?

  「僅此卑劣手段,秀雅也不必過慮。尚飛章依舊是之前那個心機淺顯之輩,他竟對我說自己必能拿下此次鄉試的解元之位,真是狂妄至極。」

  李秀雅一聽此言,立刻輕笑出聲:「那廢物還想考中解元之位,絕無半點可能。整個惠州城都知道尚飛章才疏學淺,平時只知道流連于青樓之中。就連那廢物參加文會的詩詞都是找他人代做的,他又哪比得上徐郎?」

  徐康安聞言揚了揚眉。他將李秀雅纖手直接握住,又沉聲道:「解元之位必是我的,等我連中三元之後定會上門提親。」

  得此情郎又有何求,李秀雅依偎在徐康安胸膛,只覺人生圓滿快活極了。她又緩緩道:「雖然尚飛章不成器,但他的大哥卻有些了不起。不過三十二歲就成了六品文官,這次恰巧被派到惠州府協助沈大人舉辦鄉試。」

  「好在所有考卷都會被封卷糊名,即便尚飛章的大哥想偏袒他也不可能。更何況尚飛章的哥哥是本屆鄉試主考官之一,為了避嫌更應將他弟弟的名次壓低一些,我相信徐郎定能中得解元之位。」

  憑藉華夏五千年文化積澱,自己在這異世界還不能中得解元之位,那可是天大的怪事。徐康安反倒有些盼望尚飛章這次將事情玩脫,到時整個尚家也就徹底完了。

  鄉試那天卻是個陰天,層層烏雲遮蔽了太陽,讓許多參加鄉試的秀才也心底一沉。

  但左溫的心情著實好極了。惠州城就是惠州府的首府,因而左溫並不需要勞累奔波,只等時間一到就能直接參加考試。

  他鑽出馬車時,門口已經聚集了許多等待考試的秀才。他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或是互相寒暄或是攀附交情。

  但等左溫一出現後,所有人的目光刹那間聚焦在他身上。其中含義頗為複雜,或是鄙夷或是不屑。就連之前與原主玩得極好的一些紈絝子弟,也並未上前打招呼,可見先前尚飛章所幹之事著實影響深遠。

  「這就是那個在文會上,抄襲他人詩詞還拒不承認的無能之輩?」立時有人竊竊私語,他說話的聲音雖不大,卻能傳進每個人的耳朵中。

  他的同伴嗤笑道:「可不就是這位尚公子麼,他想要博得李家小姐的歡心,奈何才學卻比不上徐兄,因而就使出了一些歪手段。徐兄何等大才,尚飛章縱然作弊也毫無勝算。」

  「更可惡的是,此人輸了還拒不認帳。他還言辭惡毒地辱駡徐兄,不外乎是徐兄出身低還覬覦他未婚妻一類的廢話,如此人品如此文品根本配不上秀才二字。直至被拿住他抄襲的證據呈給學正,那人才消停下來。方兄沒瞧見那時的情景,著實快意極了。」

  原本有不知曉尚飛章所作所為的外地秀才,聽了這人如此介紹後立時恍然大悟。他們頗為輕蔑地望著左溫,又將「文賊」、「斯文掃地不配為人」一類惡毒話語直接扣到他頭上。

  一時之間,考場門前熱鬧極了,恍如有上千隻蜜蜂嗡嗡亂飛。若非顧忌左溫身邊還跟著四名隨從,他們恨不能每人唾那無恥之徒一口。

  有人熱血上頭更有人頗為細心,先前發問之人又揚聲問:「學正主辦的文會上出了這般大的事情,按理說那無恥之徒的功名合該被直接革除,為何今日他還能參加鄉試?」

  他同伴答得極快:「自然因為他有個好爹,整個惠州城中誰不知道尚家?也不知這人用了什麼方法逃脫懲罰,想來定是一些骯髒至極的手段。出身好就是比旁人機會多些,這點你我不贊同也不行。」

  參加鄉試的秀才,大多數都是身世普通之輩。他的話立時激得許多人暗自點頭,望著左溫的眼神越發不善起來。恨不能將目光化為利刃,將那無恥之極的世家子弟直接戳個對穿。

  若說先前他們只是鄙薄尚飛章的人品,此時這些秀才卻真心實意感到了威脅。這世家子弟能夠順利逃脫懲罰,又焉知其會不會在鄉試上也玩什麼陰損手段。他們既無仰仗更無後臺,由此才格外恐慌。

  眼見自家少爺被人如此鄙薄,左溫身邊的幾位隨從立時不高興了。他們狠狠瞪了那些秀才幾眼,方才還義憤填庸的人就沉默不語,著實懦弱極了。

  若是普通人被人如此鄙薄與孤立,定然不會好受。左溫面無表情地穿過人群,但他心中卻並未有一絲惶恐之意。

  畢竟原主抄襲詩詞之事並不光彩,左溫既然接手了原主的一切就合該替他逆轉天命。錯事已經犯下,辯駁亦徒勞無用。眼神又不能傷人,他又何懼之有?

  可還未等左溫走到大門前,他就聽到有人故作無知地問道:「李家小姐不是尚飛章的未婚妻麼,怎麼她竟親自送徐兄前來考試?」

  左溫回過頭去,立時見到李秀雅與徐康安相隔數米一同而來。那二人坦坦蕩蕩並不避諱許多,儘管相隔遙遠亦有化不開的情愫與曖昧。



第6章

  在場諸多秀才誰都知道李秀雅是尚飛章的未婚妻,原主更是為了她才與徐康安直接對上。

  但李家小姐並不來送她的未婚夫,卻偏偏與徐康安走在一起,此等行為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

  這架空世界對男女之防並不過分看重,未婚男女若經父母允許也可外出遊玩。但若是訂了婚成了親,就不能三心二意放肆行事。

  先前李秀雅並不敢與徐康安外出約會,全因她與尚飛章並未解除婚約。現今他們二人已經毫無顧忌,自然不會再低調。

  原本那次文會結束之後,惠州城中就隱隱有傳言說李家小姐要與尚飛章解除婚約,現今一看事情當真不出意外。

  立時便有人瞥了左溫幾眼,不言而喻的幸災樂禍。

  上次尚飛章可謂是出了大醜。他不光被發現抄襲他人詩詞,自己的未婚妻還被徐康安奪走。

  若他們是那極好臉面的紈絝子弟,只恨不得地上有一道裂縫能讓自己鑽進去。

  那群秀才似是嫌這等羞辱還不夠,更有人添油加醋道:「李家小姐早與那無恥之人解除婚約,她與徐兄坦坦蕩蕩並不需避諱什麼。」

  此言一出立時有人附和,他們紛紛點頭稱讚道:「李家小姐才貌雙全,自然與徐兄般配得很。」

  「是啊是啊,儘管徐兄家境貧寒,但他的才學著實出眾。『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這等雄渾壯美的詞句,也唯有徐兄方能寫得出來。」

  「我先前還對徐兄並不服氣,可在文會上聽他七步成詞,著實被他的才華深深折服……」

  儘管左溫依舊板著一張臉,但他卻險些在心底暗笑出聲。

  穿越者抄襲《沁園春•雪》,也算是主角的一貫套路。七步成詞折服眾人,也著實裝得一手好逼。

  現今徐康安爬得越高,後來就摔得越慘。左溫到時還想看看這些秀才驚愕的表情,定會有趣極了。

  李秀雅看也不看其餘人,她只同徐康安告別之後就坐上馬車離去,甚至懶得瞧尚飛章一眼。

  許多人期盼中三人對峙的場面並未出現,不由暗暗有些失望。

  恰在此時考場的大門也開了,諸多秀才立時排成一行等待官兵檢驗他們隨身攜帶的物品,就連吃食與衣物也不放過。若有違禁之物,攜帶者立刻會被取消資格。科舉考試一向極為嚴格,倒也沒有心懷僥倖之人妄圖投機取巧。

  鄉試一考就是整整三天,不光考校秀才的才學,更是對其體力與意志的一場考驗。

  考生吃住都在考場之中,每日答題自然壓力頗大。往往有體弱多病之人受不得此等壓力,每每在考試期間崩潰生病,不光此次機會作廢更落了一身病。

  這條通天之路並不好走,中舉者前途光明落榜者只能暗自神傷。一時之間再沒人關注尚飛章與徐康安,所有人全都神情肅穆緩緩入場。

  左溫卻一點也不驚慌,他直接來到自己的隔間前,將自己的書箱放下。

  還未等他坐穩,就聽隔壁有人喊道:「我不屑與這等文賊為鄰,還請考官寬恕則個!」

  所謂「文賊」究竟指誰,左溫不用想都知道。那人還義憤填庸地站起身,恨不能讓所有人都看見他的清高之舉。

  考場之中不得大聲喧嘩,此舉可算違規。考官剛要喝止,他隨後卻瞧見出言之人是誰。於是兩個考官只默契搖了搖頭,並未有其他動作。

  這一下可著實說出了不少人的心聲,先前他們礙於形勢並不敢出言抗議。此時有人驟然出頭,於是左溫周圍隔間的考生們也紛紛站起身,齊齊道:「還請考官為我等更換隔間,我等亦不願與尚文賊為伍!」

  沒想到他還有了外號,當真是頗為意外。左溫索性也出了隔間,鳳眼微眯將先前鬧事之人瞧了個一清二楚。

  哦,原來是惠州城三大世家之一的劉家少爺劉華茂,難怪如此明目張膽地鄙薄自己。想來考場門前那場風波也定有他背後操縱,就想讓自己忽感壓力發揮失常。到時原主就坐穩這文賊之名,一輩子也洗刷不了。

  若只是一個人藉故滋事,考官們大可直接將其壓下。但監督這次鄉試的考官,亦對尚飛章先前犯下的事情隱隱有所耳聞。

  儘管這幾個月尚飛章深居簡出極少惹事,但他先前犯下的過錯著實太大,他們更不屑替這聲名極壞又無前途的紈絝子弟出頭。

  於是他們索性滿足了那些考生的要求,將所有考生都從左溫的隔間撤走,只餘下他孤零零一個人,簡直有幾分可憐模樣。

  那些考生離開前,全都冷哼一聲。若非考場之中不得大聲喧嘩,他們定要齊齊罵一句「文賊」隨後再離去。

  所有人都當左溫心中羞愧並不想辯駁,因而才坐在原地沉默不語,他們卻不知左溫實在懶得說話。

  橫豎都是一群心思狹隘又不長腦子的讀書人,被人利用了還喜滋滋地以為自己伸張正義無所不能,著實有點可憐。

  等到開考之時,那些秀才定會個個絞盡腦汁答題。末了還要擔心自己能不能中舉,足足要忐忑不安好幾日。

  但自己這場考試卻已十拿九穩,並不需擔心分毫。人與人的差別就在於此,就等出榜之後看誰能笑到最後。

  比起前一個極有可能失敗的任務,左溫倒覺得現在這個任務簡單得不值一提。

  徐康安的金手指至多攜帶了華夏五千年的各類典籍,雖能這架空世界自與華夏有頗多重合之處,卻也不盡相同。

  而主角徐康安穿越過來不過短短數月,縱然讀書再刻苦也絕不可能將所有答案一併涵蓋。他所能仰仗的,不過是能夠直接拿來抄襲的詩詞歌賦罷了。他的策論與經義至多只算不錯,並未到無懈可擊的地步。

  偏巧這次鄉試的主考官沈瑜極為看重詩詞文采。他被徐康安抄襲的詩詞深深打動,觀起試卷其餘部分並無太大瑕疵,因此才點了徐康安當解元。

  若是真心實意相較起來,考場之中很有幾個士子才學遠超徐康安。只可惜他們紛紛敗在了徐康安抄襲的那一首詩上,倒是輸得有些冤枉。

  而左溫有系統3022輔助,只需花費一百點數就能得到一份完美答案,自能穩穩蓋過主角徐康安。中得解元亦不是一句空話,但他卻不想這麼做。

  正當左溫將系統3022給出的答案寫到試卷上時,又聽那頗有好奇心的系統發問道:「為何宿主要特意多花費點數,將本次鄉試的試題托夢傳遞給好幾位考生,3022並不能理解此點。宿主大可直截了當用3022給出的答案考取解元之位,更能狠狠打臉主角徐康安。」

  左溫卻並不答話。他已在草稿紙上答完了一面試卷,等到謄寫到試卷時,還特意抄錯了兩處答案。他更故意將那份文辭優美見解深刻的策論,改變得稍稍平庸一些。

  「宿主為何要這麼做?」3022立時急了,它急切發問道,「若是宿主不能順利勝過徐康安,就沒有點數獎勵。宿主的付出與回報,根本不成正比。」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所以3022你始終是系統而非實際存在的人。短短幾個月,並不能讓原主脫胎換骨考取解元。」左溫暗自解釋道,「尚飛章突然變得如此出眾,因為原主有過抄襲的前科,其餘人就會疑心是否尚飛章大哥擔任主考官,暗中向弟弟透露試題。到時劉家學正知府一起發難,即便我有你輔助也難逆轉天命。只為了一個解元之位,並不值得我冒這麼大風險。」

  「我從未小看這架空世界原住民的智商,先前所說考取解元不過是刺激徐康安順便佈局罷了。橫豎我只需勝過徐康安就可以,考不考解元對我而言並不重要。」

  系統3022沉默了一瞬,又問道:「所以宿主才將試題通過夢境透露給其餘優秀考生,縱然他們半信半疑也會認真複習夢境中出現的試題。那些考生也算才學出眾並不比主角徐康安遜色絲毫,他們提前複習水準便會超過徐康安許多,由此他那首抄襲而來的詩也就並不十分出眾。」

  「對,就是如此。」左溫揚了揚眉,「在那麼多優秀答卷的襯托下,徐康安原本還算不錯的策論與經義只能算作普通。儘管他抄襲的詩詞十分優秀,但其餘考生的綜合實力比他強出許多,我不相信這次主考官還能欽點徐康安為解元。」

  通過系統3022的説明,左溫能夠直觀精准地估算出自己的答案究竟能在這幾百人中排到什麼名詞。既不用太出頭又能順利完成任務,可謂再好不過。

  橫豎他只要贏過主角徐康安就夠了,其餘行為都只為了最後的佈局做鋪墊。如果左溫沒猜錯的話,自己佈局完成後所獲得點數,定然比處處打臉主角徐康安要多出不少。

  此時三日鄉試已然過去了一日半,大多數考生已然開始緊張地查閱試卷,試圖將自己的答案變得更完美些。

  兩位不斷在考場中巡視的考官,忽然瞧見有位考生地將所有用具收進自己書箱之中,隨後瀟灑俐落地直接離去。

  他們無比愕然地發現,那名考生的試卷已被密密麻麻的字跡填滿。不過區區一日半就有人答完了所有試卷,著實令人驚訝不已。

  立時有人心緒不穩,眼巴巴望著徐康安離去的背影,目光又羨又嫉。

  左溫的面容卻並未有絲毫變化,他只是愉悅地揚了揚眉。

  主角徐康安這個逼格刷得著實清新脫俗,他倒想看看放榜之後徐康安能否笑得出來。



第7章

  夜中,燈火通明。

  幾十位判卷考官都聚精會神批閱著面前的考卷,時不時有人惋惜搖頭抑或連連點頭。

  為了公平起見,所有考生的姓名籍貫等等資訊都已被糊名,甚至連他們的試卷也被小吏重新抄寫一遍。這些判卷考官先需要大致判斷出考生水準如何,將試卷分揀為合格或罷黜。而後再細心分辨,從中擇出前五十卷遞送到主考官面前。

  此次鄉試競爭異常激烈,五百名秀才中只有二十人能夠獲得舉人之位。因而每位判卷考官都小心謹慎並不敢大意分毫,他們唯有批完所有試卷後才敢略微松一口氣。

  立時就有小吏捧著試卷小心翼翼遞到兩位主考官面前,正主考官沈瑜笑道:「我聽聞這次鄉試惠州府出了一個很是了不起的士子,先前就以一首《沁園春•雪》揚名整個惠州城。『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此等詞句此等意境,未滿二十就能有如此才情,很是了不起啊。」

  副主考官尚飛衍雖然也頗為贊同地點了點頭,但他面上卻並未有一絲欣喜之意。他自然知道沈瑜說的才子就是徐康安,恰巧就在那次文會上,小子踩著他的弟弟尚飛章大大風光了一把。

  現今任誰誇讚徐康安時,都會順帶鄙薄一下尚飛章抄襲他人詩詞文品拙劣,最後還拒不認輸。而李秀雅同尚飛章解除婚約後,整個尚家更成了惠州城的笑柄,亦讓尚飛衍羞憤不已。

  他也不知沈瑜究竟是在真心實意地誇讚徐康安的才情,或者意有所指順帶貶低自己的弟弟。因而尚飛衍只能連連點頭,並不誇讚半句。

  偏巧沈瑜竟好似看不出尚飛衍面色不快一般,更和顏悅色道:「徐康安不僅才情過人,更難得他胸中自有韜略。據巡場考官所說,尋常考生三天才能答完的試卷,他只用一天半就寫完了,且字跡清楚思路清晰,並非敷衍了事。」

  這下尚飛衍的表情更不好了,他越發肯定沈瑜只是裝作不懂人情世故暗中奚落自己罷了。既然沈瑜能將尚飛章提前答完試卷之事知道得清楚明瞭,那他肯定更早知自己的弟弟被人孤立甚至罵作「文賊」一事。

  果然,下一瞬沈瑜就笑吟吟道:「我聽聞你的弟弟也參加了這場鄉試,不知他此次又幾分把握考上舉人?」

  真是頭狡猾的老狐狸!尚飛衍強行壓抑住了心中怒火,只是苦笑道:「家弟性情頑劣才疏學淺,對於本次鄉試並無多大把握。」

  「噢,這可奇怪了。」沈瑜搖了搖頭,他含笑反問道,「我聽惠州城中傳言,說你弟弟已對解元之位十拿九穩,你也不必過謙。」

  真是個讓人不省心的小混帳,他回去定要好好教育一下尚飛章!明明鬥不過徐康安,卻偏要在那人面前逞強,著實愚蠢。

  尚飛衍簡直有些咬牙切齒。他早知學正與沈瑜都是同一夥人,對徐康安的才情十分欣賞,明裡暗裡都瞧不慣自家弟弟竟能順利參加鄉試,由此說起話來才分外刻薄。

  若非自出題之日起,他就和沈瑜一同被封鎖在考院之中,想來那不要臉的老狐狸定會指責自己泄題。

  處處落於下風還無法反抗的滋味著實太難受了,尚飛衍索性不答話,專心致志批改起試卷來。

  能夠勝過這一局,沈瑜自然也心滿意足。他剛翻開第一卷,就為之眼前一亮。

  最基本的帖經自不必說,能夠被選為合格的試卷自然題題精准並未有半點疏漏之處。更難得的是其後的策論與經義,條理清晰論述清楚,不僅對問題有獨到見解,文采亦十分出眾。

  而壓軸的詩歌更是極為出色,只憑這考卷綜合水準,給予此人解元之位都不會有非議。這定然是徐康安的試卷,不枉費老友一片苦心向自己舉薦他。能收得這麼一位得意門生,真是運氣好極了。

  沈瑜越看越歡喜,隨後他將這考卷無比珍視地單獨放在一邊,準備批閱完所有試卷之後再做決定。

  隨後的驚喜卻一重多過一重,沈瑜驟然發現這惠州府中除卻徐康安外,也有幾位學子才學甚佳並不遜色分毫。徐康安的試卷已是難得佳卷,與他水準相當之人更有七八人。

  莫非這風景秀麗的惠州府,當真是出人才的地方?沈瑜心中不禁略微疑惑起來,他抬頭後驟然發現尚飛衍眼中亦有一樣的驚訝之色。

  尚飛衍一分分收斂起他眸中的驚訝之色,恭恭敬敬問:「下官已經批完了這全部二十五卷,不知沈大人進展如何?」

  心機深沉的小狐狸!沈瑜在心中暗罵一句,只冷哼一聲將自己批閱完的試卷遞給尚飛衍。

  解元之位卻需他們二人經過仔細商討後才能定下,因為所有試卷都被小吏重新謄寫過,誰也無法辨認出哪一卷是徐康安哪一卷又是尚飛章。

  本來沈瑜想將自己第一次批閱那卷推舉為解元,隨後卻遺憾地發現那士子有些粗心大意,竟將兩處答案的位置填錯,著實有些可惜。

  他們二人爭論了好一會,終於將本次鄉試前二十名試卷選出,立時就有小吏除去了試卷上的糊名。

  趁著小吏排名的時間,沈瑜又微笑道:「令弟這次鄉試失敗也未嘗不是什麼壞事,他太過心浮氣躁,十年之後定能得償所願」

  對此尚飛衍只淡然點頭:「沈大人教訓的是。」

  自討無趣的沈瑜冷哼一聲,從小吏手中接過那張薄薄的紙張一掃而過,目光頓時凝住了。

  他又重新認認真真看了一遍那張紙,難以置信般將自己批閱的第一卷翻找出來,尚飛章三個字赫然在目。

  隨後沈瑜無力地靠在椅子背上,長長歎了一口氣。

  他先前還在對徐康安提前交卷一事讚賞不已,覺得那年輕人是個百年難得一遇的良才。現今一看,徐康安這舉動實在不知好歹又太過輕浮。

  詩詞歌賦再好又有什麼用,科舉取士並不僅僅看重這一點。糊塗,著實太過糊塗。

  而沈瑜先前所說的話卻好似在他自己臉上狠狠扇了幾巴掌,著實令他難堪無比。

  他情不自禁望向尚飛衍,不出意外在對方眸中瞧見了一絲隱約笑意,不言而喻的快意與舒心。

  輸大了,著實輸大了。那輕浮無比的徐康安,著實可恨!沈瑜簡直有些咬牙切齒。

  快哉樓不是整個惠州府最好的酒樓,但它卻是諸多士子平時的相聚之地,更臨近赫赫有名的白硯江,視野開闊風景也十分好。

  此地老闆頗有幾分頭腦。他不光免除參加鄉試的秀才們一半費用,更會奉上重金請當屆解元寫上一首詩詞,由此快哉樓的生意就更好了些。

  一到鄉試之時這裡更是熱鬧非常,參加鄉試的諸多士子一邊欣賞白硯江的風景,一邊忐忑不安地等待成績。他們每個人還要裝出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樣,生怕自己表現不佳有失風度。

  徐康安自然也在快哉樓,他與樓下一條小舟中的秀麗女子目光相接,一觸即分繾綣無比。

  他們二人隔著擁擠人群與繁華集市遙遙相望,當真應了那句「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縱然那條小舟極快地離開了岸邊,諸多士子依然能隱約瞧見那女子淡綠衣帶迎風飄揚的模樣,似一隻玉手不輕不重在他們心頭按了一下。

  立時有乖覺之輩認出那小舟中的女子,就是李家小姐李秀雅。當下便有人誇讚徐康安好豔福,對此徐康安只點頭默認並不否認分毫。

  整個惠州城都知道徐康安與李秀雅情投意合,自有情愫滋生而出。他們更明白待得徐康安考中解元後,李家就會直接將李秀雅嫁給他。

  一個出身貧寒的普通秀才,不光能夠憑藉自己的努力考得解元之位,還娶得此等家世優渥的佳人為妻,徐康安簡直是所有秀才豔羨嫉妒的物件。

  誰都明白徐康安前途無量,不光自身才學出眾更有妻族相助,不趁著此時與徐康安交好又要等到何時?

  徐康安此時就格外忙碌些,不少人都同他攀交情。他也十分知趣地逐一應下並不給任何人冷眼看,當真是親切極了。

  這般和睦的場景,卻在一位銀灰衣衫的公子踏入快哉樓後,戛然而止。原本的熱鬧氣氛刹那間冰結,所有士子都隱晦地瞥了瞥進門之人,顯然他並不受歡迎。

  「這文賊還敢來此地,我如果是他恨不能找根繩子自己上吊!」有人言語刻薄地諷刺那人。

  還有人分析出那年輕公子目的何在:「想來終究是不甘心吧,為此才特意到快哉樓內等候。若是那文賊能夠中得舉人,本屆參加考試的所有士子豈不都成了草包?」

  此言一出,立時有人哄堂大笑。聲浪一疊高過一疊,所有人望著那公子的目光中都滿是嘲弄之意。



第8章

  一位言辭犀利的士子,似是嘲弄又似驚懼道:「哎哎,大家可別笑了。尚公子一生氣,事情可就麻煩了。沒瞧見他身邊帶著四名侍從麼,那文賊一言不合就要動手打人,這可如何是好?」

  此言一出立刻激起眾怒,當即有人憤憤道:「斯文掃地,根本不配當讀書人!」

  「他都是文賊了,還在乎這名聲麼?」先前的士子又冷笑了,他更故作驚訝地睜大眼睛,「難道尚公子當真想動手不成,若是我今日出了什麼事,學正與知府都不會放過你。到了那時,尚公子並沒有第二位未婚妻,也不能借助解除婚約一事逃脫懲罰。」

  這席話著實刻薄又俏皮,原本還猶豫要不要得罪尚飛章的秀才們立時哄堂大笑。

  就算那文賊再憤恨又能如何,他還能全部記住在場所有人的面容,逐一報復回去不成?

  身為正主的徐康安,對此只是微微淺笑一下,極矜持又極優雅。他自然犯不著幹這等無聊之事,只憑藉他的才氣與人品,自然有討好他的其餘人替自己鳴不平。

  家世再好又能如何,今日尚飛章即便咬碎牙亦無可奈何。

  徐康安原本已經做好尚飛章報復的準備,他已然買通了幾個閑漢,只等一個暗號就將官兵引到快哉樓。

  到了那時尚飛章犯下的事情就要嚴重許多,尚家也絕對壓不下來。到了那時劉家與李家定會聯合官府痛打落水狗,這不知好歹的紈絝子弟連性命能不能保全還是兩說。

  可徐康安卻偏偏要尚飛章活著,他要讓那人體會自己的親眷逐一死去怎樣一種絕望的感覺。他還要讓此人活得貧困又潦倒,為此方能一解他心頭之恨。

  真到那時他卻會與尚飛章故意偶遇一次,甚至會心慈手軟賞那落魄紈絝幾百兩銀子。想來那人定會羞憤欲死,由此才算狠狠打臉。

  得罪了自己的人,一向沒有什麼好下場。不管前世抑或今生,都是如此。

  因而徐康安的目光更平淡了,他注視著尚飛章目光森寒地踏進這快哉樓中,步伐急促似有雷霆之怒。

  對了,就該是如此。這脾氣極差又毫無城府的紈絝少爺,合該惹上此等重大麻煩。只要他膽敢對自己動手,整個尚家就此完了。

  徐康安簡直期待著尚飛章狠狠打他一拳,些微皮肉之苦就能換得那可惡之人家族傾覆,簡直再划算不過。

  儘管那紈絝子弟身邊的隨從們都躍躍欲試,但尚飛章卻用眼神喝止了他們,不言而喻的威嚴。

  尚飛章更只用他那雙鳳眸淡淡掃了那些士子一眼,清秀俊美的面容上毫無怒氣亦無波瀾。如此的優雅自若,好似這般羞辱只是耳旁輕風,半點入不得他的心。

  恍如有一柄鋒利而冰冷的刀鋒切開了這哄笑的熱鬧,隱隱而來的森然之氣亦讓不少士子腦子跟著清醒許多。

  即便他們深知尚飛章先前的行為著實不堪,但這些士子此時卻情不自禁生出了一絲敬佩之意。

  換做任何一個人遭遇這等羞辱,都會二話不說直接動手,偏巧被嬌寵慣的尚飛章忍住了。他先前的表現可謂讓不少士子大感意外,也讓他們真正見識到什麼是真正的世家風範。

  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卷雲舒。所謂豁達,不外如此。

  不知為何,尚飛章越是淡定自若,這些士子越覺得自己先前舉動著實無聊,仿佛狠狠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全無著力之處。

  尚飛章卻並未與他們強行湊在一塊自討無趣,他只坐在西北角一張桌旁,淡淡凝望著那條奔流不息的白硯江。

  快哉樓中刹那間有些難堪的靜默,所幸那靜默終究是只是一瞬。隨著報喜的鑼鼓驟然響起,亦有官兵緩步踏入這間酒樓,氣氛又開始重新熱絡起來。

  或急切或激動的目光紛紛彙集到那些官兵身上,偏偏許多士子為了表現自己淡定自若,掩飾般依舊談笑風生並不為之所動。每個人都免不得越說越大聲,就連一貫沉穩至極的徐康安,也不由微微抬起了眼睛。

  「恭喜徐公子賀喜徐公子,順利中得舉人之位!」

  立時有一個官兵拱著手滿眼含笑快步走到了徐康安所在的角落,他身後就是捧著恭恭敬敬捧著筆墨紙硯的快哉樓老闆,不少又羨又妒的目光立時彙集到徐康安身上。

  徐康安已然緩緩站起身來,他已然想好自己該說些什麼話應對報喜的官兵,就連摘抄哪一首詩提在快哉樓牆壁上,都一併有了決定。

  可那捧著紅帖的官兵,卻與徐康安擦肩而過。於是他原本已經伸出的手,立刻僵在了空中。

  先前凝聚在他身上那些又羨又妒的目光,立時變為十二萬分的詫異。

  報喜官兵與快哉樓老闆逕自繞過徐康安,卻在離他不遠處停住了。那官兵快言快語道:「恭喜江陰徐睿廣公子,得中解元之位!」

  立時有一名青衣士子自桌邊站起,他頗為從容地給出了一錠足足有十兩的銀子。沉吟片刻後,又接過了快哉樓老闆奉上的筆墨紙硯。

  「想不到此次鄉試解元竟然不是徐康安,他明明已經站起來了,著實太心急了。」

  「是徐睿廣也沒什麼奇怪的,他博學多才家教極好,若論才學並不遜色于徐康安。」

  「不過徐康安真是焦躁了,想來寒門子弟涵養氣度終究差了一些,因而才會如此丟人……」

  還未等徐睿廣徹底寫完那首詩,攔不住的竊竊私語就在整個快哉樓中蔓延開來,恍如有一千隻蜜蜂亂哄哄飛舞。

  先前對徐康安羡慕嫉妒的諸多士子,談論他的語氣也免不得帶上幾分不屑與惋惜。

  不少人都對徐康安提前一日半交卷的舉動,頗為印象深刻。若是他此次成功中得解元,那徐康安此舉定會被當做美談流傳好幾年。

  可徐康安並未中得解元,卻使自己的舉動隱隱變為笑柄。

  報喜官兵得了這等豐厚打賞立刻眉開眼笑,卻有第二名官兵直接扯著嗓子道:「恭喜惠州尚公子,獲得此次鄉試第四名!」

  先前哄鬧紛擾的氣氛,刹那間為止一寂。

  不可能,這根本不可能!刹那間許多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紈絝子弟不光沒有落榜,還竟然是本次鄉試的第四名。

  究竟是尚飛章耍了什麼陰損手段,抑或他憑藉自己的真才實學,狠狠扇了他們一耳光?

  還未等許多人回過神來,又有官兵接連報喜道:「恭喜淮陽閻武閻公子,榜上有名鄉試第七!」

  「恭賀開化石公子宏曠,此次鄉試第十二!」

  整個快哉樓立時忙作一團,恭喜聲與謙讓聲混在一起。

  沒人注意到,徐康安依舊固執地立在原地。他面色難看極了,似是絕不能接受自己敗給尚飛章的事實。

  一個需要他人代做詩詞的廢物,一個全無心機只知尋釁滋事的紈絝子弟,居然也能勝過自己!

  若說其中並無蹊蹺之處,徐康安是絕對不信的。尚飛章定是先前聽到了什麼風聲,才會在他面前那般炫耀,甚至大言不慚地說自己定能考取解元。

  他目光卻與尚飛章交匯了一瞬,那紈絝子弟只微微揚了揚眉,態度淡定又從容。

  文賊,小偷,可恥之徒。刹那間徐康安腦海中浮現出許多惡毒詞語,他恨不能直接將其甩到尚飛章臉上。

  卻有一聲呼喚拉回了他的理智:「恭喜泉襄徐公子徐康安,本次鄉試第十八!」

  這一聲呼喚,又讓所有人將目光重新聚集在徐康安身上。誰人都知道此次鄉試只取前二十,徐康安險而又險地擦邊而過,著實幸運極了。

  如果徐康安當日並未提前一日半交卷,而是仔細地檢查答案,是否他今日就不會只考了第十八名?也許解元之位亦是徐康安的,他更不必落得今日這般難堪下場。

  許多人心中情不自禁升起了這個念頭,隨後又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就算徐康安再驚才豔絕,他也終究是人,並未出色到令所有人不得不仰望的地步。

  而後他們又記起一刻前自己與徐康安攀交情之事,隱隱憎惡起自己傲骨不在,更暗恨起徐康安來。

  徐康安恰巧也是快哉樓中被報喜的最後一人,落榜之人面色蒼白目光呆滯,中舉之人卻喜氣洋洋快意極了。

  其中唯有一人態度端然淡定自若,尚飛章打點完報喜人後就直接俐落地站起身向著門口而去,並不留戀分毫。

  儘管尚飛章的舉動並不出奇,在場諸多士子中也極少有人注意到他的舉動。但徐康安卻一直死死地盯著他,眼神簡直稱得上憎恨痛恨。

  「徐兄,被人踩在腳下的滋味如何?」那紈絝子弟輕笑道,「原本以你的才情,不必考得這般差。」



第9章

  此等淺薄心機此等幼稚言語,又哪配踩著自己大出風頭?其中定有蹊蹺之處!

  徐康安雖然低著頭並不答話,但他的眼睛卻已然開始逐漸變紅。他唯有死死咬著嘴唇尚能維持一線清明,暗中警告自己不要與尚飛章作對。

  尚飛章不光家世勝過自己百倍,更在此次鄉試考中第四名,已比自己這險險擦邊而過的第十八名強出不少。

  眾人皆是趨炎附勢之徒,他先前急切舉動已然成了不少人的笑柄,若是真與尚飛章動起手來,根本沒一個人會替他說話。

  唯有忍耐再忍耐,再過幾日就好辦多了。到時他會將整個尚家連根拔起,只為了今日的屈辱。

  左溫頗為快意地欣賞徐康安面色赤紅忍耐不已的模樣。

  說話要揭短打人要打臉,能夠碾壓之時左溫絕不喜歡忍耐。他今天特意到這快哉樓中,正是為了狠狠扇徐康安一耳光。

  在原本劇情中,徐康安不光是本次鄉試的解元,更用一首抄襲而來的詩詞再次驚豔了所有人。憑藉那詩詞,徐康安就被本次鄉試的主考官沈瑜正式收為門生,從此平步青雲官途坦蕩。隨後他又聯合李秀雅,將原主一家打入塵埃之中,再沒有翻身之日。

  現今徐康安的解元之位沒有了,他倒要看看這文抄公還能如何逆天。左溫揚了揚眉,笑容著實親切又優雅。

  在左溫接到喜報那一刻,系統3022就宣佈他順利完成第二環任務,又獲得了一千任務點。只是和重塑肉身的一百萬任務點比起來,他積攢的這些點數簡直不值一提。

  而後系統3022頒佈的第三環任務要求,卻並非左溫料想的考中狀元光宗耀祖,而是要左溫成為一代文道宗師揚名千秋。這任務獎勵卻頗為大方,完成之後竟有整整三千點獎勵。

  由此左溫也看出,文道宗師揚名千秋八個字,就是原主心結所在。

  「宿主若是覺得最後一環任務有困難,可以從商城兌換一些輔助物品。3022推薦宿主兌換這款『王霸之氣』光環,初級只需七百五十任務點,可逐步升級到頂級,更能一併攜帶到下個世界。」系統3022趁著左溫思考之時會,竭力推銷起來,「擁有此光環後,宿主周身會有一種不怒自威令人折服的氣勢,心志不堅之人會被直接宿主打動納頭便拜……」

  「不用,我的佈局已經完成。」左溫在心中斷然拒絕,「三兩句話就能解決的事情,又何須特意兌換一個十分雞肋的弱智光環?」

  哪裡雞肋了,明明以往那些宿主都對它的服務很是滿意。不管是「王霸光環」或者「萬人迷血統」,都是其餘人渴求不來的東西。

  系統3022只是默默腹誹了一句,隨後就不再出聲,它也好奇左溫究竟要用什麼辦法完成任務。

  而後3022卻看見,宿主憑藉身高優勢直截了當將徐康安推在牆邊。不知情的人瞧見這一幕,定會以為這兩人有什麼曖昧。

  莫不是宿主要借用原主角的運道,先將徐康安徹底擊敗而後再施加柔情,硬生生把這天之驕子直接掰彎?人類不是有個名詞,叫「虐戀情深相愛相殺」麼,看來宿主當真準備通過這途徑完成任務。

  啊,人類當真是狡詐極了,怎麼自己就從來想不到這等辦法?3022又是歎息又是遺憾,深刻覺得它作為一個系統尚有不完美之處。

  徐康安不知這紈絝又要搞什麼事情,他瞧見會錯意的幾位隨從被左溫一個眼神直接逼退,立時心中就有了幾分忐忑。

  他目光警惕地微微仰起頭,卻瞧見那年輕公子弧線優美的下巴仿佛白玉雕成般。窗邊映入的微黃日光,越發讓那一線弧度曲線分明,簡直有了幾分驚心動魄的意味。

  看慣了諸多美人的徐康安,竟覺得自己的心臟莫名停跳了一拍。他著了魔般視線上移,卻驟然瞧見那雙璀璨鳳眼中唯有嘲弄之色,心中立刻一涼。

  他險些忘了正是眼前之人使了卑鄙手段,讓自己落得如此尷尬境地。徐康安立刻惱怒了,他很是為自己先前片刻失神後悔不已。

  左溫伸出一根修長潔白的手指,似笑非笑點了點徐康安的胸口,輕聲細語道:「若憑徐兄先前的才情,中得解元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只可惜徐兄著實不走運。」

  儘管隔著厚厚衣物,徐康安也仿佛能感覺到那根手指熱度驚人,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但他略微迷茫了一瞬,先前被壓抑的怒氣即將爆發。

  這直接戳著對方胸口的舉動著實不禮貌,簡直稱得上挑釁。那紈絝子弟橫豎只有一張臉好,自己不好男色為何會因此感到迷惑,著實太不應該!

  一想到這,徐康安恨不能直接給尚飛章一拳,將那人虛偽面孔揍得鼻血橫流。隨後他卻恍然大悟,是了,一切都是尚飛章故意挑釁,自己更要忍耐才是!

  那人似是不滿意徐康安這般冷靜舉動,那雙鳳眼亦微微眯起:「徐兄著實輸得冤枉,可誰叫我大哥是這次鄉試的副主考官呢?」

  還不等徐康安答話,左溫又自顧自說:「我是本屆鄉試第四,徐兄卻並未考取解元之位。儘管我與李秀雅已經解除婚約,但李家不會降低要求將她嫁給你。終究是我贏了,活該你被我踩在腳下一輩子。」

  那紈絝只冷笑一聲,就帶著四名隨從瀟灑離去。

  儘管早有旁人注意到徐康安與尚飛章的衝突,可那些先前還骨頭頗硬的讀書人全都成了縮頭鵪鶉,並不敢出言干涉半句。

  好一個尚飛章,好一個尚家!徐康安將拳頭攥得死死的,他目光陰沉地追隨著左溫的背影久久不願移開視線。

  左溫不緊不慢走在大街上,時不時對向他報喜之人點頭微笑。

  「3022不明白,宿主為何要浪費點數,在徐康安身上施展一次迷魂術?若是宿主想要徹底折服徐康安,萬人迷血統更為划算。」好奇心滿滿的3022又發問了。

  「因為這是我能想到最快激發徐康安怒氣的方法。」左溫懶洋洋解釋,「對徐康安這種自負又記仇的人來說,被美色所惑是他平日裡最鄙夷的事情,更何況那人又是他的仇敵。為此他一定將所有過錯都算在我頭上,更會打起千百分精神對付我。」

  「我又是明示又是暗示,他再不抓住機會還不如直接抹了脖子。」左溫刻薄評價道。

  宿主的心計真是它未曾預料的深沉,系統3022立刻沉默了。

  恰在此時,有人與左溫擦肩而過,撞得他身形歪斜了一瞬。

  這事情可著實新奇極了,因為這快哉樓門前的這條街道極為寬闊,那人必是故意無疑。

  左溫身邊的隨從眼見自己主子被一個路人撞了,立刻大聲喝道:「撞了我家還公子不道歉,你莫不是眼瞎?」

  隨從也是吃准了那年輕人衣著普通不似富貴之輩,才敢毫不客氣地大聲喝令。

  那年輕人聽聞這等極其不客氣的言語後,兩道劍眉只輕攏一瞬就舒展開來,只沉聲問:「你們想如何?」

  他著實英俊極了,即便身著普通布衣亦不能掩蓋他盛世風華,竟好似能發出光來。

  這窮酸之輩還敢反駁,莫非是不想活了?

  隨從剛想開口就被左溫攔下,他平靜道:「你撞了我,我想讓你道歉,僅此而已。」

  俊美至極的男人盯著左溫瞧了好一會,才淡淡道:「我不是有意的,還望諒解。」

  話雖如此,他面上卻無半點歉疚之色。更像一位高高在上的君王向臣下施恩,而非表達歉意。

  事已至此,任誰都能瞧得出這男人的身份不一般。方才還囂張至極的四名隨從立時不再開口,只等著自家公子應對此事。

  「沒關係。」左溫揚了揚眉,扔下三個字就直接離去。

  不遠處那人卻凝望著左溫的背影,目光深沉面無表情。他向著與左溫相反的方向行進幾步,走進了一條僻靜小巷中。

  那人只拍了拍手,就有一名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出現了。

  儘管黑衣人已將先前之事瞧得一清二楚,他卻並不發表任何意見,只是恭恭敬敬地問:「不知主上有何吩咐?」

  「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查清楚那個人究竟是誰,將他的生平經歷一併報上來。」那年輕人的氣度忽然為之一變。儘管他此時身著布衣,卻好似天下最高貴的公子一般,號令天下無有不從。

  以往可從未瞧見主上對其餘人這般上心,那年輕公子能得主上這般關注,真可謂開天闢地頭一遭。

  黑衣人心中略有了一絲好奇心,他只鞠了個躬就準備退下。

  隨後他又因年輕人一句喝令停下了腳步:「再查清他是否有心上人,是否娶妻生子。」



第10章

  左溫回到尚家之後,待遇與先前仿佛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剛踏進大門,就有鞭炮劈裡啪啦響起,更有人迫不及待地喊道:「二少爺回來了!」

  不管是大小僕役丫環,全都目光欣喜面帶微笑,全無剛剛進入這劇情世界時,貌似恭敬實則鄙薄的眼神。

  就連他身邊跟著的四名狗腿子,也都挺直了腰板,頗有幾分寵辱不驚的模樣。

  還未走多遠,尚父與大哥就迎了上來。尚延只握著左溫的手,連連稱讚道:「好,好,我兒著實出息了一回!」

  他喜不自禁只能說出這等不大連貫的話語,一旁的尚飛衍卻鎮定多了。

  他微笑著說:「二弟今日真是風光極了,就連一貫瞧不上我們尚家的學正,也不得不忍氣吞聲向我賀喜,沈瑜的面色就更難看了!」

  「閱卷之時,沈瑜還向我誇耀徐康安才思敏捷聲名遠播。還未看完所有考卷,他就恨不得將那人直接點為本屆解元,還假惺惺安慰我,說二弟再考十年便能中舉。但等紅榜一出之後,他整個人都愣住了。徐康安考了第十八名,二弟卻是第四名,此舉可是狠狠扇了那老匹夫幾耳光,就連我也快意極了!」

  能讓一貫沉穩的尚飛衍說出這種話來,可見他是真心實意替自己的弟弟高興。

  在這般喜慶的日子裡,左溫的所作所為亦要符合原主的脾氣,於是他只驕傲地揚了揚眉:「鄉試第四根本不算什麼,會試之時我定能中得會元!」

  立時尚父就與尚飛衍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隨後無奈地搖了搖頭,果然是少年心性並不沉穩。

  不過這也沒什麼關係,以尚家的勢力且尚飛章又考中舉人,在惠州城中他橫著走都行。

  為了慶賀尚飛章考得本屆鄉試第四名,尚父決定宴請諸多親戚友人,這宴席排場極大場面更是熱鬧。

  而作為主角的左溫從沒有閒暇之時,他一桌桌敬酒又被人不斷誇讚。那些人翻來覆去不過是「才華橫溢」「年少英才」一類的話,讓左溫感慨這架空世界著實詞彙匱乏。

  當年他為了哄自己師尊開心,可謂舌燦蓮花諂媚至極。硬生生將那心性平平的森羅殿長老哄得不知天南地北,為此更惹了不少同門的嫉恨。

  往事如過眼雲煙不可追憶,左溫只失神了一瞬又重新帶著笑意同他人周旋。

  卻有一隊身著鐵甲面色嚴肅的官兵,直接闖入門中。他們仿佛一道冷風般,直截了當刮開了這虛假的喧嘩與熱鬧。

  「尚飛衍尚飛章可在?」為首的官兵開口了。

  尚父看見這隊官兵後先是一愣,更卻仔細小心地問道:「不知軍爺前來此處有何貴幹?」

  他第一反應便是自己那不成器的二兒子又犯了什麼事,隨後卻有些恍然大悟。尚飛章一向才學平平心浮氣躁,短短幾月間又哪會有這般大的進步,甚至能壓過徐康安考得本次鄉試的第四名?

  莫不是飛衍心疼弟弟,用了什麼方法將試題洩露給他?他還以為飛衍一向有分寸知進退,卻不想今日會犯下這般糊塗的事情。

  完了,當真完了。

  一想到此事,尚延的手心立時出了一層冷汗。

  周遭的賓客們雖然全都靜靜看著並不出聲,但他們不用言語就能明白對方想說什麼。

  尚家怕是完了,不光賠進兩個兒子,勢力更會因此一落千丈。

  為首的官兵卻並不搭理尚父的問話,只瞧見尚飛章二人就沖手下點了點頭。

  立時就有士兵扭住了他們二人手臂,直接揚長而去。

  儘管尚飛衍全是一臉茫然之色,但左溫卻既不驚慌亦不害怕。他的佈局終於到了收尾之時,既然勝算在握又何懼之有?

  他們二人被直接關押在大牢,儘管光線昏暗氣味腐朽,卻也還算乾淨。更難得的是,牢中並未有其他犯人,由此就免了好一頓折辱。

  尚飛衍卻並未與左溫關在一起。這幽深牢獄相隔遙遠,左溫若不借助系統3022也極難知曉原主的大哥究竟關在哪裡。

  若是尋常人遭遇此等無妄之災,定會驚慌失措不知所以。但左溫卻淡定得很,他靜靜盤坐在地面,面上並未有半分焦急之色。

  果然不出一個時辰,就有人打開了牢獄的大門,吱嘎作響的鐵鍊聲聽得左溫微微挑眉。

  一角華麗衣袍飄然停在左溫眼前,他只能瞧見那人的靴子花紋繁複又華貴,心中已然暗暗有了打算。

  「抬起頭來。」一道冷淡而富有磁性的聲音,直直傳入左溫的耳朵。

  那人言辭不客氣,說話的語氣更是霸道極了。

  左溫自然不願抬頭,隨後卻見到一雙骨節修長勻稱完美的手,直截了當抬起了他的下巴。

  刹那間,左溫與那人的目光重合了。一者目光鋒銳似有玩味之意,另一人卻淡定從容並無半點懼意,似能看到無形的火花迸濺而出。

  他們二人目光相接只是短短一瞬,那人極快就鬆開了左溫的下巴。他在袖中摩挲了一下指腹,似乎其上還殘留著溫潤如玉一般的觸感,簡直讓人久久不願鬆開。

  隨後那人又揚眉輕笑道:「原來你就是那個不成器的尚家二公子。」

  「自然是我。」左溫坦然地直視著那人的眼睛,既不驚懼亦不微縮,「閣下著實風度出眾,一望之下就並非凡人。今日有幸得見……」

  還未等左溫將那些恭維話語一併說出,那人就頗為不快揮了揮手:「不必多說廢話。你明明不是俗人,為何要裝出一副諂媚之相?」

  「若我權勢遠超常人,自然不願諂媚他人。」左溫低聲道,「現今形勢比人強,我不低頭就會吃虧。閣下雖然聰慧無比,卻也不知這世間的人情世故不甚瞭解。」

  那貴氣逼人俊美至極的年輕人,更直接打斷了左溫的話:「我只問你一句,在這場鄉試中,你有沒有聯合你大哥一同作弊?」

  「沒有,自然沒有。」左溫堅決地搖了搖頭,隨後冷哼一聲,「但你們將我關押在這大牢之中,想來我說什麼都不會有人相信。」

  他言語之中有掩蓋不住的憤怒之意,顯然對這無妄之災感到委屈又無可奈何。

  「我信你。」那年輕人簡單俐落吐出三個字。他語氣平淡至極,仿佛方才訴說的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

  左溫不由微微低下頭去,更斂住了自己的眸光。

  關鍵之時,就連自己的父親都不願相信他是清白無辜的。但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卻能毅然決然站在自己這一邊。

  也不管此人口是心非也罷,另有所圖也罷。他短短三個字,卻使左溫心中滾燙不能言語。

  「事情未查清之前,我草率結案。」年輕人淡淡說,「很快你就能出獄,還望暫且忍耐。」

  左溫怔怔看著年輕人瀟灑離去的身影,忽然大聲問:「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不必心急,再過幾日你就會知道我姓甚名誰。」那年輕人悠悠揮了揮手,只扔下一句話就消失了。

  只留下左溫不甘心地咬了咬唇,晶亮鳳眸中似有些微不舍之意。他呆呆抱著膝蓋,仰望著牢獄中那一線光明,又將自己的臉埋進臂膀中,任誰也瞧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3022,那人究竟是誰?」左溫在心中悄然發問。

  系統3022卻小小聲歎了一口氣,語氣頗為遺憾:「系統3022現在是最初級的系統,只能給予宿主任務世界的大致故事梗概,暫時沒有能力識別出每個劇情人物的身份。」

  它似是害怕左溫生氣一般,更急切道:「系統3022的許可權會隨著宿主完成任務而不斷提升,宿主經歷三個輪回世界後,3022的功能就會有很大提升。」

  怪不得系統3022這麼好糊弄,原來它也只是一個全無經驗的新手罷了,左溫立時心中了然。

  「無用。」左溫揚了揚眉嗤笑道。

  系統3022委屈地收聲,在左溫的打擊下它越發覺得自己沒用了。以左溫的心智以及他高等世界原住民的身份,他大可直接將3022換掉,定然有不少強大的系統願意與左溫達成合作。

  「蠢一些也沒什麼關係,只要你聽話就好。」左溫悠悠道。

  一句話立時讓系統3022不再自怨自艾,若是它有實體,簡直恨不能搖搖自己的尾巴再點點頭。3022卻沒有注意到,先前它與左溫還是平等合作的互利關係,現今卻已讓左溫徹底掌握了主動權。

  為了表現出自己很有用,系統3022立時揣測說:「即便宿主此時被冤枉也沒什麼關係,方才那人必為宿主洗脫冤屈。以3022的經驗,那人定然對宿主好感度極好……」

  左溫輕笑著反問:「世間從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更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我既未兌換萬人迷血統,又沒使出一次性迷惑術。原主這張臉雖算清秀,卻非傾國之色,又何能讓當朝太子對我一見傾心?」

  原來宿主竟知道那人是當朝太子,系統3022驚訝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管他是誰都沒有關係,再過幾日就是收網之時,想來這劇情世界的獎勵定會十分豐富。」

  這句話左溫似是說給系統3022聽,又似是自言自語。他用手接住了一道從裂隙中照進的日光,牢牢將其握在掌心。



第11章

  尚家完了,當真完了。徐康安默念著這句話,心中立時有幾分快意。

  被巡撫傳喚的徐康安,不急不緩地到這大堂之中。

  他先是向明黃衣衫的一人磕頭,而後再一絲不苟地給巡撫行禮,這才輕蔑地望瞭望一旁的尚家兩兄弟。

  今日之事他可謂籌謀已久,終於能讓這二人罪有應得。

  先前尚飛章那蠢貨主動遞上把柄,徐康安自然不會辜負他一片好心。他當即聯合其餘一些不甘心落榜的秀才,準備將此事上報給巡撫。

  原本這些秀才心中就頗有不甘,他們從來不覺得自己比尚飛章差。

  一個勉勉強強考中秀才的紈絝子弟,就連參加文會的詩詞都是他人代做的。那尚飛章平時只知道拈花惹草,極少能沉下心來鑽研學問。雖說他最近幾月沉穩了許多,卻也不能脫胎換骨,又有何能為一舉壓過聲名極大的徐康安,一舉奪得本屆鄉試第四名?

  這次鄉試不管是徐康安成績不理想抑或尚飛章一鳴驚人,其中必有頗多蹊蹺之處。且本次鄉試的副主考官尚飛衍還是那紈絝的大哥,誰都知道此事並不簡單。

  只是這些落榜秀才礙于尚家權勢,並不敢出頭罷了。他們一見徐康安主動挑起此事,立時心念一動。

  有了牽頭人事情就好辦多了,徐康安才學過人背景又頗為深厚。他背後站著劉李兩家,更能撬動已經開始落敗的尚家。

  再加上徐康安更承諾一切罪責,由他本人一併承擔。沒了責任其餘落榜秀才自然一身輕鬆,不管此次鄉試能否重考,他們都絕不會吃虧。

  原本此事只有七成把握,但徐康安當真運氣好極了,他竟能見到微服出巡周遊全國的太子。

  聽聞區區一個普通世家都能插手本次鄉試,太子殿下震怒了。但太子殿下卻十分有分寸,依舊是巡撫主管此案,他只起監督作用罷了。

  眼見一國儲君都表明態度,立時有不少鄉試成績不理想之人心思都活絡了,於是鳴不平的秀才越來越多,就連巡撫也不得不仔細斟酌此事。

  現今雙方都已都已被傳喚到大堂之上。一邊是百餘名義憤填庸的秀才,另一邊卻只有孤零零兩人,著實對比鮮明。

  那兄弟倆衣著還算完好,顯然在獄中並未吃過什麼苦。不是徐康安不想買通獄卒讓那二人狠狠吃個大虧,而是所有人犯都已被太子接手,尋常獄卒根本接近不得。

  不過也沒什麼關係,徐康安已有證據能讓那兄弟倆走不出衙門口,他倒要看看那紈絝子弟還如何翻身。

  巡撫向端坐在一邊的太子拱了拱手,直截了當問:「尚飛章,五月前你在文會上將一首他人所做的詩詞充作自己所用,此事可為真?」

  「自然為真,無從否認。」左溫答得痛快俐落。

  「緣由為何?」

  「只為李家小姐的一個諾言,我想在文會上贏過徐康安博得她的贊許。我知自己五月前才疏學淺並不能取勝,於是就用了那等卑劣方法。」

  此事整個惠州城都知道,當日文會上更有許多秀才作證,即便想否認亦毫無辦法。於是左溫索性直接認錯,隨後他似是羞愧般垂下了頭。

  原本沉默不語的太子立時瞥了他一眼,目光中似有不快之意。左溫也覺察到那人銳利目光,卻只做不知般依舊低著頭。

  「五月前你還需抄襲他人詩詞,五月後卻如脫胎換骨般考中本次鄉試第四名,但才學遠超于你的徐康安卻只考了本次鄉試第十八名,其中蹊蹺之處我不必多言。」

  縱然面對巡撫與太子,左溫卻並不怯懦分毫。他只是揚聲道:「若是我才學突飛猛進一事,也能算作我作弊的證據,那我當真無話可說。」

  「先前之事的確是我做錯了,我也絕不否認分毫。可我已經反省,數月閉門長達踏踏實實研究各類典籍。我只抱著積攢經驗的心態參加本次鄉試,若有幸中舉自是幸運,落榜也不會有半句抱怨。」

  假話,明明是假話,徐康安的目光銳利如劍。

  那廢物早在數月前,就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炫耀,說他定能中得本屆解元。雖說後來解元並不是他,但那廢物的排名也著實超了自己。

  不管如何,他有確鑿證據能治那人于死地,尚飛章就算能舌燦蓮花,也絕對無法挽回今日的敗局。

  「知錯就改善莫大焉,巡撫大人與諸位只瞧見我先前犯下的錯誤,就已心生偏見。若是因為我本次出色發揮,諸位大人就覺得我定然做了弊,這世間可再沒有公平二字可言。」

  左溫面色漲紅眸光閃亮,顯然是憤怒到了極點。隨後他又一分分收斂起怒氣,冷笑道:「若說才學大漲就有作弊之嫌,那徐康安也有嫌疑!」

  此言一出,大堂之上立刻靜默了。

  雖然所有人先前已然有了準備,知道尚飛章品行不堪卑劣至極,但他們卻未料到他竟空口無憑地指責起徐康安來。

  莫不是這紈絝廢物知道自己時日不多,臨死之前也狠狠咬徐康安一口?當真是一條執著至極的瘋狗。

  立時間不少人望著左溫的目光越發鄙夷了,就連巡撫也頗為厭煩地皺了皺眉。他剛想揮退尚飛章,卻聽端坐在一旁太子淡淡道:「說說看,為何徐康安亦有嫌疑?」

  一個是明黃衣衫極為俊美的年輕男子,另一人卻帶著鎖鏈模樣狼狽,此時他們二人目光重合。

  左溫極快收斂起眸中的驚訝之色,咬咬唇重新道:「徐康安先前只是一個全無功名的落魄之輩,父母雙亡家中條件清寒,他接連考了五年童生都並未成功。但在短短一年間,他不僅考中童生更考中秀才,且名次頗為靠前。」

  「這等出格舉動簡直蹊蹺極了,還望大人徹查!」

  巡撫簡直要氣笑了,他冷哼一聲:「你也說他家境貧寒,既然如此他就無錢財賄賂他人取得試題。以往古人也不是沒有突然開竅之事,徐康安與你情況自然不同。」

  眼見左溫還要辯駁,巡撫更冷淡道:「你可有證據?」

  那紈絝子弟怔了一怔,立時閉口不言。

  這等反咬他人的舉動著實太過難看,而那兄弟倆作弊一事卻有確鑿證據,也不容那文賊辯駁分毫。

  隨後巡撫又轉向另一人道:「尚飛衍,你可是本次鄉試的副主考官?」

  「正是下官。」

  面色蒼白的尚飛衍只點了點頭,他顯然意識到巡撫這般不容辯駁的態度,定然找到了至關重要的證據。

  儘管他與二弟著實冤枉得很,但誰又知道劉家李家與徐康安,又能幹出什麼事情誣陷他們二人?

  「據你自己交代,你在本次鄉試前被封鎖在考院之中,並未與任何人聯繫?」

  「下官不敢妄言半字,此事主考官沈大人與看守考場的諸多官兵,亦能作證。」尚飛衍深深鞠躬,顯然將所有希望都寄託於此,「下官並無任何機會,能將考題洩露給家弟。」

  「那幾人也的確證明此為事實。但他們同時也說,在考院中曾屢次有一隻白鴿主動飛入你的掌心,此事又是否為真?」

  尚飛衍只疑惑地點了點頭,他並不知此事與這鄉試作弊案有何關聯,但左溫卻眸光一冷。

  了不起,徐康安簡直了不起。不光自己正計畫著打臉逆轉天命,原主角更是心機深沉早有計劃。

  在巡撫的允許下,徐康安上前拱手道:「草民在書中讀到一種頗為新奇的方法,有人能夠訓練鴿子傳遞書信。只是此法近年來早已失傳,由此才不為人知。」

  鴿子還能傳信?一時之間,其餘人都怔住了,就連尚飛衍亦不例外。只是他這般驚訝表情,卻被看做裝模作樣故作不知。

  一切全因這異世界並沒有飛鴿傳書,徐康安穿越而來自然想到用這個方法傳遞資訊。為了扳倒他們二人,徐康安直接扔出了這張重要底牌,這就是尚家兄弟二人鄉試作弊不容否決的證據。

  果然,隨後巡撫又傳喚了一名尚家僕人。

  他一口咬定大少爺早已得知此法,在鄉試之前就已訓練鴿子傳遞書信。其餘之事他一個下人並不知曉許多,在巡撫與太子面前卻也不敢隱瞞分毫。

  未免草率結案冤枉人,巡撫更直接做了個實驗。他放出了一隻被豢養在尚府中的白鴿,又派了好幾人一併跟隨查看。

  果然那白鴿撲簌簌落在了考院之中,待得其餘人在它腳上綁了一張字條後,又直接飛回尚府。

  動機有了,證據也有了,一切當真不容尚飛衍反駁半句。他只能頹然地深深叩首再叩首,悲聲道:「下官是被冤枉的,還望太子殿下與巡撫明察秋毫!」

  但尚飛衍心中也並未抱有多大希望,他已然知道此次尚家凶多吉少。

  對方著實準備已久計畫周密,訓練信鴿卻要消耗數月,他們更不聲不響買通了尚家的僕人,一切當真是無可奈何。

  「若無異議,此案就此了結!」

  「大人且慢,我有證據證明我們兄弟二人的清白!」卻是左溫毅然開了口。



第12章

  巡撫聞言先不耐煩地搖了搖頭,隨後揚眉道:「尚飛章,你若是如先前一般胡攪蠻纏,本官就以擾亂公堂之罪打你二十大板!」

  「太子殿下在上,草民自然不敢妄語。」

  左溫深吸一口氣,似是戰戰兢兢又似卸下重擔一般:「我有神明為證,徐康安先前所寫的詩詞都是抄襲的!」

  那神明二字落在大堂中,仿佛滾燙的油鍋中落進一滴水。刹那間,就連巡撫官威也壓不過眾人議論紛紛。

  這架空世界自然是信奉神明的,歷史記載中曾有一位元以文封神的淳於公。讀書人除了敬仰孔子孟子以外,也十分崇敬這位神明。

  只是距離文道之神淳於公上次顯靈,已經過去了數百年。現今這個朝代雖然也同樣祭祀諸神,對其敬畏之心卻大大減少。

  關鍵時刻左溫妄想用淳于公的名義逆轉乾坤,不只大逆不道,已然有些瘋癲。

  尚飛章當真是昏了頭,居然想出這種辦法。

  徐康安雖然心中在冷笑,但他面上也裝出一副驚訝無比的表情。他自然是不信神的,他從現代社會穿越而來,只篤信自己的努力與野心能夠鑄就一條通天之路。

  左溫卻沒有絲毫怯懦,他直視著堂上的巡撫與太子,高聲道:「我有確鑿證據,只待請出淳於公一問,真假立辨!」

  眼見這無恥之極的紈絝還不認命,其餘秀才立時怒了。一時之間,辱駡左溫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肅靜,肅靜!」

  巡撫連拍了好幾下驚堂木,才止住喧鬧的聲浪。他看也不看左溫,只冷聲道:「你不僅在鄉試中作弊,更褻瀆神明,將你直接砍頭都算輕的!」

  「傳令下去,尚飛衍尚飛章兩人作弊一事,證據確鑿無有異議,秋後問斬!」

  一枚朱紅令簽高高丟下,縱然落地時悄然無聲,卻驚得尚飛衍瑟縮了一刹。

  立時就有衙役上前扭住了他們二人手臂,要將其重新押入大牢之中,周遭秀才們立刻拍手叫好。

  徐康安也立時一喜。

  成了,只要那二人被押下堂,這樁驚動了太子的作弊案就算塵埃落定。

  到時不僅尚飛章兩兄弟要死,整個尚家也跟著衰敗。自己先前受損的名聲自能極快恢復,在他迎娶李秀雅後,仕途更是一片坦蕩。

  但那明黃衣衫氣度尊貴的太子,卻悠悠開口道:「既然你信信旦旦,說自己能夠喚來淳於公,吾就給你一個機會。」

  太子殿下眸中似是帶著笑意一般,輕描淡寫說:「就當開開眼界。」

  此言一出,原本喧鬧的大堂立刻變得死寂。

  誰都能瞧得出,太子殿下對尚飛章的態度不一般。也不知這紈絝究竟有何本事,竟能討好這位素有賢名卻高傲無比的太子殿下。

  一旁沉默不語的徐康安,更是嫉恨得目光發藍。

  他先前正是從李家聽到了風聲,說有貴人最近到惠州府微服私訪,這才冒著天大的風險將此事上報給太子。

  沒有人比徐康安更清楚,一國儲君究竟有多重要。

  徐康安並不想造反當皇帝,太子就是他未來的上司。現今皇帝年事已高,太子地位穩固且能為極大,朝廷內外都沒有半句反對之言。

  可這位年紀輕輕的太子殿下,面對徐康安名揚惠州的才情與不著痕跡的恭維,卻並不在意半分。即便徐康安扔出了大殺器抄襲詩詞也不行,太子對他的態度依舊無比冷淡。

  這樣一位極難討好的太子殿下,不知為何卻三番兩次替尚飛章說話。

  那紈絝廢物又有哪點比得上自己,竟能讓太子殿下青眼有加?他們二人究竟何時有了交集,就連徐康安也不清楚。

  太子也並不在意自己一句話,在這衙門大堂中掀起了怎樣的波瀾。

  他只是饒有興致地注視著尚飛章,卻發現那面容清秀俊美的青年,也情不自禁睜大了眼睛,好似一隻懵懵懂懂的小獸。

  原來他亦有這等呆傻時刻,太子簡直要笑了。

  隨後那青年似是覺察到太子目光中的調笑之意,不著痕跡瞪了他一眼。那雙晶亮鳳眼毫無威懾力,倒有些惡狠狠的撒嬌意味。

  凶歸凶,倒也挺可愛。於是一向冷著臉極有威嚴的太子,唇邊竟揚起一抹笑意。

  巡撫不經意間瞧見了太子的變化,立時驚得吸了一口氣。

  那些並不熟悉太子的秀才們,自然瞧不出下任儲君心情極佳,但一向懂得察言觀色的巡撫卻不能更驚訝。

  他算是知道,就算今日尚飛章無力回天,那紈絝子弟也絕不會死,自有其餘犯人變成尚飛章的替死鬼。

  誰又知道,一向不喜美色的太子為何會看中尚飛章,簡直不可思議。

  左溫有太子撐腰,之後的事情倒也順理成章。他先是要求沐浴更衣,又在院中設下香案,向著東南方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徐康安冷眼旁觀,心中卻在冷笑。一切不過拖延時間罷了,他倒要瞧瞧尚飛章今日究竟能不能請來淳於公。

  若他失敗,到了那時尚飛章不僅有鄉試作弊這條罪名,更犯下欺瞞太子這等重罪,千刀萬剮死不足惜。

  但驕傲至極的他卻並未注意到,有幾位被傳喚前來作證的舉人,不經意間交換了一個眼神。解元徐睿廣以及其餘幾位鄉試名次頗佳之人,目光中都有幾分忐忑不安。

  在鄉試一月之前,他們都曾夢到淳於公顯靈。那神明先是將本次鄉試試題透露給他們,又告知他們有一名文賊不日即將現形,要求他們到時定要出席作證,揭露那人可惡罪行。

  徐睿廣等人雖然對這夢境半信半疑,倒也將夢境中出現的試題複習一遍。而本次鄉試所出題目與夢境全都吻合,竟無半點差錯,於是他們心中立時便對那神明更添幾分敬畏之心。

  得知成績後,他們到衰敗已久的淳於公廟中上香還願。幾人偶然間撞在一起,隱約試探過後自有默契滋生,更對淳於公的靈驗程度多信幾分。

  隨後就出了尚飛章鄉試作弊這樁大事,他們也就以為淳於公所說之人定是尚飛章。可誰又能料到,那紈絝子弟竟指責徐康安作弊,還信誓旦旦說自己能請得淳於公下凡顯靈。

  他們默默注視著左溫將三炷香插入香爐之中,那煙氣卻並不散開而是升騰入空,化為筆直筆直的三道青煙。

  立時就有人張大了嘴,他們生平也未見過如此景象。

  隨著左溫深深鞠躬三下,原本碧藍無雲的天空忽有漆黑雨雲彙集而來,極快地遮蔽了整個天空。

  有風隨之而起。先是微風拂面隨後化為狂怒暴風,吹得所有人衣襟飄飛,亦讓院中樹木也跟著顫抖不已。

  就連巡撫也頗為驚異地望著天空,他原本從未動搖過的想法已然開始有了變化。

  莫不是徐康安當真做了弊,而尚飛章竟是冤枉的?

  被所有人矚目的左溫卻毫不驚懼,他清秀面容上唯有莊嚴之意。

  「懇請淳於公降臨世間,為我主持公道!」

  刹那間,一道璀璨金光自雨雲的縫隙中顯露出來,雖不刺眼卻有一種截然不同的神聖之感。

  它極優雅而端然地緩慢凝結成人形,峨冠博帶長袖飄飛,亦有層層霞光環繞在其周圍,讓人不敢直視分毫。

  眾人觀其面貌,卻與流傳下來的淳於公畫像一模一樣,驚訝之情溢於言表。

  以文封神的淳於公,當真顯靈了!立時便有幾位秀才顫抖著跪了下來,生怕得罪了這掌管天下文運的淳於公。

  旁人先是猶豫了一瞬,隨後也紛紛下拜並不敢怠慢分毫。

  就連原本持有懷疑態度的巡撫,也情不自禁跪拜了下去。徐康安縱有千般不願,也不敢貿然出頭,只得隨之一並跪下。

  唯有太子端然而立,格外醒目些。太子是下一任天子,唯有面見皇帝與祭天之時需要下拜,即便是淳於公也並不能讓其妥協分毫。

  左溫行禮過後,直截了當道:「學生曾夢見淳於公顯靈,說惠州府中有位竊用他人詩詞的文賊揚名得利,不日之後您就會親自下凡懲處此人。此人卻指責我在鄉試中作弊,還請淳於公為我主持公道。」

  隨著左溫輕輕一指,所有人目光立時又彙集到徐康安身上。那一貫淡定自若的寒門才子,儘管面色還算淡定,但他手心與後背卻出了一層冷汗。

  怎麼會這樣,竟真有神明顯靈!

  在徐康安原本料想中,他以為尚飛章只會使出一些裝神弄鬼拙劣手段,諸如黃紙顯血字突燃火光一類,他自能極快將其揭穿,因而從不懼怕。

  可不管是那聚集而來的雨雲,抑或這由金光凝聚成形的神明,一切都出乎他意料之外。莫非這世界並不是個簡簡單單的科舉世界,暗中亦有神明潛伏?

  徐康安的心緒已經亂了,他又聽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冷然無情地問道:「徐康安,你可知罪?」

  「這世間可有王法與天條?」徐康安霍地揚起了頭,他眸光陰寒如冰,「我何罪之有,若無證據神明亦不能冤枉凡人!」



第13章

  徐康安絕不相信這神明能夠穿越空間壁障,切切實實找出他抄襲古人詩詞的證據。

  若那神明有那般能為,這世界也不會如此蒙昧,怕是早成了文道顯聖詩文亦能化作刀刃的玄幻世界。

  即便神明又如何,他並沒有抓住自己作弊的證據。懦夫臨死前尚能一搏,他又何懼之有?

  面對此等無禮言語,淳於公卻淡淡道:「你狡辯亦無用,讀書之人皆都有文氣,隨其地位高低身份差異各有區別。讀書之人地位提高,其文氣顏色淺淡亦會變化,但其形狀終其一生都不會更改。」

  隨著那神明長袖一揮,在場諸人身上均有顏色各異形狀不同的幻象自其頭頂凝結而出。

  「太子行事清明果決,亦有龍氣隨身,因而其文氣色澤金黃成鼎形,此乃至尊之位的象徵。巡撫身居高職處事清廉,其文氣紫紅成筆形,兩位所作的詩文亦有文氣沾染。」

  現形的神明食指在空中一點,立時有一卷太守剛剛批閱過的公文化為點點碎屑。一支纖細發光的紫色狼毫,顯現於半空中。

  淳於公又召喚出巡撫曾經寫下的詩句,也化為紫色狼毫,與先前別般無二。

  諸人見了淳於公這等奇異神術,立時瞠目結舌。巡撫也驚異至極,只能張大了嘴不說話。

  「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這是你在文會上所做的詩句,此詩文有灑脫與狂放之意,文氣深青成蓮花狀。」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此乃你院試時所做的詩文,有豪邁颯爽氣,顏色深紅成五芒形。」

  「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你寫給心上人的辭賦,色碧藍成桃花。」

  淳於公片刻不停地施展神術,不斷有燦然五色的文氣凝結又消失。

  他最後卻調來了一卷試卷,平靜道:「這是你此次鄉試的試卷,文氣淺黑成霧形,證據在此,你又有何抵賴?」

  在這般鐵證面前,徐康安沒有半分反駁餘地。

  既然他想要證據,那淳於公就拿出確鑿證據說明自己先前所言為真,立時其餘人望著徐康安的目光截然不同起來。

  先前堅定不移支持徐康安的落榜秀才們,態度馬上有了轉變。

  「虧他還敢說尚飛章是文賊,他自己所做的那些精妙詩文,無一不是抄襲他人的!」

  「我瞧那徐文賊的行徑比尚飛章更可惡些,那紈絝向他人買詩文充當自己所做,倒也你情我願。徐康安卻無恥之極地將他人詩文冒充自己所寫,不光借此揚名,更反咬尚飛章一口!」

  還有人咬牙切齒冷笑道:「如此文賊,還能考中舉人!若不是他,我們何至於落榜?」

  最後這句話說出了許多落榜秀才的心聲。

  科舉取士是貧寒士子晉升最公平的途徑之一,可他們卻被徐康安這無恥之徒硬生生推下通天之階,如何不將他恨到了骨子裡?

  眼見事情已經塵埃落定,解元徐睿廣等幾人立時請罪道:「學生受小人蒙蔽,並未體會到淳于公真意,還望淳於公恕罪!」

  高高在上的淳於公似是不大願意理會他們,只逕自命令巡撫道:「今日之事,吾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再將那作證的尚家奴僕帶上來!」

  揭發尚飛衍兩兄弟作弊的那奴僕,一見到半空中渾身霞光的淳于公,立時被嚇得顫抖不已。

  他哆哆嗦嗦,將自己被徐康安買通之事說得一清二楚,更嚎啕大哭道:「小人也沒有辦法啊,他背後站著劉李兩家,更以小人全家性命為質,小人也是迫不得已……」

  蠢貨,實實在在的蠢貨。臨死之前還要供出主謀,當真不是合格的奴僕!

  縱然徐康安心知不妙,他也忍不住暗中咒駡其那尚家僕役來。

  今日的計謀精妙至極環環相扣,尚飛章用尋常手段定不能逆轉乾坤,偏偏這世間卻有一位降臨凡間的淳於公,將他所有謀劃擊得粉碎。

  真是可恨至極,他並未輸給尚飛章,只是輸給了這畏懼他才華心性的神明。徐康安狠狠瞪了左溫一眼,卻見那紈絝子弟嘴唇張合悄無聲息說:「我贏了。」

  小人得志,不過是運氣好罷了!徐康安幾乎要眼中冒火,他卻只能選擇閉口不言。

  眼見自己已替尚家兩兄弟平反冤屈,淳于公並不理會巡撫分毫,他只向左溫招了招手。

  那神明目光中卻有幾分柔和,輕聲道:「先前你雖然品行不堪,能夠改過自新也算案的。若非你讀書精誠至極,讓我在上界隱隱有所感應,我也不會發現下界竟有這樣一名竊取他人詩文牟利的文賊。」

  雖然淳於公並未明確指名道姓,但在場諸人全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先前還信誓旦旦站在徐康安一邊的秀才們,此時看著他的眼神憤恨又不平,似要將文賊千刀萬剮一般。

  靜默不語的巡撫卻覺得自己臉上火辣辣的。

  他剛一接到此案時,就先入為主以為尚飛章暗中動了手腳。儘管尚飛章也曾極力辯解,說他這幾月用心潛讀並未使半點手段,自己卻絕不相信半點。

  那尚家子弟替自己辯駁時,更舉出徐康安在短短一年間才學差距甚大的例子,他卻只將其當做尚飛章的誣陷之詞,實在太過草率。

  現今淳於公都認可尚飛章讀書精誠至極,甚至能讓神明有所感應。只這一樁事,就能讓尚飛章名流千古。

  偏偏是他看好的徐康安,鬧出這般抄襲他人詩詞的不堪之事,不是一次而是接二連三,著實給自己丟臉。更何況,這案件太子瞧得一清二楚,也不知自己在儲君心中的印象,會不會因此大打折扣……

  於是巡撫狠狠地瞥了徐康安一眼,目光涼薄不已。

  周遭肅靜得可怕,原本環繞在他身邊的幾位秀才全都遠遠避開徐康安。

  「此等文賊,我不屑與其為伍!」

  「我先前受此文賊蒙蔽,太過不該,還望淳於公恕罪!」

  聲聲譴責一字不差地傳入徐康安的耳朵,激得他心緒不定。

  那面色蒼白的年輕人忽然抬起眼睛,望著天空中的淳於公一字一句道:「好一個庸俗好妒的神靈,是你害怕我才名遠播最後取你代之,才驟然下凡掐滅我進身之階。我不服,不服!」

  這席話徐康安說得慷慨激昂,頗有幾分不顧生死的模樣。

  旁人簡直叫徐康安這句話驚得一愣。

  他們誰都沒料到在如此確鑿證據面前,徐康安還敢如此狡辯,竟連半點承擔責任的勇氣都沒有。和這品行不堪的文賊比起來,尚飛章卻能幡然悔悟並不否認過往分毫,著實差距太大。

  面對徐康安的責問,淳於公只淡淡道:「若你能以文封神,文道便會大興,吾有何懼之有?吾之所求,你向來不懂……」

  那高潔又寂寞的神明,說完這句話後就直接消失了。原本陰沉昏暗的天空,刹那間為之一清,又是碧藍如洗萬里無雲。

  淳於公的風度當真與徐康安截然不同,宛如一者在天一者為泥,就連沉默不語的巡撫也不得不感慨。

  不少讀書人細細咀嚼著淳於公這句話,似有所悟亦有所感。

  雖然淳於公並未手直接出懲罰徐康安,他卻揭穿了這文賊的虛偽面孔。今日之後,徐康安的日子絕不會好過。若非淳於公驟然顯靈,他們究竟還要被這文賊蒙蔽多久?

  當即就有伶俐的衙役給徐康安戴上枷鎖,又押著他來到大堂。

  「泉襄徐康安,居心叵測誣告他人科舉舞弊,按律反坐判處死刑,秋後問斬!」

  朱紅令簽直截了當丟了下去,似徐康安無力回天的命運。

  他先是直愣愣望著那枚令簽,隨後發瘋般大喊道:「你們不能殺我,我有天大才能還未施展!我知道如何造肥皂如何發明火藥,更能使青祥朝一舉壓過所有蠻人,萬國來朝!」

  瘋了,當真是瘋了,竟然不管不顧將這麼多話都嚷嚷出來。虧他還以為穿越主角合該有幾分風骨,現今一看還不如普通人。

  左溫冷眼旁觀徐康安求饒的模樣,雖然心中頗有不屑,卻拱手向前道:「大人,學生有話要言。」

  巡撫先是瞥了一眼太子的臉色,才點了點頭准許左溫開口。

  「儘管此人品行不堪,但他卻有一些異想天開的想法。就比如那飛鴿傳書之法,意義頗大。學生懇求殿下與大人暫且饒他一命,讓此人才學得以發揮。」

  眾人的目光立時落在左溫身上。那尚家公子雖然面色蒼白略有虛弱,但他渾身上下的氣度著實坦蕩極了,竟與飄然遠去的淳於公頗有幾分相似。

  一般的心胸寬廣,一般的寬宏大量,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國之棟樑!



第14章

  明明是徐康安誣陷他們兄弟二人,尚飛章卻能真心實意站出來替他求情,這份風度氣派就遠超常人。

  若讓旁人看來,難免會覺得左溫太傻了。雖然尚家公子人品坦蕩猶如清風明月,卻也讓小人有了可乘之機。

  太子卻並不擔心。沒人比他更清楚,那尚家小少爺打著怎樣的主意。

  有些時候,讓自己的仇人活著倒比讓他直接死去痛苦許多。以尚飛章的心機,有何用他人擔心?

  太子唇邊有一縷不易察覺的笑意揚起,他微微搖了搖頭,恰巧與左溫的眼睛對個正著。

  方才還表情誠懇的尚家公子,頗為不快地鼻尖微皺,隨即就扭開頭不看太子第二眼,好似一隻鬧彆扭躲開主人撫摸的小貓。

  旁邊靜默的巡撫將這一幕瞧在眼中,不由感慨尚飛章當真是了不起。年輕人既有才學又懂人心,更有太子庇護,前途一片光明。

  做戲就要做全套。左溫緩步來到徐康安面前,淡然道:「你我恩怨一筆勾銷,唯願你心懷善念為國為民。」

  這席話聽得其餘秀才亦十分感動,他們當即用力鼓了鼓掌,稱讚之聲此起彼伏。

  被寬恕的徐康安極不甘心地垂下了頭。他自然清楚事實為何,這就是尚飛章在打他的臉。

  卻正是這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紈絝,驟然出言救了自己一命。

  儘管徐康安心中恨得快要發狂,卻只能咬牙道謝:「尚公子高風亮節,我自愧不如。此等救命之恩,在下一生難忘。」

  左溫輕輕向徐康安點了點頭,當真是相視一笑泯恩仇。

  他就喜歡看徐康安咬牙道謝的模樣,明明他們二人都清楚對方用了不少陰損計策,偏偏不能說出來。

  誰叫自己有系統3022輔助,從高出這個世界尋常計謀的角度直接破局,徐康安著實輸得不冤枉。

  那穿越主角不是不信這世間有神明麼,左溫就要請出文道之神下凡顯靈。為此就算他花掉了足足三百任務點,也心甘情願。

  只憑自己扮演的淳於公親口承認尚飛章讀書之心極為誠懇,因而引動他下凡一事,原主就會博得極大名聲。

  隨後左溫只需在系統輔助下順利通過會試殿試,皇帝必會欽點他成為本屆狀元,由此才算千古流芳萬人敬仰。

  區區三百任務點,不光能夠順利收尾打臉主角,更將原主的夙願直接完成一半,著實划算極了。

  「宿主英明神武,簡直了不起。如果換成以往兩任宿主,他們可能會直截了當兌換『王霸之氣光環』或者『萬人迷系統』完成任務,任務完成或失敗全在他人一念之間。」系統3022也對左溫讚賞有加。

  「求人不如求己,這道理我早就明白。」左溫懶洋洋說,「我設下這麼大計謀,可不僅僅為了這劇情世界四千五百任務點。」

  除了劇情世界固定提供的任務外,還有其餘方法能夠獲得任務點?就連系統3022,也不禁有些驚訝。

  即便是系統3022,也猜不透自己的宿主在想什麼。它只是一個經歷了兩任宿主的第一級系統,對諸多秘密都並不知曉。

  原本隨著前兩任宿主不斷經歷劇情世界逆轉天命,系統3022就能許可權提升開啟許多功能。可那兩任宿主稍一露頭,就被其餘系統直接挖走,一點也不顧念舊情。

  系統3022唯有抱緊左溫的大腿,才能提升許可權不斷升級。

  此時因為左溫順利逆轉天命,系統3022也吸納了天命的一部分,有一部分微小許可權隨之解除。

  系統3022躊躇猶豫好一會,不大肯定地說:「宿主,3022發現了一個秘密……」

  「既然是秘密,就暫時不說。等到這個劇情世界結束之後,你再告訴我。」左溫卻將它的話堵了回去。

  隨後左溫緩慢抬頭,坦然對太子淺笑一下。

  那明黃衣衫的俊美儲君,對此只揚了揚眉。自有不必言說的默契,在他們二人間醞釀滋生。

  李秀雅緊跟在自己父親身後,極為不快地進了尚府側門。

  縱然先前她曾與尚飛章訂婚數載,也並未主動到尚府探望那人,這次卻不得不眼巴巴親自送上門來,實在難堪。

  誰叫自己原本相中的情郎徐康安,竟被文道之神淳於公親口揭穿是抄襲他人詩文。

  不僅徐康安舉人功名被廢除,更險些被押入大牢秋後問斬。若非尚飛章替他求情,徐康安怕是連命都沒有了。

  深知那紈絝廢物本性的李秀雅,又豈會被那人假惺惺的舉動蒙蔽?但不管怎樣,徐郎還活著就好。

  與之相反的卻是尚飛章讀書誠懇受到淳於公稱讚,更在會試上中了會元,聲名遠播備受稱讚。

  自此之後,不少京城的大家閨秀就瞧中了尚飛章。年少英俊亦極有才名,太子還對其青眼有加。若能嫁得這般如意郎君,才算一生無悔。

  惠州府的世家小姐們,原本就因李秀雅性情高傲而頗為不快,經此事後開始直截了當嘲諷起她。

  她們可從未見過這般眼皮子淺的小姐,竟被一個文賊三言兩語挑撥得不能自已,硬生生同自己那門當戶對的未婚夫解除婚約,實在愚極了。

  當時那文賊徐康安,還有一位與其關係不清不楚的青梅竹馬。李秀雅明明深知此點,還不管不顧倒貼上去,未免太過輕賤。

  且她只因當日尚飛章處境落魄就解除婚約,免不得有趨炎附勢嫌貧愛富的嫌疑。這等人品,合該與那文賊成親才般配。

  每當李秀雅出席聚會之時,如此冷言冷語就時不時傳入她耳中,讓她恨得牙癢癢。先前可從未有人敢對她這般無禮,沒辦法,誰讓李家已不是當初的李家。

  自那件事後劉李兩家實力衰弱,尚家卻一路扶搖直上,情況卻先前截然不同。

  為此李父愁白了頭髮,最後只得詢問李秀雅,可願意同他到尚府走上一遭。

  在李父看來,尚飛章對李秀雅用情至深,即便解除婚約後,一時之間也不能徹底斷情。

  只要李秀雅輕聲細語兩句,他們二人再續前緣豈不是順理成章?到了那時,還有誰敢打壓李家。

  在李父千般勸說下,李秀雅才肯同他走上這一遭。但李秀雅俏麗面容上,唯有滿滿的不快與輕蔑之意,亦看得李父暗歎不已。

  如此也好,永遠得不到的東西才無比珍貴。

  自家女兒先前那般高傲,若是驟然低頭難免會失了風骨。她擺出一副倨傲姿態,才能引得尚飛章心中暗恨又割捨不下。如此一來,只需自己從旁言說兩句,秀雅就能順順利利嫁給尚飛章。

  李父盤算得俐落妥當,卻偏偏在尚延那裡碰了個軟釘子。

  那人只望了他們父女二人一眼,微笑道道:「年輕人的事就交給年輕人處理,此事全看飛章意見如何。」

  這話卻與當初李父搪塞尚飛章之言極為相似,顯然尚延心中亦有怨氣。對此李父只能乾笑一聲,暗中卻示意李秀雅去找尚飛章。

  李秀雅一路到了花園,卻見尚飛章正與一位面容俊美貴氣逼人的公子談話。

  儘管那公子氣質冷冽似是不大願意說話,可他望著尚飛章的眼神卻溫和極了,似有化不開的繾綣深情。

  這一幕已讓李秀雅瞧得愣住了,不知為何她心中升起一絲不快之意。

  以往尚飛章只是一門心思討好自己,現今他瞧見自己來了,卻不起身迎接。莫非那人還因自己解除婚約而生氣?

  若不是父親逼迫,誰想嫁給這人!李秀雅心頭之火更猛烈了兩分,她索性並不上前,靜默立在原地。

  片刻之後,左溫才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道:「原來是李家小姐。」

  這表情可著實太假,誰都能聽得出左溫話語中的不快之意。但礙于父親所托,李秀雅只能忍氣吞聲道:「許久未見尚公子,甚是想念……」

  她還未說完話,就被一旁那位貴公子驚得住了嘴。

  李秀雅從未見過那般森然冷漠的目光。她仿佛整個人在冰雪中立了三天三夜,寒氣入骨渾身僵硬,就連舌頭也不大俐落。

  那俊美猶如神祇的貴公子,揚了揚眉道:「李家小姐,就是那個先前脅迫你解除婚約之人?」

  顯而易見,這句話是對左溫說得。而左溫只點了點頭,那兩人將李秀雅忽略個徹徹底底。

  貴公子將李秀雅仔仔細細打量一遍,面上雖無鄙視之意,聲音卻寒氣逼人:「如此姿色人品,也值得你同那文賊立下賭約……」

  聽聞此言後,李秀雅立時怒了。她自幼便是美人胚子,年齡稍大之後求親的人更是險些踏破門檻。有不少年輕士子無意間瞧見她一眼,就癡心愛戀不能自已。

  怎麼自己到了那人口中,卻如此不堪?



第15章

  一向為自己美貌驕傲的李秀雅,當即反駁道:「公子此言不妥,你擅自評價一個年輕女子品貌如何,未免太過輕浮。」

  隨後李秀雅行了個禮,一雙黑亮眼眸不卑不亢直視著那位貴公子,很有幾分不畏強權敢於直言的態度。

  即便是太子,也覺得這女子如此舉動頗為有趣。

  他向來身份高貴不解風情,往往三言兩語就將不少對他心生愛慕的貴族小姐說得面色蒼白淚奔而去,還是一次看到有人竟能大著膽子反駁自己。

  冷眼旁觀的左溫也覺得此事十分有趣,莫非太子也讓這女人迷住了?霸道太子愛上我,這套路實在爛俗。

  太子敏銳覺察到左溫正在看戲,立時轉變態度淡淡說:「你未免對自己太過自信,竟以為女子略微美貌一些,就比平常人有特權麼?」

  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道理麼,美貌佳人就應隨時有人示好,更該得到男子優待。莫非此人便是極少數對美色不屑一顧之人?

  李秀雅極為不快,她強行壓抑怒火微笑道:「我只想請公子言明,為何我品貌不堪配不上尚公子。」

  「趨炎附勢愛慕虛榮之人,又哪配得他?」太子嗤笑一聲,「你先前脅迫飛章同你解除婚約,現今卻能厚著臉皮重修舊好,未免將事情想得太簡單些。」

  乍一被人揭穿自己心中所想,縱然是李秀雅也免不得面色漲紅。

  她情不自禁咬了咬唇,眸中如有淚花。那雙剪水雙瞳微微抬起望著左溫,似有千般繾綣情意。

  若是以往有人敢對她這般無禮,尚飛章定會帶著他那群狗腿子將那人堵起來,再好好揍他一頓。縱然此時李秀雅依舊對尚飛章無意,也並不妨礙她挑撥一下他與貴公子之間的關係。

  李秀雅卻不知擅長解讀表情,揣測人心的左溫,早將她的心思分析得清楚俐落。

  左溫更暗暗嗤笑,覺得這美人計著實太拙劣些。若論勾引男人的手段,媚香宗那些妖女勝過李秀雅千般。

  有人在桌子下暗中扯住了左溫的衣袖,似是警告又似吃醋般稍稍用力。他不用想都知道,那只手是誰的。

  於是左溫安撫般碰了碰太子,他的手卻叫那人一把握住再不鬆開。

  衣衫華貴的儲君,直截了當說:「我還是那句話,你以往行為著實不堪,根本配不起他。若是飛章願意,想娶公主都全無困難。」

  若是這人能讓他求娶皇室公主才是怪事。左溫目光奇異瞥了太子一眼,那人反倒將手攥得更緊了些。

  此人的口氣未免太大,竟說尚飛章能夠求娶皇室公主,著實是癡心妄想!也不知那紈絝子弟許給此人多少好處,才讓他在自己面前這般吹噓他之能為,是在讓人覺得厭惡。

  李秀雅覺得此事可笑無比,她抬起頭一字一句道:「尚飛章,你不要自視甚高。若非父親懇求我,誰願嫁給你?我心中唯有徐郎一人,即便成親之後也不會妥協半點!」

  這女子莫不是腦子壞了吧,她究竟從哪裡看出自己對她求而不得百般癡情?

  只憑先前李秀雅對原主如此冷淡態度,左溫也不會眼巴巴貼上去。更何況劉李兩家還聯合徐康安狠狠算計了他與原主大哥一次,說是有仇也不為過。

  李秀雅擺出此等高貴冷豔的姿態,真當自己是對她求而不得的癡情人麼?

  左溫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他簡簡單單說:「李小姐此言差矣,你我二人早就已經解除婚約,又何談強迫一說?我拿得起也放得下,是你想得太多。」

  雖說左溫言辭並不激烈,李秀雅卻因此漲紅了臉,更憤恨得胸口起伏呼吸不平。

  她從未受過如此恥辱,竟被這兩個人百般嘲諷,實在太過難堪。她恨不能用指甲抓得那兩人血肉模糊,由此方能出一口氣。

  恰在此時那氣度雍容的貴公子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道:「你不是心儀徐康安麼,吾就去求父皇成全你們二人,如此你也不必糾纏飛章半分!」

  父皇,此人莫不是太子?太子不應該在宮中麼,為何會這般閒情逸致來到惠州府?

  李秀雅渾身一激靈,面色慘白諾諾無語。

  她萬萬沒想到那人竟是如此尊貴身份,先前說他可替尚飛章求娶公主也並不是一句妄言。

  完了,今日之事當真完了。

  興安鎮街頭熱鬧無比,獨獨一處小攤前生意冷清。

  那小攤也太過簡陋,僅僅有一張長桌並一塊白布,白布之上唯有代寫書信四字,雖然筆跡秀麗也有一種落魄之氣。

  桌子後面坐著一名年輕文人,一襲青衫洗得發白。他雖然面目英俊卻表情鬱結頗為不快,更是濃眉緊皺似要隨時發火。

  有一人猶豫了許久,終於向著那文人攤前走去。年輕文人一見終於來了生意,眉頭立刻微微鬆弛兩分。

  他還未走到那文人攤前,就被一名熱心人攔住了。

  「代寫書信找別人就好,又何必給一個抄襲他人詩文的文賊送錢?」熱心人連連搖頭,更歎口氣道,「一看你就剛到此地來,並不知道三年前出的那樁大事。」

  「尚飛章大人,你總知道是誰吧?連中兩元且引動淳於公下凡,年紀輕輕就已是三品高官,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

  那顧客自連連點頭,隨後又躊躇地問:「莫非這文賊,與尚大人有何關聯?」

  「就是如此,那文賊徐康安不光人品不堪,還用計謀陷害尚大人兩兄弟,為此尚大人請出淳於公下凡作證,直接揭發了那無恥之人的真面目。」

  熱心人更嗤笑道:「這人在惠州府混不下去,輾轉多處來到興安鎮落腳。可惜他做過的事情所有人都記得清清楚楚,不管走到天南海北都躲不開。」

  顧客才恍然大悟,他遠遠唾了徐康安一口直接離開了。

  眼見自己生意沒了更被人百般鄙薄,徐康安立時怒氣上湧。他二話不說踹了那木桌一腳,拽起那條白布直接離開。

  徐康安沒料到生存居然這般艱難,這三年來他實在太落魄。

  因為他被淳於公親自揭發抄襲一事,功名革除科舉無望,就連子孫三代亦不得參加科舉。

  他想著依靠自己穿越者知識,發明出一些這架空世界沒有的東西,倒也能順利做個富商。

  可他不管找哪位富商合作推廣,那些奸詐商人都乾脆俐落地拒絕了他。

  他們直說並不敢得罪淳于公與尚大人,更怕被徐康安出賣陷害。那些奸商卻借此機會,極快地仿造出徐康安的發明一併推廣開來,簡直是斷人財路。

  因為徐康安背後並沒有世家撐腰,他也只能在背後狠狠咒駡那些奸商幾句,卻拿他們一點辦法沒有。

  做生意不成,乾脆用一身本領混口飯吃也好。想來以自己的才學,去當個私塾先生還是綽綽有餘的。

  他也曾隱姓埋名在一家私塾做了半月,就被人識破身份客客氣氣請出門去。不管徐康安到了何地,都擺脫不了文賊之名,最後只能淪落到擺攤代寫書信的地步。

  由此徐康安才體會到,在這神明顯靈的世界裡得罪了淳於公,是何等可怕的事情。

  徐康安越想越是心情煩躁,他直接踹開家中房門,卻瞧見布衣荊釵的李秀雅頗為不快地望著自己。

  李秀雅勉強微笑一下,輕聲道:「怎麼今日徐郎回來的這般早,可是掙到錢?」

  「沒生意,我早早回來了。」徐康安答得簡潔。

  「家中沒有米下鍋,徐郎倒不如聽我先前的法子,去做一些體力活。」

  「不是還有你的嫁妝麼,我瞧見你昨日藏起的那支金釵,去當了它。」徐康安冷冷道,「你三年前與我了斷得徹底俐落,最後卻不得不嫁給我,我生平最恨這般兩面三刀之人!」

  聽了此等冷言冷語,李秀雅立時變臉了。她針鋒相對說:「我自己的嫁妝,與你有何關聯?一個大男人還要靠自己的老婆養活,實在太無能!」

  徐康安立刻面色一沉,李秀雅卻十分快意。她睜大眼睛笑著說:「我只恨自己當年瞎了眼,竟一下子瞧中了你。若我不與尚飛章解除婚約,今日已是三品誥命夫人,又哪用過這等苦日子?」

  是啊,李秀雅當真後悔了。

  她這三年來無數次幻想過,若是自己沒有同尚飛章翻臉,縱然無愛她亦能過著富貴日子,何至於淪落到這般狼狽境地?

  全因太子求來的一道聖旨,她被迫硬生生嫁給了徐康安,一輩子不能合離。這男人卻太不中用,不會賺錢只知道算計自己的嫁妝,自己背井離鄉輾轉多地,實在太過辛苦。

  「賤人!」徐康安直截了當扇了李秀雅一巴掌,打得她立時側過頭去。

  李秀雅難以置信般尖叫一聲:「你打我,你竟敢打我!」

  她當機立斷就撲到徐康安身上,拼命用指甲撓他的臉,簡直如同一個潑婦一般。

  「看來我來的不巧啊。」這混亂情形,卻因一道不急不緩地聲音靜止了。



第16章

  那道聲音著實有些耳熟,耳熟到李秀雅情不自禁鬆開手,當即又被徐康安狠狠扇了兩巴掌,就連嘴角也流出血來。

  她顧不得那麼多,只將目光移到門前,卻看到一位身形高挑衣著華貴的年輕公子,不緊不慢踏入了這間無比簡陋的茅草房中。

  那年輕公子面容清雋秀美,更有一種別樣的雍容氣度。這樣尊貴的人物,尋常百姓斷無膽量敢看第二眼。

  他一雙鳳眸光芒流轉,似笑非笑望了那撕破臉的兩夫妻一眼,輕笑道:「似乎兩位日子過得不大好啊,怎會如此?」

  刹那間,李秀雅覺得自己的模樣狼狽極了。她的皮膚太過粗糙,更沒有胭脂水粉華服金釵襯托自己的美貌。

  她不再是當初那個貌美驚人氣度非凡的李家小姐,乍一望去卻與一個普通村婦並無區別。可尚飛章依舊是那個氣度非凡的貴公子,更因手握權柄被薰陶出一種格外不同的迷人氣度,不經意間一個眼神就能讓李秀雅的心狠狠一顫。

  那是她曾經擁有卻親手摔碎的富貴日子,亦是她荒廢虛度的青春與歲月。李秀雅不敢再抬頭看左溫第二眼,自慚形愧又悔恨不已。

  眼見自己妻子春心大動的模樣,徐康安冷笑一聲:「尚大人可是來看熱鬧的?你瞧見我們倆過得不好,定是無比開心。」

  原本那只是一句譏諷之語,誰知左溫卻乾脆俐落地點了點頭:「的確如此,我看見你們倆今日的狼狽模樣,就能多吃兩碗飯。」

  「無恥之人,虧你還敢在外人面前裝模作樣!」徐康安額頭有青筋跳動,似要隨時給他一圈。

  左溫不理會這手下敗將的咒駡,在他眼中徐康安和一條狗沒什麼區別。這勇氣全無處處受挫的穿越者只敢低聲叫喚兩聲,甚至不敢張口咬人。

  他仔仔細細將這茅草屋打量了一遍,輕聲笑道:「怎麼二位成婚三年,還未有所出?嘖嘖,若是徐兄因此斷了香火……」

  那夫妻二人都能聽出左溫話中的挑撥之意,徐康安卻靜默了一瞬。

  傳宗接代延續香火,徐康安自然也是個普通男人。想不到自己一見鍾情之人,居然是個一隻不會下蛋的母雞。

  他嘿然冷笑了一聲,竟隱隱默認了左溫的話。

  李秀雅原本蒼白的面容之上,竟有一抹奇異紅暈飛快竄起。隨後她卻一分分將眸中的恨意收斂而起,並不讓徐康安瞧見半分。

  熟知劇情的左溫,自然知道這並不是李秀雅的原因。

  儘管在原劇情中,徐康安娶了兩位平妻並三房美妾,但只有他那位青梅竹馬給他生了個兒子並一個女兒,可謂有些子息單薄。

  但現今他那位青梅竹馬,早在徐康安毅然決然捨棄自己之時就徹底死心了。那溫婉如水的女子倒也嫁了戶殷實人家,日子過得美滿幸福。

  沒了那位生育能力極佳的青梅竹馬,徐康安即便成婚三年又哪會有兒子?

  左溫就要乾脆俐落扯碎這兩夫妻最後一絲情念,他既然饒了徐康安一命,又豈會讓那人過得快意順心?

  左溫又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將其直接丟在了桌子上。

  「拿去吧,看到故人落魄我也於心不安。」氣度從容的貴公子悠悠道,「這五百兩銀子雖不多,卻也能讓你們買上幾畝田當個富農,倒也生計不愁。」

  一見到那張銀票,徐康安的眼睛都綠了。

  他隨後又想起左溫方才說話時的表情,隱隱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與施捨。這落魄文人又立時咬了咬牙鼓起腮幫子,顯然忍耐得十分辛苦。

  貧者不食嗟來之食,他又何能接受以往仇敵送上的銀子?若是如此,豈不是將自己最後一點尊嚴都丟開了?

  但李秀雅卻顧不得許多,她搶先一步將那張銀票攥在手中,簡直捨不得鬆開半點。

  當年李父將她嫁給徐康安時,已然對她失望之極,竟全不承認有自己這個女兒。因而她陪送的嫁妝並不豐厚,三年來已然消耗了不少,這五百兩可謂是救命的銀子!

  就如左溫所言一般,雖不能錦衣玉食過富貴日子,卻也好過饑一頓飽一頓。

  李秀雅已然開始幻想將來的好日子,卻未料想徐康安直接推了她一把,讓她額頭磕到了桌子上,一抹血跡自她額前流下。

  「賤人,這銀子是我的!」徐康安惡狠狠道,「有這五百兩銀子,我不僅能買好幾畝田,更能娶個年輕貌美的小妾替我延續香火!」

  「你敢!」李秀雅尖叫出聲,立時又撲到徐康安身上,似要與他打個死去活來才甘心。

  面對這等混亂場面,左溫卻只微笑一下揚長而去。

  門外卻有另外一人正在耐心等候,那人聽到左溫的腳步聲後,立時回過頭微微望著他。

  那人眉目俊美氣質卻著實冷峻,宛如冰山高峰般寒氣逼人。可當那俊美男子看到左溫時,眸中的冷意卻驟然消融化為一江春水。

  「你給那二人送了五百兩銀子,可不是什麼好事。」男子與左溫並肩而行,街邊綠柳如茵微風煦暖,正是春意盎然的好時候。

  對此左溫並不忌諱半點,只懶洋洋微笑道:「你一向知我頗深,定會明白我此舉為了什麼。」

  對此太子挑了挑眉,並不多說什麼。

  左溫覺得自己此舉著實划算,只用五百兩銀子就能除掉這世界的命定主角,真是乾脆俐落極了。

  那夫妻二人全都心性高傲自視甚高,能共富貴卻不能共貧賤。若是徐康安順順利利走上仕途,李秀雅會是最合格的賢內助,正如原劇情一般。偏偏在左溫的干涉之下,這世界天命有了波折與逆轉。

  李秀雅在徐康安最困難之時捨棄了他,只此一樁事情就能讓那男人嫉恨一輩子,又因太子一道命令讓那二人結為夫妻,他們倆已然是一對怨偶。

  而李秀雅不能生育一事,更隨時橫亙于徐康安心頭,久久不能消散。

  左溫送出的那張銀票就是一點微不足道的火星罷了,卻能讓那夫妻二人拼個你死我活。能不借助系統解決的問題,都算不上大事。

  「哎,你真是壞心眼。」太子頗為無奈地搖了搖頭,言語之中卻有幾分化不開的寵溺之意。

  左溫眨了眨眼:「徐康安若是心存清明自然不會中計,一切全看他自己如何抉擇。」

  明明是他出陰招算計人,偏偏能將自己洗摘得乾乾淨淨,此等手段簡直有些可怖。

  太子眸光一凝,直接了當牽起左溫的手。那人倒也並未害羞。在大袖覆蓋之下,他們二人十指相扣模樣親昵,旁人只能羡慕卻嫉妒不來。

  這三年來,整個京城知道尚飛章是太子最看重的人。太子不僅對其極為信任,更時刻將尚飛章庇護於他羽翼之下,旁人說半句壞話都不行。

  好在尚飛章也是難得的棟樑之才,辦事乾脆俐落亦讓太子博得了皇帝的讚賞,儲君的地位越發鞏固了。

  也流言暗起說那二人關係曖昧,尚飛章更是以色侍人全無半點本事,全賴太子對他的寵倖才有了今日地位。聽聞傳言的第二日,太子就驟然發怒了。他以雷霆手段查出究竟是誰散佈謠言,又將此事上報給皇帝,並不避諱半分。

  在大殿之上太子切切實實言明尚飛章才德兼備,更請求皇帝賜婚,將一母所出的九公主嫁給尚飛章。聽聞此事之人,無不被太子誠懇言辭打動。不管他們二人間是否有私情,太子能極力維護自己下屬,定是未來的明君。

  這一下更打消了皇帝的疑慮,他沉思許久之後卻並未將九公主下嫁給尚飛章,反倒直接懲罰了那些捏造是非之人。

  原本尚飛章就因淳於公下凡一事而名聲頗大,自此以後更是天下聞名。旁人讚賞他年少有為同時,往往要貶斥一下那品行惡劣的文賊徐康安。

  太子特意陪左溫到興安鎮來,就為了徹底了結這一樁舊事。他們牽手而行走了好一刻,太子卻驟然停下腳步。

  他微微側頭望著左溫,深黑瞳孔中有一種格外堅定的光芒。那俊美如天人的儲君,輕聲問道:「有朝一日若我為皇,你可願為后?」

  這一下可著實出乎左溫意料之外。他情不自禁鬆開了手,卻被太子一把攥緊手指,雖不用力卻掙脫不開。

  見到左溫這般模樣,太子先是眉頭一皺,隨後卻忽然笑了:「我以為你一向明白我心意如何,何必那般吃驚?」

  「本朝也有男后的先例,開國先祖就娶了一位賢明男后,亦是一樁美談。」

  眼見左溫還不答話,太子又淡淡道:「你與我成婚後,我並不想將你圈在後宮中不得自由。你仍是我最得力的手下,旁人並不會因此鄙薄你分毫。」

  如此周全安穩的表白,可見那人切切實實將他放在心中。

  左溫長睫微垂,他不聲不響沉默了好一刻,太子就在旁邊靜立並不催促分毫。



第17章

  左溫忽然抬起頭,堅決至極道:「我不願意。」

  冷冰冰四個字讓太子怔住了。

  他鬆開左溫的手,悵然道:「是我太過理所當然。你如此才情,若是成了男后,必然會被史官一筆帶過先前的功績。」

  「罷了,此事我絕不會提第二次。」

  方才還神采飛揚的儲君,忽然間有些失魂落魄。就連他一貫挺直的脊背,亦有了不易察覺的瑟縮。

  他輕輕合了合眼睛,似想將所有不甘與惆悵一併拋卻。卻未料到左溫不聲不響走到他身邊,微微仰頭道:「哪有你這般霸道的道理,竟不留給我半點餘地。合該是我問你,可否願意成為我的夫君……」

  乍一聽聞此言,太子簡直有幾分欣喜若狂。他迫不及待地睜開眼,卻看到左溫似笑非笑的模樣。

  儘管左溫在微笑,他的鳳眸中唯有一片冷然之意,看不出半點欣喜。左溫又湊近了兩分,他右手環上太子的脖頸,一字一句說:「也許你更想聽到這句話,可我偏偏不如你的意。」

  「做戲也要做得真一些。儘管你拼盡全力裝出一副深情寵溺的模樣,你卻不知道,你這裡始終是冷的。」

  纖長手指隔著衣物點了點太子的心臟,讓那人微微一顫。太子眼角微揚,冷聲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左溫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頗有些狂放模樣。

  儘管那笑容著實不懷好意,可就連太子亦不能否認,那人神情著實動人極了。簡直像一隻晃著大尾巴的狡黠小獸,只等主人乖乖將它抱起時就靈敏扭開,從不受人拘束分毫。

  他雖清秀卻不算傾城之色的面容上,忽然有一抹動人神韻鮮活開來,瞬間暈染出一片麗色,秀麗絕豔令人不敢直視。

  似曾相識的氣質讓太子怔住了,一切簡直有些熟悉。

  模樣狂放妖孽的貴公子,又親密繾綣地摟住了太子。他修長手指順著太子的脖頸一路向下,在他喉結上格外停留了一刻。

  左溫的手指極涼又極燙,激得太子喉結顫抖不能自已。

  「三言兩語就讓我試探出真假,未免讓我太失望。」

  他在太子耳畔輕聲細語,雖然語氣溫柔無比,卻有化不開的森然寒意。

  若是外人瞧見此時情景,定會以為是一對愛侶正在耳鬢廝磨。唯有太子知道,那人看似溫柔的話語之下,隱藏著森然寒意。

  左溫揚了揚眉,悄聲道:「嚴華清,你先前還鄙薄我們魔道中人為了求生無所不用其極,怎麼換成自己時,卻拋棄了所有自尊?」

  嚴華清,那究竟是誰?這般熟悉,卻又如此陌生。

  短短三個字,卻讓太子的眼神恍惚了一瞬。空中似有烏雲卷攜著狂風而來,吹得那親密相依的二人衣袍紛飛。

  待得那陣狂風停歇之後,立在原地的太子已似換了一個人。他如同一把出鞘利劍,寒光在刃鋒銳無匹。

  超脫凡俗的凜然氣勢,皇權富貴在他腳下顫抖,繾綣情絲亦因這無形劍氣節節破碎。

  這才是他認識的那個嚴華清,一個人一把劍斬殺同樣築基的十四名魔道弟子。

  那道湛藍劍光驚豔了歲月斬斷了紅塵,亦是左溫曾經幻想過劍修的威風模樣。左溫早就極為乖覺地退後幾步,仿佛剛才與嚴華清極親昵的人並不是他一般。

  儘管那人長睫微垂的眸子依舊緊閉,左溫卻記得嚴華清一雙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中,有何等動人光華。

  還未等那太虛劍修徹底睜開眼睛,就有一把鋒利匕首捅進他的胸口。劇烈疼痛讓嚴華清睫毛顫動,呼吸微弱。

  左溫似是還嫌不夠一般,又用力攪了攪。猩紅液體自他指縫間滲出,又悄無聲息地落在地面。

  果然是凡身肉體,如果是那位太虛劍修嚴華清,不會讓他這般容易搶得先機。左溫略微感慨了一句,猛然抽出那把匕首,噴薄而出的血液濺了他滿身。

  狠心至極的魔修又將軟軟倒下的太子重新扶住,動作溫柔又小心。

  嚴華清的意識已然開始模糊。

  他費力睜開眼睛望了那人一眼,只見到一粒血珠虛虛垂在左溫長睫之上。日光一映,竟有幾分奇異的光澤。

  他原本清雋貴氣的面容上,有幾抹豔紅醒目無比。難以描摹的秀麗與妖異氤氳開來,不經意間動人心弦。

  少年公子唇角微彎眨了眨眼睛,那粒血珠終於從他長睫上墜落,染紅了他月白衣袍。這一幕如同日月相撞海天顛倒,極美麗又極危險。

  似曾相識的氣質,似曾相識的人。嚴華清昏昏沉沉地合上了眼睛,他至死也不明白是誰殺了自己。

  左溫等到懷中的人斷了氣,就不大耐心地將他丟在一旁。他自能瞧得出嚴華清狀態不對,甚至是記憶全無,不過一切又與他有什麼關係呢?

  能在難以計數的劇情世界中與嚴華清重逢,是天大的驚喜。左溫當初說要殺那仇人一百次,就絕不會食言半分。

  早在太子剛開始接觸自己時,左溫就覺出事情不對勁。

  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更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即便是一見鍾情,細論起來不過是見色起意。唯有少數人,才是真正被對方靈魂打動。

  尚飛章這張臉還算出眾,卻比不上左溫原來面容秀麗絕豔。且他當時聲名極差,又有何理由能讓倨傲的太子對他一見鍾情?

  只因他們二人在街頭碰了一下,太子就對他百般惦念不能忘懷,簡直可笑。

  之後系統3022許可權解除,向他透露這世界也有其他任務者存在,左溫斷定也許太子也有系統在身。

  他在這三年間小心查證,直到方才驟然對峙,事實當真如他所想一般。

  左溫也曾想過,他與嚴華清一同身亡。自己被綁定了系統,嚴華清極有可能遇到與他類似的狀況。

  再加上太子氣質冷峻與嚴華清有五分相似,左溫就有了七分篤定,沒想到真讓他猜中了。

  系統3022忽然發問:「如果宿主殺錯了人,那該怎麼樣?」

  「認錯人又如何,橫豎他都想攻略我,我討厭有人目的不純接近我。刷好感度有風險,玩家需謹慎,這不是宿主與系統簽訂契約後,早該有的覺悟麼。」左溫嗤笑道。

  「就算他的攻略任務完成不了,任務失敗也只會被傳送到新的劇情世界。從某種意義上講,宿主就是不生不滅的存在。」

  系統3022尚不能類比出真正的人類感情,它聽了這話也後著實驚異了一瞬。它該誇讚宿主機敏過人,還是稱讚他心冷如鐵毫不動搖?

  「糟糕,宿主殺了太子按律該株連九族,如此就不能完成最終的劇情任務。」3022才想到此點,又暗自責怪自己,「系統3022實在不合格……」

  「原主只想成為一代文道宗師揚名千秋,又沒說他非要富貴一生子孫滿堂。」

  左溫懶洋洋抹去臉上的血跡,平靜說:「我這三年間編纂的詩文與經義,足以讓尚飛章千古留名,更有淳於公親自下凡替我揚名,與最後一環任務並不違背。」

  「宿主真是狡詐又可怕。」

  「多謝誇讚。」

  不過短短一瞬,左溫發覺他的意識已經脫離了這具軀殼,整個世界不斷縮小直到消失。

  「恭喜宿主完成最終任務,獲得三千任務點。」

  系統3022又頓了頓:「宿主在普通科舉世界中引出一縷契機,讓其有潛力向高等劇情世界進化,特此獎勵一萬任務點。」

  它更直接給出了一段資料。

  史載青祥乾元四十二年,樂正公尚飛章與太子遭遇歹人,樂正公為護太子寧死不屈,二人一同殞命。聖上震怒,將歹人徐康安株連九族。淳于公憐惜才華,親自下凡將其接入上界,封為樂正公。

  樂正公雖年少荒唐,但知錯能改潛心讀書。更品行寬厚,對敵尚能寬恕其性命。短短二十二年,樂正公收集遺失書稿編纂成文集八卷,後世敬仰千古流芳,乃是文道顯聖之開端。

  左溫沒猜錯,這世界本來就有神明存在,卻因許久未顯聖而逐步衰落。

  自己搞出這麼大事情,諸多信仰便匯入他借用名義的這位淳於公身上。信仰與香火就是神明力量的來源,由此引動契機文道顯聖並不意外。

  而達成成就的獎勵點數,也普通任務點數多幾倍。還未等左溫規劃清楚,他的世界驟然間天旋地轉起來。

  「虧朕對你信任有加,你卻膽敢對甯兒如此無禮!」有人在他耳邊厲聲喝問,怒氣一聽便知,「朕要砍了你的腦袋!」

  更有人猛然揪住左溫的衣襟,動作粗暴地將他摜在地上。

  左溫的眼前立時一片漆黑。



第二卷 霸道暴君的男寵

第18章

  更糟糕的是,左溫因這一下磕破了額頭,鮮血橫流狼狽極了。他束好的發冠已然散落開來,蓋住了他的臉。

  在場這三五人並未注意到左溫狀況如何,他們一併圍攏過去向著躺在床上那人急急詢問。

  「甯兒,你沒事吧,那人可對你做了什麼?」

  「是我太過疏忽大意,竟全沒看出那人起了如此壞心思……」

  「枉我當你是好友,你卻暗中做出這等事情,著實是禽獸行徑!」眉目英俊舒朗的一人聲音森寒。

  最後一句話卻是對著左溫說的。他生平只被人罵過奸詐惡毒,還從未被人罵成禽獸,倒也有些新奇。

  左溫並不答話。他微微垂下頭,讓亂髮遮住了自己的臉,似是愧疚又似驚異一般。

  那人的瞪視也只持續了一瞬,他隨即又急切地望著床上的少年。

  那少年的衣襟已被大力扯開,大半個胸膛都暴露在外。他脖頸上更有幾枚曖昧的紅色印記,一身如雪肌膚讓這紅印一襯,越發香豔無比。

  少年的容貌更是極為惑人,一雙桃花眼似有千般風情,稍稍望一下就能讓人失神不已。他的睫毛又密又長,鼻樑秀氣嘴唇殷紅,似在誘惑人俯身採擷。

  真是個天生的尤物,合該讓男人疼愛得三天不下床。周遭幾人喉結滾動了一下,情不自禁起了這般念頭。

  少年此時只縮在大床一角低低哭泣,長長睫毛上更掛了幾顆淚滴,欲墜未墜楚楚可憐,簡直在撩撥所有人的忍耐力。

  於是那幾人更對左溫又羨又怒。

  這般惑人的妖物讓陛下牢牢鎖在深宮中,他們平時想一親芳澤尚不可能,誰知卻讓這人不聲不響褻瀆了司寧,實在可惡極了。

  只憑他今日讓司寧哭了,哪怕將這人千刀萬剮都不能彌補他的過錯!在場的好幾人狠狠瞪視著左溫,似要直接抽刀將他大卸八塊方才甘心。

  卻有一道冰冷男聲驟然響起,雖聲音低沉卻似有無盡的怒氣:「轉過頭不許看,違令者斬!」

  諸人聽聞此言之後十分不快,但他們不得不遵從那男人的命令,乖乖移開眼睛不敢再看那惑人至極的少年一眼。

  誰叫那人是皇帝,高高在上的帝王。想來也只有擁有這至高無上權柄的帝王,方能將那妖美至極的少年深深鎖在深宮之中吧?

  俊美至極的帝王滿意地看到所有人都低下頭,又俯身將少年抱住,輕聲問:「可是驚到你了,還好我來得不算太遲。」

  那一刹,這霸道俊美的帝王眼中只有少年一人,他的眼神溫柔而專注。

  少年卻並不大願意理會帝王一般,在他懷中微微掙扎。他又被帝王摟住腰肢環在懷中,不言而喻的獨佔欲。

  「都怪你平時將我關在華安殿中,不許我走出殿門半步。」少年斷斷續續哽咽道,「我不過想出去透口氣,就碰到這種事情……」

  話未說完,少年又抽泣起來。他趴在帝王胸膛上,也撩撥得皇帝渾身發燙。

  「好好,是我錯了。」皇帝小聲道,「這次我絕不輕饒他,千刀萬剮你看如何?」

  那霸道男人三言兩語就決定了左溫的命運,對掌握天下權柄的他而言,殺一個臣子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儘管左溫低垂著頭保持沉默,他卻覺得有些牙酸。

  如此爛俗的劇情與套路,再常見不過。整個世界都給主角司甯加了一層魅惑光環,原主卻偏要與他對著幹,不倒楣才怪。

  這世界劇情說來也簡單無比,天生麗質不自知的司甯被自己師父養在深山無人知,由此過了十七年。忽有一日他厭倦了平靜生活,瞞著師父到了京城。

  司甯面貌豔麗至極,氣質卻天真而無邪,兩種矛盾至極的感覺糅雜在一起,越發使他吸引力強大無比,由此也引來了好一群心生愛慕之人。

  最終身為帝王的蒼宇霸道至極地將司甯帶進宮中,將他視作禁臠更不許旁人沾染分毫。如此霸道皇權之下,司寧也只能被迫服軟。

  身為主角攻的蒼宇自然器大活好,二人無數次翻雲覆雨,也讓司甯沉迷於欲望之中,隱隱對蒼宇生出了幾分好感。

  蒼宇平時霸道又專橫,他對司寧卻寵溺無比不忍有苛責分毫。二人因此情愫暗生兩情相悅,最後兩人經歷了幾次波折後終成眷屬。

  蒼宇不再拘禁司甯,更封他為男后,倒成了一樁千古美談。

  至於原主秦正雅,自然是這曠世之戀中一位礙眼至極的配角。

  在全世界都愛主角受的大勢之中,秦正雅就是其中異類。全因他與蒼宇從小一起長大,對這暴君心生愛慕卻不敢直說。

  秦正雅看到司甯進宮之後心如刀割,極沒有眼色地勸告蒼宇要以國事為重。還對司寧生出敵意,三番五次想將他驅逐出宮。

  原主性情迂腐書生意氣,自然比不上七竅玲瓏心的司寧,諸多計謀也被司寧紛紛挫敗。皇帝對秦正雅的好感度節節下跌,更對他有頗多懷疑,只是尚未找到合適的發洩時機罷了。

  此次司甯設計將原主引到這間宮殿之中,下了春藥撩撥秦正雅,又暗中通知好幾位對他心生愛慕之人前來營救自己。

  原主就是這般著了道,雖未被千刀萬剮卻也被皇帝直接砍了腦袋,還被挫骨揚灰屍骨無存。

  左溫將劇情在腦中過了一遍,不得不感慨原主太固執。

  一個識人不清暗戀未遂的世家子弟,竟和天命加身的主角對抗,不是自己作死又是什麼?

  更何況主角司寧根本不是什麼聖母白蓮花,報復起人來手段陰狠又毒辣。秦正雅不過是個全無心機的小公子罷了,又哪敵得過司寧?

  別看司寧此時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左溫卻敏銳覺察到他對自己冷笑了一下,頗有些得意模樣。

  司甯自然有理由高興。不管如何今日秦正雅定會死在這裡,他也少了一名情敵。

  以他敏銳的直覺,自能知道秦正雅對蒼宇心生愛慕,礙於身份並不敢表白,實在懦弱極了。

  儘管那霸道男人先前強迫自己又將他囚禁於宮殿之中,可三兩月相處下來,司寧倒也對蒼宇生出幾分好感。

  就算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要與蒼宇共度一生,司甯也決不許他人染指自己的東西,絕不可能。

  司甯瞧見秦正雅跪坐在地亂髮掩面就快意極了,好一條敗犬!他又示威般摟住蒼宇的脖頸,嗚嗚咽咽道:「還是別淩遲了。看在他陪你長大的份上,直接砍頭就好,也免得他受太多苦楚。」

  恰在此時,系統3022頒佈了任務:「第一環任務,擺脫原主遭遇的危機。任務成功獎勵一千任務點,任務失敗則進入新的劇情世界。」

  一上來就碰上此等必死局面,倒比上個劇情世界麻煩許多,好在獎勵點數也多出不少。

  系統3022自覺已對宿主性情有所瞭解,立刻把握時機開始推銷:「系統3022推薦宿主兌換這款魅妖之語。簡單快捷的一次性術法,能讓所有人情不自禁對宿主心生憐憫,甚至能與主角的魅惑體制抗衡。」

  「一次性魅惑術法與原主迂腐耿直性格不合,縱然能暫時擺脫危機,卻後患無窮,我可不想惹上一身爛桃花。」左溫斷然拒絕,他又淡淡問,「你曾說有一次機會替我遮罩痛覺系統,這承諾是否依舊有效?」

  「自然有效。」系統3022雖然立刻應許,它卻想不出宿主要如何解決這次危機。

  「我的原則是用最少的費用賺取最多的任務點數,這等局面也根本用不上價值二百五十點的一次性術法。」

  系統3022覺得宿主未免自信太過。難道宿主沒瞧見因為主角的一句話,皇帝原本不確定的五分殺意已變為十成?

  聽到司寧的話後,蒼宇緊皺的眉頭立刻微微鬆開。

  哎,甯兒就是如此心性良善之人。即便是面對輕薄過他的人,亦不肯讓他受太多苦楚。罷了罷了,一切就如他之所言好了。

  蒼宇眸光一寒,剛要下達命令,卻發現先前一直跪坐在原地的秦正雅忽然回過神來。

  那人慢慢整理儀容重新站起,端麗面容上並未有半分怨懟之意。儘管他的額頭還在流血,他的氣度卻從容優雅。

  縱然這三五人都在死死盯著他,左溫依舊一絲不苟地鞠躬磕頭:「陛下且慢下令,今日之事我定會給出一個交代。」

  一聽此言蒼宇立刻發怒了。

  他不管不顧將左溫踹倒在地,眸光森寒地喝問道:「交代,你還有什麼交代?莫非朕冤枉了你不成?」

  「微臣不敢。」左溫倔強地從地上爬起,只垂著頭低聲說,「今日之事無可否認,微臣也不會辯駁分毫。」

  他此時的神情溫柔而純粹,更對蒼宇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臨死之前我卻有一言,我心儀陛下已有七載。縱是癡念亦不能斷絕,還望陛下贖罪!」

  左溫剛說完這句話,就當機立斷向著一根柱子撲去,他心中唯有一片淡然。

  這等死局,所有辯解都已全然無用。唯有苦肉計最好用,等到自己脫離危機之後,自然會千百倍地報復回來。

  旁人甚至來不及反應,左溫已經狠狠撞在柱子上,就連地面也顫抖了一瞬,鮮血飛濺可怖至極。



第19章

  這一幕著實出乎所有人意料,就連皇帝也呆愣了一刹。

  他原以為秦正雅會辯解推脫,更會如先前一般指責司寧媚上欺主。此等說辭蒼宇已然聽膩了,絕不會相信分毫。

  可他沒想到那剛烈至極的幼時玩伴,居然會做出此等事情。

  雖說蒼宇性情專橫說一不二,也曾下令誅殺了許多人。他還是第一次切切實實認識到,書上所言「觸柱而死」是怎樣一種可怖情形。

  明明先前秦正雅還坦明他暗戀自己整整七年,蒼宇還沒回過神來,就見到這般情景,立時又驚又酸。

  蒼宇隱約記起,當年端麗少年回頭微笑的模樣,曾讓他短暫驚豔過一瞬。

  諸多過往在蒼宇腦中過了一遭,他有些神情恍惚。

  那恍惚究竟只是一瞬,蒼宇又覺察到司寧將頭瑟縮在自己懷中,似是不忍又似害怕。帝王立時失笑了,他自然知道司寧在想什麼。

  懷中少年豔麗無比媚骨天成,更勝過秦正雅許多。蒼宇第一眼被這少年深深吸引,一見鍾情的情愫,其餘人哪比得上分毫?

  蒼宇惆悵片刻,就命令道:「將他直接收屍厚葬,不必為難秦家人。」

  就連蒼宇也不得不承認,秦正雅此舉著實聰明極了。他用自己的死洗刷了所有嫌疑與冤屈,更隱隱喚起自己一時好感。

  只可惜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可說的。

  原本圍攏過來的三五人立刻照辦。他們直接將左溫抬起,即便覺察到那人有微弱呼吸,也並未告知蒼宇。

  他們還在嫉恨秦正雅輕薄司寧的舉動,縱然那人已死也無法消除。橫豎陛下只說將那人收屍厚葬,蒼宇既然不知道就不會責怪他們。

  皇帝抱著司甯大步向前,耳邊卻聽到了一聲極微弱的呼喚。他立時聽出那是「浦和」二字,若有似無斷斷續續。

  那分明是母妃替他取的小名,這世間也沒幾人知曉!

  蒼宇當機立斷回了頭,卻發現秦正雅被血染紅的手指,微微顫動一下。

  面上沾染的紅色血跡並不減損他的端麗之色,蒼白至極的嘴唇極微弱地張開,這情景卻有幾分格外不同的淒豔之美。

  「浦和……」那人又喚了第二聲,立時讓蒼宇渾身一震。

  以往他們二人關係親昵之時,蒼宇也曾試圖讓秦正雅直接喚他的小名,但那拘謹不已的少年並不敢逾越分毫。

  於是隱約而模糊的好感就此淡化消失,直至此時才驟然爆發開來。

  「你們都是瞎子麼,都沒發現他還活著!」蒼宇厲聲喝道,「傳太醫,傾盡全力治好他!」

  幾位世家子弟跪倒在地,並不敢辯駁分毫。

  誰都能瞧得出蒼宇此時心情並不好,平白無故觸了眉頭也算他們倒楣。

  既然秦正雅臨死前還惦念著自己,為何他會輕薄司寧?究竟是因愛生恨想要毀掉司寧,抑或其中另有隱情?

  蒼宇剛剛沉默一瞬,就被懷中少年大滴大滴的淚珠驚住了。

  「害怕,我害怕。」司寧蜷縮在蒼宇懷中,渾身上下都在顫抖,「我想回家,你放我回家好不好?」

  一聽此言,蒼宇立刻將所有事情都拋之腦後。他極為不快地冷哼一聲,又將司寧抱得更緊了些:「想都別想,你招惹了朕,朕就要拘著你一輩子。」

  他帶著司寧揚長而去,只留下諸人羡慕嫉地望著他們。

  寂靜宮室中,唯有一盞幽暗燈火。

  儘管左溫看似奄奄一息,他卻通過系統3022將所有事情打探得清清楚楚。

  果然是薄情寡義精蟲上腦的暴君,想來蒼宇已被主角迷得不知天南地北,竟連這般拙劣的計謀都看不出破綻,真是主角光環大過天啊。

  左溫只感慨了一瞬,就微微皺起眉。

  不僅因為頭疼得厲害,也因為他還沒收到那一千任務點。

  明明左溫已經暫時脫離危險,系統3022卻並不認可他已經完成任務。

  由此想來,這第一環任務,要等自己徹底了結這樁事情才算結束。

  「宿主已經看到,主角司甯的魅惑體制著實非同一般,宿主很難與其抗衡。」系統3022歎息道,「如果沒有萬人迷體質對抗主角光環,宿主極有可能會吃虧。」

  左溫只揚了揚眉:「對付這樣一個性情暴躁沒長腦子的昏君,還需要我兌換萬人迷體質?3022你也太小看我了。我不僅能夠打臉主角司甯,更能讓那昏君對我念念不忘,一輩子都記掛我。」

  「就算最後我將那暴君坑得淒慘無比,他也絕不肯責怪我半點,如此才算得上痛快。」

  系統3022沉默了一瞬,它覺得自己宿主實實在在當得起「心冷如鐵」四字,平常人哪有他這等本事?

  左溫摸著頭上的傷口不說話,眸中卻有冷芒閃爍。

  那昏君踹了左溫一腳,又讓他不得不使出苦肉計扭轉局面,這兩筆賬他都完完好好記著呢。

  從沒有人能將他逼到這般狼狽的地步。就連天之驕子嚴華清,都被他拖著同歸於盡,區區一個脾氣暴躁的皇帝又豈能例外?

  只拆散那一對主角光環籠罩的狗男男,根本算不得什麼本事。左溫已經開始籌畫,如何讓那兩人體會到真正的絕望。

  旁邊伺候的一位宮女瞧見左溫低頭沉思,他端麗面容上亦有悲哀之意,眼神脆弱又暗淡。

  這樣一個人,又怎會幹出那般混帳事情呢?小宮女在心中歎息了一聲,她絕不敢相信秦大人居然是那種人。

  之前發生的事情並不能瞞住,現今宮中誰都知道皇上同秦大人鬧翻了。亦有消息靈通之人隱約打探到了一些內情,風向立刻變了。

  先前其餘人至多敢猜測,秦正雅又是為了司寧之事同皇帝爭吵。誰料到他能幹出那般喪心病狂的事,居然敢對皇上的疼寵的人下手,著實嫌命太長。

  儘管皇帝下令讓太醫全力救治他,也並未當場處罰他。陛下卻將秦大人拘在宮中,已過整整兩日都並未前來探望,顯然已將秦正雅忘在腦後。

  宮中人一向懂得見風使舵,立刻對照料秦正雅的事情不大上心。誰會對一個將死之人多費心思,實在愚蠢。

  唯有這資歷不深的小宮女,依舊守在秦正雅身邊。他已然沉睡了整整兩日,直到一刻前才剛剛醒來,卻是那般黯然神傷的模樣。

  「區區一個病秧子,還想對甯兒圖謀不軌?」卻有一線低沉聲音自門外緩緩傳入,其中森冷之意一聽就知。

  小宮女打了個寒戰。她萬萬想不到居然有人能越過層層守衛,悄無聲息地潛入深宮之中。有這般本領的人,全天下都沒有幾個。

  左溫剛想答話,就掩著嘴虛虛咳了兩聲,一抹紅暈飛快地竄上了他的面頰,倒有幾分病態般的美麗。

  他止住了咳嗽,斷斷續續道:「閣下何不當面與我一見,若你想取走我的性命,我也不會反抗分毫。」

  「好膽量!」那人讚賞般拍了拍掌,當真從正門走了進來。

  清冷月光映在那人一襲白衣上,平添了幾分出塵之意。

  只憑他這身超凡脫俗的氣質,縱然那人模樣平平也絕不會泯然於眾。更遑論那人的面容俊美無匹,一頭霜雪般的銀髮更讓其平添了幾分神秘感。

  小宮女看得眼神一直,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若我沒猜錯,閣下定是司甯的師父。」左溫平靜地抬起頭,「閣下定是為了先前那件事特意找我,我並無辯解之言,若要取我性命直接下手就可。」

  模樣冷峻的男子訝異地挑了挑眉,望著左溫的目光中不由多了幾分玩味之意。

  這位秦大人不光聰慧亦無比坦蕩,可算他見過的有趣人物之一。

  「在我臨死之前唯有一個請求,還望閣下不要報復陛下。」左溫又咳了兩聲,他的眼神堅定如斯,「當日之事全是我糊塗,與陛下沒有半點關係。」

  「當日之事?虧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卻不想也蠢得很。」銀髮男子表情古怪地嗤笑一聲,「若非司寧使了手段,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公子,又哪能制得住他?」

  左溫十分驚異般張了張嘴,卻並未說出半字。

  「沒錯,就和你所想的一模一樣,是我那位好徒兒設計陷害你。」銀髮男子揚了揚眉,「你是冤枉的。」

  那神仙一般的人物周身忽有森然殺意蔓延而來,壓迫得人喘不過氣來。

  「可惜我並不會替你洗脫冤屈。縱然那孩子有千般不是,他始終是我的徒弟,即便他犯錯我也願意寵著他。既然他想讓你死,那你就乖乖去死好了。」

  這涼薄至極的話語讓銀髮男子說來,卻顯得順理成章並不突兀。「你這刁民,膽敢私闖皇宮!」

  又有第二人驟然插言,怒氣沛然幾欲傾天。



第20章

  來人自然是蒼宇。他獨自一人大步而來,似有浩然天威加身。

  皇帝只在殿門一米外站定,絕不上前半步,遠遠與那不速之客對峙。他們二人一者若冰一者如火,立時就碰撞出不一樣的火花。

  左溫冷眼旁觀那二人裝逼擺姿勢,心中冷笑不已。

  這世間自然沒有那般巧合的事情,不管是司甯師父的出現抑或皇帝的突然來襲,都是在他預料之中。

  在原本劇情中秦正雅死亡兩日後,司甯的師父霍建白孤身一人闖入皇宮之中,質問為何蒼宇讓他的寶貝徒弟受了委屈。

  霍建白亦算是愛慕司寧的炮灰攻之一,礙於師徒情分並不敢言說分毫。等到司甯落到皇帝手上,他後悔也晚了。

  若論深情,霍建白倒能與原主有一比。只因自己徒弟的苦苦哀求,原本暴怒無比的霍建白就放過了皇帝飄然離去。

  而蒼宇經此一事後,也發現司寧對自己有幾分好感。霍建白也算變相推動他們二人感情發展,簡直不能更苦逼。

  儘管左溫之前已經絕處逢生,系統3022卻並未宣佈他完成第一環任務,當時左溫就對接下來的情況隱隱有所猜想。

  隨後事情的發展也順理成章。現今秦正雅沒有死,霍建白自然要找他這個犯人當面問罪。

  為了避免秦正雅畏罪自殺,皇帝也在這宮殿周圍布下不少暗衛。

  有陌生人驟然出現在皇宮之中,那些暗衛自然要向皇帝稟明,由此蒼宇才出現得分外及時。

  能同霍建白周旋了這麼久等到蒼宇前來,著實是左溫自己聰明。

  主角司甯的這位師父武功高強非同一般,在武林中也罕有敵手。他生性驕傲,最厭惡卑躬屈膝的小人。如果左溫痛哭流涕地求那人饒他一命,霍建白定會一掌拍得他當場身亡。

  索性左溫反其道而行之,一心求死並不抗拒分毫,不僅符合原主性格更刷足了逼格。

  他們二人的交鋒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卻有暗潮湧動。其中危險程度不下於左溫剛剛到達這劇情世界時遭遇的死局,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霍建白直接殺了。

  至於皇帝蒼宇,他的品行也沒比這位護短的世外高人強多少。

  他以秦正雅為餌只為引出司甯的師父,第一句話更是直接質問霍建白因何而來。顯然是不顧左溫生死,徹底將他當做一枚棄子。

  除了面對主角司甯時,蒼宇格外溫柔體貼,平日裡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暴君。就連對從小一起長大的秦正雅,蒼宇也能毫不留情地將其捨棄,真是天生的心性涼薄。

  一個袒護徒弟是非不分,一個心性涼薄精蟲上腦,這兩人都不是什麼良善君子。有朝一日這些人各有報應下場淒慘,也不能怪自己心狠手辣。

  左溫心中已然有了決議,卻依舊沉默不語,全看那兩人如何交鋒。

  眼見銀髮男子極為輕蔑地望著自己,蒼宇立時發怒了。他猛然抽出佩劍,一字一句喝問道:「朕在問你,答話!」

  霍建白並未發怒,而是淡淡說:「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皇權奈我何?你拐走了我的徒弟,還將他囚禁于深宮之中,我今日砍了你的腦袋都不過分!」

  隨著霍建白怒意上揚,他周身似有森然殺意逐步擴散開來。亦有冷風響應他的號召一般,吹拂得他們二人衣袖飄飛。

  「你以為朕會孤身一人犯險?禁軍何在!」蒼宇一揮手,一大群士兵一擁而出護在他身前。

  那些士兵身著漆黑鐵甲列隊森然,氣勢非同一般。還有弓箭手悄無聲息潛伏於屋頂之上,一支支閃著寒光的弓箭全都對準霍建白。

  武功再高之人,面對此等困局也無法可想。只需蒼宇下達命令,霍建白就會變成一隻刺蝟。

  霍建白輕笑一聲:「你以為這些禁軍就能留住我,簡直可笑!」

  他大步走到床榻面前,直接提起左溫的衣襟晃了晃:「陛下竟不顧這位秦大人的生死麼?你明明也聽到我先前所說的話,知道他是冤枉的。他與你相伴十載,哪怕是塊石頭都會焐熱,陛下真是心冷如鐵啊。」

  被他提在手中的左溫卻低聲道:「我為陛下而死心甘情願,若我一死就能換得陛下平安,再划算不過。」

  左溫的聲音雖不大,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時之間,蒼宇也不由愣住了。就如霍建白所說,他設下這計謀時並未顧忌到秦正雅的死活。

  不管什麼人被皇帝當做棄子,縱然會乖乖認命也難免心生怨恨,可蒼宇並未從秦正雅眼中看出任何怨懟之意。

  那性情耿直的人還勉強沖他微笑了一下,似澄澈月光坦然如斯,既無半點隱瞞亦沒有一點私心。

  在那般純白信任的目光之下,蒼宇的心仿佛被針刺了一般,尖銳微疼。

  蒼宇又記起秦正雅曾說的話,他心儀自己整整七載卻不敢吐露分毫,唯有在死前才吐露心聲。

  可惜自己已經有了司寧,未能徹底得到少年身心之前他絕不會放手。

  於是蒼宇狠心地揮了揮手,雨一般密集的箭矢直直射向屋內,戾戾風聲隨之而來。

  那名來不及躲閃的小宮女當即被射了個對穿,甚至沒有叫喊一聲就直接死去了。

  這回秦正雅總該神情有變吧,若是之前他演技高超騙過了自己,只這一下就能試探出真假。

  蒼宇緊緊盯著左溫的眼睛不放鬆分毫,但那雙坦蕩明瞭猶如月光的眼睛,從始至終都沒有變化過。

  左溫就那般靜靜凝望著蒼宇,似想在臨死之前將他整個人深深銘刻在心底一般,莫名執著又無比堅定。

  還有什麼比生死之間更能考驗他人?

  蒼宇立時有些後悔,他本該相信秦正雅就是如此性情耿直啊。只此一份難得的真心,全天下又有幾人能夠做到?

  一貫性情酷烈的皇帝忽然輕輕合上了眼睛,他不忍心見到秦正雅萬箭穿身的模樣。

  今日之事就當做徹底的告別吧,他一輩子都絕不會忘記秦正雅此人。

  隨後蒼宇聽見周遭的禁軍齊齊驚異了一聲,等他睜開眼後才發現霍建白就提著左溫,好端端立在屋簷之上。

  方才他們棲身的那間宮室,卻早已破損毀壞。

  白衣人背後是一輪皎潔明月,越發襯得霍建白風姿出塵好似仙人。

  「看在此人忠心耿耿護著你的份上,我就饒過你此次。」霍建白負手而立神情冷冽,他身邊的左溫跪坐在地咳嗽不已。

  還未等蒼宇再下達命令,霍建白已運起輕功直接離去。這一幕好似鬼魅亦如神仙,蒼宇也不由呆愣了一瞬。

  有武藝高超之人丟出暗器,並未擊中那白衣人半點。他好似一隻展翅而飛的仙鶴,旁人只能仰望卻無法接近分毫。

  還有人不甘心地提起輕功追逐而去,卻被霍建白早早甩開。

  他策劃許久的事情居然失敗了!自從蒼宇得知司甯有個師父之後,早就計畫著如何剷除此人,千般算計萬種手段卻對霍建白全然無用。

  蒼宇眸光赤紅,當即就發怒了。他狠狠將身邊的禁軍頭領踹倒在地,又喝令道:「辦事不利,自己去領一百鞭!」

  其餘人早已習慣皇帝暴虐的脾氣,絕不敢出言求饒,禁軍頭領更是鞠了個躬直接領罰離去。

  未等蒼宇緩過氣來,他聽到有人細聲細氣問:「陛下可是安然無恙?」

  皇帝抬頭一望,卻與左溫一雙滿是關切的眼睛撞了個正著。

  月光為那人端麗面容平添了三分綺色,而左溫的眼睛亦如這月光般,澄澈坦然別無他物。

  蒼宇立即微笑了,他下令道:「還不快將秦大人救下來,他不會武功,若是你們傷了他一根頭髮,就提著腦袋來見朕!」

  秦大人,這三字可是意味深長,當即有人目光交匯。

  皇帝的命令手下人自會遵守,還未等他們將秦正雅放到地面,又有另外一人呼吸急促撲到蒼宇懷中。

  卻是司寧終於匆匆趕到。他一雙桃花眼中滿是淚水,更仔仔細細打量了蒼宇好一會,這才哀哀地問:「你沒事吧,我師父性情不好,可曾傷到你?」

  一見到司寧,蒼宇早將所有事情拋到一邊。他含笑點了點司寧的鼻尖,揚眉說:「朕自然完完好好,你不必擔心分毫。」

  少年似是真的嚇壞了,他縮在蒼宇懷中好一會,才肯抬起頭來。他又沉默一瞬,又追問道:「師父臨走前,可曾說了什麼?」

  蒼宇眉頭一皺。這都是什麼話,司寧此時竟然還在惦記著那賊人?

  和全心全意顧念自己的秦正雅比起來,此等言語未免太過自私!



第21章

  「我離開前沒有和師父告別,他果然生氣了,甚至不肯見我。」司甯一雙桃花眼中全是淚水,越發映得他眼眸通透麗色動人。

  「我在這世上只有師父一個親人,現今他也被我氣走了……」他又哽咽了。

  美人含淚哭泣尋求安慰,這情景簡直能讓所有人心生憐憫,蒼宇亦不例外。

  哎,這少年真是天生尤物,最懂得如何勾起男人的欲火與嫉妒心。

  偏偏那還是蒼宇視若珍寶的少年,平時連重話都不肯說一句,又哪捨得讓司寧受這等委屈?

  蒼宇將先前的不快全都拋到腦後,輕吻著少年的耳垂:「你還有我,今生今世我只會對你一人動心。若我違背誓言,天打雷劈不入輪回。」

  聽見皇帝竟然不稱「朕」,司寧似是驚愕了。

  他被淚水打濕的濃長睫羽眨了眨,吸了吸鼻子小聲說:「你是壞人,我絕不信你半點。只聽我提了師父一句,你就皺起眉要凶我!」

  「好好好,是我錯了。」蒼宇無奈地親了親少年的手指,「我以後都絕不凶你。」

  「你保證!」

  「我保證!」

  司寧得了此等承諾,才重新破涕為笑。他又縮進蒼宇懷中,似有意似無意般,讓所有人將他們倆的恩愛情形看了個一清二楚。

  皇帝和他的男寵當眾調情示愛,所有人都恨不得他們根本沒長眼睛和耳朵。

  也有一些膽大之人悄悄看了左溫一眼,卻見秦正雅正目光惆悵地仰望著天邊的明月。固然他將失落之色掩蓋得很好,眾人卻知他心中的失意。

  哎,只可惜秦大人沒有那男寵七分顏色,否則陛下也不會做出這等絕情之事。

  他們誰也不知,左溫已在心底膩煩地打了個哈欠。

  一個小娘炮和故作邪魅狂狷的暴君秀恩愛,這情形實在有些辣眼睛,他根本不想看第二眼。

  「不走心啊不走心。」左溫在心中默默評判,「3022你看這小娘炮先前裝哭的表情,實在做作極了。只論演技,我給他差評。」

  系統3022竟一反常態地反駁說:「可他有主角光環啊,能糊弄住皇帝就行。」

  「主角光環又不是萬能的,你沒看見皇帝已經對小娘炮的表現心生不滿麼。」左溫反駁說,「全因我忠心不二的表現在先,皇帝就會不由自主對司寧提高期待值。可惜小娘炮也是自私之人,錯過一個刷好感度的大好機會。」

  左溫對自己的表現滿意極了。他不僅徹底解除危機,更破壞了主角與皇帝提升感情的契機。

  沒有司甯在師父面前替皇帝求情的舉動,這一對狗男男至多算是炮友,並未上升到互相敞開心扉的精神層面。

  就算皇帝一碰上主角就腦子犯渾,龍氣隨身的天子也有其過人之處。

  只從皇帝以秦正雅為餌,意欲除掉霍建白這件事看,蒼宇不僅理智而且冷血。

  世間皇帝多是自私之人,蒼宇更是其中翹楚。他手握權柄高高在上,對旁人發號施令快意至極,又哪會容忍其餘人違背分毫?

  如此自私的人,碰上了同樣自私的司甯,左溫反倒有些期待他們倆最後能搞出什麼事情來。

  他索性繼續悵然地仰望著天邊的明月,只等那膩膩歪歪的兩人親熱完畢,才略微垂下了頭。

  蒼宇目光一掃,就看到了左溫。他頓時想起這人對自己忠心不二之事,心中不由微微一暖。

  他懷中的豔麗少年也看出蒼宇眼神不對,不輕不重在蒼宇腰上掐了一下。於是那俊美霸道的皇帝立時將目光收回,淡淡地說:「賞秦正雅三千兩白銀,封其為龍淵閣大學士。」

  諸人望著左溫的眼神立時變了。他們知道這不僅意味著先前之事已被輕輕揭過,更說明秦正雅被皇帝重新信任。

  這下可徹底惹怒了司寧。他賭氣般背過身不理蒼宇,倒有幾分格外不同的絕麗模樣。

  「他今日也算辛苦,你又何必吃醋?」蒼宇輕聲安慰道,「你知道,朕心中只有你一個人……」

  「我不管,我還是生氣!」

  又是蒼宇在少年耳邊低聲說了什麼,司甯才重新轉過頭來。

  那二人模樣親熱地相擁而去,獨獨留下左溫一人接受眾人的道賀。

  左溫應對得自然得體,他心中卻在冷笑。

  此事明明是司寧有錯在先算計自己,從始至終蒼宇也沒責怪他半句。左溫更被那暴君利用了個徹徹底底,那暴君竟以為區區三千兩銀子並一個虛職,就能了卻這樁救命之恩,著實太蠢。

  他一向下得了大賭注也輸得起,自己在他們二人身上花了這麼大代價,自然要一樁樁討回來。

  只怕那時,他們二人受不得自己的恩德。

  「恭喜宿主完成任務,獎勵一千任務點。第二環任務發佈:揭穿主角司甯的偽裝,讓蒼宇對宿主心生愛慕,任務成功獎勵三千任務點。」

  愚昧,死到臨頭還愚蠢,左溫有些感慨。

  原主真不愧是癡情不已的炮灰,臨死之前依舊對那暴君念念不忘。對這麼一個隻看美色的皇帝抱有期望,實在划不來。

  但為了那三千任務點,他自會完美地完成原主的夙願。

  左溫懶洋洋躺在床上,似是半點也不著急。

  系統3022著實發了愁,它沉默許久後終於說:「系統3022還是覺得宿主勝算不大,讓皇帝對宿主心生愛慕不能自拔實在太難。」

  即便系統3022並不能理解人類的感情,它也隱約看出蒼宇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在那暴君眼中,除了他自己與主角司甯以外,所有人都是可以被捨棄的。在原劇情中,他甚至不聽秦正雅的辯解,就直接砍了他的腦袋。

  縱然之前左溫以死明志,那多疑的皇帝依舊毫不猶豫地將他當做一枚棄子,只為徹徹底底除掉霍建白。

  偏偏自己的宿主又倔強至極,不肯兌換萬人迷血統抑或媚術完成任務。只靠秦正雅這張雖端麗卻無媚色的臉,要勝過主角司甯實在太難。

  一時之間系統3022也不禁犯起愁來,如果左溫不能順利完成任務,自己獲得的好處也會少上許多。

  「3022你已經越來越像人類了。面對關乎自己利益之事時,懂得焦急與憂慮,是人與動物特有的本性。依我看,你現在的情商比得上一隻討要小魚幹的小貓,也算有所進步。」

  系統3022不想理會左溫調侃的話語,它早就看出自己這位宿主性情惡劣,有事沒事總喜歡逗弄自己。

  「至於刷好感度的事情,我自有辦法。只因我前幾日的舉動,蒼宇對我頗為信任,這就有了基礎。」

  「原主秦正雅是個耿直又沒心眼的人,倒也很好。他暗戀蒼宇七載並不敢表白,那皇帝更不知曉,簡直十分冤枉。我偏偏要說出那句話,擾得那無情皇帝心生波瀾,卻並不為辯解分毫再毅然決然自殺,這等才算足夠震撼。」

  「蒼宇是何等自傲之人,他對自己的魅力深信不疑。他瞧見我撞柱自殺的一幕,固然心中驚愕亦十分欣喜,誰叫他魅力非凡引人愛慕?一個肯用自己死證明愛意之人,自然不會對旁人起了歪念,由此主角司甯的計謀就失敗了一半。」

  「臨死之前我心心念念全是皇帝,更勾起那暴君的後悔之意,也算在他心中埋下一粒種子。」

  原來如此。系統3022只看到皇帝莫名其妙態度好轉,宿主就此擺脫危局,一切著實有些奇怪。現在聽左溫細細分析,才知其中緣由。

  「霍建白也算間接幫了我一個忙,替我洗脫冤屈將所有事都推到司寧身上。皇帝原本就心懷愧疚,如此更是有些懊惱。可我卻不責怪他半點,只全心全意惦記著他的安慰,立時就與別人不一樣。」

  「明明是司寧做錯事情,那暴君卻絕不願因此責怪他的寶貝小乖乖半點,真是精蟲上腦的蠢貨。」左溫似是不滿意般搖了搖頭。

  「如果霍建白鐵了心要殺宿主,宿主的任務就徹底失敗了。」系統3022瞧出了左溫計畫中的破綻。

  「我先前曾說過,如果要博得別人的好感必會冒著天大風險,對此我早有覺悟。好在我運氣好賭贏了這一把,剩下的事情可就由不得他人了。我不僅要順利完成原主的委託,更要替他了卻心中夙願。想來到了那時,原主在天之靈定會十分感謝我。」

  不,秦正雅只想讓你替他打臉主角刷爆皇帝的好感度,只此而已別無他求。系統3022在心中默默反駁。

  它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自己這位極有能耐的宿主,即便在這主角光環大過天劇情世界,也能達成不一樣的結局。



第22章

  皇宮,禦書房。

  「朕先前所說之事,你可明瞭?」蒼宇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那人只點了點頭:「臣下清楚。」

  秦正雅依舊是那般一絲不苟的模樣,恪守禮儀絕不肯逾越半點。以往蒼宇只覺得此人太過無趣,現今他卻能從那人面上瞧出幾分忐忑。

  那是面對心愛之人時才會有的表情,他那雙漆黑眸子亦因此微起波瀾。

  蒼宇越看越有趣,索性盯住那人不放。直到左溫頗為窘迫地咬了咬唇,才移視線。

  在得知秦正雅對自己心懷愛慕之後,一切截然不同了。蒼宇先前只嫌棄自己這位伴讀性情耿直,不會體察他的意願,時時刻刻惦念著要把司甯趕出宮去。

  司寧是他一見鍾情的少年,自己又豈會因他人三言兩語就改變心意?

  蒼宇更疑心秦正雅受了他人籠絡,準備將自己拉下皇位。畢竟自己登基之時很是鬧出了一些事情,至今尚未平息。

  他索性借著前幾日的事情直接發作,只要砍了秦正雅的腦袋,那些興風作浪之人自會老老實實。

  誰知自己太過獨斷專橫,竟險些錯殺了一個忠心臣子。蒼宇每每想到此處,難免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原來一切全因他早對朕心生愛慕,為何自己沒有早早想到此點?秦正雅之所以處處針對司寧,只因他對朕愛得太深不能自已。

  能讓性情耿直的秦正雅吃醋,可見那人實實在在將自己放在了心中。蒼宇不由心神一蕩,朱筆立刻落在了桌子上。

  左溫一雙漆黑眼睛,頗為疑惑地抬了起來。蒼宇能從那雙眼睛中,望見自己的倒影。十成十的愛慕,亦是十成十的坦蕩,他簡直有些著迷了。

  他又靠近兩分,直到那人小聲喚了一聲「陛下」,才回過神來。

  他們二人竟離得這般近,他似能數清那人每一根顫抖的纖長睫羽。

  蒼宇似是受了蠱惑一般伸出手去,眼看就能觸到那人溫熱的面頰,卻見左溫直截了當地跪下了:「臣不敢逾越半分,還望陛下自重。」

  「你讓朕自重?」蒼宇立時眯細了眼睛,他冷聲道,「是誰先前口口聲聲說自己愛慕朕七載,縱是癡念也無法捨棄分毫,怎麼你現在後悔了?」

  左溫聽了這話後,顫抖得越發厲害了。他依舊固執地低著頭,重複道:「請陛下自重。陛下先前既已許下承諾,今生只對那人動心,就應該信守承諾。」

  司寧,這二字好似一盆冷水,澆得蒼宇立時清醒過來。他更不滿左溫對他說話的語氣,隱約的鄙薄之意。

  「朕的確承諾只愛司寧一人,你不必想太多。」蒼宇輕蔑地揚了揚眉,「但朕乃天子,你又何敢拒絕我?」

  話剛說罷,蒼宇就想直接抓住左溫手腕,卻被他輕輕避開了。

  縱然左溫能隱忍,也忍不住眯細了眼。聽這暴君的意思,是想霸王硬上弓?

  好,很好。他先記著這件事,到時將此等羞辱千百倍還回去。

  「臣只想替陛下分擔憂愁,再不敢奢望分毫。」左溫眸中是一片悲哀之色,「臣已明白先前都是妄想,陛下與那人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說謊,他明明會因自己靠近而忐忑不安,他還愛著自己!

  那耿直迂腐的人,甚至不肯直呼情敵的名字,這一切證據都再明顯不過。

  蒼宇恨不能直接捏著左溫的下巴狠狠吻去,逼得那倔強至極的人丟盔卸甲直接認輸。

  年輕俊美的皇帝眼中,有森然寒意亦有熾熱火光。但他瞧見左溫垂下頭後露出一段潔白後頸,就情不自禁心軟下來。

  是了,秦正雅也合該不相信。

  畢竟自己先前以他為餌,意欲除掉司甯的師父。雖然這耿直之人沒有半點怨言,卻也免不得心冷。自己也並未安慰半句,還當著他的面與甯兒親熱他又豈會不傷心?

  此時的左溫在心中冷笑。人性本賤,越是得不到的東西越是珍貴。

  矯情又愛哭的小娘炮司甯尚且懂得吊著皇帝的胃口,一邊撒嬌弄癡一邊拒絕疏遠,迷得蒼宇的魂都丟了。

  自己的手段比司甯高出一籌,也更符合原主害羞耿直的本性。他驟然表白之後,卻謹守君臣本分並不逾越分毫。撩撥得皇帝心中癢癢,又再次疏遠距離,由此蒼宇才對他隱忍退讓。

  誰讓司寧已經與蒼宇雲雨過,他已經算是蒼宇得到過的東西,自然與自己截然不同。

  太容易得到的東西,難免被人輕賤。

  蒼宇一開始對待司寧,亦是此等心態。只當他是個逗趣的小玩物,直到日後歷盡磨難後,才真正動了心。

  左溫一直對蒼宇若即若離,還能刷滿那暴君的好感度,如此才算手段高超。

  靜默,難堪的靜默。

  左溫恭順卻固執地跪拜在地,遠遠拉開了與蒼宇的距離。縱有咫尺之遙,卻好似遠在天涯。

  蒼宇剛抬起的手,又輕輕垂下了。他相信自己若是用強,這倔強至極的人定會如先前一般毅然自殺。

  「你要朕拿你如何是好?」皇帝輕輕歎息了一句,話中有幾分惆悵。

  成了,只此一點左溫就已勝過主角司甯許多。這般矯情的話語,蒼宇之前從未對司寧說過。

  唾手可得的男寵與距離疏遠的貴族公子,想也知道蒼宇會惦念哪一個。

  「臣不敢奢望,只求常伴陛下左右。」左溫又重複一遍,表情雖柔和卻有無可更改的倔強。

  這次蒼宇當真不耐煩了。他拉著左溫的手將他拽起來,倒讓那耿直之人面色微紅,越發不敢看自己一眼。

  縱然那張端麗面容,比不得甯兒媚色入骨,可他害羞的模樣倒也十分動人。一者素雅一者妍麗,截然不同的兩種風情。

  若能得此二人常伴身邊,才算此生不悔。這念頭只在蒼宇心中浮現片刻,卻再也無法消散。

  直到司甯進來時,蒼宇依舊沒回過神來。那少年剛剛親昵地撲到他背上,他竟情不自禁喝止道:「下來,成何體統!」

  他一想到秦正雅在默默看著他們二人,就情不自禁心中微疼。

  司甯立時怔住了。

  他一雙桃花眼中更有水汽氤氳,花瓣一般的嘴唇亦微微泛白:「你好不容易放我出來,我就想來瞧瞧你在幹什麼。誰知你竟然不高興,那好,我走。」

  司寧半點也不作假,乾脆俐落抽回手,意欲轉身離去。他這一走蒼宇就慌了神,更後悔自己先前態度太過生硬。

  比起毫無怨言溫柔體貼的秦正雅,顯然是這磨人的小妖精嬌氣許多。若是自己當真惹怒了司甯,那少年怕會賭氣不見他好幾天。

  蒼宇立時拽住了司寧。又是認錯又是道歉,這才哄得那少年破涕為笑。他摟住蒼宇的脖子柔聲撒嬌,卻輕蔑地瞥了左溫一眼。

  果然這世間沒人能經得住他的眼淚,不管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只要自己一癟嘴再眨眨眼,不管男人女人都會毫不遲疑地答應自己的要求,從沒有任何例外。

  就算秦正雅身份高貴又如何,懂得撒嬌的人才能博得蒼宇疼愛憐惜。一個書呆子死心眼,還想同他搶男人,何等可笑!

  左溫並未理會主角這幼稚的示威。依靠男人疼寵安身立命,實在愚蠢。人心易變世事無常,唯有自己才真正可靠。

  司甯依舊不滿意,他捧著蒼宇俊美面龐,一字一句道:「我將你先前的誓言當真了,不惜背叛師父亦要跟在你身邊。我很傻又很笨,只求你一顆真心永遠不變。」

  勝了,當真是自己勝了。這少年果然選了自己,半點也不意外。

  蒼宇心中舒爽無比,他卻面色肅然道:「自然如此,立誓為證。」

  左溫瞧見司甯眼睛發亮的模樣,竟起了一絲憐憫之意。這般膩歪情話,皇帝同他臨幸過的每一個女人都說過。

  在原劇情中,那些女人還不是被他趕出宮去,半點不留情面。等到自己佈局成功的那一日,主角司甯的下場又能比其他人好到哪去。

  「微臣告退。」左溫行了個禮,又面無表情地挺直了脊背。他似是並未覺察到自己打擾了那二人,眼神坦蕩平淡。

  司甯瞧見左溫表情淡然,越發恨得牙癢癢。從小到大他被師父疼寵慣了,從未有半點事情不順意,更別說有人敢跟自己搶男人。

  橫豎都是一條鬥敗的狗,又哪至於自己如此上心?他甜蜜地露出一個微笑,隨後卻面色一白。

  「先別走,朕有話要說。」蒼宇沉聲說,「朕希望你們二人能夠冰釋前嫌,畢竟你們二人以後相處時間會很長。」

  怎麼會,蒼宇究竟是什麼意思?

  皇帝的話,不亞于在司寧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轟然一下,他仿佛整個人都傻了。



第23章

  定是自己聽錯了。

  一向最疼愛自己的蒼宇,又怎麼可能讓他與秦正雅和好,明明是那人先起了壞心思!

  少年紅潤的唇色刹那間變得蒼白。他難以置信般扯了扯蒼宇的衣襟,那俊美至極的男人卻並未動容分毫,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司甯卻不知左溫也在心中冷笑。

  異想天開,白日做夢。這暴君以為自己是天君大能麼,竟然妄想讓兩個結下深仇大恨之人和平共處。

  左溫更聽出了蒼宇話中的另外一層意思。他想將他們二人同時納入後宮,男后男妃和平相處,亦算一樁千古流傳的美談。

  若是原主秦正雅這等沒脾氣好拿捏的人,只消蒼宇遞給他一個眼神,他就會乖乖送上門去。

  左溫不是懦弱又不記仇的原主,只憑混帳皇帝今日對他的羞辱,他就絕不能輕易饒了他。

  眼見左溫抿緊了唇,蒼宇自是知道他的不快。

  比起只知道撒潑不滿的司寧,反倒是左溫的隱忍更讓他滿意。識大體知進退,不愧是出身良好的世家子弟。

  懷中少年垂淚欲泣的模樣著實動人,還讓蒼宇心中又澀又疼。但越是此等緊要關頭,越不能放棄。

  「朕已將所有事情同正雅說開,他此後不會再針對你,你也不必如此警戒。」蒼宇輕聲細語哄著司寧。

  說開,說開什麼?

  明明是主角司甯設下計謀,想讓皇帝砍了自己的腦袋。此等仇怨,可謂不死不休。一切到了蒼宇口中,卻成了輕飄飄「警戒」二字,簡直像小貓在陌生人面前拱起脊背一般可愛無害。

  不愧是當皇帝的人,實在擅長避重就輕,左溫替原主一片真情感到不值。

  「我做錯了什麼?」司寧竭力掙開了蒼宇的懷抱。儘管他眼中水霧彌漫,卻倔強地咬著唇不肯哭出來。

  「你居然要我同這心思惡毒之輩和平相處,從小到大,我都沒受過這樣的委屈!」少年扔下一句話,急匆匆奔出了禦書房。

  方才匆忙一瞥,蒼宇就瞧見少年眼中有淚光閃爍。他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司寧已經跑遠了。他只能悵然地將手收回,神情失落無比。

  真是好一朵白蓮花小娘炮,這等臉皮已不下於許多無恥之輩。

  若是真論委屈,原主秦正雅平白無故被砍了腦袋才叫委屈。不過也對,現今他們二人中司寧用情較深,情緒失控也算正常。

  身為皇帝的蒼宇儘管已被司寧攪得情緒大亂,但事關自己利益時倒也十分清醒,不愧是能從修羅場中抱得主角歸的帝王。

  左溫將司寧的心態剖析得徹底俐落,只垂首不答話。

  誰知蒼宇的目光卻直接落在了他身上,微微停頓了一瞬。若是司甯能同秦正雅一般體諒自己,那該有多好?

  蒼宇輕聲說:「正雅,你替朕勸勸他。」

  既然自己勸說無用,也只好稍稍委屈正雅一下。他這般心性寬廣,定然和那被人疼寵慣的少年不一樣。

  受害者反而要向兇手賠罪,當真合情合理極了。

  左溫蝶翼般的睫羽緊緊合攏片刻,故作鎮定般顫聲道:「臣遵旨。」

  那身形修長的青年直起身,脊背卻忍不住有顫抖一下,每一步左溫都走得艱難無比。

  這般高貴如竹的貴公子,卻因自己一句話如此失態,全因為自己。秦正雅不是說他癡念已絕謹守君臣本分麼,怎麼現在如此心緒不穩?

  一時之間,蒼宇既是痛快又有幾分不忍。他卻知自己決不能妥協,只為了以後就絕不能心軟分毫。

  他們二人先前不過是一些小誤會罷了,就鬧到此等地步。若是以後再起爭執,豈不會攪擾得整個後宮都不得安寧?

  蒼宇負手而立望著左溫逐漸遠去,心如鐵石毫不動搖。

  左溫找到司甯時,這豔麗少年已然哭成了花臉貓。

  他卻並非獨自一人,有一位俊秀如玉樹的貴公子好言安慰他。

  可那人越是安撫,司寧越是哭得起勁。他將頭埋在膝蓋中,就連聲音都開始哽咽。

  桑樂容又是連連歎惋,又是咬牙切齒。他恨不能自己立刻變成皇帝,將惹哭這少年的人直接抽上一萬鞭。

  「不要再哭了,你還有我。」桑樂容耐心勸解,躊躇一瞬就將手放在司寧肩上。

  眼見少年並未反抗,他索性直截了當將司寧摟入懷中。

  只有皇帝方能寵愛的少年,真的在他懷中低聲哭泣?一切簡直美好得像個夢境,他惟願此刻變為永恆。

  「明明是那人有錯在先,他卻讓我道歉。」司寧斷斷續續道,「那人最會裝模作樣,可惡極了。」

  「是,是,可惡極了。」桑樂容神情恍惚地重複道。

  難得有機會一親芳澤,他想直接堵上那張顏色紅潤的小嘴,讓這少年貓一樣哽咽著哭泣。

  「有朝一日,我定要將秦正雅千刀萬剮!」

  司寧極為不滿地揚了揚眉,這舉動在桑樂容看來簡直如同誘惑一般。他剛要抬起少年的下巴,就聽一道清冷聲線驟然響起。

  「他是陛下的人,你也敢動。」

  桑樂容立時驚了魂,所有理智刹那間歸位。他立時漲紅了臉,躊躇片刻轉身就走。

  司寧看也不看那人一眼,冷聲質問道:「你又來幹什麼?」

  沒有了蒼宇,他也不必再裝腔作勢。

  原本他預計會是蒼宇親自追來,皇帝瞧見他與其他男人親昵的模樣,定會嫉妒得忘乎所以。

  自己再略微撩撥一下,就能讓蒼宇打消先前的念頭。沒准還能先砍了桑樂容的腦袋,再一併將秦正雅淩遲處死。

  可惜事情發展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竟是這人找到了自己。他以往諸多謀劃都已全然無用,又豈能讓司寧不失望?

  「今日之事你告訴陛下也沒用,他絕不會相信。你若是聰明些,就合該將此事爛在肚子裡。」司甯又冷冷道,「別以為陛下抬舉你一下,就覺得你能贏過我。」

  「一個隻會靠身體博得陛下寵愛的男寵,又有什麼資格對我說這種話?」左溫輕慢地揚了揚眉,「如果你像先前一般對他若即若離還好,你方才卻主動將自己全部託付給他,實在愚蠢。」

  雖然那人語氣平淡,卻讓司寧心中一顫。他想到蒼宇之前儘管將他拘束在宮殿之中不許他外出半步,對他的要求卻有求必應,與現在截然不同。

  「你那般舉動,又和一只求主人疼愛的小貓小狗有何區別?畜生始終是畜生,並不是人。」

  冷淡刻薄的話語立刻激怒了司寧,他針鋒相對:「至少他愛我,你想求他垂憐亦不可得,也不知誰更可憐。」

  左溫嗤笑一聲,眸中有奇異光芒閃爍:「垂憐?我同你不一樣,我不想在他身下承歡,恰恰相反,我要求得比你多得多。」

  司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被左溫這席話驚呆了。他無法想像蒼宇屈居下位的情形,定是這人胡說八道!

  他將目光移到左溫身上,卻看到那人迎風而立表情傲然,似一隻姿態高傲無比霸道的鳳凰。鳳凰抖了抖絢爛金羽,高傲地瞥他一眼就逕自飛入天空,他卻只能呆愣愣望著那金羽發呆。

  這等氣度與絕世風華,又豈是方才那個灰頭土臉落寞無比的秦正雅能有的。莫非,這才是他的真面目?

  越是內斂低調之人,驟然爆發之時更會引人注目。司甯簡直捨不得移開眼睛,他已被這人迷住了心神。

  此時秦正雅那張至多算是端麗的面容,卻有一種灼灼風華燙得人睜不開眼,比之蒼宇更多了幾分從容淡定。

  那高傲華美猶如鳳凰的青年,斂眸淡淡道:「他是皇帝,見多識廣卻也薄情至極,其中尺度你自己把握便好。」

  司寧呆呆點了點頭,他意欲醉倒在那人一雙眼眸之中,不知哀愁亦無喜樂。

  左溫修長手指輕輕點在司寧眉間,一觸即分:「陛下並不是個耐心之人,你好自為之。」

  少年咬了咬唇,表情猶豫。

  他既貪戀左溫絕代風華想多看他兩眼,又警惕地想起此人亦是自己的情敵,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左溫只揚了揚眉道:「你我暫且順著陛下,以後再做打算。」

  司寧情不自禁點了點頭。

  可下一瞬,這人又變成先前那個無趣而枯燥的人,並無動人之色。少年又是失望又是不快,乾脆俐落地轉身離開。

  終究是皇帝獲益更多。從一生一世一雙人,變為複雜至極的三角關係。一切主動權都掌握在蒼宇手中,由不得司寧選擇分毫。

  如此一來,事情進展倒也算順利。左溫卻聽到假山旁有人咳嗽了一下,雖然聲音極小卻根本瞞不過他。

  今日之事半點見不得人。只憑他想將皇帝壓在身下的狂放之言,若是傳了出去蒼宇定會直接砍了他的腦袋。

  先前左溫直接花費點數,讓系統3022催眠了所有暗衛,才敢如此佈局。

  旁觀之人身份為何,又有何企圖?

  下一刹,細微聲響消失了,就連呼吸聲亦是若有若無。

  左溫卻沉聲道:「出來,我知道你在裡面。」



第24章

  旁聽之人卻並不答話,空氣如結冰般寂靜。

  好一個沉著之人。

  若是那人心志不堅,極有可能會被左溫一句話詐出來,戰戰兢兢跪地求饒。

  可惜那人躲藏亦無用,左溫有系統3022輔助,早將那人藏身何處看了個一清二楚。

  他一步步走近,在假山旁停留了好一會,似是失望般離開了。

  足足一刻鐘後,才有一個半大少年自假山縫中鑽出。

  他此時模樣十分狼狽,就連額前髮絲亦被汗水黏住了,那雙漆黑眼眸中唯有冷淡之意。

  皇宮之中見不得人的事情太多,蒼啟沒想到自己今日竟能碰上兩次。

  先是皇帝的男寵同臣子調情,更有人放肆狂言,說要讓皇帝雌伏于他身下。

  不管哪件事情被他人聽到,都是十足的麻煩。

  自己勢單力薄更無任何人庇護,那三人不管誰都能輕而易舉要了他的性命。

  「我若是你,會等到天黑後再離開。」有人在他身後悠悠道,驚得蒼啟出了一身冷汗。

  蒼啟無比警惕地回過頭去,卻見那人又回來了。

  他唇角掛著一抹笑意,揚了揚眉:「你還是太年輕。」

  秦正雅,蒼啟自然是認得他的。

  先前宮中已將秦正雅輕薄皇帝男寵之事,傳了個沸沸揚揚。這人不僅三言兩語就順利擺脫懲罰,還一併博得了皇帝的信任。

  以先前的情形看,秦正雅與那男寵的交鋒中完全佔據上風,沒有傳言中半點懦弱隱忍的模樣。

  自己那位皇叔妄圖享盡齊人之福,卻不知心機深沉之人圖謀不軌,一切豈不可笑?

  蒼啟垂了垂眸,將嘲諷之色收斂得一乾二淨。他已暗暗攥緊袖中那把匕首,只待此人害他性命之時,與其拼個你死我活。

  「你究竟聽到了多少?」左溫漫不經心地發問了,卻讓蒼啟更警惕些。

  「所有事情。就連你想讓那人雌伏於身下之事,我都聽得一清二楚。」蒼啟沉聲答。

  左溫面上的淡淡笑意並未因此消失。

  他一雙鳳眸中有淺淡光芒,似能夠映出天空雲朵的碧藍湖水,澄澈而妖異。

  這般熟悉亦是如此陌生,蒼啟的心竟為此怦然跳動。

  他算是知道,為何先前皇帝的男寵會為此人一個微笑而失魂落魄。

  縱然那人姿色只算中上,此等絕代風華卻足以勝過萬千美色。

  「直接壓上自己全部籌碼,算不上明智。」

  左溫又略微靠近些,直到那狼一般的少年警惕地後退兩步,才繼續說:「你我皆是別有所求之人,更在他人面前層層偽裝,你不必這般警惕我。」

  「你又讓我怎能不警惕?」蒼啟驟然反駁道,「我的性命掌控於你手上,誰會同弱者講信譽與慈悲?」

  能說出這番話的少年,可算見識不凡。即便在皇宮之中,亦頗為稀罕。

  今日運氣不錯,還不等自己主動去找那人,他就主動送上門來。

  左溫心中快意,面色仍是淡淡:「淺薄想法,你主動將自己定義為弱者,就永遠失去成為強者的機會。縱身陷囹吾處境難堪,只要心懷青雲之志絕不屈服,我就是強者。」

  青雲之志,絕不屈服麼?

  少年的眼睛驚愕地瞪大一瞬。原來強弱之別,並非因為身份尊貴勢力如何,關鍵之處卻在於此麼?

  「只要心性高遠永不放棄,其餘之物只是錦上添花罷了。」左溫負手而立袍袖欲飛,幾欲乘風而去。

  哪怕有朝一日他墮入泥濘之中,那人的頭顱依舊是昂揚不屈的。

  刹那間許多事在蒼啟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些什麼,只能繼續沉默。

  「我不會殺你,你我也從未相遇,你大可信我此言。」

  絕代風華之人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蒼啟終於狠狠心直接跪下了:「請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半大少年重重叩地,又重複道:「我知先生不會為平庸之人多費心思,還望先生教我如何行事!」

  成了,小魚終於上鉤了。左溫又是裝逼又是費盡心思提點,自然所圖非小。

  在這劇情世界中,蒼宇的王位來得並不順利,他大哥比他更得老皇帝寵愛。

  若非原主秦正雅說服一貫中立的秦家支持蒼宇,以及皇長子夫婦突然暴斃,蒼宇也無法順利登基。

  可蒼宇回報給秦家的,卻是秦正雅的死亡,風光一時的秦家也就此落魄。

  三番兩次接觸下,左溫覺得蒼宇並不是原本劇情中,那個脾氣暴躁又無腦的皇帝。

  也許是蒼宇尚未徹底對主角動心的緣故,事關自己利益之時,蒼宇亦能順利擺脫主角司甯的影響,極為清醒地作出判斷。

  以秦正雅為餌誘出霍建白可算一樁,讓主角司甯妥協他開後宮之事,亦算另外一樁。

  細細想來,原本劇情中秦家著實太過風光。

  蒼宇借用主角司甯的名義直接發作,不僅砍了原主的腦袋,還一併削弱了秦家勢力,一舉數得划算至極。

  最終蒼宇立出身平凡的司寧為后,未嘗沒有平衡後宮勢力的緣故。

  什麼本朝男后與陛下恩愛非常,解散後宮只取一瓢飲,都是虛話假話。

  蒼宇也不愧是皇帝,竟連自己心愛之人都利用個徹徹底底,當真令人佩服。

  也許因是這把龍椅坐得不安穩,蒼宇才擺出那般說一不二的暴虐脾氣,意欲震懾群臣。

  只可惜老皇帝傳位時技高一籌,下令讓蒼宇善待皇孫蒼啟,蒼宇當著群臣的面也只能咬牙認了。

  蒼宇打著關心侄子的名號,將蒼啟接入宮中照料。民間更是稱讚皇帝陛下心胸開闊,不計前嫌。

  至於蒼啟進宮之後過得落魄非常,就連小太監小宮女都能欺負他的事情,根本沒人關心了。

  三年之後,蒼啟就病死在皇宮之中。皇帝終於剷除了心腹大患,自然快意無比。

  若非左溫熟讀劇情,他見了蒼啟一時半刻怕也想不起這少年是誰。

  他原以為是蒼啟過得落魄,是因為這少年能為平平性情軟弱,可見到本人後才知並非如此。

  蒼啟分明是一頭收斂了利爪的小狼,時刻森然可怖地瞪著皇帝。一有機會就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扯碎那人的喉管。

  跪在他面前的少年儘管只有十三四歲,一雙眼睛卻亮得好似火焰,俊秀面容上亦有毫不收斂的鋒銳之意。

  如此才好,他倒要看看這少年能否成事。

  左溫仔仔細細打量了蒼啟好一會,許久後才收斂目光淡淡道:「禦下有術,讓我看看你的能為。至於你懇求之事,日後再說。」

  還不等蒼啟回答,那風姿絕代之人早已轉身離去。他悵然望著左溫的背影,胸中似有火焰烈烈燃燒。

  也許是不甘,也許是寂寞。複雜心緒讓少年對著那道背影遠遠伸出手,又極不甘心地重新垂下了。

  皇宮,重華殿。

  幾十盞燈火將宮室映得恍如白晝,俊美非凡猶如天人的皇帝靜靜聆聽著暗衛的報告。

  「他真的那麼說?」蒼宇訝異地揚了揚眉,似是頗感意外。

  「是,秦大人說一切應以陛下為重。他自己受些委屈沒關係,只要陛下開心就好。」暗衛語氣平淡地敘述,「說罷秦大人就要給司少君下跪,司少君雖說不願,卻也攙起了秦大人。」

  想不到正雅竟能為他做到這般地步,實在太過意外。

  儘管秦正雅在蒼宇面前總是一副謙卑模樣,他卻深知此人性情有多高傲。

  才學平庸品行不佳之人,秦正雅甚至懶得與其寒暄一句,朝中大臣亦對他有頗多非議。

  蒼宇讓傲骨凜然的秦正雅去勸司寧,就想看看秦正雅是否會低頭。

  懂得退讓才好,誰叫秦家勢力太大。若是秦正雅也入了後宮,平白無故欺負司寧,自己兩邊都不好辦。

  也唯有趁著此時打磨一下秦正雅,他才不會為難自己的甯兒。

  這套後宮平衡之道蒼宇可謂熟稔極了,以往卻只在女人身上施展過這一套。現今看來,男人倒也同女人沒什麼區別。

  但蒼宇萬萬沒想到,秦正雅竟然愛自己愛得如此之深。

  那人表面上拒他於千里之外,暗地裡卻肯為了他的囑託彎折一身傲骨,實在太過難得。

  為了司寧如此折辱秦正雅,當真值得麼?

  蒼宇本該因自己計畫成功而感到高興,他心中卻有一絲淺而又淺的躊躇之意。

  自己今日也狠心沒有哄司寧,愛哭的少年定會紅著眼睛等待自己前來,只此懲罰倒也足夠。

  值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此乃禦下之道亦是後宮平衡之法,自己絕不能妥協分毫。

  蒼宇滿意地闔上了眼睛,秦府卻有人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為免事出意外,左溫特意花費任務點數查探了蒼宇的反應。誰知他卻瞧見這情形,著實有些反胃。

  「不要臉!」系統3022憤憤道,它的反應卻比左溫更激烈些。



第25章

  「不管是原主或是宿主,都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皇帝偏偏要宿主向司寧妥協道歉,明擺著袒護他。」系統3022聲音平靜,情緒卻頗為激動。

  「先前是皇帝故意為難宿主,可他得知宿主屈服後,卻裝出一副錯愕至極的模樣,簡直太虛偽!」

  左溫卻並不生氣:「誰讓原主愛得太卑微,在皇帝面前唯唯諾諾不敢反抗半分。在蒼宇看來,秦正雅識大體知進退,自然該多忍讓一些。而他那位一見鍾情的寶貝司甯,從小到大被嬌寵慣了,說哭就哭性情坦蕩,所以捨不得責駡半句。」

  「雖說是主角光環發揮作用,也算人之本性。會哭的孩子有糖吃,這句話著實有道理。我用催眠術了結此事,沒有委屈自己半點,反倒是3022你入戲太深。」

  這番話卻並未安撫系統3022,它倒有些擔心:「在系統3022看來,宿主攻略進度著實進展緩慢……」

  「不用再推銷你那些雞肋兌換。」左溫懶洋洋彈了彈手指,「恰恰相反,蒼宇讓我吃虧,意味著他對我好感度提升。」

  一聽此言,系統3022立刻好奇了。這可是它揣測人類心理的大好機會,宿主的分析也有頗多道理。

  「人類多半會對陌生人客客氣氣,卻對親近之人極為苛責。陌生人對施以小恩小惠,會讓他們銘記許久不曾遺忘。而親近之人給予的恩惠與便利,他們卻將其當做理所應當之事,甚至還會責怪親人並未竭盡全力。蒼宇亦是凡人,因而不能例外。」

  系統3022不由愕然。儘管它試圖瞭解人類,卻不知人類的本性居然會這般矛盾。

  「當然,也並非所有人類都是如此自私,」左溫十分平靜地繼續闡述自己的觀點,「蒼宇忘恩負義生性涼薄,原主所愛非人。」

  「只因我態度夠卑微,卑微到拋棄自己的尊嚴,讓蒼宇的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他對我的好感度才略微提升。」

  「蒼宇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不管何等佳麗都唾手可得,唯有遇到主角司甯這種人才栽了跟頭。只因主角的性格讓他感覺新鮮,以往蒼宇從未碰上過這樣的人,他將其視為挑戰。他如同降服野獸一般攻陷司寧,縱然不忍司寧受半點委屈,卻是養寵物的一貫套路。」

  「我直截了當挑明秦正雅的心意,更用生命證明自己所言為真。在蒼宇的生命中,從未有人花費如此大的代價向他表白,著實新鮮極了。所以他會不由自主信賴我依靠我,主角司甯與我並不能相比。」

  「在我謀劃中,這才是最重要的一步。所以我才說,主角司甯的種種手段只算下乘。」左溫伸手掐滅了清晰無比的畫面,嗤笑一聲,「魅惑體制主角光環,這又算得了什麼?」

  司寧趴在蒼宇寬闊胸膛之上,小聲又委屈地說:「我不想讓其他女人纏著你,只想讓你看我一個人。」

  少年眼角緋紅眸光水亮,全心全意凝望著眼前的男人:「秦正雅可以留在你身邊,其他女人絕不可以。」

  原本昏昏欲睡的蒼宇,聽聞此言後不由皺了皺眉。

  這是什麼話,甯兒未免太過心胸狹窄。他乃是堂堂天子,寵倖幾個女人還要別人批准才行?

  他一瞧見司寧泫然欲泣的豔麗模樣,就連自己要說什麼都忘了。

  甯兒也是全心全意愛著朕,即便愛吃醋也別有可愛之處。

  蒼宇安撫般拍了拍少年的脊背,耐著性子說:「朕還沒有子嗣,等到她們之中有人生下皇子,朕絕不會看她們第二眼。今生有你和正雅,就已足夠。」

  生下皇子?少年目光沉凝了一瞬,他恨不能咬碎自己一口牙。

  一想到他要和許多女人分享蒼宇,司寧就覺得心中堵得慌。他眨了眨眼,桃花眼中微微泛起水光。

  「委屈你了。」蒼宇輕聲道,他將少年纖細身體全都摟在懷裡。隨後卻也痛得一哆嗦,差點將懷中之人直接扔出去。

  等到少年終於抬起頭後,蒼宇蜜色胸膛上卻留下了一個深深的齒痕,鮮血橫流。

  蒼宇不由眉頭一皺。這一下著實不輕,他感覺那道傷口時刻都在勃勃跳動,似火般毒辣而疼痛。

  以往他臨幸女人時,從未有人敢如此無禮,司寧未免太不懂規矩!

  他面色陰沉幾欲發作,少年卻用手指觸摸著那道傷口,喃喃自語:「我可以等,可以等……」

  話未說完,大滴淚珠就墜落在華美緞面上,洇濕了一片。司寧似是哽住了般再說不出第二句話,他只是撲簌落著淚,頭壓得極低。

  這一幕讓蒼宇的心也跟著碎。

  的確是自己太過自私,全然不顧及司寧的感受。可不管是秦正雅抑或子嗣,都是他回避不開的問題。

  「是我錯了。」蒼宇握住了司寧的手,坦然道,「這樣的事絕不會有第二次。」

  司寧扭過頭不理他,任憑蒼宇怎麼哄都沒用。直至上朝時間到了,少年依舊沒有消氣。

  即便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蒼宇的思緒依舊是恍惚的,就連大臣們說了什麼事情都沒聽清。

  終究是武夫養大的徒弟,司甯從來不知規矩更不懂進退。

  同樣的事情如果換成秦正雅,他絕不會如此無理取鬧,反而會對自己的決定感激涕零。

  這念頭剛一升起就壓抑不住,蒼宇情不自禁用目光搜尋著他的身影,終於在第三排一個角落看到了那人。

  左溫站得筆直,謹守禮節又一絲不苟。他似是覺察到蒼宇的目光一般,微微抬起頭與他對視一瞬,目光一觸即分。

  眷戀,拘謹,苦澀,不安。

  蒼宇似能從那雙鳳眼中讀出那人全部心緒,全都坦蕩明瞭攤在他面前。別樣心緒驟然而生,落地生根抽芽發條,瞬間成長為一株參天大樹。

  只是短短一瞬左溫就垂下了頭,並不敢看蒼宇第二眼。

  目光敏銳如蒼宇,卻瞧見他俊秀面頰上有一抹淡淡紅暈,就連薄而軟的耳朵也變得粉紅。

  這種害羞模樣,反倒讓那嚴守禮節之人更可愛些。蒼宇原本陰鬱的心情亦因此好轉,似天光明媚雲破日出。

  早朝結束後他將秦正雅單獨留下,直接摒退他人。只瞧見那人忐忑不安卻竭力壓抑的模樣,他就能情不自禁笑出聲來。

  儘管左溫端坐的姿態無比沉穩,蒼宇卻注意到那人局促不安地整了整袖子,修長手指合攏又分開。

  為何自己以前從未發現,他也有此等可愛模樣呢?蒼宇側過頭注視著左溫,壞心眼般並不開口。

  左溫兀自緊張了好一會,終於輕聲道:「臣觀陛下今日多次蹙眉似是疼痛難忍,可是受了傷?」

  話一出口,左溫就後悔了。後宮之事,又豈是他一個外臣能過問的?

  左溫剛要行禮行禮賠罪,卻因蒼宇一擺手又坐了回去。

  他早就看出朕受了傷,為此整個早朝都忐忑不安,卻只能強壓擔心直至此時才問上一句。蒼宇的心似是被針驟然刺了一下,先是麻木隨後卻是疼痛。

  以往不是沒有人在他身邊噓寒問暖,蒼宇卻深知一切全因他是皇帝。若他失去這權柄,其他人又哪會在意自己分毫?

  唯有傻乎乎的秦正雅,全心全意對待自己卻絕不表功,甚至肯為自己付出生命。

  蒼宇想起了幼時二人親密的情形,也算兩小無猜。他更朦朦朧朧記起,還是少年的秦正雅在花樹下向自己微笑。可當蒼宇向那少年伸出手時,秦正雅卻瑟縮了畏懼了。

  短短一瞬,卻好似咫尺天涯。

  好在一切還不晚,他們二人還有重新來過的機會。蒼宇眸光溫柔,就連說話的語氣也和暖三分:「過來,讓朕看看你。」

  俊美猶如天人的皇帝,終於第二次向他伸出了手。

  左溫薄薄的耳朵刹那間紅了。他似是不安般瑟縮了片刻,隨後毅然站起身。

  每一步他都走得謹慎而小心,高高在上的陛下就在臺階上等著他,唇角帶笑光明萬丈。

  蒼宇並未有絲毫不耐煩,從始至終他的手都牢牢伸向前方。就在他們二人即將指間相觸的一瞬,左溫卻被一聲呼喚驚得一怔。

  「司少君,司少君,陛下正與大臣商議要事,您可不能擅闖!」

  「陛下同秦正雅待在一塊,還能商議什麼國家要事?」司寧語氣不善地反駁。

  司少君是皇帝的男寵,守衛不好出手。只有幾個太監慌忙圍了上去,那少年身形一縮就直接掙開了。

  他不管不顧推開殿門,瞧見這一幕後瞳孔驟然收縮了,面上卻露出果真如此的表情。

  眼看就能讓口是心非的左溫徹底臣服,卻叫人突然打斷,蒼宇自然十分不快。根本不用蒼宇吩咐,那些守衛與太監直接退下並不敢出言半句。

  刹那間,偌大的乾清殿寂靜得可怕。

  左溫早已收回了右手,恍若無事一般立在一旁。可蒼宇卻瞧出他微微咬了咬唇,又將所有情緒直接收斂,他又是方才那個嚴謹端凝的臣子。

  不知規矩毫無分寸,司寧還不是男妃,就敢直闖前殿!誰給了他這麼大的膽子?

  只被自己寵過三個月,就忘記他身份如何,著實可恨!

  蒼宇的眸光比出鞘之劍更冷銳,他覺得自己胸前那道傷口在灼灼發燙。

  以往秦正雅總說司寧不守規矩性情桀驁,蒼宇聽得膩煩並未有半點入心。現今一看,事實可不就是如此?

  今日司寧有膽子獨闖乾清殿,將來他同自己吵架之時,未必不敢大鬧朝堂。若真到那時,皇權何在尊嚴何在!他這個統率萬民的皇帝,豈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整個民間都會傳言,皇帝被區區一個男寵所制。史官更會給他直接了當兩字評語:昏君!

  不過瞬間,皇帝已將所有利害想了個徹底俐落。蒼宇越是生氣,他的面色反而越發平靜:「你來幹什麼?」

  若是平時伶俐至極的司寧,自能看出蒼宇竭力壓抑的怒氣。但他早就醋意大發,瞧見他們二人站得那麼近,整個人都快炸了。

  憑什麼自己要受這麼多委屈,不僅要暫時同一群女人分享蒼宇,甚至一生都不得不忍受秦正雅的存在。兩面三刀的賤人,先前還在自己面前那般囂張,怎麼如今倒裝出此等無辜模樣?

  司寧恨不能將所有惡毒話語都甩到左溫臉上,但左溫睫羽微垂似是並未注意到他的目光。

  「若我不來,也瞧不見這情形。」司寧緩緩抬起頭,眸光冷厲,「早晨你還同我翻雲覆雨,現在卻和這人調情。你可記得自己承諾過我什麼,若有違背天打雷劈不如輪回!」

  還未等蒼宇答話,左溫卻冷聲喝令道:「住口,你在詛咒陛下麼!」

  詛咒,是了,詛咒。皇帝的心先是因愧疚而略微緊縮,隨後卻驟然一寒。

  當日誓言自然為真,但情況發展卻出乎自己意料之外,他又何願違約?原本他自覺對不起司寧,想力排眾議封他為后,可少年的表現卻著實讓他失望。

  認定相隨一生的愛人想讓他死,甚至詛咒自己神魂不存不入輪回。年輕的皇帝似是倦怠般合上眼,擺了擺手:「正雅退下,讓他繼續說。」

  司寧並未覺得自己先前之言有絲毫不妥。

  明明蒼宇違背誓言在先,秦正雅又何敢大聲喝令自己。莫非這敗犬以為,他此舉就能討得蒼宇歡心,天真!

  「明明我咬的那道傷口還未結疤,你又何能絕情至此?」

  少年還未說完,早有撲簌眼淚流下面頰。那雙含情脈脈的桃花眼中,唯有黯然傷心之意,就連鼻尖亦是通紅的。

  任是誰瞧見這情形,都免不得將少年摟入懷中細心安撫,生怕委屈其分毫。

  蒼宇卻並未有絲毫動容,他恍惚間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以往他匆匆趕來解救司甯之時,經常瞧見少年垂淚哭泣的模樣。司寧只需三言兩語哽咽一下,就能將所有事情一筆帶過,任憑秦正雅極力辯解也無法逆轉分毫。

  今日他將所有事情都看得清楚俐落,由此才覺出蹊蹺來。

  秦正雅癡心一片,又豈會為難朕心愛之人?定是他早就瞧出司寧品性不妥才出言提醒,卻一次次被自己斥責懲罰,因此心冷也再正常不過。

  蒼宇還未回過神來,卻見左溫大步走到司寧面前,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

  「陛下今日早朝時連連皺眉,顯然是疼到了極點。司少君只顧著自己痛快,卻從未替陛下考慮分毫,當真讓我不齒!」縱然面對身手不凡的司甯,左溫也沒有絲毫退縮,他目光淩厲道,「若有人傷到陛下,砍了腦袋都算輕。陛下替你隱瞞此事,你卻半點也不領情,太不知好歹!」

  眼見左溫挑撥離間,司寧心中惱怒不已。他本以為自己捏住了大義,又哭泣示弱,定會讓蒼宇直接妥協。

  他萬萬沒想到一向嘴笨愚鈍的秦正雅,居然學會抓住時機落井下石。

  「是我不對,一切都是我不對。我原本惦記著你的傷勢,想過來看看你,一時心急才說錯話。」司寧斷斷續續道,「你別生氣,嗚嗚……」

  豔麗少年哭得更凶些,他已然開始呼吸急促泣不成聲。

  一時心急,所以才直闖乾清殿?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真是自在極了。

  年輕的皇帝面沉如水,修長手指敲擊著扶手,淡淡道:「朕不同你計較擅闖大殿之事,以後凡事以正雅為准,你也該學得乖些。」

  蒼宇罵自己,他居然為了一個外人責駡自己。司甯再也顧不上哭泣,他徑直抬起頭一字一句道:「今日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果然是裝哭,現今與自己對峙時可不是極有精神?蒼宇簡直失望極了。

  「今日之事,絕沒有下次。日後正雅為正宮,你為妃。」

  冷冷一句話如同晴天霹靂,擊得司寧呆愣不已。

  左溫卻在此時重重叩首:「臣妄念已絕,不敢有絲毫奢望,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他接連磕了好幾個頭,額頭已然開始青紫。

  一個耍賴撒潑,另一個卻寧死不屈。蒼宇已然急了,他將桌旁茶杯直接丟向左溫,厲聲喝道:「你敢,你們敢!」

  茶杯恰巧撞在司甯腳邊,哐當一聲裂得粉碎。少年呆呆站立片刻,難以置信般顫抖著嘴唇道:「你居然想打死我,蒼宇,你不得好死!我要回家,我要找師父!」

  不得好死,他當真如此詛咒自己,蒼宇簡直要笑了。

  「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左溫依舊不屈不撓地叩頭,他頰邊卻有一道血痕蔓延開來。原來亦有碎片劃破了左溫面頰,只是那人不肯呼痛分毫,著實性情倔強。

  這等隱忍行為與詛咒跳腳的司寧比起來,差距何其之大。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原來從始至終司寧都只將他當做一個普通人,並未把他當做天子。

  此等話語司寧先前也曾說過多次,那時蒼宇心中湧起的是無盡柔情。他覺得自己找到了命中註定之人,少年愛上的並不是他的權勢而是自己本人。

  如今蒼宇瞧見左溫隱忍又落寞的表情,忽如其來心中一疼。他恨不能將那人直截了當摟入懷中,輕聲安撫。

  原本端坐于龍椅之上的皇帝,緩緩站起了身。燦然日光映在那人明黃衣袍上,說不出的莊重肅然。

  左溫還在不斷叩首,一句句念著那句話。司寧卻不由屏住呼吸,默默等待蒼宇上前安撫他。

  本該如此,就是如此。

  定是蒼宇後悔了焦急了,他害怕自己回到師父身邊,才不得不妥協。少年得意地望了左溫一眼,唇角微揚。

  但俊美無比的皇帝卻從他身邊一掠而過,甚至沒有回頭。蒼宇走到左溫身邊,緩緩低下身。

  那雙鳳眼微微睜大的模樣著實可愛,左溫似是愣住了一般,就連叩頭與請求都忘了。

  蒼宇目光落到左溫青紫的額頭上,剛想伸手觸碰一下又怕他疼痛,只得悻悻收回手。

  「起來吧,難道還要朕扶你麼?」

  皇帝斜了左溫一眼,語氣溫和幾乎是在微笑。左溫卻依舊不起身:「懇請陛下……」

  「懇請朕收回成命?」蒼宇慢慢直起身,輕聲笑道,「你親朕一下,朕就答應。」

  原本睜大的鳳眼已然瞪得渾圓,左溫已然愕然得不知說什麼好,只自己站起身道:「這不合禮節……」

  不夠,還不夠。左溫面上驚訝不已,卻早將一切看得清楚。

  這二人至多鬧了一點小矛盾,司寧只要認錯撒嬌就能直接挽回。不能一步將死司寧,他所有謀劃又有何用?

  等到蒼宇終於想起安撫司甯時,卻見那少年極為冷漠地避開了他的手。

  司甯已然沒有方才半點軟弱模樣,他目光冷凝如刃:「還是師父說得對,他說你們二人關著門在乾清殿內做一些見不得人的的事情,事實也當真如此。

  「我後悔了,你哪比得上師父半點?」

  蒼宇的眼睛越眯越細,他望著司寧堅決離去的背影,並未阻攔分毫。

  司寧話中,竟無意間透露出霍建白窺伺他行蹤的消息。一想到霍建白將他每日所做之事瞧了個一清二楚,蒼宇就覺得脊背發寒。

  武林高手如此了得,若是有朝一日霍建白想要他的腦袋,是否整個世間都沒人能夠阻止?

  不信,他不信霍建白一人便能敵得過千軍萬馬!可自己手下並沒有能夠與其抗衡的高手,一切又該如何是好?

  危急之下,蒼宇甚至不想仔細體味司寧話中賭氣的意味。他已然有些惶惶不安,就連手心也出了冷汗。

  似是有人覺察到蒼宇內心的想法,左溫又重重叩首道:「臣不得不直言,司少君是陛下心愛之人,霍建白卻是陛下心頭大患。陛下可以臨幸司少君,卻一定要除掉霍建白!」

  還好,自己還有正雅在身邊。蒼宇恍如在茫茫大海中抓到了一塊浮木,他的呼吸也隨之一並沉靜下來。

  「臣願為陛下肝腦塗地,萬死不辭!」左溫眼神溫軟如光,卻至為堅決。

  是啊除掉霍建白之後,司寧沒了依仗,也不會犯什麼錯。蒼宇喉結抖動了一刹,終於澀聲道:「辛苦你了。」

  皇宮,一處僻靜宮殿。

  「臣子敬畏皇帝,並不全因為其乃天子,只因有利可圖。」左溫修長手指落在桌上,寫出了一個「利」字。

  蒼啟癡癡地凝望著左溫不斷開合的粉色唇瓣,甚至忘了眨眼。

  昏黃日光斜斜照入屋內,映得那人端麗側容亦有十分動人之色。那雙鳳眸略微斜了蒼啟一眼,光華耀眼。

  若論皮相之美,皇帝的男寵自比左溫強出三分。但若論氣質風度,蒼啟堅信整個世間都無人能勝過自己的先生。

  是的,自己的先生。少年暗自在心中如此親昵地稱呼左溫,儘管那人從不承認此點。

  蒼啟先前也以為左溫別有所圖,轉身就會把他出賣給皇帝,他對左溫所言絕不相信半分。

  即便他當日驟然跪在左溫面前,也只為暫時度過危機罷了,暗中卻提起十二萬分小心。一個父母雙亡的皇家子弟,若無此等心智早該化作一抔塵土。

  蒼啟忐忑不安地等待了一夜,決定他若有不測定要拉著左溫一同陪葬。

  儘管父親去世得早,蒼啟卻並非所有人想像中的毫無能為。只是那勢力動用起來極為麻煩,更無法滲透進宮廷。

  在這危機四伏的皇宮之中,蒼啟當真是孤零零一個人。他如果不裝出一副懦弱好欺負的模樣,皇帝又豈能容忍他活到現在?

  好在那晚平安無事地過去了,蒼啟又忐忑不安地等了一個月,才慢慢相信左溫所說之言全是真的。

  之後幾次碰面,更讓蒼啟對那人交付了全部信任。

  有人自雲端之上遙遙伸出了手,將他自這泥潭之中一把拉起。縱然是一刹那的溫暖,也足以讓蒼啟永遠銘記。

  蒼啟早已認定了先生,每每瞧見他就心生喜悅不能自持,他卻並不明白那是怎樣一種情感。

  少年對自己的變化既惶恐又欣喜。他們二人獨處之時,蒼啟絕不肯將自己的視線從那人身上移開片刻。

  世間怎會有先生這般好的人,博學多才又風華絕代。

  只有皮相好的區區男寵,又哪比得了先生分毫?皇叔真是有眼無珠,白白冷落了先生整整七載。蒼啟一想到左溫在皇帝面前溫文恭順的表情,就情不自禁心中一澀。

  不過也好。先生這等驕傲模樣,整個世間也只有自己才能看到,少年心中又立時一甜。

  若是,若是先生只看著自己一個人,那該有多好?

  這念頭剛一升起,就再也按耐不住。少年凝望左溫的目光,好似孤狼盯著獵物,既欣喜又忐忑。

  左溫似是並未覺察到蒼啟的異樣,他沉聲道:「有利可圖,官員才肯為你賣命。只用利益收買也不牢靠,還需信念凝聚團結。因而各朝均宣揚仁義禮智信五常,鞏固人心。」

  「權力,利益,信念。三者缺一不可,相輔相成。」

  儘管蒼啟正在走神,他卻也將左溫的話聽了個一句不差,恍惚間他似是窺見了這世間的真相。

  「今日就到這裡,你回去後仔細思量。」

  少年眼見左溫就要離開,終於戀戀不捨地收回了他的眼神。再三躊躇之下,蒼啟才輕聲問:「下一次,先生與我何時碰面?」

  「沒有下一次,我已將所有東西都教給你。」修長人影已然快要出門,此時卻驟然轉過頭,「殿下是一個很好的學生,定會翱翔於九天之上。」

  他極為難得地用了尊稱,更向蒼啟微笑一下,未有不舍只有坦然。

  聽到左溫如此不詳的告別之語,蒼啟立時慌神了。他趕忙站起身,絞盡腦汁才想出一句話:「有朝一日,我定會報答先生。」

  錯了,這等平常庸俗之言,根本不能表達他對先生感激的萬分之一。

  「有緣再見,你我再談報答之事。」左溫淡淡道,「我要替陛下剷除心腹大患,生死未蔔,你不必惦念。」

  「皇叔就那麼好,值得先生將一顆真心託付給他?」

  話一出口,就連蒼啟自己都驚訝了。

  左溫一雙鳳眼至為犀利地望了過來,目光複雜無比。但他只是搖了搖頭,決絕又冷漠地說:「你不懂。」

  他扔下三個字,就直接離開了,甚至沒有絲毫不舍。

  不懂,他有什麼不懂?不就是先生心悅皇帝,心甘情願為那人付出一切麼?

  這一刻蒼啟要拼命捏緊拳頭,才能壓抑住將那人一把拉住的衝動。

  權力。蒼啟在心中默念這兩字,心中的火焰方平息一瞬。

  如果自己有權力,是否就能粗暴簡單地喝令先生,讓他不必送死?如果他能夠號令天下,是否先生會對他另眼相看?

  空有禦下之術,卻全無施展餘地,一切豈不可惜。蒼啟緩緩抬起了頭,他的表情冷然而堅定。

  滿室生香,氣氛旖旎。

  霍建白滿意地摟住懷中赤裸的少年,揚眉道:「你知道自己錯了?」

  此時霍建白簡直不能更快意,他終於得到了渴求十餘年的少年,心中安穩別無所求。但該說的話依舊要說,否則那孩子又豈會乖順地留在他身邊。

  「徒兒知道錯了。」司寧乖巧地點了點頭,「一切就如師父所言,蒼宇當真翻臉不認人,他根本沒有追出來。」

  「皇帝的承諾根本不能相信,也只有你這傻孩子才當了真。」霍建白愛憐地在少年額頭落下一個吻,少年似是害羞般紅了面頰。

  司甯將霍建白修長手指合攏又分開,仰起頭輕聲道:「若非我出去走了一圈,又豈知道整個世間只有師父對我最好?」

  不枉自己費盡心思,能讓這孩子迷途知返,一切就已足夠。他們二人依偎在一起,隱隱覺得心意相通甜蜜無比。

  「我想讓師父替我抓一個人,活捉,我知道這世間絕沒有人是師父的對手。」司寧忽然開口了,他討好般抱了抱霍建白的胳膊。

  霍建白倒也對這一套十分受用,他懶洋洋問:「是蒼宇還是秦正雅?」

  「自然是秦正雅。」司寧淺淺微笑,「如果沒有他挑撥離間,蒼宇又豈會變心?我最恨這種搬弄是非之人!」

  話剛出口,司寧就知道他說錯了。他討好般在霍建白額上親了一下,一雙桃花眼中水汽氤氳可憐極了。

  還好,這條養不熟的小狼,終於懂得向他搖搖尾巴討好自己。霍建白心知司寧的要求不會如此簡單,只斜了眼並不答話。

  「等到師父將秦正雅活捉之後,我會一點點挑斷他全身所有經脈,卻偏偏不要他的性命。每天再喂給他一劑迷魂散,讓其欲火焚身卻偏偏無法解決分毫。」

  「足足熬上七天之後,再找三五個身強體壯的粗僕伺候他。這位秦大人不是極驕傲很守規矩麼,我倒要看看他是否屈服。最好再讓皇帝不小心撞見這一幕,那就更妙了。」

  儘管少年口中說著無比惡毒的話語,那雙水靈靈的桃花眼卻調皮地眨了眨,睫毛纖長眸光燦然。

  「誰叫他喜歡在那人面前搬弄是非,還裝出一副正義凜然的模樣,我就讓蒼宇瞧瞧秦正雅狼狽至極的情形。到了那時,秦正雅怕是羞憤得想要自殺,我可偏偏不殺他。我只要他好好活著,一輩子都好好活著。」

  司寧唇角揚了揚,輕聲細語道:「我知道師父會幫我,師父一定會幫我吧?」

  此等方法,也虧這孩子能夠想得出來。他就喜歡寵得這孩子心狠手辣,誰叫自己寵得起。就算他對秦正雅觀感不錯,那人又豈能比得上甯兒一根頭髮絲?

  霍建白眉尾一揚,只沉聲道:「不若我順便殺了蒼宇,一併替你報仇如何?」

  誰知那少年直截了當搖了搖頭:「負心之人又何用師父動手,他不是想留下子嗣麼傳宗接代麼,我就讓他求而不得。不管宮中有哪位元皇子出生,我都會下毒將其殺死,如此才算報復徹底。」

  「隨你,一切都隨你。」霍建白似是無奈般歎了口氣。

  「我知道師父最好了。」司寧又蛇一般貼了上來,纏綿悱惻地在他面頰落下一吻。

  霍建白行事一向俐落至極,他當下就帶著司寧回到京城暗中潛伏。

  既是受了自己徒弟委託,他自然會將所有事情完成得漂亮俐落。偵查幾日過後,霍建白早已摸清了秦正雅的行事規律,立時決定當晚動手。

  這卻是一個極難得的夜晚,月華如水般澄澈清麗。

  府邸之中許多人都睡了,唯有一盞暈黃燈火還亮著。霍建白悄無聲息竄到了屋簷之上,他掀起瓦片,果然是左溫正在秉燭夜讀。

  左溫脊背挺直模樣端正,縱然屋內只有他一人也絕不肯放鬆分毫,頗有幾分較真的可愛模樣。

  他似是遇到什麼難題一般,微微皺眉深思。

  好好活著不好麼,非要讓自己的徒弟傷透心。一絲悲憫之意只在霍建白心中停留刹那,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第26章

  儘管他要活捉秦正雅,霍建白絕不肯用迷藥之類的陰損手段。自己武功超凡,整個世間都沒有對手,又豈會畏懼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世家子弟?

  霍建白坦蕩無比地在門上敲了三下,呆傻發愣的左溫只漫不經心扔出一字「進」。

  於是霍建白就這般光明正大地走了進來。那人瞧見他的一瞬,竟慌亂地連旁邊的茶杯都碰落在地,聲響清脆。

  想來秦正雅終究不是那般老練之人,竟無先前半點視死如歸的模樣。想來那人也是一個虛偽之輩,霍建白不由皺了皺眉,他倒有些後悔那次並未直截了當殺了秦正雅。

  那人在皇帝與自己裝出面前那等大義凜然的模樣,不過索性一搏罷了。橫豎都是死,若僥倖賭贏了自然收穫頗豐,賭輸了也只是性命全無。當真是兩全其美的好打算,霍建白簡直想嗤笑了。

  「閣下深夜來此,有何貴幹?」明明一模一樣的話,霍建白卻聽出了左溫話中的畏懼之意。

  貪生怕死,搬弄是非,品行不端,雖千刀萬剮亦不可惜。

  霍建白在心中給左溫下了判決,他表情淡漠地抬起頭:「受人所托,帶秦公子離開京城。」

  眼見左溫張口欲呼,霍建白不耐煩地揚了揚眉:「我做事自然穩妥俐落,秦公子不如乖乖束手就擒。」

  似是覺察到自己情況危急,左溫反倒聰明幾分:「司寧的請求?」

  「你以為我會回答?」

  左溫訥訥無言地張了張嘴,越發讓霍建白瞧不起。

  誰知還未等他出言諷刺,又有第二人直截了當闖了進來:「師父,你還沒把那賤人捉住麼?」

  隨著話音,司寧就撲到了霍建白背上。原本還面色嚴肅頗為不快的霍建白,立時淡淡呵斥道:「胡鬧。」

  雖然他話語嚴厲,可其中寵溺之意誰都聽得出來。

  模樣豔麗猶如桃花的少年,又親昵地吻了吻霍建白臉頰,這才心滿意足地跳了下來。

  一旁的左溫早瞧得目瞪口呆,他手指顫抖著點了點那二人:「師徒相奸,成何體統?」

  「你在蒼宇面前搬弄是非,就問心無愧?」司寧嗤笑一聲,神情輕蔑地好好打量了他一番。

  「沒錯,就算沒有蒼宇,我還有師父。」少年甜甜笑道,「他們倆都愛我,是我不要蒼宇,我主動放棄。」

  左溫立時扭過頭抿緊唇,似是不願再看司寧第二眼。

  司寧偏偏要與他作對,輕輕扳過左溫的臉,吐氣如蘭:「蒼宇近幾日總當著你面提起我,秦大人為了維持自己大度賢慧的偽裝,只能強忍著傷心安慰陛下,這滋味可是好受?」

  儘管左溫已被司寧牢牢制住,他依舊倔強地揚著頭:「私自窺探陛下行蹤,此乃殺頭之罪。」

  司寧最恨的,就是左溫這般矜持尊貴的模樣。儘管自己容貌勝過他許多,但那人身上卻有一種天生而來的優雅,縱然狼狽無比亦不能消磨分毫。

  豔麗少年並未動怒,他嗤笑道道:「被我戳中痛處的敗犬。」

  儘管此時是司寧占了上風,他心中卻惱怒無比。秦正雅為何不痛快去死,他乖乖讓蒼宇砍了腦袋,哪還有那麼多麻煩事?

  明明自己與蒼宇情投意合,他卻陰魂不散跟在他們周圍。自己稍稍設下一個陷阱,那傻愣愣的秦大人就中了招,著實太蠢。

  誰知他最後卻突然表明心跡再毅然觸柱,由此蒼宇的整顆心都偏了歪了,又豈能讓自己不恨?好在自己還有師父,天地亦有爭氣。他要趁此時機甩那人幾十耳光,秦正雅又何敢反抗!

  司寧當下就抬起手,可他的手掌只險險擦過左溫鼻尖,整個人就已經無力地倒下了。

  同樣倒下的還有一直冷眼旁觀霍建白,他難以置信般瞪大了眼睛,似是絕不相信一般。

  在進入這房間之前,霍建白已將所有角落檢查徹底,完全想不出那人有何機會下藥。

  這房間之中並未有半點迷香氣味,油燈之中也只是普通香油。世間無色無味還能迷倒自己的毒藥,根本從未出現過,自己究竟是怎麼中了毒?

  不過這也沒關係,只要給他片刻時間,自己就能用強勁內力衝開藥力。霍建白眸中是森然殺意,他已然決定等下要直接殺了左溫。

  自己行走江湖十餘載,從未有人能讓自己中招。只憑今日這屈辱,他就決不能讓左溫活著走出這裡。

  原本懦弱可憐的左溫,緩慢地挺直脊背。他攏了攏被司寧弄亂的頭髮,又撣了撣衣襟,還是先前那個禮數嚴謹家教極好的貴公子。

  他居高臨下望著那對師徒,揚眉道:「兩位必定十分好奇,究竟是什麼迷藥有這等威力。」

  左溫賣關子般停頓了一瞬,似在等待他們問話。

  誰想聽?司寧恨不能直接撲上去咬下他一塊肉來,可他接到霍建白眼神示意,只能低聲答道:「我當然十分好奇……」

  「我偏不說。」左溫笑得十分開心。

  好一個賤人!司甯簡直要被他氣得吐血,無數難聽話語已然到了他嘴邊,卻被那人冷淡一瞥硬生生止住了。

  左溫的目光森然而高傲,好似翱翔九天的鳳凰俯瞰螻蟻一般,高貴非凡俾睨眾生。

  就是這種眼神,讓他情不自禁拜服又莫名驚懼。豔麗少年立時打了個寒戰,他仿佛熄了火般再吐不出第二個字來。

  「這才乖。」左溫聲音溫柔,他修長手指落在司寧眉間,一觸即分。

  他竟敢輕薄甯兒!霍建白雙目赤紅,卻只能無力地倒在地上。

  還未等他有所動作,早有好幾隊禁軍將這房間圍攏得水泄不通。霍建白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之意消失不見。

  原來如此,這人早有準備。虧他以為自己行蹤隱秘,卻不想一切早被左溫看在眼中。先前那般懦弱無比的模樣,當然也是裝給自己看的。

  「陛下很是想念司少君,他就在前堂等你,何不與陛下一見?」左溫輕笑著湊近司寧耳邊,每說一字那豔麗少年的眸光就熄滅一分。直至最後,他的面色已然變得慘白無比。

  「怕什麼,橫豎不過一死!」霍建白高聲喝令道,「不用捆我,我自己會走!」

  那武功全失之人昂首闊步而去,依舊是先前風姿出塵的模樣。

  即便到了蒼宇面前,霍建白依舊未曾屈服。縱使旁邊官兵強迫他跪下,他的的目光依舊森寒如刃。

  蒼宇打量了霍建白好一會,直接揮手:「殺了他!」

  果然風姿過人絕非庸俗之輩,但他們因司寧有了衝突,這仇怨一輩子都不可能化解。不管出於何等原因,霍建白都決不能留。不趁著此人武功全無的機會除掉他,將來必成心腹大患。

  「昏君,暴君,你不得好死!即便我死了,甯兒也是捨不得我,他一輩子都不可能接受你!」霍建白不怒反笑。

  「師父,師父!」一旁的司寧也在垂淚哭泣,他水濛濛的桃花眼抬起來望著蒼宇,「求你放了師父,你要求什麼我都答應,我保證!」

  沉默不語正在看戲的左溫,瞧見這一幕只揚了揚眉。

  沒用的,司寧還是太過天真。在身家性命面前,蒼宇這等自私到極點的人什麼都能捨棄,區區一個承諾又算得了什麼?

  年輕俊美的皇帝似是不忍般閉上了眼睛,冷聲重複道:「殺了他!」

  一蓬鮮血迸濺而出,司甯立時尖叫出聲,他難以置信般瞪大了眼睛。

  怎麼可能?師父死了,竟然真的死了。

  整個世間最寵愛他的師父,當真死了。

  恍恍惚惚間,司寧又想起了與師父相依為命的時光。霍建白總是寵溺而溫柔地滿足他所有要求,是自己不知好歹害死了師父,都怪蒼宇,都怪秦正雅!

  少年全身無力地跪坐在地,纖細手指死死摳著地磚。他摳得極用力,用力到指甲都開始流血。

  他要報復,他一定要替師父報仇。他要捨棄先前那些不合時宜的驕傲與尊嚴,放低姿態誘惑蒼宇,將這暴君哄得服服帖帖,再狠狠摔碎他的心。

  瞧見司寧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蒼宇終於坐不住了。

  縱然先前他與司寧鬧得極僵,卻也只當那是小打小鬧,不出三日少年定會消氣。司寧卻堅決果斷地同霍建白離開了,甚至不給他挽回的機會。

  由此蒼宇認同了左溫的做法,唯有殺掉霍建白,才能讓司寧死心塌地留在自己身邊。他有足夠的耐心與手段,將這少年調教成合乎皇家禮儀的模樣。

  俊美的皇帝緩緩走到司寧身邊,竭力壓抑心緒平靜道:「司寧,今日你可怪朕?」

  少年遙遙中聽到了這句話,他淚眼朦朧地抬起眼,慘澹微笑一下:「我不怪陛下,我只怪自己。」

  話剛說罷,司寧抱住雙臂失聲痛哭。他哭泣的模樣都美極了,黑長睫毛被淚水濡濕,脆弱而豔麗。

  蒼宇再也按捺不住,他將司寧牢牢擁在懷中,不斷親吻少年光潔額頭。

  「整個世間我只有陛下一個人,我認命了。」

  聽見這句話後,蒼宇整顆心都快碎了。

  「渣攻賤受,一對狗男男!」系統3022呸了一句。

  眼看主角光環又發生作用,司寧再一次硬生生翻盤,它不明白宿主為何一點也不著急。



第27章

  劇情慣性果然不是那麼容易破壞的,若按正常發展,左溫不過是將攻受二人圓滿大結局的日子推遲一些。

  主角司甯已經黑化,更懂得如何哄蒼宇開心。縱然司甯手段高超,可身為攻的蒼宇自然技高一籌。

  再有幾番波折之後,他們二人甜甜蜜蜜感情飛速發展。不出半年,定會摒棄前嫌全心全意地在一起,至多蒼宇再封秦正雅為后。

  縱然男后男妃暗鬥不斷,皇帝卻能坐享齊人之福。

  一想到這系統3022立刻著急了,它唉聲歎氣道:「宿主先前的努力都白費了,這昏君就是個精蟲上腦的蠢貨!」

  左溫雖然恭敬順從地立在一邊,卻在心中懶洋洋反駁:「著急什麼,我早有對策。」

  那二人親熱了好一陣,蒼宇終於回過神來。他有些後悔自己先前太過心急,竟讓許多人都瞧見他這般失態的模樣,實在不該。

  「陛下。」司寧伸出一隻手,略微壓低了蒼宇的脖頸,「讓他們都出去,好不好?」

  蒼宇的眸光瞬間深暗兩分。

  小別勝新婚,此言再正確不過。更何況他們二人中一向是蒼宇主動,司寧極少有這般魅惑不已的模樣,

  「好不好?」桃花般豔麗的少年在他耳邊輕聲呵氣,無比魅惑又動人心弦。

  「你們都下去。」蒼宇沉聲道,「沒有朕的吩咐,不得入內。」

  禁軍們面面相覷,他們已然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

  這是秦府前堂,秦府諸人待客處理要事之地。陛下莫非要同司少君,在此雲雨麼?

  簡直不像話,哪有客人在主人家做出這般荒唐事情,即便那人是陛下也著實過分。

  此等行為,不亞於活生生扇了秦正雅一耳光。立時就有不少人目光隱晦地打量著左溫,卻見他竟帶頭第一個出去了。

  眼見秦大人都毫無意見,其餘人自然也不敢逗留。

  左溫依舊是先前那般高傲模樣,蒼宇卻瞧見他極微弱地顫抖了一瞬,似是難以置信又似心痛難耐。

  蒼宇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目光滿是歉疚。

  今日之事著實沒辦法,司寧心緒大亂需要自己安慰。等他哄好司甯之後,自然會向秦正雅解釋清楚。

  蒼宇再聽不見其他聲音,司寧正附在他耳邊,吐氣如蘭:「抱我好不好,在我師父的屍體旁,抱我。」

  在死去情敵的屍體面前,直接擁抱他的少年。血液刹那間湧上了蒼宇的心臟,已經不需在多說什麼。

  左溫就等在門外三丈,不許旁人靠近半步。儘管他面上裝出一副黯然又憂傷的模樣,心中卻毫無波瀾。

  從旁觀者的角度看,左溫不得不承認司寧這招棋走得極秒。

  一向疼愛他的師父被蒼宇砍了腦袋,司寧只是傷心卻從沒有絲毫怨恨,已然使蒼宇歉疚不已。

  隨後司寧拋下自尊勾引蒼宇,隱隱有著想借此忘卻一切,將蒼宇當做生命中所有依靠的意味,又如何不讓蒼宇心生搖曳忘乎所以。

  在霍建白的屍體面前翻雲覆雨,若是那人泉下有知,不知會不會氣得重新活過來?

  大約不會,左溫緩緩搖了搖頭。在那世外高人眼中,他的徒弟十全十美好極了,縱然是算計他人的舉動也可愛到無以復加。

  左溫當然不會任由那對狗男男一炮泯恩仇,他稍稍用一些小手段,就能讓他們二人反目成仇。

  既然他不能直接對主角直接下手,曲折婉轉地達成目的,也算十分快意。

  蒼宇用手指反復摩挲著司寧的嘴唇,直到少年的唇瓣開始微微發腫。他又順著司寧白皙脖頸一寸寸吻下,似在膜拜般流連不已。

  司寧裝出一副意亂情迷的模樣,整顆心卻如被火燒一般,既疼痛又暢快。

  對,就是這樣。

  他要叫得更大聲一些,讓秦正雅在門外心如刀絞。自己武功平平更沒有其他手段,唯有借此報復他。只有徹底征服蒼宇,才能為師父報仇。

  即便來京城前他曾與師父幾番雲雨,也沒什麼關係。縱然霍建白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但那人事後卻會極愛憐地用藥膏消去所有痕跡。此時他的身體光潔如玉一如往昔,就算蒼宇也看不出什麼蹊蹺。

  可皇帝修長手指解開他的內衫後,卻極突兀地停住了。

  「這是什麼?」蒼宇的聲音比冰更寒冷。

  少年順著蒼宇目光望去,卻見到他光滑白皙的身體上全是紫紅痕跡。從鎖骨胸前蔓延至小腹,每一寸肌膚都有細密吻痕。

  怎麼可能,這些吻痕先前根本不在!

  司甯已然開始慌了。他含著淚望向蒼宇,卻見那人似是觸碰到什麼髒東西一般直接鬆開自己,更連連皺眉離開好幾步。

  「區區七日不見,你就已經同霍建白睡過了。」蒼宇的目光冷淡如冰,隱隱刺得司寧抬不起頭,「賤人,離不開男人的賤人!」

  即便是先前他們鬧翻之時,蒼宇也不曾這般蔑視他。仿佛自己此刻並不是他心愛之人,而是什麼令人厭惡至極的東西。

  一瞬間,司寧既是惶恐灰心又是驚訝難言。百般複雜滋味攪擾得他只能嘴唇張合,卻無法說出一個字來。

  他對蒼宇可算既愛又恨,既恨他殺了霍建白又割捨不下對蒼宇的感情。一向對他寵溺有加的蒼宇,卻當他是污穢之物般躲得遠遠的,已然讓司寧開始憤怒不已。

  「是,我同師父睡過了,全是你逼的!」少年開始輕笑,一字一句道,「是你一開始就對我用強,我百般不願卻只能屈從。我終於對你有了一絲感情,你偏偏要逼我接受秦正雅,實在讓我失望透頂!」

  「既然你能背叛我,我又為何不能另結新歡?好一個淫賊負心人,好一個九五之尊堂堂天子!」

  冷冷指責化作利箭,戳破了蒼宇最後一絲不忍。這般大的聲響,守在門外的人怕是都能聽到吧?

  越是發怒時,蒼宇越是平靜。他垂首沉默的模樣,似是被司寧當做心虛一般,於是少年越發快意了。

  「你又算什麼人,敢管我和誰交歡?」

  這句話司寧還未說完,就被一張直直飛來的木桌驚得尖叫出聲。他萬萬沒想到蒼宇竟然說動手就動手,立時嚇得整張臉都白了。

  若是自己結結實實挨了這一桌子,就算不死也會受重傷,他是真想讓自己死!

  「卑賤之人,也配出現在我面前!」蒼宇一字一句道,「禁軍何在,把他拉出去砍了!」

  皇帝下了命令,禁軍自然要聽從吩咐。可他們卻全讓左溫攔住了,那人淡淡道:「這是陛下的家事,我一人就足夠了,所有後果由我一併承擔。」

  原本就頗為躊躇的禁軍們,立刻直接退下。他們誰也不想參合進這樣一樁麻煩事中,一不小心聽到這種秘聞,陛下事後算帳誰都承擔不起。

  好歹秦大人是陛下半個男后,由他出面再合適不過。

  左溫心中也有自己的打算。他可不能讓司寧死得這麼快,在他以後的佈局中,司寧還有大用途。

  身為皇帝,蒼宇自然是佔有欲極強的人。他自己可以坐擁佳麗三千,卻絕不容許他心儀之人出軌,算是一種感情潔癖亦有其背後原因。

  司寧身上的痕跡雖然已被抹去,但左溫雙指在他眉間相觸時,系統3022使用了一些小手段,讓那些吻痕又重新顯現出來。

  蒼宇快要不能自持之時,卻瞧見他一心愛慕的少年身上全是他人留下的痕跡,豈能不暴怒?

  而司寧有被蒼宇與霍建白寵壞了,稍有不如意之處就將心中所有憤恨全部抖落出來。他更戳中了蒼宇心中隱秘而無人知曉的痛處,皇帝只扔一張桌子還算輕的。

  區區幾十任務點就能使主角攻受直接撕破臉,划算極了。

  此時若讓蒼宇直接殺了司寧,反而有些麻煩。缺了這樣重要的主角,左溫日後的計畫還如何開展?

  左溫神情沉靜地推開了門,只見蒼宇氣得指尖都在發抖,司寧雖然跪坐在地,面上卻有暢快微笑。

  「只你一人?」蒼宇語氣極為不快。

  「只臣一人,臣不希望其餘人瞧見陛下的家事。」

  這等體貼之語,讓蒼宇緊皺的眉頭微微鬆開。他伸手指向司寧,極為厭惡地說:「替朕殺了他,朕親自動手都覺得髒。」

  究竟是覺得髒,抑或是不舍不敢?

  即便是左溫,也不敢賭主角光環的力量有多強大。如果司寧學自己先前一般,毅然決然主動尋死只為證明他一顆真心,他可就徹底成了蒼宇的朱砂痣白月光。如蜜糖似毒藥,略微想一下都覺得疼痛不已,一輩子未能忘懷。

  「請陛下恕罪,臣不能這麼做。」

  「連你也要同朕作對?」蒼宇的眼睛已然開始微微眯起,這是他開始暴怒的徵兆。

  驟然發怒的蒼宇似欲噬人的巨龍,隨時都能將左溫撕裂扯碎。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平常人在暴怒的天子面前,早就戰戰兢兢說不出話來。左溫反倒向前一步,攔在司寧與蒼宇之間。

  「臣只希望陛下安穩平順,不再為過去之事感到憤怒。」他微微抬起頭,直視著蒼宇的眼睛,「縱然陛下今日將臣千刀萬剮,臣也不會退縮一步。」

  逆臣,他膽敢如此!蒼宇的胸膛劇烈起伏,他把拳頭握得太緊,有隱約血跡自他指間滲出。

  左溫緩緩抬起蒼宇的手,一點點掰開他緊握的拳頭,輕聲道:「陛下為了天下百姓,更要珍惜自己的身體。」

  蒼宇的血液是熱而燙,左溫的手指卻是涼而溫,瞬間撫平了他心中所有暴躁。

  「縱然殺了他能讓陛下快意一時,卻無法讓陛下徹底遺忘。人死不能複生,若是陛下後悔了,豈不會難過非常?」

  在那拘謹又刻板的那人眼中,有極溫柔的光芒閃爍。他身上有好聞的蘇合香氣味,不知不覺間沁人心脾。

  松松握著左溫的手,蒼宇竟極快地鎮定下來。他又聽得左溫在耳邊輕聲說:「我不願陛下傷心,更不願陛下難過,為此萬死不辭。」

  溫柔至極的話語,體貼備至的人。秦正雅竟考慮的如此周全,只怕自己將來後悔,甚至冒著天大風險出面保下了司寧。

  能得此人愛慕,可謂是蒼宇今生最幸運的事情之一。一時間,皇帝烈烈燃燒的怒火也熄滅了兩分。

  蒼宇嘴唇張合剛想說話,左溫又無趣至極地重新跪下了,神態凜然道:「方才臣多有冒犯,還請陛下恕罪。」

  真不知道他是裝傻,還是真傻。

  「朕恕你無罪,起來吧。」蒼宇恨恨瞪了一眼左溫。

  左溫長睫微垂模樣恭順,他甚至不敢抬起頭來。蒼宇卻知他定是害羞了,瓷白耳尖亦有微微紅暈。

  整個世間,唯有自己能見到他這一面。蒼宇一瞬不瞬盯著左溫,許久後才沉聲道:「朕還有你,對麼?」

  「臣願為陛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簡簡單單一句話,和普通臣子的回答並無區別。

  他倒是越發狡詐了,明明知道自己想聽什麼,偏偏不肯多說半字。究竟什麼時候,他才能再次聽到那人坦白承認他心悅自己?

  蒼宇微微俯身,霸道至極道:「朕會立你為男后,整個後宮以你為尊。」

  果然左溫又瑟縮了,竭力平靜應對道:「臣不敢。」

  「朕等得起。」年輕俊美的皇帝扔下四個字,就直接離開了。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再看跪坐在地的司寧半眼。纖弱少年只微微垂著頭,似是認命又似萬念俱灰。

  先前還與他雲雨的人,第二次當著自己的面同他人談情說愛。

  好,很好。這下他終於能徹底死心。

  恩師之仇,背叛之苦,他都要一樁樁討回來。僅僅要蒼宇難過後悔根本不夠,他要整個天下為他傾倒,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豔麗少年眸中只有深沉恨意,他將掩飾得極好,即便聽到左溫對他的處置也沒有絲毫反應。

  「陛下有令,將司少君關入華安殿,不許其外出半步。」

  司寧順從至極地被帶走了,左溫也接到了系統3022的提示。

  「恭喜宿主完成第二環任務,獎勵三千任務點。最後一環任務發佈: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讓蒼宇徹底愛上宿主,任務成功獎勵五千任務點。」

  唯有此時,左溫才松了一口氣。

  司甯的主角光環實在太強大,隱隱出乎他意料之外。這次交鋒中,更是迷得蒼宇智商全無情商清零,差點再一次讓主角直接翻身。

  後一環任務要求有些含糊不清,左溫也並不擔心。等他佈局完成之後,不管原主要求為何,都會順利達成。

  整個皇宮都知道,極為受寵的司少君怕是惹怒了聖上。陛下第二次下令將他關在華安殿中,決不許他外出半步。

  一開始諸多宮人只以為,這是陛下同司少君之間的小小情趣,不出三日陛下定會親自前來哄人。

  誰都知道陛下對司少君一向疼愛有加,即便司少君數次觸怒陛下,蒼宇亦會諒解他。但整整一月,皇帝都從未來過華安殿,著實太反常了。

  有人隱隱打探出一些消息,原來司少君離宮一月,竟十分有膽色地給陛下帶了一頂綠帽子。他能活到現在,全仗著秦大人替他求情。

  陛下根本不願看到司少君,又哪會特意哄他?一切都是司少君自己活該!

  如此想來,先前秦大人觸怒陛下的事情也十分蹊蹺。秦大人這般高潔人品,又哪會對陛下的男寵突然下手,保不齊就是司少君使了什麼陰險手段!

  傳言肆無忌憚地蔓延開來,司甯身邊的宮女太監雖不敢明目張膽地譏諷司寧,卻也學會陽奉陰違。

  原本熱鬧至極的華安殿中,只剩下兩三名宮女太監,有能為有眼色之人早就另謀他處。

  司寧卻對所有傳言並不在意。他安安靜靜靠在窗邊,目光遙遙望向天空,似是如此就能打發一日時光。

  他原本尖削的一張臉越發小了些,眼睛深黑臉孔雪白,美得越發驚心動魄。

  在這寂靜無比的華安殿中,時光似是靜止的,人亦是靜止的。他仿佛一個白瓷人偶,就連睫毛也不眨動一下。

  「許久未見,你怎會變得如此憔悴?」有人極突兀地開口詢問。

  「伴君如伴虎,觸怒龍顏。」司寧淡淡地答,甚至不願回頭看那人一眼,「桑大人不必為我費心。」

  聽到司甯這般冷然回答,桑樂容一顆心幾乎要碎了。桃花一般豔麗美貌的少年,卻再沒有之前放肆得意的靈韻,他仿佛一夜之間突然長大了。

  他全然沒想到,不過短短一月間,竟會發生這般事情。都怪蒼宇硬生生摘下了這支桃花,將其移植到宮廷之中,卻不願好好呵護,著實可恨至極。

  儘管外人將司甯的行為說得極為不堪,桑樂容卻絕不相信半點。

  什麼司寧與他人私通,蒼宇因此龍顏大怒,全是秦正雅使的卑劣手段!那人先前就曾對司寧數次出手,被揭穿之後拼卻性命才求得陛下諒解。

  這次之事也是秦正雅搞鬼,可笑的是蒼宇竟然真的相信了,還將司甯關入冷宮之中,實在太過糊塗!

  都怪秦正雅媚上欺下,才讓清清白白的司寧受了委屈。他若有足夠的權力地位,定會將秦正雅千刀萬剮,替司寧出氣。

  就在桑樂容竭力思考如何安慰少年之時,又聽司甯平靜道:「我乃不潔之人,桑大人特意前來探望我,有汙你的名聲。」

  「我死不足惜,卻不想連累你,桑大人還是離開吧。」少年竟勉力露出一個微笑,模樣蒼白而脆弱。

  那雙漆黑深暗的眼睛中,似能瞧清他的倒影,桑樂容幾乎要迷惑了。

  皇帝有眼無珠,秦正雅搬弄是非!這般純善無辜全心全意替他人考慮的少年,為何會背負如此駡名!

  桑樂容再也忍耐不住,他不顧一切地吻著司寧纖細手指,堅決至極道:「我可助你離開皇宮,不知你可願隨我一同離開?」

  「沒用的,我根本逃不掉。」司寧纖長睫羽眨動一瞬,似蝶翼張合,「他是天子,縱然不愛我厭惡我,也能捉回來將我一生拘禁在此地,我徹底死心了。」

  他幾時見過司寧如此萬念俱灰的神情?縱然先前司寧也曾為蒼宇垂淚哭泣,少年狡黠靈慧的眼睛卻在灼灼發亮。現今他整個人好似一捧火焰燃燒後的殘灰,一點光亮溫度都沒有。

  司寧說他死心了,徹底死心了!只因那人是天子,是高高在上他人違背不得的皇帝。

  桑樂容幾乎要咬碎他一口牙。難道自己就要如此無能為力,看著司甯在宮中虛度一生卻毫無作為麼?

  「如果我當初愛的人是你,想來必定不會如此待我。」少年露出一個淒慘的微笑,「如果你是皇帝,那該有多好……」

  司寧似乎被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嚇呆了。他飛快瞥了瞥四周,極用力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晶瑩淚水自他面頰緩緩流下。

  如果自己是皇帝,桑樂容頭頂似有轟然雷鳴,刹那間劈碎了所有混沌。

  是啊,他當初不得不讓出司寧,就因為他不是皇帝。一者天子一者臣民,身份差距之大可謂天壤之別。

  皇帝又有什麼了不起,蒼宇當初能夠登上皇位,還不是用了許多陰損手段?當初若非世事無常,皇位又哪輪得到蒼宇?他似是心虛一般,登基之後性情越發暴躁,諸多大臣都敢怒不敢言。

  暴君,根基不穩,手段陰損。桑樂容細細品味這幾字,微微眯細了眼睛。

  桑家等待許久的時機終於到了,他們手上就掐著蒼宇至為不堪的證據,突然出手定能攪動風雲變色,整個天下都為之顫抖。

  以往他覺得此事成功幾率不大,可現今卻想為了司寧搏上一搏,心甘情願毫無怨言。

  「我定會救你出去,相信我。」桑樂容用力握了握司寧的手,「我會讓你站在我身邊,陪我一起俯瞰天下。」

  司寧沒有說話,他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眸中卻有森然寒芒閃爍。

  等了許久,該來的人終於來了。

  相隔遙遠的左溫聽見這話後,微笑著彈了彈手指。借助系統3022,他已將剛才發生的一切聽得一清二楚。

  對於主角司甯的選擇,左溫半點也不覺得意外。



第28章

  一個毫無勢力,已經失寵的區區少君,如何報復高高在上皇帝陛下?

  司寧選擇以美色為武器,勾引其餘對愛慕他的人,由此攪得整個天下不得安寧。如果還能順勢將蒼宇拉下王位,那就再好不過了。

  在那群愛慕者中,唯有桑樂容家中權勢最大野心最盛,司寧才費心在他面前垂淚哭泣。其餘家世普通之人,即便到華安殿探望,司寧也懶得瞧他們半眼。

  在原劇情中,桑家謀反一事也的確發生了。桑家蓄謀已久形勢急轉直下,眼看蒼宇的皇位就要保不住了,還是司甯毅然出面勸說桑樂容放棄。

  若是正常有腦子的人,自然不願理會司寧的勸說。有了皇位一切好說,美人也唾手可得。

  偏偏桑樂容就是一個情種,在司寧以死要脅下,他竟直接放棄宮變,真是愛美人不愛江山。

  主角司甯力挽狂瀾,至此才完全攻略蒼宇。

  最後蒼宇解散後宮三千,獨獨寵愛司寧一人,力排眾議封他為后,由此成就了一段佳話與傳奇。

  至於在這美滿結局背後,桑家幾百口人喪命一事,落在史書上只是寥寥十餘字,旁人讀到後大多一掠而過。

  同樣的劇情換做現在,發展截然不同。司甯為了報復皇帝孤注一擲,鼓動桑樂容謀反篡位,左溫將這一切都看在眼中,偏偏不提醒蒼宇半點。

  這本來就是他計畫中最重要的一環,渾水摸魚再好不過。

  「先生近來經常走神,可感覺到風雨欲來?」少年悄無聲息到了左溫身邊,似是有意似是無意般詢問。

  區區一月未見,蒼啟整個人都拔高了一截,俊秀面容已然輪廓凸顯。他不再是半大少年模樣,隱隱有了幾分氣勢。

  能在偌大皇宮中,精准找到左溫所在之處,顯然並非一件容易之事。蒼啟話語中的未盡之意,更讓人心驚不已。

  左溫懶得應對蒼啟,只淡漠道:「許久未見,殿下可好。」

  「我不大好。」蒼啟一字一句說,「這一月間我寢食不安,唯恐先生出了什麼意外,好在先生平安無事。」

  少年話中有明晃晃的委屈,也有化不開的憤怒。他忐忑不安等了一月,從未想過左溫甚至懶得向他報個平安。

  直到前幾日司寧被關押在華安殿,蒼啟才知左溫已經平安無事。

  終究是自己能為太小,不值得先生重視,抑或先生從未將他放在眼中,全心全意顧念皇帝一人?

  不管哪一種,都是蒼啟絕不願看到的。

  於是他今日冒著天大風險,前來與左溫碰面,就想證明自己的能為。他已經逐步收回父王留給他的權柄,不再是以前那個軟弱無力的少年,先生定會誇讚他吧?

  但蒼啟思念已久的先生見到他後,狹長鳳眼中並無任何欣喜之意。他冷冰冰地打量著蒼啟,扔出兩個字:「愚蠢。」

  「今日你前來見我,冒著天大風險卻毫無收益,可謂愚蠢至極。」左溫失望遞搖搖頭,「不懂忍耐不懂藏鋒,有了一點進步就要向我炫耀。你和一個向大人討糖吃的小孩,有何區別?」

  尖銳話語讓蒼啟面色發白。他眼見左溫轉身欲走,再也按捺不住,不顧一切牢牢拽住了左溫手臂:「先生就是如此看我?」

  左溫揚了揚眉,似是根本不屑回答。

  「莫非在先生心中,只能容得下他一人?」少年的眼睛似灼灼火光,又像深暗黑夜。

  這句話在蒼啟心中輾轉許久,現今他終於鼓足勇氣說出來。

  先前他本以為那只是敬仰之意,如同對長輩一般,渴望他的認同與讚賞。

  忽有一夜先生入夢來,蒼啟才明白他渴求貪戀更多。

  他想讓先生只看自己,整個世間都只看自己一人,旁人分潤不了先生一絲注意。

  為了博得皇叔矚目,先生不惜以身為餌除掉霍建白。若有絲毫差池,他就再也見不到先生。一想到這蒼啟既心酸又後怕,恨不能死死將他摟入懷中,再也不鬆開。

  左溫定定望了少年好一會,神色變幻莫測。

  太好了,先生沒有直接拒絕自己。

  蒼啟似是受了鼓勵一般。他大著膽子,牽起左溫的手放在胸前,一字一句道:「我對先生的心意如焚天烈火,傾盡世間之水都不能澆滅……」

  未等少年說完,左溫就已厲聲喝道:「住口,不可胡言妄語。上位者需學會捨得,方能成就大業。你太過意氣用事,不配當我的學生!」

  他似是氣急了,幾欲將手抽回,卻叫蒼啟死死攥住不放。

  果然如此,真是如此。刹那間,蒼啟既失望又坦然。

  「先生如此助我,也是為了那人?」刹那間少年黑亮眼珠有了陰霾,淡淡一層卻揮之不散。

  蒼啟終於鬆開了左溫的手,那人立刻警惕般後退幾步。

  「看在你曾叫我先生的情面上,我再勸你最後一句。」左溫長睫微微眨動一下,似有兩分不舍,「把握時機,勝者為王。」

  是啊,勝者為王。皇叔教會自己如此,先生亦是這樣。

  有了足夠的權勢,他就能學著先生一般,將自己心愛之人層層圍攏,讓他再也離不開。

  蒼啟望著那人遠去的背影,將他牽過左溫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表情虔誠而繾綣。

  沉沉陰雲彙集在天邊,天空壓抑而沉暗。沒有日光也沒有微風,一如蒼宇此時的心情。

  光潔地磚光可鑒人,越發顯得大殿空曠而可怕。

  蒼宇依然端坐在龍椅上,卻無群臣朝拜,他身後連一名宮女太監都沒有。

  整座大殿中只有他與左溫二人,那人依舊遵守禮儀垂手而立,固執得可愛。

  恍惚間蒼宇想起,當年他還是不受寵愛的三皇子時,站在他身邊也只有左溫。想不到十多年過去了,依舊如此。

  「過來。」蒼宇沖左溫招了招手,神情溫柔,「不必恪守禮儀,我想同你說說話。」

  聽見皇帝竟自稱「我」,左溫有些詫異。他躊躇了片刻,終於一步步走到蒼宇面前,還刻板地小聲說了一句「陛下恕罪。」

  哎,看來他這習慣,不論何時都更改不了。

  蒼宇失笑般搖了搖頭,似是閒談般詢問道:「當年秦家讓你當我的伴讀,卻並不支援我奪位。你先前也猶豫許久,為何最後轉而支持我?」

  因為原主對你情愫已生,不想讓自己心愛之人性命全無,左溫心中暗暗回答。他拘禁地捏了捏袖子,寬大坦誠道:「陛下是個好皇帝,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假話。」蒼宇揭穿得乾脆俐落。他並未生氣,而是坦誠凝望著左溫:「朕登基數載,自覺不是昏君,沒想到今日竟會遇到如此之事。」

  即將失勢的陛下微微搖了搖頭,似是奇怪又似困惑。

  事情發生得太快,快到蒼宇根本來不及反應。

  一日前,桑家聯合諸多世家一同發難,向天下公佈蒼宇十樁罪狀。毒殺先皇與長兄,昏庸無道暴虐成性,橫徵暴斂不體恤民意,整個京城立時風雨飄搖。

  那些世家還將皇長子的兒子蒼啟接出宮去,小少年打著替父報仇的名義,劍鋒直指金鑾殿上的皇帝。

  三千禁衛軍早被世家滲透買通,其餘大將坐守邊關並不能及時回防,困境絕境死境。世家這般行事著實準備充分,絕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做到的。

  大概那些世家早就對他心生不滿,直至此時才驟然爆發。蒼宇身邊的臣子或逃跑或背叛,想來早就聽到風聲。

  眼看叛軍就要攻入大殿,宮女太監立時四處奔散。唯有秦正雅一人還留在他身邊,當真令人感慨不已。

  不管此人是愚忠,還是固執,有他陪在身邊,總好過自己獨自上路。

  蒼宇惆悵片刻,忽然感慨道:「朕昨夜夢到了婉甯,音容笑貌一如生前。也許是她惦念朕,特意前來接朕。」

  左溫驚訝地顫抖了一下。婉甯,時隔許久之後,蒼宇終於再次提起這個名字。

  蒼宇的皇位來得太過蹊蹺,許多人都明白這一點。此次世家更借此發難,佔據了大義之理。

  明明先皇當時屬意皇長子繼位。誰料先皇去得蹊蹺,只留下一道聖旨傳位給蒼宇,皇長子夫婦也同時暴斃而亡。

  而後蒼宇血濺重華殿,直接誅殺反對他登基的諸多大臣,又對勢力頗大的世家懷柔示好,竟好似早有準備。

  儘管眾人對此頗有異議,蒼宇終究坐穩了皇位。整個世間唯有蒼宇與秦正雅知曉,名為婉寧的女子,才是蒼宇能夠登上王位的根本原因。

  她本與蒼宇兩情相悅,卻被先皇封為妃嬪,千般寵溺。蒼宇不僅恨透了先皇,更恨婉寧。他將此視為莫大恥辱,為此他不能容忍其餘人背叛他分毫。

  誰知婉寧從未變心。她暗中遞來消息,說可助蒼宇登上皇位,只求日後與他再續前緣。蒼宇答應得乾脆,卻想在事成之後直接殺了婉寧,徹底了卻此事。

  誰知婉寧瞧出蒼宇森然殺意,她早就服了毒藥。最後只微笑撫了撫蒼宇的面頰就斷了氣,由此成了蒼宇心頭朱砂痣,旁人提都不許提到那二字。

  在左溫看來,蒼宇虛偽又矯情。只因婉寧死得識時務,並不能牽連到蒼宇本身,她才成了皇帝最心愛之人。

  不過短短數載之後,蒼宇就封司寧為男后,將婉寧忘得一乾二淨。他生怕司甯得知此事後傷心,為了打壓秦家也為隱瞞此事,才用那般荒誕藉口殺了秦正雅。

  在這暴君眼中,唯有他的寶貝司甯是人,其餘人只是泥沙草芥,隨意殺戮並不掛心。這要命的疼寵除了司寧,一般人還真承擔不起。

  現今蒼宇忽然提到婉寧,顯然因為左溫始終如一的態度而心生感觸,亦有心結打開接納左溫的跡象。

  即便臨死前,這暴君也要他人陪葬,如此才安心。

  「朕身邊只有你了。」蒼宇感慨地搖了搖頭。他伸出一隻手,笑容溫和,「陪朕一同赴死,你可曾後悔?」

  呼喝聲越發近了,有人不斷撞擊著殿門,一聲急過一聲。

  「臣不後悔,從不後悔。」左溫抬頭微笑,堅定而執著地「臣只恨自己無能為力,不能救陛下於水火之中。」

  似曾相識的人,似曾相識的話。眼前青年端麗面容,終於與記憶中的女子重合了。

  蒼宇握緊了左溫遞來的手,許久後才道:「我也後悔了。如果能夠重來,我定要遣散後宮三千,只留你一人足夠。」

  他未能珍惜婉寧,也沒有好好對待秦正雅。唯有死前表白心意,才算稍稍挽回遺憾。

  不對,果然不對。就在蒼宇說出誓言的瞬間,左溫並沒有接到系統3022的提示。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這句話看似極好理解,卻也有歧義,果然原主渴求的並非男后之位。

  這最後一環任務難度著實太大,若非自己小心謹慎,怕會直接放棄都有可能。

  好在他就有其他辦法順利攻略蒼宇,那才是唯一解決任務的正確途徑。

  那扇並不牢固的殿門終於被撞開,蒼宇牢牢攥緊左溫的手,挺胸而立態度坦然。

  蒼宇卻覺察出,左溫耐心而溫和地掰開了他的手指,輕聲道:「陛下,還請恕罪。」

  乍一聽聞此言後,蒼宇立時渾身發涼,隨後卻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秦正雅早被世家直接收買,不惜以性命打動自己。時機終於來臨之後,這條潛伏已久的毒蛇終於露出獠牙,狠狠咬上自己一口。

  「逆臣,該株連九族的逆臣!」

  蒼宇鋒銳視線似要將他大卸八塊,左溫不輕不重地揚了揚眉。

  他突然拋棄了偽裝的謙卑模樣,眼神桀驁地打量蒼宇許久,微笑著道:「既然陛下說我是逆臣,那我就是逆臣。為了陛下,我整個人都已經瘋了癡了。縱然押上身家性命,也再所不惜。」

  謊話假話瘋話、蒼宇恨不能將此人五馬分屍,再挫骨揚灰。偏偏他礙於殿內幾百名士兵,並不能動彈分毫。

  左溫就站在蒼宇身邊邊,極為坦蕩地迎接眾人審視的目光。前來上報的人,卻不是蒼宇料想中的桑樂容,而是他那命大的侄子蒼啟。

  少年恭敬至極地報告:「一切就如先生所想,順利至極。逆臣桑樂容已經伏誅,其餘主謀也已徹底身死。」

  明明自己還端坐在龍椅之上,卻被所有人直接稱為先帝,蒼宇已然恨得幾欲發狂。

  是了,這計謀著實精妙。

  蒼啟為內應先是假意投降,隨後驟然反擊。不光擺脫成為傀儡的命運,更一併接受了王位。

  大義名分兵權,蒼啟三者皆有。他這個毫無權柄的皇帝,可不就成了先帝?

  蒼宇猛然站起身,大聲呼喝:「朕就站在這裡,諸多逆臣還不跪拜求饒!」

  根本沒有人回應,所有人當蒼宇並不存在一般,深深垂下頭。

  唯有左溫在他耳邊輕笑一聲:「先皇早已自刎贖罪,臨死之前將王位傳給侄子蒼啟,你又何敢冒充他?這可是天大的罪過!」

  「從今日起只有罪民浦和,先帝蒼宇再不存在。」

  浦和二字聽來稀疏平常,卻在蒼宇臉上狠狠扇了一耳光。正是秦正雅臨死前喚了他的小名,才讓自己由此心軟錯信他人,這二字就是一切孽緣的開始!

  「臣懇請陛下上座!」左溫恭敬至極地屈身下拜,他身後黑壓壓的數百人,也因此一起跪拜下去。

  這一切都是屬於朕的,明明是屬於朕的。亂臣賊子,好一群逆天行事的亂臣賊子!

  早有禁衛制住了蒼宇,他只能在心中呐喊呼喝。縱然瞪得雙目赤紅,卻始終無法說出一個字來。

  蒼啟似是猶豫般望了左溫一眼,待得左溫微微點頭後,終於向著那張龍椅一步步走去。他神情沉穩地端坐其上,輕輕揮手:「諸愛卿平身!」

  「謝陛下!」幾百人同時跪拜又同時站起,動作整齊劃一,又極有默契地直接離去。

  蒼宇瞧見這一幕,幾乎要連嘴唇都咬出血來。

  賊子,逆臣,奸賊!早知今日,他要將整個秦家直接殺盡,而不是顧念舊情留秦正雅一命。還是司寧說得對,秦正雅包藏禍心欲行不斷,挫骨揚灰都算太輕!

  司寧,是啊,那豔如桃花的少年又在哪?

  恍恍惚惚間,蒼宇又想起了被他冤枉的少年。他在秦正雅的誘導下,一點點將那少年逐步推開,直至最後心生縫隙不可挽回,這情景又與婉甯當年何其相似。是自己有眼無珠委屈了司甯,一切全怪秦正雅!他閉上眼就能想起少年的一顰一笑,整顆心疼痛不已。

  「浦和可是在想司寧?」左溫似是瞧出他心思一般,輕聲而憐憫地說,「你還不知,這場謀逆全因他而起。是司甯鼓動桑樂容造反在先,若無他們創造機會,我與陛下也不會如此輕易成事。」

  說謊,定是那人在污蔑司寧!蒼宇十分不屑,他漆黑眼眸一瞬不瞬望著那人:「縱然你再污蔑他,今生我心中也唯有他一人,你全然勉強不來!」

  左溫聽了這話,簡直要冷笑了。不過區區半個時辰,先皇的生平摯愛已然換了三個人,男女皆有葷素不忌,這真愛兩字未免太過廉價。

  剝奪蒼宇的皇位與權力,已然使這暴君幾欲瘋癲。對他這般自私至極的人而言,這打擊可謂再沉痛不過。

  但對左溫而言,一切還不夠。

  他一直記得剛剛穿越之時,蒼宇狠狠踹他一腳,又多次以他為誘餌,意欲除掉霍建白。被這暴君如此羞辱,就此饒過他可著實太過簡單。

  左溫從不是逆來順受的秦正雅,他將所有事情都記在心中,只等結算的一日才驟然爆發。

  猜對了,他當真猜對了。蒼宇看見青年眸光深暗的模樣,心中快意不已。

  新皇上位,自己並無繼續存活的道理,偏偏蒼啟卻留他一命,這顯然因為左溫的再三懇求。

  亂臣賊子反倒對他未能忘情,可笑又虛偽!他要以此為刃,讓左溫今生都不得安寧。

  「誰說我想要浦和愛上我,我只要你呆在我身邊,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即可。」端麗青年揚了揚眉,眉眼溫柔道。

  「陛下不是一向如此霸道,全然不顧及他人意願麼?我學浦和一般,為你造一座宮殿將你囚禁其中。旁人既看不見你的容貌,也聽不到你的求饒。」

  「從此之後,你只是我一人的浦和,而非手段狠辣的先皇蒼宇。區區七年我都能忍,再等上十七年又算得了什麼?」

  最後那句話,青年是貼著蒼宇的耳朵一字一句說出的,竟讓蒼宇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坐在皇位上的少年瞧見這一幕,眸光深暗若有所悟。雖然少年面色十分平靜,他已然嫉妒得快要發狂。

  當真如此,一切都是為了皇叔。先生冒著天大風險,與他一同籌謀這件事,就為了獨佔皇叔,讓皇叔眼中只看到先生一個人。

  如此癡情如此付出,皇叔又哪配讓先生如此付出?少年攥緊了手指,幽深眸光好似一條餓狼,直直瞪著繾綣談情的二人。

  左溫驟然回頭。他似笑非笑凝望少年一眼,蒼啟緊握的手指一點點鬆開。

  沒關係,先生有耐心,自己也有耐心。只需忍耐再忍耐,待得先生有了鬆懈之時,蒼啟就會如先生今日一般,將先生囚禁收攏。

  少年望著相擁的二人,緩慢從容地露出一個微笑。

  若有幸得到先生,當以金屋貯之。

  如此就是一生一世,一輩子。



第29章

  「亂臣賊子,朕要將你千刀萬剮再挫骨揚灰!」

  左溫閃過扔過來的茶杯,揚眉笑道:「先前遭受那等打擊,浦和依舊這般精神,我欣慰至極。」

  果然蒼宇更生氣了,他狠狠咬著牙,似想將左溫生吞活剝。

  也難怪這位先帝如此生氣。

  不過區區數日,他已從至高無上的皇帝變成階下囚,可謂差距太大。

  生死自有被其他人捏在手中,普通人尚且極難適應,更何況是心高氣傲的蒼宇。蒼宇早就習慣操縱他人生死的日子,驟然失去自由何能不憤怒?

  如果左溫將他直接砍了頭還好,偏巧那逆臣並不殺他,而是意味深長地將他關在這別院之中,已然令蒼宇脊背生寒。

  一想到宮變那日,左溫在他耳邊輕聲訴說的話語,就讓蒼宇驚懼不已。

  將曾經的皇帝壓在身下,直接褻瀆再強迫他哭泣出聲,世間許多男人都抗拒不了這樣的誘惑。

  那逆臣竟想把自己當做男寵調教佔有,何等放肆!

  蒼宇咬了咬牙,厲聲道:「朕即便死,也絕不會屈從半分!」

  「浦和又忘了,你已經不是皇帝。」左溫微笑著說,「妄自稱朕,可是殺頭的大罪。」

  以往恭敬嚴肅的青年,驟然拋卻了所有偽裝。他懶洋洋站在那裡,就似一隻巡視領地的猛獸,模樣倨傲。

  縱然左溫是蒼宇深恨不已的仇人,他也不禁被青年的絕代風華所傾倒,怔住一瞬。

  端麗青年又走近兩步,竟逼得蒼宇略微後退。

  他模樣親昵地靠在蒼宇耳邊,一字一句寒似冰:「浦和若想尋死早就死了,從未有人攔著你。」

  如此鋒銳尖利直指人心,蒼宇面色微微發白,手指用力攥緊。

  的確,他不想死。沒有親手將左溫殺死之前,蒼宇絕不會死。

  暫時與那逆臣虛與委蛇又如何,只要活著就有希望。等他找到機會後,自會將千百倍地報復左溫。

  一刀刀淩遲卻偏偏不處死,折磨那人四十九日再將其挫骨揚灰,如此才算痛快。

  不止左溫要死,他那一時心軟放過的侄子更要死。那些骨頭軟兩邊倒的朝臣,一個都不能留。

  蒼宇會將仇恨深深埋在心中,醞釀再發酵,直至最後驟然爆發。只為此點,他就不能死。

  偏偏左溫毫不客氣地揭穿一切,半點不給他留情面。

  眼見蒼宇面色慘白再漲紅,左溫很有些快意。

  這暴君以他為餌引誘敵人,更妄想將他收入後宮之中,可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成為他人階下囚?

  原本劇情中蒼宇為了司寧一句話,就將秦正雅砍了腦袋,何曾顧及到他們往日情分?

  左溫知道蒼宇最看重的就是皇權,為此可以拋棄一切。他偏偏要將這暴君拉下皇位,體會一下生死性命被他人掌控的滋味。

  「明日我再來看浦和,希望你乖乖的。」左溫故意貼近蒼宇耳畔,話語曖昧,「浦和現在終於徹底屬於我,再沒有任何人打擾你我,多好啊。」

  「有朝一日,陛下會主動求我交歡,在此之前我絕不勉強陛下半分。」

  他滿意地看到蒼宇手背青筋竄起,瀟灑至極地轉身離去。

  「最後一環任務還未達成,宿主究竟有何想法?」系統3022終於忍不住發問。

  它全然沒想到,左溫竟有本事將主角攻囚禁關押,這根本不合套路啊。

  照常理,左溫應該拼命刷足蒼宇的好感度。在主角司甯的反面襯托之下,這任務並不難達成。

  事實出乎系統3022意料之外。

  即便先前蒼宇立下誓言遣散後宮三千,獨獨寵愛宿主一人,最後一環任務也並未完成,實在奇怪得很。

  宿主對任務好像一點都不上心,居然反過來把蒼宇關了小黑屋,這下皇帝的好感度肯定降到了極點。

  莫非,宿主實在恨透了蒼宇,想體會將一朝皇帝壓在身下的感受?

  一想到這,系統3022立時急了:「宿主不要色迷心竅,應該以完成任務作為第一優先目標!」

  左溫淡淡反駁:「你在想什麼傻事。我從不讓蒼宇碰我一根手指頭,又豈會對他起了欲望?」

  「只讓他失去皇位,並不算報復徹底。他踐踏我的尊嚴,我要十倍償還,我的行事原則就是如此。」

  「我還發現另一件有趣的事,若我料想成真,也算一舉數得。」

  這話左溫說得含糊不清,系統3022更加迷惑了。儘管它與左溫相處時間不短,依舊無法看透他。

  寂靜大殿,華麗而肅穆。

  蒼啟坐在龍椅之上,目光複雜地凝望著一旁的端麗青年。

  左溫在那次宮變中居功甚偉,被蒼啟加封國相,整個朝中無人能及。

  在權力薰陶之下,左溫的氣度越發迷人。談笑之間風華畢現,令人心儀不已。

  投諸在先生身上的目光越來越多,或驚豔或癡迷,越發讓蒼啟情緒複雜。

  那明明是他的先生,其餘人哪配瞧先生一眼?他恨不能將先生直接鎖起來,唯有自己能夠見到先生,觸摸到他與他交談。

  正如自己牢牢注視著先生一般,先生滿心滿念都是皇叔蒼宇。甚至冒著天大風險,也不惜留得皇叔一命。

  求而不得的滋味著實太苦。

  一想到那二人在深夜親密交談,甚至翻雲覆雨,蒼啟的心好似被滾油澆了一般,熱辣辣的疼。

  還不是時機,蒼啟默默告誡自己。沒有十足把握之前,他絕不會貿然行事。

  他竭力壓抑自己的情緒,平靜道:「先生近來氣色極佳。」

  「得償所願,自然歡喜。」青年淡淡答話,難得有些微笑模樣。

  得償所願。

  輕輕幾字落在蒼啟耳中,攪得他心緒不寧。

  蒼啟想將那人扳過身來,直接堵住他的嘴唇,如此就再聽不見那刺耳言語。

  左溫似是並未覺察他情緒波動,直截了當說:「我想向陛下討要一個人,罪民司寧。」

  「若不能得到他一顆心,一切全然無用。等他了卻夙願,才會真正放下。」

  年少俊秀的皇帝端坐在龍椅之上,漆黑眼珠中似有寒芒閃爍。他許久後才幽幽道:「就如先生所願。」

  「臣告退。」青年毫不留戀直接離去,蒼啟卻一直默默地注視著他。

  孽緣也好,奢望也罷,他絕不肯放手。

  等到左溫回到別院之時,蒼宇已將屋內一切物件摔得粉碎。兩名侍女被嚇得顫抖不已,生怕這發狂之人遷怒她們。

  處境落差太大,自己先前又那般刺激他,難免情緒失控,左溫並不意外。

  「浦和若是傷到自己,我可要心疼。」左溫笑容溫柔,讓旁邊兩名侍女也情不自禁紅了臉。

  蒼宇保持沉默。

  他恍若沒有看到左溫這個人一般,連睫毛都未顫抖一下。

  反抗不成,準備來冷暴力了?自己最不怕的就是此點。

  左溫將蒼宇情緒揣測得清楚明白,只微笑道:「既是如此,我明天再來,希望那時浦和能夠消氣。」

  癡心妄想!蒼宇只將左溫的話當做耳旁風。

  接連三天,蒼宇都沒有說話。

  他將此當做無聲的抗議,亦是他不屈服的表現。蒼宇一想到那逆臣憤恨不滿的表情,就痛快不已。

  左溫似是耐性極佳,從始至終都溫和如風,已然讓蒼宇有些不耐煩。

  隨後那逆臣卻將蒼宇關進大牢之中,光線昏暗氣味腐敗。喜怒無常翻臉如翻書,就是如此。

  儘管先前左溫將蒼宇囚禁起來,卻從未苛待過他半分。依舊是錦衣玉食,甚至比之皇宮不遜色分毫。

  現在待遇截然相反,只有硬邦邦的饅頭與稀粥,著實難以下嚥。蒼宇如此勉強支撐了七天,倒也十分堅強。

  若非復仇的欲望支撐著他,他早該直接求死。

  左溫第二次來看他時,蒼宇已然有些憔悴,卻板著臉不肯同他說半句話。

  哦,想不到這暴君還挺硬氣。接下來他倒要看看,在更深層的恐懼面前,蒼宇是否會屈服。

  左溫不怒反笑,直接將蒼宇關到了更深層的一處地牢,黑暗得連一絲光線都沒有。只有細微的呼吸聲,提醒蒼宇他還活著。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整整一天,蒼宇已經開始神情恍惚。

  等到左溫終於將他放出來後,蒼宇竟情不自禁流了眼淚。

  「我心儀浦和,不願你受到半點苦楚。這次關你三個時辰,稍作懲戒。日後你不理我一次,我就關你十二個時辰,你知我一向說到做到。」左溫在他耳邊輕聲細語,深情不已。

  若是蒼宇以為,自己是原主秦正雅那般的溫軟脾氣,就大錯特錯了。他沒有那麼多時間同皇帝虛耗,如此乾脆俐落摧毀蒼宇心理防線,最省時省力。

  這暴君不是最喜歡玩弄自己的後宮,動輒將其餘人拿捏於手心中麼,那他就嘗嘗被別人關小黑屋是什麼滋味吧。

  自己現在所做之事,還比不上蒼宇先前所為十分之一。

  蒼宇聽到這話後,喉結顫抖一下。

  怕了,他著實怕了,那逆臣比他想得更狠心。

  「下次我再來看陛下時,希望你能乖一些。」

  似是警告,又似宣言。明明是溫柔至極的話語,竟讓蒼宇手心出了冷汗。

  雖然左溫從未折辱過他,也沒用那些調教男寵的卑劣手段對待他,卻不生不息改變了他的脾氣秉性。

  蒼宇既對那人憤恨不已,又莫名懼怕。每聽到門邊有腳步聲,都情不自禁脊背顫抖。

  他總算看出,一味與左溫死磕全然無用。那逆臣比他更有耐心,不若暫時臣服。

  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此轉變,蒼宇也肯對左溫的問題點頭或搖頭。從左溫望著他的癡迷眼神中,蒼宇竟莫名滿足。

  即便到了此種境地,那逆臣依舊心儀於他不能自拔。若是他願意,蒼宇可以輕而易舉將左溫一顆心揉捏撕碎,鮮血淋漓。

  落魄至極的皇帝,卻不知悖逆臣子心中亦有類似想法。左溫將蒼宇的變化一點點看在眼中,心中自然是快意的。

  快了,就快屈服了。有第一次讓步就有第二次,他已然看到計畫成功的那一日。

  隨後左溫直接晾了蒼宇整整一月,仿佛已然將他拋在腦後。

  「欲擒故縱,這個3022明白。」系統3022興奮地插言。

  「晾他幾天沒有壞處,也磨一磨那暴君的銳氣。」左溫淡淡道,「他性命自由全被我操控在手中,乍一被冷落難免心緒失衡。」

  「且他時刻惦念著找我復仇,更怕我另結新歡將他早早遺忘。如果我沒猜錯,今晚我們的皇帝陛下就會屈服。」

  事已至此,系統3022已經大概猜透了左溫的計畫,由此它更感慨了。

  以往都是其他宿主被關小黑屋,一邊刷任務目標好感度,一邊被虐身虐心不得自由,簡直可憐。

  誰知自己這任宿主不簡單,竟反過來把主角攻關了小黑屋,一點都不按套路出牌。

  果然,今日左溫剛走到門邊,就有人直接打開了門。

  有些憔悴的蒼宇定定望著他,輕聲道:「你來了。」

  他語氣至為平靜,沒有怨懟沒有憤恨,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從前。

  左溫長睫顫抖一刹,竭力平靜道:「我來了。」

  蒼宇細細打量他好一刻,才說:「你瘦了,也許太過勞累。」

  「的確如此,國事繁忙。浦和也對我不冷不熱,難免心神憔悴。」

  假話,虧他好意思回答!

  「是你背叛在先,又奪了我的王位,卻來怪我太過冷淡。」蒼宇嗤笑一聲,「全天下也沒有這般道理。」

  儘管蒼宇已經竭力壓抑憤恨,他終究沒能忍耐住。

  一瞬間,他瞧見左溫的目光冷了下去。身形修長的青年轉身就走,毫不留戀。

  這口氣死死堵在蒼宇胸中,進不得退不下。他手指緊握又舒展,終於狠狠心道:「回來,我讓你回來!」

  那人的腳步果然停下了,似是欣喜又似難以置信。蒼宇生怕左溫再離開,咬咬牙道:「近一些,你離我近一些。」

  左溫極聽話地走近兩步,濃長睫羽猶如蝶翼,微微顫抖起伏。

  這般無辜被動,真是可惡極了。蒼宇恨得咬了咬牙,他俯下頭幾欲吻上那人的嘴唇。

  既然左溫從不碰他,那蒼宇就暫且妥協。唯有讓那逆臣放鬆警惕之後,他才有機會順利逃離,暫時受些屈辱又算得了什麼?

  現今他主動屈服,這逆臣定然欣喜極了,哪還顧得上思考?一步步軟化再一點點妥協,他定能騙得左溫逐步放鬆警惕。

  蒼宇被人直截了當地推開,左溫微微退後一步,聲音冷淡道:「自己脫衣服。」

  此等逆臣賊子,千刀萬剮死不足惜!

  蒼宇氣得連指尖都在顫抖,索性咬咬牙解開了身上的衣服。

  他蜜色肌膚光滑無比,肌肉勻稱軀體健美。

  即便不好男色之人見到這一幕,也情不自禁面色赤紅心頭火熱。左溫靜靜立在原地,半點也不心急。

  蒼宇一絲不掛站在左溫面前,那人銳利目光似有實質一般,讓他情不自禁戰慄了一瞬。這感覺著實屈辱又怪異,他咬著牙才忍住轉身離去的衝動。

  一個白玉瓶被穩穩扔到蒼宇身邊,聲響清脆。

  「浦和既然如此熱情,何不繼續主動一些?」那逆臣的話語帶著三分笑意,蒼宇卻知他定是認真的。

  事已至此,些微臉面又哪裡重要。

  蒼宇狠狠心,自那玉瓶中倒出黏稠膏液,一分分緩慢拓展。待得準備完成後,他微微弓起身輕聲道:「我求你,求你與我交歡。」

  不用左溫提醒,蒼宇就知他想要說什麼。他索性閉上眼,狠心說出這不知廉恥的話。

  他料想中的情形並未發生,左溫根本沒有上前。蒼宇忐忑不安等了好一會,睜開眼後,卻見左溫至為冷靜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面上沒有紅暈,呼吸也未急促半點。薄唇張合間,吐出了至為無情的話語。

  「高高在上的陛下,竟主動求我上你,和凡間一個卑賤男妓並無區別。」左溫嗤笑一聲,眸光鋒銳,「若讓外人瞧見這一幕,怕是誰都不會相信吧?」

  又是如此羞辱自己,那逆臣究竟要將自己弄到何等狼狽境地,方才甘心?還是說,這逆臣根本不能人道,如此才能忍得住……

  蒼宇情不自禁胡思亂想,卻聽那人冷冷道:「對陛下一往情深的秦正雅,已經死了。自從你不管不顧想將我淩遲處死那日,就已經死了。」

  眼見蒼宇眼中的光芒一分分熄滅,左溫心中快意極了。

  如此才算暢快俐落,徹底摔碎了蒼宇那顆自視甚高的心。

  他從來就沒想過,通過關小黑屋的手段,讓蒼宇徹底屈服。這人就如同一條訓不熟的狼,時刻準備狠狠咬他一口,著實危險極了。

  左溫與蒼宇都在做戲。

  不同的是自己演技高明把控全域,蒼宇早被看穿卻不自知。沒辦法,他身處局中毫無優勢,落得今日這等下場也並不奇怪。

  這等無情無義自私冷血的人,左溫懶得殺他更不屑看他一眼。若非接受原主留下的任務,他根本不想與蒼宇有任何交集。

  並非所有人都是嚴華清,值得被他認認真真報復。

  眼見蒼宇似是不信般搖了搖頭,左溫懶洋洋拍了拍掌:「司少君,你與陛下許久未見,故人重逢應該高興才是。」

  「好,好得很。能見到你今日狼狽模樣,我著實快意。」

  聽到那人熟悉聲音後,蒼宇指尖都僵住了。

  牆壁中的暗門被逐漸打開,司寧咯咯笑道:「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現今成了求別人上你的卑賤男寵,虧你還以為秦正雅一心愛慕你!」

  他在這房間中住了近半年,從未想過這裡有暗門。

  莫不是說,自己以往的狼狽模樣,早被司寧看在眼中!更可恨的是,他向秦正雅屈從求饒的一幕,被司寧看了個徹徹底底。

  血色立即湧上了蒼宇的面頰,可等他見到司寧的模樣後,卻情不自禁大吃一驚。

  此時的司寧,已非當日桃花般豔麗的少年。他簡直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若非眼窩之中還有如火光亮,誰都以為他已然死了。

  怎麼會,怎會如此?蒼宇情不自禁後退了一步,就連他正赤裸著身軀也顧不上。

  蒼宇在困境之中回憶往昔,就會想到少年豔麗嫵媚的模樣。更隱隱將他們二人那段美好時光,當做心中最後的救贖。

  就算那逆臣,說司寧背叛自己發動宮變,蒼宇也不相信半點。他情願相信少年早就死了,也不想見到他此時落魄的模樣。

  幻想中容貌豔麗的少年,早已不在。唯有這可怕骯髒猶如骷髏的人,死死盯著自己。

  司寧也看出蒼宇懼怕不已的神情,他反倒笑得更快意些:「我在天牢中呆了整整三月,過著什麼樣的日子,陛下絕想不到半點。」

  「同樣是階下囚,陛下卻活得如此滋潤。」司寧上下打量了蒼宇一番,格外在他赤裸的身軀上停留了許久,「陛下以前罵我是人盡可夫的賤人,你自己又比我強出多少?」

  幻想驟然破滅,已然讓蒼宇失望不已。他不願看到那醜陋骯髒的人,索性直接背過身去。

  「以色侍人,陛下也有今天,活該你被秦正雅背叛。」

  司寧卻不放過他,惡毒話語好似就在耳邊:「當日桑樂容失敗了,著實可惜。不過秦大人處置你的方法,卻與我想像中別般無二。」

  「閉嘴!」蒼宇驟然發怒了,他猛然回過身去,漆黑眼睛中似有火焰燃燒,「朕叫你閉嘴!」

  「你已經不是皇帝了。」司寧輕聲笑道,「你只是一個男寵,一個屬於秦正雅的男寵。他可以隨時拋棄你,甚至能將你轉贈給他人……」

  隨後司寧就哽住了,蒼宇一步上前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力氣極大讓他喘不過氣來。

  「賤人,我叫你閉嘴!」蒼宇眼睛赤紅,已然失控。



第30章

  狗咬狗,一身毛。

  左溫冷眼旁觀主角攻受反目成仇,半點也不意外。

  蒼宇就是這種自私至極的人,滿心滿念只考慮自己,一點不顧及他人感受如何。

  損害到他自身利益之時,縱然司甯曾與他無數次翻雲覆雨,他也會毫無顧忌地痛下殺手。

  他對司寧與其說是一見鍾情,不如說是見色起意,非要將那美貌少年徹底佔有方才甘心。

  現今司甯不僅美貌全無,還曾背棄他引出了諸多災禍。蒼宇已然將自身遭遇的所有不幸,都歸咎于司寧身上,恨他更甚于左溫。

  蒼宇在困境之中,對司寧有多懷念多嚮往,他現在就有多恨這曾經的朱砂痣白月光。

  他竟然差點忘了,之前安穩時,司寧就同他的師父交歡,不顧禮儀更沒有廉恥。

  和司寧相比起來,左溫縱然將他拉下皇位,至少沒有這般卑劣行事。

  「暴君,男寵。」縱然司寧被蒼宇掐得喘不過氣,他依舊沒有屈服,一雙暗淡無光的眼睛好似在灼灼燃燒。

  聽見這幾字後,蒼宇越發暴怒起來。他想讓司寧閉嘴,手上的力道越發大了些。

  「活該。」司寧斷斷續續說完這二字,就一歪頭斷了氣。

  昔日翻雲覆雨,言笑晏晏,如今卻死在自己手上。蒼宇只茫然了一瞬,就極為厭惡地將那人扔在一邊。

  自己早該殺了司寧,那日在秦府就該殺了他,也不會惹出後面那麼多事端。

  事情發展,當真不出自己意料之外。一直默默看戲的左溫,微微揚了揚眉。

  失去美貌的司寧,在蒼宇眼中不值一提,又怎會心慈手軟?而司寧早將蒼宇恨到了骨子裡,他愛得快失望更快。

  這落魄至極的兩人湊在一塊,自然要了卻諸多恩怨,定要爭個你死我活。

  既然劇情世界不許宿主直接殺掉主角,那左溫就反過來讓他們二人反目成仇,縱然耗費的時間略長也是值得的。

  司甯設計陷害秦正雅,蒼宇不管不顧直接殺了他的那一天,又可曾想過今日這般結局?

  蒼宇原本緊皺的雙眉鬆開了,他長長吐出一口氣來,又轉頭望著左溫。

  那端麗青年依舊從容不迫,他好似黑暗中驟然照下的一道光束,潔白凜然。

  風華絕代,不染凡塵,也許這才是秦正雅真正的樣子。從方才到現在,這人都保持沉默,所求為何不言而喻。

  蒼宇目光灼灼如同火焰,沉聲道:「你愛我,你還愛著我。」

  端麗青年面沉如水,連長睫都未眨動一下。

  「你特意將司寧帶到我面前,就想看我與他徹底了斷,從此滿心滿念只有你一個人。」蒼宇說得篤定無比,向左溫遞過一隻手,「我原諒你,讓我們重新開始。」

  還未等左溫回答,系統3022萬分驚訝道:「主角攻腦子壞了!肯定是宿主上次把他關小黑屋時間太長,他才瘋了。」

  它剛才還覺得宿主徹底玩脫,恐怕不得不放棄最後一環任務。現今蒼宇卻說出這般話語,世間哪有這般奇怪的道理。

  左溫先前可是直接羞辱蒼宇,還讓蒼宇以前的男寵看到他這般狼狽模樣,如此蒼宇還能覺得宿主深愛著他,肯定腦子有病。

  「所以說,你不懂人類的心理,他已經被我徹底馴養了。」左溫懶洋洋反駁道,「我花了半年時間,一點點磨平了蒼宇的脾氣棱角,如同人類馴化野獸一般。」

  「生死性命被他人掌控在手上,即便是蒼宇也難免忐忑不安,自卑不已。偏偏我見到他時,總是重複強調我對他一片癡情,所作所為都是出於愛情。謊言說得久了,自會成真。」

  「他要利用我的迷戀,逐步復仇。這半年來蒼宇一直如此說服自己,為此他什麼都能忍。如果我不再癡迷他愛慕他,那蒼宇自身安全毫無保證,實在太過危險。」

  「於是他才給我先前行為都找了個藉口,就連我羞辱他的舉動都能原諒,否則他自己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人類趨利避害的本能使他如此選擇,合情合理得很。」

  的確很有道理。系統3022聽了這話,也不禁哽住了。

  它從來沒想過,左溫居然能達成這種匪夷所思的結局。實在比先前兩個只知道按部就班完成任務的宿主,高到不知道哪裡去。

  他定會伸手,如同上次一般。蒼宇依舊固執地將手伸出去,等待左溫與他十指緊扣。

  但蒼宇等了許久,青年都未有所動作。他只是表情漠然地望著窗外,無喜亦無悲。

  「我想明白了,我不應該這般拘著陛下。」左溫長睫眨了眨,「先前所有怨恨都已徹底消除,我明日就給陛下自由。」

  「明日我就送陛下出府,你我恩怨兩清。」左溫又重複了一遍。

  怎麼可能?蒼宇渾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他難以置信般死死看向左溫,驚訝得連手臂都垂下了。

  若是半年之前,他聽到左溫的話定會無比欣喜,現在蒼宇卻覺得萬分失落。

  明明是這逆臣對他百般渴求,卻不可得。為此不惜耗費如此大的代價,只為讓他親手殺掉昔日心愛之人。

  蒼宇已經做好準備,與此人糾纏一生。他要死死拽著左溫不斷墜落,最後下了地獄也分不開。

  可這人卻說,他們之間恩怨兩清。若是如此,他先前忍受的苦楚,都為了什麼?

  只為他一句輕飄飄的,你我恩怨兩清?他別想如此乾脆地了斷。

  「假話,你在說謊!」蒼宇驟然失去了所有鎮定,他厲聲喝問道,「你愛我,你明明還愛我!」

  「說你還愛我,說啊!」蒼宇固執地逼問一個答案。

  「我對陛下無怨亦無恨,陛下莫要強求。」左溫的笑容溫柔和煦,純白如雪。

  那是真正的看破放下,在左溫眼中,他們二人已成陌路。

  蒼宇只能怔怔望著左溫轉身而去,極為體貼地替他合上了門。他徹底茫然無措,甚至說不出一句話來。

  剝奪蒼宇的皇位,踐踏他的尊嚴都只是達成任務的手段,而非最終目的。左溫所要的,是給予這暴君自由之後,他還依舊被困籠中掙脫不開。

  終此一生,蒼宇都絕不會忘記自己。

  秦正雅三字於他而言,是夢魘是甜蜜是毒藥。即便歲月消逝年華漸老,一切過往依舊歷歷在目,絕不容忘卻分毫。

  這才是原主真正渴求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誰說秦正雅對蒼宇毫無怨恨,可真是大錯特錯。

  正是因為恨到了極致,他才要蒼宇先痛苦再癡迷,終其一生都擺脫不了他的影子。

  就在左溫合上門的一瞬間,他終於接到了系統3022的提示,這五千任務點著實來得不容易。

  系統3022迫不及待地發問道:「宿主已經完成任務,可要前往下一個劇情世界?」

  「不急。」左溫含笑說,「我還要了結最後一件事情。」

  寂靜而華麗的大殿,就連呼吸聲也能聽得清。

  蒼啟這次沒有坐在龍椅上,反而直接站在左溫面前,不言而喻的壓迫之意。

  不過短短半年時間,他已然長得極高,終於不用再仰望左溫。

  「我聽說先生放走了皇叔,此舉實在有欠考慮。」

  蒼啟面色平靜,就連責怪人時都是語氣淡淡,卻能讓久經世事的重臣汗流浹背。

  儘管皇帝年紀尚輕,他秉承而來的威嚴,已然不容小看。

  讓本該去世的先皇驟然逃脫,難免會惹出許多麻煩。私放朝廷重犯,此等罪名,蒼啟砍了左溫的腦袋,都嫌太輕。

  若是換做他人,定會直接跪地求饒。左溫依舊立在原地,只有長睫微微顫動。

  「先帝蒼宇已經死了,只有庶民浦和還活著,他什麼都做不到。」

  「狡猾,先生一向如此狡猾。」蒼啟只揚了揚眉。

  皇叔走了也好,他再不能干擾先生分毫。從此以後,先生只由自己獨佔,和其他人再無關聯。

  「臣想要辭官,還望陛下成全。」左溫深深下拜,禮節一絲不苟。

  心頭剛升起的一絲希望,驟然破滅。蒼啟恍如整個人都掉到了冰窟窿中,寒意徹骨。

  果然如此。

  先生定要追隨皇叔而去,做一對神仙眷侶。從始至終,先生心中唯有皇叔一人,根本不屑看他半眼。

  還未等蒼啟斷然拒絕,左溫又淡淡說:「聽聞淩至有仙人出沒,臣想求得修仙之法。」

  不對,這不對。先皇蒼宇,明明是一路南行而去,淩至山卻在至北之地。先生與皇叔,竟不是一路。

  「往日種種已是過眼雲煙,臣只願隱居山林,不再過問俗事。」

  青年緩緩抬起了頭,眸光澄澈無比,其中既無渴慕亦無願望。

  一聽此言,蒼啟的心更冷了。先生已經徹底看破放下,甚至不願動心,這情景比先前更糟糕。

  情念已絕之人,又該如何挽回?

  他再顧不得許多,用力握住左溫的手,喝令道:「朕不許你走,朕要你留下。」

  「若我不願,陛下又該如何?」

  少年手腕微微用力,言辭堅定:「朕就學先生一般,將你囚禁在皇宮之中,一生不得踏出半步。」

  他眸中深寒光芒銳利如刃,當真有了一朝天子的高傲模樣,決不許旁人拒絕分毫。

  左溫似是驚懼般,沉默不語。

  蒼啟卻借勢抱緊他,似想隔著厚重衣物,感知到對方的心跳。

  「就算先生不理我也沒關係,我有足夠的耐心。你能同皇叔耗上六個月,我卻能花費一輩子的時間,直到你心甘情願的那一天。」

  俊秀少年緩緩抬起了左溫的臉,輕輕撫摸著他的嘴唇:「我在他人面前是天子是皇帝,在先生面前,卻永遠只是蒼啟。」

  一切已經不一樣了。自他登上皇位,品嘗過權力的誘人滋味後,蒼啟就絕不容他人悖逆分毫。

  古往今來的皇帝,皆是如此。

  先生利用自己達成所願,親手將他推到至高無上的皇位上,又可曾想到今日的局面?

  蒼啟覺得快意極了,他終於能將內心的渴望傾訴而出。

  「說來事情也十分有趣,先生昨日還將皇叔關押在府中,對他肆意索求。不知今晚,先生可會在我身下輾轉呻吟?」少年天子輕聲細語。

  這話著實說得露骨。

  左溫幾欲扭過頭不理他,少年卻固執地扳過他的臉,微笑道:「世事奇妙莫過於此,先生又何必驚訝?也許我該學先生一般,將皇叔帶回來,讓他瞧瞧你那時的狼狽模樣。」

  「先生知道,我一向是個好學生。不管何時,都是如此。」

  是了,他一向對先生既愛又怕。那人好像永遠算無遺策,縱然態度再恭敬,左溫依舊在俯瞰眾生。

  唯有將先生摟在懷中,鼻端嗅著他身上的香氣,蒼啟才切切實實察覺到,他真正擁有了先生。

  自己不再是當初軟弱無力,只能看著先生離開的小小少年。他已是一國之君,整個天下都要聽從他的號令。

  初嘗權力滋味的少年,情不自禁癡了醉了。他執起左溫一縷墨髮放在唇邊,虔誠地親吻再鬆開。

  左溫並不反抗,他只是平靜說:「可惜你不明白,我和蒼啟性格不同。蒼宇惜命不敢死,我卻截然不同。」

  蒼啟卻並不害怕。他微微歪過頭,笑容篤定:「我不會給先生尋死的機會,只要先生還有一口氣,我就定能將你救回來。」

  「晚了。」左溫輕輕說,「入宮之前我就服了毒藥,露華濃。」

  一縷血線已從左溫唇邊,緩慢流下,似妖豔紅花綻開花瓣。

  左溫毫不在意地抹去了血跡,目光仍是淡淡:「自由可貴,尊嚴可貴,為此我不願屈從分毫。」

  原來那人什麼都明白,原來他早就知道。蒼啟鬆開了左溫,百般滋味雜陳於心,使他說不出半句話來。

  自己的渴慕與不甘,卑劣與掙扎,一切早被先生看在眼中,偏偏不出言提醒半句。

  他就那樣看自己逐步淪陷,看自己得意忘形。

  就在蒼啟以為,自己終於能夠得償所願之時,先生驟然抽身離去,何其可恨又何其可惡!

  如果有可能,他絕不會愛上這薄情的人,他寧願從沒遇到過左溫。

  短短一瞬間,蒼啟前對左溫滿腔熱忱愛意,全部轉涼變冷。少年的指尖輕輕顫抖,他要竭力壓抑,才能不喊叫發怒。

  左溫似是看透蒼啟的心思,輕聲細語:「從始至終,我就是這般殘忍,比你的皇叔更過分。」

  蒼啟不想再聽下去。他生怕之前的美好回憶碎裂成片,不復存在。

  至為冷酷又至為清醒,全天下也沒有幾個。

  氣息微弱的青年,反倒靠近了兩分。溫熱氣息就貼在少年耳邊,似是低吟又似誘惑,攪擾得蒼啟不得安寧。

  「陛下恨我總好過愛我,我這樣的人,並不值得陛下惦念分毫。」青年唇角沾染了一抹血跡,越發妖美動人。

  「上位者不能有情,若是有情,就不能冷靜地做出取捨。」

  「這是我教陛下的最後一課。」

  左溫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少年的面頰。還未等他觸碰到蒼啟的臉,那只手就無力地垂下了。

  蒼啟情不自禁攥住了左溫的手,他死死咬著嘴唇,沒有留下一滴眼淚。

  青年長長睫羽覆住眼睛,整個人仿佛熟睡一般,神情安寧。

  蒼啟摸了摸左溫的鼻息,低低喚道:「先生,先生。」

  但左溫沒有回答他。他似是累了倦了,再聽不見旁人一句呼喚。

  先前竭力壓抑的蒼啟,終於忍不住流下眼淚。

  僅僅一滴,卻似有千鈞之重。它滴在青年蒼白面容上,濺落無聲。

  身著龍袍的天子,死死摟著左溫的屍體。這一瞬,他又是先前茫然無措的少年。

  空曠大殿中,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感情淡漠如系統3022,也不禁為之動容。硬生生逼死自己心愛的人,這少年怕是一輩子都不會好過。

  左溫的意識早已脫殼而出,平靜而冷漠地俯瞰這淒慘場景,從始至終都未有絲毫心軟。

  隨後系統3022,也看出一些不大對勁的地方:「莫非宿主早就看出,蒼啟是你的死對頭?」

  「一開始只是巧合,後來才逐漸證實,撞在我手上也算他倒楣。」

  事實也是如此。

  左溫選中蒼啟,只是因為少年身份合適,出現的時機又恰當至極。

  那少年聰慧至極又渴慕親情,左溫稍加誘導,就能使蒼啟徹底信任他,這般乖順至極的合作夥伴,可不好找。

  左溫後來發現,蒼啟的身份不簡單。不管性格抑或眼神,都與他熟知的那個嚴華清太過相似。

  儘管系統3022並未覺察到任何異常,那極有可能因為嚴華清的系統許可權遠遠高過它。

  既然他上次就與嚴華清分到一個劇情世界中,這次也很可能再次重逢。逐步接觸之下,左溫越發篤定此點。

  隨後的事情也就順理成章,左溫簡直期盼著嚴華清一步步淪陷,一點點黑化。

  一舉數得籌畫周密,左溫也很為自己感到自豪。

  沒錯,他就是故意如此。

  嫉妒是愛情萌生的最快途徑,蒼啟對皇叔蒼宇權力的羡慕渴求,同樣映射在左溫身上。

  少年將左溫視為他的先生他的救贖,亦兄亦父完美至極。這般曖昧而濃烈的感情,要轉化為佔有欲再容易不過。

  如果左溫從未與他人有過牽連,蒼啟會將這份濃烈感情深埋心底,絕不肯言說分毫。

  偏偏左溫心有所屬,他對蒼宇的百般付出求而不得,讓少年隱約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一步又一步,踏入泥濘沼澤,就沒有回頭之日。為此蒼啟想關左溫小黑屋,他半點也不意外,甚至有些欣喜。

  只要動心就好,左溫就怕那人不動心。

  儘管此時的嚴華清記憶全無,滿心滿念只將自己當成蒼啟,卻也再好不過。謊言說了上千次,也就變成事實。

  等到最後嚴華醒轉之時,他所經歷的種種過往,又豈能瞬間煙消雲散?

  縱然那人是斬卻凡念的太虛劍修,左溫也要讓那顆劍心破碎成片,再拼不起。

  他這可是為了嚴華清好。做戲也要投些真情,如果像第一個世界般舉止僵硬,被人瞧出破綻,簡直太過丟人。

  他給嚴華清奉上的這份大禮,那太虛劍修不得不收。

  「3022還以為,宿主會如上次一般,和嚴華清同歸於盡。」

  「在我完成任務的過程中,嚴華清也算出力甚多。沒有他,我絕不可能賺到最後五千任務點。」左溫輕慢地揚了揚眉,「我一向知恩圖報,所以這次就不殺他。」

  「不,3022覺得宿主的行為比上次更殘忍。」系統3022終於忍不住吐槽了。

  明明是小皇帝求而不得,最後又硬生生逼死自己心愛之人。以蒼啟執著的性格看,他怕是一輩子都未能釋懷。

  還不如上個劇情世界,宿主直接一刀殺了他來得乾脆俐落。

  「九五之尊之位,天下人都不敢妄想,他還有何不滿?」左溫直接反駁道,「這次暫且記下不算,嚴華清還欠我九十八條命,有朝一日定要他盡數償還。」

  「恭喜宿主達成成就,一國之后,獎勵三千任務點。」

  和上個世界比起來,成就所獲的任務點太少,左溫不滿意地搖了搖頭。

  又是那般似夢非夢的感覺,左溫剛一睜開眼睛,就聽有人語氣蠻橫地說:「我和清瞳想要閉關修煉,你有多少通髓丹,全都給我們。」

  縱然那女子竭盡全力,想要表達出一絲柔軟的意味。但她的語氣著實生硬至極,就連請求之語,都像是居高臨下的要求。

  女子面容上全是不快之色,就連纖細眉頭也皺得極緊。

  區區一個狗腿子,都有如此大的口氣,真是了不起。

  左溫仔仔細細打量了她好一會,只揚了揚眉。

  瞧見左溫沉默不語,女子的表情越發不快:「不願意給我們就走,你擺這種冷臉給誰看?」



第三卷 白蓮花女主黑化記

第31章

  明明是她向自己討要丹藥,卻連個求字都不肯說,不僅無禮而且放肆。

  左溫不願答話,索性沉默。

  又有一道柔和聲音,驟然插言:「妍歌,不要為難容郎。他沒有通髓丹,我們另想它法就是。」

  紫衣少女極為無奈般,輕輕歎了口氣。

  她歎息的模樣嬌弱無比,似純白梨花被風吹落一地。女子又微微搖了搖頭,一雙星眸中唯有黯淡之色。

  模樣不差,不愧是本世界女主,左溫冷眼旁觀。

  紫衣少女雖是開口勸阻同伴,神情卻無比失望。旁人瞧見這情形,定然以為左溫在欺負她。

  果然,一旁的李妍歌越發不平。

  她狠狠斜了左溫一眼,沒好氣說:「虧你還是清瞳的未婚夫,卻如此沒本事。不僅修為比她低,還如此摳門,簡直不像個男人!」

  如果可能,原主容星淵倒真不希望,他有這麼一位會惹麻煩的未婚妻。他所有遭遇與災劫,很大一部分都是余清瞳惹出來的。

  紫衣少女余清瞳,就是這世界欽定的女主角。她與容星淵自幼訂下婚約,雙雙拜入仙道門派天淵閣中。

  旁人都羡慕容星淵,有這麼一位貌美傾城,又極溫柔的未婚妻。

  二人入門三年,現今余清瞳已是練氣六層修為,容星淵卻只是練氣三層,差距著實太大。

  門派中因此有了風言風語,說容星淵修為增長太慢,一點配不上余清瞳。沒本事的男人,還能有這般絕代佳人傾心相許,著實天道不公。

  余清瞳每每聽聞此言,只是嬌怯怯地反駁幾句。旁人只當她被容星淵脅迫,不得不屈從,對原主的怨氣越發大了。

  他們卻不知,容星淵資質更勝女主。他每月都將門派發下的丹藥節省一半,留給余清瞳,為此耽擱了自己的修為。

  起初余清瞳不太堅決地推卻過一次,久而久之,對於容星淵的行為,她也就習以為常。

  她除了自己修行之外,還將其餘丹藥分潤給自己的同門,博得一個慷慨大方的好名聲。

  而李妍歌,就是余清瞳收攏的夥伴中,脾氣最差的一個。

  女主余清瞳,心安理得地享受容星淵提供的好處。卻在李妍歌說容星淵壞話時,並不反駁半句,而是眉頭微蹙,神情鬱鬱。

  於是李妍歌更瞧不起容星淵了,對他的態度一日比一日蠻橫。她經常呵斥容星淵,仿佛對待下僕一般。

  余清瞳一直旁觀,偶爾無力地辯解兩句,半點看不出生氣模樣。

  而左溫穿越來的時機,恰巧就是這二人再次向原主索要丹藥的時候。

  熟知劇情的左溫,早將女主這等白蓮花手段,看得一清二楚。

  他素來瞧不起這等偽善之人,更對余清瞳毫無感情,自然不想當冤大頭。索性冷眼旁觀,並不想說話。

  紫衣少女神色黯然,意欲轉身離去。

  李妍歌瞧得既心疼又難過,當下質問道:「你也知道,下月就是親傳弟子選拔。既然自己毫無希望,倒不如乾脆些,讓清瞳奮力一搏。如果她能拜入門內真君門下,豈不是你也面上有光?」

  「除了你以外,楊師兄更是直接發話,只要清瞳肯對他笑一下,莫若一百枚通髓丹,一百瓶都有!」

  「實在不行,我就讓清瞳去求楊師兄。到了那時,別怪你自己沒把握機會。」

  明明是余清瞳自己的事情,卻被這二人推到原主身上,還將余清瞳洗涮得乾乾淨淨。

  先前容星淵給予那麼多丹藥,被她們二人直接無視。忘恩負義莫過如此,真是兩條活生生的白眼狼。

  到了那時天淵閣弟子定然說,是容星淵無能,讓自己的未婚妻求到他人頭上。

  如果是深愛余清瞳的原主,定然覺得自己十分無能。他會任由李妍歌責駡自己,絕不辯駁半句。

  但左溫並不是好脾氣的原主,只沉聲道:「我這月發下的月俸,早已還給各位師兄。上月你要走的五十瓶清心丹,全是我向其餘師兄佘來的,現在手頭一粒丹藥都沒有。」

  聽聞此言後,紫衣少女渾身震顫了一瞬,緩慢地扭過身來。

  「是我無能,連累了容郎。」余清瞳咬著唇,眼中全是盈盈淚光。

  好啊,只說連累,不說償還丹藥。如此裝可憐的手段,真是純熟極了。

  左溫乾脆移開視線,既不原諒更不安慰。

  一旁的李妍歌氣不過,她針鋒相對道:「謊話,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除非你讓我搜身,我才甘心。」

  此等言語,太過放肆。縱然是門內長老若無藉口,也不能對弟子搜身。

  一貫沉默寡言的少年,緩緩抬起頭來。他潤澤如白玉的面容上,沒有絲毫怒氣。

  幽深眼睛在余清瞳身上停留了一刹,解下自己腰間的儲物袋,袋口向下倒了個一乾二淨。

  李妍歌迫不及待地逐一翻找,只有一些值錢的物件,當真連一枚丹藥都沒有。

  明明是她親眼看著容星淵進了執事殿,將發下的一百枚通髓丹裝入袋中,才立時就拽著余清瞳前來討要。

  先前李妍歌已經和余清瞳說好,這一百枚通髓丹會分一半給她,所以才如此心急。

  也不知容星淵耍了什麼手段,才短短一瞬,竟能讓那一百枚通髓丹,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妍歌一張臉漲得通紅,恨恨地說:「我不信,定是你耍了什麼手段!今日你拿不出一百枚通髓丹,別怪我翻臉!」

  真是不折不扣的小人嘴臉,日後自有時候懲治她。

  左溫索性看也不看她,語氣冷淡:「我與清瞳說話,你不必插言。一個外人,也敢在我們倆之間攪擾,請你自重。」

  簡短一段話,不亞於狠狠扇了李妍歌一耳光。

  她立時不忿,直直拽著余清瞳的手:「清瞳,我們走!我帶你去找楊師兄,他定然比這懦夫大方多了。」

  余清瞳被拽得身形微晃,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你欠我一百零三枚通髓丹,五百七十一顆清心丹,折合一千七百三十二枚靈石,請早日償還。」

  此言一出,不止李妍歌驚訝了,就連余清瞳也怔怔停在原地。

  還什麼還,她吃容星淵幾枚丹藥,是那人的榮幸!沒想到他竟然半點不給清瞳面子,定是早早變了心。

  李妍歌張口欲罵,卻被左溫一句話堵了回去。

  「丹藥留給清瞳,我並無半點意見。」左溫嗤笑,「你一個外人,又哪配分吃她的丹藥。你不是口口聲聲,說自己為清瞳好麼,怎麼還會幹出這等事請?」

  「清瞳去找楊子墨,和凡間賣笑的青樓女子,有何區別?你只在一旁看著,就能撈到幾百枚通髓丹,真是再划算不過。」

  一席話說得余清瞳也愣住了。她剛進天淵閣,李妍歌就極為親昵地湊了上來,更替她擋住了不少人的責難。

  在余清瞳心中,早已將李妍歌當成自己的好姐妹,對她的話言聽計從。

  此時經容星淵一分析,余清瞳整顆心都涼了。她情不自禁鬆開李妍歌的手,低聲問:「妍歌,你可是這般打算?」

  「這男人的話你也信,實在太蠢!」李妍歌當然不會承認,她氣急敗壞般道,「我還不是全心全意為你好?他搬弄是非,就是為了耽擱你的前程!」

  余清瞳猶豫再三。她望瞭望左溫,那溫潤青年什麼都沒說。

  他神色淡淡地凝望著自己,表情看似平靜,漆黑眼睛卻如在火中淬過一般,熾烈而灼熱。

  這還是以前,沉默寡言的容郎麼?目光深情而執著,卻隱忍著並不多說一句。余清瞳快要在這目光中醉倒,不知世事亦無煩憂。

  「我願你能順利進入內門,即便與你漸行漸遠,也全然無悔。」

  青年扔下這一句話,就直接離開。他既不辯解亦不多言,來去如風十分瀟灑。

  女主余清瞳,一向耳根軟。只需自己打著替她著想的旗號,裝出一副深情至極的模樣,就能順理成章說動她。

  更在那親密無間的兩個閨蜜間,隱隱鑿下一道裂痕,遲早有爆發的一日。

  左溫生平最討厭這種占盡好處,卻一副懵懂表情的白蓮花。

  所有錯都是別人的,她只需眨眨眼裝無辜,就能順理成章享受所有好處,真是再簡單不過。

  「你啊你,三言兩語就被人說動。」李妍歌沒好氣道,「那人將所有事推得一乾二淨,可曾給你一粒通髓丹?」

  「沒有通髓丹,你修為停滯不前,又何能拜入沛澤真君門下?」

  一聽到沛澤真君四個字,余清瞳立刻面頰微紅。

  「慎言,莫讓他人聽見。」她羞怯地捏了捏衣角,「整個天淵閣中,想拜入真君門下的人何其多,我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余清瞳越說話音越小,最後已經不好意思抬起頭,就連耳朵都是紅的。

  「可惜我已經有了容郎,他對我不差……」這句話余清瞳說得吞吞吐吐,顯然沒有什麼底氣。

  李妍歌反駁道:「楊師兄也不差啊,長得好看又出手大方。他對其餘人雖然霸道,並不勉強你半點。事已至此,你也只能去求楊師兄。」

  余清瞳猶豫了好一會,才點了點頭。

  果然有女主,就有麻煩。

  第二日左溫剛一出門,就被人直截了當堵住去路。十幾人湊在一塊,還未開口就有非同一般的氣勢。

  為首的一人眉目疏朗,風姿超然。他只抱攏雙臂立在原地,就惹得不少女弟子面紅耳赤。就連經過的腳步,都情不自禁放緩些。

  那男子卻對所有目光視若無睹,唯有見到左溫時,才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他不急不緩上前幾步,懶洋洋道:「余師妹昨天求我,借她一百枚通髓丹,日後加倍償還。我不知你如何為難她,但我替她氣不過。」

  「那般美麗的女子,合該讓人捧在手心仔細呵護。你一個無能之輩,又有何德何能,成了清瞳的未婚夫?」

  楊子墨,女主余清瞳最忠心的愛慕者,可惜只是個深情男配。左溫在心中將這人身份記起,長眉微揚,依舊不說話。

  「讓自己的女人去求其他男人,呸。」楊子墨微微探身,修長手指點了點左溫胸口,「實在丟人,我若是你,還不如直接抹了脖子。」

  女主光環真是大過天。余清瞳只需淚眼朦朧哀求兩句,所有人就不由自主替她鳴不平。

  就連原主奉獻丹藥,為此不惜耽擱自己修行,在所有人眼中都成了他昏庸無能的表現。

  左溫這次沒有妥協,就是摳門又小心眼,早該自己直接抹了脖子。

  呸,什麼歪理。

  左溫冷眼旁觀,直接揮落楊子墨的手。熟知劇情的他,自然對楊子墨沒有好感。

  對方覬覦原主的未婚妻也就罷了,還用骯髒手段陷害容星淵。

  他買通李妍歌,將帶有特殊標記的一瓶凝神丹,放入容星淵房間內。而後裝作無意間通知門派長老,搜到了原主的房間。

  人證物證俱在,也不容易容星淵否認分毫。

  本來門派中就對容星淵頗有微詞,這一下更是義憤填庸。容星淵之前對自己未婚妻那般大方,全是暗中偷了他人丹藥,實在品行不堪。

  所有弟子都讓長老廢掉原主根骨,再將其驅逐出門。

  儘管容星淵拼命說自己是冤枉的,余清瞳卻全然無視。她只是哀哀垂淚保持沉默,就算容星淵先前所有丹藥都給了她,旁人也不忍苛責她半句。

  楊子墨故作大度並不追究,此事暫且揭過不提。

  容星淵的名聲因此一落千丈,楊子墨在親傳弟子選拔會上,直接廢了原主的根骨,旁人紛紛叫好。

  如此還不算完,原主離開宗門後,又是楊子墨買通殺手,直接殺了容星淵。

  日後愛慕楊子墨的李妍歌,眼見求愛無望,索性將楊子墨所做的所有事情,全都透露給余清瞳。

  余清瞳固然難以置信,卻在楊子墨懇求之下,直接原諒了他。

  誰叫楊子墨一心愛慕她,就算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也情有可原。一切全是容郎太過倒楣,又哪能責怪子墨分毫?

  她甚至沒有為原主的死,責怪楊子墨一句。余清瞳只是替原主哭過一場,就了結所有恩怨是非。

  楚楚可憐的白蓮花女主,殘忍刻薄卻獨獨鍾情女主一人的男配,再加一個高冷如仙性情淡漠的男主角,可不是劇情世界最常見的配置麼?

  現今楊子墨主動找上門來,顯然已經有所準備。想來是他早已買通李妍歌,將帶有特殊標記的那瓶凝神丹,放入左溫房間之中。

  楊子墨勢要將左溫踩入泥濘之中,方才甘心。

  系統3022頒佈任務:「第一環任務發佈:順利擺脫困境,粉碎楊子墨的陰謀。成功獎勵三千五百任務點,任務失敗進入下一個劇情世界。」

  左溫並未覺得半點意外。他面沉如水,不理會那幾人轉身而去。

  眼見左溫如此反應淡漠,楊子墨卻攔住了他的去路。

  「且慢,你不能離開。我昨日丟了一瓶凝神丹,足有七十二枚,已經通知執法長老前來處理此事。」

  貴公子笑意淺淡,可他眸光森寒,不容他人拒絕。

  一聽是凝神丹,旁觀者立刻譁然。

  對練氣期弟子而言,通髓丹都算稀罕之物,凝神丹更是他們求而不得的寶貝。

  「那每一粒凝神丹上,都有我家丹師的獨門標記。誰若昧著良心偷了我的東西,定然無法逃脫懲罰。」

  楊子墨將「偷」字咬得極重,目光有意無意落在左溫身上。

  「容星淵,你若自己認罪,我還能求長老開恩,將你從輕發落。」

  此處是天武閣弟子晨課必經之地,原本就有許多人在旁看熱鬧。

  一聽楊子墨親自來捉賊後,不少弟子更是呼朋喚友,將他們幾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有人恍然大悟,更有人試圖激起眾怒。

  「原來如此,容星淵竟是此等品行不堪之人。偷了別人的丹藥,來討好自己的未婚妻!」

  「沒有本事就不要逞強,太過可笑。」

  「依我看,這等卑劣之人就該重重懲罰,廢除根骨逐出門去。」

  「對,對,就該如此。」

  余清瞳也來了,她既是失望又是落寞。

  明明昨日自己討要丹藥時,容星淵還說他身上一粒丹藥都沒有。今日一瞧,顯然說得是假話。

  區區一百枚通髓丹,容星淵都不願交給自己。他暗中卻偷了楊師兄的凝神丹自用,未免太過自私自利,當真和妍歌說得一模一樣。

  眼見余清瞳來了,旁人立刻給她讓出一條路來。

  紫衣少女仰起秀麗小臉,眸中閃爍著淚光:「容郎,你怎麼能幹出這等事情。還不快求楊師兄原諒你?」

  真是好一位未婚妻,不問青紅皂白,直接替左溫認了罪。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詢問左溫一句,全憑自己腦補與想像,就將事情定了性。

  余清瞳從未相信過容星淵,不管何時。這一刹,左溫倒對原主當時的憋悶與氣憤感同身受。

  眼見余清瞳都認了賬,旁人更是議論紛紛。不論證據如何,容星淵的嫌疑怕是很難洗脫了。

  「這等無德無才之人,哪配當清瞳的未婚夫?」李妍歌借機滋事,神情萬分鄙夷,「還不如你主動和清瞳解除婚約,放她自由!」

  「世間自有其他好男人,配得上清瞳。」李妍歌含情脈脈瞥了楊子墨一眼,面頰微紅。

  她已同楊子墨約定好,只要余清瞳從了他,楊子墨也會將她娶入府內。為此李妍歌拼盡全力,也要踩得容星淵不能翻身。

  本來就是如此,那二人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卻有容星淵耽擱他們,自己都看不過眼。

  聽得此言後,余清瞳情不自禁咬了咬嘴唇,一顆心跳得比平常更快些。

  如果,如果容星淵和自己解除婚約,她是否就能追求自己渴慕已久的人?

  一時之間,群情激奮。所有人或是鄙夷地望著著左溫,或是議論紛紛,整個日宵殿前亂成一鍋粥。

  「她是我的未婚妻,我們二人的事情,不用他人插手。」左溫恍若沒聽到旁人議論般,緩慢挺直了脊背。

  一貫沉默寡言的少年,語氣堅定:「我是冤枉的,清瞳你信我。」

  被他目光注視的紫衣少女,悲哀而無奈地搖了搖頭,嘴唇微微顫抖:「我也想相信容郎,但……」

  左溫既不傷心,更不難過。他淡淡說:「執法長老未做裁決之前,我不會認命。」

  「好,死到臨頭還嘴硬。」楊子墨冷笑了,「一刻鐘前我就已通知執法長老,全按門規裁決。」

  優雅如風的貴公子,自袖中取出一把紙扇,輕輕搖動。不少女弟子被他風度傾倒,簡直移不開視線。

  楊子墨心中,全是惱怒之意。

  區區一個無能之人,也配擋著他追求清瞳!既然容星淵不識好歹,就別怪自己手段狠辣。

  他昨日已經買通李妍歌,將做過標記的藥瓶放在那人房間之中。到時只需執法長老一道法術,就能查出藥瓶所在。

  此等證據確鑿至極,又哪容他反駁分毫?

  左溫理也不理旁人指指點點,靜然沉默地立在原地。

  執法長老很快來了。他面色冷淡氣質嚴肅,剛入門的小弟子被他望上一眼,就會渾身顫抖。

  楊子墨主動上前,將所有事情講了個一清二楚。執法長老、只點了點頭,沉聲詢問:「你可有話說?」

  「請長老施展法術,還我清白。」左溫態度恭敬地行禮。

  事已至此,的確只能如此處置。執法長老掐動法訣,一道淡紫靈光緩緩鋪展開來,將所有人都籠罩。

  這道偵測術法,能通過一縷氣息牽引,找到遺失的那瓶丹藥所在之處。即便在儲物袋中,也瞞不過術法指引。

  那縷紫光在空中盤旋,在每個人頭上都停留了好一瞬,最後無聲無息地隱隱指向遠方。

  就是如此,楊子墨眉宇舒展。他高聲道:「做賊心虛,賊人定然不敢將丹藥隨身攜帶,而是藏在自己住處。」

  「還請執法長老與我走上一遭,以免此人抵賴!」楊子墨合攏紙扇,遙遙指向左溫。

  他倒要看看,在這確鑿證據下,容星淵如何逃脫懲罰。



第32章

  不僅執法長老來了,其餘旁觀者也一併來了。

  他們在那道紫光的牽引下,走了不出片刻,就來到了外門弟子的住所。

  奇異的是,那道紫光竟引領著他們,直接繞過男弟子居所。反倒悠悠緩緩,蔓延到女弟子住處。

  旁人既是好奇,又是驚異,隱隱覺得今日的事情不簡單。

  那道紫光就停在李妍歌房間外,楊子墨立刻皺了皺眉,覺得事情太過蹊蹺。

  不只楊子墨驚訝,李妍歌更是詫異地說不出話來。她頂著眾人懷疑目光,幾乎快要哭出聲來。

  怎麼可能,事情明明不是這樣!

  她昨日悄悄潛入,將那瓶珍貴至極的凝神丹,送進了容星淵房間中。誰知今天,居然出了差錯。

  執法長老冷哼一聲,自旁邊封鎖嚴密的箱子中取出儲物袋,又從中倒出了一個白玉藥瓶。

  「七十二枚凝神丹,尋常外門弟子絕無此等稀罕之物。」他直接了當盯著李妍歌,「你還有什麼話說?」

  李妍歌臉色刹那間變得煞白,她腦子渾渾噩噩,竟想不出半句話證明自己的清白。

  她一瞧見左溫輕蔑上揚的嘴角,立時熱血上湧,不管不顧叫喊:「都是你陷害我,一定是你做了手腳!」

  「收聲!」執法長老喝道,「物證在此,不容否認。偷盜他人財物者,按門規廢去根骨,逐出門去。」

  一時之間,諸多旁觀者都愣住了。

  他們都知楊子墨此次找上門來,定然捏住了切切實實的證據。

  誰知竟然峰迴路轉,容星淵直接洗脫嫌疑。反倒是李妍歌,落得這般下場。

  今日的事情,實在太過蹊蹺。立時有不少聰明人回過神來,竊竊私語不斷。

  原本預計那廢物要承擔的懲罰,卻完完整整應在自己身上,李妍歌更驚慌了。

  她立時轉向余清瞳,語氣急切道:「清瞳,你一向明白我品行如何,我絕不可能幹出這般事情!」

  誰知那性情溫軟的女子,卻閃開了她的眼睛,只低聲問:「妍歌,你怎能做出此等行為?」

  似曾相識的一句話,立時讓李妍歌渾身發冷。

  這就是她的好朋友,好姐妹。她一向知道余清瞳好說話,沒什麼主見。先前更利用這一點,引誘她與容星淵決裂。

  那時李妍歌只覺得快意極了,區區三言兩語,就能攪擾得他人是非不分,真是太過輕鬆。

  誰知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李妍歌才知一切有多絕望。

  先前支持她的人,目光頗有鄙夷。何為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李妍歌深切體會到這一點。

  「我沒有,你們都知道我沒有!」李妍歌大聲叫嚷道,「我是冤枉的!」

  「這話我先前也說過,卻沒一人信我。」左溫淡淡插了一句,「現今證據確鑿,你狡辯也全然無用。」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既然李妍歌忘恩負義,又被人收買陷害原主,就別怪自己心狠手辣。

  左溫利用系統3022,將那藥瓶轉移到李妍歌房間內,隨後只需冷眼旁觀。

  被人誣陷卻不能辯解的滋味,他今日就要李妍歌嘗個痛快。餘下的賬,他自會一點點向楊子墨討回來。

  周遭人懷疑的目光,幾欲迫得李妍歌不能呼吸。賊人小偷,諸多竊竊私語,更是攪擾得她幾欲發瘋。

  情急之下,她不顧一切望著楊子墨,聲音哽咽:「楊師兄,楊師兄你知道,我沒有……」

  她話還未說完,楊子墨已然長眉微皺,心痛至極地打斷了她:「李師妹,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哎……」

  李妍歌頓時睜大了眼睛,她全然不信般後退了一步,整個人都神情恍惚了。

  「看在你初犯的份上,此事我不會追究。」楊子墨搖了搖頭,「我原諒李師妹,還望執法長老成全。」

  門規如此,若是受害者不願追究,自該有回轉餘地。執法長老冷淡地點了點頭,化光逕自離去。

  余清瞳咬了咬唇,直接上前。她環住了李妍歌的肩膀,語氣誠懇極了:「妍歌,只要你改過自新,我還是你的好姐妹。」

  如此美貌,又是如此善良,想來整個天下都沒有幾人。她合該是九天之上的仙女,駕臨凡間。

  旁觀的男弟子,全都目光一怔。諸多愛慕渴求的目光,頓時彙集到余清瞳身上。

  如此一來,整件事再沒有她辯解的餘地。她這位善良至極的好姐妹,平日裡假惺惺收買人心,卻在關鍵之時驟然退縮。

  賤人,不折不扣的賤人!李妍歌已然將余清瞳,恨了個俐落徹底。她悶著頭不說話,暗中險些將一口牙咬碎。

  自作自受,活該。左溫冷眼旁觀,心中嗤笑不已。

  恰在此時,系統3022又提醒道:「恭喜宿主完成第一環任務,獎勵三千五百任務點。第二環任務發佈,在親傳弟子選拔會上擊敗楊子墨,任務成功獎勵四千五百任務點。」

  如此也好,這原本就是左溫佈局中的一環。

  眼見沒有熱鬧看,諸多弟子立時準備離去。

  「且慢,我還有話要說。」左溫驟然插言,銳利目光望向楊子墨,「先前楊師兄誣陷我一事,就如此算了?」

  楊子墨立刻道歉,態度頗為抱歉:「是我行事魯莽,錯怪了容師弟。這瓶凝神丹,就當做我的補償可好?」

  他一發話,自有其餘弟子將玉瓶遞到左溫手上。

  好補償,區區幾十枚丹藥,就能將先前之事揭過不提。左溫暗中嗤笑,態度冷淡道:「清瞳,你先收著。」

  原來容郎,這般記掛自己,紫衣少女頓時無措了。

  她星眸微微眨動,模樣有些羞怯。卻也沒有退縮,反倒順理成章將那玉瓶放進儲物袋內。

  有了這幾十枚凝神丹,她擊敗諸多弟子,拜入沛然真君門下一事,就有了七八分把握。

  余清瞳收東西時,這般乾脆。何曾想到方才,她也是逼迫自己的一人?連一句道歉都沒有,也虧她好意思!

  左溫不願理會余清瞳,揚眉正色道:「楊師兄,你可敢與我賭一次?」

  「就在這次親傳弟子選拔上,你我一決高下。我若輸了,解除與清瞳的婚約。你若輸了,立誓不再糾纏清瞳。」

  此言一出,所有人立時詫異了,找死也沒有這麼乾脆。

  儘管親傳弟子選拔,並不會出人命。但拜入門內四位真君門下,可是每個外門弟子渴望不已的機會,為此不惜竭盡全力。

  以往也曾有弟子不願認輸,硬生生被對手廢去根骨之事發生,卻也並不違背規則。

  楊子墨練氣七層,而左溫只有練氣三層。到時楊子墨輕易使些手段,就能使容星淵受傷極重,這不是左溫自己找死,又是什麼?

  「容郎,楊師兄,你們不要為了我打架。」還未等楊子墨回答,余清瞳就柔柔弱弱地插話了。

  左溫微微眯細了眼睛。

  真是自戀,誰會為了她,與楊子墨直接對上,可笑。

  如果不是自己剛完成一環任務,系統3022又發佈了新任務,他才不會做出此等貿然舉動。

  紫衣少女略微抬起頭來,眼眸中全是擔憂之色:「不管傷到你們哪個,我都會心疼。」

  心疼,呵呵。

  余清瞳還記得,自己此時還是她的未婚夫麼?當著自己的面撩撥楊子墨,全未將自己放在眼中。

  果然聽得此言後,楊子墨滿腔柔情,再也壓抑不住。他篤定微笑道:「既是容師弟邀約,我自會答應,清瞳不必為我擔心。」

  余清瞳掩住了眼睛,哽咽道:「我害怕,你們誰受傷我都害怕。」

  「今日之事,我替你們倆見證。」

  一道清冷聲線緩緩響起,白衣之人踏著劍光緩緩墜落,似白鶴收攏翅膀。

  高冷如仙,不染凡塵。儘管他已經落到地面上,整個人卻宛如在雲端,淡漠而平靜地俯瞰眾人。

  此等容貌與氣度,竟隱隱使燦爛日光都為之失色。

  是他,居然是他!

  沒想到,自己竟有幸得見那人第二眼!

  余清瞳見到那男子的一瞬間,再也顧不上哽咽。她一雙眼睛癡癡追著男子,也追著他拂動如雲的衣袖,久久不願移開視線。

  真好啊,他始終是這般模樣,從未變過。余清瞳又是高興,又是自慚形愧,又情不自禁咬了咬唇。

  如果沒有容郎,如果她還是自由之身,她是否就能如其他女弟子般,光明正大地愛慕那人?

  紫衣少女悲切地搖了搖頭,已然不願多想。

  男主果然逼格非比尋常,一出場就震懾眾人,就連楊子墨也乖順極了。不知當日嚴華清追殺自己時,是否也是這般冷淡模樣?

  左溫思緒萬千,只隨著眾弟子一起行禮:「拜見沛澤真君。」

  萬沛澤並未阻止,淡淡言:「誰若能奪得本次魁首之位,我就收誰為徒。」

  此言一出,所有人反應更熱烈些,余清瞳也不能例外。

  門內四位真君,唯有沛澤真君修為最高,偏偏不肯輕易收徒。此次他竟然親口承諾,又如何不讓人驚訝?

  他在看我,一定在看我,余清瞳壓抑不住心中狂喜。

  原來不只自己,那人也記得當年之事。

  但白衣之人的目光,卻與遙遙避開諸多弟子,直接落在左溫身上。

  區區一眼,似穿過無盡時空與界限,諸多隱秘,在他們二人眼中流蕩傳播。

  同樣的冷淡氣質,于千萬人中亦能直接認出,定是嚴華清。

  何等孽緣,又是何等巧合,明明無數個劇情世界,偏偏與那太虛劍修糾纏不清。

  既是如此,接下來的佈局越發順理成章。左溫長睫低垂,避開那人視線,心中唯有一片冷意。

  少年恭順至極,低頭袒露一截如玉脖頸,越發讓萬沛澤瞧得眸光深暗。

  「等你奪得頭籌,我收你當親傳弟子。」

  似是篤定又似承諾,白衣真君只扔下一句這句話,就踏上劍光而去。

  誰也不知沛澤仙君所說之人,究竟是誰。

  是自己,一定是自己。余清瞳卻激動得面頰微紅,呼吸也有些不暢。

  萬沛澤五年前救了自己一命,她就將此人銘記在心,絕不敢忘。她這般努力修為,就是想竭盡所能拜入萬沛澤門下。

  縱然成不了親傳弟子,能與他接近一些,也是好的。她就是如此卑微地愛慕著他,如泥土似塵埃。

  現今那高高在上的真君,居然態度溫柔地鼓勵自己。余清瞳覺得渾身輕飄飄,好似在做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美夢。

  自己一片癡念,終究未能成空,為此她不惜與天下為敵。

  左溫將余清瞳神態盡收眼底,長眉微揚。

  女主如此情態,好似真覺得自己勝券在握?

  逆轉容星淵命運的關鍵,就在一月後的親傳弟子選拔會上。他自會替原主,了卻與楊子墨的一切恩怨。

  眼見沛澤真君離開,諸多弟子再沒有看熱鬧的心情,紛紛離去。

  「廢物,到時可別輸得太難看。」楊子墨與左溫擦肩而過,冷聲說,「清瞳是我的,只是我的。」

  對於這等幼稚挑釁,左溫覺得更無趣了。

  你只是一個癡情備胎,為女主當牛做馬,卻換不來她一個回眸。

  等左溫終於回到洞府之中,系統3022就亟不可待地開始推銷:「面對練氣七層的楊子墨,宿主是不是覺得壓力很大?」

  「只需三百八十八任務點,就能換取一枚極品脫骨丹。它能讓宿主一夜之間,從練氣三層直至十層大圓滿,安全無公害。」

  「這等話語,你還是留著忽悠新手吧。」左溫彈了彈手上的瓷瓶,「嗑藥有風險,修行需謹慎,修真世界的人都明白這一點。」

  「且我一夜之間,修為大增,旁人即便再遲鈍,也會瞧出蹊蹺來。到時被劇情世界的人關押拷問,實在難堪。」

  摳門,實在小氣。它想從宿主手上賺些任務點,未免太過艱難,系統3022有些垂頭喪氣了。

  只憑他手上這一百枚通髓丹,左溫就有自信,在一月間將修為提高至練氣四層。

  容星淵的資質本就不差,至少比女主強出一截。原主先前不過被情所困,為那兩隻白眼狼耽擱自己修為。

  左溫本來就出身修真世界。儘管劇情世界力量體系並不完全一樣,其中倒也有些共同之處。

  這世界修為層次,最高只是化神罷了,且運用靈力的法門極為粗糙。只憑這點,左溫就占了天大的便宜。

  更何況,容星淵雖說修為提升緩慢,卻也基礎扎實。

  區區一個楊子墨,左溫還不放在心上,他倒是更在意女主余清瞳。

  誰知道天命寵愛的女主,又會有什麼金手指,不由他不防。

  少年閉眼開始修煉。他長睫合攏,面色沉靜,倒比平時低著頭的模樣,多了三分動人之色。

  萬沛澤將一切盡收眼底,又彈指揮滅了法術,表情沉靜如水。

  轉眼就是一月後,親傳弟子選拔會。

  所有外門弟子全都來了,他們或是觀戰,或是參加選拔,將寬闊的廣場圍攏得擁擠不堪。

  這盛會每五年只有一次,誰若有幸成為前四名,定會被門內真君收為親傳弟子,可謂一步登天。

  此等機會本就難得,前些日子沛澤真君又親自發話,於是不少觀望的女弟子全都報了名。

  沛澤真君修為極高,整個世間都罕有敵手。更何況他風骨面貌宛如仙人,即便甚少露面,亦讓天淵閣女弟子們惦記不已,挖空心思要成為他門下弟子。

  偏偏萬沛澤性情冷然,幾十年間都從未收過一個弟子,唯有在此次才露了口風。

  所有人心思都格外活絡,都選擇到其餘場地圍觀,既是領悟,亦早有準備。

  而楊子墨與左溫這場對決,更有不少人圍觀。

  楊子墨眼見來了這麼多人,也並不驚慌。

  他抱臂悠悠道:「練氣四層,這倒真讓我意外。可惜不只你一個人進步,這一月來,我的修為也增長了一重。」

  「人貴有自知之明,你不如早點認輸。免得到時傷了你,容師妹還要擔心。」

  「哦。」少年眉也不抬,似是不屑。

  自己長篇大論,左溫卻只答了一字。仿佛一記猛拳揮出,卻打在了棉花上。

  楊子墨呼吸一窒,望著左溫的目光頓時森然三分。

  比賽剛一開始,楊子墨就急攻而上。他經脈之中靈力一吐,立時有幾十道劍影幻化開來。

  上下左右,左溫所有閃避之處早被劍影籠罩,沒有一絲躲避縫隙。

  冷風混雜著森然劍氣,吹動在場之人衣襟飄飛。已有一些弟子,被這劍影迫得睜不開眼睛。

  「上品法器,竟是上品法器!」有眼光之人,早就道破玄機,隨即心中又羨又嫉。

  尋常外門練氣弟子,只以普通術法符籙對敵。最為富裕之人,不過有一件下品法器罷了。

  哪像楊子墨一般,一出手就是就是上品法器,豪奢之氣撲面而來。

  更難得的是,楊子墨竟能駕馭住那件法器,將其幻化出七十二道劍影。這份本領,在整個天淵閣外門弟子中,也算出類拔萃。

  不少弟子都覺得,左溫這次要輸了。虧他先前口氣那般大,卻在第一個回合就敗下陣來,未免太過難堪。

  縱然左溫三十天提升一層修為,已算難得,卻也敵不住楊子墨這般強攻。

  可惜了,左溫周身並無任何符咒防護,挨了這一下,定會身受重傷。他強撐著不認輸,裁判也不會宣佈比賽結束,簡直沒有半點意義。

  雲霄之巔,有幾名真君正在交談。他們各有關注之人,氣氛融洽。唯有萬沛澤離他們稍遠,並不插言半句。

  「沛澤真君今日竟有興致,旁觀小輩弟子爭鬥,可真是稀罕。」紅衣女子故作驚訝,「你不是一向不理俗事麼?」

  天淵閣皆知,唯有靈落真君與沛澤仙君不對付,果然她又出言挑釁。

  萬沛澤恍若未聞,就連睫羽都未顫抖半下。

  楚靈落卻不甘心,又湊上前輕蔑道:「噢,原來你在關注這小弟子,我看他必定要輸。」

  「上品法器練氣八層,對付一個練氣四層之人,絕無可能失敗。」

  白衣之人驟然睜開眼,神情冷漠:「妄言。」

  萬沛澤冷淡話語,還未落地,場上情形卻已發生變化。

  待得那幾十道劍影,終於將左溫完全照籠之時,他終於動了。

  少年指間撚著幾枚符咒,同時引動,竟是奮力一搏之勢。

  層層圍攏的劍光,刹那靜止一瞬。它們好似被低溫突然凍結的魚群,雖然還想竭力扭動身軀擺脫控制,卻也力不從心。

  不過須臾,符咒與劍光攪擾在一起,暴烈靈氣不斷爆裂開來,光線刺目震耳欲聾。

  微風已然化為狂風,劇烈聲響不斷回蕩在耳邊,已然讓許多弟子驚異不已。

  方才左溫,竟硬生生從沒有破綻的劍影中,找到了薄弱之處。他三張符咒一同引爆,就此擊退了楊子墨的攻勢,輕描淡寫又端然優雅。

  和這少年比較起來,楊子墨方才的舉動,粗魯又無用。

  楊子墨眼見自己攻勢未果,頓時急了。經脈靈氣運轉,瞬間幻化出一百零八道劍影,森然寒芒攪擾得空氣亦開始波動。

  他已然打定主意,要直接廢掉左溫的根骨。讓陰魂不散的這人,再也不能打攪他與清瞳!

  親傳弟子選拔,只要不出人命,一切皆可。

  卻有一道藍芒驟然而起,閃電般穿梭於劍影之中。驟然碰撞之間,似有無形火光迸濺而出。

  如此威勢,又將時機拿捏的如此巧妙,每每於最不可能之處,將劍影直接擊潰。

  劍影被擊潰的聲音,似冰層碎裂,又似玉石相擊。清脆無比,又聽得人心驚膽戰。

  片刻之後,左溫依舊完完好好立在原地,他掌中那道冰刃符卻已消失。

  能將區區一道中階符咒,用出此等威勢,可謂再奇妙不過。這等潛力,已然值得不少長老刮目相看。

  還未等許多人緩過神來,空氣之中的劇烈波動,已然使不少人喘不過氣。

  「廢物,你也配!」楊子墨暴喝出聲。

  符咒接二連三炸裂開來,比之煙花更璀璨奪目,也讓天空雲氣開始聚攏滋擾。

  只一下,他就發動了上百張上品符咒。勢要將左溫炸得屍骨無存,方才甘心。



第33章

  即便是築基修士,挨了如此一下,也有可能受重傷,更何況是毫無防備的左溫。

  沒人能料到,楊子墨竟會在此時突然翻臉。

  親傳弟子選拔會上,不能出人命。即便他家世頗大,也不能逃脫懲罰。

  紅顏禍水,當真是紅顏禍水。只為了余清瞳,楊子墨竟會如此魯莽,不少人咋舌。

  「容郎,楊師兄!」余清瞳在場外急急呼喚。

  她剛一結束比賽,就趕到此處,沒想到還是晚了。

  所有人只能怔怔看著,左溫被那幾百道絢麗光芒包圍。楊子墨卻極為乖覺地閃避開來,神情簡直稱得上愜意。

  「為了我,只為了我,值麼?」紫衣少女輕聲詢問,她纖細手指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晶瑩淚水順著面頰流下。

  余清瞳本該擔心難過,但她看見這一幕時,心中卻驟然一松。

  如此也好,從此她就自由了。

  沒有容星淵,她也就沒有婚約,能夠直接大膽地仰望著沛澤真君。縱是一生,她也無悔。

  容郎,容郎死的時候,想來也不會太過痛苦。不過短短一瞬罷了,一點也不疼。

  只要她替容郎哭過一場,他們往日的恩怨情仇,就此了卻,也不必糾纏。

  「余師妹,全怪我為了取勝,一時心急。人死如燈滅,你也不必難過。」楊子墨在紫衣少女耳邊,輕聲安慰。

  他俊美面容上,仿佛真有幾分愧疚之意:「等下我會主動向長老領罰,是我沒把握好分寸。」

  到了那時,楊家上下自會替楊子墨周轉。只要不被罰出門去,一切都好說。

  紫衣少女哭泣的模樣,也美極了。她眸光含淚,虛弱道:「不怪楊師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要怪,也只能怪容郎運氣不佳。」

  她話還沒說完,已被楊子墨擁入懷中。他嗅到少女髮間清香,越發覺得心中快意。

  賭對了,他賭對了。清瞳這般善良的人,一定捨不得責怪自己。

  容星淵死得好,死得妙。要怪就怪他不識好歹,才疏命薄卻成了清瞳的未婚妻,又如何擔得起這傾城佳人一滴眼淚?

  眾多弟子望著這二人親熱模樣,一時之間也不由側目。

  余清瞳的未婚夫剛死,她就驟然投進別的男人懷抱,未免變心太快。

  且楊子墨那番話,可謂言不由衷。誰都能瞧出,他是故意炸死容星淵,可余清瞳居然不責怪他半點。

  究竟是她太過善良,還是無情至極?

  「誰說他死了?」有人冷聲質問,白衣真君微微攬著左溫的腰,自雲端悠然飄落。

  左溫似是從未體會過騰雲駕霧的感覺。他面色微微發白,一到地面就離萬沛澤遠了些。

  怎麼可能,那人竟然還活著?

  一時之間,就連余清瞳也再顧不上哭泣。她直接掙脫了楊子墨的懷抱,哀哀切切道:「容郎,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這話說得著實言不由衷,就連萬沛澤都聽出來了。

  他長眉微皺,卻見那少年走近余清瞳兩步,俯身輕聲說:「多虧沛澤真君相助,我才順利脫險。」

  「讓清瞳這般擔心,卻是我不對。」少年微笑了,他眼瞳澄澈透明,好似天空一般。

  如此微笑,如此寬容。一時之間,余清瞳也不禁癡了。

  如果沒有遇到沛澤真君,她怕會與容郎共度一生吧?現今想來,倒也不壞。

  「我在天上瞧得清清楚楚,你可不是一時心急。」

  又是萬沛澤驟然開口,攪碎了余清瞳滿心綺念。她似是突然醒轉般,雙眸含淚。

  白衣之人又轉向楊子墨,眸光冷淡:「對同門下死手,依照門規,需廢去根骨,終生關押在地牢之中。你是自己動手,還是要我親自下手?」

  一聽此言,余清瞳立時急了。她哀哀道:「楊師兄只是一時心急,絕不是故意。容郎,你趕快去求沛澤真君,讓他不要對楊師兄這般嚴苛。」

  「嚴苛,哪裡嚴苛?」萬沛澤冷聲質問道,「一切全按門規處置,豈容你三言兩語就破壞門規,放肆!」

  被自己心儀之人如此呵斥,余清瞳立時白了臉。大滴淚水從她面頰滾落,萬沛澤卻沒有絲毫動容。

  楊子墨還沒來得及回答,就有幾百道劍光直接墜落,將他牢牢釘在地面。他只哀嚎兩句,下一瞬又能動了。

  可他的根骨與經脈,已被直接廢除,終其一生都只能當個凡人。

  「愚昧癡善,你好自為之。」

  她心愛之人,居然說自己愚昧癡善?怎麼可能,如何可能!

  短短一句話,卻恍如晴天霹靂般,讓余清瞳呆呆愣在原地。

  萬沛澤只扔下這句話,拂袖而去。他臨走前向左溫凝視一眼,雖時間短暫,卻也讓不少人看出端倪。

  容星淵何其有幸,竟能讓性情高冷如沛澤真君,替他親自出頭。

  由此想來,當日容星淵與楊子墨立下賭約時,沛澤仙君驟然出場,也必定不簡單。

  諸多人的目光,全都彙集到左溫身上。

  被諸多人矚目的少年,不急不緩到了楊子墨面前,態度高傲:「楊師兄,我贏了,從此以後你不得再糾纏清瞳。」

  「不服輸,我不服輸!」楊子墨大聲嘶吼,似一隻鬥敗的野獸。

  他模樣狼狽,趴在地面上。儘管他試圖站起身來,身體卻不聽使喚。

  「願賭服輸,楊師兄。」左溫微笑了,瑰麗瞳孔中光芒流轉。

  這句話,卻是楊子墨曾對原主說過的。他那時依仗上等法器,驟然出手,將容星淵打了個措手不及。

  又借機廢了原主一身修仙根骨,旁觀者竟是齊齊一片喝彩聲。懲治一個偷竊他人財物的賊人,也不用講什麼門規與道義。

  現今情況顛倒,左溫順利逆轉原主的命運,是楊子墨修為根骨全無。

  楊子墨不是心狠手辣,卻獨獨對女主一人專情麼。余清瞳也因此極為感動,縱然楊子墨不是她的真命天子,二人也糾纏不清。

  現今自己倒要看看,沒有修為成了凡人的楊子墨,要怎麼打動無比勢力的女主。

  只憑他滿腔深情,笑話!

  少年離開之前,卻在余清瞳面前停留了片刻。

  紫衣少女覺察到他的目光,淚眼迷蒙道:「容郎,當真是我錯了?我只是不想,讓你們任何一人受傷……」

  這種是非不分的善良,實在令人厭惡。余清瞳要左溫原諒傷害過他的人,和逼著受害者家屬與兇手和解,有何區別?

  左溫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就逕自離去。

  旁觀的弟子們,也大多理解他的心情。

  平日裡他們只覺得,余清瞳貌美又善良,對誰都和和氣氣。更因此,覺得左溫配不上余清瞳。

  但他們今日見到余清瞳不分是非,替楊子墨辯護的一幕,卻覺得心中不大舒服。

  愚昧癡善,還是沛澤真君說得對。

  圍觀之人很快離去了,唯有跪坐在地的紫衣少女,輕聲綴泣。

  不知為何,並沒有一個人安慰自己。余清瞳忽然體會到,什麼是被所有人背棄。

  心愛之人呵斥自己,容郎也誤會她一片真心,楊師兄甚至還受了傷。好幾樁事情疊加在一起,越發攪擾得余清瞳難過不已。

  她繼續悲切哭泣,覺得整個世界都是暗淡無光的。

  「余師妹,余師妹。」有人旁邊輕聲道,「你不必難過……」

  余清瞳剛一睜開眼睛,就險些驚叫出聲。

  楊子墨渾身血紅,費盡力氣般掙扎坐起,竭力安撫她:「不必為了我哭泣,只要你心中有我,我即便死也甘願。」

  他試圖撫去余清瞳面上的淚痕,驚訝地發覺紫衣少女向後瑟縮了一下。楊子墨的瞳孔,立時微微收縮。

  滿眼赤紅,已經使余清瞳快要眩暈。再加上這般刺鼻的血腥味,更是她幾欲作嘔。

  這不是楊師兄,不是那個風度翩翩,面容俊美的楊師兄。余清瞳咬了咬唇,竭力微笑一下:「楊師兄,我無事……」

  紫衣少女試圖攙扶起楊子墨,可她的手指剛一觸碰到那人的衣角,就縮了回去。

  重若有物的血腥味,將她整個人包攏合圍,讓余清瞳喘不過氣來。

  楊子墨似是並未覺察出她的異樣,依舊在絮絮叨叨:「你沒事就好,只要你開心,一切都好。」

  這般面目可憎之人,又怎會是楊師兄!

  紫衣少女再不顧得許多,她尖叫一聲轉身就跑,將楊子墨獨自丟在地上。

  這就是自己一心渴慕的少女?

  余清瞳根本沒有碰到自己的衣角,就經受不住般直接逃跑。她所謂的心軟與善良,原來只是口頭說說罷了。

  他為了余清瞳,修為全無根骨被廢,付出的代價慘痛至極。縱然那少女厭惡他,自己也絕不會輕易放手。

  楊子墨眸光森寒,如野獸潛伏。

  左溫正把玩著一個白色玉瓶,百無聊賴又漫不經心。

  「恭喜宿主完成第二環任務,獎勵四千五百任務點。最終任務發佈,報復女主余清瞳,讓她自食苦果,任務成功獎勵五千五百任務點。」系統3022喜滋滋結算了任務點數,又發佈了新任務。

  左溫聽到這一消息後,只是不大上心地「哦」了一聲,漆黑瞳孔波瀾不驚。

  系統3022覺察到左溫心緒不快,立刻詢問道:「宿主為何鬱鬱寡歡?雖然是沛澤真君出手,協助宿主完成任務,但也並不違規。」

  「說起來,也是宿主魅力非凡。竟能使本世界的男主,對女主不屑一顧,轉替宿主出氣……」

  「誰用他出手?」左溫直接打斷系統3022的話,長眉揚起,「我早就料到,楊子墨有此殺招,也掐準時機準備讓他吃個大虧。」

  「這世界對靈氣的運用極為粗糙,雖說是幾百道符咒一同襲來,也有回轉之機。到時我趁機出手,直截了當毀掉楊子墨的根骨,有樣學樣也說是意外。不僅裁判沒話說,楊家之人也絕挑不出什麼毛病。」

  說到這,左溫越發不快了。他一字一句道:「我自己能夠搞定,又哪用他人幫忙?」

  一想到諸多人對那人投來佩服的目光,左溫就恨得牙癢癢。

  左溫當然看不得萬沛澤如此得意模樣。

  或者說他看到劍修大出風頭,都會有所不快。那無時不刻不再提醒,左溫他死得有多狼狽。

  嚴華清不過仗著自己運氣好,成了本世界男主,才敢在自己面前如此裝逼。

  那太虛劍修甚至直接對楊子墨出手,險些破壞了自己的任務,讓左溫驚出一身冷汗。

  誰知道他人替自己打臉,會不會使任務判定失敗。好在系統判定並未那般死板,竟將嚴華清出手的功勞也算在左溫頭上,他才略微安心兩分。

  也不知那太虛劍修,是否擁有自由意志,抑或懵懵懂懂。

  不過並沒有什麼關係,左溫完成任務之後,自會痛快俐落地殺了嚴華清,暫且忍耐又算得了什麼?

  少年揚起頭微笑了,他漆黑眼瞳中,卻有幾分格外不同的豔色。

  此時的他,不再是那個低調而沉默的容星淵,而是敢拉著天之驕子同歸於盡的狡詐魔修。

  遠處有人借助術法,將這情景盡收眼底。

  左溫此時表情,簡直像一隻洋洋得意的小獸,嘲弄被它戲弄的主人太過愚笨。就連身後毛絨絨的大尾巴,也翹了起來。

  真是,可氣又可恨。

  萬沛澤修長手指,隔著鏡面觸摸少年的眉眼唇角,神情冷淡卻也有一絲笑意。

  他注視了左溫好一刻,久久不願移開視線。

  很快,他很快就能將少年收為弟子。朝夕相處之下,也不必借助術法一解相思之苦。

  若是一月之前,誰說容星淵能闖進選拔會決賽,旁人都疑心他腦子壞了。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不容諸多弟子否認。

  先前左溫通過第一輪初賽,還有不少人暗自腹誹,是此人運氣太好。

  楊子墨被余清瞳迷暈了頭,竟不惜違背門規。若非沛澤真君驟然出手,勝負仍是不可知。

  許多人看輕左溫。一個練氣四層的弟子,在親傳弟子選拔會上,不過修為墊底。

  接下來左溫卻連勝數場,旁人不再敢小看他半分。

  那人運轉靈力的法門,格外精巧細膩。他一成靈力,卻比旁人三成靈力還有效,輕靈無比變化莫測。

  純粹的以機巧之變,勝過大開大合的猛力。

  不少弟子旁觀他鬥法,都覺得隱隱有所體悟。先前他們全然未曾想過,靈力居然還有此等精巧妙用。

  今日這場決賽,旁觀者更是格外多。

  原本決賽就是重中之重,且對決之人還是一對未婚夫妻,可謂噱頭十足。

  正如左溫殺入決賽,讓許多人意外一般,余清瞳亦是如此。她前不久還是練氣六層,修為並不出奇,也沒有左溫那般的精妙技巧。

  在先前那場比賽中,余清瞳已處於下風。她硬生生臨陣突破至練氣七層,打得對手措手不及。

  紫衣少女好似永遠不會放棄,她憑藉一股狠勁猛勁,讓不少男弟子都心驚不已。原本因她先前行為,有所非議的眾人,也不由自主對她觀感稍佳。

  沒人知道,余清瞳心中的苦楚。

  她當時被全世界拋棄,孤苦無比。全靠心中執念,才能一路殺進決賽。

  余清瞳要向沛澤真君證明,她不是那般愚昧癡善之人。她對得起那人當初的救命之恩,也能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

  紫衣少女望瞭望天邊,她瞧見那道藍色劍光,心跳就莫名快了兩分。

  是了,自己很快就能得償所願。只憑今日與自己對決的是容郎,一切就再簡單不過。

  余清瞳心神一沉,嬌怯怯微笑道:「容郎,你認輸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靜默了。他們簡直疑心自己聽錯話,莫非是余清瞳腦子壞了?

  「容郎讓一讓我,也沒什麼關係。容郎參加此次親傳弟子選拔會,原本不就為了與楊師兄的賭約麼?」

  少女一雙美目,含情脈脈盯著左溫:「現今你已經得償所願,輸掉這場比賽,也沒什麼關係。」

  不愧是女主,竟能理所當然說出這般自私的話。明明是余清瞳想投機取巧,卻裝出一副替自己考慮的模樣,真是體貼極了。

  誰都知道,天武閣內唯有沛澤真君修為最高。能夠拜入此等大能門下,不亞於一份天大的機緣。

  這等機緣之前,又哪有相讓之理!縱然她是左溫的未婚妻,也未免太想當然。余清瞳收了原主幾千枚丹藥,卻在原主被冤枉時,沒有替他說一句話。甚至還打著心軟的旗號,要左溫直接原諒殺人兇手。

  誰知她一點都未悔改,還敢厚著臉皮讓左溫直接認輸,未免太過厚顏無恥。

  儘管左溫已對女主的本性有所瞭解,他依舊忍不住微微震驚了。

  少年心中的不快之意,余清瞳卻半點也沒瞧出來。

  她理了理鬢髮,輕聲細語道:「星淵哥哥,你從小就寵我疼我。每每有了什麼好東西,也直接留給我。雖然我不說,心中卻是明白的。」

  星淵哥哥,這稱呼女主只在得知原主死訊時,道出過一次。末了賠上兩滴眼淚,就輕飄飄將原主的死揭過不提,轉身又與殺人兇手言笑晏晏。

  僅僅四個字,就想讓左溫放棄比賽,真是太過划算。

  「你再讓我最後一次吧,星淵哥哥。即便你輸了,依舊是第二名,拜入其他真君門下也不壞。」紫衣少女仰起頭,她瞳孔之中似有水光流轉。

  「沛澤真君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一生一世都不會遺忘。唯有成為他的親傳弟子,隨時侍奉在他身邊,方能償還恩情。」

  左溫從余清瞳的話中,還隱隱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女主打著報恩的旗號,不僅能光明正大脅迫自己認輸,還能直接斬斷他們二人之間的聯繫。

  余清瞳在所有人面前表明心跡,為她之後親近萬沛澤做了鋪墊。到時左溫如果阻撓,就是阻礙她報恩,心胸狹窄至極。

  女主真是將白蓮花手段,玩到了極致啊。可惜這等卑劣手段,能騙得了眾人一時,卻騙不了一世。

  氣氛寂靜得可怕,所有人都在等待左溫的決定,看他是否會將這機緣拱手相讓。

  「不必如此,你若想報恩,我身邊還缺一個奴婢。」有人在雲端之上,至為冷淡地開了口。

  「你自廢修為侍奉我三十年,就算償還救命之恩,還無一絲因果牽連,豈不更好?」

  聽聞此言後,紫衣少女的臉立時白了。

  她所求的,當然不是一個婢女之位。余清瞳要逐步提升修為,一點點接近那遠在天邊的人。最終用百般柔情,融化那人一顆冰冷至極的心。

  她要光明正大站在萬沛澤身邊,讓整個世界都為他們祝福歡呼,最終一同破界飛升。

  廢去自身修為,當一個卑微至極的婢女,和余清瞳預想的根本不一樣。

  「不是的,不是這樣。」余清瞳急切地轉向左溫,「星淵哥哥,我想成為沛澤真君的親傳弟子,你幫幫我。」

  一貫體貼至極的少年,根本沒有動。他漆黑眼珠,似被冰水浸透一般,冷得徹骨。

  「只因我對你好,你就理所當然地接受,從未想過回報。」

  左溫緩緩抬起頭,一字一句道:「我每月都將自己的丹藥省下一半,盡數交給你,你可曾對我說過一聲謝謝?」

  「前不久我才知道,原來你用不完的丹藥,都直接分給其餘人,博得一個大方的美名。你卻不知,我修為提升緩慢,原因就在於此。」

  「我,是我沒想到。」余清瞳期期艾艾道,「是清瞳太過遲鈍,太過愚笨。星淵哥哥受了委屈,我竟然半點不知道。」

  她話未說完,大顆淚珠就從面頰滾落,這情景淒美又可憐。



第34章

  遇到什麼不如意的事情,白蓮花女主多會大哭一場。

  左溫並不鄙夷哭泣,誰都有懦弱之時,流淚也並非丟臉之事。

  他所鄙夷的,是余清瞳這種妄圖借助眼淚,將所有矛盾掩蓋的行為。她此等舉動,未嘗沒有喚起別人同情心,讓其反而指責左溫的意圖。

  左溫半點不為所動,依舊面色冷然:「我先前被指控偷盜之時,你不問事實如何,直接替我認罪,事後也沒有一句道歉。」

  「若非執法長老明察秋毫,我已被廢去根骨逐出門去。那時我才知道,從始至終你都未相信過我。」

  「是清瞳的過錯,一切都是我的過錯。」

  余清瞳聲音哽咽,身形越發瑟縮。她的小臉微微揚起,淚水根本止不住:「星淵哥哥要罰我怪我,清瞳絕不敢反抗半點。」

  眾人望著左溫的目光中,頓時變得有些複雜。

  不愧是本世界女主,三言兩句就能逆轉情況。一切全成了左溫當面責罰自己的未婚妻,不近人情且太過苛刻,著實不占理。

  人們總是本能地同情弱者一方,甚至根本不看情況如何。久而久之,已成習慣。所以余清瞳的眼淚,才有這般大的作用。

  高高拿起輕輕放下,這是處理此事的最佳途徑,但左溫不願妥協半點。

  他突然微笑了,眼瞳中流轉的亦是溫柔情意:「罰你,我為什麼要罰你?清瞳是我心愛之人,我憐惜你還來不及,又何至於那般粗暴?」

  心愛之人?

  雲端之上的萬沛澤聽見這四字,周身氣氛立時森寒兩分。雲氣凝結成霧,虛虛繞在白衣真君指間,瞬間凝結成冰。

  這等自私而卑鄙的女子,竟是他心愛之人?萬沛澤太過後悔,當年一時心軟救過余清瞳一命,這才有之後的糾纏與恩怨。

  「星淵哥哥。」紫衣少女喜極而泣。

  余清瞳纖長睫毛上還掛著淚滴,輕柔和緩道:「我知道星淵哥哥定會讓著我,等我順利拜入沛澤真君門下,絕不會忘了你。」

  還未待左溫回答,余清瞳就急切轉向一邊的裁判:「還請長老宣佈我贏了,我已成為本次魁首……」

  這等亟不可待的模樣,真是太過難看。

  左溫等余清瞳高興夠了,才一字一句溫柔說:「情意歸情意,比賽歸比賽,一切全按規矩來。」

  怎麼可能,那人在說什麼?余清瞳面上的笑意還未消失,整個人卻僵住了。

  她難以置信般瞪大眼睛,左溫依舊在淡淡微笑。

  「我知道清瞳不想與我為敵,可不經磨礪怎會有一顆堅定道心。為了清瞳早日破界飛升,我情願背負駡名與你鬥上一次。」

  「不管如何,今日魁首之位都是你的。」

  左溫一身藍袍,比之藍天更純粹。他的眼睛一瞬不瞬望著余清瞳,滿是心疼與擔心。

  恍如整個世間,獨獨凝望少女一人。

  如此深情,又是如此專注。

  旁觀之人,都情不自禁被他打動,心中微微酸澀。

  有這般好的未婚夫,余清瞳還敢奢望沛澤真君,太過不知好歹!立時就有女弟子在心中暗罵。她們望著余清瞳的眼神,也格外不忿起來。

  諸多男弟子與左溫一比,也覺得自己絕不可能,將這等機緣拱手相讓。

  場外情況立時轉變。

  誰都覺得,容星淵太過心軟。

  自己未婚妻三言兩語,就將魁首之位直接相讓,雖說愛意頗深,也不由讓人歎惋。

  女主不是將白蓮花手段玩得極為純熟,借助眾人反應向左溫施加壓力麼?

  那左溫今天,就當一回真真正正的白蓮花,讓余清瞳有苦說不出來。若他沒有想錯,雲霄之上的那人,定會讓自己得償所願。

  余清瞳自然不甘心。橫豎魁首之位都是她的,容星淵又何必與她多鬥一場,未免太過麻煩。

  可她極敏銳覺察到周圍情緒變化,立時順從地點了點頭:「星淵哥哥一片好心,我又豈能辜負。不管你我誰輸誰贏,情意也不會因此變更分毫。」

  雖說余清瞳語氣柔軟,下手卻沒有顧忌分毫。

  紫衣少女一道術法接一道術法,空氣之中靈氣劇烈波動。

  先是堅冰術鋪開一層冰面,讓左溫閃避不及。又有驟然催發出的綠藤破土而出,蛇一般繞向左溫,勢要將少年捆綁包圍。

  余清瞳早就拿定主意,要憑藉自己修為高靈氣足,一舉將左溫擊敗。既然那人答應了她的條件,她就不耐煩與左溫再消耗時間。

  明明沛澤真君還等著收她入門,旁人又哪值得她矚目分毫?

  縱然左溫不斷輾轉騰挪,他只如巨浪之下的一頁孤舟,隨時有可能傾覆,也讓旁人看得心驚不已。

  來了,就是此時,余清瞳眸光一亮。

  她終於掐準時機,將左溫逼得無處藏身。經脈中的靈氣運轉升騰,足足六十四道劍影騰空而起,每一道直直對準左溫而去。

  劍影銳利無匹,似能破開疾風,交織成密密的網。森冷寒意順著脊背攀爬而上,縱是台下的旁觀者,也不由瑟縮。

  那原本是楊子墨的法器,若要另認他主,除非以鮮血祭奠。如此一來,修為全無的楊子墨,就不能再使用這件法器。

  楊子墨如此大的手筆,只為了一個心有所屬的余清瞳,當真值得麼?

  臺上的左溫卻不驚異,他捏出一個術法,一柄冰藍長劍在他掌中緩緩成形。明明是無形亦無重量的劍影,卻偏偏在那長刃撞擊之下,不斷破裂成屑。

  縱然身陷險境,亦未見左溫有絲毫慌亂。劍影破裂的聲響動聽至極,藍衣少年舉止優雅無比,兩相輝映,賞心悅目。

  余清瞳這次出擊,沒有半點效果,心中自然頗為不快。

  平日裡,他們也曾切磋鬥法,每次都是容星淵狼狽地敗給自己。現今看來,卻是容星淵藏了拙。

  他明明有這般運轉靈力的精妙法門,卻不對自己言說分毫,顯然太過自私。若是自己在選拔會前得知這等技巧,又豈會一路勝得如此狼狽?

  就算容星淵主動將魁首之位讓給自己,也是在余清瞳拼命懇求之下,並不能完全抵消他先前的自私之舉。

  一切當真不同了,他不再是那個滿心都是自己的星淵哥哥。

  誰又敢賭,選拔會結束之後,容星淵會不會驟然翻臉?那時他拒不承認先前的誓言,自己又有何辦法。

  紫衣少女無比悲哀地咬了咬唇,她一奮力,又有六十四道劍影奪空而出。

  還未等旁觀弟子回過神來,少女竟然接二連三,幻化出上百道劍影,密密麻麻將整個擂臺籠罩。

  隨之而起的銳利寒風,似要將整個擂臺直接撕碎。數百道劍影,像一條昂首欲怒的巨龍,直接撲向藍衣少年少年。

  這一下,不僅連旁觀弟子驚訝。就連雲霄之上的幾位真君,也饒有興致地抬起了眼。

  看似貌美柔弱的余清瞳,經脈之中儲藏的靈氣,竟遠遠勝過修為高出她的許多人。

  靈氣耗盡的余清瞳儘管癱坐在地,卻自懷中摸出一張顏色暗淡的符咒,狠狠心終於撕開。

  立時便有森然可怖的紅色獸影,攜雷踏雲而來。莫名而來的烏雲與狂風,已使得許多人睜不開眼。

  重若有物的血腥之氣,在擂臺上彌漫開來。就連堅固至極的地面,似也承受不住這樣的腐蝕,竟一點點風化成屑。

  這才是余清瞳真正的殺招,先前的一切只為掩人耳目罷了。

  別怪我心狠,星淵哥哥。為了拜入沛澤真君門下,我不惜沾染血腥。

  你既是愛我,就合該成全我。能為我而死,想來你也心甘情願吧?

  紫衣少女怔怔看著左溫,被龐然可怖的巨龍與獸影直接吞沒。她輕輕閉上眼睛,心中唯有一片悲憫之意。

  余清瞳沒有看到,有一道藍芒迅捷若電,劃破黑暗蒼穹。

  如此輕盈卻又這般暴戾,不管是劍光抑或獸影,都只能在這一擊之下紛紛拜服。

  刹那間,仿佛整個擂臺都狠狠抖動了一瞬,恍如山崩于前大海傾覆。

  等到余清瞳終於睜開眼時,卻感覺到自己頸邊寒意刺骨,莫名的殺意使她指尖顫抖。

  回頭一望,是左溫凝冰為劍,直直橫在她潔白頸間。

  已然有鮮紅血液,自少女纖嫩肌膚蔓延開來。她顧不得許多,無比驚異地質問道:「這是什麼妖術邪術,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紫衣少女更驚異發現,左溫修為已是練氣五層。只在方才生死一瞬,他竟直接修為突破!

  原本余清瞳以為,唯有自己才能臨陣突破,為此頗感自傲。誰知左溫絲毫不遜色自己,如何不讓她心緒複雜?

  更讓少女驚異的是左溫的眼神,冰冷淡漠,沒有一絲愛意與溫度。

  左溫手指一彈,那柄銳利無匹的冰刃,就已片片破碎。

  他此時的神情,無比落寞:「我沒想到,你竟會如此絕情。若非我臨陣突破,怕會直接死在擂臺上吧?」

  藍衣少年苦澀地搖了搖頭,竭力壓抑心緒,不讓自己露出一絲悲哀表情。

  他憂傷的情緒似能感染到其餘人一般,眾人頓時開始竊竊私語。

  「是啊,余清瞳為何要這般魯莽,莫不是她怕容星淵反悔?」

  「依我看來,全因為容星淵是她的未婚夫。你沒聽見她口口聲聲說,要償還沛澤真君的救命之恩,因為容星淵這未婚夫礙著她,乾脆痛下殺手。」

  「如此品德卑劣之人,也敢對沛澤仙君心生仰慕,著實不自量力!」

  有女弟子竊竊私語,還有人大聲嘲諷。諸多話語彙集到余清瞳耳中,讓她不堪重負。

  假話,都是假話,她做錯了什麼?她所渴求的,不過是成為沛澤真君的親傳弟子罷了。

  容星淵既然說他深愛自己,又為何驟然反悔。連性命都不肯捨棄,又哪配說愛她?

  余清瞳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地上,她哭得梨花帶雨,卻並無一人心疼她,替她說一句話。

  左溫長睫低垂,模樣心碎又黯然,心中唯有一片漠然。

  這般行為,只算小小報復女主罷了,並不能讓余清瞳心如死灰。系統3022頒佈的最終任務,一向並不簡單。

  既是如此,倒也無礙。左溫還有更深層的佈局,讓女主自食惡果。

  完了,一切全都完了。她所有期待與寄託,都已化為泡影。

  一想到這裡,紫衣少女哭泣得更淒慘,她已然不知所措。

  「魁首之位仍舊是你的,我不與你爭。」

  此言一出,周遭立刻亂了,就連余清瞳也不再哭泣。

  心軟,容星淵未免太過心軟。

  面對這般不知好歹,想要他性命的未婚妻,容星淵還能寬容以待,著實讓人難以置信。

  余清瞳再顧不上許多,她期期艾艾地問:「星淵哥哥,你當真不怪我麼?」

  「雖是不怪,但我的心冷了。」藍衣少年一字一句道,「自此以後,我與你解除婚約,你好自為之。」

  紫衣少女卻沒聽出,左溫話中的決絕之意。余清瞳只知道,她終於自由了,能夠光明正大追求自己渴慕的人,旁人也不會指責她水性楊花。

  眼見幾位真君,終於從雲霄降落地面,余清瞳的心也跳得越來越快。

  余清瞳一想到,從此自己就是沛澤真君的徒弟,就忍不住面頰滾燙。少女微微垂下頭,不敢看那人幽深雙目。

  她終於等到這一刻,沛澤真君直接發問:「你可願當我親傳弟子?」

  「願意,我當然願意。」余清瞳不管不顧地喊出了聲,卻見周遭一片愕然。

  原來白衣真君竟走到左溫面前,遙遙向那少年遞出了一隻手。

  余清瞳這等舉動,不僅突兀且難堪。縱然是旁觀者,也忍不住替她尷尬臉紅。

  萬沛澤更是毫不客氣道:「我沒問你,收聲。」

  他又轉向左溫,修長眼瞳中唯有溫柔笑意:「我再問一次,你可願成為我真傳弟子?」

  左溫似是驚愕了,一雙眼睛瞪得渾圓,越發讓萬沛澤瞧得好笑。

  少年還未來得及回答,余清瞳就急切道:「沛澤真君,你明明說誰奪得魁首之位,就收誰當親傳弟子。怎麼如今,你卻不信守諾言?」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竟不顧他們二人身份差距,指責起萬沛澤來。

  白衣真君揚了揚眉,語氣輕慢:「星淵勝得乾淨俐落,如何配不上魁首之位?我說誰是魁首,誰就是魁首。」

  「至於你們二人的約定,我只當是個笑話,切莫在我面前提起第二次。」

  刹那間,余清瞳如墜冰窟。

  她費盡百般心思,才迫使容星淵讓出魁首之位。誰知沛澤真君竟然如此霸道,直接背棄誓言,讓她根本沒有一點辦法。

  自己心愛之人,竟如此為難自己。余清瞳剛止住的眼淚,又立時奪眶而出。

  紫衣少女含淚哭泣的模樣,真是美極了。

  縱然旁觀弟子們,先前都認為余清瞳本性涼薄。此時卻莫名覺得,自己根本不能抗拒她的眼淚。

  如此美人,又是如此惹人垂憐。即便她犯下那般錯誤,想來也是情有可原吧?

  誰知萬沛澤半點也不妥協,他乾脆冷聲道:「我最厭惡你這等性情軟弱之人,哭泣又有何用。」

  這般冷言冷語,已然使余清瞳近乎麻木。

  一瞬間,恍如她的天都塌了。余清瞳癡癡轉過頭去,嘴唇張合道:「我做錯了什麼,你要這般為難我?」

  萬沛澤沒有回答,好似不屑回答。

  眼見左溫依舊呆愣地站在原地,他乾脆不給左溫拒絕餘地,直接帶著少年飛上雲霄。

  以這人溫軟不堪的性子,不知何時才能做出決定。

  難免那少女一哭泣,少年就心軟了求自己也收她為徒,著實礙眼至極。

  左溫似是畏高般,面色一白。他不大好意思離萬沛澤太近,只輕輕靠在他身邊,長睫顫抖不已。

  如此害羞,又是如此可愛。這一下,幾乎讓萬沛澤心都酥了。

  他不動聲色牽起左溫的手,果然少年手心出了一層冷汗,僵硬片刻終於虛虛回握。

  身為自己的徒弟,卻對駕馭劍光如此生疏,這可不好。從明日起,他就要教會左溫,如何駕馭劍光。

  白衣真君想得義正言辭,卻聽身邊少年輕聲細語問:「真君,你不能也將清瞳收為徒弟麼?」

  什麼話,這是什麼話!果然左溫,還惦記著那品行卑劣的少女。

  萬沛澤暗地裡恨得牙癢癢,卻半點不顯露出來:「不要叫我真君,叫我師尊。」

  左溫猶豫了好一刻,終於怯生生道:「師尊,你將清瞳也收進門內吧,我不忍看她那般傷心……」

  他話還未說完,腳下的劍光就直竄上天,驚得少年越發摟緊了萬沛澤,連眼睛都不敢睜。

  眼見自己徒兒這般瑟縮又驚懼的模樣,萬沛澤既是暗爽又心疼。

  為了那個少女,左溫不光每月將丹藥分出去一半,還得忍受門內弟子指指點點,其中的心酸有誰知曉?

  如果余清瞳知道感恩也就罷了,偏偏他人誣陷少年偷盜丹藥之時,她根本不曾替左溫說過一句話。

  那少女先前更是脅迫少年,妄想投機取巧贏得比賽,還想直接殺了左溫。如此自私如此卑劣,偏偏左溫根本看不穿!

  即便他放狠話,說要與余清瞳解除婚約。還不是愛得太深,不忍讓少女難過,因而乾脆放她自由?

  好一個癡情徒弟,直至此時還惦念著余清瞳。一想到這,萬沛澤幾乎恨得牙癢癢。

  他乾脆斬斷後路:「今生今世,我只有你一個徒弟。如有違背,萬雷加身。」

  堂堂真君立下誓言,上天立刻有所感應。晴朗天空之中,竟有一道閃電橫劈而下,驚得少年縮了縮脖子。

  「師尊不要說這種話!」少年的眼睛馬上瞪圓了,「哪有人這般詛咒自己?」

  白衣真君又揚了揚眉,反問道:「你不逼為師收徒了?」

  少年拼命搖頭,萬沛澤方才甘心。

  誰知不一會,左溫又吞吞吐吐道:「她被師尊如此斥責,可會有其餘真君收她為徒?」

  莫非自己徒弟整顆心間,都寫滿了余清瞳三字,旁人再佔據不了分毫?

  萬沛澤幾乎有些氣悶,他仍是冷冷道:「我已與楚師妹說好,她會收你那未婚妻當弟子。」

  直至此時,少年才不再說話。他乖巧至極地依靠在自己胸前,任憑自己攬著他的腰,都未有何反應。

  萬沛澤心中快意不已,卻不知左溫在心中暗暗咋舌。

  讓兩個情敵成為師徒,也虧萬沛澤能想得出來。

  在原本劇情中,就算余清瞳順利拜入萬沛澤門下,日子也沒有好過許多。

  楚零落原本就對萬沛澤心懷愛慕,卻被此人冷淡拒絕。縱是如此,她百餘年前都從未放棄。

  誰知萬沛澤突然收了個親傳徒弟,楚零落恨得不能自已。她利用自己真君身份,處處為難余清瞳。

  女主更是借此機會,將所有苦情戲都上演了一遍,也撼動得萬沛澤那顆堅固不已的劍心,微微出現裂痕。

  如果事情就此打住,至多是癡情徒弟愛慕高冷師父不成,終生鬱鬱寡歡的普通故事罷了。

  事情妙就妙在,峰迴路轉之處。

  萬沛澤察覺到自己的變化,心生惶恐。他乾脆選擇閉關修煉,卻不知女主遭遇叵測,因此直接黑化。

  即便左溫順利攪亂那對師徒的孽緣,一切劇情發展也不會變更太多。

  如此就好。為了順利完成任務,即便暫時拜那劍修為師,左溫也能忍受。

  左溫原本也預計,借著女主的黑化順利佈局,最終讓余清瞳自食惡果。現今看來,也許根本不用那麼久,他就能順利佈局收網。

  事情當真不出他意料之外,果然不出三日,余清瞳就含著淚找上門來。

  她還未開口,眼淚倒是啪嗒啪嗒落了一地。

  左溫直接晾了她好一會,紫衣少女眼見無人哄她,這才悲切道:「我來看看星淵哥哥,你過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話雖如此,余清瞳卻四處打量著這座洞府,似想探查到萬沛澤蹤跡。

  「給你們一刻鐘時間,超過半秒我就直接扔你下山。」



第35章

  紫衣少女聽到這句話,先是欣喜隨後卻是悲傷。

  是了,她心儀之人就在這洞府之中,卻不願出來見她一面,顯然對她厭惡到了極點。

  余清瞳剛想流淚,又想起萬沛澤最討厭軟弱之人,立時將所有淚水強忍而下。

  有一方乾淨的青色手帕,直接遞到少女眼前,右下角手法拙劣地繡了一顆星星。

  那是她三年前繡給容星淵的手帕,沒想到他竟然還留著。余清瞳百感交集。她淚眼朦朧望著左溫,已然開始低低抽泣。

  左溫立在原地,眸光澄澈。他雖不說話,卻似一道黑暗中的光線,驟然映亮了前路。

  「星淵哥哥。」少女囁嚅了四字。她想撲進左溫懷中,痛痛快快大哭一場。

  埋怨歸埋怨,心灰歸心灰。就算左溫之前撂下狠話,只憑這方手帕,余清瞳就知他心中還惦念著自己。

  終究只有容星淵最體貼,其餘人只是貪戀自己容色罷了。

  左溫猶豫了刹那,他似想將少女攬入懷裡,卻叫人捉住手腕直接了當地拉開。

  「你們二人既已解除婚約,摟摟抱抱成何體統?」萬沛澤面色不善地打量著他們,又將左溫的手腕握得更緊了些。

  自己心愛之人,居然如此突兀出現,余清瞳既驚又喜。

  縱然先前萬沛澤,對她有頗多不滿。但余清瞳一顆愛慕之心,又豈能輕易割捨得下?

  除卻那次救命之恩外,余清瞳還是第一次有機會,仔仔細細地打量萬沛澤。

  她近乎貪婪地從那人俊挺雙眉,移到他狹長眼眸上,連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

  縱然容星淵與楊子墨,都算出色的美少年。他們和萬沛澤一比,卻遜色三分。

  如此冷若冰封,又是這般風姿超然。恍如整個世間的人,都只為襯托他絕代風華。

  白衣真君只要冷淡高傲地斜她一眼,哪怕讓余清瞳去死,她都心甘情願。

  可萬沛澤眼中從來沒有她,紫衣少女失落地垂下了頭。

  萬沛澤眉頭微皺,居然義正言辭道:「不要和別人靠得那麼近,知人知面不知心。」

  「整個世間,唯有為師最可信。」

  萬沛澤更順勢握緊左溫的手,任憑他如何用勁都不鬆開。

  真是腦子有坑,左溫幾乎忍不住要罵人了。

  也不知是不是上個世界留下的後遺症,嚴華清竟把原男主高嶺之花人設,硬生生凹彎成癡漢徒弟控。

  若非容星淵就是這等純善溫柔的人,驟然翻臉會引發許多麻煩,左溫怕是忍不住給嚴華清一耳光。

  暫且記著此事,大不了最後清算時,一樁樁找回來。

  儘管左溫心中惱怒,表面功夫依舊要做的。他長睫眨了眨,極乖巧點點頭道:「師尊說得是。」

  萬沛澤滿意地點了點頭,又不動聲色將左溫拽離少女幾寸,方才安心。

  一切暗潮湧動,余清瞳全未看出。她只沉浸在萬沛澤溫柔目光中,幾欲溺死不可自拔。

  如果自己拜入萬沛澤門下,他是否會這般體貼地呵護自己,不許旁人接近分毫?

  儘管這舉動著實霸道,可如果那人是沛澤真君,自己也願意妥協。

  立時有一抹緋紅,飛上余清瞳瑩白面頰。紫衣少女越發嬌美無比,簡直令人不敢直視。

  身為一心愛慕女主的炮灰,左溫自該有所反應。他似是不敢正視余清瞳容色般,微微錯開頭,越發讓萬沛澤心生不快。

  「你若無事,早早離去。星淵很忙,恕不奉陪。」

  冰冷話語頓時點醒了余清瞳,她雙眼中立時又充滿淚水,期期艾艾道:「我師父對我不好,求星淵哥哥幫我……」

  「放肆!」

  紫衣少女話還未說完,就被萬沛澤嚇得已經。

  白衣真君表情冰冷,一字一句道:「哪有徒弟在背後非議師父的道理?只憑此點,將你逐出門派都算輕的。」

  余清瞳趕忙看向左溫,少年也頗為錯愕地望著她,由此方知先前話語不妥。她直接跪在地上,戰戰兢兢說:「是晚輩一時失言,還望真君饒恕……」

  萬沛澤剛想直接拒絕,讓少女滾出洞府,卻見左溫睜大一雙鳳眼望著他,立時又心軟了。

  他乾脆轉過身去,似是氣悶不已。

  見到此等情景,余清瞳立刻打消念頭,不再奢望左溫替她求情,讓自己也拜入沛澤真君門下。

  「我想求星淵哥哥,借我一萬顆靈石。」余清瞳吞吞吐吐道,「不出百年,定會如期償還。」

  一萬顆靈石,百年還清。這可真是左溫生平聽過,最有趣的誓言。

  女主這哪裡是借靈石,分明是打著主意向自己要錢,還裝出一副不是白拿的虛偽模樣。

  縱然左溫是沛澤真君親傳弟子,手頭也絕沒有一萬顆靈石。

  若是換做原主溫軟性格,定會向周圍人借債滿足女主,自己落得一個無能名聲。

  換做左溫,自然有更聰明的處理辦法。少年很是猶豫了片刻,輕聲問道:「這麼多靈石,清瞳你有何用?」

  看到左溫沒有馬上答應自己,余清瞳覺得失落極了。

  以往可不是這樣。不管她要求為何,容星淵都會二話不說直接答應,寵溺又爽快。

  縱然他們二人已經解除婚約,自己還是容星淵心愛的女子,旁人再入不得他的眼。

  一想到這,余清瞳立時又有了底氣。

  「我向星淵哥哥借靈石,是為了償還楊師兄借我的那件法器。星淵哥哥放心,不出百年,我一定還清。」

  哦,想來楊子墨借法器給女主,目的並不單純。一向頭腦簡單的余清瞳,乾脆被坑了。

  左溫立時想起,原劇情中也有過這段波折。

  還是男主角當了冤大頭,替自己徒弟賠了一萬靈石,女主角也因此對萬沛澤用情更深。

  現今換成自己,可不能這般糊塗行事。

  就在左溫準備有樣學樣,裝成一朵純粹無辜的白蓮花,讓女主體會一下何為婉拒之時,有人乾脆俐落地插話了。

  「一萬顆靈石,另買一件法器都足夠。」萬沛澤冷聲道,「且你與那法器解除契約後,直接將其償還給楊家即可,何至於向我徒弟借債?」

  她就是不能償還,才想向左溫借靈石償還債務。

  紫衣少女面色一白,乾脆道出實情:「我不知楊師兄,竟是那般卑劣之人。他說借給我的那件法器上,有楊家的獨門印記,外人用過之後,根本無法解除契約。」

  「除非我賠給他一萬靈石,否則我就要與他成親。我求遍身邊所有人,誰都拿不出那麼多靈石。」

  「師父雖然有靈石,可我剛一開口,她聽也不聽,直接將我轟出門外。走投無路之下,我只能來找星淵哥哥。」

  余清瞳咬了咬嘴唇,眸光帶淚:「我不想嫁給楊子墨,我求你幫一幫我……」

  眼見左溫想說話,萬沛澤乾脆俐落道:「你自作自受,與我徒弟有何關聯。當日你借用法器對付星淵之時,下手毫不留情。可曾想過將來,你會有求於他?未免臉皮太厚!」

  「好,懟得好。這種不要臉的白蓮花,就該當面抽她一耳光。」

  左溫聽到系統3022在心中暗暗喝彩,他立時揚了揚眉。

  沒想到自己總是扮演炮灰,有朝一日卻能享受主角的待遇,有人撐腰,還有人替他打抱不平。

  這等體驗著實新鮮,可惜左溫更喜歡依靠自己行事。

  他剛往前一步,就聽萬沛澤冷聲道:「若是為了她,即便你是我徒弟,我也不會借你一塊靈石。」

  白衣真君將手放在少年肩膀上,不言而喻的不快之意。

  左溫沉默了一瞬,他直接掙開萬沛澤的手。少年自袖中掏出儲物袋,開始清點自己的財物。

  余清瞳眼見少年垂著睫毛,一枚枚清點靈石的模樣,幾乎感動得不能自持。

  可少年數了又數,也只有區區幾十塊靈石。和余清瞳所求的上萬塊靈石,相去甚遠。

  左溫猶豫了刹那,他將儲物袋直接遞給余清瞳,輕聲說:「我只有這些靈石,再幫不上你。」

  你還可以向其他弟子借債啊!

  余清瞳剛想說出這句話,就讓萬沛澤冷冷斜了一眼,驚得直接閉嘴。

  紫衣少女滿懷不甘地點了點頭,步伐緩慢地下了臺階。

  十九塊靈石,並一百瓶通髓丹。恰巧就是左溫取代容星淵前,那人儲物袋中遺留的東西。

  只此細微遺物,了卻原主夙願,想來容星淵亦會贊同。

  至於左溫這段時間攢下的靈石丹藥,全都直接丟給系統3022。他才不會為了區區一朵白蓮花,舍出自己掙來的任何一塊靈石。

  「你還是太心善,這不好。」萬沛澤沉默許久之後,終於說話了。

  不,心軟的是原主容星淵。

  他只是一個不顧手段,拼命想活下去的魔修罷了。偏偏還被你逼得同歸於盡,此等憤恨,縱然殺你兩次,也洗刷不清。

  左溫面上,沒有顯露分毫恨意。他長睫低垂,模樣失落:「她畢竟是弟子曾經的心愛之人,縱然已經解除婚約,弟子也希望她一生平安。」

  萬沛澤再按捺不住他的情緒,雙手一攏,就將少年牢牢擁入懷中。左溫掙扎刹那,拗不過他,也就任由那人繼續抱著他。

  那師徒二人緊緊相擁,模樣親熱極了。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想來不過如此。

  這一幕被重新返回的余清瞳,瞧了個正著。她如遭雷殛,卻又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竟是如此。

  被自己心愛之人,與愛慕自己之人同時背叛,這等滋味著實太過難受。似是火燎又似冰凍,已然使余清瞳幾欲瘋癲。

  她不聲不響轉身就走,左溫剛想說話,就被白衣真君修長手指封住嘴唇,模樣親密卻不容反抗。

  「不要再說話,否則為師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麼事情來。」萬沛澤狹長眼眸中,似有銳利光芒閃爍,「只看我一個人,不好麼?」

  這語氣既委屈又熟悉,立時驚得左溫瑟縮了刹那。

  此時的萬沛澤,已經不再是萬沛澤。他的神情,左溫再熟悉不過。

  那明明是上個劇情世界中,對他苦苦愛慕,卻只能孤獨終老的蒼啟才有的眼神。

  儘管一切結局,都是左溫親自設計。他隱約察覺到,自己與嚴華清定會糾纏不清後,乾脆下狠心坑了那太虛劍修一次。

  既然太虛劍修絕情斷念,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嚴華清不會動情,並不代表蒼啟不會動情。

  最後左溫得償所願,嚴華清終其一生都未曾清醒,一顆劍心也隱隱有了破綻。

  但左溫沒料到,在這新的劇情世界中,嚴華清竟會這般好運,直接了當穿成男主角。

  不光實力高強碾壓自己,更佔據優勢行事霸道。縱然是左溫為了佈局,主動拜入他門下,卻也因此受限頗多。

  一時之間,左溫想到許多事情,他整個人都快僵住了。只能任憑白衣真君緊緊抱著他,似想將他揉進血液骨骼一般。

  「讓為師再抱一會,很快就能恢復正常。」萬沛澤安撫少年,「不知為何,為師看到你與那少女站在一塊,就心酸得不能自持。」

  恰在此時,系統3022又給出了提示:「宿主如果放棄最終任務,就能順利脫離劇情世界。」

  左溫直接否定:「不,誰說我要放棄,我生平就沒有吃虧的時候。」

  誰知道在無數個劇情世界中,下次自己會被分配到怎樣光怪陸離的世界。

  只為這罕見的五千五百任務點,左溫都絕不能放棄。

  而且這劇情世界,雖說力量體系異常混亂,也有其可取之處。

  前兩個世界,著實太過普通。縱然武林高手以一敵十,也比不過皇帝的千軍萬馬。

  唯有在這修真世界中,左溫才能推斷出,自己將來要走的路途。

  他有信心攢夠一百萬任務點,重塑肉身回到原來的世界。若無此等膽量,又怎談長生證道?

  更何況,先前嚴華清隱隱壓制了他。左溫還要一點點討回來,絕不會輕易服輸。

  萬沛澤等待了許久,都沒有聽到少年回話。他立時明白,自己先前的言語太過唐突,竟是嚇壞了左溫。

  罷了,終究強求不得。

  白衣真君剛想鬆開手,就有人溫柔地撫了撫他的脊背,瞬間安撫他所有焦躁情緒。

  少年微微仰起頭,眸光清澈如水:「既然師尊不願我與她在一起,我就不理她。」

  「縱然我與師尊相處,只有短短三個月。我卻明白,唯有師尊真心疼我。」

  這般溫柔體貼的話語,立時驅散了萬沛澤心頭密佈的陰雲。他緊緊握著左溫的手,久久不願鬆開。

  就算萬沛澤的舉動,與左溫先前所想並不一致,也並未攪擾到他的佈局。

  見到萬沛澤與自己這般親密,想來女主黑化的進度,會比原來加快許多。

  果然不出半年,左溫就收到消息。

  余清瞳為了償還楊子墨的債務,不得不與普通外門弟子一同組隊獵殺妖獸。中途遭遇不測,就此直接失蹤。

  旁人只當余清瞳已經香消玉殞,左溫卻知女主定然還活著。

  余清瞳定會捲土重來,從一朵白蓮花,黑化成陰狠肆無忌憚的魔修。

  誰叫這世界女主身世坎坷,是魔道第一大宗派焚魂宗宗主的親生女兒呢?

  女主生命垂危之時,焚魂宗宗主終於覺察到,他之前設下的術法印記,直接救走女主,從此余清瞳的命運才發生改變。

  她從一個被天武閣排擠的小弟子,一舉變為魔道第一大門派的宗主之女,可謂一舉登天。

  滿心恨意的余清瞳,攜著怒火而歸,勢要覆滅整個天武閣才甘心。

  正邪黑白,仙道魔道。黑化魔女癡戀高冷真君,二人還有師徒之情,可不是許多劇情世界最常見的橋段麼?

  雖說原主容星淵,與女主從小青梅竹馬,他對女主的身世一無所知。黑化後的女主,也從未想過替他復仇。

  余清瞳一心一意,與萬沛澤癡戀糾纏。二人上演了一出,驚動整個世間的苦情大戲。

  這其中,還有幾名男配穿插其間。他們個個對黑化後的女主癡情不已,偏偏余清瞳對他們不屑一顧,滿心滿念全是萬沛澤。

  至於後來,余清瞳歷經重重劫難,終於與萬沛澤結成伴侶一事,更不必提了。

  左溫看完全部劇情後,覺得十分不屑。

  萬沛澤一心向道,只求破界飛升。是余清瞳硬生生糾纏上去,逼得那人動了凡念。

  縱然萬沛澤閉關倉促,讓女主吃了一些苦頭。可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拋棄過女主,是余清瞳自己心灰意冷,直接黑化。

  他們二人重逢之後,又是女主二話不說,下令讓身邊的魔道長老,斬殺所有天武閣弟子。

  縱然萬沛澤能為頗大,也護不住所有人。有幾名弟子就此喪命,那人也因此痛心不已。

  余清瞳卻覺得快意極了。她就想看負心人黯然神傷的模樣,為此不惜一切代價。

  從那時起左溫就看出,余清瞳本性涼薄。

  對待自己心愛之人,她尚且不能全心全意信任,又如何談得上信賴他人?

  後來仙魔兩大宗派越鬥越狠,又是女主向自己父親提議,屠殺數百萬凡人煉成魔器,天武閣因此節節敗退。

  余清瞳更在戰場上逼問萬沛澤,他可曾對自己動心。

  萬沛澤不願回答,保持沉默。每過一刻,她就殺掉一百名凡人。如此接二連三,最終迫使萬沛澤下跪道歉。

  是非不分,草菅人命。以他人的性命為籌碼,迫使心愛之人屈服,只為從他口中得到一句誓言。

  縱然左溫是魔修,也幹不出此等喪心病狂之事。沒想到這劇情世界,竟然喪心病狂到此等地步。

  相愛與否是兩個人的事情,平白無故牽扯他人,真是太過不該。

  難得左溫對萬沛澤起了憐憫之心,他覺得本世界男主最大的過錯,就是當時救了女主一命。

  還不如讓這心性涼薄的女主早點死去,興許整個劇情世界,還能贏得一個安穩。

  若非劇情峰迴路轉,余清瞳怕是一生都與男主形同陌路。

  現今劇情雖然被左溫提前許多,大致發展還是相同的。

  沒有女主騷擾生事,左溫這幾年索性潛心修煉。

  不過短短十餘年間,他已經順利結丹,修煉速度在整個世界中,都算首屈一指。

  萬沛澤自然也對自己弟子的修行速度,極為滿意。唯有這等出類拔萃的人,才配當自己弟子。

  在左溫結丹後,他還特意請求掌門,帶著左溫參加二十年一次的瓊英會,自然是為了炫耀自己弟子。

  在瓊英會上,不管仙道抑或魔道,都會帶來門派之中最出眾的小輩。

  原本之前最出挑的,是一個仙道小門派中,入派十餘載築基大圓滿的弟子。誰知左溫一出場,硬生生蓋過所有人風頭,再沒人能比得上他。

  如此年輕就成了金丹真人,自然有不少中小門派修士上來討好。

  萬沛澤瞧見自己弟子,被眾多人包圍手足無措的模樣,情不自禁揚了揚眉。

  儘管在他人眼中,左溫是出類拔萃的年少俊傑。但在萬沛澤看來,左溫永遠是當年眸光溫軟,不善拒絕的少年。

  只一個虛情假意的少女,就能從左溫手上騙走他的儲物袋,實在讓他不敢放心分毫。

  白衣真君極為不悅地輕咳一聲,眾人覺察到他周身森然寒氣,自然而然替他讓出一條路來。

  眾多修士目光交匯間,自有別樣默契滋生。

  早就聽說沛澤真君疼愛徒弟,甚至不許旁人靠近分毫。現今一看,那傳言竟全是真的。

  與其說沛澤真君是養徒弟,倒不如說他是養道侶。

  「大名鼎鼎的瓊英會,今日一看名不副實。區區一個金丹三層之人,也能讓你們百般追捧。」

  一道冰冷聲音,驟然打破熱絡氣氛。

  乖覺之人一聽此言,立時知道魔道魁首焚魂宗到了。

  面色冰冷的中年人,緩步走到大殿中央,揚眉冷聲道:「我的女兒修行十八載金丹四層,遠超這天武閣弟子。」

  左溫心中一凜,劇情慣性果然強大,女主當真來了。



第36章

  余清瞳緩步而來,每一步都似踏在每個人心上。

  縱然她以輕紗遮面,別人瞧不見她面容如何。可任何人只需看她一眼,就再也移不開視線。

  像火焰燃燒到最熱時,驟然迸發出的光彩,一縷橙黃一縷赤紅一縷暗黑,附著在她的裙角她的衣袖,讓每個人呆呆而立,癡迷不已。

  不需多言甚至不需多問,人人皆被她魅力所震驚,甚至不願眨眼。

  女子攜著父親的手,緩緩走到萬沛澤面前,明亮眼眸微微眯起。

  她伸出素白雙手,一寸寸解下她的面紗。容色之美,似能將整座大殿都直接映亮。

  那樣美麗的女修,似開到荼靡的一朵紅花。豔麗迷離,又香氣醉人。

  縱然其餘人皆知,她是魔道女修,依舊忍不住被她魅力所震懾。情不自禁心軟退縮,甚至不敢再看她第二眼。

  「好久不見,諸位同門。」余清瞳朱唇輕啟,語氣漠然。

  明明是百般冷漠,卻似有迷離香氣,自她周身逸散而出,頃刻間擴散至整個大殿。

  已然有修士,開始神志恍惚。他們情不自禁地向余清瞳靠近,虔誠地彎腰再拜服,甚至甘願拋卻自己所有尊嚴。

  不斷有人跪倒,如風吹麥浪。

  甚至有不少天武閣弟子,也不能抗拒她的魅力。他們目光癡迷神志不清,幾欲醉倒在美人的秋波中,沉溺不復醒。

  萬沛澤卻是清醒的,他隔著幾步距離,向自己的徒弟凝望。

  果然左溫也如癡了一般,鳳眼圓睜模樣驚訝。似是難以置信,又似驚訝莫名。

  余清瞳自然覺察到左溫的視線,當即甜甜笑道:「星淵哥哥。」

  如冰川融化,春水瞬間蔓延成湖。

  女修俏皮地歪了歪腦袋,每一字都說得溫柔和緩,似在舌尖纏繞了千百遍,才終於吐出。

  「怎麼,星淵哥哥你不認識我了?」

  余清瞳極為滿意,左溫癡迷不已的模樣。她浴火重生之後,魅力更勝以往千倍百倍。

  不管什麼樣的男人,都會在她繾綣目光之下,癡迷不已。

  左溫沉默一瞬,眸光依舊清亮如星:「我以為你死了。更沒想到,剛一露面,你就用媚術勾引他人。」

  「你不是我以前認識的那個她,從來不是。」

  此言一出,眾人立刻從方才的恍惚狀態中,直接清醒過來。他們望著余清瞳的目光中,立時多了幾分警惕與鄙夷。

  魔道女修大多用媚術,抑或迷魂術對付敵人,只算對敵時的下作手段。

  余清瞳這一下,著實來得太過突兀,所有人猝不及防之下,才直接中招。

  現今仔細一瞧,儘管那女修姿色過人非比尋常,也未到一眼就能傾倒眾生的地步。

  一想到自己先前的狼狽模樣,眾修士對那魔道女修立時多了幾分惱怒。

  被如此多的人敵視,余清瞳並不在意。

  她不再是當年那個極為軟弱的少女。

  恰恰相反,她至為堅強又身兼偉力,勢要讓自己的仇人悔恨不已,方才甘心。

  魔道女修伸出纖白手指,遠遠點了點左溫,輕聲道:「這十幾年間,不知星淵哥哥可曾惦念過我?」

  「哦,想來不會。」余清瞳自顧自搖了搖頭,「畢竟你以修行大業為重,根本不在意一個弱女子命運如何。」

  「若非你當初不願借我靈石,我又何至於身陷險境,被所有人拋棄?」

  余清瞳目光驟然轉涼鋒銳,劍一般直直刺向左溫。

  驚豔,愧疚與歉意,會使一個人的情感瞬間壓過理智。若是喚起久遠的回憶那就更好了,這味無解毒藥,能腐蝕所有人的心防。

  容星淵向來對她癡迷不已,就算十幾年未見,也無法斬斷情絲。

  她要以此狠狠報復那人,誰叫他當初對求助的自己,漠然而視從不在乎?

  區區十九顆靈石,並一百瓶通絡丹,又能算得了什麼,呸!

  但左溫望著她的眼神,並無任何繾綣之意。

  藍衣修士挺直了脊背,似有浩然正氣自他周身散發而出,隱隱與余清瞳分庭抗禮。

  他清雋面容一如往昔,眸光如水澄澈無比:「我當時對你的求助,竭盡所能卻也無能為力。你當時遭遇不測,全是自己所致,現今卻責怪起我來,真是意想不到。」

  「你果然已經徹底墮入魔道,不復當初。仙魔殊途,你我已是陌路,所有閒話都不必再提。」

  女主不是想玩弄自己,將他整顆放在掌心用力捏碎,再不屑地扔在地上,狠狠踩上兩腳麼?左溫偏偏不如她的願。

  且不論余清瞳施展的媚術,低劣至極,他一眼就能看穿。從始至終,他也對余清瞳毫無情意。

  趁此機會借著仙魔之別,直接與女主分道揚鑣才是正理。

  余清瞳之前不是最喜歡裝白蓮花,佔據道德最高點指責他人麼,左溫今日就要她嘗嘗自作自受的滋味。

  誰叫這世間,仙魔之別深如鴻溝。

  縱然兩大宗派暫時休戰,深沉恨意依舊沉澱在眾人血液之中,斷不能忘。

  左溫凜然話語一出,所有人都回過神來。

  先前他們還以為,是左溫辜負了這魔道女修,難免對他們二人的關係有所猜想。

  可左溫這般坦然地說出這席話,倒讓人恍然大悟。對待這樣一個魔女,自然不用講什麼交情。

  一直旁觀的萬沛澤,對自己徒弟的回答滿意極了。他寒聲道:「平白無故遷怒他人,果然是魔道作風。」

  眼見自己所有謀劃都被破壞,余清瞳心中暗恨。這與她先前所想,根本不一樣。

  本該是自己驚豔出場傾倒眾生,萬沛澤亦不例外。而後一席話壓得那對師徒自慚形愧,再慢慢折磨他們。經過那二人一攪擾,所有事情都不一樣。

  但余清瞳最恨的,卻是萬沛澤眼中從未有她,不管何時都是如此。

  余清瞳勉力壓抑自己心緒,仍舊淡淡道:「沛澤真君,久違了。當年之事如何,你我心中皆清楚,何必狡辯。」

  她的話語中,有恨意亦有割捨不下的情念,糾纏成絲。

  「你是誰?」萬沛澤斜著眼睛看她一眼,語氣輕慢,「本尊不記得。」

  短短一句話,險些讓余清瞳喘不過氣來。她所有憎惡,所有執著,仿佛都成了一個笑話。

  原來那人,竟從未將她看在眼中,甚至不記得她姓甚名誰,著實可笑又可悲。

  魔道女修竭力壓抑情緒,她眼睫眨動,終究沒有讓眼淚流出來。

  旁邊的焚魂宗宗主,一瞧見自己女兒這等模樣,自然心疼不已。他當即冷聲道:「只憑你讓她傷了心,今日天武閣弟子,沒一個能完完好好地走出去。」

  「你女兒是人,其餘人就不是人?」萬沛澤分毫不讓,「你若傷了一名天武閣弟子,我就殺三名焚魂宗弟子。」

  冷冷話語擲地有聲,氣氛當即就僵持起來。

  在這劇情世界中,唯有天武閣與焚魂宗勢力最強。且萬沛澤與焚魂宗宗主,都是化神修為,若是他們二人真動起手來,誰勝誰負還不好說。

  余清瞳驟然插言,輕柔和緩道:「星淵哥哥,不如你我鬥上一場如何。如果連累這麼多人喪命,你定然良心不安。」

  「這一局,了結你我所有恩怨,生死自負絕不後悔。」

  她要當著瓊英會所有人的面,殺了左溫,以此平息心頭怒火。

  往昔不可追,余清瞳以往所有憐憫與柔情,都已化作滔天恨意。

  沛澤真君余清瞳暫時殺不得,對待左溫,她可不會有絲毫手軟。

  她要讓沛澤真君嘗到,失去心愛之人的滋味,再一點點折磨他使其屈服,如此才算俐落徹底。

  「我拒絕,當年之事,楊子墨才是罪魁禍首。」藍衣修士目光漠然,「你獨獨來怪我,莫不是因為當年對師尊求而不得,所以分外嫉恨我?」

  一句話,戳穿余清瞳內心所有軟弱。

  「閉嘴!」魔道女修厲聲喝道。

  立時滔天魔氣遮蔽了天空,一隻血色巨手幻化成形,直直抓向左溫。

  千萬分的巨力,壓迫得整座大殿狠狠顫抖了一瞬,似乎連空氣都開始靜止凝固。

  血色巨手,也封鎖了左溫閃避的每一處空間,勢要一把將他捏得神魂俱滅,方才甘心。

  誰也沒料到,余清瞳竟會說出手就出手。

  這等術法威力極大,普通金丹修士猝不及防之下,極有可能會吃個大虧。縱然性命還在,也難免身受重傷。

  焚魂宗宗主已然有所準備,若是沛澤真君出手救助左溫,他也會直接出手。勢要讓自己女兒殺了那小子,方才甘心。

  但一向護著徒弟的沛澤真君,根本沒有動。他一襲白衣隨風而動,好似天邊雲朵,模樣冷淡又靜默。

  左溫也沒有動,待得余清瞳終於喜不自禁地微笑之後,他周身卻有森然光芒驟然而起,隱隱溝通上蒼連通兩界。

  頃刻間聚攏的烏雲被直接吹散,大殿之中氣氛霎時為之一清,極迅捷又極暴戾。

  有隱隱雷聲響應號召而來,攜帶天威而來的紫色閃電,驟然劈碎蒼穹,聲響劇烈,驚擾得眾人瑟縮顫抖。

  九道雷霆直接劈碎那血色巨手,地面狠狠顫抖之後,終於平息。堅固的黑色地磚已經碎裂成網,風一吹就碎裂成屑。

  左溫不過是金丹期,就能召喚這等雷法降臨世間,如何不讓人驚訝。

  即便金丹大圓滿的修士,至多能召出三道雷霆,就已算上限,誰知左溫竟能召喚出九道雷霆。

  明明沛澤真君,是整個世界出名的劍修。他的徒弟卻並未習劍,而是選擇術法作為奠基之法。

  偏巧雷法恰好克制魔道邪術,縱然余清瞳修為比左溫高出一層,敗給他也並不出奇。

  這等人物,決不能容忍他活到最後。否則定會對自己謀劃,造成阻礙。

  焚魂宗宗主,當下眸光幽暗。他決定親自出手,不顧一切殺了左溫。

  化神修士要殺死一個金丹修士,實在容易極了。猝不及防之下,想來萬沛澤也來不及阻擋。

  白衣真君卻冷冷望了他一眼,似是看穿他所有打算。

  一道絢麗劍光驟然出鞘,恰恰阻攔在焚魂宗宗主與左溫之間。

  兩大化神修士出手,威勢自然非同一般。

  已然有不少乖覺的修士,奔出這座大殿,竟似逃命一般。

  紛亂靈氣與魔氣,攪擾得使余清瞳難過至極,幾欲暈眩。她瑟縮在一旁,甚至顧不上探查左溫究竟在哪。

  有紫色電光纏繞在左溫指尖,竟緩緩凝為實質,隨著藍衣修士虛虛一指,直接纏繞到余清瞳身上。

  那滋味著實難過,恍如她周身所有魔氣都被直接抽幹,自己又變成了那時軟弱無力的少女。

  余清瞳不禁尖叫出聲,她剛想疾呼,卻發現自己的脖頸被人緩緩握住了。

  纖細柔弱的一段脖頸,在左溫掌心緩緩顫抖,她的生死存亡,竟全都被那人掌握在手中。

  「星淵哥哥。」余清瞳顫抖一瞬,竟微笑道,「你要殺了我麼?」

  她眸光閃亮,表情天真,仿佛是許久以前那個紫衣少女。

  左溫眨動長睫,似在躊躇猶豫,心中卻早有決議。

  不,此時殺了女主絕不划算,系統3022不會算他完成最終任務。

  報復女主只是完成任務的最終手段,那五千五百任務點,才是左溫真正在乎的東西。

  且余清瞳被世界意志寵愛,氣運加身未到衰竭之時。縱然左溫已經更改了部分劇情,也無法與世界意志對抗。

  為了試探世界意志態度如何,左溫已經發出一道致命靈氣,卻被悄無聲息地化解了。

  想來唯有借助周圍環境,逐步改變劇情逆轉天命,才能乾脆俐落地收拾掉主角,就像他前兩個世界所做的一樣。

  「不,我不殺你。」左溫揚眉微笑,「我只想平安回到天武閣,清瞳定然明白我的意思。」

  聽聞此言後,余清瞳立時心中一顫。

  焚魂宗大批弟子出動,全都埋伏在百裡外的一處深山中,更是天武閣與瓊英會的必經之地。

  他們準備到時驟然發動攻勢,打得天武閣諸多修士措手不及。由此也能在隨後的爭鬥中,搶佔先機。

  不光余清瞳能報仇,焚魂宗還能圖謀大業,又何樂而不為?

  但一切幻想,全被左溫直接打破。

  余清瞳竟被此人硬生生俘虜。縱然她修為高過左溫一重,在左溫面前,卻沒有絲毫反抗之力。

  焚魂宗宗主眼見自己女兒被捉住,立時停手,聲音森寒威脅道:「你若殺了她,我要整個天武閣替她陪葬。」

  「父親別管我,我死得其所,絕不拖累你!」

  余清瞳擺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高聲質問道:「虧天武閣還是仙道門派,行事作風居然如此卑劣,比之我們魔道還不如!」

  「對待魔道,還講究道義,未免太過迂腐。」萬沛澤漠然道。

  他修長手指一張,立時有百餘道劍影直接收束成劍,被他納入劍鞘之中。

  如此輕描淡寫,卻又風姿卓然。縱然余清瞳身陷險境,也忍不住為之目眩神迷。

  這是她渴求十餘載,卻始終未能得到的男人。萬沛澤越是無視她,余清瞳反倒越發不能自持。

  嫉妒與渴慕混雜在一起,以漫長歲月為燃料,已然使余清瞳的心炙烤得焦裂變形。

  「你殺了我,直接殺了我!」余清瞳不管不顧喊道,「父親會替我報仇!」

  明明自私至極,卻裝出這等大義凜然的模樣,也不知是做給誰看的。

  同這白蓮花女主待得越久,左溫越覺得厭惡。

  他揚了揚眉,溫文爾雅道:「不,我沒有捆著余師妹。你可以咬舌自盡,也可以求師尊一道劍光出鞘,將你整個人劈成兩半。」

  這等絕情寡義的話,虧他說得出來!明明是他們師徒愧對自己,竟敢堂而皇之地羞辱自己!

  自己沒有順利報仇之前,又豈會直接自殺?刹那間余清瞳恨得,連眼睛都紅了。

  但左溫的話著實戳中她的死穴,余清瞳不得不閉嘴沉默。

  讓你再裝白蓮花,大義凜然地指責他人。怎麼危害到自己利益之時,突然不說話了?

  左溫冷笑一聲。他餘光瞥見,焚魂宗宗主面色陰沉,顯然已將他的話聽了進去。

  若說這魔道宗主,真對自己女兒如此重視寵愛,左溫是絕對不相信的。

  他至多對余清瞳有些微愧疚之意,又瞧中女主身份特殊是天武閣弟子,由此才動了心思。

  焚魂宗宗主打著替自己女兒鳴不平的旗號,與天武閣開戰,更借機擴大勢力。

  即便在原劇情最後,女主與沛澤真君結為伴侶。也是天武閣實力受損,而焚魂宗卻因此大為興盛。

  如果余清瞳阻礙到焚魂宗宗主的謀劃,他會毫不留情將其捨棄,就如此時一般。

  眼見自己,成功挑撥那父女倆的關係,左溫不能更滿意。

  他似是無奈般歎了口氣,緩緩道:「清瞳與我青梅竹馬,若非情況緊急,我也不願如此對你。」

  「你放心,只等所有天武閣弟子安全之後,我就會放了你,以神魂性命為誓。」

  這等誓言可謂至為重要,刹那間余清瞳就安下心來。

  誰知焚魂宗宗主,至為遺憾地搖了搖頭,沉痛道:「我的女兒死了,就死在你的手上。」

  他話未說完,一股森然魔氣就席捲而上,幾欲將余清瞳直接扯碎。

  好,不愧是梟雄,左溫揚了揚眉。

  有了這藉口,就能名正言順向天武閣開戰。至於余清瞳究竟死在誰的手上,根本不重要。

  那是自己的父親,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父親。

  誰知他竟然這般輕易地捨棄自己,甚至沒有半點愧疚之色。原來所有疼愛與寵溺,都只是一句空話,余清瞳整個人都愣住了。

  「抱歉。」輕輕一句話,飄到了余清瞳耳邊,「為了宗派大業,你不得不犧牲。」

  她好似從來都認清過,自己的父親是個怎樣的人。

  只為了大業,她就合該去死麼?如此自私,又是如此理所應當,豈不可笑!

  余清瞳沉默不動,卻有至為可怕的存在將那道魔氣吞噬得一乾二淨。她周身似有熊熊火焰,烈烈燃燒。

  左溫立刻極乖覺地放了手,任憑余清瞳掙脫束縛。

  黑衣女修緩步向前。她每走一步,周身火焰就吞噬了所有存在,將一切都化為灰燼。

  溫度灼熱,卻氣息森寒而冰冷。

  女主果然是女主,到底非同一般。竟將劇情最後才覺醒的血脈之力,在此時直接喚醒。

  左溫扯了扯萬沛澤袖子,將那劍修從沛然戰意中喚醒,他們二人立時乘上劍光直接離去。

  今日發生諸多事情,全未出乎左溫意料之外。

  他深知焚魂宗宗主性情如何,更知曉余清瞳自私之處,比她那父親有過之而無不及。

  三言兩語,就能引動他們父女直接對峙,何樂不為?

  余清瞳覺醒的,是至為罕見的黑鳳之力,也是女主母親遺傳給她的。

  可惜女主母親至死都未覺醒血脈之力,這等離譜的金手指,整個世界唯有余清瞳本人才有。

  黑鳳之力能使余清瞳修為大增,更會使女主得到最重要的籌碼。

  同樣自私,又是同樣多疑。那父女倆在此大打出手,孰勝孰負均不好說。

  不管如何,事情結束之後,焚魂宗定會元氣大傷,再無精力發動一場仙魔大戰。

  白衣真君望瞭望左溫,眸光溫柔:「壞心眼。」

  敏銳如萬沛澤,如何不知曉左溫耍的小心機。儘管自己這徒弟性情溫和,關鍵之時也能狠下心來,不再迂腐。

  「徒兒不知道,師尊在說什麼。」藍衣修士長睫一眨,收斂了銳利眸光。

  天知道,他多想一道術法,將眼前之人直接斬殺。可惜他修為不如萬沛澤,也沒到出手時機。

  白衣真君似是全未覺察到左溫的殺意,牽起他的手,沉聲道:「有師尊在,定不會讓旁人傷到你。」

  只等最後我了殺你,還能說出此話,才算了不起。

  左溫與萬沛澤相視一笑,二人間似有無盡的默契。



第37章

  自瓊英會後,女主余清瞳再次消失。焚魂宗內部高層對她的行蹤,三緘其口不願吐露分毫。

  原本焚魂宗能以此藉口,直接與天武閣開戰。但那次瓊英會後,事先防備的天武閣將計就計,把埋伏的焚魂宗弟子殺得元氣大傷。

  縱然焚魂宗宗主,也不得不暫且收斂鋒芒,重新等待時機。

  旁人都以為女主余清瞳,定然死在此次交鋒中。左溫卻知道,余清瞳一定還活著,完完好好地活著。

  「宿主對於任務,可是有了頭緒?」

  沉寂許久的系統3022,詢問道:「即便宿主將萬沛澤好感度刷得再高,也沒有用處。最終任務只要求宿主,讓女主自食惡果。不僅有劇情點獎勵,更能順利脫離這個劇情世界。」

  系統3022簡直覺得自己有點苦逼。

  雖然宿主在前兩個劇情世界中,表現極為優異。可左溫到了這修真世界後,好似換了個人一般。

  余清瞳還在天武閣時,宿主完成任務的態度異常積極。等女主黑化叛變之後,左溫反倒不急不緩。

  他每天只是優哉遊哉打坐修煉,外加與萬沛澤培養感情。左溫竟硬生生將女主黑化禍害世界的逆襲劇情,搞成了談戀愛修煉準備破界飛升的種田流。

  莫不是萬沛澤風姿卓然,又對自己的徒弟分外體貼。一向心狠卻孤獨的宿主,不知不覺被那人打動,準備長長久久與萬沛澤待在一塊?

  一想到這,系統3022頓時驚了。它急急告誡道:「就算宿主想要與萬沛澤結為道侶,也不該忽略女主的存在。宿主明明知道,余清瞳的金手指非同一般。」「如果到了那時,天武閣所有人都抵抗不過女主,更別提萬沛澤……」

  閉眼修煉的左溫,只冷冷扔出兩個字:「聒噪。」

  系統3022覺得自己委屈極了。

  明明是它好心好意為宿主打算,偏偏左溫還嫌他煩。當真是宿主一戀愛,智商就直線下降,誰都挽救不了。

  「我只是金丹修士,雖不是炮灰,也不能一手遮天。我並未忘了最終任務,余清瞳的事情,我早有謀劃。」

  「本世界女主,生平執念就是萬沛澤,即便黑化之後也斷不能解脫。」

  左溫淡淡道:「我將萬沛澤的好感度刷得越高,她心中越是憤恨不已,極容易失去理智,這也是我佈局的一部分。」

  「哦。」系統3022萬分委屈地應了一聲,它還是覺得宿主定有私心。

  就算要刷好感度,若即若離也就夠了,何必全情投入?

  現在整個天武閣都知道,沛澤真君與自己親傳弟子感情極佳,只差還未表白,隨時有可能結為道侶。

  「如果我想一勞永逸,也可以讓萬沛澤向整個世界宣告,說我即將與他結為道侶。」左溫揚眉微笑道,「你說到了那時,余清瞳會不會前來搶親?」

  系統3022無話可說。

  如果真是那樣,萬沛澤可就太慘了,被自己心愛的徒弟算計個徹徹底底。它剛覺得宿主有私心,左溫就想出此等辦法,似是看穿自己一般。

  「可我覺得如此發展太過爛俗,謀劃還是要長遠一點比較好。」左溫表情淡然,「橫豎只要守在萬沛澤身邊,余清瞳就會主動送上門來,何樂而不為?」

  事情發展正如左溫猜想一般。

  沒過幾日,萬沛澤就被天武閣掌門直接叫走。

  他回來之後面色嚴肅,徑直對左溫說:「獸族入侵寧州,來勢兇猛。為師要前去鎮壓,下次見面,不知是何時。」

  獸族明明潛伏了千百年,在深山之中隱居,從不與人類修士結仇。

  誰知近幾月,情況急轉直下。獸族竟一反常態,大肆進攻人類居所,所過之處死傷慘重,老幼婦孺亦不能倖免。

  凡人就是修士的根基,更何況天武閣又是仙道魁首,決不能對這等殘害凡人的行為坐視不理。

  天武閣中的化神修士,已經紛紛趕往各地救援。唯有掌門坐鎮中央指揮,輕易無法走脫。

  萬沛澤早就料到,自己一日定有會被外派。寧州卻是獸族力量最猖獗的地方,此行危險之極,萬沛澤也不想推脫。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那親傳弟子。好在一切情愫尚未點明,還能了斷得乾脆俐落。

  萬沛澤滿心以為,一向識大體知進退的左溫,定然不會阻攔他。

  那青年的修士,卻直截了當拒絕道:「我不願讓師尊離開,絕對不願。」

  「胡鬧,不明大義!」萬沛澤聲音冰冷,「我從沒有你這等貪生怕死的徒弟!」

  這等言語,已然極為嚴重。也許下一句話,就是將自己直接逐出師門,與他再無任何關聯。

  左溫越發低垂了頭,似是委屈又似不甘,讓萬沛澤瞧得心痛無比。

  不能,自己絕不能再連累他。萬沛澤狠了狠心,繼續冷冷道:「我今日就將你逐出……」

  白衣真君話還未說完,就被左溫撲了個滿懷。青年略略低他一頭,萬沛澤能看到他長睫眨動的模樣,似不安分的蝴蝶。

  以往都是自己心思卑劣,憑藉手段才能換得少年親近,左溫如此主動還是頭一遭。

  萬沛澤嗅到青年身上淺淡的香氣,一絲一縷纏繞不休。亦能看到青年玉一般的耳朵上,染上薄薄緋紅,令他心緒顫抖不能自已。

  「我心儀師尊,縱然師尊將我趕出門去,我也要說出自己的心聲。」左溫低聲道,「我不願師尊離開,也知曉大義不能捨棄。」

  「如果師尊要走,就帶我一塊離開。縱然身死道消不入輪回,我也從來無悔。」

  這席話,以往萬沛澤只在夢中聽過。儘管他們二人間自有纏綿情意滋生,但誰也沒有言明。

  萬沛澤一直害怕,左溫對余清瞳未能忘懷。

  儘管他在瓊英會上,裝得高傲而淡定,他卻深深豔羨余清瞳,竟能有幸參與自己徒兒的過去。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那是他錯過的時光。

  自他那日遙遙望左溫一眼,莫名情愫忽然糾纏滋生,烈烈如火卻也甘之如飴。

  縱然萬沛澤嘗試了千百種方法,他都無法斬卻情念,由此一步步陷得越來越深。

  萬沛澤費盡心思,將左溫收入門下。一邊為自己的心思羞愧不已,一邊又因能夠親近他,而莫名歡喜。

  如此矛盾又是如此糾結,他甚至不許旁人接近左溫半點。即便余清瞳是左溫的未婚妻,也絕對不可,因為他會嫉妒得發狂。

  現今這莫名情愫,卻被自己徒兒直接點明。原來不只自己抱有那般渴望,他亦是如此。

  萬沛澤既是欣喜又是錯愕,一時之間竟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還是左溫抬起他的手,表情虔誠地輕輕一吻。

  雖只是須臾,卻將萬沛澤一顆心都徹底溫暖,他幾乎再板不住臉。

  誰知青年卻以為他不快了,極為不安地咬了咬唇。他剛想轉身離去,就被萬沛澤死死摟在懷中,半點不放鬆。

  「既是你如此要求,我就不放手。」白衣真君沉聲道,「任是時光變更世界更迭,我也絕對不放手。」

  青年沒有回答,他只是點了點頭,模樣沉靜無比。

  等萬沛澤帶著左溫,趕到寧州以後,情況已經來不及。

  整座繁華至極的城池,都已被獸族攻下。不斷有淒慘哭泣自城內傳來,驚擾得眾多修士莫名心酸。

  都說獸族與人族勢不兩立,以往眾人只將其當做荒誕不經的傳說。

  誰叫獸族已經蟄伏太久,輕易不與人類交涉,眾多修士早就忘了當初的慘烈戰況。

  現今看來,傳言半點不差。只憑獸族今日犯下的暴行,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萬沛澤越發神情冰冷。他一分分聚攬氣勢,勢要在飛劍出鞘之時,直接將整座城池化為飛灰。

  一道冰冷聲音,自天空悠悠傳來。

  「我若是沛澤真君,就會再謹慎些。」

  「你身後的城池中,還有三十萬四千零一名凡人。如果沛澤真君想將他們也一併殺了,並無不可。」

  平白無故殘殺凡人,這等罪孽與行為,縱然是萬沛澤,也不能承擔。

  白衣真君喉結顫抖了一下,周身凜冽如劍的氣勢緩緩消散。

  黑衣女子周身攜著一層薄薄火焰,似仙女降臨凡間般,儀態優雅端莊。

  明明背景是這般可怖淒慘,那女子卻越發嬌美豔麗。無窮魅力與氣勢煥發而出,越發襯托得她恍如天女。

  這次她沒有帶面紗,一雙美目將所有修士盡收眼底,最終定格在左溫身上。

  「星淵哥哥。」余清瞳依舊是這般親昵地稱呼左溫,「我們又見面了,真是很巧。」

  左溫眸光沉暗,直接反問道:「你投靠了獸族,為什麼?」

  「為了復仇啊。」黑衣女子嬌俏地歪了歪頭,「既然天武閣背棄我,我就投身魔道。既然父親捨棄我,我就投身獸族,有何不可?」

  余清瞳揚了揚眉:「接下來的話,星淵哥哥想來必定不願聽。」

  「是我帶領獸族屠戮人類,也是我,設計讓你們前來此地。只為了將所有背叛我之人,逐一殺盡。縱我屍骨無存,亦不後悔。」

  「喪心病狂。」左溫簡單評價。

  這不光是性情溫軟如容星淵的看法,身為魔道修士的左溫也是如此認為。

  縱然左溫是魔道修士,與仙道弟子頗有摩擦。可當外族入侵之時,左溫相信,他所在世界的仙魔兩道定能摒棄前嫌,直接對外。

  而余清瞳此舉,不亞於當了一個不折不扣的人奸。只為仇恨與不滿,就攪擾得幾百萬人就此身死。

  若非這劇情世界中,女主深受世界意志寵愛,她早就罪孽加身性命全無。縱然轉世千次百次,亦不能徹底消弭罪孽。

  偏偏在原著劇情中,此次獸族驟然入侵,卻成了余清瞳與萬沛澤和好的契機。

  天武閣與焚魂宗鬥得不可開交,獸族就看準時機一舉反攻,逼得人類修士節節敗退。

  此等危機情況下,仙魔兩道不得不聯合一致,共同對外。而女主先前屠戮上百萬凡人的行為,也被人極有默契地忽視了。

  縱然獸族在獸王項空的帶領下,來勢洶洶不可阻擋,甚至人類修士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時。

  但獸族也抵禦不了女主的金手指。在危急之時,女主竟突然覺醒黑鳳血脈,整個獸族因此視她為聖女。

  且獸王項空先前隱瞞身份之時,對余清瞳情愫暗生不能自拔。又在余清瞳的勸說下,放棄進攻。

  獸族與人類偃旗息鼓,而黑化後的女主,竟成了整個世界的救世主。

  誰叫女主修為高強且背景雄厚,旁人想報仇亦無從談起。

  在此等聲勢脅迫之下,縱然萬沛澤再不甘願,也只能與余清瞳結為伴侶。

  至於死去的那幾百萬凡人,只是襯托男女主淒美愛情中,順帶一提的背景罷了。

  這等毀滅全世界,只為求得你回眸的情節,真讓左溫鄙夷不已。

  如果余清瞳真愛萬沛澤,她就該放手讓那真君破界飛升。而不是將他百般折辱之後,再居高臨下地與他和好。

  縱然左溫將劇情改變了許多,他還在女主覺醒血脈之後,直接通知天武閣掌門人早做準備。

  可劇情慣性太過強大,依舊有許多凡人因此喪生,好在沒有原劇情那般情況淒慘。

  現今想來,應該是女主覺醒黑鳳血脈後,就被獸族直接帶走奉為聖女。

  至於這次獸族入侵人族,想來是在余清瞳授意之下。只為她失戀這件小事,女主就攪擾得整個世界都不得安寧,真讓左溫說不出一句話。

  這種白蓮花黑化,棄整個世界不顧的劇情,讓人莫名反感。

  左溫如此想,亦是如此做。

  他不願看到余清瞳,就乾脆俐落地轉過頭,自有萬沛澤替他擋住那女子視線。

  余清瞳瞧見此等情況之後,不怒反笑:「我的未婚夫,與我心愛之人牽連不清,一切當真好極了。」

  「清瞳,不要生氣。」有人輕聲道,「不管何時,我都不會背叛你。」

  說話之人是一個俊美非常的男子,身姿偉岸而挺拔,金色瞳孔無比妖異又燦爛。

  他斜了那對師徒一眼,神色平淡:「不過如此人物,也值得你動怒。」

  有這等出眾容貌的人,自然是女主後宮之一,左溫一看就心中了然。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獸王項空,原型是一頭威猛無比的金色獅子。也是除去原主之外,最可悲的男配。

  獸王項空將手放在余清瞳肩上,輕輕安撫一下,誰料余清瞳竟半點也不領情。

  「閉嘴!」余清瞳直接抽了項空一巴掌,打得他背過頭去。

  「我是統領獸族的聖女,此時不用你多話!」黑衣女子眸光森寒,模樣高傲無比。

  其餘獸族之人,眼見獸王如此受辱,自然十分不快。他們對視一眼,全將不滿之色牢牢壓抑住。

  若非余清瞳覺醒黑鳳血脈,且獸王項空力排眾議,誰會信賴這個突如其來的混血女子?

  此時的余清瞳,卻是整個獸族的最大依仗。只要黑鳳血脈站在他們一邊,獸族定會重歸遠古時代的榮光。

  這預言由來已久,已然成了獸族的信仰與支撐。

  被掌摑的獸王項空,反應十分平淡。他深深望了余清瞳一眼,垂下了眼睛。

  誰知余清瞳反倒越發不滿,她一字一句寒聲道:「抬起頭來,我讓你抬起頭來。」

  十成十的命令語氣,此時的黑衣女子,高傲冷漠如同九天玄女。

  余清瞳深知被人背叛,是何等可悲的滋味。有幸浴火重生後,她要將一切權力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絕不容他人插手分毫。

  儘管獸王項空是她的愛慕者之一,但余清瞳絕不相信他。

  一瞧周圍獸族士兵的表情,她就明白獸族對她尚未歸心。先前獸族對余清瞳臣服,不過因為那個流傳許久的傳說罷了。

  此番發作,既是余清瞳十分惱怒,也有借機試探的緣故。

  獸王項空也是聰慧之人,他當即抬起頭來,面頰之上卻有一枚鮮紅掌印。

  余清瞳憐惜地撫了撫男子的面頰,吐氣如蘭:「疼麼?」

  被自己傾心之人如此愛撫,獸王項空不由怔了怔:「不疼,從來不疼。」

  他剛要握住女子纖纖玉手,余清瞳卻直截了當地抽出手來。

  「那是我與他們二人的事情,不用你插言。縱然你心儀於我,也不能干涉我的選擇。」

  獸王項空靜默了一瞬,他不聲不響地退到一邊,不知是失落抑或難堪。

  「現在我才是你們的頭領,我能帶給你們興盛,亦能帶給你們毀滅。」

  余清瞳緩緩伸出手,她宛如女皇般冷豔而不可褻瀆:「對我有恩之人,我會逐一銘記。背叛過我的人,我要將其直接殺死,使其神魂不得解脫。」

  纖纖玉指直接點向左溫與萬沛澤,意味深長。

  「腦殘,是非不分。」系統3022幾乎要氣炸了,「一切過錯都是她自己作出來的,偏偏還推到宿主頭上,真是沒有天理。」

  「世間不公平之事著實太多,余清瞳只算其中一樁。誰叫她一直被世界意志寵愛,逢凶化吉只算常事,危急之時還能開啟金手指。」

  左溫神色淡淡道:「然,氣運到了最興盛之時,就是急轉直下。亢龍有悔,物極必反。在我重重佈局下,余清瞳即將由盛轉衰,到時世界意志也不會再眷戀她。」

  世界意志,也可稱為天命。劇情世界的男女主角,大多伴有世界意志加身,行事如有神助亦有各種洗腦光環,順風順水一路而行,自能得償所願。

  左溫逆轉天命的方法,就是通過佈局或謀略,逐步改變劇情同主角爭奪氣運。待得主角由盛轉衰後,整個劇情世界就此改變。

  眼下就是左溫,佈局最關鍵的一環。儘管他心中亦有七成把握,仍忍不住有些擔心。

  似是覺察到自己徒兒的心情,白衣真君向左溫凝望而來:「一切有為師在,不用擔心。」

  短短一句話,其中深厚情誼足以羨煞眾人,余清瞳更是氣得險些紅了眼睛。

  好一對勾搭成奸的狗男男,黑衣女子冷笑出聲。她右手一揮,便有獸族士兵押著百餘名孩童,將他們帶到了城牆上。

  「沛澤真君,我要你向我道歉。」余清瞳眸光冷銳,「為你往日所作所為,向我道歉。」

  「說你不該袒護自己弟子,更不該對我冷若冰霜。」

  胡說八道,全無道理。

  白衣真君眉梢一揚,周身氣勢刹那間升騰而起。

  若非顧忌那些孩童,萬沛澤早就一劍斬碎整座城池,又豈會容余清瞳囂張?

  余清瞳卻不等他說什麼,嗤笑道:「哦,看來心高氣傲的沛澤真君,定然不願認錯,這很好。」

  黑衣女子緩步走到一名孩童面前,自有獸族士兵奉上兵刃。她拎起正在哭泣的孩童,手起刀落,眼看就要將那孩童當場殺死。

  萬沛澤再也忍耐不住,冷聲道:「住手!」

  那一下果然只是虛晃。

  余清瞳雖然住了手,仍將刀刃壓在孩童脖頸上,笑吟吟道:「沛澤真君想救這些孩童,倒也十分簡單。」

  「這次只賠禮還不夠,我要你跪下向我三叩首,懺悔自己往日所作所為。」

  此言一出,所有修士都驚訝了。

  沛澤真君何等修為,何等地位,豈能向一個小輩輕易叩首。

  這等羞辱,任憑哪個化神修士,都無法容忍。

  萬沛澤眸光閃爍不定。

  誰知余清瞳又逼迫道:「你遲疑一刻,我就殺一百名孩童。孩童殺光了,就殺女人。橫豎整座寧州城中,有整整三十萬凡人,我耗得起。」

  「好,我道歉。」

  萬沛澤不再猶豫,他直接跪在了地面上,聲音仍是淡淡:「我錯了,不該對你那般冷淡。」

  黑衣女子快意極了。她雙手伸向天空,一邊大笑一邊呼喝:「我終於聽到這句話,你這種人也會道歉。」

  這一幕終究還是發生了,就算劇情已經被自己扭轉頗多,余清瞳折辱萬沛澤的情形,卻並未改變。

  就算先前已經有所準備,左溫仍舊忍不住握緊了手指。

  「宿主為何不開心,莫非你當真對萬沛澤動了情?」

  左溫靜默不語,系統3022卻敏銳地覺察到宿主心情不佳。

  「他是我敵人,只有我能殺死他。縱然一切在我計畫之內,我也不許旁人折辱他分毫。」



第38章

  等等,宿主先前還與萬沛澤互許終身,怎麼現今卻說那人是他的敵人?

  系統3022不由驚愕了,它驟然發現,從始至終它就沒搞懂過宿主的思路。

  「宿主這次,又有何計畫?」系統3022聲音有些顫抖,它已經不敢輕易問話了。

  這問題太過簡單,即便覺察到系統3022的錯愕,左溫也懶得回答。

  須臾之後,系統3022才遲緩說:「原來萬沛澤就是宿主的死對頭,嚴華清。3022這麼聰明,宿主不表揚一下麼?」

  「嗯,有所進步。」

  左溫敷衍般點了點頭,他緊緊盯著白衣真君身軀緩緩低下,心中越發不快。

  對那般驕傲的劍修而言,尊嚴之重超過一切。為了城中那三十萬凡人,萬沛澤竟毅然決然地下跪了。

  他的死對頭嚴華清,何時到了這般狼狽境地,不得不向一個女人低頭?縱然情況特殊,左溫心中也難免有些異樣。

  即便左溫與嚴華清同歸於盡之時,那太虛劍修依舊神情冰冷而高傲,他幾時見到那人屈膝下拜?

  眼見萬沛澤屈服,余清瞳依舊不滿意。

  她又居高臨下命令道:「你再向我三叩首,我就放了那些凡人。」

  真是小人得志,讓人無比厭惡。

  用弱者脅迫強者低頭,且對方還是她心儀之人,余清瞳又豈配談愛兩字?

  她也就是掐准了萬沛澤性情,才敢如此作為。

  藍衣青年微微眯細了眼睛,他將手指握得極緊,骨節蒼白。

  黑衣女修悠悠歎口氣道:「星淵哥哥如此心善,定然不願見到沛澤真君受到此等侮辱。」

  「只要你當場自盡,我不僅會放了所有凡人,更不再脅迫沛澤真君。」

  余清瞳將每一字都說得柔軟繾綣,隨後微笑道:「如此可好?」

  「就憑你,也配。」

  藍衣青年緩緩抬起頭來。

  他不再有以往溫和模樣,瞳孔之中光芒耀眼。明明青年表情沉靜,說出的話語卻桀驁極了,似燃燒在冰層之上的藍色火焰。

  無比冷漠而平靜的注視,好似在他眼中,自己只是塵埃。

  如此冷然的目光,讓意志堅定如余清瞳,情不自禁打了個寒戰。

  原本陰沉的天空,越發晦暗不定。

  有狂風驟然而來,吹得所有人袍袖紛飛。烏雲遮蔽了太陽,壓得人們喘不過氣來。

  整個世界不一樣了,似是有某種威力非凡的存在,正在積蓄力量。只等它破開沉寂之後,定會驚擾得世間驚訝無比。

  「獸族信奉獸神,取凡人血肉獻祭給上神,獸神賜下恩典,獸族戰士才如此令人敬畏。」

  左溫斂目正色道:「數千年前,人類修士抵抗獸族大軍時,曾遺留下一道陣法。開啟之後,自會切斷獸族與獸神的聯繫,人類修士因此反敗為勝。」

  這陣法自然早就存在,不過是存在於一處前人遺跡之中。

  在原本劇情之中,人類與獸族停戰之後,心性驟變的女主就利用這陣法,直接殺死了幾百萬獸族,獸王項空亦在其中。

  余清瞳絲毫不顧先前她還是獸族聖女,曾與那些獸族並肩作戰。由此女主洗刷了她最後一處污點,心安理得地繼續糾纏萬沛澤。

  聽聞此言後,城牆上的獸族戰士,忍不住交換了一個驚懼的目光。

  「假話,那處陣法早已失傳,整個世界都無人知曉,你在詐我。」余清瞳不屑地冷哼一聲,又喝令道,「誰若後退,我就砍了他的腦袋!」

  「先前天武閣各位化神真人,雖然守城不利,也並非徒勞無功。」

  藍衣修士緩緩抬起手來,遙遙指向余清瞳,「五處城池,與寧州相互呼應,構築陣法。今日就是獸族敗亡之日!」

  隨著左溫話語,地面開始劇烈顫抖。似有一頭巨鯨活了過來,翻江倒海,要傾覆整個世界。

  突如其來的狂風終於停止了,藍色光芒自空氣中凝結成形,將整座寧州城都合攏包圍。

  似有神仙大能,在空中畫下這法陣的最後一筆,嚴絲合縫毫無破綻。

  暴雨突如其來,傾瀉而下聲勢極大。

  每一粒水珠,都帶著不可抗拒的寒意,凜冽而鋒銳。整個天地間唯有轟然雷聲依舊存在,紫色閃電劈碎所有混沌。

  有什麼東西驟然爆裂,雖無聲無息,卻攀爬上每個獸族戰士的身軀。寒意悄悄滲進四肢百骸,親密而不可抗拒。

  獸族戰士們驚恐地發現,他們的軀體開始變得軟弱無力,甚至已經舉不動武器。

  早已有所準備的修士,紛紛一擁而上。他們不用花費太多靈氣,就能直接斬殺這些威猛無比的獸族戰士。

  不斷有猩紅血液飛濺開來,混雜在雨水中,不一會就消失不見。

  亦有孩童哭喊著掙脫束縛,急急奔向自己的家人。整個寧州城,刹那間亂成一團。

  左溫瞧見這煉獄般的情形,半點也不意外。

  的確就如女主所言,這陣法已經失傳。左溫也沒有時間,特意探尋那處危險重重的遺跡。

  可左溫還有系統3022,這個巨大的金手指。他直接花費兩千任務點,向系統3022兌換了這陣法,又將其獻給掌門。

  天武閣幾名化神真人面對獸族大軍時,縱然節節敗退,卻也將這陣法佈置完畢,只等在寧州城收尾結束一切。

  先前萬沛澤的忍讓與退縮,只為了等後方修士佈置法陣罷了。余清瞳竟以為她捏到了那人的短處,真是可笑。

  身懷黑鳳之力的余清瞳,現在極不好過。她周身燃燒的火焰忽然熄滅,不僅自身血脈之力被封鎖,就連經脈中的魔氣也不復存在。

  有一道突如其來的劍光徐徐而來,光彩絢爛猶如流星,氣息卻是莫名森然冰冷。那道劍光所到之處,不管磚瓦城池抑或地面,都崩裂成屑,銳不可當。

  劍光直直點向獸族大軍,立時攪得血肉橫飛。一排排獸族戰士倒下,如同被風刮倒的麥子。

  沛澤真君的劍光,儘管她今生只見過兩次,卻再也遺忘不了。余清瞳怔怔望著那道劍光,心緒複雜不知所以。

  還是獸王項空拽了她一把,余清瞳才隨著他踉踉蹌蹌逃跑,模樣狼狽極了。

  大批獸族精銳,都在這次戰役中直接折損。這是獸族入侵以來,遭受的最大打擊。

  人類修士趁此機會,奮力追殺獸族,已然將整個獸族逼入絕境。獸族軍力逐漸折損,最終只變為原來的三分之一。

  余清瞳一想到此處,就心痛得不能自已。

  更令她不滿的是,她修為被封毫無能為,已然有不少獸族戰士對她頗有異議。

  那頭假惺惺的獅子項空,必定是喜歡看自己依賴他的模樣,所以才不出言阻止半句。

  全世界的男人,都沒有一人可信。

  黑衣女修挑了挑燈芯,橙黃燈火之下,她的眼瞳越發深寒沉凝。

  「清瞳,我們投降吧。」獸王項空猶豫了許久,終於說出口。

  「閉嘴,懦夫!」余清瞳霍地站起身,厲聲道,「虧你還是一頭獅子,居然如此怯懦,哪裡像一個男人?」

  懦夫,不像一個男人。

  銳利言語恍如刀刃一般,直直刺進項空心中。他金色瞳孔收縮一瞬,終究什麼話都沒說。

  余清瞳卻未覺察出他的變化,語氣凜然如冰:「我要戰,且要死戰到底。只要讓我恢復修為,區區人類修士,又算得了什麼?」

  終究還是到了這一步,獸王項空已然有了不祥的預感。他依舊垂著頭,一副靜默聽話的模樣。

  眼見項空並未反駁自己,余清瞳更得意了。

  她微微眯細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向獸神獻祭,以百萬性命獻祭給獸神,神明不僅會恢復我的力量,更會將其增強數倍。」

  「人類修士已然將我們逼到絕境,附近並沒有凡人的城池。」項空閉了閉眼睛。

  「我們還有獸族。」余清瞳表情淡漠,她甚至連睫毛都未眨動一下,繼續堅決道,「將那些傷者的性命,獻祭給獸神……」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項空直接扇了一巴掌。余清瞳白皙面容上,立刻浮現出一個淡紅掌印。

  黑衣女修難以置信地瞪著項空,聲音都在顫抖:「你敢打我!我身懷黑鳳之力,是獸神意志的化身,你竟敢打我!」

  獸王項空緩緩收回手,金色瞳孔中唯有一片漠然之意:「傳說中,黑鳳之力會給獸族帶來繁榮與興盛,可你帶來的唯有災難。」

  「是你指揮不當,讓獸族大軍節節敗退。到了關鍵之時,還想通過獻祭他人恢復自己的力量。」

  「你口中那些不值一錢的傷患,全部都是我的同胞,我的子民!如此陰狠自私的人,又哪配當我獸族聖女!」

  怎麼會,怎麼可能,原來自己再一次被他人背棄了。

  余清瞳不由怔住了。她更見到四個極為精悍的獸族戰士,在項空號令之下,將她捆綁得結結實實,修為全無的她極難掙脫。

  「天武閣已經下令,只要獸族交出本次戰爭的罪魁禍首,他們就能放獸族一條生路。」項空語氣冷然。

  自己歷經千辛萬苦,依舊要回到那可惡的門派之中,被無數人鄙夷唾駡,這讓她如何甘心!

  「別忘了,你與我是共犯,天武閣也絕不會放過你。」余清瞳竭力平靜道,「只要你依照我的方法行事,獸族尚有一線生機。」

  誰知項空又扇了她第二巴掌,厲聲喝道:「閉嘴,你身為獸族聖女,卻不替子民考慮。滿心滿意只有自己的愛恨情仇。」

  「我為了保全獸族,心甘情願獻上自己一條性命,沒有絲毫怨言。若說我今生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愛上你這狠毒冷漠的女人!」

  狠毒冷漠,原來他竟是這般看待自己的。

  刹那間,余清瞳瞪大了眼睛。她已然將無數惡毒話語聚在舌尖,意欲將項空諷刺得體無完膚,方才甘心。

  但項空右手一揮,一個獸族戰士就堵住了余清瞳的嘴,她連咬舌自盡亦不可能。

  黑衣女修整個人被捆縛得嚴嚴實實,就這般被帶到了天武閣。她瞧見這熟悉又陌生的門派,刹那間心如刀絞。

  余清瞳曾想像過,無數種回到天武閣的情景。自己修為大增之後,勢要殺回門派,將以往羞辱過自己的人,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還要逼迫萬沛澤跪拜在自己面前,求她寬恕,而自己卻對他的懇求不屑一顧。

  在那千萬種幻想中,沒有一種是如此狼狽。余清瞳竟如同俘虜一般,被硬生生押回天武閣。

  眾人帶著她來到了玄月殿,這莊嚴至極的大殿極少開啟,此時卻破例因余清瞳而開啟了。

  仙魔兩道各派掌門與化神修士們,紛紛列席在玄月殿中,目光齊齊向余清瞳射來。

  百般的鄙夷與冷漠,已然讓余清瞳神情恍惚,面色蒼白。

  她原本以為,之前被天武閣眾多弟子冷落疏遠,已然算是至為難過。可每一道視線中,都滿含殺意,似要將她當場斬殺方才甘心。

  以往敵對之時,人類修士亦是如此嫉恨她,那時余清瞳半點也不在意。那只是敗者的目光罷了,自己身兼偉力修為高超,半點傷不到她。

  現今余清瞳隱隱領悟,為何目光也能殺人。

  余清瞳眼神在所有人身上一掠而過,在見到一人後,就不管不顧地大喊道:「父親,父親你救救我。求你看在母親的面子上,救救我!」

  「我不想死,一點也不想死。」黑衣女修哽咽著哭泣了。她癱坐在地面上,任憑兩位獸族戰士如何拉扯,都不願挪開半步。

  不少人目光,立時彙集到焚魂宗宗主身上。

  那面色威嚴的中年人,只冷聲道:「我從沒有你這個女兒,居然背叛修士投靠獸族。我的女兒早就死了!」

  無情話語,使余清瞳面色蒼白。

  她微微仰起頭,又沖著另外一個方向連連跪拜:「沛澤真君,求你看在我一片癡心的份上,救我一命。全因我仰慕於你,所以才犯下這般大的過錯……」

  「事情明明是你親自犯下的,卻將所有過錯推給我。你先前逼迫我下跪之時,難道也出於一片愛慕之情?」

  白衣真君嗤笑一聲,他甚至懶得看余清瞳一眼:「我可從未教唆過你,讓你背叛修士。更未指使你,屠殺幾十萬凡人。厚顏無恥之徒,還妄想苟活!」

  明明就是如此,事實就是如此!余清瞳極力想替自己辯解,但萬沛澤一道術法使出,她就再吐不出半個字來。

  天武閣掌門看也不看余清瞳,逕自宣判道:「獸王項空,願以性命贖罪。從此獸族向人類臣服,人類與獸族和平相處。」

  「天武閣弟子余清瞳,先是叛逃出門又投靠獸族,釀成天大災禍。我宣佈,廢除她的根骨修為,再施以七十七種刑罰。最後將她關押在黑獄之中,終生不得釋放。」

  她不服,她不甘心!自己明明什麼都沒做錯,是他人逼迫太甚!

  余清瞳剛要呼喚,掌門一道靈氣就直接打入她經脈之中。似千萬把小刀細細切割著她的經脈骨骼,她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隨後的幾十日裡,余清瞳嘗遍了世間所有嚴酷刑罰,她簡直巴不得自己早些死去。

  而看守她的修士,不願讓她過早死去。每當余清瞳生命垂危之時,他們就會硬生生將她救治回來。

  等余清瞳見到左溫時,她已然神情恍惚不知所以。她好一會,才辨認出眼前之人究竟是誰。

  在清冷月色襯托下,青年越發俊逸秀美,猶如仙人一般。

  余清瞳遠遠望著左溫,就好似回到了過去美好的時光,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她的面頰緩緩流下。

  這形容枯槁的女修,再無先前半點顏色,只如骷髏一般。

  「你也來看我笑話。」余清瞳嘶啞著說,「我做錯了什麼,你們全都這樣對我!我不過是一心愛慕沛澤真君罷了,這也算過錯麼?」

  愛慕一個人,自然沒有過錯。但若因此傷害他人,甚至不惜以整個世界為賭注,實在自私至極。

  女主落得這等境地,純粹是咎由自取。若非在原本劇情中,她各種光環加身,下場不會比現在好多少。

  面對這等愚鈍至極的女主,左溫也懶得同她講道理。他搖了搖頭,輕聲道:「我是來救你出去的,看在你我往日情面上,我再幫你最後一次。」

  刹那間,余清瞳就再也不哭了。她急急奔到鐵欄面前,努力微笑道:「我就知道,整個世間,唯有星淵哥哥對我最好。」

  「等我養好傷病之後,必會報答星淵哥哥……」

  話剛說罷,她就垂下了頭,似是不勝嬌羞。

  誰稀罕你這虛情假意的許諾,若非為了最終佈局,左溫更願意看到余清瞳死在黑獄之中。

  左溫冷眼旁觀,依舊乾脆俐落將余清瞳放了出來。

  他們二人乘著雲光一路而行,到了天武閣勢力範圍外,左溫才停下。

  青年將一塊手帕輕輕放在余清瞳手中,依舊語氣冷淡:「從此世間再沒有余清瞳,你好自為之。」

  眼見青年走得乾脆俐落,半點不留戀,余清瞳一時間不知有何感想。

  在她所有愛慕者中,楊子墨脅迫她最甚,項空背棄她最深。唯有容星淵看似心冷如鐵,卻最顧念舊情。

  可惜,誰叫他竟得到了萬沛澤的傾心,只此一點,就與自己不共戴天。

  余清瞳緩緩捏緊那塊手帕,眸光森寒如刃。

  縱然她已經毫無修為,至少自己還活著。她被壓抑已久的黑鳳血脈,正在緩緩復蘇,不出三月,定能恢復原來的面貌。

  憑藉自己這等傾城之姿,找個凡人君主必能寵冠後宮,到時再慢慢圖謀復仇之事。

  即便挑動整個天下與天武閣為敵,也未嘗沒有可能。

  余清瞳一步步走得緩慢,唯有天邊一輪殘月映著她的背影,分外淒慘。

  可她不知道,天空之中正有兩人注視著她。

  「放她一條性命,從此你們二人再無瓜葛,這是你親口說的。」萬沛澤聲音淡漠,「從此之後,我不許你再惦念她分毫。」

  秀美青年眨了眨眼,恍然大悟般道:「師尊莫非吃醋了?我自從對師尊表白心跡後,整顆心中唯有師尊,又哪容得下其他人?」

  別看自己這弟子平時少言寡語,關鍵之時卻能說出此等甜言蜜語,當真是本性難移。

  白衣真君似是驚異,劍眉微挑,依舊不肯說話。

  左溫附在他耳邊,輕聲細語說:「師尊若不信我,徒兒可要心碎至死。」

  若有若無的熱氣,好似小貓爪子般,不輕不重在他心頭撓了一下。這人總有這種手段,撩撥得人心底發癢,隨後卻是狠辣出手。

  萬沛澤思緒萬千,他斜著眼睛望了左溫一眼,無奈微笑道:「狡猾。」

  這微笑,好似一樹梨花驟然盛開,顏色淺淡卻有驚心動魄之美。

  白衣真君滿意地看到青年目光呆滯一瞬,逕自牽起他的手,二人踏上劍光直接離去。

  左溫自雲層中,再也瞧不見余清瞳的影子。

  雖然他放了余清瞳,看似放虎歸山危險之極,其中卻另有道理。

  只憑他當日在寧州城,直接擊潰獸族大軍後,女主的氣運就已滑入深淵。她所有依仗,都已消耗殆盡,再無翻身之力。

  先前左溫與女主短暫接觸的那一刻,他已經敏銳覺察到,世界意志不再寵愛余清瞳。

  沒有金手指與各種光環庇護的余清瞳,比一個普通修士還不如。

  更何況,就算自己放了余清瞳一命,也不代表其餘人不向她尋仇。

  至少在這天武閣中,就時刻有人關注著余清瞳的行蹤,勢要將她踩進泥濘之中,方才甘心。

  而左溫所想,當真半點不錯。

  余清瞳剛抬頭,就發現有一名女修,笑吟吟望著她。

  那女修眉目如畫嬌豔至極,卻讓余清瞳打了個寒戰。



第39章

  這女修雖只與余清瞳相處過短短幾月,余清瞳卻對她印象頗深。

  她不就是那位因為心儀沛澤真君,就對自己極為苛刻的楚零落麼?

  雖然她們二人名義上還是師徒,但楚零落從始至終,未對她盡到半點當師父的義務。

  在余清瞳心中,楚零落也是她必然要殺的一人。她卻沒料到,在此處驟然遇到她。

  「好徒兒,怎麼見了師父還不行禮?」楚零落挑了挑眉,似是驚訝般詢。

  余清瞳後退幾步,卻發現那人已將所有退路全都堵死,立時有些絕望。

  她索性低下頭沉默不語,卻未料楚零落直接上前,一把揪起她的頭髮。

  豔麗女修湊近了兩分,吐氣如蘭:「若非我時刻注意你的動向,還真有可能讓你溜掉了。」

  塗了蔻丹的指甲,在余清瞳面上緩緩劃過,立時驚得她瑟縮一瞬。

  「嗤,你躲什麼。瞧你如今這張臉,怕是鬼都能讓你嚇跑。」

  楚零落不屑地戳了戳余清瞳的臉,輕聲細語:「哦,你還有黑鳳之力。不出幾月,就能恢復如初,你可是如此作想?」

  「偏巧我這裡有瓶毒藥,不僅能毀了你的臉,還能徹底封鎖你的血脈之力,讓你一輩子只能卑微地活下去。」

  余清瞳這回躲也沒躲,她抬起頭揚聲道:「欺軟怕硬之輩!你得不到沛澤真君的愛,合該去報復容星淵。」

  「你來報復我一個修為全無之人,還不是看准我沒有能力還手?」

  這次楚零落二話不說,直接扇了余清瞳一耳光。

  「別把我和你這種賤人,相提並論。容師侄是我師兄心愛之人,縱然我無法得償所願,也不會如你一般,打著那般陰損主意。只要萬師兄幸福,我就從來無悔。」

  「而你口口聲聲說心儀萬師兄,卻強迫他在寧州城跪拜你,真是愛得自私又噁心!只看在你折辱萬師兄的份上,今日我就決不能放過你。」

  余清瞳撫著面頰,乾脆保持沉默。一樣都是自私之人,又何必那般假惺惺掩飾,未免太虛偽。

  似是瞧出她內心想法,楚零落秀眉微挑,一字一句道:「你定要問我,嘴上說得如此正大光明,先前卻借著身為師父的身份,對你百般為難,定是因為你心儀萬師兄。」

  「原因恰恰相反,我純粹看不過你這個卑劣又虛偽的人罷了。明明他人幫助你,你卻連個謝字都不肯說,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平日裡,你只要哭上兩聲,就能擺脫所有苛責,更將他人所有付出,全都當做理所當然。」

  纖白手指又撫上余清瞳的臉,楚零落笑盈盈道:「你所仰仗的,不就是自己這張臉麼?」

  她自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瓶塞。余清瞳在她手中拼命掙扎,卻抵不過修為在身的楚零落。

  「我改,師父,我錯了,真的錯了。」余清瞳終於驚懼了,她拼命搖著頭,「看在你我師徒之情,不要如此。」

  「誰跟你有師徒之情?整個世間,你最在意的不是萬師兄,而是你自己。」楚零落嗤笑一聲。

  豔麗女修將全部液體,一滴不露地倒在余清瞳面頰上。余清瞳刹那間尖叫出聲,淒厲無比。

  她的臉,她的臉!如果沒有修為,又沒有這張臉,自己還剩下什麼?

  那張尚能看出兩分麗色的面容,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無一處完好之處。

  余清瞳忍不住失聲痛哭,她跪坐在地面上,簡直落魄極了。

  「既然容師侄饒你一命,我也不能辜負他的心意。」

  楚零落拍了拍手,踏上雲光而去:「好徒兒,你就繼續活在這世上,我等著你來報復我。」

  余清瞳甚至沒有力氣,抬眼看著那人。她哭了許久,才終於鼓起勇氣繼續動身。

  此時天已經微亮,遠處就是一座小鎮。

  她剛敲開第一戶人家的門,想討口水喝。可開門之人一看到她那張臉,就驚得倒吸一口涼氣,直接合上了門。

  以往她總因為這張臉,得到許多優待,更因自己的美貌頗為自豪。余清瞳還是第一次體會到,被人鄙薄敵視是什麼滋味。

  幾月之前,她還是高高在上的獸族聖女。誰知現在的她,比一個乞丐還不如。

  余清瞳失魂落魄地繼續遊蕩,她走累了就坐在街邊。

  過往之人,無不厭惡地瞥她一眼,就轉身離去。甚至有人狠狠唾了她一口,嘟囔著「晦氣」「活見鬼了」。

  她憎惡這個世間,這個不公平又可惡的世間。

  余清瞳恨得渾身發抖,卻竭力壓抑自己,不爆發半點。她垂下頭,卻見一隻髒兮兮的小手,遞給她半塊窩窩頭。

  這粗糙至極的食物,放在以前,余清瞳肯定不會瞧它半眼。可此時她再顧不上許多,狼吞虎嚥地將那窩窩頭吃了個乾淨。

  「還有麼?」余清瞳聲音沙啞地詢問道。

  那孩子向後縮了縮手,欲蓋彌彰地說:「沒,沒有了。」

  「撒謊,你手中就是另外半塊!」余清瞳惡狠狠命令,「把它給我!」

  還不待孩子回答,她就直接搶過那半塊窩頭塞進嘴裡,理也不理孩子的哭泣聲。

  「那是我留給娘的,你不能搶!」小孩還在一旁不停哭鬧,「還給我,你還給我!」

  余清瞳冷冷說:「你既然給我東西,就該毫無保留。留下另外半塊,就是你自私。」

  小孩似是愣住了,眼睛裡還有淚花。他怔了許久之後,才轉身離開。

  自己做錯了什麼,從來沒有。余清瞳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半點也不心軟。

  眼看時間到了中午,她又想故技重施,討點東西來。

  本來已經有人準備扔給她兩枚銅錢,有其餘人對他說了兩句「不知感謝」「連小孩的東西都搶」後,那人就打消了念頭。

  如此整整三日,余清瞳連半點東西都討要不到。這鎮子已經將她的名聲,流傳個遍。

  迫于事態,余清瞳不得不離開。她還在路上,就一頭栽倒在地,再起不來。

  余清瞳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竟是被活活餓死。

  彌留之際,余清瞳手掌向前虛虛一抓,卻什麼都沒留住,只能頹然鬆開。

  青年垂首站在懸崖邊,烈風鼓動得他衣袍紛飛,忽然他長睫眨動了一下。

  「恭喜宿主完成最終任務,讓女主自食苦果,獎勵五千五百任務點。」

  左溫接到系統3022的通知後,半點不意外。

  縱然他放余清瞳一命,女主也絕對活不了幾天。就算左溫也不出手,也有其餘仇人,對余清瞳虎視眈眈。

  余清瞳為了自己私欲,背叛人類修士,更殺了幾十萬凡人。此等罪行,天地難容。

  而左溫利用傳承大陣,直接封鎖余清瞳的黑鳳之力,直至此時女主尚有一線生機。

  只要她放棄復仇,乖乖與獸王項空歸隱山林,不再冒犯人類修士,天武閣必定樂意與其達成和解。

  但左溫明白,余清瞳從不是那般容易滿足的人。

  她生性涼薄又自私,在原本劇情中,不惜為了一己私欲,直接出賣整個獸族。余清瞳將所有人看做可以利用的籌碼,動輒拋棄絕不可惜。

  為了解除自身力量封印,余清瞳必會選擇血祭獸神,這快捷的途徑。沒有人類獻祭沒關係,獸族子民的性命,獸神也並不避諱。

  但余清瞳估計錯了,這等行為她自己能夠接受,獸王項空卻絕對無法容忍。

  即便左溫以旁觀者角度看,獸王項空都是一位極合格的王,他心懷子民處事英明。

  如果在原本劇情中,沒有女主攪混水,他還真能帶領獸族中興也說不定。

  而獸族接連敗退後,余清瞳已將她自私本性展露無遺。項空對女主的感情,也由癡迷深情,逐漸轉為清醒淡漠。

  此時只需一點外因催化,比如天武閣主動提出條件,寬恕廣大獸族子民,只追究余清瞳的過錯。

  項空為了保全獸族上下性命,必定開始猶豫不決。而余清瞳提出用獸族子民血祭之後,項空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

  他一方面將余清瞳送到了天武閣,另一方面又用自己性命贖罪。縱然天武閣從未要求如此,項空也要為他今生最愛的女子殉情。

  至於獸王項空的真情,余清瞳即便知道,也半點不在意。想來她只會暗恨項空,並未依照自己心願行事。

  左溫一個合乎情理的提議,就能輕而易舉地擒獲女主,不費半點功夫。這才是真真正正的依靠佈局謀劃,讓余清瞳節節敗退。

  此時左溫已經順利完成所有任務,他卻並不著急離開這個世界。恩怨未能了結之前,左溫從不願倉促逃跑。

  嚴華清,左溫在心中默念這三字。他一向記仇,執念深重不能解脫。

  他朝著近在咫尺的萬丈深淵,遙遙伸出了一隻手。青年微微閉上眼,感受著風的氣息與溫度,似要乘風而去。

  卻有人直截了當拽住左溫手腕,將他自懸崖邊拖了回來。

  「我一刻不看著你,你就如此魯莽。你一向畏高,自己又不是不清楚。」萬沛澤瞳孔微縮,皺了皺眉,「你若是受傷,為師又該如何是好?」

  雖是話語冰冷,這高冷如仙的白衣真君,卻借勢抱住左溫,久久不願鬆開。

  左溫練氣之時畏高,現今已是金丹大圓滿,早就沒了這毛病,一切都是萬沛澤的藉口罷了。

  他掙脫不開,索性任由萬沛澤擁抱,半點不反抗。

  誰知那白衣真君更過分些,竟將頭埋在左溫肩上,聲音沉悶道:「我自寧州城一戰後,修為提升隱隱觸碰到界限。」

  萬沛澤此時修為化神大圓滿,再進一步就是破界飛升,這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左溫舒展眉頭,輕聲說:「師尊破界飛升,徒兒很是高興……」

  他話沒說完,就被萬沛澤修長手指封住了嘴唇。

  白衣真君望著左溫的眼神,灼燙而熱烈。萬沛澤恨不能將他整個人吞進腹中,血肉相連再無距離。

  這種莫名的佔有欲,左溫再熟悉不過,他莫名有些脊背發涼。

  沒關係,那太虛劍修若是早早恢復記憶,定會直接一道劍光,將自己劈成兩半。嚴華清又哪有這等耐心,與他玩這虛情假意的遊戲?

  左溫定了定心,依舊眸光閃亮地望著那人。他縱有千言萬語未能言說,也不敢吐露分毫。

  「原本我預備,早些與你結為道侶了卻夙願,但人算不如天算。」萬沛澤沉聲道,「雖然我捨不得你,也只能暫且妥協。」

  「為師就在上界等著你,到時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白衣真君鬆開手,依舊是那般高冷如仙的模樣。

  萬沛澤剛想踏上劍光離去,卻聽見青年低低呼喚一聲:「請你收下此物,也是我最後一份心意。」

  自己這一向拘謹多禮的徒兒,竟不再恪守師徒之別,萬沛澤立時回過頭去。

  他看到青年耳尖微紅,右掌之中一枚白色玉佩光芒溫潤。青年害羞的模樣,更加動人。

  白衣真君自左溫手上,輕輕取走了那枚玉佩。他又壞心眼停留了片刻,在青年手心不輕不重劃了一下,眼見左溫的耳尖更紅了,才收回手去。

  「這可是你的定情信物?」

  萬沛澤淡淡微笑道:「余清瞳曾給你繡了一塊手帕,你一直留在身邊不曾遺失,前幾日才還給她。我會更加珍惜此物,百年如一日。」

  話一說罷,他就毫不猶豫地踏上劍光離去,真是瀟灑又自在。

  自上次一別後,萬沛澤就開始閉關修煉,意圖借此機會破界飛升而去。

  左溫表情平靜仰望天空,密密麻麻的雷劫已然佈滿整片天空,這是修士飛升之時才有的異象。

  靜謐只是刹那,隨後就有轟然雷鳴直接作響,眼看一道道紫色閃電橫劈而下,使得整座洞府都跟著顫抖。

  「如果宿主想要殺了萬沛澤,最佳時機就是現在。」

  沉寂許久的系統3022,突然開口了:「渡劫之時,是每個修士最虛弱的時刻。」

  「等宿主殺死那人之後,我們也能前往下一個劇情世界。」

  「壞主意。」左溫聲音冷淡,「天劫豈容他人攪擾?我一個元嬰修士,驟然打攪他人渡劫極為不智,不亞於自己作死。」

  系統3022並未氣餒,它反倒語氣輕快地說:「當然,宿主也可以兌換這枚五行陰雷珠。它既不會驚擾到天劫,又威力極大,瞬間就能將十個化神修士炸成飛灰。只需一千任務點,輕鬆又快意。」

  真是不容小視啊,系統3022也學會耍心機了。

  左溫面上仍是笑意濃濃:「你當我費盡心思,把萬沛澤的好感度刷得那麼高,為了什麼?」

  「我先前送給他的那枚玉佩,雖是定情信物,卻也能銘刻了一個吸引雷劫的微型法陣。這符籙自能將九十九道雷劫,變為一百道。」

  「這佈陣的隱秘手法,我是從那傳承法陣中體悟出的。即便修為高深如萬沛澤,也無法察覺分毫。」

  「萬沛澤親口承諾,要將那玉佩隨身攜帶。且他度過九十九道雷劫之後,心神鬆懈以為萬事妥當。如此一來,那第一百道雷劫,就成了萬沛澤的死劫。」

  青年修士漫不經心揚了揚眉,仍是容色淡淡:「就算他不死,也會身受重傷。到時我只要補上一刀就夠了,哪用得上一千任務點?」

  真是好算計好手段,莫非宿主從見到萬沛澤第一面起,就在謀劃這些?系統3022已然有些發冷。

  可憐宿主的死對頭,上個世界留下的心理陰影尚未消除,這個世界又因自己愛人背叛而死,怕是絕不會好過。

  左溫仔細聆聽接連不斷的雷聲,心中默默細數。

  九十八,九十九。嗯,一百道天雷,這次萬沛澤必定淒慘至極。

  還未等左溫站起身,他就被人大力擁入懷中,幾乎抱得他喘不過氣來。

  怎麼可能,萬沛澤渾身上下竟連一點傷都沒有,恍如沒事人一般。

  儘管左溫內心驚異不已,他仍舊斂目正色道:「師尊順利渡劫,我十分歡喜……」

  「你必定十分驚訝,為何我還活著。」白衣真君微笑望著左溫,一字一句說,「因為我早有準備,知道你會對我不利。」

  青年極驚異地睜大了眼睛,剛想辯駁,他嘴唇就被白衣真君修長手指堵住了。萬沛澤雖是面色沉靜,說出的話卻讓左溫脊背發涼。

  「只憑你叫我師尊足有幾十年,我就覺得這次不虧。」

  白衣真君摩挲著左溫的嘴唇,竟微笑了一下:「我該叫你飛章,還是叫你先生,或者,叫你左溫?」

  刹那間,左溫的心涼了半截。

  這人究竟是什麼時候,驟然恢復記憶,或者說,他從始至終都在做戲?

  「我不懂師尊在說什麼。」青年的回答依舊毫無破綻。

  嚴華清卻敏銳注意到,那雙鳳眼微微瞪圓一下,簡直有些可愛。

  白衣真君並不回答。他牽起左溫的手,十指交叉親昵之極,又微微側頭道:「你裝傻的模樣,可比不上殺人時動人。」

  「就好比你還是尚飛章的時候,乾脆俐落捅了我一刀。鮮血濺到你的臉上,恍惚間你對我一笑,模樣真是美極了。」

  這等神經病,誰和他談交情?左溫再也不能裝傻,他運起靈氣想將自己的手抽回來。

  偏偏嚴華清修為比他高出太多,不動聲色壓制了左溫所有動作。

  「你不光對我心狠,對自己也同樣心狠。上次你毅然決然服了毒藥,將我一個人孤苦伶仃扔在世間,真是心冷如鐵啊。」

  那人修長手指點在左溫胸口,雖然力度不大,卻使左溫瑟縮了刹那。

  「在這世界,從我看到你第一眼起,立刻認出你是誰。」嚴華清抬起左溫的臉,語氣親昵,「唯獨你才有那樣的眼神,豔麗如火卻寒冷如冰。」

  「既然你能同我耗上數年時光,我又何能沒有耐心?如此你不光叫我師尊,平日裡還對我乖順極了,一切著實值得。」

  「要殺就殺,廢話太多。」左溫冷聲道,「這次算我輸給你。」

  嚴華清聞言,只揚了揚眉:「誰說我要殺你?」

  他忽然將手覆住左溫的眼睛,更暫時切斷了左溫渾身靈氣。此時的左溫,根本察覺不到那人想要做什麼,如同盲人一般。

  白衣真君的手指順著左溫面頰,緩緩下移,最終停在他的嘴唇。

  嚴華清的手指是涼的,片刻後有更火熱的東西貼了上來,長驅直入。

  他扣著左溫脖頸,逼迫那人與他糾纏不休,直到左溫狠狠咬了他一口,才鬆開手。

  「混帳!」左溫嘴唇緋紅,眼睛更是極為明亮。

  他極為嫌棄地用衣袖擦了擦嘴唇,目光如刃刺向嚴華清。

  雖說這軀殼面容清秀,嚴華清也能從中看出,那個絕豔魔修的眼神,不屈而惱怒。

  真是,撩撥得人心緒波動。偏偏有刺,輕易觸碰不得。嚴華清的眼神,立時又深暗兩分。

  他又湊近了,猝不及防之下,在左溫額頭印下一吻:「我知道你必定想殺我,我就在下個世界,等著你。」

  白衣真君意味深長地微笑了,一道白色光柱自空中降臨,將他整個人合攏包圍。

  左溫注視著嚴華清飛升上界,依舊是面無表情的。

  枉費他自認聰慧,卻被一個耿直劍修耍了個團團轉。這等仇怨,必定不能輕易了結。

  系統3022還是第一次看到,左溫吃虧的模樣。

  它沉默許久之後,才道:「宿主可要前往下一個世界?」

  「立刻前往。」左溫一字一頓。

  「恭喜宿主拯救數百萬凡人,達成成就以戰止戈,獎勵一萬五千任務點。」系統3022興致勃勃地宣佈格外獎勵,並未使左溫表情緩和。

  暫且失敗又有何妨,等到下一次,他定會直接討回。

  熟悉的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

  待得左溫睜開眼後,他卻發現自己的手不是手,而是一隻毛茸茸的小爪子。



第四卷 小奶喵復仇記

第40章

  左溫從沒想過,他竟會變成一隻貓。從人變為動物,這等情形即便在最荒誕的夢境中,都從未出現。

  更糟糕的是,這只小爪子傷痕累累,稍微一動就是鑽心的疼。

  左溫仔細打量這具身體,發現原主純白如雪的毛,已被糟蹋得發灰。一道道血痕,密佈在小奶貓瘦小的身體上,觸目驚心。

  很好,自己不光變成了一隻貓,還身受重傷生命垂危。

  小貓純藍色眼睛,眨動了一下。它舉著爪子看了一眼,小肉墊也隨之收縮了一下。

  這樣小的一隻爪子,怕是沒有成人半根手指長。誰會對這樣小的一隻貓,痛下死手?

  「游師兄,當日我早就建議,你該直接掐死這小畜生。它只是模樣好看罷了,沒有本命天賦的妖獸,留著又有何用?」

  有人極為不滿地歎了口氣,待得轉向另一人時,她的聲音驟然甜美許多:「以游師兄的家世,隨便再找幾隻妖獸簽訂契約,也並非難事。」

  左溫小耳朵一晃,隔著很遠就聽到有人來了。

  他聽得清楚,那兩人一路相擁而來,女子不斷向另外一人大獻殷勤,態度諂媚無比。

  待得那二人終於走到門前時,那位男人終於開口了:「宮師妹說得對,我當日簽訂契約之時太過魯莽,還好我自有方法解除契約。」

  腳步聲臨近了,一個青年居高臨下俯視著左溫,他身邊還有一位女修抱著他的胳膊,模樣親昵極了。

  青年用腳踢了踢左溫,小貓被推得打了個滾,一雙藍眼睛依舊眸光閃亮。

  它細聲細氣地喵了一聲,似想喚起主人的同情心,誰知青年的眉頭越發緊皺。

  「沒用的廢物,長得再可愛又有什麼用,更何況還是只公的。」青年語氣危險之極,「我知道你能聽懂我的話,如果你再不妥協,我就一把將你掐死。」

  如此狠心的話,虧主角能說得出來,左溫眸光沉暗。

  這青年就是本世界主角游元化,他半個月前與這只名叫純雲的小貓,簽訂了本命契約。

  在這劇情世界中,修士可與好幾隻妖獸簽訂契約共同作戰。修士一生卻只能選擇一隻妖獸,簽訂本命契約。

  簽訂本命契約後,修士就能使用妖獸與生俱來的本命神通,用之對敵抑或修行。

  而本命契約不僅對修士頗為有利,更對妖獸提升修為速度説明極大。因而不少妖獸自從出生之日起,就期盼著有修士能選中自己,簽訂本命契約。

  甚至有一些修士,會選擇與化為人形的本命妖獸結為伴侶。儘管極為罕見,依舊有不少妖獸嚮往憧憬,滿心滿意期待自己遇上命中註定的主人。

  原主純雲,也是這樣一隻對修士滿是幻想的小貓。

  可惜它模樣可愛卻太過嬌弱,除了精通打滾賣萌外,簡直和普通動物並無區別,輕易不會有人選擇它成為本命妖獸。

  誰知那日主角游元化與他人打賭,竟直接選中這只小奶貓簽訂本命契約。

  游元化選中純雲,也是看它玉雪可愛。若是化為人形後,定是好一位絕代佳人。

  到時他用金手指催化,定能喚醒純雲體內隱藏的血脈。再平凡普通的寵物貓,都能化為可怖神物,游元化半點也不擔心。

  誰知他與純雲簽訂契約後,仔細一看,才發現這皮毛漂亮模樣可愛的小貓,居然是公的。

  游元化一向貪慕女色,縱然與純雲簽訂契約,也是抱著養成蘿莉的心態,目的並不單純。

  主角所有幻想驟然破滅,就對純雲冷漠許多,甚至不願照料它。更懶得在這小奶貓身上,浪費金手指催化。

  縱然純雲竭盡所能,打滾賣萌喵喵喵求關注,游元化卻看它越來越礙眼。

  只因這小奶貓毫無本命天賦,半點不能為主人提供便利。而且純雲還是一隻公貓,如何不讓游元化極為懊惱?

  他開始還只是不給純雲餵飯,後來卻已發展到虐待純雲,動輒用鞭子抽打再用腳踹。

  甚至前幾日,游元化還硬生生拔掉純雲的指甲,任憑小貓淒厲叫喊,也毫不心軟。

  縱然純雲痛極了,它也沒有伸出爪子狠狠撓游元化一下。在原主單純的思維中,它覺得是自己做錯事情,主人才會懲罰它。

  若非純雲略有修為,它早就在游元化手上死了七八次。

  游元化這般虐待純雲,就是想逼迫純雲主動解除契約。

  本命契約一經締結,就輕易不能解除。率先提出解除契約的修士,或者妖獸,必會遭受嚴厲懲罰。輕則修為消退經脈堵塞,重則魂飛魄散。

  因而妖獸與修士挑選契約者時,會格外謹慎小心。締結契約之後,也輕易不肯解除契約。

  至於第二種解除本命契約的方法,就是妖獸死亡,修士就可挑選其餘妖獸結下契約。

  儘管如此,也極少有人採用第二種方法解除契約。

  全因修士若是失去本命妖獸後,與之締結契約的一部分神魂,也會因此直接消散,修士修為也會因此大打折扣。

  「你這小畜生,就是吃准我不敢直接掐死你。」游元化恨恨道。

  青年瞧著眼前瑟瑟發抖的小白貓,越發心中惱怒。他自袖中掏出一張複雜符籙,立時便有波動的元氣,將他們緩緩圍攏起來。

  「沒錯,就是遮天符。有了這符咒,我就能直接掐死你,卻不用承擔絲毫代價。」

  想不到這人渣主角,當真搞到了這等罕見符咒,和劇情發展一模一樣。

  原主純雲,正是在此等脅迫下,不得不與游元化解除契約。它獨自承受了契約之力的反噬,直接魂飛魄散。

  至於主角游元化,他半點也不在意。他一轉眼就發動金手指,與好幾隻品級極高的母妖獸簽訂契約,開後宮自然不在話下。

  現今左溫面臨的,就是這般兩難境地。

  要麼主動解除契約,替人渣主角承受所有過錯,要麼讓游元化發動符籙,硬生生掐死自己。

  兩條都是死路,這劇情世界可真是難度太高。一時之間即便是左溫,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就在此時,系統3022頒佈了任務:「第一環任務發佈,順利度過眼前的劫難,任務成功獎勵六千五百任務點。任務失敗,進入下一個劇情世界。」

  「系統3022,我要兌換一枚含元丹。」

  「五百任務點,謝謝惠顧。」系統3022興高采烈,它終於又一次從宿主手中掙到任務點數。

  察覺到含元丹化為熱流,瞬間湧進自己內府。左溫索性抬起頭,期期艾艾地伸出右爪。

  眼見純雲妥協,游元化不能更快意。他揚眉冷笑道:「就是如此,你早該妥協。如此也不用同我,耗費那麼長時間。」

  他眉頭微皺,極為嫌棄地握住那只傷痕累累的小爪子,又一字一句說:「是你主動解除契約,與我沒有半點關係。」

  這等人渣,真是囂張。

  左溫略微點了點頭,明亮的紅光立刻擴散開來。

  卻有一股威嚴無比的巨力,驟然降臨到左溫身上,勢要將它整只貓壓垮才停歇。

  無比的疼痛,似千萬把小刀,細細淩遲著他的經脈。左溫快要痛呼出聲,他卻拼命要緊牙,半點也不叫喚。

  小小的一隻貓咪,在地上不斷抽搐打滾,模樣可憐至極。

  游元化卻不在意。他察覺到自己已經與純雲解除契約,擁著那女子轉身就走。

  「多虧沒見血,否則我怕是要做噩夢,游師兄還是心善。」女子嬌柔地輕呼一聲,似是隨時快要暈倒。

  「宮師妹一向心善,我知道。」游元化輕笑道,「多虧那小畜生怕死,才沒浪費我一張珍貴至極的遮天符。」

  女子立時讚賞道:「呀,還是游師兄算計精准。」

  那一男一女相擁而去,誰也沒有瞧左溫一眼。

  可他們沒有覺察到,有一雙圓滾滾的藍眼睛,直直瞪著他們二人。

  縱然此時極為疼痛,左溫依舊眸光沉暗,將一切仇怨都暗自記在心底。

  待得混亂元氣終於平息之後,左溫的傷勢更重了。他全身不光有極難痊癒的外傷,經脈更被堵塞了九成,甚至不能使用元氣。

  左溫等待許久,也未聽到系統3022宣佈他完成任務的提示。

  「就算宿主兌換了含元丹,保全了自己的神魂,並未如原主一般,死在契約之力下,也不能算宿主完成任務。」

  系統3022解釋道:「宿主此時經脈受阻,無法修煉。從某種意義而言,並沒有改變原本劇情。」

  他先前的料想,果然沒錯。左溫伸出爪子微微張合,粉紅色的小肉墊也隨之合攏舒展。

  即便左溫已經活下來,他也沒有擺脫純雲固有的命運。沒有修為,也就不能報復主角游元化,這世界依舊會如劇情般繼續發展前進。

  「哎,也是宿主運氣不好,隨機到這沒有回轉餘地的任務世界。」

  系統3022頗為遺憾:「不管是誰,面臨這等艱難境地,都無法做得更好。不如宿主放棄這六千五百任務點,重新進入下個劇情世界……」

  左溫突然打斷了系統3022的話,他冷笑道:「我因為這人渣主角,花費了五百任務點,豈會輕言放棄?」

  他一字一句下令道:「遮罩我的痛覺系統。」

  「宿主想做什麼,莫非……」

  還未等系統3022出聲阻止,那只傷痕累累的小貓,已經加速奔跑躍起,沖著一堵牆牆直奔而去。

  小貓狠狠地撞在那堵牆上,毫不退縮。原本左溫就傷勢頗重,這一下更是要了性命,他立時氣息全無。

  宿主就算想脫離劇情世界,也不用這般狠心吧?系統3022不由咋舌。

  隨後它卻瞧見,在那只模樣淒慘的小貓身上,忽然有一圈極柔和的金光湧起,將它包攏合併。

  不過短短片刻,一隻身形嬌小的貓咪,就重新立在原地。它毛色純白如雪,在日光下似在閃閃發亮。

  很好,果然一點傷都沒有。

  更是經脈通暢,並無半分阻礙。自己不僅沒有契約加身,而且純雲還能繼續修行,想來這回他必能完成任務。

  左溫抖了抖耳朵,他又滿意地點了點頭,模樣矜持而高傲。

  「恭喜宿主完成第一環任務,獎勵六千五百任務點。」系統3022遲鈍道,「3022不明白……」

  「原主純雲是一隻九命玄貓,只是他年紀太小就與父母失散,並沒有接受到半點傳承記憶。」

  左溫懶洋洋打了個哈欠,露出尖尖的小牙。他身後的小尾巴也隨之晃了一晃,隨即就僵住了。

  先前緊張之時,他還不曾覺得。現今鬆弛下來,左溫才發現,貓的本性真是難以克制。

  他停頓一下,繼續解釋道:「在劇情中,主角游元化將一隻與純雲毛色相近的妖獸,成功收入後宮。」

  「那只化成人形的母貓,名叫純霧。她不僅與純雲姓名只差一字,化為本體後,模樣更有七八相似。而純霧,就是一隻極為珍貴的九尾玄貓。」

  「主角攻略純霧時,曾聽她提起往事。她說自己有個弟弟從小失散,一直未能重逢。」

  「這一切暗示已經足夠明顯,所以我十拿九穩……」

  左溫話還沒說完,就有一隻翅膀絢麗的蝴蝶,輕捷地落在他的粉紅的小鼻頭上。

  小白貓一雙藍眼睛,立刻死死盯著那只膽大的蝴蝶,伺機而動。

  那蝴蝶只停留刹那,就晃晃悠悠地飛走了。小白貓極不甘心,立刻緊追在蝴蝶後面。

  它衡量許久之後,終於伸出小爪子直接揮下,卻叫那蝴蝶飛走了。純雲的小尾巴沮喪地垂下,唯有尾巴尖微微顫抖。

  該死的,自己究竟在幹什麼?這等動物本能,卻要比以往所有世界的原主,都要可怕執著。

  左溫立時不動了,他姿態端莊地站在原地,試圖用理性駕馭本能。

  「宿主也可以選擇,讓主角使用遮天符。反正純雲能夠復活,3022沒有看出其中有何區別。」

  「如果要死亡,我寧可自殺,也不死在那人渣手上。」左溫冷哼一聲,卻只傳出一聲細細弱弱的「喵」,萌得系統3022心都要化了。

  明明是圓臉大眼睛粉鼻頭的小貓,身軀尚不足成人一隻手長,卻偏偏裝得這般嚴肅高傲,真是反差萌。

  「而且九命玄貓復活間隔極短,這計畫也並不保險。主角游元化殺死我後,必會瞧見我死而復生的一幕。到時他再強迫我訂立契約,一切全都毀了。」

  「我可不想跟著這麼一個人渣主人,即便同歸於盡都不划算。」

  左溫用粉紅的小舌頭舔了舔毛,等他驟然領悟到自己在做什麼後,又立刻呸呸呸吐了幾下口水。

  動物本能當真可怕,縱然左溫意志力強大,他也很難避免。

  左溫翻了個身,舉起自己的小爪子一看,還不如人類一根手指長。他又呲了呲小奶牙,估摸一下,怕是連肉塊都扯不碎。

  純雲此時只有一個月大,並無父母照料,修為也著實太低。驟然失去契約者後,單憑自己的實力,他怕是活不過一周。

  就在左溫琢磨著,要不要捨棄尊嚴去哪個人類家庭,裝成一隻普通小貓求撫摸求包養的時候,系統3022突然發佈了任務:「第二環任務發佈,與周雍簽訂契約,任務成功獎勵七千任務點。」

  周雍,那人又是誰?哼,如此卑微的人類,又哪配當自己的主人?

  原主純雲明明被人渣害得如此淒慘,居然還沒放棄對修士的幻想,真是愚蠢。

  不過也沒什麼關係,自己可以暫時簽訂本命契約,與修士共同修煉,可算提升修為的最快途徑。

  左溫不屑地瞥了來人一眼,卻險些連尾巴上的毛都炸起來了。

  那種凜冽鋒銳的氣勢,縱然相隔頗遠,左溫都能認出他是誰。

  嚴華清,好得很,果然自己的仇人也來到了這個世界。

  小白貓亮了亮小奶牙,又屈了屈爪子,似在琢磨從哪個角度撲上去比較好。

  哎,可惜他還沒滿三個月。那太虛劍修又皮糙肉厚,即便左溫竭盡全力,怕也撓不破他的臉皮。

  若是讓那太虛劍修認出自己是誰,他怕是能笑得喘不過氣來。

  無奈之下,左溫索性裝慫。他在心裡詢問道:「系統3022,這道任務究竟是你發佈的,還是原主純雲?」

  系統3022急急辯解:「3022頒佈的每一項任務,都有其依據。在純雲備受主角冷落之時,周雍曾經多次給純雲投喂過食物,態度非常溫和。」

  「純雲死前的心願之一,就是與周雍簽訂契約,所以3022才會發佈任務。」

  哦,原來是純雲記憶中,那個總是悄然注視他許久的人類,一個合格的貓奴。

  怪不得純雲會對他心生好感,非要與他簽訂契約方才甘心。

  想不到那太虛劍修性情冷淡,竟會對一隻小貓格外溫柔,左溫簡直要嗤笑了。

  他隨即就想起系統頒佈的任務,索性縮小身體藏在草叢中,眼不見為淨。

  一邊是七千任務點,一邊卻是可惡至極的仇人。

  究竟要放棄這獎勵豐厚的任務,重新進入下個劇情世界,還是暫且妥協?

  還不待左溫想個清楚,就有巨大陰影遮蔽了日光,將他整只貓都罩住了。

  那人似是害怕驚擾到左溫,甚至有意壓低了呼吸聲。他只在一旁靜默注視,小白貓在旁酣睡的可愛模樣。

  純雲將自己縮成一個球,唯有兩隻毛耳朵微微顫抖,一條小尾巴晃也不晃,簡直讓人心都化了。

  周雍目光溫柔地注視著它,渾身凜冽氣勢也因此柔和兩分。

  他足足注視了小貓一刻鐘,待得純雲終於伸了個懶腰,就驟然退開幾步。

  淺藍色的圓眼睛驟然睜開了,它微微瞥了周雍一眼,竟伸出毛絨絨的小爪子,向他招了招。

  它的模樣居高臨下,簡直有幾分尊貴。

  莫非它在呼喚自己?周雍怔住了,他躊躇了一瞬,就見純雲不耐煩地抖了抖毛。

  還不如他手掌大的小貓,竟緩緩走到自己面前,屈尊降貴地「喵」了一聲。聲音奶聲奶氣,聽的人心底發酥。

  周雍猶豫了片刻。

  他剛想俯身抱起純雲,就見那伶俐生物敏捷地竄入他懷中,極不耐煩地在找了個安穩地方待著。

  純雲那條小尾巴,不輕不重在周雍腕上繞了一下,動作輕柔卻也搔得人心底發癢。

  青年小心翼翼地捧著小貓,好像捧住了整個世界。

  他想要伸手摸摸小貓的腦袋,就見純雲不耐煩地閃避開來,似是早就瞧出他內心想法。

  這等伶俐生物,定然不是普通的貓而是妖獸,周雍立時心中有所了悟。

  俊美青年越發謹慎,他輕輕抱著純雲,模樣簡直有兩分可笑。

  「宿主真是天賦驚人,這麼快就能勾搭上任務目標。」系統3022十分驚訝。

  系統3022先前以為,從人類驟然變成貓的宿主,必定心理落差極大,需要自己安撫勸慰。

  誰知左溫半點也不猶豫,直截了當撲到任務目標身邊,既賣萌又若即若離,撩撥得人心中發癢。

  也虧得任務目標,能夠忍耐。

  換做系統3022是那人類,它必會不顧一切揉揉小貓的腦袋,哪怕被左溫狠狠撓上一爪子,都心甘情願。

  「身為人類攻略人類,和身為動物攻略人類,並沒有任何區別,這次反倒更簡單些。」左溫懶洋洋地晃了晃尾巴,「偏偏此人是個貓奴,我稍稍賣個萌就能順利達成目標,何樂不為?」

  看那人的模樣,活脫脫一個貓奴,哪像是心冷如鐵的太虛劍修。

  若是將這消息傳回原本世界,所有愛慕嚴華清的女修,怕會驚得啞口無言吧?

  左溫可沒忘了,在上個世界收尾時,嚴華清輕薄自己的事情。所有恩怨,左溫都清清楚楚地記在心中,勢要一分一毫地討回來。

  他不僅要替純雲達成心願,還要一併報仇。就算左溫要與周雍簽訂契約,他也有千百種方法,算計得那人下場淒慘。

  小貓得意地抖了抖尾巴,卻因頭頂的觸感而僵硬片刻,當即十分不快地撓了嚴華清一爪子。

  卑劣的太虛劍修,竟然趁他不備驟然偷襲,摸了自己的腦袋,簡直可恨。

  俊美青年敏捷避開了這一招,竟借勢握住左溫的小爪子看了看,甚至大著膽子捏了捏粉紅色的小肉墊。

  登徒子,不要臉!左溫當即惱怒了。



第41章

  左溫不管不顧咬住了青年的手指,整只貓專心致志,勢要用小奶牙咬得那人流血不止方才甘心。

  太虛劍修當真皮厚,不管左溫使了多大力,竟連皮都沒破一點,他也只能悻悻鬆開嘴。

  「壞脾氣。」俊美青年聲音低沉,似有兩分笑意。

  暫且等著,等他長大之後,定要撓得那人滿臉花。小貓氣咻咻背過身,不讓周雍瞧見它表情如何。

  這般聰慧,必是妖獸無疑,青年越發篤定。

  他修長手指不輕不重撓了撓左溫的耳朵,小貓舒服地咪了一聲,轉頭示意他再撓另外一邊。

  青年眉宇舒展,他又借勢摸了摸小貓的毛肚皮,果然它立刻惱了。

  那雙藍眼睛直接睜開,恐嚇般呲了呲牙,毫無威勢,更加可愛。

  色胚,淫賊!左溫在心中,將嚴華清罵了個徹徹底底。

  對一隻貓都能下手,這太虛劍修必定癖好非同一般。

  「你和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俊美青年輕輕舉起小貓,似能透過它望見那人一般:「他很像一隻貓,脾氣極壞又記仇。」

  混帳,背後非議他人,虧他還是仙道弟子!

  左溫乾脆裝傻,他扭過頭去,專心致志盯著自己的小尾巴。

  那太虛劍修把自己當做貓,可就大錯特錯了。待得機會合適之時,左溫可會驟然出擊要人性命,半點也不手軟。

  於是俊美青年就抱著一隻白團子小貓咪,回到靈心門聽課。周遭靈心門弟子,簡直以為他中了邪。

  整個門派誰不知道,周雍一向脾氣孤傲拒人於千里之外。就算女弟子瞧中他相貌俊美資質非凡,忍不住上前討好他,也往往落得一個尷尬下場。

  平日裡,周雍對各種靈獸也並無興趣,整個人好似冰山一般。

  誰知今日他竟然無比小心地抱著一隻小貓,表情溫柔神情專注,好似整個世界他唯獨看中這小團子一般。

  一隻毫無能為的寵物貓,就連抓老鼠都嫌太小,也虧得周雍將它當成寶貝,不少男弟子腹誹道。

  而女弟子們,也顧不得周雍脾氣冰冷,紛紛圍攏上去。

  「好可愛的小貓,周師兄在哪找到的?」

  「我能摸摸它的毛麼?」

  一個女弟子還不待周雍回答,搶先順了順小貓的毛,卻被那粉嫩嫩的小爪子,毫不客氣地撓了一道。

  她纖白手背上,當場就流出血來。當即嬌聲呼痛道:「周師兄,你看看它幹了什麼事情?」

  女弟子淚眼盈盈地抬起頭來,似想博得周雍同情。

  真是賤人,虧她能想到這等方法套近乎,簡直不要臉。其餘女弟子冷眼旁觀,覺得宮白凡真是心機極了。

  誰想讓一個陌生人,平白無故摸自己的腦袋,未免太過放肆!

  左溫絕不願妥協,更何況他早早認出那女人,就是先前一唱一和,逼死純雲的那兩人之一。

  這女人左一句「小畜生」,右一句「早點掐死」,已經觸怒了左溫。

  至於為何宮白凡沒認出自己,只因游元化那時懶得照料純雲,硬生生將一隻小白貓糟蹋成小灰貓。

  哪怕路邊的乞丐,都不願瞧一眼這毛色骯髒的小貓。唯有周雍不離不棄,給純雲餵食。難怪純雲臨死前的心願,竟是如此。

  而自己重生之後,不僅傷勢全部恢復,毛色更是純白如雪。誰也無法將這玉雪可愛的小白貓,和那灰撲撲的小貓聯繫到一起。

  左溫自然不願忍耐,他呲了呲小奶牙,又威脅般揮了揮爪子。

  「呀,周師兄,你瞧它凶我!」宮白凡驚呼道。

  她抬起眼淚盈盈地望著周雍,就連面色也蒼白起來,仿佛左溫是一隻兇惡可怖的巨獸一般。

  越是嬌柔可憐,男人越會憐惜自己,宮白凡深刻明白這一點。

  雖說她已經穩穩勾搭上游元化,可宮白凡見到周雍之後,依舊忍不住上前撩撥。只一個男人並不穩妥,左右逢源方才有餘地。

  她想要用那小白貓為跳板,與周雍多說兩句話,卻沒料到那小畜生直截了當給了她一爪子。

  這倒也沒什麼關係,她乾脆裝哭扮可憐。一切都是這小貓的過錯,想來性情冷漠如周雍,也會乖乖認錯。

  誰知那俊美青年半點不妥協,他斜了宮白凡一眼,直接扔下一個藥瓶。

  沒有歉意,更沒有安撫。仿佛在周雍眼中,整個世界都沒有他懷中的小貓重要。

  宮白凡只怔了一刹,隨即嬌聲嬌氣道:「周師兄,我這手背上,怕是要留疤了。」

  「雪球年紀小,不認人也正常,我也經常被它撓。宮師妹擅自惹它,受傷也不意外。」

  周雍撫了撫小貓的毛,滿意地看到那條不斷晃蕩的小尾巴僵硬了一瞬,小爪子當即糊上他的臉。

  雪球,誰叫雪球?這等庸俗至極的名字,哪怕左溫此時是貓,都絕不能忍。

  周雍輕而易舉閃開了攻擊,就勢捏住那只小爪子摸了摸。

  果然小貓更不高興了,那雙藍眼睛微微收縮,似在琢磨從哪個角度撓他五道傷疤比較好。

  一人一貓對峙片刻,純雲依舊不肯放棄。它用小奶牙拼命磨著周雍的手腕,可惜連皮都沒穿透。

  周雍就這樣吊著一隻小貓掛件,施施然坐下。

  宮白凡恨不能將那小貓拽下來,直接用力扔到地上。她的面色卻更蒼白了,一雙大眼睛中蓄滿淚水,著實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等宮白凡瞧見門口之人後,她立時哽咽著撲到那人懷中,還將手上的傷疤亮給他看:「游師兄,我被那小畜生撓了。誰知周師兄沒有安撫我,反倒責怪我太過魯莽。」

  「我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一隻妖獸的命,都比修士珍貴。」宮白凡意有所指,她輕輕一句話,就將問題上升到極為嚴肅的層面。

  左溫聽到這話後,尾巴晃也不晃了。縱然周雍安撫地撓了撓他的下巴,也被他一爪揮開。

  是啊,就是因為在這劇情世界中妖獸處於弱勢,才會有主角這種肆無忌憚糟蹋妖獸的行為。輕則打罵斷食,重則鞭打虐待。

  若是妖獸與人類敵對還好,你死我活天命所致。偏偏在這劇情世界中,大多數妖獸都已被馴化,絕不敢違背修士分毫。

  游元化與宮白凡這種人渣,絕不是少數。生而為妖獸,本來就是不公平。左溫的小尾巴微微卷起,後背也隨之拱起。

  就在游元化看到純雲的一刻,他身體僵硬了一瞬。

  不可能,絕不可能。

  那只小白貓已經死了,必定活不下去。現今這只幼貓只是模樣相似,定然不是同一只。

  眼見游元化沉默不語,宮白凡雙手抱著他,故意用胸前高聳貼近他的肩膀。

  宮白凡深知游元化心性如何,更懂得如何討好這個男人。她又在那人耳邊輕聲細語道:「游師兄,我可全靠你了。」

  那溫軟銷魂的觸感,立時讓游元化失神片刻。他又被宮白凡輕輕一掐,才回過神來。

  自己的女人受了欺辱,他又何能退縮半步?身為一個男人,不管他的女人犯下什麼過錯,都輪不到別人指責。

  「周師兄為了一隻不懂事的畜生,惹哭宮師妹,未免太過心冷。」游元化搖著扇子,不冷不熱道,「若是妖獸不服管教,那就打到它聽話為止。如果周師兄不願懲戒,就由我代勞。」

  游元化啪地一聲合攏了扇子,直接點向左溫說:「既然它抓傷了宮師妹的手,那我就剁了他兩隻爪子。」

  「為了區區一隻畜生,周師兄必定不會傷了同門之情。」

  宮白凡聽到此言後,一雙美目越發水氣彌漫:「游師兄不必如此,好歹也是一條性命,別讓它死在我眼前。」

  那兩人一唱一和,似是吃准了周雍定會妥協。他們卻沒瞧見左溫一雙淺藍眼睛越發冰冷,似暴風來臨前的大海。

  游元化性情狠辣,宮白凡也不遑多讓。明明是她自己手賤,卻將所有過錯推給了左溫,非要他償命方才甘心。

  等下他自己倒要瞧瞧,這太虛劍修會不會迫於壓力,直接妥協。若是周雍不明是非,他情願不要那幾千任務點,直接放棄第二環任務。

  氣氛凝固般難堪,所有人都在等待周雍的決定。

  游元化的表情,反倒越發放鬆起來。他打開紙扇,不緊不慢地搖動,模樣瀟灑如風。

  這小貓雖然長得玉雪可愛,它萬萬不該撓傷宮師妹。只此一點,就算將它抽筋扒皮,都並不冤枉。

  更何況,這小貓又與那廢物至極的純雲,模樣頗為相似。他為了同那粘人的小貓解除契約,消耗了不少時間,已然讓游元化暗恨不已。

  誰叫它惹了宮師妹,又讓自己不痛快,今日就讓它直接死在這裡。

  就算周雍在門派中地位非凡,他也絕不可能保下那小貓,除非那小貓是他的本命契約獸。

  以周雍對這小白貓的重視程度來看,他有極大可能妥協。

  即便天資出眾如周雍,與這普普通通的小貓簽訂契約後,必然修為速度驟然減緩。到時自己就能搶佔先機,一掃先前被周雍欺壓的恥辱。

  若是周雍妥協,那就更好了。之後整個靈心門都會知道,周雍被自己逼得讓步,不僅毫無威嚴,而且受人鄙薄。

  游元化在心中權衡利弊,越發覺得自己這主意萬無一失。

  眼見周雍保持沉默,游元化乾脆逼迫:「既然周師兄理虧,等會我殺了這小畜生,你也不能有半句怨言。」

  周雍語氣冷漠,一字一句道:「它是我的貓,我倒要看看,今日誰敢動它?」

  明明是宮白凡舉動冒失驚嚇了雪球,卻讓那二人硬生生顛倒黑白,將一切過錯都推給它。

  俊美青年眸光深暗,他剛要說話,就發覺懷中的雪球刹那間一躍而出。

  那毛色純白的小貓,似是聽懂了他們幾人的言語,竟一扭身奔著游元化而去。

  它動作敏捷如風,好似一道白色閃電,不過瞬息之間就撲到游元化身前。

  「不知悔改的畜生!」游元化冷笑道,「既然你主動招惹我,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話未說完,游元化就憑空踢出一腳,直直踹向那小貓。這一腳聲勢赫赫若是踢中之後,小貓定會當場斷氣。

  成了,如此不僅成功讓周雍丟人,自己更替宮師妹出了氣。

  游元化剛剛露出微笑,卻見那小貓竟在空中硬生生扭轉身體,避開這一下攻擊,隨即再度轉向宮白凡。

  這變故簡直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宮白凡也被嚇得花容失色。

  倉促間,她只能運起元氣凝結成盾,力圖躲過一劫。

  能夠抵禦極大衝擊的元氣盾,卻在小白貓爪間分崩離析,不復存在。

  這小白貓定是極為珍稀的妖獸,才能直接擊碎那元氣!原本靜默的靈心門弟子們,驚異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還未等游元化回過神來,小白貓尖利的爪子已然狠狠撓上了宮白凡的臉。她嬌美面容上,立時留下了五道血痕。

  宮白凡立刻尖叫出聲,她瞬間凝聚元氣揮擊而出,厲聲喝道:「我宰了你這小畜生!」

  本是無形的元氣,刹那間凝聚成形,似一把鋒銳利劍般劈向純雲。

  純雲嬌小的身軀,隨時有可能被那暴烈靈氣撕碎。它此時背對宮白凡,怕是極難閃開這一下。

  可惜了,難得見到這等優秀的妖獸幼崽,卻要死在宮白凡手上。不少靈心門弟子,暗暗歎息了一聲。

  誰知純雲背後,好像長了眼睛一般。它在空中借力扭轉,直接跳到游元化肩頭,還得意地晃了晃尾巴,極為輕蔑地喵了一聲。

  這一聲喵柔軟又可愛,聽在宮白凡耳中,卻不亞於嘲諷。她眼看就要傷到游元化,不得不硬生生散去元氣,心中憋悶無比。

  游元化被純雲不輕不重踩了一下,甚至來不及反應。他剛想捉住那小貓,卻見純雲又是大力躍起,這次又竄回周雍肩頭。

  純雲懶洋洋地舔了舔毛,淺藍眼睛眯成一條縫,極為不屑地注視著這一群愚蠢的人類。

  原來從一開始,那小白貓就盯上了宮白凡。它竟懂得聲東擊西,憑藉身形靈敏硬生生戲耍了他們兩個人,游元化當即就有些氣悶。

  周雍用食指點了點純雲的小鼻頭,語氣親昵:「調皮。」

  俊美青年眼中,唯有這小小的一隻貓。其中流露出的憐惜之意,簡直能讓所有女弟子心醉。

  誰知那伶俐生物,卻用肉墊揮開了他的手,就差在臉上寫著「嫌棄」二字。

  這樣小的一隻貓,還未簽訂契約,就能通曉人類的喜怒哀樂,簡直不可思議。

  原本就疑惑的眾多靈心門弟子,越發篤定純雲定是極為稀罕的高等妖獸。他們望著小白貓的目光,驚訝不已。

  被婉拒的周雍並不甘心。他剛伸出手,就被純雲的小肉墊一爪拍下,模樣簡直有幾分不耐煩。

  這一人一貓,一個繼續點鼻尖一個依舊用肉墊拍人。這等幼稚的遊戲,偏偏兩人都沉溺其中,直接將旁人都當做背景。

  幼稚,無聊,可悲!虧得這人還是鼎鼎有名的太虛劍修,面對一隻貓時,卻如同孩童一般!

  左溫舔了舔毛,當他驟然發現自己在做什麼後,不斷晃動的小尾巴也僵硬了一瞬。

  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與周雍有來有往玩了好一會,真是無法抗拒的本能。

  左溫索性重新跳進周雍懷中,任憑那人輕輕抱著住他,小尾巴不輕不重撫了撫青年手腕。

  重新得到小白貓垂青的周雍,當即心滿意足了。他冷漠表情,竟因此溫軟一瞬。

  哼,還不是貓奴一個,被自己輕而易舉地降服了,左溫得意地抖了抖耳朵。

  他自周雍懷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宮白凡與游元化。淺藍色的圓眼睛中,流露出一股俾睨眾生的高傲。

  不知為何,宮白凡竟從小白貓眼中,感覺到那畜生正在嘲諷自己。

  她氣得身體都在發抖,卻捂住右臉哽咽著說:「我的臉,我的臉怕是要留疤……」

  就算她沒能當場打死那小畜生,宮白凡也要做戲做到底。若是能讓眾多弟子同情她,那就再好不過。

  「游師兄,我該怎麼辦?」姣美女子輕聲啜泣,已然有淚珠自她臉頰滑落。

  「我說過雪球脾氣不好,你偏要招惹它。」

  周雍撫了撫懷中小貓的毛,仍是語氣淡淡:「方才我扔給宮師妹的那瓶傷藥,治好你手和臉的傷,綽綽有餘。」

  誰是雪球,這等庸俗至極的名字!

  果然小白貓又惱了,它用尖尖的小奶牙磨著周雍的手腕,真是十分有氣勢。

  見識過雪球的本領後,周雍自然知道它已經對自己手下留情,心中越發溫軟。

  「乖。」俊美青年竟極罕見地微笑了一下。

  他不輕不重撓了撓小貓的下巴,登時讓左溫渾身僵硬了一瞬。

  真是該死的本性,即便自己意志力強大,也不能抵禦。

  青年的手指只停留了一瞬,就立刻分開,攪擾得左溫整只貓都不自在。

  沒關係,一切都是為了佈局。就算暫時妥協,也不代表他不能對那人痛下殺手,並不代表他已經被馴化。左溫在心中這般告誡自己。

  他猶豫片刻,終於紆尊降貴用小肉墊拍了拍周雍的手。小白貓一雙藍色圓眼睛無辜瞪起,細聲細氣「咪」了一聲。

  「宿主好萌,3022也想摸摸宿主……」系統3022夢囈般道,就連聲音都顫抖了。

  效果立竿見影,左溫似能從系統3022這句話中,想像到它的表情。

  可周雍卻不為所動。那人一雙狹長眼眸中似有三分笑意。

  他將左溫捧倒身前,與那雙藍眼睛直接對視,一字一句道:「求我,你求我,我就幫你撓下巴。」

  混帳,真是不知好歹的混帳!不知有多少人,想幫他撓下巴,自己還對他們不屑一顧。

  左溫立時怒了,他聚斂起身軀中殘餘的元氣,凝聚在爪間。他剛要一爪揮出,卻被青年不聲不響捏住了肉墊,又重新將他抱回胸前。

  看來周雍的修為,非同一般。只看他對時機的精准掌握,就比那兩人強出不少。

  儘管左溫乖乖伏在周雍肩頭,他心中已對情況有了大致估算。

  似是安撫一般,周雍又撓了撓左溫的下巴。只是這次,那愛記仇的小白貓不屑一顧地躲開了。

  真是可愛又磨人,周雍無奈地微笑了。青年任憑小貓用牙齒磨著他的手指,絕不阻止半下。

  「既是妖獸不願跟隨周師兄,師兄又何必強迫它?」游元化意有所指地說,「這等已經生出靈智的妖獸,自會挑選合適的主人,不如讓它親自擇主!」

  原本沉寂的諸多弟子,已然有些絕望。

  妖獸並不稀罕,稀罕的是通人性本命天賦驚人的妖獸。而那小白貓,就是此等珍貴妖獸。

  好不容易出現這等伶俐妖獸,卻與周雍牽連頗深,原本他們已經放棄希望。

  而游元化這幾句話,讓他們恍然大悟。諸多弟子,立刻附和道:「是啊是啊,重新擇主才公平!」

  「既然周師兄沒有與它簽訂契約,人人都有機會!」

  「它還撓了我的手和臉!」宮白凡不依不饒道。

  只是這次,任憑她哭得再楚楚可憐,都沒有人搭理宮白凡。

  眾多弟子都記著她先前下狠手的情形。若非這小白貓極為警覺,豈不是早讓她一道元氣打死,哪還輪得到他們簽訂契約?

  面對眾多弟子的質問,周雍長眉微皺。他將小白貓放了下來,沉聲問:「雪球,你意見如何?」

  不要叫他雪球,就算他是一隻貓,還是原主的名字純雲更好聽!

  左溫斜了周雍一眼,模樣慵懶地抖了抖毛。他不急不緩,在周圍走了一遭,所到之處所有弟子都熱切地看著他。

  更有不少人,使出渾身解數吸引左溫的注意力。

  小魚幹,鈴鐺,逗貓草。甚至還有女弟子,細聲細氣叫著「咪咪」,又溫柔地拍了拍掌。

  真是,一群愚蠢的人類。

  左溫趾高氣昂,每到一處就稍稍停留片刻。眼見那人表情懇切地抬起頭來,他又晃晃尾巴直接離開了。

  這等眾星捧月的待遇,原主純雲可從未享受過。它只知對主人游元化死心塌地,為此賠上一條性命也再所不惜,著實愚蠢又讓人心疼。

  小白貓終於施施然來到游元化面前,它淺藍色的圓眼睛凝望了那人一瞬,似想看他有什麼話說。



第42章

  沒人比左溫更清楚,游元化本性如何。

  儘管主角平時故作大方,因此交好了一些靈心門弟子。但游元化實際上,卻自私而好色,甚至不惜為了一己私欲,直接強迫一名女修。

  那女修被游元化玩弄之後,縱然主角許給她千百樁好處,也不願妥協,最後憤而自殺。

  在靈心門中,死了一個修為不高的女修,並不算什麼大事。只憑游元化所在的遊家,就能將此事掩過不提。

  至於虐待原主純雲,脅迫它解除契約一事,只算游元化諸多劣跡中的一樁。偏偏這等人渣,卻能憑藉穿越時附贈的金手指,在這個劇情世界混得風生水起。

  左溫早就看透,主角游元化的卑劣本性。因而左溫越發篤定,游元化之前故作公道,實際上不過是利用眾多靈心門弟子,逼迫周雍妥協罷了。

  由此,他才有機會利用金手指,名正言順地與自己簽訂契約。

  他倒要看看,游元化準備怎麼討好自己。

  一向高傲的主角,現在卻好似變了個模樣。

  游元化不僅表情溫和,就連聲音也格外輕緩,生怕嚇到自己一般:「之前是我錯了,在此給你道歉。」

  他又破天荒低下身,輕聲道:「這株月華草,就當做給你的賠禮。」

  游元化至為誠懇地注視著左溫,雙方視線相接。他又將一株銀色藥草,緩緩推給左溫。

  怕是誰也想不出,明明片刻之前,他還嚷嚷著要剁掉自己的爪子,給他那位師妹賠罪吧?

  左溫淺藍瞳孔之中,光華流轉。他歪了歪頭看著游元化,一隻小爪子卻悄悄摸向那株月光草。

  有不少弟子立時悟透,為何先前游元化會驟然出言,提議要所有弟子都嘗試與這小貓簽訂契約。

  狡猾,游元化真是狡猾。

  原來他先前鋪墊那麼多,全是為了自己能夠討得這小貓歡心,名正言順地與它簽訂契約。

  就算游元化得罪過那小獸也沒什麼關係,他如此低姿態道歉,又拿出月光草收買小獸。

  誰不知道,月華草對妖獸吸引力巨大,服用之後對妖獸化為人形極有幫助。野生妖獸會為了一株還未長成的月華草,互相廝殺,甚至不惜賠上性命。

  眼見這株月華草通體雪白,枝葉脈絡在日光下清晰可見,顯然已有上百個年頭。這等靈物可遇而不可求,游元化真是下了血本。

  他又輕聲細語道:「你若與我簽訂契約,我必會細心呵護你,生死與共絕不捨棄。」

  游元化覺得還不保險,立刻開啟了神獸馴化光環。

  若有似無的青色光芒自游元化周身隱隱散出,他的眼神無比可信又誠懇萬分。那青色光芒,除卻游元化與左溫外,卻無一人能夠看見。

  即便是一頭嗜血又狂暴的妖獸,也能在游元化的安撫下,逐步安靜下來。

  這才是游元化真正的殺手鐧,先前那株月華草,只為了讓這小貓放鬆警惕罷了。

  他曾經試驗過,在自己的技能籠罩之下,不管何等脾氣暴躁的妖獸都會妥協,溫順地收斂起利齒與爪牙。

  區區一隻妖獸幼崽,又何能抵抗自己這等金手指。縱然他之前曾經得罪過這小貓,它也會乖乖屈服。

  想到自己成功將這妖獸,從周雍手中硬生生搶走,游元化笑意更濃了。

  細心呵護,生死與共絕不捨棄。這等承諾,虧得游元化說出口。

  他明明向原主純雲許下了同樣的誓言,卻從未踐諾。最後游元化為了解除契約,不惜狠命折磨這小貓。

  左溫將所有不屑掩埋在心底,他小小的爪子直接蓋上了那株月華草,不言而喻的佔有之意。

  成了,當真成了,游元化極為自信地揚了揚眉。他就知道,沒有任何一隻妖獸,能夠抵禦自己的金手指。

  憑藉他的家世,游元化自能搞到不少珍稀妖獸簽訂契約,他偏偏對此不屑一顧。

  能夠有幸與他簽訂契約的妖獸,能力出眾只是最起碼的要求,更要體態優雅皮毛美麗。

  如此化為人形後,必是個頂個的絕代美人、這是最重要的後宮儲備資源,游元化又豈敢放鬆分毫?

  先前那只名叫純雲的小貓,儘管還是幼年,卻已顯露出美麗身姿。只可惜它是只公貓又毫無能為,自己乾脆與它解除契約。

  既然那小畜生膽敢哄騙自己,就要敢於承擔所有後果。契約解除之後,純雲必定身受重傷,活不了多久,但一切又與自己有何關聯。

  若不是自己嫌純雲皮毛骯髒,掐死它會汙了自己的手,游元化定會親自動手。

  眼前這只小貓,雖然與純雲模樣相似,能為卻遠遠超過純雲,定是極為強大的妖獸幼崽。

  就算小白貓也是公的,游元化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接受。他還從未嘗試過男子滋味,總玩女人也有些膩煩。

  游元化思緒萬千。他面上依舊帶著和煦微笑,十分自信地伸出右手,就等那小貓將爪子按上去,與自己簽訂契約。

  誰知那小白貓,一點點拽著那株月華草,慢條斯理地將它抱在爪間。

  真是太過警惕,非要將好處實打實拿在手中,方才甘心。游元化等了好一會,已然有些急了。

  他不耐煩地向前一摟,似想將小貓直接攬進懷中,卻不想那妖獸又一次靈敏地閃開了。

  還未等所有人反應過來,小白貓左擰右跳,直接落進周雍懷中。它將那株月華草銜在嘴邊,用鼻頭拱了拱青年的臉頰。

  還真是勉強不來,兜兜轉轉好一圈,這妖獸依舊選中了周雍。游元化所有打算落了空,還賠了一株百年月華草,得不償失。

  立時有不少人面帶微笑,全看事態如何發展。

  「壞心眼。」周雍終於微笑了。他撓了撓小貓的右耳朵,果然那伶俐生物,又大模大樣讓他撓撓另外一邊。

  周雍立刻從善如流,小貓淺藍眼睛微微眯起,舒服地抖了抖耳朵。

  而後左溫懶洋洋點了點頭,示意周雍伸出手掌。等到那人類照做之後,它才極為矜持地伸出右爪,與周雍掌心相接。

  立刻有一層柔和的藍色光芒,自那一人一貓掌心傳出,如絲線般將他們合攏包圍。

  有眼尖的弟子發現,那小白貓身後竟有虛影逐步顯現,似是尾巴一般,數一數足有八條。

  九命玄貓,竟是這世間極罕見的九命玄貓!

  這等妖獸極為罕見,不僅天賦術法眾多,更是性命悠長。即便身受重傷之後,也能立刻復活,可算是至為珍貴的妖獸。

  人類若有幸與其結下契約,前途必是一片坦蕩。只可惜,這條小貓缺了一尾,也不知為何損失一條性命,不過也沒關係。

  周雍真是生來命好,誰能料到他隨便撿來的一隻小貓,竟是這等罕見妖獸呢?

  如此可愛,又有這般天賦,可惜卻一門心思認准了周師兄。不少女弟子看著左溫,心都要碎了。

  「恭喜宿主完成第二環任務,與周雍簽訂契約,獎勵七千任務點。」

  系統3022興高采烈地宣佈道:「最終任務發佈,狠狠報復主角游元化,與契約者永不分離,任務成功獎勵一萬任務點。」

  果然高風險,伴隨而來的就是高回報。

  左溫兩隻小耳朵抖了抖,漫不經心點了點頭:「原主實在太過單純,只報復游元化,根本不算什麼。與周雍相伴終身,更是小菜一碟。」

  系統3022一聽左溫的話,就覺得有些發冷。

  它一直記得,在第二個世界自己向宿主發佈任務時,左溫也是輕描淡寫說了一句,定會超額完成任務。

  宿主也的確如此做,他直接反套路關了主角攻小黑屋,真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現今宿主,又是這等輕鬆口氣。系統3022真想不出來,左溫還能怎麼折騰這個世界。

  宿主只是未滿三月的小妖獸,修為更是不堪一擊。且他還與周雍簽訂契約,行動處處受限。

  若說宿主能夠報復游元化,系統3022確信無疑。如果說左溫還能跳出局限,達成不一樣的結局,這次系統3022都覺得不大可能。

  系統3022許久沒有說話。左溫立時明白,這系統必定對他心存疑慮。他剛想說話,就發覺有人摸了摸他的腦袋。

  左溫竟情不自禁地主動蹭了蹭,奶聲奶氣喚了一聲「喵」。

  這該死的本能,若不小心謹慎,根本無法抑制。

  「純雲,原來你叫純雲。怪不得我先前叫你雪球,你那麼生氣,是我錯了。」周雍眸中全是笑意。

  人類與妖獸締結契約後,諸多資訊就會在一人一獸中傳遞,雙方默契也因此提升。

  周雍懷中的小貓,依舊將那株月華草牢牢叼在嘴裡。即便聽到周雍認錯之後,只高冷地點了點頭,權當回答。

  誰知一旁的游元化,在聽到「純雲」二字後,驚訝得渾身一震。

  怎麼可能,純雲還活著。不僅它的經脈完完好好,甚至還展露出非同一般的能為。這又哪是之前那只,狼狽又可憐的小貓?

  原來如此,自己竟讓一隻小畜生騙了。純雲之所以那般痛快地解除契約,全因它已經找好新的主人,為此甚至不惜承擔所有代價。

  九命玄貓,它定有九條性命。

  就算先前情況再糟糕,只要這小貓痛下決心直接自盡,所有傷勢必會恢復如初。

  難怪自己一向無往而不利的金手指,竟會不起作用。純雲已經將他恨得徹底,又何能對他心生好感?

  全都是計畫好的,不管是周雍搶奪自己的妖獸,抑或純雲的背叛。原來這一人一貓,早就對自己心生歹意。

  游元化立時眯細了眼睛,他冷聲宣告道:「如果你們倆,現在向我認錯再解除契約,一切尚有挽回餘地。」

  「否則,我必定不會輕饒你們。」

  游元化氣勢凜冽,周雍也不遑多讓。

  那俊美青年的面色,從始至終都沒改變過。他眉梢一抬,淡淡道:「雪球已經是我的本命妖獸,斷無相讓之理。」

  一隻毛絨絨的小爪子,立時不客氣地糊上青年英挺側臉。左溫恨不能用小肉墊,將周雍直接拍暈。

  蠢貨,真是天大的蠢貨!

  都說太虛劍修心性耿直,最不屑陰謀詭計。現今一看,情況更糟糕。

  左溫不用猜都知道,主角心中打著什麼卑劣主意。

  人渣游元化必定認為,自己先前所有行為都與周雍有關。是他們一人一貓背後勾結,狠狠坑了游元化一把。

  若是左溫能夠開口,必會將主角諷刺得體無完膚,還能一併洗脫嫌疑。

  誰知這耿直的太虛劍修,竟直接撂狠話。此舉不亞于承認游元化所有猜測,偏偏周雍還不自知。

  以往左溫同那太虛劍修敵對之時,恨不能讓直腦筋的太虛劍修再愚笨一些,如此就會輕易落入自己圈套之中。

  當他們二人綁定之後,左溫才發現那太虛劍修實在太耿直,怪不得會被自己耍得團團轉。

  系統3022通過宿主情緒回饋,大致猜出了左溫的想法。它小小聲道:「可就在上個世界,嚴華清剛剛坑了宿主一次啊。」

  不屈不撓繼續用肉墊拍人的左溫,立時小爪子一僵。周雍趁勢,將炸了毛的小貓重新摟在懷中。

  左溫磨了磨小奶牙,決定直接忽略系統3022的話。他賭氣地背過身,不讓自己仇人瞧見表情。

  周雍用手指繞了繞左溫的小尾巴,眉眼含笑道:「我錯了,我不該叫你雪球。你是純雲,整個世間最可愛的小貓。」

  那條搖搖晃晃的小尾巴,極不客氣地抽了周雍一下。

  哼,誰稀罕你的稱讚,左溫矜持地揚了揚下巴。

  不用你誇自己都知道,原主純雲化為人形後,容貌比之自己本來面貌,都不遜色分毫。

  穿越三個世界以來,雖說幾位原主相貌都不差,比起自己來依舊差距不小。

  想不到這太虛劍修,撩起貓來居然挺有一套。

  周雍沒想到,自己這只本命妖獸,不管怎麼哄都炸毛。此等記仇的壞脾氣,簡直與那人頗為相似。

  俊美青年饒有興致地揚了揚眉,依舊表情溫柔地撓了撓左溫的下巴,這次小貓終於沒躲開。

  靈心門的女弟子,簡直要心碎了。她們從來不知道,原來一貫性情高冷的周師兄,也有這等溫柔的時候。

  只可惜,博得他注意的不是人,而是一隻小妖獸。

  眼見那一人一貓,將自己視為無物,游元化氣得渾身發抖。

  很好,既然周雍與純雲如此,就不要再怪自己心狠手辣。

  「總有一日,你們都要後悔。」游元化沉聲道,「不管是誰惹怒我,都沒有好下場。」

  哦,終於來了。金手指男主,放狠話時的經典語句,左溫毫不在意地抖了抖耳朵。

  主角游元化,就是此等心性不堪之輩。明明是他虐待原主純雲在先,卻不考慮自己的過失,反倒將錯誤都歸結他人。

  純雲與游元化簽訂契約時,還沒有三月大。它尚未能開啟九命玄貓的天賦傳承,因而雙方締結契約時,游元化只知道它的名字。

  如果游元化有耐心多等兩月,他就能見識到純雲的本領。只可惜,一切並沒有如果。

  除卻那金手指之外,這等人渣簡直一無是處。

  左溫冷眼旁觀,他高傲地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口小奶牙。

  游元化望著左溫,幾乎能從眼中噴出火來。

  那明明是他的契約妖獸,卻被周雍設計搶走。偏偏他還不能將所有事情,直接說出。

  縱然遊家在靈心門勢力頗大,自己輕率締結本命契約,又將其解除一事,依舊會讓不少修士與妖獸頗有怨言。

  雖不嚴重,也讓游元化忌憚不已。這口氣,自己如何能忍得下來。

  「把那株月華草,還給我。」游元化語氣生硬道,「既然你不肯同我簽訂契約,就將它還給我。」

  「不要逼我把它從你嘴裡拽出來,小畜生。」

  此言一出,幾乎所有人都驚訝了。

  修士與妖獸簽訂契約之時,為了博得妖獸認同,往往會獻上不少對妖獸有用的禮物。

  即便雙方未能達成契約,修士也不會收回禮物。這已是妖獸與修士的預設規則,所有人都會遵循。

  誰能料到,游元化居然直接反悔,著實給修士丟臉。

  左溫雖不驚訝,卻也暗自鄙夷游元化人品。這株月華草,原本就是游元化同純雲簽訂契約時,為了討得原主歡心,主動獻上的。

  誰知他們剛剛簽訂契約後,游元化就立刻反悔。他哄騙純雲,將這株月華草交給自己保管,待得純雲需要之時,再交還給他。

  而純雲性格軟糯,當真聽信游元化的話,乖乖將月華草還了回去。

  而人渣游元化,轉頭就將這誓言拋到腦後。

  在原本劇情中,在純雲死後不久,游元化就將這株月華草,當做討好其餘妖獸的禮物。

  若是純雲當時拒絕妥協,直接服用這株月華草,它必會覺醒傳承記憶,也不必落得那麼一個淒慘下場。

  想不到同樣的計謀,游元化還敢使出第二次。他當真以為自己,還是那只軟軟糯糯,極好欺負的小貓麼?

  左溫示意周雍放下自己,青年立刻照做。

  他叼著月華草,不緊不慢來到游元化面前,又將那株月華草,緩緩放下。

  好,很好。純雲還是懼怕自己,縱然它的主人是周雍,也不敢違背自己的命令。

  對待這種小畜生,就該樹立威信,每日狠狠抽它二十鞭子。游元化面色稍緩。

  他卻看到,純雲小爪子一揮,將這株百年月華草扯了個粉碎。

  眼見那株雪白的月華草,在純雲爪下支離破碎,游元化心疼不已。

  這小畜生,怎麼敢!他還要靠著這百年月華草,討得許多妖獸歡心。

  隨後那小貓,竟極人性化地呸了一下。它淺藍眼睛中,全是不加掩飾的鄙夷之意。

  這是原主純雲應得的東西,他乾脆扯碎了,還給早已不在的純雲。

  游元化的表情,立時更難看了。若非顧忌到這麼多人在場,他恨不能一腳踹死那小畜生。

  左溫並不在意主角的瞪視。他懶洋洋來到周雍腳下,順著那人衣衫下擺,動作緩慢地向上爬。

  也不知是左溫身形太小,還是周雍太過高大。過了好一會,那小白貓只爬到周雍的小腿處,簡直不能更緩慢。

  純雲究竟是一隻貓,還是一隻烏龜,實在太懈怠。

  周雍瞧得又好氣又好笑,他乾脆一把撈起純雲,將它放在肩頭。

  誰知純雲頓時不高興了,粉紅色小肉墊不輕不重糊了周雍臉一下,真是難討好。

  俊美青年失笑了,他點了點左溫小鼻頭,輕聲道:「壞心眼。」

  面對這等指責,左溫乾脆裝傻。他奶聲奶氣地「咪」一聲,直接把自己縮成一個球,唯有小尾巴纏在周雍腕間。

  僅此若有似無的親昵,就讓周雍無比滿足。他冷峻表情,因此越發和緩,似冰湖驟然開化。

  愚蠢,著實愚蠢。

  沒錯,左溫就是故意的。如此正大光明地扇那太虛劍修耳光,偏偏那人還一副寵溺的表情,簡直蠢到沒邊了。

  憑藉自己這副小身體,他定能達成所願,狠狠在那太虛劍修心頭,再戳上一刀。

  眼見周雍帶著那小畜生離去,游元化越發眸光深暗。周圍弟子也似早有警覺一般,沒有一人敢同他搭話。

  誰知偏巧有人沒眼色,竟嬌聲嬌氣貼上來道:「游師兄,那小畜生用了元氣,我臉上的傷疤,怕是很難痊癒。」

  宮白凡意欲利用自己的傷勢,博得游元化同情,也可多撈些好處。

  游元化轉身一看,立時見到宮白凡低頭垂泣。

  美人垂淚哭泣,自能博得男人心疼。但宮白凡此時模樣,絕對稱不上好看。

  也許是為了凸顯自己淒慘境遇,宮白凡竟毫不遮掩地顯露出那五道血痕來,著實令人作嘔。



第43章

  游元化只看了那傷口一眼,就心生厭惡。他立刻扭過頭去,勉強安撫道:「是,宮師妹著實傷得太重。」

  「游師兄,你可要替我做主啊。」

  宮白凡淚盈盈地抬起臉來,力圖讓自己越發楚楚可憐:「整個世間,我只能依靠你一人。」

  都說女人受傷時,男人會格外憐香惜玉。

  縱然宮白凡已經跟隨游元化許久,她也沒有從那人口中,得到一句諾言,讓她如何安心。

  不如趁此機會,捏准游元化情緒激蕩的一瞬,討要到那人的承諾。嫁給遊家少主當道侶,不比先前強出千倍百倍?

  宮白凡敏銳地覺察,游元化情緒轉變並不明顯。

  她頃刻間轉變策略,輕聲啜泣道:「都怪純雲這小畜生,竟主動背叛游師兄。我明明是替游師兄考慮,它還敢記仇,為此不惜抓花我的臉。」

  果然,游元化立時轉過頭來。他沉聲道:「你又想怎樣?」

  「我所作所為,一切都是替游師兄考慮。」

  宮白凡雙眼中,全是繾綣情意:「我只求長長久久,陪著游師兄就好……」

  她又想如先前一般,用胸前高聳擠蹭著游元化。卻未料那人僵硬了一瞬,直接掙開她的手。

  這等醜陋的面容,還妄圖色誘自己,真是令人作嘔。

  游元化極為厭惡地甩了甩手,似是如此,就能驅走那不潔之感。

  他之所以願意寵著宮白凡,全因她識時務又姿色不錯,並無半點情意。

  其餘世家女子姿色遠超她,可游元化輕易招惹不得,否則就要娶回家當道侶。面對人盡可夫的宮白凡,他從沒有此等顧忌。

  等過幾日到了雲靄妖山,游元化與幾隻雌性妖獸簽訂契約後,哪還用得著理會這女人?

  若是她識時務還好,他也不介意收了宮白凡當後宮。

  此時宮白凡姿色全無,五道傷痕觸目驚心,游元化瞧一眼都嫌惡心。明明醜陋到了極點,還妄想博得自己憐惜,真是癡心妄想。

  且這人盡可夫的女修竟隱隱透露出,想要嫁給自己當道侶的念頭,未免太過自信。

  游元化所有熱忱,刹那間煙消雲散。

  一想到就是因為這女修從旁挑撥,自己才與純雲解除契約,游元化越發覺得她可恨極了。

  那可是一隻皮毛如雪,姿態純美的九尾玄貓啊,整個世間怕也沒有二十只。如果他並未與純雲解除契約,今日大出風頭的就不是周雍,而是自己。

  游元化再也按捺不住,當即冷聲道:「宮師妹將所有過錯都推給我,莫非要我對你負責?」

  「我不怪游師兄,從來不怪。」宮白凡眼睫眨動,似要哭泣,「我只願常伴游師兄身邊,並不敢奢求更多。」

  以往這女人垂淚的模樣,總會喚起游元化心中一縷柔情。但他現在瞧宮白凡一眼,都幾欲作嘔。

  游元化一字一句,冷聲道:「癡心妄想!我的未來道侶,豈能是你這等人盡可夫的婊子?」

  「收好這一千顆靈石,從此你我毫無瓜葛。」他將一個儲物袋,直接扔在地上,態度輕蔑。

  婊子,人盡可夫。宮白凡如遭雷殛般,久久回不過神來。

  縱然她與許多男弟子糾纏不休,依舊是完璧之身。唯有游元化與她恩愛纏綿,誰知那人毫不留情地遺棄了她。

  還未等宮白凡回過神來,游元化又抽了她一巴掌:「如果不是你背後攛掇,我又何至於同純雲解除契約?」

  「定是你害怕純雲化為人形後,與你爭寵,你才使出此等陰謀。」

  這記巴掌,抽得宮白凡背過身去。她臉上已經開始癒合的傷口,立時崩裂開來。

  還不是游元化率先厭棄純雲,自己才敢如此作為?沒想到現今,那男人卻將一切都推到自己頭上。

  以往自己在男人中間,左右逢源。沒想到今日,居然這般低賤。

  宮白凡竭力壓抑怒火,輕聲道:「既是如此,我也不會糾纏游師兄。但一千顆靈石著實太少,根本不夠我治傷……」

  「春宵樓的頭牌爐鼎女修,陪人一晚只要一百靈石。你一共陪我睡過十次,只憑你現在這張臉,給你一百顆靈石都嫌太多。」

  游元化甩下這句話,頭也沒回地離開了。

  他並未瞧見,那女修憎恨的眼神,似刀子一般鋒利。

  左溫模樣慵懶地舔了舔爪子。

  他借助系統3022,將主角與後宮之一反目成仇的情形,看了個一清二楚。

  「游元化真是人渣,竟然克扣分手費。」系統3022評價道,「宮白凡怕是恨透了他。」

  「誰讓游元化,一向看臉不看人。」左溫淡淡說,「如果宮白凡沒傷到臉,他自會百般安撫那女人。而宮白凡容顏不再,他就覺得無比噁心,瞧都不願瞧半眼。」

  當時左溫撓了宮白凡五道傷疤,不僅因為這女人是害死原主的幫兇之一,也因為他早料到游元化如此反應。

  這世界主角,就是此等薄情之人。他只貪戀女性姿容美好,想將其占為己有,根本不在意對方情緒如何。

  若是宮白凡容色全無,游元化必定直接翻臉,片刻都不忍耐。全因那女修,高估了主角的下限。

  至於游元化只拿出一千兩靈石,補償宮白凡一事,左溫並不覺得意外。他就是這般,摳門又故作大方。

  游元化能夠豁出面子,向原主純雲要回那株月華草,就能苛待毫無顏色的宮白凡。

  只可惜,宮白凡不是什麼好拿捏的軟柿子。

  左溫仔細思量,他還未回過神來,就被周雍直接抱起,立時不高興了。小白貓毫不客氣,直接糊了周雍一耳光。

  誰料那青年根本沒生氣,他竟用臉頰蹭了蹭左溫的小肉墊,眉眼帶笑溫柔極了。

  可悲,真是貓奴。瞧瞧你,哪還有當初追殺自己時,半點威風?

  小白貓淺藍色眼睛,至為倨傲地斜了一眼周雍,它乾脆轉過頭去。

  就連這等厭煩的模樣,周雍也覺得可愛極了。

  眼見自己的妖獸不理自己,俊美青年伸出修長白皙的手,輕輕撓了撓純雲的左耳朵,小貓舒服地咪了一聲。

  撓得舒服,再來一下。想不到這人一向冷冰冰的,伺候起自己來,倒是十分貼心。

  左溫就勢趴在周雍手邊,又將右耳朵亮給他。

  周雍定定注視純雲好一會。

  他發覺純雲好似吃定了,自己捨不得對它發脾氣,真是敏銳至極。

  蠢貨,幹什麼呢,還敢分神!

  發現青年許久沒動,左溫不高興了。它小尾巴輕輕抽了周雍一下,又細聲細氣喵了一聲。

  周雍微笑了,他繞著那條小尾巴,虛虛將其纏在指尖。

  混帳,不伺候自己就算了,還敢如此放肆!

  左溫更不高興了。他剛要翻臉,卻發現那人極快收手,討好般撓了撓他的右耳朵。

  輕柔的觸感,讓他舒服得眯細了眼睛。左溫終於蹭夠以後,毫不客氣轉身就走,沒有半點徵兆。

  真是冷心又薄情,仿佛剛才那只彆彆扭扭求撫摸的貓,根本不是它一般。如此性情,又與那人七分相似。

  周雍失笑了,他雙手一攔,恰好擋住了純雲的去路。

  果然,那小白貓不屑地斜了周雍一眼,逕自將小肉墊踏在他的手上,半點也不客氣。

  周雍將小貓直接抱起,他輕輕捏了捏純雲的右爪,眉眼含笑道:「真是無情無義,半點不顧忌我的感受。」

  青年周身冷銳之氣,因這一笑立刻消散。

  恍如有金燦日光,透過厚厚冰層,映亮了冰海之底。那純美而綺麗的顏色,幾乎讓左溫失神。

  太虛劍修這具軀殼,居然有一雙極罕見的琥珀色眼睛,澄澈而瀲灩。

  小貓純藍色的圓眼睛,同人類修士的琥珀色眼睛對視了片刻,似有無盡默契傳遞開來。

  左溫率先移開視線,粉色小鼻頭皺了皺,疑惑地搖了搖頭。

  聽不懂,自己什麼都聽不懂。對著一隻貓,那太虛劍修還想奢求什麼?

  他懶得理會周雍,任憑青年抱著自己,既不反抗也無動作。

  如果不出意料,再過片刻此人就會覺得無趣,直接放下自己。

  誰料,周雍隨後的行為更過分了。他竟緩緩抬起左溫的小肉墊,輕柔地落下一吻。

  灼熱溫度,似是透過敏感的小肉墊,傳遍了左溫全身,驚得他兩隻耳朵都豎起來了。

  呸,色胚,登徒子,不要臉!

  沒事就想著佔便宜,連一隻貓都不放過。

  左溫當即惱了。他運起元氣,用小爪子狠狠拍了周雍一巴掌,半點都不客氣。

  他剛想伸出指甲,借勢把周雍撓個滿臉花,青年卻機敏地避開這一下,乾脆鬆開了左溫。

  這筆賬暫且記下,日後一併清算。左溫居高臨下,斜了周雍一眼。

  他靈敏地攀爬而去,在屋內高處,找了個最溫暖的地方趴下。

  周雍也不勉強,他開始盤膝打坐。長長睫羽垂下,覆住了那雙琥珀色眼睛。

  通過神魂深處的本命契約,左溫能覺察到,自己內府之中有一股熱流,開始不斷滋生壯大。

  難怪本世界妖獸,都選擇修士簽訂本命契約。在本命契約加成之下,修士修煉時,妖獸修為也會隨之提升。

  左溫平躺而下,小尾巴一搖一晃,隨著周雍運氣一同修煉。

  許久以後,青年終於出定了。那股熱流隨之消失,左溫也一併清醒過來。

  「再過三日,就是雲靄妖山開啟之時。我意欲前往此處,不知純雲可願陪我前去?」

  周雍聲音低沉,很是悅耳。他望瞭望高處的純雲,卻見原本那條還在晃動的小尾巴,乾脆不動了。

  這是還在嫉恨自己方才的親昵舉動,實在記仇。

  俊美青年眉尾一挑,索性妥協了:「縱然雲靄妖山中,生長著許多對妖獸修為有益的藥草,卻也有不少野性未馴的妖獸。純雲畢竟年歲太小,不願冒險也情有可原。」

  「但我必須去一次雲靄妖山,替你摘幾株百年月華草。游元化能給你的東西,我也不會委屈你分毫。」

  想不到這太虛劍修,對待一隻小貓居然如此有耐心。

  妖獸陪同契約者一併冒險,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若是這世界其餘修士,哪會顧忌許多。

  遇到危險之時,他們會命令自己的妖獸替其擋下敵人,自己乾脆俐落轉身就跑。

  誰能料到,周雍竟會諮詢他的意見。那太虛劍修迂腐歸迂腐,倒也有可取之處。

  左溫藍眼睛眨了眨,又情不自禁晃了晃尾巴。

  「若是我不幸身死,純雲大可再找個契約者。以你這等天資,必有不少人願意接納你。」

  聒噪,真是聒噪。左溫懶洋洋打了個哈欠,繼續保持沉默。

  看到純雲沒有表態,周雍只當它不願意,也並不勉強。

  左溫卻在心中,和系統3022交流:「有沒有雲靄妖山的地圖?」

  「多謝惠顧,一百任務點。」系統3022喜滋滋道。

  它躊躇片刻,又繼續詢問:「莫非宿主準備陪伴周雍,一同前往雲靄妖山?」

  「明知故問,求人不如求己。」左溫打了個哈欠,「就算這人修為再高,我也不能將全部希望,寄託在周雍身上。」

  「我實在不能忍受,修煉數載才能化為人形。作為只會賣萌的貓,不僅對我佈局不利,更超出我忍耐極限。」

  宿主說了這麼多藉口,唯有最後一條才是實在的,系統3022腹誹道。

  三日後,周雍到達傳送陣時,發現純雲竟一路尾隨而來。

  直到自己停住腳步,那伶俐小貓才倨傲地「喵」了一聲,提醒自己它也在。

  這一下,周雍又驚又喜。他從地面抱起這小貓,極為親昵地碰了碰它粉紅色的小鼻頭。

  果然,這一下小貓更嫌棄了。它用小爪子推開周雍的臉,矜持地點了點頭,示意周雍不要同自己這般親近。

  青年修士淡笑一下,琥珀色瞳孔光芒流轉。純雲明明在意自己,偏偏並不聲張,一路尾隨而來,真是可愛極了。

  皮毛如雪模樣可愛的純雲,立時博得不少弟子注意。這等聰慧舉動,必定不是普通低階妖獸。

  當日在場的弟子,立時將所有事情一併托出。不少人望著宮白凡與游元化的目光,立時微妙起來。

  「這般罕見的九尾玄貓,卻被宮師妹威脅剁掉爪子,真是口氣不小。」有女弟子當即嗤笑了,「她一口一個小畜生,惹怒了小貓,又能怪誰?」

  「是啊是啊,依我看來,是周師兄大人有大量。若是誰招惹了我家熾歌,五道爪印都算輕的,沒要她性命算宮師姐好運。」更有人幸災樂禍地附和。

  「呀,快別說了,你不怕游師兄找你麻煩?」先前的女弟子眼波流轉,故作鎮靜地捂住嘴唇。她言語中的諷刺意味,不言而喻。

  「你沒瞧見,宮師妹今日帶著面紗麼。純雲那一下用了元氣,普通藥物無法醫治傷口。沒有那張狐媚子臉勾引人,游師兄才不會上當。」

  宮白凡聽到這等諷刺言語後,身形顫抖了一瞬。她攥緊了手指,越發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嘲笑她。

  明明一切,都是游元化的過錯。那人卻在門派中散播謠言,將他自己洗涮得乾乾淨淨,反倒讓自己被眾人嘲笑。

  這口悶氣,她又何能忍得住?宮白凡閉了閉眼,索性保持沉默。

  一旁的游元化,即便聽到諸多弟子嘲笑宮白凡,只是揚了揚眉。

  太過貪心的女子,就合該有此下場。他倒有些後悔,沒有早早使出這手段,只給宮白凡一千靈石,都算太虧。

  不管何等存在招惹過自己,都不會有好下場。

  游元化搖了搖扇子,望著純雲的目光森寒。

  左溫模樣慵懶地打了個哈欠,立時博得周圍女修一片稱讚聲。

  她們眼波流轉,巧笑嫣然,多半都是沖著周雍而去。

  那模樣冷淡的青年,一如既往般不解風情。他全心全意抱著純雲,對周圍的目光與稱讚,視若無睹。

  游元化豈能容忍自己不要的妖獸,大模大樣與他人簽訂契約?

  純雲若是有些廉恥心,就合該一頭撞死。由此才能了卻,自己對它的知遇之恩。

  在靈心門中周雍極少外出,純雲也一併藏了起來,游元化極少有機會下手。

  他只能默默等待,痛快報復的時機。

  而每三年開啟一次的霧靄妖山,就是再好不過的機會。

  霧靄妖山,是許多靈心門弟子夢寐以求的地方。

  並非每個弟子,都有周雍這般好運氣,隨便見到一隻小貓,就是極為罕見的九尾玄貓。

  儘管靈心門中,也有不少高階妖獸販賣。但其價格太過高昂,普通弟子根本承擔不起。

  他們多會選擇在霧靄妖山中,簽訂一隻本命妖獸。就算這些妖獸野性未退,諸多弟子也不得不冒險一試。

  已經有了本命妖獸的弟子們,往往也會回到霧靄妖山,採摘對自己妖獸提升修為有利的藥草。

  因而游元化篤定,那一人一貓定會前來。

  眼看就要到了時間,一位靈心門長老運起術法,幾百枚玉牌立時飛入各位弟子手中。

  周雍伸手接住玉牌,又將另一枚小些的玉牌,試探般放在純雲眼前晃了晃。

  那小貓倒也不討厭,大模大樣揚起脖子,讓周雍替他系好玉牌。

  青年修士瞧它模樣可愛,忍不住揉了揉小貓的耳朵。果然純雲立刻生氣了,從他懷中一躍而下,看也不看周雍半眼。

  還是周雍率先妥協,他俯身將純雲抱在胸前,輕聲道:「別鬧,等下這陣法開啟之後,我怕你同我分開。」

  唬誰呢,騙子。

  左溫淺藍眼睛,極蔑視地望了周雍一眼。

  就算他與周雍相隔遙遠,也能察覺到對方所在之處。這等超乎尋常的感應之力,就是本命契約帶來的好處。

  「好好,是我擔心你。純雲體諒我,不要和我一般見識。」周雍安撫般撓了撓純雲的下巴,終於讓不安分的小貓安靜下來。

  哼,虧他對著一隻貓,還能說出這等甜言蜜語,真是不害臊。這種到處撩貓的太虛劍修,半點也不可信。

  雖說如此,左溫倒也乖乖趴在周雍臂膀之中,還特意挑了個極舒適的地方窩著。

  在以往交鋒中,自己總是竭盡全力,才將這太虛劍修好感度刷得極高。

  誰料在這劇情世界中,他什麼都沒幹,那劍修就主動送上門來,半點也不費力。

  那位長老表情平淡地宣佈:「霧靄妖山開啟七日,若是碰到危險,捏碎這枚玉牌,就能返回靈心門。」

  立時就有一道道璀璨金光,自陣法處直接亮起。

  周遭色彩極速後退,攪成一團。

  過往的疾風,吹亂了左溫的毛。他發現周雍死死將他摟在懷中,不願鬆開半點。

  變故突生,一股極大的吸力,硬生生分開他們一人一貓。

  等到左溫終於落地之後,他發現自己到了一片蒼茫森林中。

  一株株樹木,高入層雲。錯綜複雜的枝葉,延伸交匯遮蔽了整片天空。

  左溫晃了晃小腦袋,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他驟然發現,周雍並不在身邊。而他們倆的本命契約,也毫無反應。

  現今情形就是,他一隻不滿三月的小妖獸,被扔在危險之極的霧靄妖山中,孤苦無依。



第44章

  普通妖獸遇到此等情況,定會無比驚慌。沒有契約修士在身邊,妖獸能夠發揮出的戰鬥力極其有限。

  在這霧靄妖山中,還有許多對修士抱有敵意的妖獸。這些妖獸自稱妖修,縱然他們修行速度緩慢,也不願和修士簽訂契約。

  它們憎惡修士奪走了妖獸的自由,也將與修士簽訂契約的妖獸視為叛徒,敵意極重。

  左溫尚未滿三月,修為不高元氣也不足,情況真是十分危險。

  已然有不少妖獸,暗中鎖定了這極為孱弱的小貓,就等左溫鬆懈之時,一爪劃開小貓的喉管。

  皮毛如雪的小貓,毫不畏懼地抖了抖毛。它矜持地踏出一步,小肉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這小貓分明是單薄又弱小,卻有一股沛莫能禦的氣勢,自他周身不斷擴散攀升。從地面直至雲端,覆蓋了方圓十裡。

  所有妖獸都在這威能下瑟瑟發抖。它們早就忘了先前的打算,全都匍匐在左溫腳邊,似在迎接君王駕臨。

  這種降服百獸的裝逼效果,左溫十分滿意。儘管純雲年紀極小,它也是不折不扣的頂級妖獸。

  在整個霧靄妖山中,普通妖獸絕不敢招惹它。這種天生的血脈壓制,全天下只有寥寥幾種妖獸,才有這能為。

  小白貓晃了晃尾巴,輕快地竄入林中,宛如一道白色閃電。

  先前發生的意外,左溫覺得並不簡單。偏巧那傳送陣出了差錯,直接分開他與周雍?

  整個靈心門中,對自己心懷敵意之人的確不少。能夠在傳送玉牌上做手腳的人,想來只有一人。

  遊家在靈心門勢力頗大,游元化買通長老再容易不過。這世界主角一向心胸狹窄,定將自己恨到了極點。

  左溫小爪子一勾,扯下那枚系在他脖頸的玉牌,扔在地上。

  「不如宿主早些與周雍匯合。」系統3022小心建議道,「有了周雍,宿主的安全也就有了保證。」

  「愚蠢。」小白貓不屑地晃了晃腦袋,「我特意兌換一張霧靄妖山的地圖,可不是為了繼續當一隻寵物貓。」

  「就算游元化沒有搞出這等事情,我也準備暫時離開周雍。採摘月華草這種事情,終究靠自己來得更安心。誰知道周雍,可信與否?」

  不,顯然周雍已經被宿主的魅力徹底征服,成了不折不扣的貓奴,又豈會心懷歹意?

  系統3022只能在暗中揣測,絕不敢告訴左溫半句。

  游元化從地上撿起一枚玉牌,面色陰沉。他一道元氣揮出,將其擊得粉碎。

  周雍修為高於游元化,他並不敢單獨與其碰面。游元化只能暗自尋找機會,直接弄死那品行不端的小畜生。

  誰知純雲的氣息,到了這裡就消失了。虧他買通長老做了手腳,那小畜生卻如此警覺,一切全然無用。

  想來也是,一隻懂得勾結外人的妖獸,必定十分狡猾。

  謀劃一開始就碰了壁,讓游元化極為不快。他皺了皺眉,發現幾隻模樣各異的妖獸,蹭蹭挨挨擠到他身邊。

  那幾隻妖獸竭力仰起脖子,只為博得游元化注目片刻,真是十分急切。

  游元化半點也不意外。沒辦法,誰叫自己天生體質特異,又有神獸馴化系統這等助力。

  在開啟光環的情況下,不少妖獸都會湊上前,游元化簡直有些厭煩。他掃了一眼,更失望了。

  只是一些品階普通模樣普通的妖獸,既無潛力亦無皮相,半點比不得純雲。

  「也不看看自己情況如何,就想讓我同你們簽訂契約。」游元化直接喝令道,「滾。」

  幾隻妖獸似是怔住了,它們猶豫好一會,依舊不願離開游元化身邊。

  其中一隻小鹿三步一回頭,漆黑的大眼睛中全是渴慕。它哀哀切切叫了一聲,似想讓游元化回心轉意。

  游元化一道元氣揮出,直直打在小鹿的後腿上,頓時鮮血淋漓。

  小鹿迷惘了一瞬。它剛想發怒,游元化又馴化光環,於是小鹿又溫順地沉默了。

  它擠擠蹭蹭,竟重新回到游元化身邊,只求他撫摸一下自己。

  「獸性本賤,現今看來,可不就是如此?」

  游元化冷笑了。他將元氣凝結成鞭,揮動起來劈啪作響,隨後直接抽了小鹿好幾鞭。

  小鹿的淒厲哀鳴,回蕩在森林之中,久久不散。

  等到游元化出氣過後,那只小鹿站都站不起來,只能趴伏在地上。

  它渾身上下的血腥氣味,定會招惹來強大妖獸。只要眼前這個修士與它簽訂契約,自己就能順利地活下去。

  小鹿的黑眼睛直直地望著游元化,低低哀鳴了兩聲。卻未料那修士輕蔑至極望了它一眼,直接離開了。

  縱然那小畜生叫喚得再淒厲,游元化都不會回頭。那小畜生皮毛顏色並不鮮亮,品種更普通,根本不值得自己與其簽訂契約。

  即便簽訂普通契約,游元化也要讓一切盡善盡美。他的每一隻妖獸,必是精心挑選,亦是他將來後宮的重要成員,又豈能馬虎?

  游元化輕蔑地挑了挑眉,他向著前方一路而行,卻聽到身後響起輕緩的腳步聲。

  定是哪只不知好歹的妖獸,被系統光環誘惑,妄圖與自己簽訂契約,游元化頓時心中了然。

  他至為不快地回過頭去,瞳孔刹那間收縮了。

  縱然游元化見多識廣,這一刹,他依舊被狠狠驚豔了。

  緊跟在他後面的少年,怯生生地睜著一雙藍眼睛,似碧藍的天空。少年顏色純粹的銀髮,在這森林中微微發光,雖不耀眼卻不容忽視。

  他頭頂有一對毛絨絨的耳朵,隨著風聲敏銳地晃了晃,簡直不能更可愛。

  有一束日光映在少年晶瑩面容之上,越發顯得他肌膚透明嘴唇殷紅。少年這等絕代姿容,竟讓日光也稍顯黯淡。

  明明是華豔濃烈的容貌,卻因少年那雙不知世事的藍眼睛,顯得氣質清冽。似熾熱火焰燃燒于平靜湖面之上,無比妖異又至為澄澈,讓人捨不得移開眼睛。

  游元化所有怒氣,立時直接消散。

  只憑這張臉,就遠遠勝過他見過的所有人,這才是真正的世間絕色。瞧少年頭上這雙耳朵,游元化就知道他定是妖獸。

  能夠徹底化為人形,意味著妖獸修為頗高,資質出眾。雖說少年化形尚不完全,游元化卻覺得這模樣更可愛些。

  「你生氣了麼?」少年怯生生開了口。他那雙藍眼睛不安地眨動一下,頭上的毛耳朵也隨之晃動。

  眼見游元化不說話,少年低下頭,替自己辯解道:「我覺得你身上暖融融的,情不自禁就跟了過來。如果你不願意讓我跟著你,我馬上離開……」

  不過瞬間,游元化就看到那雙小耳朵蔫蔫地垂了下來,著實模樣可憐。

  誰能忍心拒絕這樣的少年?儘管游元化因為他的性別遺憾了一瞬,但那只是短暫片刻。

  就算是雄性又怎樣,游元化根本不介意。只看少年那張臉,就勝卻人間無數。

  游元化思緒紛亂,他滿心滿眼都是少年那一截白皙脖頸,甚至說不出一句話來。

  許久沒有等到回答,少年只能沮喪地轉身離開。

  游元化才發現,少年身後還有一條纖細的白尾巴,也一併灰心喪氣地微微垂下,晃也不晃。

  貓耳,尾巴,絕色少年。這等誘惑,幾欲讓游元化發狂。

  眼見少年越走越遠,游元化自喉嚨中擠出一句話:「我不介意,你可以暫時留在我身邊。」

  銀髮少年欣喜地回頭了,那雙藍色眼眸光芒璀璨:「真的可以嗎,我能在離你近一些麼?」

  當然不介意,少年離得越近越好,如此自己才能一親芳澤。

  游元化奮力點了點頭,他看著銀髮少年越走越近,幾乎能聽到少年細微的呼吸聲。

  隨後游元化失望看到,少年遙遙停在他身後五步遠,不肯前進亦不後退,著實距離微妙。

  若非怕嚇到這少年,游元化恨不能將他打橫抱起,如此就能嗅到少年身上淺淡的香氣。

  「這樣就好。」少年模樣天真地微笑了。

  他似是覺得不妥,又局促地繞了繞手指:「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傷害你。」

  「我相信你。」游元化言簡意賅。

  短短四個字,著實出乎少年意料之外。

  他那雙毛耳朵靈敏地轉動一刹,面頰羞紅說:「大家都說修士不可信,我卻覺得你和他們不一樣。」

  真是害羞又可愛,游元化幾乎按捺不住。他恨不能吻上少年那雙小耳朵,看其默默瑟縮顫抖。

  還不到時候。等他成了自己的妖獸之後,怎麼做都可以,游元化在心中默默告誡自己。

  游元化將系統光環催發到最大,語氣柔和地問:「你可願意,與我簽訂本命契約?」

  這句話驚得少年耳朵立刻豎起。少年咬了咬嘴唇,一抹緋紅蔓延至他的面頰,美不勝收。

  游元化心中暗喜,自己猜對了。

  瞧少年這副天真模樣,必定涉世未深。

  只要自己驟然出言邀約,少年定不可能拒絕,更何況還有馴化光環從旁輔助,要拿下少年再容易不過。

  就像他當初,利用馴化光環與純雲簽訂契約一般。那小畜生喜不自禁,一株百年月華草就讓它心滿意足。

  縱然自己每天狠狠抽它二十鞭子,純雲也絕不肯撓自己一爪子。若非自己強迫它解除契約,純雲是否願意跟隨周雍還是兩說。

  當日純雲明明有機會,狠狠撓自己五道血痕。最後它只是報復宮白凡,顯然顧念舊情。

  就算如此,也不能忽視它與周雍簽訂契約的事實,背叛就是背叛。

  雖然游元化面上還在微笑,他鋒銳眸光,卻讓銀髮少年顫抖了一下。那雙波光瀲灩的藍眼睛,刹那間清醒過來。

  糟糕,這少年定對修士敵意極為敏感,自己怕是要失敗。

  這種修為非同尋常的妖獸,單純一重馴化光環對其影響並不明顯,是自己太過心急。

  「我有些害怕。」少年後退兩步,吞吞吐吐道,「你讓我再考慮幾日,可好?」

  少年尾音不自覺上揚,似小貓爪子輕輕撓在人心上,說不出的可愛。他又抬起一雙波光瀲灩的藍眼睛,直直望著游元化。

  「自然好,我不會強迫你。」游元化點了點頭,依舊笑容和煦。

  唯有游元化自己,才清楚他方才有多惱怒。他生平只被妖獸拒絕過兩次。一次是少年,另一次就是純雲那小畜生。

  是你親自拒絕,與我簽訂本命契約的機會,到了將來可不要後悔。

  終有一日,我狠狠鞭打你時,你也會毫無怨言地仰望著我,繼續請求我的責罰,就如同那只小鹿一般。

  游元化按捺住所有恨意,生怕再一次驚走了少年。他就這般,與少年保持七步距離,言笑晏晏氣氛熱烈。

  見識頗多又口才極佳的游元化,將那少年哄得極為開心。

  他不過稍稍透露一些霧靄妖山外的資訊,少年的小耳朵就歡快地顫了顫。那雙藍眼睛全心全意看著游元化,仰慕不已。

  被這等絕代美人矚目,也讓游元化心頭悶氣稍稍消散。可惜這等天真性情,偏偏要拒絕自己,著實不知好歹。

  游元化與少年足足走了四個時辰。他帶著少年穿越森林,來到一片茂密草原之前。

  在森林與草原的交界處,少年停下了腳步。

  他極不好意思地絞著手指,小聲道:「再往前,我就不敢過去了。那是荔瓔的勢力範圍,我打不過她……」

  少年越說聲音越小,一雙藍眼睛似要哭出來般。

  「沒關係,你就在這裡等著我。」

  游元化依舊面色溫柔,他沖少年點了點頭,毫不遲疑地大步向前。

  少年咬了咬唇,躊躇不前,只能輕聲提醒道:「荔瓔是一頭很厲害的母獅子,修為極高。這方圓百里,都是她的勢力範圍。」

  「她不光對妖獸極凶,更是十分討厭人類修士。我喜歡你身上的光芒,不想看你死在她手上。」

  最後一句話,少年是大著膽子喊出聲來的。

  「我知道。」

  游元化扔下簡單三個字,依舊毫不遲疑地繼續向前:「如果不能與最兇猛的妖獸簽訂契約,我豈不是白來了一次霧靄妖山?」

  擲地有聲的一句話,讓少年的藍眼睛睜大了。

  他頭上的耳朵顫抖一瞬,鼓足勇氣道:「如果,如果我與你簽訂本命契約,你能不能不冒險?」

  「晚了。」游元化頭也沒回,「我心意已定。」

  果然,少年後悔了。想也不用想,他定是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

  自己並未猜錯,這只涉世未深的小妖獸,倒也十分虛榮。

  游元化是第一個請求少年簽訂契約的修士,就算少年暫時回絕他,心中也免不了十分得意。

  若是少年以為,可以遠遠吊著自己,讓自己對他珍惜有加,可就大錯特錯。

  諸多妖獸與修士簽訂本命契約之前,都喜歡耍這些無用的小手段,游元化對這種行為十分厭惡。

  這世界,本來就是修士強盛妖獸衰弱。弱者就該無條件服從強者,隨時跪拜在他的腳下,等待修士垂憐。

  區區一隻妖獸,還以為自己能夠翻天覆地,簡直可笑。

  只要自己顯露出,要與其他妖獸簽訂契約的跡象,這只天真又虛榮的妖獸,就立時反悔了。

  可惜從始至終,游元化都沒準備與那少年簽訂本命契約。若是少年當真答應自己的請求,游元化自會找藉口推脫。

  現在少年率先拒絕他,情況更好了。這本性純善的小妖獸,必定因此心懷愧疚。

  少年被他魅力所折服,必定懊惱不如早早答應契約請求。他終日患得患失,好幾天都不得安寧,涉世未深之人多半如此。

  一切都在自己計畫之中,等到自己成功與荔瓔簽訂本命契約後,少年定會妥協。

  到了那時,即便游元化提出簽訂普通契約,少年也不會猶豫。

  為了一隻資質不明品種不明的小妖獸,放棄大名鼎鼎的荔瓔,游元化可絕不會幹這種賠本買賣。

  早在靈心門中,游元化就聽說過荔瓔的鼎鼎大名。

  這母獅不光修為極高,且容貌至為豔麗,更對修士敵意極大。每次霧靄妖山開啟,都有不少想與她簽訂契約的修士,死在她爪下。

  即便靈心門幾位長老聯合發力,也並未傷到她分毫。

  於是荔瓔的赫赫凶名,就和她絕代姿容一起,在整個靈心門中流傳開來。

  征服最高傲的母獸,讓她表情順從地跪拜在自己面前,還有比這更有趣的事情麼?

  若說這世間的修士,沒有一人能夠征服荔瓔,那游元化身兼神獸馴化系統,就是這母獸天生的剋星。

  青年修士走得毫不猶豫。

  游元化卻並未發現,在他料想中泫然欲泣的少年,一臉冷漠表情。

  那雙原本晃動不休的小耳朵,也立時停止顫動。任誰也無法想像,少年方才還險些落淚。

  「系統3022不明白,宿主為何要主動跟隨游元化。」

  沉默許久的系統3022,發問道:「如果宿主露出破綻,極有可能碰到危險。」

  左溫淡淡說道:「逆轉天命從不是容易之事,冒點風險再正常不過。」

  在這劇情世界中,主角游元化命運的轉捩點,就是這一次霧靄妖山之行。

  游元化找到修為最高的母獸荔瓔,直接開啟馴化光環,準備強行與荔瓔簽訂契約。

  偏偏荔瓔極為厭惡人類修士,她修為強大意志力又堅定,竟硬生生掙脫馴化光環的束縛。

  游元化一不做二不休,又使出一重魅惑光環,直接強迫荔瓔與他交歡。趁此機會,游元化才成功讓荔瓔臣服於他。

  被雙重光環洗腦的荔瓔,從此對游元化忠心不二。

  憑藉這只天賦驚人能為極大,又十分的母獸,游元化一鳴驚人,在整個靈心門中,闖下了赫赫聲名。

  隨後主角接二連三與雌性妖獸簽訂契約,憑藉荔瓔威壓震懾與系統光環洗腦,游元化無往而不利,最終名垂千古。

  不少年輕人,都對遊真君的豔福與奇遇羡慕不已。他們卻不知,游元化背後的卑劣行徑。

  利用系統光環,強迫荔瓔同他交歡。這等行為若讓凡人裁決,必會將游元化千刀萬剮。

  游元化事後將馴服荔瓔的過程,對其他修士原原本本講出。諸多修士只豔羨游元化有能為,沒人替荔瓔覺得可惜。

  左溫憑藉那張兌換而來的地圖,成功在荔瓔的領地外找到游元化。

  這是左溫日後佈局中,極為重要的一步。

  銀髮少年伸了個懶腰,他身後的尾巴也晃了晃。左溫不大甘心地捏了捏尾巴尖,咬牙切齒了好一會。

  儘管左溫找到幾株年份頗長的月華草,也未能徹底化為人形。他不得不暫時頂著這副貓耳朵與尾巴,直到下次修為提升。

  左溫掐算時間,覺得時候差不多了,立刻變成一隻小貓,身形輕靈地穿梭在草叢之中。

  遠遠感覺到威壓滲人,左溫運起元氣側耳傾聽,正是游元化不知好歹,妄圖說服荔瓔直接臣服。

  「無需多言,我絕不可能與你簽訂契約。」荔瓔冷冰冰說,「速速離去,否則我就將你撕成碎片。」

  她這等好脾氣,自然有其緣由。

  游元化真是敢想敢幹,如果沒有他那馴化光環隨時發揮作用,他早就性命全無。

  「我早就就認准你做我的本命妖獸,其餘妖獸再入不得我的眼。」游元化堅決至極道,「我有足夠的耐心馴服你,到時我就是你的天,你的地。」

  呸,真是厚臉皮。

  這等誓言,游元化就對左溫說過兩次。原本劇情中,游元化哄騙其他母獸時,亦是如此承諾。

  左溫不屑地打了個哈欠。



第45章

  儘管左溫就在不遠處,暗自打量著游元化同他的後宮之一。那一人一獸,都未覺察到他的蹤跡。

  匿息,九尾玄貓天賦之一,用在此處再合適不過。

  還不到自己出場的時候,暫且等待就是。左溫伸了個懶腰,饒有興致地繼續盯著他們。

  游元化目光貪婪地望著眼前的女子,甚至捨不得眨眼。

  他先前遇到的那銀髮少年,已是世間罕見的絕色。聲名遠播的母獅荔瓔,姿容毫不遜色于那少年。

  荔瓔秀髮金黃眼眸碧綠,五官精緻無比。她的嘴唇弧線優美色澤紅潤,似在誘惑人俯身採擷一般。

  就算這絕代佳人微微蹙眉,模樣不快,也別有一種風情。游元化快要沉浸在她碧色雙眸之中,縱然溺死亦無悔。

  他視線下移,毫不客氣地打量起荔瓔的身材來。這母獅的腰極細,偏偏胸前高聳卻出人意料,真是難得的極品美人。

  所謂豐乳細腰,就是如此,游元化滿意地點了點頭。不愧是自己未來後宮之一,無一處不完美。

  能夠征服這樣高傲又冷漠的美人,怕是世間每個男人的夢想。

  游元化貪婪目光,順著荔瓔微微敞開的衣領直鑽而入,勢要將她渾身上下看個乾脆俐落才甘心。

  太過放肆,這男修似要用眼神將自己扒光一般,著實下流又令人厭惡。荔瓔幾乎再忍耐不住。

  她剛要運轉元氣,將這靈心門弟子扯成碎片,忽然感覺到那人周身有和煦光芒驟然放出,似日光一般,照得她渾身暖洋洋的。

  沐浴在這等光芒之中,荔瓔所有怒氣立時煙消雲散。

  這靈心門弟子還不是心儀自己,如此才這般大膽,正說明自己魅力非凡。她情不自禁挺了挺胸,竟覺得頗為自豪。

  旁觀的左溫晃了晃小尾巴,調侃道:「所謂神獸馴化系統,可比系統3022你有用多了。」

  先前荔瓔明明怒氣衝天,當游元化提高馴化光環威能後,這脾氣極壞的母獅,竟對游元化的輕薄行為半點不憤怒,甚至以此為傲。

  與其說是馴化光環,不如說是洗腦光環吧?

  能在不知不覺中,讓妖獸對主角心生好感。就連游元化再放肆無禮的行為,也能被曲解成好意。

  難怪主角的正宮簡綺雲,會那般簡單就從了游元化,左溫立時心中了然。

  面對左溫的調侃之語,系統3022頗為委屈的辯解道:「3022也很有用,至少3022使宿主不受馴化光環干擾。」

  一想到自己對那人渣百般忠心,縱然那人鞭打虐待自己,他也絕不反抗,左溫立時覺得噁心急了。

  他乾脆直接承認:「收回前言,只憑這點,我就覺得3022你十分有用。」

  向挑剔無比的宿主,竟然誇獎了自己,系統3022立時樂開了花。

  真是容易滿足,左溫搖了搖小腦袋,繼續旁觀游元化降服荔瓔。

  游元化眼見荔瓔情緒平復,才發覺手心已經出了一層冷汗,他又瞬間得意起來。

  果然,這世間妖獸根本不能抵禦馴化光環。就算荔瓔修為頗高,依舊是一隻無法抵抗本能的妖獸。

  他在心中冷哼一聲,揚了揚眉道:「今日你必會妥協,不光管我叫主人,還要主動跪在地上,求我憐惜你。」

  放肆言語,真是不知死活!

  荔瓔淺綠雙眸中,冷光驟然亮起。她緩緩站起身,明黃衣帶隨風飄飛,周身元氣波動蕩漾,似要將游元化撕裂扯碎。

  佳人憤怒的模樣,縱然十分危險,也使游元化目眩神迷。這種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感覺,真是太過美妙。

  他乾脆將馴化光環開啟到最大,荔瓔冰冷神情,頓時為之一凝。

  那母獅不聲不響,重新坐了下去。她碧綠眼眸中,已經沒有任何敵意。

  不夠,終究不夠,游元化極不滿意地搖了搖頭。

  他算是看出,縱然馴化光環能夠保得自己平安無事,也無法逆轉荔瓔本身的意願,讓自己同她簽訂本命契約。

  既是如此,就別怪自己心狠。游元化眸光陰冷,又直接催發了第二重光環,魅惑光環。

  淡淡的瑩紫色光芒,從游元化身邊逸散而出。若有似無的香氣飄散開來,百般誘惑卻毫不甜膩,撩撥得人心底發癢。

  荔瓔瓷白面頰,因此泛起淡淡的紅暈。她所見到所有事物,恍如被籠上一層薄薄的光暈,莫名璀璨,好似夢幻一般。

  就連面前的人類修士,也顯得無比英挺俊秀。整個世間都無一人,能夠與其相比。

  已經遲鈍的腦海中,忽然有一道聲音響起,催促著荔瓔趕緊上前。

  這人類修士合該是自己的主人,自己的本命契約者,支配自己身心與一切的存在。

  只需他一聲吩咐,縱然讓自己跪拜在他腳下,荔瓔都不會有半點含糊。

  是了,自己合該如此做,由此才能討得主人歡心。

  明黃衣衫的妖修,輕移蓮步來到游元化面前。她至為恭順地垂下頭去,輕聲呼喚:「主人,請你憐惜我,踐踏我,鞭打我。」

  「如果不能得到主人的愛,荔瓔情願立刻死去。」

  那雙至為冰冷的綠色眼眸中,此時盈滿了深深的愛意。女子雪白耳垂上,也因此染上淡淡粉紅,美不勝收。

  魅惑光環,真是名不虛傳。儘管這短短一瞬,就快抽幹游元化內府中的元氣,他依舊並不後悔。

  這婊子,方才還在自己面前故作高傲,怎麼此時卻直接臣服,未免骨頭太軟了。

  游元化欣賞著荔瓔動情的模樣,心中快意不已。他卻繃緊臉,乾脆俐落地說:「跪下。」

  黃衣妖修躊躇了一瞬,游元化反手就抽了她一掌:「放肆,主人叫你跪拜。你這賤貨,還不遵從命令?」

  荔瓔迷惑片刻,當即雙手合十放在胸前,無比虔誠地點了點頭:「是,主人吩咐得對。」

  她當機跪拜在地,沒有絲毫不甘。

  第二道命令發來:「舔我的鞋。」

  儘管荔瓔已經開始俯身,她心中卻有一個微小聲音阻止道:「不要,你從不是誰的奴僕。」

  奴僕,這二字觸動了荔瓔心緒。她剛想抬起頭,就被游元化一腳踹倒,不聲不響倒向一邊。

  黃衣妖修許久沒有動,她雙手顫抖一瞬,重新跪在地上:「荔瓔錯了,請主人責罰。」

  「賤人,我就說你抗拒不了我。」游元化眉尾一揚,又冷笑道,「脫衣服,主人我要寵倖你。」

  沒有什麼,能夠比得上征服這等高傲妖修的快感。游元化從不在乎,與他交歡之人可是願意。

  就比如他先前玩過的一個靈心門女弟子,雖是百般反抗,最終也在自己偉力之下屈服,那極大地滿足了他的征服欲。

  只可惜,那太過耿直的女修最後死了。游元化為了將這件事隱瞞下來,頗花了一些功夫。

  若非荔瓔對自己還有用,游元化倒想廢去她的修為,再直接強迫她。那般快意滋味,無可比擬。

  不過現在也很好,等徹底征服這妖獸之後,自己再與其簽訂本命契約。

  游元化眼見,那妖修緩緩解開衣帶。再過片刻,他就能將荔瓔全身,看個通透俐落。

  卻有一道怯生生的聲音,打斷了這旖旎氣氛:「你們,在做什麼?」

  游元化順聲望去,卻見到先前的銀髮少年模樣驚愕,纖細手指直直點向他們二人。

  那雙澄澈的藍眼睛,瞪得極圓,簡直不能更可愛。

  游元化根本沒有心情,欣賞美色。糟糕,這小畜生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此時攪局,他已然恨得牙癢癢。

  魅惑光環雖說極為好用,卻也有個不大不小的缺陷,馴化妖獸之時,決不能被打斷。游元化需要整整一刻鐘,才能將荔瓔徹底馴化。

  在他魅惑荔瓔之時,游元化明明察覺到方圓五裡,都沒有任何妖獸與修士。誰知道這少年從哪來蹦出來的,竟沒有半點聲響。

  再過片刻,這母獸就會徹底臣服,偏偏一切都被那少年毀了。游元化恨恨瞪向銀髮少年,少年立時委屈地咬住了嘴唇。

  「我擔心你,想助你一臂之力。」少年漂亮的藍眼睛中,有閃亮水光,「別人都警告我,不要惹怒荔瓔,可我還是來了。」

  「我沒想到,你居然做出這種事情。甚至還強迫她,讓她脫衣服。你根本不是我想要找的契約者……」

  少年說不下去了。他藍色眼睛泫然欲泣,游元化沒心情繼續哄他。

  游元化急忙轉向荔瓔,卻見那黃衣妖修,依舊極為恭順地跪在他面前。

  「主人,可要荔瓔繼續?」黃衣女子含情脈脈,似是並未覺察到異常一般。

  她紅唇微微張開,至為溫柔地笑了笑,游元化卻出了一身冷汗。

  他當機立斷,捏碎了藏在袖中的玉牌,整個人化為一道玄光,瞬間消失。

  若非系統提示,荔瓔沒有被徹底馴服,游元化險些就要上當了。如果他色迷心竅,早被那母獅子扯成碎片。

  真是險而又險,自從自己獲得系統之後,何時吃過這樣大的虧?

  不光快要到手的荔瓔跑了,他甚至還沒來得及,與那少年簽訂契約。一下子放跑兩個未來後宮,游元化豈能有好臉色?

  他去了一次霧靄妖山,卻未與任何一隻妖獸簽訂契約,真是浪費時間。

  偏偏一旁等候的劉長老極為熱絡地靠了過來,討好說:「賢師侄,你這次前去霧靄妖山,可是收穫不小?」

  那滿臉皺紋的長老,又擠眉弄眼道:「我冒著天大風險,幫了你的忙。你先前許給我的好處,是不是……」

  他神情猥瑣地搓了搓手指,越發看得游元化心中厭惡。

  這一下,不亞于火上澆油,游元化立時想踹這老東西一腳。可游元化還有三分理智,他想起劉長老不是宮白凡。

  他勉力壓抑心緒,自袖中摸出一袋靈石遞了過去,而後轉身就走

  很好,只要等到三年以後,霧靄妖山再次開啟之時。他倒要看看,荔瓔是否有這般大的本事,第二次逃離他的身邊。

  不管是那銀髮少年,還是那母獅子,都要為他們今日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霧靄妖山中,荔瓔警惕地望著眼前的少年,就差沒有化為原形。

  雖說這少年修為極淺,荔瓔卻覺察到他非同一般的氣勢。

  他的血統與自己相比,亦不落於下風,荔瓔在心中暗自驚心。

  眼見游元化已經離開,左溫也沒心情繼續裝委屈。

  哎,可惜了。

  荔瓔只晚了一瞬,否則就能將那人渣的心掏出來,左溫至為遺憾地搖了搖頭。

  終究是游元化氣運沒有衰落,自己算計得再精密,他也能躲過一劫。

  不過沒什麼關係,他此次驟然出手,成功打斷了游元化降服荔瓔的過程。

  不僅救了這無辜的妖修一次,也斬斷主角後宮中最為忠心的幫手與他的聯繫。

  這也是左溫最終佈局中,十分重要的一環,一舉三得,再划算不過。

  左溫對自己的表現,極為滿意。他揚了揚眉,淡聲道:「是我救了你,否則你就要被迫簽下契約,一生不得自由。」

  「這恩情我自會償還。」荔瓔乾脆俐落點了點頭,「謝謝你。」

  眼見母獅子如此痛快,左溫不由驚訝了。他早已準備好,與荔瓔周旋許久,最終討要到好處與承諾。

  他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合,即便荔瓔將他視為游元化的同夥,左溫都不會驚訝。

  誰料這母獅子半點也不推脫,真是與這世界修士不大相同。

  黃衣妖修瞧見左溫驚愕模樣,不由微笑了。她隨即收斂笑容,平靜說:「我知道你此次出現,並不簡單。但你救了我,也是事實。」

  「不管你所求為何,我都會竭盡所能説明你,只一個請求。」

  荔瓔掌中有一團金色光芒,緩緩飛入左溫掌中。

  左溫接住一瞧,那卻是一隻小小的母獅子,栩栩如生。小獅子在他掌中懶洋洋地打了個滾,耳朵也隨之顫了顫。

  「若你考慮好自己的請求,就用此物通知我。不管你在天涯海角,我必會踐諾。」

  荔瓔碧色眼眸眨了眨,她忽然貼左溫兩分,纖白手指似想摸上左溫那雙耳朵。

  「九尾玄貓,這世間可沒有幾隻。若是等你長大些,與我結為伴侶,也不是不行。」

  貓和獅子,虧她敢說敢想。穿越這麼多世界以來,還是第一次有母獸調戲自己。

  左溫極為不耐地抖了抖耳朵。

  他剛想拍掉荔瓔放在自己肩頭的手,就聽一道冰冷聲音傳來,似能凍結整片草原。

  「給你一息時間,放開他。」

  俊美青年緩步而來,走得從容又淡定。他一雙琥珀色眼眸中,全是森然冷意。

  雖然他的修為,比之荔瓔低了好幾層,周雍面上沒有一絲畏懼之意。青年好似一把出鞘之劍,鋒芒耀目寒氣撲面,讓人不敢直視。

  這人什麼時候來的,竟半點聲音都沒有,左溫微微睜大了眼睛。他頭上那對毛絨絨的耳朵,似是驚懼一般,向後立了起來。

  周雍長睫微垂,斂住了眸中寒意。他停頓片刻,輕聲呼喚道:「純雲,過來。」

  真該死,這人怎麼認出自己的?左溫遲疑了刹那,隨後恍然大悟。

  自己將那枚玉牌扯下,周雍憑藉本命契約,就能覺察到自己的所在之地。

  那太虛劍修必定與自己距離遙遠,他一路匆匆而來就撞見這一幕,真是巧極了。

  荔瓔主動鬆開左溫,百般無聊地揚了揚眉:「哎,不好玩。」

  真是,平時只有自己算計別人,卻未料竟讓一隻母獅子坑了。左溫斜了荔瓔一眼,冷哼一聲。

  憑什麼那太虛劍修喚一聲,自己就要樂顛顛跑過去。他現在是貓,又不是狗。

  銀髮少年倔強地背過身去,看也不看周雍,就連身後的尾巴也不晃了,直直垂下。

  太虛劍修真是沒腦子,修為不如別人,還不知道收斂一些。周雍也不看看,這片草原是誰的地盤,就貿貿然闖了進來。

  荔瓔本來就對修士敵意極重,她剛剛還被游元化折辱,哪怕直接將周雍撕成碎片,左溫也不意外。

  自己還沒報復周雍,這太虛劍修可別死得這般簡單。

  「純雲,過來。」俊美青年又重複了一遍,他輕聲道,「我很擔心你。」

  假話,誰用你擔心?左溫依舊不快,他的小尾巴卻揚了起來,尾尖微微晃動。

  荔瓔將一切看在眼中,依舊笑意盈盈。

  「我比你大了足足一百歲,又豈會對你一隻幼崽下手?」荔瓔語氣溫柔,「既然你的契約者找來了,就和他回去吧。」

  「這世間,肯為了自己的契約妖獸以身犯險的修士,著實不多。小純雲,不要再鬧彆扭。」

  果然,這席話說出,那靈心門弟子表情頓時和緩許多。他甚至有興致,對著荔瓔點了點頭。

  左溫回頭,他惡狠狠瞪著周雍:「你取得名字實在太蠢,我叫純雲,不叫雪球。」

  「如果你再喊錯我的名字,我就直接撓花你的臉。」

  儘管少年竭力裝出一副兇惡模樣,但他著實沒有半點威懾力。那雙圓滾滾的藍眼睛瞪得渾圓,簡直不能更可愛。

  「我知道。」周雍點了點頭,張開手示意左溫過來。

  依舊是這副蠢樣,他當自己是狗麼?左溫輕哼一聲,依舊不肯上前。

  真是膩歪,年輕人就是如此。

  荔瓔再忍耐不住,她一道元氣揮出,直接將那一人一貓推到一塊,一併送出極遠。

  「好走不送。」那母獅子遙遙扔出這句話,再無聲響。

  左溫猝不及防,直接栽倒在周雍懷中。他被青年穩穩抱住,一點都不覺得疼。

  誰要他扶著自己,根本不需要!左溫剛想掙開,卻發現青年摸了摸他的耳朵,一觸即分。

  混帳,平白無故又佔便宜!左溫用力拍了周雍一下,不想理會他。

  周雍定定望著少年,琥珀色眼睛顏色深沉:「在整個世間,你的耳朵只有我能碰。」

  貓奴,沒救了。

  左溫瞪圓了眼睛,直接反駁:「不要,我不高興。」

  下一瞬,周雍就緊緊抱住了少年。他摟得極緊,似要讓左溫喘不過氣來。

  「當我感覺不到你在哪時,我很擔心。」周雍輕聲說,「我差點以為,再也見不到你。」

  那沒心肝的小貓,卻直接反駁道:「除了本命契約,你還可以簽訂普通契約。就算我死了,你也可以再找一隻普通妖獸。」

  「在這世界上,終究是妖獸多修士少,半點也不稀奇。」

  這話語似是天真,又至為通透,聽得周雍心中隱隱一酸。

  他知道純雲與游元化關係匪淺,否則小貓也不會洩憤一般,將那株月華草扯得粉碎。

  此時少年銀色長睫垂下,周雍再看不到他那雙澄澈的藍色眼睛。他只能通過純雲不晃的毛耳朵,覺出他口是心非。

  周雍猶豫片刻,終於堅決道:「今生今世,我只會有你一隻妖獸。」

  「就像古時修士一般,一生唯有一隻妖獸相伴,互相信賴,絕不辜負。」

  少年聽到這話後,立刻仰起頭,他一雙藍眼睛剔透晶亮。

  「這可是你說的,絕不反悔。」左溫頓了頓,裝作不在意道,「放心,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會與別人簽訂契約,我可是很公平的。」

  明明在意,卻偏偏裝出一副冷淡模樣,周雍立時笑了。



第46章

  左溫看到青年包容而無奈地表情,立時惱了。他氣咻咻道:「笑什麼,再笑我就撓你。」

  「我的爪子很鋒利,輕輕一下就能讓你受重傷。」少年右手屈伸,惡狠狠比劃了一下,模樣不兇狠,反倒更可愛。

  一想起純雲那口小奶牙和小爪子,周雍不禁啞然無語。

  明明他們相遇之時,純雲整只貓吊在自己手腕上,竭盡全力都沒留下半點傷口,反倒是那小貓累得不行。

  既然純雲不讓他笑,自己就不笑。青年立刻板起臉,裝出一副冷淡模樣,琥珀色眼睛中卻笑意盈盈。

  哼,這才勉強像話。左溫大模大樣點了點頭,與周雍一同行走在這茂密草原之上。

  太陽暖融融金燦燦,微風帶來草葉微苦而清爽的氣息,真是難得的好天氣。

  如果能在這大草原上打個滾,必定愉快極了。左溫猶豫了好一會,終究成功抗拒本性。

  周雍後退三步,看著少年身後不斷晃動的小尾巴和耳朵,立時心情愉悅。

  少年的銀髮,在日光下有一層淡黃光暈,毛絨絨的耳朵也可愛極了,讓人忍不住想摸一摸。

  只可惜,純雲不僅修為變高,脾氣也更壞了。如果自己直接上手,純雲怕會直接撓他五道爪印,就如之前對待宮白凡一般。

  周雍遺憾地搖了搖頭,卻發現少年驟然停住腳步,似在等待他主動上前。

  眼見青年許久都不過來,左溫彆彆扭扭道:「陽光太刺眼,我准許你走在我身邊,替我擋擋太陽。」

  這只口是心非的小貓,明明牽掛他,偏偏不說出來。

  青年琥珀色眼睛光芒閃爍,他直接走到左溫身邊,替少年遮住大半日光。

  周雍又敏銳注意到,走在他身邊的少年,暗自踮起腳尖比了一下,又頹喪地落了回去。

  左溫發現自己才到周雍肩膀,身後的小尾巴沮喪地晃了晃,就連藍眼睛也不太亮了。

  他似是覺察到青年的矚目,立刻高傲命令道:「含胸低頭,你長得太高,讓我曬不到太陽。」

  剛才還說日光刺眼,現在又嫌自己遮住太陽,純雲真是太難討好。

  周雍索性停住腳步,照做不誤。他眉梢微揚,似想看看純雲還能搞出什麼名堂。

  就算如此,自己還是比那人矮。左溫依然不滿意,他忽然退後好幾步,在遠處打量著周雍。

  「你可要接住我,完完好好接住我。」

  隨著這句話,少年極快地奔跑騰躍,在空中變為一隻皮毛純白的小貓,直直撲向周雍。

  小貓咪比先前重了一點,卻也輕輕軟軟力道不大。周雍張開手,穩穩接住了純雲,將它放在自己肩膀上。

  似是滿意他頗有默契,純雲竟用鼻頭蹭了蹭青年的臉,這份主動可是從未有過的。

  周雍撫摸著那伶俐小貓順滑皮毛,沉吟片刻道:「純雲,你比之前重了許多,這不好……」

  青年話沒說完,便被小肉墊直接糊住嘴。

  真是翻臉如翻書的修士,明明之前還誇自己可愛,現在卻嫌棄自己太重。

  自己修為提升之後,體型也會隨之變大,簡直再正常不過。

  左溫依舊沒解氣,他乾脆又加上一隻爪子,封住那人的嘴唇,讓他再說不出第二句話來。

  誰知周雍沒有絲毫惱怒,那雙琥珀色眼睛中,全是柔和笑意。

  這修士早就期待自己與他主動親近,為此不惜激怒自己,真是狡詐。

  左溫立刻松了爪,擺出好一副高冷模樣,左顧右盼就是不看周雍。

  「你不理我,我很傷心。」周雍輕聲道,「不要生氣,好不好?」

  沒用,根本沒用。區區一句話就想讓自己妥協,未免太過便宜。小

  貓尾巴晃了晃,甚至不肯喵上一聲。

  一株通體瑩白的月華草,直接遞到左溫面前。小貓立時不管不顧,瞬間伸爪將它抱在懷中。

  不錯,還懂得賠禮,都是自己教導有方。左溫大模大樣點了點頭,似是讚賞般,用小爪子拍了拍周雍的肩。

  隨後又有第二株第三株,每一株月華草都品相極佳,年份久遠。

  不知周雍為何會有這般好運氣,竟能找到這麼多月華草。

  能從這太虛劍修身上占到便宜,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左溫不厭其煩地將它們捧在爪間,等到爪子攏不住了,就乾脆叼在嘴中。

  小貓甚至沒有發覺,周雍借此機會,終於摸到他夢寐以求的小尾巴。

  俊美青年只在小貓雪白的尾巴尖上,稍稍攏了一把,還滿意地彈了一下。

  那條方才還在晃動的小尾巴,立時僵住了。

  混帳,這太虛劍修也學得狡詐了。

  左溫瞬間瞪圓了眼睛。只可惜它爪上都被占滿了,根本騰不出地方,狠狠撓那人一下。

  如果他一張嘴,那株年份最高的月華草,就會落在地上。這人不就是吃准了他的性情麼?

  「只此一次,莫要生氣。」

  周雍乖覺地收了手,又諄諄教導道:「整個世間,只有我能碰你的耳朵和尾巴。」

  貓奴,可悲。左溫晃了晃頭,不理會這沒出息的太虛劍修。

  周雍撫了撫小貓純白皮毛,這次將純雲抱在胸前,動作輕柔無比。

  眼看左溫乖乖任由那人撫摸,絲毫不反抗,系統3022都快驚訝地當機了。

  這還是自己那個動輒要人性命,直接捅死對方的兇殘宿主麼。莫非左溫變成貓後,連性格也改變許多?

  只要周雍順毛摩挲兩下,宿主就乖巧順從絕不反抗?

  一想到這,系統3022立刻唏噓感慨道:「宿主變了,真是變了。你不再是之前那個心懷大志的宿主。」

  「蠢貨,住嘴。」左溫懶洋洋道,「你懂什麼?」

  是是,自己太蠢,系統3022只敢在心中回嘴。

  宿主怕是忘了,劇情世界中的諸多經歷,也會影響到自身感情。

  就好比左溫在第二個劇情世界,狠狠坑了那太虛劍修一次,那人終其一生都未能勘破情關。

  這份執著而濃烈的情感,一併跟隨嚴華清而來。縱然他後來在第三個世界中恢復記憶,也無法擺脫。

  怕就怕宿主假戲成真,最後玩脫。系統3022頓時覺得,它的心好累。

  系統3022的擔憂,左溫全不知曉。

  他抱著那幾株月華草好一會,又用小尾巴碰了碰周雍的手腕,青年立刻停下了。

  周雍探尋般望著純雲,卻見那小貓極其不舍地,將那幾株月華草遞給他。

  純雲忽然口吐人語,彆彆扭扭道:「暫且替我收著,等我需要的時候,自會找你。」

  沒人比周雍更清楚,這小貓獨立個性。他寧肯在危險之極的霧靄妖山中單獨行動,也不願依賴自己。

  現今純雲卻情願,將幾株月華草重新交給他保管。這豈不意味著,他終於得到純雲的認可?

  青年琥珀色眼睛眸光溫柔,他靜靜注視小貓好一會,將那幾株月華草重新收進儲物袋中。

  小貓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將自己縮成一團。

  區區一個小舉動,也能讓此人如此感動,虧他還是一個心冷如鐵的太虛劍修。

  周雍就這般抱著純雲,在霧靄妖山外找到了通往靈心門的傳送陣。

  諸多弟子已經頗有收穫,他們都在一路交流自己的感受。眼見周雍來了,立時給那人讓出一條路來。

  青年對著他們點了點頭,當真半點也不謙讓,第一個踏進傳送陣中。

  回到靈心門後,圍觀的人群比去時更多。

  霧靄妖山每三年開啟一次,總有不少人與稀罕至極的妖獸簽訂契約,也會引起諸人熱烈討論。

  不少弟子暗中猜測,這一輩年輕弟子中,最優秀的游元化與周雍,必定收穫頗豐。

  誰知前幾天,游元化狼狽至極地逃回靈心門。他甚至沒有帶著一隻妖獸隨行,竟然兩手空空而回。

  而周雍依舊抱著那只小小的九尾玄貓,顯然同樣半點收穫都沒有。

  游元化遇到危險匆匆逃回,倒也情有可原。可周雍如此舉動,未免讓人浮想聯翩。

  「此次霧靄妖山開啟,年輕弟子只有一百人有幸前去。平常你們都誇讚周雍能為極大,沒想到他空手而回吧?」

  「早知如此,還不如換成我來。」

  有人冷哼一聲,極為不滿說:「周雍不過是運氣好,撿到一隻九尾玄貓,就以為自己萬事安穩?」

  「要我說,可能周師兄忙著照顧那只九尾玄貓,不敢涉身險地。雖說那小貓天賦驚人,也未免太弱了些,活活一個累贅。」

  如此閒言碎語,不斷傳入左溫耳中,惹得他不快地抖了抖耳朵。諸多惡意目光,更是快讓左溫一身毛都炸起來。

  這劇情世界,修士心性著實不堪。他們不想著提升自己的修為,只琢磨如何詆毀別人,半點進取心都沒有。

  周雍似是覺察到左溫情緒變化,他捂住小貓的耳朵,淡淡道:「不用聽,在我心中,你是最好的。」

  自己當然是最好的,從沒有妖獸能比得上,左溫不屑地哼了一聲。他乾脆伸出爪子,示意青年將自己放在地上。

  雖說心中疑惑,周雍倒也從善如流。

  毛色雪白的小貓剛一落地,就變成一位秀美非凡的少年。他頭上有一對小巧的耳朵,身後還有一條不斷晃動的小尾巴。

  那雙比天空更澄澈的眼睛,微微眯起,不快地掃了一眼周圍所有人。

  先前還在竊竊私語的諸多弟子,立時啞口無言。

  他們剛說周雍毫無作為,就看到那人的契約妖獸已經化為人形。

  純雲修為增長如此迅速,不僅說明周雍此次收穫頗多,更說明這小貓天賦異稟。

  左溫環顧一周,又對著周雍伸出手來,簡簡單單道:「走。」

  俊美青年從善如流,立時牽住少年的手,一併離開。

  他們身後的修士,啞然無語地注視著他們的背影。

  不遠處有人,將一切盡收眼底。游元化望著那二人的背影,陰測測道:「純雲,果然是你這小畜生。」

  游元化逃回靈心門後,將一切事情理順,頓時便覺出幾處疑點。

  那銀髮少年出現的時機,未免太過巧合,而且,他還有一對貓耳與一條貓尾巴。

  更重要的是,那少年修為不高,卻能抗拒自己的馴化光環。此等能為,即便荔瓔都沒有,唯有純雲展露過一次。

  先前一切,原本只是隱隱猜想。游元化真正見到這一幕時,立時恍然大悟。

  好一隻愛做戲的小畜生,它毀了自己的機緣,千刀萬剮都只嫌太輕。

  如此也好,越發讓游元化下定決心報復那二人。

  原本他只想廢掉純雲的修為,再削了周雍的名聲。現在看來,自己未免太過心慈手軟。

  奪人機緣,如殺人父母。此等仇怨,游元化又何需忍耐?

  游元化轉身欲走,卻有一位輕紗覆面的女子,攔住了他的去路。

  儘管那女子大半面容,已被遮住。但游元化一眼看出,她面上五道猙獰血痕,根本沒有痊癒。

  宮白凡,原來是她。

  游元化只瞥了一眼,就厭惡地移開視線。和他碰到的母獸荔瓔比起來,這女人不止心性齷齪,更加姿容平庸。

  他簡直有些後悔,自己平白無故與她牽連頗深,末了還要賠上一千顆靈石。

  俊挺青年依舊搖著扇子,他看也不看宮白凡,想與與她擦肩而過。

  誰知那女子右手一伸,直接橫在游元化身前。她身邊一隻模樣可愛的小獸,也對游元化齜牙咧嘴,很是兇惡。

  「莫以為你在霧靄妖山與幾隻妖獸簽訂契約,就能同我作對。」

  游元化冷聲道:「如果我想,隨時能將你逐出靈心門,旁人不會有半句話。」

  此等威脅話語,宮白凡半點也不在意。她捋了捋頭髮,淡聲道:「我這次來,只想同游師兄做筆交易。」

  「不知游師兄,可曾聽過冷馨月這個名字?」

  冷馨月,短短三個字,卻使游元化恍惚一瞬。

  他瞬間想起,那模樣姣好卻不願妥協的女子,狠厲望著自己的模樣。

  「有朝一日,你這惡人必被抽筋剝骨,魂飛魄散!」

  冷馨月說完話後,就自盡而亡。滿地鮮紅觸目驚心,讓游元化深夜亦會被噩夢驚醒。

  縱然家中長老出力,瞞下了這件事情,游元化依舊有些後怕。

  不過被自己強迫一次,至於如此剛烈麼?若非自己用她的家人做要脅,那女瘋子定會拉著他同歸於盡。

  事情已經過去許久,游元化很快就勾搭上宮白凡,也將那剛烈女子忘了個徹底俐落。

  誰知今日,宮白凡驟然提起這個名字,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游元化定了定神,依舊平靜道:「我不明白,宮師妹在說什麼。」

  「冷師姐多年修為停滯不前,再加上心中鬱結,自盡而亡。此事整個靈心門都知道,宮師妹特意提起,究竟有何用意?」

  話一說完,游元化乾脆俐落揮開宮白凡的手。她身邊那只白色小獸,立時暴怒了,身子低低俯下,發出威脅的低吼聲。

  區區一隻三尾貓,自己根本不用放在眼中。游元化輕蔑地瞥了一眼那小獸,越發心情不悅。

  「門中長老也是如此說,我卻知道,冷師姐死得冤枉。」

  宮白凡笑盈盈說:「想來游師兄必定不知道,你強迫冷師姐時,恰巧被一個小弟子看到。他不敢聲張,卻用留音珠,將當日之事記錄下來。」

  「哎,事情可巧。這枚留音珠,恰巧就在我手上。若我在所有弟子聚集之時,將那留音珠的影像放出,這可如何是好?」

  她故作無奈地歎了口氣,不能虛偽。

  游元化眸光深暗,依舊冷聲道:「你有何要求?」

  「娶我當你的道侶。」宮白凡揚了揚眉,「否則就給我五十萬顆靈石,游師兄自己選吧。」

  這婊子賤人,當真不容小視。她以為於掐到自己的弱點,就能輕而易舉威脅自己?

  區區一個女弟子的性命,哪值五十萬顆靈石?

  游元化思緒萬千,他轉念一想,立時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他驟然收斂怒氣,平靜道:「你且隨我來,我帶你取靈石。」

  果然,宮白凡立刻喜不自禁。

  她俯身將那皮毛純白的三尾貓抱起,嬌聲稱讚道:「果然還是游師兄夠爽快,只要師妹我一拿到靈石,就將那枚留音珠交給師兄。」

  蠢女人,沒腦子,死到臨頭還不自知。游元化帶著一抹冷笑,憐憫地搖了搖頭。

  左溫正趴在地上,看也不看伸到他眼前的逗貓草,反倒不屑地打了個哈欠。

  愚蠢,無聊。

  周雍以為用這毛絨絨的東西撩撥一下,自己就會把持不住,簡直可笑。

  即便小貓沒有反應,周雍也不喪氣。他又將逗貓草湊近兩寸,乾脆在左溫眼前晃了晃。

  小貓的藍眼睛睜開一瞬,伸爪不屑地對準那株逗貓草揮下。

  誰知左溫這一下,竟然撲了個空。那東西向後一退,又湊到左溫眼前,繼續逗引著他。

  剛才是大意失誤,並不算輸。

  左溫這次認真了,他一雙圓眼睛緊盯著那株逗貓草,勢要一下將它撲在爪間,方才甘心。

  「三十一代弟子周雍,與契約妖獸純雲可在?」

  如此無禮,必有蹊蹺。周雍眉梢一挑,他丟下那株逗貓草,讓左溫撲了個正著。

  他沒心情欣賞小貓的可愛模樣。還未等周雍答話,早有人一道元氣直接轟開門。

  幾位執法長老,並一群義憤填庸的弟子,將門口堵了個正著。

  「罪獸純雲,我問你,你可曾與宮白凡有仇怨?」

  哦,他等待許久的事情終於來了,左溫立時抖了抖耳朵。

  主角游元化不設計報復,自己又怎能順理成章,在這荒誕不公的劇情世界中攪個天翻地覆?

  那幾位執法長老,還不待左溫回答,早已不耐地圍住了這小貓。

  更有人甩出一道金光燦燦的繩索,意欲將他捆個正著。

  捆妖索,專門為了捆綁妖獸而煉製。只要這法寶使出,妖獸極難掙脫。純雲修為不高,定會將它的骨頭直接勒斷。

  自己的契約妖獸,平白無故被人如此折磨,周雍當然忍耐不了。

  他一道元氣揮出,與那捆妖索纏鬥不休,又冷聲道:「宮師妹曾經驚擾過純雲,它撓了宮師妹一爪。除此以外,再無衝突。」

  為首的長老眼見周雍抵抗,越發震怒:「放肆!靈心門行事向來光明正大,還能冤枉了你這小畜生不成?」

  那俊美青年並不退縮,揚了揚眉道:「今日周長老若不將事情說清楚,恕我無禮。純雲是我的契約妖獸,誰也無法傷到他分毫。」

  原來那太虛劍修,護短時是這般模樣。左溫不聲不響躲在周雍身後,倒真有幾分意外。

  「昨日女弟子宮白凡身亡,周身全是銳利抓痕。有人在她的屍體旁,發現此物。」

  執法長老將一件東西丟到地上,聲響清脆,是一枚小巧的鈴鐺。

  左溫定睛一看,立時眼眸微眯。

  這是游元化與純雲簽訂契約時,親手給它系上的鈴鐺,可算一件不大不小的防禦法寶。

  當游元化發現純雲是雄性後,他立時收回了這件法寶。看來游元化還有點腦子,竟能想出此等辦法陷害自己。

  「諸多長老施展追蹤術法,尋到了你的洞府之前。而宮白凡與這小畜生有過衝突,怎有這般巧的事情。」

  「證據確鑿,不容你否認分毫。妖獸害死修士,要先捏碎其全身根骨,再抽上足足二百鞭,最後將其魂魄抽出,折磨百年,由此方能消弭罪業。」

  這段話卻是對左溫說的,那位劉長老厲聲道:「孽畜,你竟敢犯下如此罪行!」



第47章

  面對質問,左溫乾脆沉默不語。

  誰讓這世界中,妖獸與修士地位半點都不對等。

  自從那場大戰之後,妖修戰敗,再無半點尊嚴與地位。幾百年來,他們已經被馴化調教,變成人類修士再忠誠不過的奴僕。

  諸多妖獸早已忘了自由為何物,更忘了即便不與修士其結契約,他們也能獨自修行。

  修士高高在上享受所有特權,而妖獸的權利卻被徹底忽視,誰也不會費心半點。

  人類修士為了自身利益,可以隨意獵殺妖獸。若是妖獸殺死修士,那就是大逆不道的重罪,動輒門派出動直接打殺。

  長此以往,諸多妖獸就被這般降服,徹底磨滅了血液中最後一絲野性。荔瓔這樣不肯屈服的妖獸,已經逐步減少。

  儘管四大宗派中,亦有理念不同的星羅門,但他們也對妖獸的現狀無能為力。

  現今游元化準備充分,又買通門內長老,證據還確鑿無疑。不管是誰,怕都極難翻盤。

  不過沒關係,一切全在自己自己計畫之中。若要徹底報復游元化這等人渣,只揭穿他虛偽面目並無太大用處。

  憑藉那逆天的金手指,游元化就能絕處逢生。

  眼見幾位長老逐步逼近,左溫乾脆沉默不語,似是認命一般。

  周雍擋在左溫身前,沉聲道:「純雲是無辜的,他昨日一直待在屋內,並未外出。」

  他牢牢將那少年護在身後,模樣沉著而堅定,似一棵永遠不會倒塌的大樹。

  劉長老對此嗤之以鼻,他冷聲道:「你身為這小畜生的契約者,自然袒護自己的妖獸。你的誓言,又豈能相信?」

  周雍想要辯解,有人在背後拍了他一下,輕而又輕。

  青年趕忙回頭,卻見那銀髮少年低聲道:「不必說了,我同你們走一趟。」

  還不到他肩膀的少年,面上的表情沉著而冷靜,猶如冰雪一般。

  眼見左溫認罪,諸多義憤填庸的弟子,立刻裹挾著他一同來到執法殿中。

  「孽畜」「本性難改」一類難聽的字眼,不斷傳入左溫耳中。少年雪白面孔上,並未露出一絲表情。

  純雲是無辜的,明明是無辜的!

  那驕傲又護短的小貓,哪怕有人非議周雍半句,都不願忍受。甚至不惜化為人形,只為證明周雍的能為極大。

  可現今,他卻被這麼多人污蔑冤枉,還不能辯解半句。

  青年整顆心,好似被滾油燙了一般。他深恨自己無能為力,不能保護自己的契約妖獸。

  周雍唯有緊跟在少年身邊,寸步不離,才能稍稍好過一些。

  一隻柔軟至極的小手,悄悄放在青年右手上,輕而又輕地握了握,似是安撫一般。

  周雍剛想回握,卻發現少年又恍若無事地鬆開手,依舊是那般沉著堅強的表情。

  十指相交的一瞬間,他發覺純雲手心之中,全是冷汗。

  原來那小貓不是不害怕,只是他在旁人面前竭力掩飾,唯獨在自己面前,才肯暴露真實感受。

  他以往只將純雲當做妖獸寵物,唯有面臨這等危急之時,才知曉他的心思,從來都不是那般單純。

  這感覺既甜美又酸澀,周雍緩緩合攏眼睛。他竭力掩飾自己的表情,可顫抖的長睫,卻洩露了他的心緒。

  浩浩蕩蕩一群人極快到了執法殿,早有四位執法長老在此等候,森然威嚴地列成一排。

  他們全都沉默地望著左溫,而宮白凡的屍體,就停在一邊。

  平日裡宮白凡遮面的輕紗,早被摘了下來。誰都能瞧清,她面容上五道猙獰血痕,讓人不忍直視。

  最可怖的,還是她周身幾百道爪印,密密麻麻佈滿全身。唯有喉嚨處一道爪印格外深些,幾可見骨。

  縱然諸多弟子,平日裡都對宮白凡觀感不佳。可他們見到這女弟子如此慘狀,立時怒氣上湧。

  區區一隻卑賤的妖獸,全仗本命契約提升修為,卻膽敢殺死一名修士。

  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身邊的妖獸起了歹心,他們豈還有活頭?

  不管如何,純雲今日必須要死。否則妖獸動輒反抗修士,一切豈不亂了套?

  當即有人大喊:「殺了那小畜生,將他扒皮抽骨!」

  「不不,先將他所有指甲直接拔出,讓他受盡苦楚再死去!」

  附和聲一浪高過一浪,被長老壓到臺階前的銀髮少年,脊背略微顫抖了一下。

  他必定怕極了,自己偏偏毫無辦法。

  周雍一顆心都要碎了,他只能堅定地站在純雲身後,似在支撐那小貓不要放棄。

  不遠處的游元化,滿意至極地欣賞這一幕,又對旁邊的女弟子淡淡道:「早知這小畜生劣性難改,我當日就不會花功夫,嘗試與他簽訂契約。」

  「為此我還賠上一株月華草,真是半點不值。哎,宮師妹真是可惜了。」

  他假惺惺歎了口氣,仿佛真的極其遺憾一般,心中卻險些樂開花。

  此番謀劃,不僅能徹底解決宮白凡的麻煩,還能將所有過錯栽贓給純雲,一舉兩得再划算不過。

  要怪就就怪,這些人實在沒有眼色,非要找惹自己。

  他有神獸馴化系統在身,只需稍稍驅動魅惑光環,那只被宮白凡抱在懷中的三尾貓,立刻倒戈相向。

  宮白凡也害怕自己殺人滅口,為此提高警惕暗中驅動元氣,在自己與她之間佈置了好幾重防禦法術。

  只可惜,宮白凡只想著提防自己,卻沒料到自己的本命妖獸,就在猝不及防之下,直接割開了她的喉嚨。

  蠢貨,真是蠢貨,游元化當場就笑出了聲。

  三尾貓與九尾玄貓,同是貓類,抓痕更是極為相似。而且他手上還有一件,沾染了純雲氣息的鈴鐺,將諸多證據引向那小貓,再順理成章不過。

  現在他只需看著,那小畜生被扒皮抽骨的淒厲模樣就好。還能一併瞧瞧,冷淡如冰的周雍心碎至極的情形。

  位於正中央的執法長老,居高臨下發問道:「罪獸純雲,你可認罪?」

  「我無罪。」純雲霍地抬起頭,純藍眼睛中全是憤怒之意,「我可以性命為誓,我沒有殺死宮白凡。若此言為假,我必遭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

  這般狠辣的誓言,讓不少旁觀者為之一震。

  誰知那名執法長老,只揚了揚眉道:「妖獸品性低劣,你立下的誓言,又豈能當真?」

  縱然對此時情況,左溫已經有所預料。他也未想到,幾位靈心門長老居然能說出這等話來。

  只因純雲是妖獸,自己就遭受歧視。所說之言,甚至沒有絲毫可信度。

  「諸位長老,你們險些讓那小畜生哄了。他是一隻九尾玄貓,就算丟了一條性命,也並不傷筋動骨。」

  游元化悠悠插了一句,周遭弟子頓時議論紛紛。他們望著左溫的目光,越發微妙起來。

  有一位身形高大的青年,將諸多投向左溫的惡意目光,直接擋下。

  「再加上我的誓言如何,我以神魂性命擔保,純雲從未做出那等事情。若有半句謊言,我必遭天打雷劈。」周雍一字一句道。

  「周雍,我看你是被這小畜生迷了心智!」

  另一位執法長老大喝一聲:「只要你讓他解除契約,靈心門就不追究你看管失責之罪。」

  俊美青年微微躬身,表情平靜:「弟子不願如此,我答應過純雲,今生唯有他一隻契約妖獸。」

  周雍看向左溫,卻見少年纖長濃密的睫羽顫抖一下,似想竭力壓抑心緒一般。

  傻瓜,純雲嘴唇張合,無聲責駡他一句。並未有半點兇惡,反倒像撒嬌。

  只為了他這句話,自己都絕不後悔。周雍直接站在他身邊,光明正大牽起少年的手,似想與他永不分離。

  真是活生生的傻瓜,明擺著今日之事定難善了,周雍還費力不討好地支持自己。

  趨利避害乃是人之本性,誰知這太虛劍修偏要反其道而行之,真是死腦筋。

  也許是原主純雲分外心軟,所以才格外容易被打動。左溫心中,竟漾起一絲淺而又淺的波動,極快就消失不見。

  銀髮少年似是淚盈於睫,但他垂著頭一會,又恢復成原來的平靜模樣。

  左溫緩緩抬頭,語氣堅定地反問道:「若是我能讓宮白凡開口,證明我的清白,長老們又該如何?」

  讓死人開口,這可真是癡心妄想。

  宮白凡死去已經好幾個時辰,神魂早已離去。以靈心門掌門的修為,也不敢說這種大話。

  「既是如此,你就試試看。」執法長老揚了揚眉,「若不能做到,你就乖乖認罪。」

  「九尾玄貓能夠溝通幽冥,這是我的本命天賦,半點也做不得假。」左溫一字一句道,「我早就說過,我是冤枉的。」

  隨著少年話語,原本封閉的大殿中,忽然刮起一陣冷風。

  莫名的森寒陰沉,讓諸多弟子情不自禁打了個寒戰。那股冷風盤旋升騰,終於化為一縷黑煙,逐步凝聚成形,正是宮白凡本人的模樣。

  她原本已經呆滯的雙眼,頃刻間瞪大了。她飛到游元化身邊,伸出長長指甲,想要抓瞎這人的眼睛。

  「你不僅害死冷馨月,還不惜使了陰損手段,操縱我的本命妖獸殺死我。縱我身死,這份怨氣也絕不會消散。」

  那陰森可怖的女鬼,幾欲將游元化撕成碎片。可她看到,那人面上沒有半點驚懼之色,反倒至為平靜地抖了抖衣襟。

  還未等宮白凡觸碰到游元化,她就被一道金光直接擊中,淒厲叫喚一聲。

  她已然形體消散,化為一陣陰風。可那陣風依舊盤旋不歇,久久停留在游元化頭頂不散。

  原本對宮白凡之死,深信不疑的諸多弟子,立時不大確定了。

  既然連受害者本人都這麼說,游元化的嫌疑還真是極大。再加上冷馨月當時死得突兀,早有不少人心生疑惑。

  若是真說起來,游元化拋棄宮白凡,雙方定會怨恨滋生。而宮白凡不知從何處,探查到冷馨月死亡的真相,要脅那人。

  游元化直接殺人滅口,還將所有過錯,都推給純雲,才是人品低劣。

  更何況宮白凡的本命靈獸,是一隻三尾貓,如此所有事情,都能對上號來。

  被眾多人矚目的游元化,淡淡反駁道:「誰都知道,本命妖獸對主人忠心耿耿,絕不可能反叛契約者。」

  「我究竟用了什麼手段,才讓那只三尾貓殺死宮師妹,誰又能說出個真假虛實來?」

  果然,許多弟子立時沉默了。幾位執法長老的平靜表情,更是從始至終都未變更過。

  誰叫這世間修士,根本想不到自己有神獸馴化系統。只憑此點,自己就能逆轉乾坤。

  更何況,游元化早掐死了那只三尾貓,一併毀屍滅跡。就連宮白凡用於威脅自己的留音珠,他也找到一把捏碎。

  小畜生純雲再有能為,他今日也必須要死。

  游元化冷哼一聲,模樣不屑:「區區一道幻術,就想給我定罪。你這奸詐的小畜生,未免將修士想得太蠢!」

  儘管游元化萬分篤定,諸多弟子依舊心存疑慮,不肯附和半句。

  是不是幻術,在場諸人豈能不知。

  不管妖修還是修士的幻術,大多十分低劣,只能哄哄沒見識的凡人。又豈能如方才一般,召出陰風幽魂,且沒有半點破綻?

  左溫早知如此,直接質問道:「若我方才所為都是幻術,為何幾位執法長老沒有出聲?」

  他剛一說完,地位最高的執法長老,當即冷聲道:「那卻是幻術無疑,你這小畜生為了擺脫罪責,竟使出這種手段威脅他人,真是心性不堪。」

  其餘幾位長老,隨即附和道:「的確心性不堪,倒讓元化受了委屈。」

  「妖獸就是妖獸,品行低劣。」

  幾位執法長老,竟明擺著說瞎話,袒護起游元化來。

  哦,情況並未出乎自己意料之外。主角游元化在這靈心門中,真是能橫著走。

  左溫本有方法,逆轉這必死之局,他卻不想這麼做。

  那樣固然能讓游元化身敗名裂,卻不能讓那人渣,為他之前的所作所為付出足夠沉重的代價。

  在這妖獸地位遠遠低於修士的世界中,固然自己成功逆轉乾坤,也只會激起人們一聲歎息,起不了半點實質性作用。

  好在自己早已謀劃妥當,到時游元化,才會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絕望。

  周遭靈心門弟子,儘管心知真相如何,也沒有替左溫辯駁一句。

  誰願意冒著得罪游元化的風險,替一隻妖獸說話?不管純雲是死是活,與他們可有半點關聯?

  周雍再忍耐不住。他直接來到臺階前,直視著諸位長老冷聲道:「真相如何,所有人都一清二楚。只因純雲是妖獸,你們就不肯查驗真相?」

  為首的執法長老不說話,游元化卻橫眉豎目:「放肆,執法長老已經裁決之事,又豈容他人反駁!」

  好,極好。自己此時威風,真是旁人半點都比不上。

  執法長老默許,游元化的膽子越發大了:「你若繼續袒護這妖獸,莫怪靈心門將你逐出門去!」

  身後有人揪住了他的衣襟,少年輕輕說:「你不需為了我,這般意氣用事。」

  意氣用事,原來一切到了純雲口中,竟是這輕飄飄的四字。

  那倔強又驕傲的小貓,好似並不在意他的生死,反倒全心全意袒護自己這個無能的主人。

  如果自己再有能為一些,根本不必讓純雲受到這等污蔑與苦楚。

  難道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純雲直接送死?周雍將手指握得發白。

  「九尾玄貓雖說罕見,也並非至為珍貴。只要你有心,再找一隻也並非難事。」還有長老居高臨下地安慰他,模樣虛偽極了。

  可笑,當真可笑。

  縱然這世間有許多隻九尾玄貓,也並非他一心認定的純雲。若等那少年死後,他又該怎樣面對慘白黯淡的人生?

  面對少年懇切期盼的目光,周雍根本說不出一句話來。

  既然純雲如此希望,他更要忍耐。他會將今日發生的事情,牢牢記在心底,等待驟然爆發的一日。

  周雍最後握了握少年微涼指尖,縱然那一觸即分,也讓他無比留戀。

  「罪獸純雲,你可認罪?」

  「我無罪。」少年抬起頭,藍色眼睛好似冷而淡的浮冰一般,莫名讓人心寒。

  「是這世間太過不公,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不知為何,原本覺得自己理所當然的執法長老們,竟不由自主避開了少年的眼睛。

  在那樣坦蕩倔強的目光下,似是所有罪惡都無從遁形。

  先是心緒,隨後卻是暴怒。區區一隻修為不高的妖獸,也膽敢威脅他們。

  「死不認罪,無可救藥!」當即有長老暴怒了,暴烈元氣揮斬而來,截斷少年的一縷銀白髮絲。

  執法長老手一揮,便好幾名修頗高的修士,直直向著左溫走來。

  任憑這小畜生能為再大,今日還不是犯在自己手上?一旁的游元化,簡直不能更快意。

  他迫不及待,想看著左溫被折磨的淒慘模樣,就連眼睛也不由微微眯起。

  除掉這小畜生之後,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周雍。游元化掃了周雍一眼,果然這人仿佛呆傻了一般,再緩不過神來。

  對一個畜生用情太深,可不就落得如此下場?這人竟以為,所有人都瞧不出他們倆情況如何,著實可笑。

  靜立不動的左溫,忽然右手一合,捏碎了什麼東西。

  立時就有幾十丈金色光芒,自他指間緩緩溢出。雖不刺眼,卻有一種別樣的威嚴氣派,鋪陳開來。

  在那浩蕩的金光之下,幾位執法長老不由自主倒抽了一口冷氣。

  如此威勢,如此可怖。縱然沒有露出真正面目,僅憑氣勢,就能讓不少人為之臣服。

  此等修為,怕是只有靈心門掌門能夠比得上吧?諸多弟子們互相對視一下,從對方眼中看出驚懼之意。

  不僅所有弟子愣住了,就連執法長老,也不由呆滯了一瞬。

  原本已經觸碰到左溫衣角的幾位修士,當即立在原地,再不敢靠近半步,

  終於那金光緩緩凝聚成形,一位衣衫明黃的絕代佳人掃視一周,碧綠雙眸滿是笑意。

  「小純雲,沒想到我們分開不久,又見面了。」荔瓔淡淡微笑,「怎麼,你們要為難這小傢伙?」

  在這黃衣妖修俯瞰目光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避開她的眼睛。

  那是對強者本能的敬畏,不管此人是修士抑或妖獸,都值得他們畏懼。

  似是覺得自己如此表現,著實不堪。為首的靈心門長老深吸一口氣,厲聲喝令道:「罪獸荔瓔,就是你殺了我靈心門諸多弟子!」

  荔瓔並不惱怒,依舊笑吟吟道:「是我又如何?沒有能為,還偏要到我的洞府送死,不自量力就是如此。」

  「前幾日還有一名靈心門弟子,不知用了什麼稀奇手段,差點讓我臣服於他。」

  黃衣妖修目光銳利,直直投向游元化:「怎麼,現在躲起來幹嘛。你不是要讓我跪著叫你主人,求你寵倖我麼?現今的你,可沒有那時半點威風。」

  立時有不少弟子,順著荔瓔目光,一併望著游元化。原本神氣十足的青年,早就低下了頭。

  他何曾受過這等嘲諷?這可恨至極的妖修,可恨至極的純雲。都是那二人,硬生生落了自己面子。

  若非害怕在這麼多人面前,暴露神獸馴化系統的存在,游元化定要徹底降服這頭母獅子。

  「貪生怕死,又沒膽色,只敢在背後玩陰招。」荔瓔鄙夷地唾了一口,「我今生就算死,也不會同你這樣的修士簽訂契約。」

  這銳利言語,不亞于在游元化臉上狠狠扇了一耳光,他越發恨意深沉。



第48章

  游元化眸中恨意深沉,幾欲化為刀刃。可他一瞧見荔瓔似笑非笑的表情,立時泄了一口氣。

  那母獸修為著實太高,即便靈心掌門,也不敢說穩勝她。

  偏巧游元化為了自己的謀劃,趁著掌門不在的機會,才敢如此放肆行事。

  現在整個靈心門中,竟無一位長老修為能與荔瓔匹敵。若是那母獸想要大開殺戒,怕是誰都攔不住她。

  如此情況,游元化也只能暫且退縮,留得性命最要緊。

  沒關係,將來他必會將荔瓔收為妖獸,隨意鞭笞辱駡她,那母獅子都不敢反抗半點。

  游元化喉結顫抖,終於強行忍下了這口氣。

  荔瓔斜了一眼游元化,依舊是笑盈盈的。她伸出一隻手,輕聲道:「跟我走吧,小純雲。在這顛倒是非黑白的靈心門中,你可還有留戀之物?」

  銀髮少年的目光,輕而緩地落在周雍臉上。純藍色眼睛與琥珀色眼睛對視一瞬,又極快分開。

  周雍張開嘴唇,卻不知說些什麼。

  是自己太過無能,不能好好護著純雲,將他逼等絕境之中。現在純雲能和荔瓔離開,再好不過。

  只為了純雲自己,他也應該直接放手。主動接觸契約,這是他能為純雲做的最後一件事。

  縱然遭受懲罰,周雍也心甘情願。青年長睫微合,極堅定地說:「我解除……」

  還未定周雍說完,左溫就直接扇了他一耳光,打得青年側過臉去。

  少年一雙藍眼睛,至為璀璨又無比惱怒。他一字一句道:「我不許你如此,向來只有我拋棄別人,哪有人主動同我解除契約?」

  純雲真是太過倔強,都到了此等糟糕狀況,還偏偏裝出一副硬氣模樣。這就是自己今生唯一一隻契約妖獸,一隻壞脾氣又驕傲的小貓。固然平日裡總對自己沒有好臉色,也肯讓自己替他撓撓下巴。

  周雍愛憐地注視著少年,似想將他面容細細描摹在心中,今生今世都不遺忘。

  少年似是惱了,別過頭去:「誰喜歡你這種麻煩的人,平白無故總捏我的尾巴?」

  「我與你解除契約,從此再無半點關聯。」

  他們二人之間最後的聯繫,就此被直接斬斷,乾脆俐落。一切代價,全由左溫承擔。

  少年秀美面孔,立時蒼白無比。若非荔瓔扶住他,左溫怕是連站都站不住。

  周雍既心酸難耐,又憤怒無比。那是自己的契約獸,誰讓她膽敢觸碰純雲?

  力量,終究是沒有力量。

  若他修為了得說一不二,又豈會容那等小人欺辱純雲,還顛倒了黑白是非?

  俊美青年琥珀色眼睛,刹那間寒意凜然,凝固成一片森然。周雍將手指捏得極緊,幾乎能聽到咯吱聲響。

  此時左溫忽然從荔瓔懷中掙扎站起,他漠然環視一周,冷聲道:「今日之事,必有回報。」

  少年說話的聲音雖不大,卻讓人莫名有了一絲寒意,順著脊背攀爬而上,吹得脖頸寒涼。

  左溫緩步走到周雍身邊,微微踮起腳尖,在他面頰落下一吻。

  輕柔和暖,一觸即分,立時讓那冷峻青年愣住了。

  周雍既是酸澀又是喜悅,他摸了摸少年頭上那對毛絨絨的耳朵,這次左溫沒有躲開。

  是左溫率先伸出手,周雍心領神會,將自己的手同他貼在一起。

  以往純雲心情好時,也曾主動伸出小肉墊,示意主人快來討好他。這是那壞脾氣小貓,極難得的溫柔時刻。

  此時情景再現,周雍卻心酸難耐。

  少年的手比周雍小一圈,他們二人間,似有千言萬語,卻無法訴說半句。

  終究是左溫率先離開。荔瓔帶著他不急不緩走出執法殿,沉默的諸多弟子,不由自主為他們讓出一條路來。

  所有人目光,都緊緊黏在那風華絕代的二人身上,似是追隨又似膜拜。

  唯有周雍怔怔立在原地,緩緩合攏手掌。他掌心還有些微溫度,雖會極快消散,也使他無法遺忘。

  俊美青年仰望著天邊那道燦爛金光,那是他心愛之人離去的方向。

  天邊的荔瓔,帶著左溫一路而行。對於他之前的行為,荔瓔沒有評論半句。

  左溫微微合上眼睛,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的經脈,都似被小刀割過一般。

  是他主動解除本命契約,所有後果自然由他擔下。不過沒關係,他在周雍身上投入多少,將來必會一一收回。

  誰知系統3022,竟沒眼色地感慨道:「宿主這次虧大了。既沒有打臉游元化,還和周雍主動解除契約,全身經脈堵塞了七成。」

  「雖說比上次情況好些,卻也有限。」

  這系統,還是分不出情況如何,左溫揚了揚眉。

  「周雍是一個極重感情的人,雖說他對我好感度極高,也只當我是他的妖獸,而非一個獨立存在的人。」

  「經此一遭,就算那太虛劍修再遲鈍,內心也必定有所觸動。如此原主純雲所求的,一生都與周雍待在一起,再容易實現不過。」

  「至於人渣游元化,我也早有方法處置。他不是既好虛名,又愛美色麼,到時我必會讓他失去一切。」

  雖說宿主信誓旦旦,系統3022還是覺得左溫勝算不大。

  若是他留在靈心門中,還有機會報復主角。現在宿主徹底放任游元化,孰勝孰負還真不好說。

  左溫看出系統3022正在遲疑,他淡淡道:「既然靈心門不給妖獸公道,乾脆毀了這個門派又如何?」

  此言一出,系統3022立時驚呆了。

  一個勢單力薄的小妖獸,竟說要毀了鼎鼎大名的天下四宗之一,誰會相信。

  左溫在心中冷笑了。沒有靈心門的庇護,與所謂神獸馴化系統,游元化又有什麼本事?

  暫且等著,一切自有了結之時。

  少年回頭望瞭望離去的方向,顏色淺淡的藍眼睛中全是冷漠。

  誰知荔瓔卻誤解了。她轉過頭,輕聲道:「我知道你心中委屈,可你們將來,還有重逢之日。」

  若是真等到那一日,整個世界怕會天翻地覆。

  左溫目光沉凝,不聲不響地點了點頭。

  荔瓔看出自己的勸慰用處不大,不再糾纏。她帶著左溫,緩緩降落在霧靄妖山。

  她一回到自己領地內,就無比慵懶地伸了個懶腰,變成一隻皮毛美麗的母獅子。

  荔瓔毫無形象地趴在草叢之中,盡可能讓背後所有皮毛,都曬到太陽。

  「化為人形許久,還是本相最自在。」母獅子斜了斜眼睛,聲音含笑,「小純雲,你要不要也曬曬太陽?」

  自己是人,不是貓,左溫在心中默默告誡自己。他搖了搖頭,直接拒絕道:「多謝你幫助我,從此你我恩怨兩清。」

  「你經脈堵塞修為全無,將來可有什麼打算?」母獅子晃了晃尾巴,一雙碧眼眸光閃亮,「你這傷勢,怕是極難痊癒。」

  少年長睫眨動一瞬,輕輕說:「我是一隻九尾玄貓,不過再耗費一條性命罷了。上次游元化逼迫我解除契約,我也是憑藉此種方法,才順利重生。」

  這樣小的幼崽,本該在父母身邊嬉鬧。純雲卻早早歷經波折,甚至還要死上兩次。

  荔瓔的目光,瞬間變得至為柔軟。她猶豫許久,終於咬咬牙道:「既然你已經沒有契約者,不如選擇成為妖修如何?」

  「縱然這世間,大部分妖獸都與修士簽訂契約,借此提高修煉速度。但他們終其一生,也不得自由。但妖修不一樣,他們不受拘束,可與修士平起平坐。」

  「不靠修士,只靠自己。唯有如此,你才能報復那冤枉你的仇人。」

  荔瓔循循誘導,心中卻有些羞愧。

  若不是為了妖修前途,誰會誆騙一隻還未長大的小幼崽。可純雲資質非凡,更難得對靈心門滿懷恨意。

  早在上次他來霧靄妖山時,荔瓔就有此想法。

  她也看出,純雲與契約者關係極佳。那青年甚至不惜為了純雲,冒著危險潛入自己的領地。

  荔瓔並不願拆散那二人,現在一切倒是順利成章。

  若是普通妖獸聽到荔瓔這等言語,必會連連搖頭,扭身直接離開。

  可純雲非同一般。他只沉默片刻,就堅決至極地點了點頭,荔瓔也長長舒了一口氣。

  荔瓔並不知道,因為這句話,左溫終於順利完成他所有佈局。

  他自進入這劇情世界後,就在謀劃這件事。

  縱然系統3022佈置任務,要左溫與周雍簽訂契約,束縛了他的自由,左溫也並不在意。

  上次打斷游元化降服荔瓔,固然是左溫看不慣那等人渣行徑,也因為荔瓔背後,就是霧靄妖山真正的勢力,這世間最後幾百名妖修。

  妖修將自己視為與修士平等的個體,絕不簽訂契約,亦不與人類修士妥協。

  幾百年間,霧靄妖修深居簡出,並不露頭。獨獨留下荔瓔一隻修為極高的妖獸,搜尋著甘願成為妖修的幼崽。

  儘管左溫血脈稀罕,他卻已經與周雍簽訂契約,並不符合霧靄妖修的要求。

  若是這般繼續發展,左溫也能憑藉自身能為與周雍撐腰,順利打臉主角游元化,完成系統3022的最終任務。

  原主純雲所求極少,左溫卻野心頗大。他不僅要讓那人渣游元化,得到應有的懲罰,也要在那太虛劍修心上,狠狠烙下一道傷疤。

  誰叫那人膽敢在上個劇情世界中輕薄自己,只此一件事,左溫就絕不能忘。

  契約妖獸的身份,終究受限太大。左溫需要一個順理成章的理由,與周雍解除契約。

  為此左溫坑了游元化一把後,又毫不避諱地在靈心門顯露人形。

  而游元化所作所為,並未出乎左溫意料之外。

  憑藉他陷害自己一事,左溫不光與周雍解除契約,還一併讓那太虛劍修,體會到自己真正心意為何,再划算不過。

  召喚荔瓔前來救場,就是左溫謀劃的最後一步。那母獅子必會踐諾,且看到自己被修士陷害,必定覺得他可信極了。

  一切條件都已具備,那群早就看中左溫的霧靄妖修,又豈會不滿意?

  這才是左溫佈局中最重要的一步,終究順利實現並無半點阻礙。直至此時,左溫才真正逆轉天命。

  在原本劇情中,那群霧靄妖修,可沒有這般好運。

  地位與修為頗高的荔瓔,竟被一個無能的人類修士徹底降服,整個霧靄妖山都震怒了。

  他們隨後又派出幾名妖修,前去打探情況。也抱著僥倖心理,想提醒荔瓔莫忘本心。

  誰知那母獅子已經被徹底洗腦,早將霧靄妖山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告訴游元化。

  主角得知這等事情後,早有準備。他憑藉神獸馴化系統,一隻接一隻地降服了找來的妖修。

  若是公獸,游元化就直接殺掉,將皮毛內丹拿去討好門內長老。若是母獸,游元化就將其收為后宮,再用魅惑光環洗腦。

  霧靄妖山成了不折不扣的冤大頭,專門給游元化送妖獸,讓他的實力憑空增添了幾倍。

  諸多妖修自然不甘心,他們索性聯絡在修士世界中潛伏已久的星羅門,對靈心門驟然發動攻勢。

  星羅門本來就是妖修中分支的一股,主張修士與妖獸和平相處,並沒有靈心門中,動輒虐待妖獸毆打致死的慘狀。

  一時之間,靈心門被打得節節敗退。其餘兩大門派坐視不理,只等大戰結束後,再撈些好處。

  偏偏此次星羅門中的聖女簡曼珠,是一隻極罕見的熾鳳。游元化又故技重施,用魅惑光環馴化了她,將其收入後宮之中。

  簡曼珠被洗腦後,滿心滿念全是游元化。她發出假消息,讓星羅門與霧靄妖山諸多修士陷入包圍之中,徹底覆滅了這世間最後一支妖修。

  從此以後,妖獸地位越發低下,徹底成了修士的奴隸。終其一生,諸多妖獸都不知曉什麼是自由。

  而游元化憑藉此番功勞,闖下赫赫威名。他修為不斷提升,又收服了不少罕見妖獸。

  最終他帶著一眾後宮,成功破界飛升,已然成為這劇情世界中,不朽的傳奇。

  不過是一個穿越過來的人渣,憑藉金手指糟蹋女修與雌獸,偏偏還能有這等圓滿結局。

  左溫詳細瞭解劇情之後,就對這結局嗤之以鼻。游元化真是許多劇情世界中,無德無腦心胸狹窄的諸多主角縮影之一。

  那人渣現在有多風光,將來就有多淒慘。

  現在荔瓔並未被游元化馴服,游元化一生中最大的轉捩點,已被左溫硬生生篡改。

  隨後左溫的佈局,更加順理成章。他會將這人渣加諸給自己的恥辱,加倍討回來。

  想來這般計畫之後,等到結算時,自己必會有豐厚的成就點。

  眼見荔瓔還在等待自己的回答,左溫收斂心緒,語氣堅決道:「我不願依靠修士,只願依靠自己。」

  「既然靈心門顛倒黑白,有朝一日,我就要徹底覆滅那門派。」

  荔瓔忽然化為人形,她摸了摸左溫的頭髮,語氣溫軟:「好孩子。」

  大能妖修帶著純雲離開一事,在靈心門中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明明還有四位執法長老在場,誰知那妖修全把他們當做空氣一般,瀟灑離去。

  此等行為,不亞於狠狠扇了四位長老一巴掌。

  至於純雲為何離開一事,在場的弟子大多諱莫如深,並不肯吐露半句。

  妖獸因為得罪修士,被陷害致死,也並非罕見之事。數百年間,修士早就習慣如此。

  就算純雲是無辜的,他也終究是一隻妖獸。除了死心眼的周雍在意他,對其餘弟子而言,他們根本不屑為之開口。

  更何況遊家,在靈心門中勢力極大。此等重壓之下,即便是修為最高的掌門,也對游元化無可奈何。

  諸多弟子驚懼的,是游元化害死宮白凡一事。動輒迫害同門弟子,還能找到替罪之人,實在讓人心驚不已。

  莫不是自己不知不覺得罪了他,也會落得如此下場?

  於是許多靈心門弟子,不著痕跡疏遠了游元化。一時之間,原本總被眾人環繞的游元化,竟無端覺得有些寂寞。

  可游元化也顧不得許多,他已然被荔瓔的修為震驚了。當日終究太倉促,他想要憑藉系統徹底馴服荔瓔,誰料最後失手。

  縱是如此,他也覺得荔瓔的修為著實一般,並無半點可怕之處。唯有經歷過當日的事情後,游元化才明白,那母獅子有多可怕。

  有這麼一位修為高強的妖修,隨時惦記自己,游元化怕是睡都睡不好。

  他再不顧得許多,直接與買來的幾隻妖獸簽訂契約,倒也刻苦修煉了一段時間。

  唯有閒暇之時,游元化才與他收服的幾隻母獸行樂。

  本命契約之位,游元化依舊是空出的。他只等到三年一次的霧靄妖山開啟之時,到其中尋找一隻極為出色的妖獸。

  此時游元化,就行走在霧靄妖山的一條僻靜小路。儘管他身邊跟了一群妖獸,游元化依舊覺得不大安全。

  不知為何,他在霧靄妖山中,並沒有碰到其餘弟子。即便是約定好的聚集之地,也空無一人,莫名讓人覺得心驚膽戰。

  「許久不見,看來你還活得挺滋潤。」

  動聽嗓音在游元化身後響起,立時驚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游元化心念流轉,立時就有好幾隻妖獸飛速靠攏,將那處樹叢圍攏起來。

  又是幾道暴烈元氣驟然催發,瞬間將周遭夷為平地。眼見如此,游元化才舒了一口氣。

  誰知他才沉下心,那聲音又響起:「無用之舉,真是手段低劣。」

  「誰,裝神弄鬼?」游元化厲聲喝問道,「有能耐出來與我一較高下!」

  這句喝令,不過是為了激得那人應答。自己的妖獸們早已蓄勢待發,就不信再擊不中那人。

  「蠢貨,真當所有人都和你一般蠢。」那人嗤笑一聲,竟立刻變換方位,出現在游元化身後。

  如此迅捷的反應,究竟是人,還是妖獸?

  游元化心中沒底。他見到有人自高高的樹枝一躍而下,輕巧無比地落在他面前。

  那是一個至為秀美的青年,斑駁日光映在他面容之上,越發顯得他風華絕代。

  縱然此時情況危急,游元化也不禁被他姿容傾倒,喉結顫動一下。

  青年微微眯細一雙鳳眼,模樣輕慢地揚了揚眉:「你不是要殺我麼,我就站在你面前。」

  他有一雙似曾相識的藍眼睛,淺藍色澤猶如天空一般。一頭銀髮柔順,猶如皎潔月光。

  「純雲,原來是你這小畜生!」游元化立時冷笑了,「你當日被我逼出靈心門,不知那滋味可曾好受?」

  「你離開三年,必定不知道周雍為你失魂落魄。他並未與一隻妖獸簽訂契約,反倒一門心思打坐修煉。」

  「蠢主人就有蠢妖獸,你們二人,真是一模一樣。」

  游元化意欲激怒純雲。只待那妖獸情緒爆發,失去理智與冷靜,他所有妖獸就會一擁而上,直接將純雲扯成碎片。

  果然那妖獸生氣了,他一字一句道:「就憑你也配提起他!」

  刹那間,七八隻妖獸全都運轉本命天賦。刺目的光和熱,轟然爆裂開來,將周遭樹叢點燃烤焦。

  劇烈聲響震顫,讓游元化不得不封閉聽覺。這一下比之先前,更加威力巨大。

  周遭方圓一丈,已然化為一片焦土。

  這回,那小畜生總該死了吧?不枉費自己費盡心思,游元化眉尾微揚,頗有些得意模樣。



第49章

  這次,游元化終於長長舒了口氣。

  他還未來得及眨眼,就見到一隻修長白皙的手緊握成拳頭,對準他的鼻樑,狠狠來了一下。

  猝不及防之下,游元化根本來不及躲閃。他鼻中酸澀淚流不止,縱然用雙手捂著鼻子,依舊有鮮血不斷滴下。

  在霧靄妖山中,這是最糟糕的一件事。有血腥氣就會招來妖獸,若是碰上荔瓔這等厲害角色,縱然游元化契約妖獸頗多,也無法倖免。

  這小畜生,看來也在暗算自己,游元化心中了然。

  等他仔細搜尋純雲蹤跡時,那畜生又隱匿起來,似在暗處窺視著自己。

  如此滋味,著實難熬。一向都是自己戲弄他人,誰料今日,游元化卻被一頭畜生耍了個徹底?

  游元化心中固然惱怒,也打起精神,命令自己的妖獸們嚴陣以待。

  一隻羽毛華美的大鳥,輕輕立在枝頭。儘管它沒有開口說話,通過與其契約,游元化也知曉它心中所想。

  「主人,不如我們早早離去吧。」大鳥晃了晃尾羽,頗有些著急模樣,「縱然我竭力運轉元氣,也無法搜尋到那只九尾玄貓的蹤跡。」

  「他的修為比姐妹們高出太多,長此以往,我們怕是抵擋不住……」

  紅羽還未說完,便淒厲地慘叫一聲,驚起不少暗中潛伏的妖獸。她從枝頭瞬間栽倒在地,渾身不住抽搐。

  是游元化驟然發動契約,狠狠懲戒了她。此等滋味,不亞于扒皮抽筋之苦。

  又來了,此等情形,已然發生過不下千百次。周遭幾隻妖獸只敢靜默看著紅羽,固然她們心中同情,也不敢上前一步。

  誰叫主人處事公平,紅羽說錯話,自然要懲罰。

  游元化又上前一步,直接踩住紅鳥的尾羽,揚了揚眉道:「你可知錯?」

  「紅羽錯了。」模樣可憐的大鳥,斷斷續續道,「是紅羽太過膽小,壞了主人謀劃。」

  「知錯就好,也需要懲罰。」游元化緩緩蹲下身,抓住了那捧豐密華美的尾羽,一把直接薅下。

  紅羽的驚聲鳴叫,比方才更淒慘三分。

  鳥類妖獸的尾羽,最是脆弱。游元化此番行為,著實痛入骨髓。

  其餘妖獸一動不敢動,固然由於游元化成功洗腦,也因為她們早被游元化震懾馴服。

  游元化模樣輕慢,他踢了踢紅羽的腦袋:「純雲,你瞧瞧她的模樣,比你幼時又如何?」

  「妖獸就是妖獸,不要妄想與修士平起平坐。你們活該永遠被修士踩在腳下,還敢奢望公平自由?」

  他自然是為了刺激純雲,才故意說出這番話。那高傲至極的小畜生,必定受不得如此言語。

  縱然犧牲了紅羽的一大把尾羽,也沒有什麼關係。反正有神獸馴化系統在,自己稍加安撫一下,紅羽就會含著眼淚請求自己垂憐。

  妖獸終究比人類好上不少,能夠如此肆意玩弄,並無半點顧忌。

  華服修士扔掉手上一大捧羽毛,眉尾微揚,肆意道:「小畜生,有能耐與我正面對決。躲躲藏藏,又有什麼能耐?」

  不遠處,有人輕哼一聲:「對你這等卑鄙之人,還需講究什麼原則?」

  眸中寒光一閃,游元化立時提起警惕。

  那銀髮青年,就站在近處一顆大樹上,衣袂飄飄風姿卓然。

  「就是此時,行動!」游元化大喝一聲。

  七隻妖獸迅速分散開來,將青年所在之處合攏包圍。一條金燦燦的捆妖索,毒蛇般纏上純雲身軀。

  成了,這回總不會出意外。

  游元化捏緊拳頭,卻見被捆妖索綁住的青年,竟化為一縷青煙。

  大地震顫樹木晃動,莫名而來的森然寒意,讓游元化指尖都開始顫抖。

  可游元化絕不敢動半下,他脖頸已被一隻爪子抵住,指甲鋒利冷芒耀眼。

  再往前一寸,那只銳利無匹的爪子,就會穿透他的防禦法器,將他的血管直接割開。

  很好,不枉費自己同這人渣周旋許久,終於讓自己找到機會。

  左溫眯細眼睛,似在琢磨從哪個角度下手比較好。他掌中的游元化,已然開始戰慄顫抖。

  遭遇車禍還能穿越一次,可算游元化兩輩子最幸運的事情。不知從何而來的神獸馴化系統,更讓他在這世界中,獲得了天大的好處。

  溫香軟玉,榮華富貴,萬人敬仰。一切他都還沒享受夠,又哪能這般委屈可憐地死去?

  游元化面色蒼白,斷斷續續道:「不要殺我,我錯了。」

  「是我卑鄙無恥,不僅虐待你還陷害你,一切都是我的錯。」

  真是醜陋,沒有半點骨氣。

  若等自己放了他後,這人渣定會拿他的妖獸泄怒,再帶著靈心門浩浩蕩蕩一群人,來找自己的麻煩。

  左溫輕笑一聲,一字一句道:「與你所有妖獸,解除契約。」

  這要求一提出來,就讓游元化面色慘白。

  那每一頭妖獸,都是他精心挑選出來。不僅能為極大,更是皮毛美麗,化為人形後是再忠心不過的後宮。

  雖說游元化與她們簽訂的是普通契約,主動解除後並無半點懲罰,他也心痛不已。隨著契約解除,神獸馴化系統的洗腦作用,也會隨之一並消除,由此才讓他懼怕不已。

  他不過猶豫片刻,那妖獸利爪就毫不客氣地劃開他的皮膚。銳利疼痛,讓游元化再顧不得許多。

  游元化咬咬牙,主動解除了契約。一隻只妖獸先是眼神迷惘,隨後憤怒根本抑制不住。

  儘管她們都是被游元化買來的,這修士卻對她們肆意輕薄。稍有不順心,就是好一頓鞭打淩辱,偏偏自己還極無尊嚴地跪地討好他。

  就算妖獸地位卑微,這人所作所為也著實過分。

  她們在游元化手下時,還不自知。一旦重獲自由,才發現自己當日有多可憐。

  「你們自由了,不必將跟著這樣一個敗類。」左溫沉聲道,「霧靄妖山,就是所有妖獸的家。」

  家,自由,尊嚴。諸多似是熟悉,又極陌生的字眼,讓幾隻妖獸不禁沉默了。

  埋藏已久的野性,又重新在她們血液中流淌不息,似奔騰河流。

  幾隻妖獸齊齊對著左溫鞠了一躬,眨眼間就消失在茂密樹叢中,毫不留戀。

  游元化驚異發現,那只羽毛赤紅的大鳥,並未離去。

  縱然她模樣淒慘無比,那鳥雀依舊垂著頭,恭恭敬敬道:「我懇請你,放我的主人一命,我願以性命交換。」

  「他那般苛待你,你卻替他求情,愚昧。」左溫搖了搖頭,似是替紅羽感到不值。

  「不管如何,他是我出生以來,對我最好的修士。」

  紅羽忽然化為人形,她一張秀麗面孔上,全是淚水:「我自幼,就沒見過父母。和其餘修士比較起來,主人也不是特別壞。他心情好時,會同我聊天談心。」

  銀髮青年沉默一瞬,他終於點了點頭,直接轉身離去。

  左溫並未瞧見,游元化目光狠厲似刀鋒。他拼命低下頭來,就是不想暴露了自己深沉恨意。

  終究是涉世未深的小畜生,只被這鳥雀三言兩語打動。

  換做自己是他,定會乾脆俐落殺了敵人。整個天下,也沒有他自己的性命重要。游元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行血跡早已止住。

  沒關係,縱然自己與所有妖獸解除契約,只要神獸馴化系統還在,他隨時都能東山再起。

  一想到這,游元化表情柔和轉向紅羽:「你做的很好,不枉費我一片真情。」

  紅羽面頰微紅臻首微垂,說不出的動人風情。她向著游元化躬了躬身,模樣恭順地說:「不管何時,主人都是我的主人。」

  縱然紅羽救了自己一命,游元化也絕不敢相信她。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終究是系統更可靠些,等他發動魅惑光環後,再與紅羽簽訂契約也不遲。

  游元化心中如此想,他面上依舊帶著微笑,緩緩扶起了紅羽。他剛要發動神獸馴化系統,卻發現原本隨時待命的系統,竟自他神識之中消失了。

  任憑游元化如何呼喚,系統都沒有任何反應,仿佛從未存在一般。

  青年修士立時面孔慘白,怔怔立在原地。任憑紅羽如何呼喚,他依舊目光呆愣,似是不願相信事實一般。

  在這危險之極的霧靄妖山中,神獸馴化系統就是游元化所有依仗,所有希望。

  誰知這無往而不利的金手指,竟就此失效,如何不讓游元化焦心不已。

  一想到虎視眈眈的母獅子荔瓔,與不知藏身何處的純雲,游元化就覺得後背森寒。

  就算身邊只有紅羽一隻妖獸,也好過沒有。他再顧不得許多,拉著紅羽的手,直接捏碎玉牌。

  一道金光亮起,他們二人立時消失在原地。

  左溫就藏身在不遠處的樹林中,將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3022,你可是徹底封印了那神獸馴化系統?」左溫在心中詢問。

  「當然,宿主要相信3022。」系統3022得意地說,「一個沒有自身意志的低級系統,3022只需花費一點時間,就能將其徹底封印。」

  「在這劇情世界中,游元化再也別想發動這系統。」

  「很好,值得鼓勵。」銀髮青年點了點頭,贊許一句。

  沒有了諸多契約妖獸,更沒有神獸馴化系統,游元化大半實力,就此徹底消失。

  諸多事情,都在他掌控之中。

  左溫自然不會因為紅羽一句話,就放過人渣游元化,所有事情都是為了最後的佈局收尾。

  他先前故意拖了那麼久,就是為了讓系統3022發揮作用,徹底封印神獸馴化系統。

  事情發展已然到了最後一步,想來再過不久,他就能順利完成最終任務。

  銀髮青年模樣閒適地伸了個懶腰,卻因背後一道聲音愣住了。

  「純雲。」

  莫名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忐忑與不安。周雍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琥珀色眼眸中悲喜交加。

  此次周雍主動前往霧靄妖山,就想看看能否找到純雲的蹤跡。

  他已經走了整整三天,卻並未見到那小貓。只憑藉心中一股執念與不甘,才支撐周雍來到此地。

  青年近乎貪婪地注視著左溫,甚至捨不得眨眼。

  純雲長高了,已然不再是少年模樣。就連頭上的耳朵與身後的尾巴,也不復存在。

  那雙圓溜溜的藍眼睛,也變成清麗鳳眼,不自覺地俾睨眾生。

  真好啊,重逢許久之後,純雲依舊是純雲。

  冷峻青年忽然微笑了,似冰結湖面驟然開化,莫名動人。

  果然,純雲怔住了。隨後那小貓,一步步向他走來,好像帶著風聲與草葉的香氣。

  周雍張開手,準備讓純雲如同先前一般,直接奔入他懷中。

  誰知那難搞的小貓,竟不輕不重給了他一掌,讓青年微微側過頭去。

  哎,真是一如既往地壞脾氣。周雍並不在意,反而將他牢牢擁入懷中,決不放鬆。

  「誰讓你來的這麼晚!」話雖說得蠻橫,左溫一雙藍眼睛中,似有淚光閃爍,「我等你了足足三年,你竟然才來。」

  這可真是無理取鬧。

  霧靄妖山唯有每三年才開啟一次,平時就有強力法陣守護,普通靈心門弟子,絕對無法進入其中。

  俊美青年撫了撫左溫一頭銀髮,柔聲道:「我終究來了,多謝你等待許久。」

  「狡詐!」左溫氣呼呼地扭過頭,似是不願搭理周雍。

  周雍也不著急,他貼在青年耳邊,輕聲問:「你的耳朵和尾巴呢?」

  這一下,左溫立時不快了。他緊緊盯著周雍,瞪圓眼睛質問道:「你究竟是喜歡我,還是喜歡貓?」

  「都喜歡,從不偏袒。」周雍答得滴水不漏。

  沒人比自己更清楚,純雲的難纏脾氣。不管他選擇哪一方,這小貓都不會給他好臉色。

  如此回答,他總不會生氣了吧?

  誰知左溫斜了他一眼,藍眼睛中光華流轉:「人類就是奸詐,還想左右逢源。」

  「你是我的貓,也是我的愛人,有何不可?」

  如此甜膩情話,立時讓左溫一雙耳朵變紅。

  周雍望著他害羞模樣,幾乎想一寸寸吻上他的面頰,親密而纏綿。

  誰知他剛貼上唇,懷中的人就變成了一隻貓,周雍立時親了一嘴毛。

  那只身形纖細優美的貓,很是無辜地歪了歪腦袋,一雙藍眼睛既可愛又狡猾。

  雖說是這等乖順模樣,周雍卻從他眼中,看出一絲戲謔之意。

  真是聰明又壞心眼的小貓,總是平白無故戲弄自己,周雍不禁失笑了。

  青年乾脆俯下身,極為虔誠地吻了吻貓咪粉紅鼻尖。

  周雍立時看到那雙毛耳朵支起,甚至連他尾巴尖的毛,都豎了起來。

  不要臉,人類修士真是不要臉。白貓眼睛瞪圓了一瞬,一隻肉墊立刻糊上周雍的臉。

  與自己嬉戲時,純雲總是極有分寸。他早將鋒利指甲收起,這一下半點也不疼。

  周雍心甘情願挨了這一下,甚至有些享受。他乾脆捏住那只小肉墊,又在其上落下一吻。

  混帳,總喜歡動手動腳輕薄貓!

  左溫不高興了,他直接抽回了自己的爪子,命令周雍將自己放下來。

  誰知那一貫冷峻的青年,此時竟有幾分憊懶模樣。他乾脆抱著左溫,直接躺在這樹林之中。

  小貓依舊在鬧彆扭,他又示意周雍放開自己,青年只當不知。

  日光透過樹葉,灑下一片斑駁的光。純雲渾身毛髮,被映得無比燦爛。

  周雍瞧得有些失神,他順著左溫頭頂,一路撫摸到他的尾巴尖,動作輕柔無比。

  小貓舒服地伸了伸腰,模樣慵懶。左溫情不自禁,蹭了蹭那只溫暖的手,又拼命將自己的下巴,送到周雍手上。

  青年立刻從善如流,他看著左溫難得示弱的模樣,輕輕微笑了。

  是自己寵著這人類,並不是他馴養自己,左溫如此說服自己。他輕輕喵了一聲,已然有些惱怒。

  若是自己再不鬆手,純雲怕是要翻臉。周雍眸中笑意清淺,立時鬆開手。

  就見那伶俐小貓,極不客氣地在周雍胸口踱了兩步,選了個最舒服的地方,直接趴下。

  純雲整只貓縮成一團球,模樣懶散極了。他偏偏用尾巴尖,不輕不重掃著青年手腕,若即若離卻也無比親昵。

  一想到那次見面,這小貓也是此等模樣,周雍就不禁唇角微揚。

  只要有純雲在他身邊,縱然前方是刀山火海,周雍也無所畏懼。

  這一人一貓,就靜靜曬著太陽,直到晚霞如火,染紅整片天空。

  周雍不舍地站起來,那小貓立刻跳到一邊,一雙藍眼睛中光芒閃爍。

  青年俯下身,輕輕抱了抱小貓:「我要走了,等我有能力接回你的一天,再來找你。」

  周雍懷中的小貓,忽然間有了重量。柔順光華的皮毛,又變成如雪般的白色衣衫。

  模樣秀麗的銀髮青年,甚至能讓光陰為之停留。他頭上有一雙晃動不已的毛耳朵,身後也有細長的尾巴,仍是似曾相識的模樣。

  他依舊是這般心地純善。雖說這小貓,有些壞心眼又極驕傲,可分別之時,自己不經意間提起的話,卻被純雲記在心間。

  青年碰了碰那雙毛耳朵,簡直捨不得鬆手。

  不知為何,周雍腦中忽然有了一個念頭。他湊到左溫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果然那雙耳朵直接立了起來。

  混帳,只會欺負貓的混帳。左溫憤憤瞪了周雍一眼,卻未料又有溫熱的吻落下,這次落在他耳朵上。

  雖是刹那間,就直接分開。那熱度好似能直達心底,讓左溫面頰有了一層薄紅。

  「等著我。」俊美青年說完這句話,最後擁抱左溫一下,就直接離開。

  周雍不問左溫是否願意等待,一如左溫也沒有詢問他,是否願意陪自己留下來。

  他們之間,自有不必言說的默契。縱然時光交錯流逝,依舊如初。

  左溫就站在原地,看著周雍遠去,甚至沒有挽留一下。

  逐漸變黑的天色,讓左溫幽藍眼睛在這暗夜之中,微微發出光來。

  「你是妖修,他是靈心門弟子。」有人長長歎息一聲,「終有一日,你們必會敵對。」

  荔瓔站在左溫身邊,長睫眨動:「情絲無益,不如直接斬斷。」

  銀髮青年恍如沒聽到一般,他沉默站立了許久。

  直到皎潔月光升起,他才化作一隻白貓,悠悠跳上樹梢。

  游元化帶著紅羽回到靈心門後,發現所有門派長老,早已在傳送陣外等待。

  就連一向極少出面的掌門,竟也在此。

  眼見他出現,諸多目光立時向他投來,似驚異似不快,複雜不一。

  門派之中,必定出了大事。偏偏自己並不知曉內情,簡直太難過。

  游元化緊繃著心,逐一向各位長老行禮。等他看到自己本家的游長老後,立時松了一口氣。

  諸多長老沉默許久,也並無一人說話,游元化也不敢開口。

  終究是掌門率先問道:「元化,你可曾聽聞過霧靄妖修?」

  游元化模樣恭順,照實回答:「弟子不知。」

  「就在霧靄妖山深處,有一群深居淺出,不服修士管教的妖修。他們近來藉故生事,直接扣押了霧靄妖山中所有靈心門弟子。」

  「其藉口,就是你曾脅迫本命妖獸純雲解除契約。那群妖修還說,你曾對荔瓔百般羞辱,可有此事?」

  最後一句話,掌門是沉聲問出來的。他渾身鋒銳氣魄,立時壓得游元化喘不過氣來。



第50章

  游元化額頭出了一層冷汗。

  霧靄妖山每三年開啟一次,幾乎所有靈心門年輕弟子,都潛入其中,或搜尋妖獸或找尋珍稀藥草。

  在整個世界勢力最大的靈心門,已將此地視為門派的一處寶庫。

  若非顧忌珍惜藥草生長年限太久,以及妖獸產崽亦需要時間,他們巴不得將整座霧靄妖山直接搬空。

  靈心門弟子也從未在霧靄妖山中,遇到危險。若是有少數妖獸傷了他們,門內長老就會出動,狠狠打殺那妖獸,以此震懾整座霧靄妖山。

  一貫低調不已的霧靄妖修,也任由其作為。誰也不知他們這次,為何質問起靈心門來。這已然不是交涉,而是明目張膽的威脅。

  想到靈心門大多數所有弟子,都被霧靄妖修扣住,隨時可能性命全無,諸多長老就忍不住心急。

  如果那麼多弟子遭遇不測,靈心門怕會衰落三五十年。

  縱然游元化自私不已,他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純雲與荔瓔,一切都是那只畜生搞出來的事情,游元化暗恨不已。

  他咬了咬牙,直接跪拜在地:「弟子未曾如此,一切都是霧靄妖修誣陷。」

  站在不遠處的游家老祖,立刻滿意地點了點頭,輕聲安撫道:「掌門,既是如此,靈心門也不必妥協。」

  「我們索性出動修士,徹底剿滅整座霧靄妖山,也免得那些妖修為非作歹。」

  真是囂張慣了,完全沒有腦子。

  掌門冷眼旁觀,淡淡道:「若是如此,我倒也不必擔憂。事出有因,星羅門也插了一手。」

  「整個星羅門都支持霧靄妖修,藉口就是游元化虐待契約妖獸,還羞辱有為妖修。」

  「掌門,我是冤枉的。」游元化重重叩首,表情悲哀道,「即便要我以死明志,我也不會猶豫。」

  事已至此,游元化只能一條路走到黑。

  他沒了神獸馴化系統,更沒有諸多契約妖獸,實力幾近於無。如果沒有游家老祖與靈心門庇佑,他下場怕會淒慘至極。

  反正事情過去許久,那兩隻畜生根本沒有證據。只要自己一口咬定是冤枉的,霧靄妖修又能拿他怎樣?

  聽聞此言後,掌門微微眯細眼睛。他掌中有兩枚晶瑩剔透的珠子,被他一把捏碎。

  清晰影像立刻浮現在半空中,那是當年游元化脅迫純雲解除本命契約的一幕,既熟悉又陌生。

  一聽到「遮天符」三字,就連游家老祖臉色也變了一變。

  這稀罕至極的符咒,已然被所有門派視為禁物。若是有了這等逆天符咒,妖獸臣服于修士的本命契約,就全然無用。

  儘管妖獸已被修士馴服,他們當中也有不少想要反抗之輩。是修士用本命契約這等好處百般引誘,方能使那些畜生乖乖臣服,逐步麻痹軟化。

  最神聖不可反悔的本命契約,竟被游元化如此踐踏,怪不得霧靄妖山此次有恃無恐。

  隨後一幕,卻是游元化降服荔瓔時的污言穢語,已然讓不少長老微微皺眉。

  他們更奇怪的,是那母獸奇異表現。她本來怒氣勃發,隨時可以一掌拍死游元化,卻在瞬間轉變態度,模樣恭順無比。

  一想到游元化先前所作所為,幾位長老立時心思活泛。莫不是說,遊家這小輩得了什麼奇遇,由此才得意洋洋。

  就連游家老祖,也不由瞪了游元化一眼。此等寶物,這晚輩合該獻給自己,哪有他率先享用的道理?

  游元化敏銳覺察到,情況不妙。他又重重叩首,咬牙切齒道:「幻術,一切都是那九尾玄貓的幻術,弟子是被冤枉的。」

  世間哪有如此真實的幻術,幾位長老搖了搖頭。即便能為最大的掌門,也做不到如此。

  這等辯解,著實太過無力。

  掌門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又拿出第三枚留音珠,淡淡道:「你先前強迫弟子冷馨月,害得她自盡而亡。」

  「先前宮白凡以此事威脅你,又被你害了性命,可為真?」

  難怪一向不問世事的掌門,今日會如此強硬,游元化立時了然。他狠命咬了咬牙,依舊不認帳:「弟子未曾如此!」

  「那九尾靈貓當日喚來陰魂,事情可還有假?」

  眼見游元化沉默,掌門又轉向其餘人,冷聲道:「好啊,幾位長老。你們竟背著我,幹出這等事情來。」

  他用力一擲,那顆留音珠就碎成兩半。當年的一幕又重新上演,幾位執法長老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若是單純欺淩妖獸一事,並不算多嚴重。那游元化殺死門內弟子一事,著實犯了大忌。

  縱然此事已被遊家瞞下,可掌門舊事重提,顯然不滿到了極點。如此踐踏門規,顛倒黑白的修士,又哪配當靈心門弟子?

  「星羅門與霧靄妖山來勢洶洶,借此脅迫我靈心門。」

  掌門冷笑一聲:「他們提出,讓我靈心門交出罪魁禍首。如若不從,就要鬧得天翻地覆。」

  「用你自己一條性命,換諸多弟子平安,這是你贖罪的最後機會。」

  游元化急切地望向老祖,卻見那人揚了揚眉,並不理會他半點。他的一顆心,緩緩沉了下來。

  自己若是落入霧靄妖修手中,豈會有好日子過?沒想到,這至為不堪的靈心門,竟會拋棄自己!

  「不,我不願!」游元化聲嘶力竭地大喊道,「是他們自己沒有能為,才會落入霧靄妖修手中!」

  「其他人的性命,與我可有半點關係?憑什麼要我無辜犧牲,憑什麼!」

  此言一出,幾位長老越發失望了。

  身在門派之中,也要承擔起應有的責任。這小輩推脫的模樣,實在不堪。

  若非游元化在靈心門中修行多年,他又豈能有今日的成就?

  游元化眼睛都紅了,他咬著牙質問道:「劉長老,李長老,你們幾位收了我不少靈石,也該替我說句話!」

  原本還對他極為恭敬的兩人,立時橫眉怒目道:「胡說八道!我們怎麼會為了一點靈石,替你顛倒是非黑白?」

  那幾位執法長老,偷瞥著掌門與游家老祖的臉色。

  眼見他們二人毫無反應,劉長老越發大膽起來:「門派需要你出力,縱然百般不願,你該乖乖順從。誰知你竟誣賴門派長老,著實品行卑劣!」

  這無恥之人,之前還在他身邊百般討好自己,像一條搖尾巴的狗。誰知到了關鍵時刻,卻驟然跳出來狠狠咬了自己一口!

  游元化捏緊手指。他剛要辯駁,就被另一位李長老狠狠抽了一巴掌,打得他頭昏眼花。

  黃長老也不甘示弱,立刻厲聲道:「由此看來,你當日害死冷馨月與宮白凡一事,必定為真!」

  「掌門,我們那時都是昏了頭,被這小子花言巧語矇騙,才冤枉了周雍的本命靈獸。」

  「殘害同門之輩,要以門規處置!暫且廢去你渾身修為,將你關押進地牢之中!」

  三言兩語,就決定了自己自己的命運。

  幾人翻臉如翻書的本事,真讓游元化大開眼界。顯然掌門籌謀已久,此時才直接發作。

  游元化心知不妙,立時慌了。

  他直接跪倒,膝行至游家老祖腳邊,連連叩頭:「老祖,老祖。看在我是遊家子弟,且往日對你極為尊重,還請老祖救弟子一命!」

  那氣度沉凝的中年人,目光複雜地看了游元化一眼。他拱手對掌門說:「還請掌門,將此事交予我處理。」

  「這是我遊家之人,于情於理,我都擺脫不了干係。」

  能見到游家老祖如此示弱,可謂是掌門百餘年來最快意的事情。如此一來,也意味著這場交鋒中,游家已然處於下風。

  固然掌門心中暢快,他也並未表露半分,只點了點頭。

  「我會將這作孽多端的小輩,關押在遊家地牢之中。待得時日一到,就將其交給星羅門與霧靄妖山,以此平息事端。」

  游家老祖說得大義凜然,沒有半點私心。

  狡猾的老狐狸,幾位執法長老聽聞此言後,卻不由暗罵一聲。

  他們原本想著,將游元化關押在門派地牢之中。隨後拷問游元化,讓其交出那件能夠逆轉妖獸意志的寶貝。

  憑藉他們諸多手段,也不由得那小輩不開口。誰知一切計畫,卻被游家老祖破壞。

  此人看似對游元化極為關心,實則心狠手辣。為了提升修為犧牲一個小輩,又能算得了什麼。

  只可惜那件寶物,必定成了游家老祖的囊中之物。他們望著游元化的目光,難免有些憐憫。

  這一切暗潮湧動,游元化全然不知。

  他十分欣喜地跪在游家老祖腳下,連連叩首道:「多謝,多謝老祖。晚輩必當對遊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游家老祖氣度沉凝地點了點頭,並不說話。他對掌門微微頷首,帶著游元化轉身離去。

  原本游元化預計,等他回到遊家後,必要以族規處置,關上幾年禁閉就好。就算暫時不得自由,也好過被交給霧靄妖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以游家老祖的能為,以及他對自己的寵愛,此事定然十拿九穩。

  他沒有料到,游家老祖竟完全依照承諾,將他關入深黑不見光的地牢之中。

  不光氣味腐敗環境糟糕,還根本睡不好。這陰寒至極的地牢中,甚至沒有一床被褥,游元化每到夜晚就被直接凍醒。

  更可恨的是,諸多看守還對他冷嘲熱諷。游元化氣不過回罵了兩句,就被打得鼻青臉腫。

  若非自己修為被封鎖,若非老祖事情太忙,來不及聽自己辯護,他豈會落得這般境地?

  等到自己出獄之後,定要將所有得罪過自己的人抓起來,將其千刀萬剮之後,再處死。

  游元化心中轉著如此念頭,倒也學乖了些。他只將那些看守的話當做耳旁風,並不理會。

  以往他勾搭的許多女修,並沒有一人前來探望,讓游元化不由暗罵婊子變心太快。

  還是紅羽忠心耿耿,每每給他送些衣物吃食,略微讓游元化好過一切。

  他萬萬沒想到,在自己落魄之時,最可靠的居然是一隻妖獸。

  游元化等了足足十日,才等到游家老祖大駕光臨。

  他一見那中年修士,就哭喊著跪在地上:「請老祖替我討回公道!那些看守不光辱駡我,甚至還敢對我動手!」

  真是死到臨頭,還嘴硬。幾位看守不屑地交換目光,他們剛想辯解,就被游家老祖直接喝退。

  在這漆黑牢獄之中,唯有一盞昏黃燈盞,映亮了沉寂。雖是燈光暗黃,並未讓游元化感覺到溫暖,反而讓他打了個寒戰。

  游家老祖一張冰冷面容,讓那燈光一晃,竟有幾分陰森森的感覺。

  「求老祖替我做主!」游元化咬咬牙,又重重叩首。

  以往極為慈愛的游家老祖,並未理會他的呼喚。

  那中年人氣定神閑坐在一邊,漠然地看游元化不斷磕頭,甚至連鮮血都流了出來。

  游元化很快就沒有力氣。他雖然依舊跪坐在地上,心中卻將這老不死罵了個徹底。

  「終究還是太年輕,半點沉不住氣。你此時必定在心中咒駡我,說我不近人情。」

  游家老祖低沉話語,竟得游元化出了一身冷汗。他戰戰兢兢低下頭,甚至不敢大聲喘氣。

  「年輕人脾氣大些也好,可算有朝氣。」游家老祖竟微笑了一下,頗有幾分陰森之意,驚得游元化不敢眨眼。

  游家老祖揚了揚眉:「你所求之事,我心中一清二楚。只要你交出那件寶物,你依舊是遊家的少主。」

  寶物,什麼寶物?游元化迷糊了,他喃喃自語道:「晚輩不明白,老祖在說什麼。」

  誰知這句話,立時讓游家老祖惱怒了。

  他一道元氣出手,沛莫能禦的巨力,就硬生生推著游元化,將他甩到了牆上。

  劈啪碎石落地,游元化也軟軟垂了下來。

  他吐出一口血來,好一會沒有回過神。這一下差點要了他的命,肋骨必定斷了好幾根。

  「那件能夠操縱妖獸心緒,差點讓你降服荔瓔的寶貝!」

  游家老祖一字一句道:「此等珍貴法寶,你竟然不主動交給老祖,反倒將其藏匿起來,其心可誅!」

  冰冷無情的一句話,讓游元化渾渾噩噩的大腦清醒起來。

  原來如此,想不到老祖竟是這般自私自利的人。

  以往他只聽說,修士為了提升自己修為,不擇手段互相殘殺。現在看來,事情可不就是如此?

  為了子虛烏有的一件寶物,游家老祖都能與他反目成仇。游元化的心,一分分變冷。

  莫說神獸馴化系統早已消失,就算那系統依舊存在,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將其轉交給他人。

  更何況這等機緣,原本就伴隨自己穿越而來,其他人何能染指?

  「晚輩不明白,老祖在說什麼。」游元化重複著那句話,雖是語氣虛弱卻也執著。

  下一瞬,游家老祖直接欺到他身前。二話不說,硬生生捏碎了他的左手。

  游元化慘叫一聲,那條手臂軟綿綿地垂了下來。劇烈疼痛讓游元化面色慘白,他再說不出半句話。

  「別跟我耍滑頭,沒用。」游家老祖冷笑道,「今日暫且如此,明天我再來問你。」

  「若是明天你依舊如此回答,我就廢了你的右手。第三天,捏碎你全身經脈。七日之後,將你交給霧靄妖山。」

  「你自己考慮清楚,我並不多言。」游家老祖扔下這句話,就揚長而去。

  游元化靠在牆上,每呼吸一下,就覺得左手疼痛幾近麻木。

  他也許睡了許久,也許昏迷多時。有皎白月光透過鐵欄,一隻輕柔溫暖的手,拍了拍他的面頰。

  「主人,主人。」女子吐氣如蘭,將他自昏迷中喚醒。

  游元化費力地睜開眼睛,卻見紅羽秀麗面孔上,全是淚水。

  「我通過契約,覺察到主人有危險,就潛入進來。」

  短短一句話,瞬間讓游元化清醒。他不知紅羽冒了多大風險,才能潛入地牢之中。

  游元化咳了一聲,虛弱地說:「帶我離開,立刻!」

  紅羽自然遵守命令,他們二人一路小心翼翼避開守衛,終於重獲自由。

  這一跑,就是整整一夜。

  待得游元化沐浴在溫暖日光之下,他幾欲落淚。

  「紅羽,多虧有你。」游元化牢牢握緊紅羽的手,不願放開半點。

  「為了主人,紅羽就算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妖獸答得誠懇無比,越發讓游元化難以釋懷。

  遠在霧靄妖山的左溫,將一切盡收眼底。他似是嘲諷般微笑一下,依舊半點不著急。

  系統3022卻十分憂心,它唉聲歎氣道:「主角跑了,極有可能東山再起,為什麼宿主根本不著急?」

  「意料之中,有何值得在意。只為了我最後佈局謀劃,游元化都不能死得這般乾脆。」

  宿主一定又玩了什麼陰損手段,系統3022立時了然。有些時候,乾脆俐落地死去,要比落入宿主算計好得多。

  系統3022竟對游元化,難得起了一絲憐憫之心。

  事情就如自己計畫般發展,左溫反倒有些無聊。

  他直接變成一隻小貓,將自己團成一個球,曬起了暖洋洋的日光。

  荔瓔悄然走進,瞧見這小貓可愛模樣,簡直有些心醉了。

  誰知她剛想伸手,左溫一雙藍眼睛就驟然睜開,警告般瞪了她一眼。

  「好,好,誰都不許摸。」荔瓔揚了揚眉,「唯有那叫周雍的修士,才有幸替你順毛。」

  小貓看也不看荔瓔,直接打了個哈欠。他視若無睹的模樣,讓荔瓔覺得有些可惡。

  一隻粗心大意的母獅子,若是不小心弄疼自己,又該如何是好。旁人可沒有周雍那般的順毛技巧,並不是自己偏袒他。

  「眼看交涉日期就要來臨,靈心門卻傳來消息,說游元化跑了。」荔瓔淡淡說,「你是當事人之一,霧靄妖修也將這件事交予你處理。」

  左溫抖了抖毛,漫不經心地回答:「有什麼話好說,那就直接開打。」

  荔瓔若有所指般,嗤笑一聲:「他們派來的這位說客,可不是一般人。」

  眼見小貓圓眼睛微微眯細,荔瓔簡直有些不忍。她歎息一聲,淡淡道:「那人就在霧靄妖山入口處,不如你親自去見他一面如何?」

  莫不是,那愚蠢的修士來了吧?他難道看不出是非輕重,靈心門與霧靄妖山之間的事情,這人非要參與什麼!

  小白貓再沒有半點鎮定模樣,他跳下窗臺,向著遠方直接奔去。

  愚蠢,只為門派長老三言兩語,就直接來了。如果不是自己處理此事,周雍定會遇到危險。

  此時的霧靄妖山,可不是任由靈心門弟子隨便進出的地方。

  死心眼,那人就是如此。

  別看周雍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樣,心中卻對收留了他的靈心門頗為感激。

  只看游元化冤枉自己後,周雍並沒有同自己來到霧靄妖山,左溫就能瞧出一二。

  小貓飛快略過樹叢,終於見到那青年挺拔身影。

  站在周雍身後的,就是當日幾名冤枉過他的長老,全都討好般沖自己笑了笑。

  左溫對其他人視若無睹,只咬著牙問道:「你來幹什麼?」



第51章

  皮毛如雪的一隻小貓,藍色眼睛猶如天空一般,模樣嬌小又可愛。

  這般柔弱的動物,看似一道元氣就能讓其斃命。可幾位靈心門長老,全都屏氣收聲,並不敢多言半句。

  只看星羅門與霧靄妖山,為了它與荔瓔的事鬧得這般大,就知純雲在妖修中地位非凡。

  他們索性後退兩步,直接讓出周雍,讓那青年隨之交涉。

  那俊美青年眨了眨眼,依舊沉默如冰,已然看得幾位長老有些心焦。

  他們不斷打手勢示意周雍上前,青年卻不開口。

  有位長老硬生生擠出一個微笑,套近乎道:「賢師侄以前也是靈心門弟子的妖獸,我等不必如此生疏……」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左溫嗤笑一聲,小小的一隻貓威嚴十足,「若是靈心門交不出人來,那吾等只能開戰。」

  「妖修與修士當年休戰之時,修士曾經以上蒼立下誓言,絕不耍弄心機解除本命契約。」

  那小貓又冷冰冰晃了晃尾巴:「是游元化率先違約,還用了遮天符這等禁物,絕對不容原諒。」

  「如果靈心門認為霧靄妖山脅迫你們,大可將此事公開處置,看看天下修士站在哪一邊。」

  短短一段話,將靈心門長老說得啞口無言。誰叫這件事,著實是游元化理虧。

  以往也有人用遮天符,欺瞞天道虐殺妖獸,卻並未被人捏到確實證據。此次截然不同,證據確鑿。

  既然霧靄妖山送來三枚留音珠,想來他們定然還有備份。

  若是靈心門將罪魁禍首游元化交出,倒也有周旋餘地。誰能料到,游家老祖竟然這般無能,讓一個小輩悄無聲息地跑了出去。

  事已至此,掌門只好派出周雍前來說情。

  誰知到了關鍵之時,這小輩弟子竟不開口,著實無用。

  幾位長老搖了搖頭,已然不抱什麼希望。

  誰料,周雍竟在此時艱難開口了。那修士面色蒼白,每說一字便似耗盡一分勇氣般。

  「我希望霧靄妖山能夠寬限幾日,再過一月,靈心門定會找回那罪人。」

  左溫斜了他一眼,一隻貓瞬間化為秀美青年。他來到周雍面前,一字一句質問道:「你是讓我,放了那個折磨過我的人,可是如此?」

  沒人比周雍更清楚,那小貓記仇的脾氣。純雲向來睚眥必報,即便自己惹怒他,小肉墊也會毫不客氣地直接糊臉。

  靈心門與霧靄妖山,勢同水火。他們二人原來早已敵對,往日承諾刹那間煙消雲散。

  周雍這句話,不亞於斬斷了他們之間繾綣情絲,從此再無回頭餘地。

  銀髮青年依舊抬眸看著自己,似是難以置信又似心痛莫名。仿佛只要自己搖搖頭,他就會重新相信自己一般。

  自己本是孤兒,是靈心門收留自己傳授功法,他又何能棄之不顧?

  掌門已經答應自己,只要他替靈心門做完這件事,就算還清恩情。雖是自由之身,他卻再無臉面留在純雲身邊。

  終此一生孤身一人,這就是他的懲罰。

  周雍沉默刹那,張合嘴唇道:「是,我求你。」

  左溫純藍眼睛眯細了,他長睫微垂,冷聲說:「你說如此就如此,哪有這般容易的道理?」

  「靈心門諸多弟子,方才已被放走。今日之後,霧靄妖山與靈心門就此敵對。妖獸已經忍耐了千百年,從此不必再受修士壓迫。」

  冷冰冰的宣戰誓言,已然使幾位長老錯愕不已。

  他們還沒緩過神來,又見那銀髮青年將手直直點向周雍:「把他留在我身邊,不如幾位回去報信可好?」

  左溫雖是言笑晏晏的模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幾位長老忙不迭點了點頭,問也不問周雍一句,就架起雲光直接離去。

  「純雲……」

  還未等周雍說完,他又被左溫大力抽了一巴掌。

  那銀髮青年已然惱怒了,他一字一句質問道:「他們拋下你走了,那等貪生怕死的模樣,我瞧了都可笑。」

  「為了這不堪門派,你就與我翻臉。」

  無可辯解,無從辯解,周雍索性保持沉默。

  他敏銳瞧見,純雲那雙藍眼睛中,竟有水光閃爍。他上前一步,意欲將那小貓抱進懷中,又被左溫憤怒掙開。

  銀髮青年背對著他,脊背瑟縮。他似在哭泣,偏偏不讓周雍瞧見他狼狽模樣。

  許久之後,左溫喃喃自語道:「以前是我想得太簡單,明明惦記你,偏偏不說一句。」

  銀髮青年緩緩回頭,唇邊帶著一抹奇異笑意:「上次我就能直接扣下你,讓你永遠留在我身邊,卻顧慮你的感受,讓你回到靈心門。現在我可不會再敢那等蠢事。」

  那笑容極美,也讓周雍遍體生寒。他還未來得及回答,就渾身一軟癱倒在地。

  幾近昏迷之前,他看到的是純雲那雙透亮的藍眼睛,光芒閃爍璀璨極了。

  左溫拍了拍手,自有幾頭妖獸遵從命令,將周雍抬了下去。

  待得周雍走遠之後,左溫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想不到宿主,竟然又關別人小黑屋。」系統3022嘖嘖稱讚,「宿主方才為愛黑化這一幕,真是演技驚人,差點連3022都瞞住了。」

  「一回生二回熟。」左溫淡淡道,「原主純雲所求,是與周雍永不分離,關小黑屋,也算達成任務的一種手段。」

  「周雍本性耿直,又對我心懷愧疚。就算我關他小黑屋,那人也認定我必是因愛深恨,倒也心甘情願。」

  系統3022反駁說:「這可未必,如果周雍早就認出宿主是誰,他怕也在做戲。怕就怕最後,他又像上個世界一樣,狠狠陰宿主一把。」

  「為何接連幾個劇情世界中,周雍都莫名其妙對我心生好感?」左溫嗤笑道,「並非他對我因愛生恨,更不是荒誕的一見鍾情。」

  「在我想來,定是嚴華清被綁定的系統,是攻略他人刷好感度一類的系統。偏偏每次攻略對象,恰恰都是我。」

  「如果嚴華清也想要任務點重塑肉身,他就不得不妥協。」

  真是意想不到。宿主只憑藉揣測,就能猜出那人任務目標,系統3022越發驚異了。

  「就算我和他都在做戲,為了任務點,我們倆也只好當一對相愛相殺的苦命鴛鴦,多有趣啊。」

  這話也不知在嘲諷他自己,抑或是嚴華清。銀髮青年眉眼彎彎,秀美面容上全是譏諷之意。

  系統3022越發沉默了。

  以它對宿主的瞭解,左溫怕是不會甘心如此和平收場。它這位愛搞事的宿主,大概又找到了什麼歪門邪道,完成最終任務。

  自那件事後,已然過了三個月,游元化的情況並未有絲毫好轉。他衣衫破碎不堪,左手紅羽的傷勢反倒更嚴重些。

  若非有陪在身邊,和他一起流亡,他怕會直接死在路上。

  儘管游元化已經順利逃出遊家,但他被封鎖的修為沒有恢復,神獸馴化系統恍如從未存在一般。

  游元化不敢回靈心門,只能在外流浪。他不僅怕被游家老祖找到,更怕其餘靈心門弟子將他捉回門派。

  霧靄妖修已將所有事張揚出,在整個世界傳播開來。忍耐許久的妖獸聯合星羅門,與靈心門修士直接開戰。

  儘管被扣押的靈心門弟子,已經盡數被放回,他們反倒越發憎恨起游元化來。

  明明是那無恥之輩一個人的過錯,卻險些害得他們性命全無。什麼叫是其餘人無能,硬生生連累他,只聽這句話,就太過自私。

  這人渣不僅欺壓門內弟子,還敢踐踏本命契約,也不怪霧靄妖修發怒。

  為此他們不得不奔赴戰場,與那些凶性十足的妖獸殺個你死我活。

  以上話語,是他與紅羽在一個凡人城池歇腳時,探聽到的。那兩個靈心門弟子,用粗俗不堪的話語,將游元化罵了個狗血噴頭。

  自那以後,游元化已然明白,這世間再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妖修憎惡他,修士深恨他,就連凡人,也敢責怪他給其凡間帶來災害。

  好在游元化身邊還有紅羽,這妖獸在最艱難之時,也沒有拋棄過他。

  就算現在,也是紅羽吃力地攙扶著他,秀麗面頰上有汗珠滾落。

  自己修為全無之後,已然不能通過契約恢復她的靈力。丹紅羽依舊留在他身邊,倔強而順從。

  這等清麗模樣,已然讓游元化心酸難耐,差點落下淚來。

  他自穿越以來養尊處優,儘管和眾多女修都有牽連,卻從未動過心。

  那些女修得知他出事之後,並未有半句安慰話語,只當自己已經死了。這等賤人,還不如他身邊一隻妖獸有用。

  原本游元化對紅羽是警惕的,他覺得這妖獸必有私心,縱然將他救出地牢,也並非誠心實意。

  可這一路逃亡,紅羽都未背棄他半點。如果沒有紅羽,他早就死了。

  前幾天他向紅羽提議,索性找個僻靜之地隱居起來,從此不過問人間世事。

  紅羽含淚答應了,她望著游元化的眼神,著實誠摯極了。游元化雖然已經瞧膩了這張臉,倒也覺得她那時頗有幾分動人模樣。

  游元化自然沒有放棄復仇,暫時隱居也只為暫避風頭。跟隨自己穿越而來的神獸馴化系統,又豈會這般輕易消失?

  只待自己同紅羽隱居三五年,待得他找回系統之後,就收服一支妖獸大軍,將靈心門與霧靄妖山殺得片甲不留,才能一消恩怨。

  紅羽雖然脾氣溫順面貌也美麗,可游元化已然有些膩煩。自己的後宮,就是要百花齊放才好。

  看在紅羽與他一路隨行的情誼上,等自己成功復仇後,他會提高紅羽的地位,讓其僅次於自己的正牌道侶。

  等到自己有了修為之後,什麼樣的女人不是唾手可得?妖獸始終是妖獸,和修士並不能相提並論。

  游元化思緒萬千,他見紅羽抬眼笑道:「翻過這座山后,我們就能找到一處僻靜之地,不管修士或是妖獸,都極少前來。」

  她豔紅眸中,全是傾慕之意。縱然身處困境之中,也讓游元化有些得意。

  沒辦法,誰叫自己魅力非凡。就算沒有神獸馴化系統,紅羽不也心甘情願留在自己身邊?

  模樣狼狽的青年修士,點了點頭。於是那紅衣妖修就攙扶著他,一步步向前方走去。

  等他們走進這座大山之後,游元化敏銳覺察出,事情不對勁。

  他用力掙脫紅羽的臂膀,惡狠狠喝道:「賤人,這明明是霧靄妖山!你也背棄了我,想將我交給霧靄妖修!」

  一向神情恭順的紅羽,緩緩揚起了頭。她二話不說,一腳踹得游元化翻了個身。

  儘管游元化已經想到,紅羽必會突然翻臉。

  可他還來不及反應,就被踹中。游元化痛苦地趴在地上,覺得自己胸腔生疼。每呼吸一下,就快耗盡他全身力氣。

  「整天賤人賤人的叫,竟以為誰天生卑賤?」紅羽一字一句道,「往日簽訂契約之時,你就對我百般欺辱。」

  「不是動輒打我上百鞭,就是直接拽掉我的尾羽。那有多疼,你可知道?」

  紅羽忽然湊近游元化臉旁,一雙紅色眸子眨也不眨:「大概相當於,將人類的指甲一根根拔掉,再踩碎你們的骨頭。」

  她話語陰森,游元化還沒來得及眨眼,就淒慘地大叫一聲。

  那妖獸說到做到,當即狠狠拔掉他的指甲,又一點點踩碎了他完好的右手。

  疼,真是鑽心般疼。游元化再沒有咒駡的力氣,他只能佝僂成一團,在原地打滾。

  紅羽依舊不解氣,她又微笑著問:「你可記得,自己曾經折磨死一隻紅色小鳥?」

  「小小的一團,剛剛長出一身羽毛來。只因她不肯取悅你,就被你抽了三十鞭,最後咽了氣。」那雙赤色瞳孔中,全是烈烈恨意,「那是我的妹妹,我唯一的妹妹。」

  「你眼看著她斷氣,還對旁邊的人笑著說,瞧啊,畜生就是畜生。」

  什麼時候,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游元化眨了眨眼,竟想不起自己何時犯下這等事情。

  「你忘了,我卻好好記在心中。」紅羽長長舒了一口氣,「這麼多年,死在你手上的妖獸,怕是你自己都數不過來。」

  「我錯了,求你饒我一命。」游元化斷斷續續說,「不論叫我做什麼,我都心甘情願。」

  形勢比人強,自己不妥協又能如何?儘管游元化心中暗恨,他依舊想活著,為此不惜跪拜在紅羽面前。

  誰知紅羽不理會他,只暢快笑道:「你也有今日,真是意想不到。」

  「自你上次被迫解除契約後,其餘姐妹都背棄你,我卻獨獨留在你身邊。」

  「為的就是今日,讓你跪拜在我面前。」

  「紅羽,多說無益,還是交給我處置吧。」

  有一道冷淡聲音,打斷他們之間的談話,銀髮青年表情平靜如水。

  紅羽立刻恭順退下,不再看游元化第二眼。

  一瞧見左溫,游元化立時惱了。他大喊道:「原來都是你這小畜生計畫好的,你殺了我,有能耐現在就殺了我!」

  他巴不得激怒純雲,讓那妖修一爪殺了他。死在純雲手上,也好過被妖修百般折磨,再淒厲死去。

  誰知銀髮青年,好似看透他心中所想一般,微笑著道:「我不殺你,我會把你交給游家老祖。他主動提出背叛靈心門當內應,只為換取你一人。」

  「真是愛護後輩,不是麼?」

  游元化的心,一點點冷了下來。

  這是他所料想中,最糟糕的境地。落在游家老祖手上,還不如他自己抹了脖子。

  那人為了逼迫他交出根本不存在的法寶,定會零零碎碎地折磨他,偏偏不給他一個痛快。

  自己穿越而來,還帶著神獸馴化系統。本該是註定的天之驕子,定會帶著一大群後宮飛升而去,誰料竟栽在一個小畜生手上?

  游元化萬念俱灰,整個人恍如失了魂一般。

  如此報復,可算俐落徹底,再不用自己費心半點。

  左溫抖了抖衣袖,又對紅羽點了點頭,就轉身離開。

  等他回到自己居處後,又變成一隻小貓,消無聲息地跳上窗臺,輕輕喵了一聲。

  俊美青年將他抱下窗臺,撫摸著小貓柔滑皮毛,表情溫柔。

  自從那日靈心門長老將他直接丟下後,周雍就想得清楚明白。

  他欠靈心門的恩情,早已徹底還清。當時周雍瞧著小貓憤怒模樣,恨不能一把將他擁入懷中,可他忍耐住了。

  能夠看純雲為自己動怒,表達出他的佔有欲,真是再難得不過。

  不僅自己被這小貓圈養了,他同時也在潛移默化馴化這小貓。一向都是那小貓使壞,也合該自己佔據上風。

  就算不得自由,能夠待在自己愛人身邊,豈不是再好不過?

  左溫伸出一隻爪子,撥弄著周雍的左手。一人一貓間,自有不必言說的默契。

  「我今天抓到了游元化,總算報仇雪恨。」小貓抖了抖耳朵,藍眼睛斜著他,「你可是替我開心?」

  周雍輕柔抱起小貓,注視著他的眼睛:「自然高興,純雲能為大了,以後怕是不需要我這個契約者了。」

  小貓彆彆扭扭,推開了他的臉,模樣有些害羞:「哼,不需要契約者,但是我需要道侶啊。」

  「好。」周雍答應得乾脆,眉眼帶笑。

  他懷中的小貓,忽然變為一名銀髮青年。那雙璀璨藍眼睛,忽然貼近了他的臉,綺麗光芒讓周雍不禁失了神。

  左溫至為親密地擁住了周雍,左手卻化為鋒銳利爪,毫不留情地貫穿了他的胸膛。

  血是熱的,極快地湧了出來,鋪滿一地。周雍琥珀色眼瞳,已然開始渙散。

  「就算得到你的誓言,我也不安心。縱有其餘事情,分去你的心神。妖修修士已經開戰,勢同水火。誰又能保證,你不會第三次離開我?」

  「殺了你之後,我再自殺。」銀髮青年歪了歪頭,模樣純善無辜,「只有如此,你才能與我一輩子在一起。你不高興麼?」

  原主純雲所求的,是永遠與契約者在一起。殉情而死,自然也算完成任務。

  若是關這太虛劍修一輩子小黑屋,左溫自己都要膩煩死了。還不如乾脆俐落殺了那人,再脫離這個劇情世界,如此再划算不過。

  「我自然高興,能和你同生共死,再好不過。」青年沒有動怒,他伸手撫了撫左溫面頰,「在你是我先生的時候,我想與你殉情,還求而不得。」

  青年又笑了,琥珀色瞳孔波光蕩漾:「上輩子我是你師父,這輩子你是我的貓,真是好極了。下輩子你我身份為何,真讓人期待不已。」

  「我只用死上一次,你卻要死足七次,怎麼看都是我佔便宜。」

  明明是自己完勝,左溫卻不開心。

  那太虛劍修本可反抗,誰料他竟順順當當讓自己殺死他。這人真是腦子壞了,被自己算計不僅不憤怒,反倒有些意猶未盡。

  刹那間,左溫脊背生寒。

  不,不能示弱,否則那太虛劍修更會得意。

  「可憐。」左溫斜了那人一眼,「你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嚴華清也不生氣,他悠悠道:「騙人,你剛才明明害怕了。如果你還有尾巴,怕是連毛都要炸起來。」

  真是混帳。左溫甩了甩手,想掙開他的懷抱,反倒被青年一把攥緊。

  又是輕柔的一個吻,落在他的眉間。還未等左溫推開他,那青年早已頹唐地倒在地上。

  明明自己贏了,偏偏贏得如此不甘心,左溫眸光沉暗。

  恰在此時,系統3022詢問道:「恭喜宿主完成最終任務,獎勵一萬任務點。宿主可要脫離劇情世界?」

  「立刻脫離。」左溫答得毫不猶豫。

  等到左溫脫離那具軀殼之時,他不禁回頭望了一眼。一隻小小的白貓與青年相擁在一起,姿態親昵極了。

  劇情世界百餘年間的發展推演,也在他眼前一晃而過。

  有了游家老祖投靠,星羅門與霧靄妖山順利擊敗靈心門,從此妖修重新獲得一席之地。

  至於游元化,早被他那位老祖折磨致死。歷史記載中,也只將他的名字略微提起,短短幾行字,將他的罪行羅列而來,被後代修士百般鄙夷。

  純雲與周雍殉情一事,也在整個世界流傳開來。從此妖獸與修士和平相處,也有許多結為道侶。

  如此結局,原主純雲可會滿意?

  刹那間,左溫既迷茫又悵惘。不知是純雲殘留的情緒太重,抑或是自己輸得不甘心。

  「恭喜宿主達成成就,妖獸救世主,獎勵三萬任務點。」

  左溫平淡地「嗯」了一聲,轉瞬間,就進入了新的劇情世界。

  「請陛下即刻退位,再自刎謝罪!」

  「請陛下退位!」

  華美大殿之中,聲浪一陣高過一陣。諸多大臣齊聲應和,整齊劃一。

  左溫恍然發現,自己端坐于龍椅之上,就是那個被逼退位的皇帝。



第五卷 腹黑國師與皇子

第52章

  有趣,當真有趣。

  左溫摩挲著花紋精美的扶手,仔細打量著勸他退位的臣子表情,或漠然或驚訝或不屑。

  整整幾十名大臣,竟無一人替自己說話。可見原主這個皇帝,真是當得失敗極了。

  一位華美玄色衣袍的英俊男子,就站在左溫右手邊。靜然而立的模樣,高貴又氣度非凡。

  眼見左溫望著他,那男子只向他點了點頭,毫無畏懼之意。

  「錯事既已犯下,再無挽回餘地,陛下不如退位吧。」男子聲線悅耳,說出的話卻冰冷至極,「我相信,小瑜會成為一名出色好皇帝。」

  此言一出,其餘大臣立時附和:「國師所言極是。」

  「天意如此,陛下莫要掙扎。」

  左溫眼中冷芒閃過。他用長睫蓋住眼眸,並不言語半句。

  這些國家重臣,對這男子的話言聽計從,像一群搖尾乞憐的狗。

  誰叫這劇情世界中,國師的權力極大,竟隱隱淩駕於皇權之上。他可以決定繼位皇帝,亦可左右國家大事,所有人都將其視為理所當然。

  秉承上蒼意志的國師,更被所有百姓視為神人,對其崇拜之情到了極為狂熱的地步。

  而此世界的主角攻司空承德,就是本朝國師。即便他平日裡只住在霓光塔中,極少露面,諸多大臣也不敢小視其分毫。

  眼見左溫懦弱如常,甚至不敢答話,幾位大臣越發肆意起來。

  一位花白鬍子的老臣,表情倨傲地說:「陛下登基三年,天災人禍不斷。近日來,更是南州天降烈火水澆不滅,可見上蒼也不認可陛下為帝。」

  「且陛下竟心儀國師,這可是天大的過錯。國師乃是天道的化身,又豈是陛下能夠妄想的?」

  老臣越說越來勁,還直接用手指著左溫的鼻子:「現今上天再次降下旱災,為了天下百姓著想,陛下不如早早退位,讓您的弟弟繼位。如此,也可讓百姓早日安頓下來。」

  話剛說完,那老臣竟硬生生擠出了兩滴眼淚,博得周遭同僚好一頓安慰。

  真是荒唐極了,左溫對此嗤之以鼻。

  因為原主愛慕國師,褻瀆天意,所以上天就會降下災禍。

  若是如此,為何主角受溫瑜繼位之後,光明正大與國師結為伴侶,上天卻未有任何反應?

  明明所有災禍,都是主角攻司空承德早已預測到的。他為了讓心愛之人順利繼位,卻並不提醒原主半點。

  司空承德漠然看著百姓承受災害,偏偏還覺得自己委屈極了。

  無可奈何,終究是無可奈何啊。若非溫瑾不識好歹,佔據了本該屬於那孩子的皇位,自己又何須如此?

  玄衣男子悲憫地搖了搖頭,眼見國師如此表態,諸多大臣越發大膽了。

  他們再次齊齊叩首:「懇請陛下退位自裁,讓賢君繼位!唯有如此,才能消弭上天的怨氣!」

  好,很好。這一唱一和,定是在司空承德授意之下。

  讓自己退位還不夠,還想硬生生逼死自己以絕後患,國師司空承德的謀劃,真是太周全了。

  為了讓溫瑜登上皇位,司空承德還真是費盡心思。

  只他心愛之人是人,其餘人都是螻蟻。虧他還是代表上蒼,替百姓謀福祉的國師,竟將這等自私念頭,視為理所當然。

  原主溫瑾正是受其蒙蔽,覺得一切災劫都是自己愛慕國師引來的,內疚不已。

  他眼見自己愛慕無望,又為了讓天下百姓能夠過上好日子,乾脆俐落地自殺了。

  而一切災劫,在他的弟弟溫瑜繼位之後,全都消失了。

  於是諸多臣子與百姓,越發稱讚起溫瑜是一位賢明君主,將原主溫瑾斥責為昏君。

  溫瑾就這般頂著駡名,被記入史冊之中,後人看到之後也對其唾棄不已。

  在司空承德心中,溫瑾只是一個不識好歹之人。硬生生佔據了屬於溫瑜的皇位,還敢愛慕自己,縱然身死,亦不能消弭其罪過。

  利用國師得到皇位的溫瑜,也覺得溫瑾死得再好不過。對自己這位早死的皇兄,提也不提一句。

  主角攻受就這般甜甜蜜蜜,甚至最後結為伴侶之時,還得到了諸多百姓的幸福。

  穿越這麼多次,自己依舊擺脫不了成為炮灰的命運,真是無可奈何。

  系統3022驟然出聲,打破左溫的沉思:「第一環發佈,擺脫原主自刎退位的既定命運,任務成功獎勵五千任務點,任務失敗重新進入下一個劇情世界。」

  果然任務獎勵,比起上個劇情世界少了許多。想來這世界力量層次,沒有修真世界那麼高。

  而原主此時,看似必死之局,也依舊有出路。既然自己都成了昏君,再當個暴君又如何?

  左溫心念流轉。他一寸寸抽出隨身攜帶的寶劍,寒光耀目映亮了整座大殿。

  用這代表無上皇權的利劍自刎,也算這昏君保全體面的最後方式。諸多臣子交換眼神,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笑容。

  他們已經準備好,等鮮血噴湧而出的一瞬,悲悲切切呼喚兩句,由此也不枉費君臣一場。

  誰知他們料想中的一幕並未發生,年少俊秀的皇帝陛下,竟提手提利刃,直接走到一位臣子面前。

  先前就是這人嚷得最凶。還敢在自己面前,展現他那拙劣的演技,著實不知好歹。

  劍鋒刺入,又飛快地拔出。刹那間,鮮血噴湧而出,濺了周遭大臣一身一臉。

  花白鬍子的老臣怔怔倒下了,他那雙眼睛迷茫地大睜著,死不瞑目。

  誰能想到,懦弱無比的皇帝竟會殺人。貨真價實的殺氣,已然使這群文官害怕不已。

  那青年至為冷漠抹去面上血跡,又提著寶劍,點向下一位臣子:「丞相柳靜,出言不遜冒犯朕。朕將其親自斬殺,愛卿可有異議?」

  被他點到的下一位臣子,立時面如死灰,戰戰兢兢道:「並無異議,並無異議。」

  誰都能看出,皇帝當真動怒了。就算溫瑾平時性情溫順,被人脅迫自殺,又豈能不暴怒?

  要怪就怪柳靜不識好歹,直接得罪皇帝,被他處死也理所當然。

  左溫先是嗤笑一聲,又厲聲喝道:「朕是皇帝,是天子。就算朕犯下過錯,又豈容你們逼迫朕自刎?」

  「這天下,究竟是朕的天下,還是你們的天下?」

  諸多臣子立刻噤聲不語。他們期盼般望著國師,那人卻依舊沉默,並未有絲毫表態。

  國師不得干政,因而他不能逼死溫瑾,只能讓其自刎。

  他要讓自己心愛之人繼位安穩妥當,決不能沾染上半點非議。既然溫瑾臨死前,想拉幾個人墊背,那就隨他去吧。

  刹那間,大臣們紛紛感覺自己被背叛了。

  若非國師暗中授意,誰又敢觸怒天子?柳相死得這般冤枉,他們也心有餘悸。

  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司空承德是不想弄髒自己的手。至少不能讓別人瞧出,自己之死與他有關。

  左溫就看准這一點,乾脆俐落斬殺一人震懾群臣。那群軟骨頭的臣子,就此屈服了。

  「朕自知罪孽深重,更對不起天下百姓。」秀美青年對國師深深鞠躬,「從此以後,絕不敢對國師再動妄念。」

  「若是十天之後,天降神火依舊不熄,朕再自刎謝罪。」

  此等誓言,讓幾位大臣心中稍安。橫豎皇帝依舊要死,自己也不必過分擔心,是否得罪了他。

  那等奇異至極的火焰,已然從南州不斷蔓延開來,水澆不滅土覆不熄。縱然是國師,也對其毫無辦法。

  他們絕不相信,十天之後溫瑾就能找到解決之法。

  儘管司空承德心中不願,他也不得不受了這一禮,垂眸道:「陛下知錯就改,倒也很好。十天之後,若是天火依舊未息……」

  國師未說完的話語中,全是若有若無的威脅之意。他轉身欲走,卻發現自己的袍角,被左溫緊緊握住。

  眼看皇帝與國師有話要說,諸多大臣立時識趣地離開了。

  在這寂靜大殿之中,唯有左溫與司空承德二人,幾乎是呼吸可聞。

  儘管司空承德極為不快,想要直接揮開左溫的手,可他一想到自己日後謀劃,就不得不暫且忍耐。

  青年靜默片刻,忽然抬起頭說:「國師,我不想死。」

  刹那間,青年的堅強與孤傲再也不見。他那雙鳳眸之中,全是閃爍水光。

  左溫猶如小孩子般,仰視著國師,又低聲道:「國師明明說,只要我退位謝罪,一切就有轉變之機。誰知那些大臣想讓我死,我不怕死,只怕再也見不到你。」

  事實也的確如此。是司空承德哄騙原主退位即可,說因此就可讓天火熄滅。

  他背後卻暗中勾結大臣,硬生生逼死原主溫瑾,為他心愛之人鋪好道路。

  以溫瑾怯懦性格,若非司空承德故意曖昧暗示,他又豈敢對國師表白心跡?

  誰知青年剛剛表白之後,司空承德就在朝堂之上,義正言辭地拒絕他。更將近幾年所有災劫,全都歸結到原主愛慕他的原因上。

  這等欺騙原主溫瑾感情,將其利用徹底的做法,既無情又自私。

  左溫心中憎惡國師,面上依舊是那般脆弱模樣。他只握緊司空承德的衣角,片刻不敢撒手。

  貪生怕死之人,真是醜陋,司空承德不由搖了搖頭,打消了心中方才的疑惑。

  就在溫瑾斬殺大臣的一瞬,他竟覺得這青年太過陌生,半點不像他所熟知之人。

  那怯懦又可憐的青年,只為自己片刻矚目就能欣喜不已,又怎會那般堅決行事?

  也許死到臨頭,任是誰也無法平靜自持吧。瞧皇帝此時的模樣,還不是對自己乖順得很。

  司空承德歎息一聲,拍了拍少年的手:「陛下莫要怪我,我也毫無辦法。陛下不如早做準備,慷慨赴死。」

  一句慷慨赴死,輕飄飄四個字,就想哄得自己替他們背鍋。

  這三年溫瑾全心全意依賴司空承德,更將諸多政事都交予他處理。

  天災不斷,百姓流離失所。司空承德為了讓溫瑜順理成章地繼位,對百姓災苦視若無睹。還哄騙原主溫瑾,發佈了幾道極為苛刻的政令。

  諸多百姓因此深恨溫瑾,更覺得皇帝觸怒了上天,是個不折不扣的昏君。他們對皇帝的期盼,也在逐步降低。如此一來,等到溫瑜繼位之時,有自己從旁輔助,必能順利成為一代明君。

  司空承德不光要與自己的愛人,堂堂正正站在一起,接受百姓膜拜。更要讓他們二人名流千古,讓後人都豔羨嫉妒。

  為此犧牲一個溫瑾,根本不算什麼。誰叫這人不知好歹,竟一心一意仰慕自己,平白讓瑜兒誤會難過。

  偏偏此時,司空承德還不能與其驟然翻臉。

  他還要哄著溫瑾,讓其心甘情願自刎退位。由此才能讓自己心愛之人的皇位,來得毫無非議。

  司空承德目光溫柔,伸手捋了捋溫瑜的頭髮:「人終有一死,陛下也不必害怕。陛下身死之後,臣會替你祈福消災。終其一生,臣都不會忘記你。」

  天人般俊美的國師,說出這等深情語句,立時讓溫瑾耳尖微紅。他捏著國師的衣袖,欲言又止。

  這般粘人,實在討厭。溫瑾一向對他極為仰慕,更不敢有任何冒犯之舉。即便如此,司空承德也極為厭煩。

  「哥哥與國師如此親近,我著實高興得很。」清朗聲線緩緩傳來,立時讓左溫怔住了。

  一位模樣與溫瑾相似,卻更加意氣風發的少年,緩步走入殿前。他敏銳目光,在那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睛微微眯細。

  司空承德瞧見溫瑜這等黯然模樣,一顆心都要碎了。他向少年搖了搖頭,示意他暫且忍耐。

  橫豎只需再忍耐十天,溫瑜就能順理成章接受皇位,不必觸怒這昏君。

  溫瑜咬了咬唇,不聲不響地立在一旁。

  誰知方才還恭順無比的左溫,忽然起身暴喝道:「放肆,朕還沒死!」

  「未得通報,誰准你上殿!不僅不行禮,還敢出言嘲諷朕,誰給你的膽子?」

  那柄沾染了鮮血的寶劍,尚未收入鞘中,寒光耀目。寶劍被左溫用力一擲,直直飛到溫瑜身前三寸,才停了下來。

  少年頓時被嚇得面色慘白。他不知自己這性情懦弱的皇兄,為何突然暴怒,更不知他會動手傷人。

  若是這寶劍再往前遞三寸,自己的腦袋就會被直接戳穿。

  身著龍袍的青年,緩步走到溫瑜面前。他俯視著溫瑜,又命令道:「跪下,將青鋒撿起來,還給朕。」

  這昏君暴君,非要自己如同奴僕一般伺候他。自溫瑾登基以來,他就從未向那人行過禮,誰知他今日竟會百般挑剔?

  刹那間,溫瑜氣得連眼睛都紅了。他死命攥緊手,方能忍耐住。

  少年靜默地立在原地,依舊倔強地不肯低頭。

  「你怕是早早期盼著,朕快點死吧。」左溫輕聲一笑,眸中寒芒閃爍 ,「今日這些大臣逼朕自刎退位,也出於你的授意。」

  「只可惜,現在朕還是皇帝。臨死之前拉著你陪葬,也並無不可。畢竟,誰會與一個快死的皇帝計較。」

  森然寒意,順著溫瑜脊背攀爬而上。他聽出自己這位皇兄,真心實意地惱怒了。

  老實人被逼急了,什麼都能幹得出來。現今溫瑾已然快要瘋癲,怕是恨不能拉著所有人陪葬。

  「我……」溫瑜囁嚅兩句,依舊不想跪下。

  眼看左溫表情越發冷漠,司空承德不得不喝令道:「溫瑜,向皇帝賠罪。」

  國師讓自己賠罪,讓自己向這昏君賠罪。為了一個外人,他竟然委屈自己。

  少年詫異地瞪大了眼睛,緩緩望向國師,卻見那人避開了他的眼睛。

  溫瑾就在一旁死死盯著他們,縱然司空承德極為心疼,也只能讓少年暫且受點委屈。

  橫豎這昏君,只有十天好活,又何必過分逼迫他?

  司空承德第二次喝令道:「跪下賠罪!」

  似是覺察到國師表情嚴肅,溫瑜終於不情不願地跪了下來。他將青鋒收好入鞘,雙手捧給左溫。

  秀美青年面無表情。

  向身為皇帝的自己跪拜,這人還百般不願,好似能要了他的命一般。可見司空承德平時,著實寵壞了溫瑜,讓他半點心機都沒有。

  如果沒有司空承德庇護他,溫瑜怕是早死了千百回。

  「請陛下息怒,臣弟知道錯了。」少年倔強低著頭,不讓左溫看到他的臉。

  左溫揚了揚眉:「再說一遍,朕方才沒聽清。」

  故意的,他必定是故意的!溫瑜心中暴怒,他瞧見司空承德眼神示意,就硬生生忍了下來。

  「陛下息怒,是臣弟錯了。」

  左溫瞧司空承德一副無比心疼,卻只能強行忍耐的模樣,又望瞭望一臉委屈的溫瑜,覺得自己活像拆散攻受的惡毒炮灰。

  只許他們將意願強加給別人,硬生生逼死原主都沒有半點愧疚,就不容自己報復一下?

  想必今日等溫瑜出宮之後,皇帝喪心病狂差點殺死兄弟一事,定會在整個京城傳播開來。

  不過沒關係,他就當一回惡毒配角,坐看主角攻受自己作死。

  秀美青年收回了青鋒,將其別在腰間,似是漫不經心般道:「你年少不懂事,朕就饒過你這一次。」

  「在朕沒死之前,別奢望不屬於你的東西。」

  縱然溫瑜跪著,他也能看到左溫快步走到國師面前,與那人並肩而立。

  那二人真是般配極了,越發看得溫瑜眼紅不已。

  他從來沒有機會,光明正大地與司空承德站在一起,接受群臣朝拜。

  明明都是自己的,不管是皇位,還是國師。溫瑾不過是一個運氣好的昏君,竊取了屬於自己的東西,還偏偏不願歸還。

  等他繼位之後,定要將溫瑾挫骨揚灰。更要將自己今日所受的委屈,記載於史書之上,讓後人狠狠唾棄溫瑾。

  「國師也替朕勸勸他,畢竟朕是一片苦心。」青年至為無奈地歎了口氣。

  司空承德沉默一瞬,點了點頭,帶著溫瑜轉身離去。溫瑜似是示威般,故意攀上國師的胳膊,模樣親昵。

  原主溫瑾,真是太過愚鈍。竟半點瞧不出那二人感情深厚,最終糊裡糊塗地成了主角受登基的墊腳石。

  只要司空承德支持溫瑜,主角受的地位就牢固無比,不可撼動。氣運加身的國師,天道意志的化身,自能哄騙得百姓服服貼貼。

  秀美青年依舊端坐于龍椅之上,鳳眸微眯,修長手指敲打著扶手。

  「就算宿主又延長十天時間,原主的困境依舊沒有解除。」

  系統3022出言提醒道:「不如宿主像第一個劇情世界那樣,召喚出天道意志下凡,罷黜國師如何?」

  「不妥當,司空承德聲名遠遠高於我。」左溫搖了搖頭,「德高望重的國師,和一位無能昏聵的君主,想也知道群臣百姓傾向哪一方。」

  「更整個京城,都是司空承德的掌控範圍。就算我使得天道意志化形,他大可直接了當殺了我,對外只稱是我畏罪自殺。」

  「到了那時,我的下場又與原主有何區別?」

  青年靜默一瞬,忽然對著虛空下令道:「傳朕的旨意,讓謝將軍入京,情況緊急。」

  立時有暗衛點頭稱是,悄無聲息地退下。

  這些暗衛就是原主掌握的最後力量,並未被國師買通半點。

  既然國師想讓溫瑜順利繼位,將整個京城防護得滴水不漏。左溫從內部無法破局而出,那就引來外援如何?

  這位野心勃勃的謝泰和,定會帶給自己不一樣的驚喜。



第53章

  隨後幾天,左溫安安心心待在宮中,並未有半點出格之舉。仿佛他依舊是先前那個毫無主見的皇帝。

  原本已經開始提防溫瑾的國師,不由略微放下心來。

  早死晚死都是死,就算溫瑾暫且拖延十天,結果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司空承德為了探查情況,依舊每日前去探望左溫,竟讓溫瑜有了幾分醋意。

  這小少年伏在司空承德腿上,模樣乖巧又令人憐愛。

  溫瑜忽然伸手扳正了國師的臉一字一句道:「我不許你去看他,橫豎那人都要死了,你何必多費心思?」

  難得見到溫瑜這般模樣,立時讓司空承德愛憐不已。他吻了吻少年額頭,輕聲笑道:「越是將死之人,越要小心謹慎。」

  「你先前也瞧見,那人發瘋時的模樣。若非我攔著,他怕會直接拉你陪葬。若真你遭遇不測,我又該如何是好?」

  這話說得少年立時心虛。他忽然主動示好,低聲道:「國師說得對,以後我都聽你的。」

  「我會將這江山親自交到你手上,以此彌補你過去遭受的不公。」司空承德微笑了,他撫著少年脊背,表情篤定,「到時我與你站起一起,接受世人的敬仰。」

  「至於溫瑾,只是一個被記入史冊的昏君暴君罷了,哪值得你惦念分毫?」

  如此才好,他要自己的皇兄,輸得卑微徹底。溫瑜乖順地趴在國師懷中,眸光閃爍。

  原本司空承德以為,他已經將皇帝的心思揣摩得十拿九穩。誰料今日他前去探望左溫時,卻聽那人提出了一個讓他無比詫異的請求。

  「朕想微服私訪,去京城看看。」秀美青年目光純然,直直望向司空承德,「朕在宮中待得久了,不知百姓日子過得如何。」

  無謂之舉,竟以為如此就能收買人心麼,司空承德對此嗤之以鼻。

  京城百姓的日子,自然還算過得去。而其餘百姓,生活著實困苦不堪。

  又是天降災禍,又是賦稅沉重。他們不敢大聲辱駡皇帝,只能在心中惡狠狠詛咒溫瑾早點死去。

  這一切,身為國師的司空承德早就看在眼中。

  現今溫瑾想出去瞧瞧,想來就是在皇宮中待得膩了,出去散散心。皇帝只有不到一個月好活,又何必刺激他?

  司空承德靜默一瞬,就點點頭道:「既是陛下想要如此,臣也不會阻攔。還請讓侍衛跟隨在你身邊,保護陛下的安全。」

  什麼保護他安全的侍衛,那分明是司空承德的眼線,左溫心中嗤笑。

  他面上依舊是那般仰慕不已,卻不敢直言的表情,愣愣點頭道:「國師對朕,真是無比關心。有朝一日,朕必會報答你。」

  「陛下有心了。」司空承德揚了揚眉,將一切讚美照單全收。

  於是左溫就帶著幾名侍衛,來到京城中最繁華的街道。

  他們幾人一路而行,很是吸引了不少人目光,尤其以左溫為甚。

  原主溫瑾若論容貌,比溫瑜更出色一些,已算世間罕見的美人。偏偏國師對主角受一見鍾情,天命之子真是被受寵愛。

  那樣風度溫潤,樣貌秀美的公子,怕是每個少女的夢中情郎。很有幾位少女鼓足勇氣,想要上前搭話,卻被侍衛直接喝退。

  左溫對她們露出歉意的微笑,搖著扇子一路而行。他這次出宮,自然不是閑得無聊。

  昨日暗衛就傳來消息,說謝泰和已經入京,願意與陛下見面。

  看來是自己開出的條件,打動了這位手握重兵的將軍。如此一來,左溫對於隨後佈局,倒也十拿九穩。

  謝泰和與他約見之地,就在京城最有名的源張樓中,頗有些為難人的意味。

  身為皇帝的左溫,想要突破國師阻攔,成功與他會面並不容易。這大概就是那人對自己的考驗,左溫心領神會。

  眼看源張樓就在眼前,卻有一道慵懶嗓音,傳入左溫耳中。

  「難得美人,上來陪我喝一杯如何?」

  那男子倚著窗框,好似一隻慵懶黑豹。他右手還捏著一個白瓷酒杯,遙遙對左溫舉了舉。

  他一雙眼角上挑的桃花眼中,全是風流笑意,已然讓悄然尾隨的少女們,面紅心跳。

  京城中傳言,國師司空承德是世間最為俊美的男子。現今看來,此人容貌也不下於國師。

  只可惜,是個斷袖。少女們頗為遺憾,收回了目光。

  如此輕浮話語,還帶著幾分調笑之意,立時讓左溫周圍的侍衛大怒了。

  「你是何人,也敢調戲我家公子?」一名侍衛厲聲喝問道,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劍上。

  只等左溫一聲令下,他們就會直接將那人抓回天牢。嚴加拷問之後,再直接砍頭。

  「不必和他一般見識。」

  左溫冷冷一望,鳳眸中似有無盡寒意,越發顯得他容顏秀美無雙。他喝令了那名侍衛,瞧也不瞧那輕浮男子半眼,逕自登上源張樓。

  縱然白衣公子已經遠去,男子依舊不願移開視線。他一仰頭,喝盡了杯中之酒,喃喃自語道:「美人如玉劍如虹,多瞧一眼也不虧。」

  左溫在酒樓雅間坐定,雖然他面上平靜無波,心中卻有些驚訝。

  方才那一眼,他就認出對方是誰,那人亦是如此。一同穿越了五個世界,他們之間也算有默契

  沒想到那太虛劍修此次,竟是這般輕浮混帳的模樣。左溫長睫微微眨動,並不顯露半點心緒。

  一想到自己佈局謀劃成敗,全看那太虛劍修意願如何,他就有些不快。

  「系統3022,我花費任務點數,催眠所有侍衛與眼線。」

  「謝謝惠顧,三百任務點。」系統3022答得歡快。

  等到所有侍衛驟然目光一凝,眼神呆滯後。左溫駕輕就熟,直接摸到了那男子所在的雅間。

  即便門被突然打開,謝泰和依舊淡然自若。他甚至還有心情,給左溫也倒了一杯酒,這才不緊不慢道:「許久不見,你依舊風姿卓絕。」

  「不管哪個世界的你,都是不折不扣的美人,著實令我心儀。」

  謝泰和嗓音磁性好聽,如同附在人耳旁低於一般,定能讓不少女子面色緋紅。

  姿容秀美的皇帝,只垂下纖長濃密的睫毛,並不答話。

  若非自己還有求于他,左溫必定懶得和這人廢話半句。反正最後都要殺個你死我活,何必假惺惺作態?

  以往自己有耐心,同那太虛劍修周旋,現在左溫不願理會他。只憑自己足足殺過那太虛劍修三次,左溫就不信他絕不記仇。

  最壞的情況,不過是那太虛劍修站在主角一方,硬生生將自己逼入死路。

  不過損失一個劇情世界罷了,左溫心中早有準備。這次算自己倒楣,等到下個世界,他必會一五一十地找回來。

  縱然左溫沉默,謝泰和卻不願放過他。這俊美男子側過臉,笑吟吟說:「我發現你在尚未達成目標時,總是格外有耐心,然後就翻臉不認人。」

  「閉嘴,別說廢話。」左溫冷冰冰斜了他一眼,淡淡說,「我先前提議如何,成與不成,給個痛快。」

  謝泰和並不惱怒,他輕笑一聲:「真是壞脾氣,和純雲一模一樣。我還是覺得你當貓時更可愛。」

  「小小軟軟的白團子,一雙藍眼睛可愛極了。更會用小爪子扒著我的手,再細聲細氣喵一聲,讓我替你撓撓耳朵。」

  青年皇帝的面頰上,有一抹淡而又淡的緋紅,刹那間就不見了。

  一想到上個劇情世界,左溫控制不住原主的本性,對自己的仇人討好撒嬌喵喵喵,他就覺得有些羞恥。

  這太虛劍修,當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貓奴。左溫就不相信,上個世界自己化為人形後,那人沒有認出他來。

  那人明明樂在其中,最後被小貓殺死都心甘情願。他臨死前還說出那麼多肉麻話,定是對著原主純雲說出來的。

  如果可能,左溫自然不願落敗而去。為此,他不得不聽自己的仇人,繼續細數他當貓時的黑歷史。

  「我那時親了你的耳朵,也沒見你有過抗議。」謝泰和桃花眼中波光流轉,「哦,你主動還用鼻尖碰過我的臉,可算主動親了我一口。」

  「明明在每個世界,你都與我互許終身。誰知最後你那般心狠,真讓我心痛不已。」

  俊美青年竟大著膽子,將左溫的手放在他胸前,語氣輕柔兩分:「上次你又是一爪穿心,我的傷口還在疼,你摸摸看。」

  他早已換了個身體,謝泰和年輕力壯,哪可能心口疼?

  青年皇帝忽然微笑了,隨後一拳狠狠錘向那人胸口,立時讓謝泰和眉頭緊皺。

  這一下著實不輕,差點被他錘出一口血來。謝泰和虛虛咳了幾聲,倒有幾分脆弱模樣。

  原本謝泰和已經有了準備,左溫會突然翻臉。他未料到,這一拳力道如此之大,自己竟半點也擋不下來。

  「還疼麼,用不用朕再給你揉揉?」秀美皇帝笑盈盈側過臉,依舊是纖弱優雅如白鶴的美人。

  他眼波流轉,語氣溫柔極了:「縱然我身處困境,也不是你能隨意欺辱得。」

  「大不了我放棄這個劇情世界,先殺了你再一併自殺,如同上次一般。」

  謝泰和咳了好幾聲,才呼吸平穩。他望瞭望左溫,美人皇帝依舊是那般溫潤如玉。

  他卻能從那張陌生的面容上,看出那個魔修豔麗眼神與狡黠笑容。似一朵開到荼蘼的花朵,縱然花香有毒,也不由讓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左溫錘完人後,還用一塊手帕仔細地擦了擦他的手指,無比嫌棄地將其丟在地上。

  反正他又一次得罪了那太虛劍修,對方自然不可能與他合作。聽那太虛劍修抖落他當貓時的黑歷史,一點意義都沒有。

  打他一拳出出氣也就算了,與其將所有希望放在謝泰和身上,倒不如從其他方面想想辦法。

  未到自己認輸之時,他又何必輕言放棄?左溫緩緩站起身,瞧也不瞧謝泰和一眼,轉身就走。

  「陛下真是太過心急,竟不給臣下一個效忠的機會。」謝泰和拉長聲音,頗有幾分懶洋洋的模樣。

  聽聞此言後,左溫又重新坐了回來。在他想來,讓那太虛劍修妥協的,唯有任務點數。

  若說原主溫瑾,是心儀主角攻國師不可得的可悲炮灰。那謝泰和,就是仰慕主角受溫瑜,百般付出忍耐,也落了個悲涼下場的可憐人。

  謝泰和出身世家,早在先帝時就成了手握重兵的將軍,深得先帝信任。而國師司空承德為了自己謀劃,示意原主溫瑾提拔謝泰和,轉眼就將其丟到邊疆。

  若非原主溫瑾死得蹊蹺,引起有心之人猜測。司空承德不得不將謝泰和調回來穩定局勢,他怕是一生沒有機會再進入京城。

  誰知就在朝堂上,謝泰和對新君溫瑜一見鍾情。為了溫瑜,原本野心勃勃的謝泰和,硬生生將自己從狼變成一隻狗。

  他心甘情願被溫瑜驅使,為新皇誅滅心懷不軌的臣子,又替其出征蠻夷,立下赫赫功勞。

  因而新皇溫瑜的聲名,一日比一日更好,其中根本離不開謝泰和的默默付出。

  而主角受溫瑜,倒也將國師吊著別人的本領,學了個七七八八。他對謝泰和若即若離,撩撥得那將軍心中躁動,每到關鍵之時又及時抽身而去。

  等到局勢徹底穩定之後,司空承德覺得謝泰和所作所為,嚴重威脅皇權與他自己的地位,提議讓溫瑜殺掉謝泰和。

  溫瑜根本沒有猶豫,直接遵從國師的指示。他一道聖旨頒佈,謝泰和就被賜了一杯毒酒。

  謝泰和部下勸說他,索性起兵造反。

  既然皇帝苛待將軍,謝泰和也不必一味愚忠。以他們手中兵力,倒也能將這國家攪擾得天翻地覆。

  這合情合理的提議,卻被謝泰和毅然拒絕。他既不忍看百姓飽受戰亂之苦,也不願背棄自己心愛之人。

  最終謝泰和含笑飲毒酒,只博得溫瑜一句「識時務」的稱讚。那冷冰冰三個字,道盡了這人可悲的一生。

  既然那太虛劍修成了謝泰和,必定要彌補原主生前的遺憾。那人的系統,與自己的系統不大相同,需要刷滿某個人物的好感度才行。

  以左溫自己推斷,謝泰和需要攻略之刃,必是主角受溫瑜。由此看來,他與謝泰和也有了合作的基礎。

  而謝泰和叫住自己,必定為此而來。

  「既然你我任務目標,並不矛盾,你我合作也並非沒有可能。」左溫揚了揚眉,一雙清亮鳳眼直直望著謝泰和。

  「等我佈局完成之後,會將溫瑜完完好好交到你手上。只要國師一死,溫瑜必定傷心不已。你趁此機會安撫他,就能順利完成任務……」

  誰知左溫還未說完,謝泰和修長手指,就直接封住了他的嘴唇。

  雖是一觸即分,也讓左溫略微詫異。待得他快要惱怒之前,謝泰和極有眼色地挪開了手指。

  「我不要溫瑜,我只要你。」謝泰和聲音不大,卻莫名堅定。

  乍一聽聞此等放肆言語,左溫先是驚愕,隨後就冷笑道:「癡心妄想。就算每個世界,我都與你牽連不清,最後都只為了殺死你。」

  「誰叫你當初欺人太甚,逼得我與你同歸於盡。這等仇怨我就絕不能忘,我要足足殺你一百次,方能消除怨恨。」

  這般冷銳鋒利的言語,似能凍結空氣一般。

  桃花眼的俊美青年,並未有絲毫怒氣。他挑眉微笑道:「是我當初沒看出,你竟是那等倨傲之人,才會將你逼入絕境。」

  「橫豎每次死的都是我,你並無半點損失。加上上次,你已經足足殺了我三次,還不夠麼?」

  左溫答得篤定:「根本不夠。」

  「這回答,可讓我有些傷心。」謝泰和半真半假般,歎了口氣,「我早就心儀於你,誰知你看也不看我半眼,真讓我無可奈何。」

  那太虛劍修明明為了任務點數攻略自己,卻裝出這麼一副深情模樣,以為自己很好糊弄麼?

  即便謝泰和想假戲真做,也要看自己願不願意。左溫心中冷笑,他想快意至極地戳穿那人偽裝,礙於情況未定,他只能暫且忍耐。

  謝泰和一眼看出,左溫對他說的話半點不信,倒也不驚訝。

  這記仇又多疑的魔修,簡直和一隻貓沒有區別。現在這只貓炸毛了發怒了,琢磨著狠狠撓他一爪子疤,還裝出一副乖巧模樣,意圖使他放鬆警惕。

  還是上個世界好,純雲生氣之時,自己只要撓撓它的耳朵,固然那小貓會極為不快地用小爪子拍他,也無法抗拒本性,軟軟萌萌地叫出一聲「喵」,再將另一隻耳朵湊上來。

  既然這魔修不相信,他主動一些又如何?

  謝泰和忽然單膝跪在左溫面前,朗聲道:「臣願為陛下所驅使,縱然肝腦塗地亦不悔。」

  堅定有力的誓言,久久回蕩不散。

  刹那間,容貌秀美的皇帝微微睜大了眼睛,似是難以置信。

  這太虛劍修態度轉變如此突兀,莫不是計畫著什麼陰謀詭計?不管如何,自己所有謀劃中最重要的一步,已然落實。

  就憑謝泰和那點心機,想和自己玩手段,純粹自己作死。單憑原主的武力值,那太虛劍修都要吃虧。

  左溫將謝泰和攙起,表情莊嚴地回應道:「朕甚是欣慰,從此以後,你我君臣再無二心。」

  他們二人相視一笑,縱無言語也默契十足。

  「宿主真是演技高超,即便被仇人當面戳穿,也能應付下去。」系統3022稱讚道,「如此心理素質,實在難得。」

  「連這點委屈都受不了,又何談修魔求長生?」左溫反應平淡。

  自從謝泰和效忠之後,氣氛反倒更尷尬兩分。

  左溫與謝泰和並沒什麼可說的。難道還要雙方敘舊,一起聊聊自己怎麼坑害這太虛劍修的往事?

  左溫剛想起身告辭,謝泰和卻搶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雖是一觸即分,卻也讓左溫渾身一僵。

  那男子模樣輕佻,桃花眼中全是笑意:「難得的好春光,陛下不如再同我喝一杯?」

  左溫半點也未動怒,他淡淡道:「既然謝將軍有求于朕,朕就答應你。」

  隨後這地位尊貴的皇帝,竟舉起酒壺,給謝泰和斟了滿滿一杯酒。

  原本謝泰和只想為難一下左溫,看這魔修咬牙切齒的模樣,也有幾分快意。

  誰知這人能屈能伸,倒讓他有些錯愕。

  青年皇帝長睫微垂,表情平靜無波。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主動與謝泰和碰了碰杯,將其一飲而盡。

  他瓷白面頰上,刹那間湧起一抹緋紅。縱然是轉瞬即逝的豔色,依舊讓謝泰和目光停滯片刻。

  「既然你想在這個世界中,與我白頭偕老,我就如你所願。」皇帝的眼睛微微眯細了,好似貓兒一般,「我暫且不殺你,下個世界你我各憑本事。」

  還不等謝泰和答話,左溫已然轉身離去,半點不留戀。

  謝泰和失笑般搖了搖頭。如此冷情又有心計,不愧是自己心儀之人。他握著酒杯,似能感知到那人手指的溫度。

  偏巧自己就喜歡他的全部,不管是心冷如鐵抑或行事狠辣,這又該如何是好?



第54章

  幾天時間眨眼而過,今日就是左溫與朝臣約定之日。

  南州的天火越燃越烈,並未有半點熄滅的跡象。上朝之前,諸多大臣都在議論紛紛。

  部分朝臣憂心不已,覺得百姓可憐,平白遭受此等災劫。其餘朝臣卻覺得當今聖上太過貪生怕死,明明他只要一死了之就能解決的事情,非要拖到十日以後。

  國師看在往日情面上,並不敢過分逼迫皇帝,讓他多活了十天。可惜皇帝這種小把戲,只能玩弄一次,第二次就絕不會再有作用。

  身著龍袍的青年,緩緩坐在龍椅上。左溫依舊表情平靜,沒有絲毫驚惶之意。

  垂手而立的國師,就站在左溫右邊。雖是同樣面無表情,諸多臣子一瞧見他,心中就有了底氣。

  司空承德注目片刻,立時有人出列行禮:「臣有一句話,縱然今日粉身碎骨,亦要言明。」

  「陛下與吾等約定的時日已到,南州天火還未熄滅,甚至開始向著江州蔓延。不知陛下,有何解決之法?」

  這大臣擺出一副大義凜然,一心為民的模樣,還將所有禮節做得無可挑剔,顯然吃准左溫並不敢隨意殺死他。

  未等左溫答話,其餘大臣紛紛出列,齊聲道:「請陛下遵守諾言,退位自刎。」

  還有人借機發揮,接二連三道:「唯有陛下一死,上天才能寬恕陛下的過錯。」

  法不責眾。他們就不相信,有國師撐腰的情況下,皇帝還能將他們全都殺了。

  這一幕,與左溫穿越來時何等相似,恍如時光倒流。

  面容秀美的皇帝,修長手指漫不經心敲著扶手。面對如此多臣子的逼迫,他好似半點也不擔心。

  「國師意下如何?」青年皇帝側過頭,黑亮瞳孔中全是仰慕之情。

  事已至此,這人還在逃避什麼?司空承德已然十分不耐。

  既然溫瑾不肯認帳,他就將確鑿證據拍到那人面前,看其如何應對。

  玄衣的俊美國師長睫眨動。他伸手使出了一個術法,大殿的半空中,立刻浮現出一幕淒慘至極的景象。

  天空是昏暗可怖的紅,半點雲彩都沒有。大地之上處處燃燒著赤紅火焰,所經之處盡數化為焦土。

  沒有草木,更沒有人類,蒼涼而荒蕪。所有一切都在烈烈燃燒,唯有火焰格外跳動活躍。

  「天降烈火,水澆不滅土覆不熄。整個南州已然被烈火吞噬,幾十萬百姓來不及躲避,就被天火燒成灰燼,死無葬身之地。這,就是陛下失道的證明。」

  司空承德頓了頓,繼續悲天憫人地說:「儘管陛下已經悔改,上天依舊不願饒恕陛下。若是陛下執迷不悟,上天定會降下更可怕的災劫。」

  國師的聲音越來越低,直至最後徹底沉默。

  司空承德心中快意,他已經將確鑿證據拍在溫瑾面前。

  在國家與百姓面前,溫瑾還能想出什麼推託之詞?

  「唯有陛下以死謝罪,才能不牽連整個國家……」司空承德歎息一聲,極為不忍地扭過頭。

  「可朕看到,天火開始熄滅了。」左溫沉默許久,眸光閃亮。

  立刻有臣子,跳出來反駁:「無稽之談,陛下為了活命,還真是費盡心思!」

  他話還未說完,就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一般,漲得臉都紅了。

  整座大殿中,忽然寂靜得可怕,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喘息。他們全都怔怔望著懸浮虛空的畫面,眼睛瞪得渾圓。

  原本灼熱無雲的天空,突有濃黑厚重的烏雲聚集匯合,頃刻覆蓋整片蒼穹。

  先是一點細微如線的雨絲落下,隨後接連成片。光線昏暗電閃雷鳴,暴雨如簾般不斷墜落,最終彙集成流。

  雨水一落到地面上,就激起陣陣白煙。原本水澆不滅的天火,竟在這暴雨面前俯首稱臣,沒有半點抵抗之力。

  不過短短片刻,再沒有火焰燃燒。整個天地間,只剩下聲勢可怖的暴雨。

  諸多臣子心中驚懼不已,就連國師也不由眯細了眼睛。

  這怎麼可能!發動這天火的術法,整個世間唯有自己一人知曉。

  沒有他動用術法,天火又怎會熄滅。莫非是上天顯靈,溫瑾註定順利度過這次災劫?

  司空承德面色陰沉。他將目光移到皇帝身上,見那人依舊一臉怯懦之色,與之前並無半點不同。

  左溫一早就看出,南州的火災來得並不簡單。

  水澆不滅土覆不熄,普通火焰可沒有這般威力。唯有修士驅使的靈火,方能如此。

  他又聯繫劇情仔細思考,當即明白必是司空承德背後籌謀。

  歷代國師都有霓光塔一脈相傳的術法,在這普通的劇情世界中,已算一手遮天。也因此點,他們才被歷代君王敬仰供奉。

  原主溫瑾繼位三年,並未有出色政績,但百姓生活安穩,司空承德絕無理由罷黜他。

  唯有利用君王失德,上蒼暴怒這一點,司空承德才能逼迫溫瑾退位。如此更能讓溫瑜順利繼位,同他一起名垂千古。

  而本該保護百姓的國師司空承德,為此不惜使出陰損術法,在南州降下一朵靈焰,就此釀成了巨大災劫。

  儘管幾十萬百姓為此喪命,司空承德也不後悔。

  區區賤民的性命,又哪比得上溫瑜的皇位重要。若能將整個天下捧到那少年面前,縱然他使些骯髒手段,又算得了什麼。

  他的愛人,自會原諒自己。司空承德如此篤信,亦是如此行動。

  原主溫瑾正是被他卑劣計謀逼死,被蒙蔽的百姓還罵他是昏君暴君,居然敢愛慕猶如天人的國師,上天因此暴怒。

  溫瑜剛一繼位,南州的天火就突兀熄滅。於是諸多臣子與百姓越發覺得,唯有溫瑜才是天命所向的明君。

  左溫心中有底,就開始謀劃佈局。

  果然他料想不錯,司空承德為了讓他認命,當真發動法術探查南州情形。

  誰讓司空承德說,自己無德失道,唯有自刎才能消弭災難。那這場系統3022發動的大雨,就是上蒼寬恕自己的證明,國師與諸多臣子都是見證人。

  秀美青年長睫眨動,表情純善地問道:「國師,既然天火熄滅了,朕就能活下去吧?」

  此言一出,諸多臣子立時表情微妙。

  他們甘願被國師驅使,是因為看出溫瑜性情天真毫無能為,再加上還有天降大火這等災劫顯現,繼位三年的皇帝必死無疑。

  與其站在溫瑾一邊,不如早早開始討好國師,也可在新君繼位後,為自己謀些便利。

  誰知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竟能扭轉局勢。天意莫測,莫非上蒼當真饒恕了溫瑾?

  未等司空承德回答,又有人跪拜在地:「就算天火熄滅,也不代表上蒼已經饒恕陛下。」

  「雖然今日南州已然無礙,誰知未來會不會再起災劫?且百姓怨聲載道,非要陛下身死才能消弭怨恨。」

  「為了天下百姓,還請陛下犧牲!」

  還不待左溫回答,那臣子就一頭撞上柱子。鮮紅血液飛濺,就連整個大殿,也不由為之一震。

  左溫似是被嚇住了,一雙鳳眼瞪得渾圓。周遭臣子既是驚異,也不免心思活動。

  有人犧牲性命,替他們想好藉口,又何必遊移不定?今日只要將這無能君主逼死,新君繼位也就順理成章。

  這就是司空承德為了以防萬一,使出的最終手段。

  臣子以性命勸誡皇帝,為了天下百姓安危。司空承德這手計謀,倒也有其精妙之處。

  只因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以及這脅迫般的勸誡,自己就必須自刎退位?這劇情世界主角的邏輯,一向如此自私。

  左溫表情惶恐,心中卻在冷笑。

  「懇請陛下,為民退位!」

  「懇請陛下!」

  有人率先跪了下來,隨後群臣紛紛應和。真是好一出眾臣子不畏強權,替天下百姓請命的動人情景。

  這些骨頭軟的臣子與國師,就是欺負自己沒有實權,奈何不得他們。

  年輕秀美的皇帝端坐在龍椅之上,連脊背都未瑟縮片刻。金燦日光斜射而來,將他的側臉蒙上一層陰影。

  青年面上的不安與懦弱,忽然間一掃而空。他的表情莫名莊嚴,似有無形氣場加諸其身,讓人不敢直視。

  司空承德恍惚感覺,此時的溫瑾,不再是那個一心仰慕自己的溫瑾。眼前的青年陌生得可怕,不怒自威的氣派。

  他瞧見此時的溫瑾,就恍如瞧見先帝一般。那位英武非凡的陛下,能壓迫得霓光塔勢力喘不過氣來。

  不行,自己努力了好幾年,終於大權在握,又怎能輕易放棄?

  儘管溫瑾也對他百依百順,司空承德卻厭惡他是先帝選出的繼位者,定要將其替換成溫瑜才好。

  等到自己心愛之人繼位時,皇權再也壓不過神權,霓光塔的籌謀才會成功。

  司空承德剛想說話,就聽左溫率先開口:「國師。」

  青年面上再無怯懦之色。他斜了國師一眼,一字一句道:「朕不想死,你可知曉?」

  刹那間,司空承德如墜冰窟。

  那是上位者的眼神,也是強者的眼神。只需遙遙望人一眼,平庸之輩自會在他腳下顫抖不已。

  原來如此,這人一心藏拙潛伏許久,終於在今日驟然爆發。

  什麼仰慕與求而不得,都只是溫瑾裝出來的假像罷了。可笑的是,自己還真替他感到惋惜。

  左溫揚了揚眉,沉聲道:「傳神武將軍謝泰和上殿!」

  諸多臣子越發驚訝。謝泰和,莫不是三年前,被溫瑾下令調去邊疆的謝泰和?

  「臣拜見陛下!」一道低沉聲音響起,身著鎧甲的英武青年,徐徐跪拜而下,「奉陛下旨意,三萬零八千名翱翔軍自寧州調回,護衛京畿安定民心。」

  謝泰和意有所指的話語,讓群臣越發沉寂。

  三萬士兵究竟何時入京,他們竟沒有聽到半點風聲。

  京城的守軍不足萬人,如何能以一敵三?謝泰和手握兵權,自能鎮壓住京城的複雜局面。

  他們所有料想,在這至為粗蠻的武力面前,已然成了無用之物。

  是他小看了先皇留下的勢力,更小看溫瑾。這兩人聯合起來,讓他半點都未想到。

  司空承德握緊了手指,竭力不露出半點惱怒之色。

  青年皇帝似是並未覺察出,國師的複雜心緒。他長睫微垂,淡淡地答:「愛卿平身。」

  「臣不敢。」謝泰和依舊跪在地上,似笑非笑道,「諸多大人長跪不起,臣又豈能例外?」

  諸多大臣立時面上火辣辣的。

  這武夫在殿外等待已久,將所有事情盡收眼中,還直接出言諷刺。究竟是皇帝授意,抑或他自己所為?

  被認為與謝泰和有所勾結的左溫,平靜地點了點頭,並不答話。

  都是這太虛劍修自己加戲,故意為難他,左溫又豈會畏懼?

  身著龍袍的年輕皇帝,緩步走下臺階。他走到謝泰和面前,硬生生將那人從地上拽了起來。

  他雖是動作優雅,卻用了十成十的力氣,讓謝泰和很是吃了點苦頭。

  青年皇帝負手而立,淡淡道:「既是如此,朕就親自扶你起來。朕如此行事,謝將軍可是願意?」

  「自然滿意。」謝泰和答得理所當然,眼神在青年皇帝面上留戀不已。

  看來這位手握重兵的謝將軍,也並未徹底臣服于陛下。諸多臣子瞧出他們之間暗潮湧動,心中了然。

  左溫沒有理會謝泰和,轉身重新坐回龍椅上。他語氣冷淡地詢問:「先前諸位愛卿,先前讓我退位自刎,朕也並非一意孤行的暴君。」

  「天降烈火,固然是朕的過錯,也與諸位分不開干係。為了讓上天感知到朕的懺悔之意,不如各位也陪朕一同自裁謝罪如何?」

  「以自身性命,換得天下百姓平安,想來諸位必定有此覺悟。」

  幾句話輕飄飄不著力,卻讓群臣出了一身冷汗。

  這種壓迫而理所當然的語氣,讓他們好似見到先皇一般。

  以往朝中有人暗自嘲諷,說溫瑾沒有繼承先皇半點英明之處。現在看來,到了關鍵之時,溫瑾自會爆發。

  他們不願死去。替天下百姓謀取福祉,不過是一句空言罷了。真到關鍵之時,除了少數幾個死腦筋,誰會甘願犧牲一條性命?

  還有謝泰和在旁虎視眈眈,國師怕是處境艱難。如此看來,還是陛下的勝算更大些。

  有機靈之人,當即補救道:「陛下既已悔過,上天必會寬宥陛下。南州大火熄滅,就是再明確不過的證明。」

  「陛下英明神武,必得上蒼諒解!」

  不過瞬息之間,眾臣就口風一致,紛紛稱讚起左溫來。

  就連原主碌碌無為的三年,也被其說成為了不損耗民力,韜光養晦之舉。

  一群見風使舵的小人,難怪會被主角攻受玩弄於手掌心。左溫面色平靜,只點了點頭。

  果然系統3022的提示來了:「恭喜宿主完成第一環任務,獎勵五千任務點。第二環任務發佈,徹底拆散溫瑜與司空承德,任務成功獎勵八千任務點。」

  剩下的事情,不過是一些瑣碎小事。眾多臣子一反先前囂張姿態,態度恭敬地討好起左溫來。

  而皇帝對國師依舊尊重,他每每詢問司空承德的意見。國師只勉強應答,並不多說半句。

  等到退朝之後,群臣都已離開。左溫依舊如上次般,扯著國師的衣袖,不願其離開。

  司空承德面無表情,自左溫手中拽出自己的袖子。

  明明是一隻狼崽子,偏偏裝出一副溫軟怯懦的模樣戲耍自己。他有何臉面,敢再沖自己搖尾巴!

  今日自己謀劃,既已落空,溫瑜必會與他鬧彆扭。他哪還有時間,再與這人虛與委蛇?

  司空承德脫不開身,只能沉聲問:「陛下?」

  短短二字,飽含著不滿與苛責。誰知下一瞬,國師卻看到左溫垂下了頭。

  先前還是威風凜凜的皇帝,如同被主人苛責的小狗般,模樣委屈。

  「我想活下去,只想活下去。」

  左溫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神情可憐:「我順利逃過一劫,誰知國師竟不替我高興,我很難過。」

  這句話,頃刻讓司空承德清醒。

  是了,溫瑾此時還是皇帝。自己在他面前,永遠是那個若離若離的溫柔國師。

  縱然他們二人今日鬧出不快,也不會影響自己在朝中的地位。為了替溫瑜謀得皇位,他還需暫且哄騙溫瑾。

  「前幾天謝泰和傳來消息,說他能幫我活下來。既然國師沒有辦法,我也只能聽他的命令。」

  青年抬起臉,鳳眸中水光閃亮:「我不想給國師添麻煩,更不想讓你為難。」

  看他此時馴服如小狗的模樣,司空承德莫名有種滿足感。他又放低語氣,柔聲問:「天火熄滅一事,也是謝泰和所為?」

  「謝泰和只說我不必擔心,他自會擺平所有事情。」左溫長睫眨動,模樣可憐,「莫非我做錯了事情?」

  原來如此,一切都是謝泰和所為。這無用的皇帝,只在動怒時有些嚇人,平日裡沒有半點心計。

  司空承德最擔心的,就是自己謀劃被溫瑾識破,由此大權旁落。

  現今看來,情況沒有那般糟糕。只要皇帝依舊愛慕自己,他就有信心緩慢逆轉頹勢。

  玄衣的俊美國師,緩慢地搖了搖頭。他表情有些哀傷,輕聲道:「陛下並未做錯,臣卻十分傷心。」

  「原來臣在陛下心中,還比不上一個陌生人。」

  話一說罷,司空承德立時轉身離去。就算皇帝在他身後急急呼喚,他也沒有回頭。

  若即若離的態度,含糊不清的言語,一向是他對付溫瑾的有利手段。就讓溫瑾自己思量罷了,最後事情必會倒向自己。

  左溫注視著國師逐步離開,面上的表情也由熱切,逐步變為冷漠。

  「陛下真是手段高明,三言兩語就哄得司空承德相信你。」

  慵懶聲音自他身後傳來,謝泰和就倚在柱子上,似是譏諷般評價了一句。

  他從始至終都並未離開,將那二人交鋒過程瞧了個俐落徹底。

  謝泰和來到左溫身前,執起皇帝一縷鬢髮放在唇邊一吻,又懶洋洋道:「陛下先前還與我互許終身,誰知這下變心更快,真讓我莫名寒心啊。」

  左溫長睫眨動,自那人手中緩緩抽回那縷頭髮,神情冷淡:「做臣子要替皇帝背鍋,你早該有此覺悟。」

  「你不干涉我佈局,我也不會對你不利。你我約定僅限於此,何必奢求更多?」

  「可我不甘心啊。」謝泰和眸光灼灼。

  他傾身將左溫牢牢禁錮在龍椅中,又握住左溫的手腕,緩緩收緊。

  青年皇帝秀美面容上,並未有絲毫變化。他沉靜面容猶如雪塑一般,冷靜而沉然。

  那雙鳳眸牢牢地鎖著謝泰和的眼睛,四目相接一瞬不瞬,沒有絲毫驚懼害怕。

  就是這樣的眼神,堅定而瑰麗。

  也許是孽緣,也許是巧合。即便這魔修面貌不同身份不同,謝泰和依然能從千萬人中,一眼認出他。

  謝泰和眸光深暗,青年手腕纖細,似能被他一把捏碎。高高在上的皇帝,任由他為所欲為,想來都令人心緒激蕩。

  這魔修如此服軟,真是太過罕見,謝泰和瞳孔微皺。他卻、又瞧見,那雙鳳眸中,忽有一絲狡黠笑意。

  「謝將軍。」青年斷斷續續道,「你不要離朕這般近,朕害怕。」

  左溫推了推謝泰和胸膛,似是驚懼不已。等他一看到身後之人時,立時咬了咬唇:「國師,你來得正好。」

  「原來謝將軍竟敢脅迫陛下,真是狼子野心。」司空承德聲音冰寒。



第55章

  真是沒底線反應快的魔修,竟然狠狠坑了自己一把。謝泰和眯細眼睛,他緩緩回頭,依舊不肯鬆開左溫的手腕。

  謝泰和麵上帶著輕佻笑意,懶洋洋道:「原來是國師大人,一切都是我陛下之間的事情,與你並無干係。」

  「你放開朕,放開!」青年皇帝忽然大力掙扎,就連謝泰和也險些壓制不住他。

  左溫眼睛亮得驚人,猶如星星一般。他嘴唇殷紅皮膚瑩白,即便是生氣,也別有三分動人之色。

  「混帳,逆臣!」青年皇帝狠狠咒駡,越發模樣動人。

  如此難得美人,更是不願屈服的皇帝。這諸多誘惑,怕是所有人都抵禦不住。

  謝泰和捏住他的下巴,乾脆俐落地附上自己的嘴唇,長驅直入唇齒糾纏。他敏銳覺察到,左溫瞳孔微張,似是驚異又似惱怒。

  既然做戲,就要做得真一些。謝泰和笑意盈盈,縱然左溫狠狠咬了他幾下,也不願鬆開。

  他乾脆趁此機會,直至吻得左溫微微氣喘,才鬆開那魔修。

  「真是意想不到,陛下竟然如此生澀。」謝泰和摩挲著左溫唇瓣,一語雙關,「既是如此,我更不願放手了。」

  他又在左溫面頰落下一吻,不言而喻的佔有,絲毫不顧及一旁呆立的司空承德。

  混帳,看似耿直實則陰險的混帳!左溫氣得連手指都在顫抖,心中已在琢磨在下個世界狠狠報復。

  「陛下,你還欠我一句謝謝。」

  謝泰和扔下這句意有所指的話,逕自揚長而去。

  縱然左溫利用謝泰和,意圖迷惑司空承德,也未想到那太虛劍修竟會如此佔便宜。

  若非顧忌雙方約定,左溫怕會直接戳他一刀,看那太虛劍修斷氣才甘心。

  身著龍袍的皇帝,面頰緋紅唇瓣腫脹,目光更有些沉凝。這一幕,任是誰看了都會想歪。

  司空承德從未發現,原來溫瑾也有如此動人之時,簡直不亞於歡好之後的溫瑜。

  他轉身離去再驟然折返,只是為了讓皇帝心中懊惱,再驟然欣喜。如此突如其來的轉折,定會讓溫瑾對他百依百順。

  誰知司空承德竟突兀地瞧見那一幕,秀美纖弱的皇帝被謝泰和壓在龍椅之上,肆無忌憚地掠奪。

  若非他來得巧,溫瑾怕會被欺辱得更慘。

  失去權柄的皇帝,就算周身氣度暗淡,依舊是不折不扣的天子。即便司空承德地位非同一般,他也從未幻想過如此情形。

  而溫瑾如此劇烈反抗,定然不願自己瞧見這一幕,由此可見他對自己用情極深。

  刹那間,司空承德腦中那原本混沌不清的念頭,忽然通透明澈起來。

  他竟為此不知所措,只能虛虛咳了一聲,輕聲問道:「陛下,你可是無事?」

  青年皇帝纖長的睫毛顫動,似是振翅欲飛的蝴蝶。他那雙迷茫失神的鳳眸,許久以後才對上司空承德的眼睛。

  憤恨羞愧不甘,愛慕悲哀失意,各類複雜情緒一應俱全。好似至為璀璨的寶石,讓司空承德瞧得目眩神迷。

  青年皇帝面頰蒼白片刻,又泛起緋紅。他睫羽眨動,終究強笑道:「我無事,還好國師來得巧。」

  原本司空承德還有幾分疑惑,懷疑左溫故意在自己面前做戲,只為使自己放鬆警惕。

  他現在瞧見這一幕,立時將先前的想法拋之腦後。只看溫瑾單純性格,怎會有如此突如其來的轉變。

  想來定是謝泰和心懷不軌,以救溫瑾性命脅迫他,意圖讓天下最尊貴的皇帝,成為自己的禁臠。

  對於謝泰和此等想法,司空承德有一絲不快之意。

  先皇的兩個兒子,都對自己心生愛慕,再正常不過。是他主動放棄溫瑾,並未有半點不舍。

  誰料謝泰和不知何時起了歪念,竟想獨佔溫瑾。即便那人是司空承德捨棄之物,他也不許他人侵佔。

  司空承德緊盯著左溫緋紅唇瓣,瞳孔微皺。他情不自禁抬起手,想抹去謝泰和留下的痕跡,卻驟然僵住了。

  誰知皇帝竟主動握住了他的手,晶亮鳳眸中也有瑩潤水光。

  這一下撩撥得司空承德心頭微癢,誰知青年又鬆開手,片刻溫度極快消失。

  左溫垂著頭,聲音小小地說:「我應該聽國師的話,縱然身死,也不該妥協。」

  「謝泰和只要我一個承諾,我不知他竟會如此。」

  青年這般脆弱的模樣,似陽光下融化的白雪,瞬間就會消失不見。

  司空承德回神,依舊沉聲道:「陛下貿然相信僅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就合該有所準備。」

  「先帝尚在時,就看出謝泰和有狼子野心。即便對其予以重用,卻時刻謹慎提防。」

  「現今陛下將其傳喚回京,不亞於引狼入室。」

  左溫渾身顫抖,咬著嘴唇再說不出一句話。他將頭垂得越發低了些,根本不敢看司空承德的眼睛。

  此等情形,倒與他年幼之時頗為相似。如此膽小瑟縮,全看自己顏色行事,司空承德忽然想要微笑。

  溫瑾始終是溫瑾,縱然近來有所改變,仍舊全心全意地信賴著自己。

  只需自己稍加引導,皇帝就會極快疏遠謝泰和。謝泰和再逼迫溫瑾,也始終不得到溫瑾的真心。

  司空承德只需袖手旁觀,待得謝泰和將溫瑾逼迫到極致時,就稍微安撫皇帝一下,讓其下一道處死謝泰和的聖旨。

  隨後他再將這消息,悄悄透露給謝泰和。到時不需自己出手,那二人就會鬥得你死我活。

  到時自己收拾殘局即可,還能一併將溫瑜推上皇位,著實輕鬆又省力。

  司空承德注視左溫片刻,輕聲安撫道:「只要陛下相信臣,不出幾日,那放肆之輩定會伏誅。」

  被嚇壞的皇帝,終於大著膽子捏了捏他的衣袖,十成十的信任。

  「我相信國師,一直相信。」左溫驟然抬頭微笑,秀美容色如雲間月光,「國師能夠原諒我,真好。」

  此等容色,真是可惜。這念頭在司空承德心中一閃而過,又被他自己打消了。

  司空承德稍加安撫皇帝後,就回到了霓光塔中。

  他剛一踏入大殿,就有人將他撲了個滿懷。溫瑜面上,全是滿滿笑意。

  那少年逕自牽著司空承德的手,將他引到窗邊坐下。

  「國師,我那不甘心的皇兄可是死了?」溫瑜眨了眨眼睛,光芒閃爍,「可惜了,我不能親眼瞧見那人自刎時的狼狽模樣。」

  少年嘖嘖歎息一聲,調皮模樣讓司空承德愛憐不已。

  自從上次皇帝驟然發怒後,溫瑾就下令將溫瑜拘禁在府邸之中,若無許可不准入宮。

  此等舉動,無非是羡慕與嫉妒罷了,溫瑜半點不放在心上。

  他有司空承德協助,自能輕而易舉潛入宮中。但溫瑜只能安心潛伏在霓光塔中,絕不能讓溫瑾瞧見。

  沒有關係,只需再等待幾日,他就能登基為皇。溫瑾終究是他的手下敗將,不管是爭奪皇位抑或司空承德,自己就從未輸過。

  司空承德將少年摟入懷中,親昵道:「你我的謀劃,需要暫且緩緩。天降暴雨,南州靈火已經熄滅。

  「且謝泰和突然入京,明目張膽地脅迫群臣妥協。而那群骨頭軟的小人,當真屈服了。現今情況不利,你我並無十成把握逼迫溫瑾退位。」

  「那人還真是不死心,總不肯乖乖認命。」

  溫瑜氣咻咻地扭過頭去,他又抱住司空承德的脖子,伏在國師耳邊輕聲道:「不如你再用一道術法,讓江州突發洪水如何?隨後你我再拉攏謝泰和,兩方出擊,定能逼得那人無路可退。」

  司空承德沉默片刻,淡淡道:「在南州施展靈火術,使幾十萬百姓喪命,已然損耗了我的壽元。若我繼續如此,怕會驟然猝死。」

  是他唐突了,溫瑜了然。縱然國師的語氣並不嚴厲,溫瑜卻聽出了其中的森然之意。

  不能得罪司空承德,唯有憑藉國師愛慕他,自己才有可能繼位為皇。

  溫瑜吸了吸鼻子,面色蒼白地攏了攏國師手指,將其貼在自己面頰上。

  「我不知,那術法竟會折損你的壽元。」溫瑜眸中含著眼淚,「若我早知如此,必會代替你。」

  國師陰鬱情緒,刹那間消散。他撫了撫溫瑜的頭髮,柔聲道:「乖孩子。」

  縱然溫瑜伏在國師懷中,鼻端都是那人身上的龍涎香氣味,他心中卻極為不滿。

  司空承德先前信誓旦旦,說定會讓自己順利繼位。誰知溫瑜等了十日,結果與先前並無區別,真是讓人失望不已。

  與其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在國師身上,不如分潤出一絲精力試探謝泰和。

  溫瑾能付出的代價,自己一樣可以。等到謝泰和驟然倒戈,溫瑾再無半點能為,他還能如何翻身?

  接下來幾日,依舊是平靜無波的。

  謝泰和官職被左溫提拔了好幾階,縱然那魔修與他頗不對付,他們二人亦早有默契滋生。

  偏偏那魔修表現刻意極了,目光每每掃到謝泰和時,就特意避開他。

  即便左溫動作細微旁人察覺不出,對那人極為熟知的謝泰和,早看出他在鬧彆扭。

  只許他坑自己,就不許自己收些利息?謝泰和眸光含笑,毫不避諱地望著左溫,任憑群臣議論紛紛,都不肯移開視線。

  如此情形,倒是越發讓司空承德篤定,那二人已然開始心生嫌隙。

  如果自己謀劃順利,不出三月,自己心愛之人必會登上皇位。

  直到早朝結束,左溫都沒有同謝泰和目光交匯。他們二人雖是有問有答,距離卻無比疏遠。

  謝泰和似是半點也不憂心。他漫步而行,一路欣賞皇宮景色,就被人攔住去路。

  「如果我是皇兄,必定不會如此對待將軍。」清秀少年坐在欄杆上,模樣悠閒又自在。

  等溫瑜瞧清謝泰和的模樣時,不禁微微一怔。

  原來凶名赫赫的謝泰和,竟是如此模樣。這般模樣俊美,並不亞于國師。此等人物,若能為他所用,豈不兩全其美?

  溫瑜微微側過臉,晶亮眸子猶如琉璃一般,「明明是謝將軍保住了皇兄的皇位,他卻對你這般疏離,忘恩負義就是如此。」

  哦,這般明目張膽的挑撥之言,竟不避諱半點。難怪那魔修竟會同他合作,想來國師的勢力非同一般。

  謝泰和桃花眼斜了溫瑜一眼,極為有禮道:「陛下前幾日,還下令將王爺圈禁府中,若無聖旨不許外出半步。」

  「誰知王爺竟突然出現在宮中,著實令人驚訝。今日之事,我會替王爺保密。」

  青年將軍說罷,瞧也不瞧溫瑜第二眼,意欲轉身離去。

  誰知他的袍角,被一隻纖細的手拽住。雖然力道不大,也迫使謝泰和回過頭去。

  「既然將軍肯袒護我,必定對我觀感不差。」溫瑜仰頭望著謝泰和,笑意盈盈,「我對將軍極有誠意,不如你我好好商談一番可好?」

  「皇兄許給你的東西,我一樣可以。」

  謝泰和根本不答話。他從溫瑜手中拽出自己的袍角,儀態優雅,並未有半點心動之意。

  溫瑜的心刹那間涼了一半,越發咬著唇不肯認輸。

  皇兄與謝將軍僅有一面之緣,無非是利益勾結罷了。他就不相信,那二人感情竟是如此深厚。

  少年剛要說話,卻被謝泰和驟然湊近的臉,嚇得一怔。

  「你知道陛下許給我什麼,就敢拉攏我?」

  青年將軍的聲音,磁性好聽猶如一把月光,更勝過司空承德許多,撩撥得溫瑜整顆心都軟了。

  謝泰和極為苛刻地打量著溫瑜全身。那人目光如火,所及之處讓溫瑜情不自禁地發熱顫抖。

  他快要被這人目光點燃,燃燒成一捧灰燼,風一吹就毫無蹤影。

  「我助陛下保住皇位,他許給我一個承諾。」

  謝泰和修長手指,快要觸到溫瑜眉眼。少年似能感知到那人手指灼熱溫度,心跳也莫名加快兩分。

  「而我所求之物,就是陛下。」青年將軍忽然移開手,毫不留戀。

  他又微笑了,說不出的意蘊風流:「我要的是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而非一個地位不穩的王爺。越是地位高貴之人,哭泣求饒時越是別有趣味。」

  原來如此,難怪一向性格溫軟的溫瑾,竟會如此反對。想不到謝泰和,竟有這般狼子野心。

  刹那間,溫瑜既是羞憤不已,還有幾分不甘醞釀滋生。

  他為了自己謀劃,早早就同司空承德互許終身。既能瞧見溫瑾傷心失神的模樣,還能登基為皇,一舉兩得再好不過。

  誰知近來情況突變,一向極有手段的國師,竟敵不過謝泰和。雖說司空承德要他等,溫瑜又哪能等得起。

  世事更迭人心異變,誰又能保證司空承德會不會變心。為了自己的皇位,溫瑜紆尊降貴拉攏謝泰和,誰知那人竟提出此等要求。

  眼看謝泰和毫不留戀地轉身就走,溫瑜不由急了。

  不在乎,自己根本不在乎。以身相許又如何,橫豎有了國師,再來一個謝泰和也並無不可。

  溫瑜向前兩步,直接了當道:「只要謝將軍助我登上皇位,皇兄許給你的條件,我也能答應,而且絕不反悔。」

  果然謝泰和訝異回頭,桃花眼中波光閃爍。他這般神情,溫瑜便知這件事已經十拿九穩。

  「既是如此,王爺不如先表現出誠意如何?」謝泰和懶散地抱著雙臂,好似一隻黑豹打量著自己的獵物,「就在這裡,王爺除去所有衣服,讓我先驗驗貨。」

  驗驗貨,他當自己是什麼,男寵抑或娼妓?溫瑜立刻惱怒了,他拼命咬著嘴唇,手指亦在顫抖。

  少年此等反應,謝泰和半點不驚訝。他悠悠歎息一聲,似是無比悵惘:「陛下如此,王爺亦是如此。既懇求我幫忙,又不肯付出,真讓我失望不已……」

  溫瑜眸光閃爍,堅決至極地點了點頭:「好。」

  他乾脆俐落地解開外袍,不一刻就只剩裡衣。眼見謝泰和並未滿意,溫瑜咬咬牙,脫掉上衣。

  少年纖白的胸膛,被日光一映,有一種格外柔弱的美感。簡直讓人想用手指一寸寸撫摸,留下青紫痕跡。

  謝泰和眼中,並未流露出半點癡迷之色。他至為平靜地打量著溫瑜,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美麗誘惑的少年,而是毫無生氣的死物。

  溫瑜狠狠心,又想解開褲子,卻見謝泰和揮手示意他停止。

  「即便王爺心儀在下,還請恕我不能妥協。」謝泰和乾脆背過臉去,不願看溫瑜第二眼,「恕在下直言,王爺的體貌,比你的皇兄遜色三分。」

  自己竟然比不上溫瑾?少年喉結一動,覺得整個世界都是灰暗的。

  他冒著天大風險,還捨棄所有自尊,換來的竟是這樣輕飄飄一句話。即便是國師司空承德,也從未如此羞辱他。

  「美人如花隔雲端,就算陛下對我冷淡無比,追求起來才別有趣味。」謝泰和揚了揚眉,「雖然王爺熱情主動,比之陛下實在差距太大,食之無味。」

  溫瑜嘴唇顫抖,恨不能自己再聽不見一句話。他已然開始思考,如何讓謝泰和付出代價。

  「縱然王爺心儀于我,在下也只能忍痛拒絕。」謝泰和說得意味深長。他瞧了瞧溫瑜身後,選了另一條路直接離去。

  溫瑜麻木地回過頭去,卻見司空承德表情複雜地望著他。

  自己心愛之人,在其他男人面前毫不羞恥地袒露身軀,再加上謝泰和那等曖昧話語。

  他要溫瑜暫且忍耐,誰知那人半點都不相信自己,竟起了歪心思。

  「不知廉恥!」司空承德立刻甩了溫瑜一巴掌,「你就這般急著爬上他的床?」

  少年撫摸著他臉上的掌印,幾乎難以置信。

  一切來得太巧。溫瑜簡直要懷疑,是自己那無能的皇兄與謝泰和設下圈套,挑撥他與國師之間的關係。

  不,謝泰和戲弄自己,他決不能再失去國師的支持。

  溫瑜睫羽顫動,輕聲反問道:「我偶然碰到謝泰和,那人就強迫我脫下衣服。我反抗不得,羞憤地想要自盡。」

  「那奸詐之人瞧見你來了,還故意說出那等話語,就為使你勃然大怒。你不相信我,原來從不相信我。」

  溫瑜似是覺得寒冷般,抱了抱自己的肩膀。他俯身拾起地上的衣服,瞧也不瞧司空承德一眼,轉身就走。

  如此解釋,倒也情有可原。謝泰和為了挑撥他們二人,什麼陰損手段都用得出來。

  司空承德眼看溫瑜離開,三步並作兩步。他將少年摟入懷中,輕聲安撫道:「是我錯了,是我錯怪你。」

  「要怪就怪我對你用情太深,不願其餘人接近你分毫。」

  「放開,你放開我!」溫瑜極力掙扎,依舊拗不過國師。

  那高貴有如神人的國師,親手解下自己外袍,將其披在溫瑜身上。他又湊在溫瑜耳邊輕聲細語,許久以後,少年才破涕為笑。

  遠在寢宮的左溫,利用系統3022將一切看得徹底,不緊不慢地打了個哈欠。

  溫瑜裝白蓮花洗刷自己,又將主角攻玩弄于掌心之中,實在手段厲害。這劇情世界的勝利者,原本也唯有溫瑜一人而已。

  他並不是只會哭泣,還能審時度勢做出選擇,很有些小聰明。

  那太虛劍修終究心機太淺,他算計溫瑜不成,反而被主角受狠狠算計一把。

  可憐,簡直有些可憐。左溫歎息一聲,彈指揮去畫面。



第56章

  此時寢宮之中只有左溫一人,青年皇帝睫羽低垂,似是睡得極熟。昏黃光線好似香氣一般,越發暈染得那張秀美面容麗色驚人。

  左溫忽然睜開眼睛,銳利目光刀刃,逼向近在咫尺的謝泰和。那青年將軍伸出一隻手,似要撫摸他的面頰,距離太過曖昧。

  即便被左溫發現,謝泰和也並不心虛。他直接收回手,並未遠離左溫,反倒吻了吻那人的額頭。

  雖說那青年皇帝任由他施為,連睫毛都不眨一下。左溫在謝泰和親完他之後,卻用衣袖抹了抹額頭,不言而喻的嫌棄之意。

  這魔修還是當貓時更可愛。就算自己親了他一下,那小貓也只會惱怒地用小肉墊拍他,再鄙視地看自己一眼,賭氣般扭過身。

  只要自己撓撓他的耳朵,小貓就會直接蹭到自己手邊,不一會就沒脾氣。

  現今左溫一句話沒有,光是鄙夷表情就拒人於千里之外。虧得他耐性極佳,否則真鬧出事情來,豈不難辦?

  謝泰和並不生氣,他唇角微揚,淡聲道:「我幫了你一個大忙,只求你對我和顏悅色些,誰知你半點都不領情。」

  「愚蠢,我全看在眼中。」青年皇帝斜了他一眼,「我若是你,可不會多說最後那一句話。」

  縱然是鄙夷的表情,也讓謝泰和心動不已。他略微俯下身,低聲問:「為何如此?」

  「溫瑜自己在你面前脫光衣服,就是最好的證明。你越是多說,越是心虛。之後他只要略微解釋兩句,司空承德依舊對他深信不疑。」

  左溫忽然坐起身,伸手理了理一頭墨髮,纖細鎖骨在衣間若隱若現。這等活色生香的情形,讓謝泰和喉結顫動。

  青年皇帝似是並未覺察自己正在誘惑人般,又漫不經心道:「主角光環非同一般,若不能徹底斬斷那二人之間的聯繫,就不能輕舉妄動。」

  「臣謹記在心。」謝泰和聲音低沉,又傾身在左溫手背落下一吻。

  還有些睡意的左溫,忽然瞪大了眼睛。他直接抽回手,質問道:「誰允許你隨意出入朕的寢宮,滾出去!」

  他瑩白面容上,有一層薄薄緋紅升起。就連纖細的脖頸,也微微泛紅。似是覺察到謝泰和的視線,青年皇帝索性扯著被子蓋住自己,又色厲內荏般喝令:「滾,我不想看到你。」

  原來之前這人還未徹底清醒,如此反應遲鈍,倒也可愛。

  謝泰和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人惱羞成怒的模樣。縱然與這人一同穿越四個世界,他們二人之間也未曾如此親近。

  「是陛下誤導國師,讓他以為我脅迫你。既然陛下如此期望,臣又豈會辜負?」

  謝泰和微笑了,他索性坐在床邊:「朝中大臣對此議論紛紛,若是你我夜晚不睡在一塊,才會引人懷疑。」

  「你當我奈何不得你?」左溫眯細眼睛,一字一句道,「別以為我有求於你,就要一輩子對你唯唯諾諾。」

  「自然不敢。」謝泰和揚了揚眉,「我在你手上死了足足三次,每次都記得清清楚楚,又豈敢大意?」

  他主動湊近兩分,二人之間幾乎是呼吸可聞。左溫想要推開他,卻被謝泰和反手握住。

  「你在司空承德面前,百般委屈可憐,卻對我不屑一顧。」謝泰和輕聲說,「真是太過偏心啊,陛下。」

  「也許是上輩子執念深重,我瞧見你同別的男人待在一起,就嫉妒得快要發狂。」

  謝泰和輕輕一推,就將左溫放倒在床上。

  青年皇帝一頭墨髮散開,鋪了滿床。他皮膚瑩白嘴唇緋紅,豔麗得蠱惑人心。

  那雙鳳眸定定望著謝泰和,既無驚懼又無怨恨,仿佛在打量一個陌生人般。

  謝泰和扣住左溫的上手,又緩緩俯身,輕柔細密的吻落在左溫脖頸上。二人姿態親密,讓人不敢多看半眼。

  而左溫長睫顫動,狠狠咬住嘴唇。即便他面孔蒼白神情不甘,謝泰和依舊沒有停止。

  待得覺察到無形視線消失後,謝泰和才挪開身體,並沒有半點動情模樣。

  他將左溫一縷墨髮繞在指尖,似是邀功般說:「對虧我考慮周全,否則方才司空承德用術法監視你,你還要特意製造假像迷惑他。」

  若非如此,左溫又豈會讓謝泰和親近自己?但那太虛劍修這等語氣,著實令人討厭。

  「滾!」左溫毫不客氣,直接踹了謝泰和一腳。

  誰知青年將軍就勢一滾,乾脆躺在床上。任憑左溫再用力,也不挪開半點。

  這等憊懶模樣,和當初追殺自己時那個威風凜凜的太虛劍修,可是同一人?

  左溫剛想再踹他幾下,誰知謝泰和竟握住他的腳,輕輕撓了撓。他受了驚般立刻抽回腳,生怕這人再幹出什麼無恥的事情。

  難得見到左溫如此示弱,更讓謝泰和心情極佳。他支起一隻手撐著下巴,懶洋洋道:「原來你怕癢,我可算找到你的弱點。」

  秀美青年鄙夷地瞥了他一眼,乾脆不說話。

  哦,既是如此反應,想來此事必定為真。謝泰和一眼瞧透左溫內心,越發愉快起來。

  他剛將一隻手搭上左溫肩膀,就被毫不留情地拍落。如此兩三次,左溫依舊不肯妥協。

  「別在朕的床上躺著!」左溫鳳眸一眯,頗有幾分威嚴。

  「陛下,我原本也不願如此啊。」謝泰和主動湊近了,還眨了眨桃花眼,「既然我無恥之極強迫你,你我就應該再親密些。」

  「否則那多疑的國師又用術法探查,又該如何是好?」

  「今夜我留宿宮中,明日陛下稱病不早朝。如此才能騙過司空承德,與你那多疑的弟弟。」

  若非製造假像花費的任務點數太多,左溫又豈會妥協。

  他沒想到,這原本耿直的太虛劍修歷經四個世界後,竟會如此狡猾。

  每一句話,謝泰和都說到了點子上,全然不給自己拒絕的餘地。

  與自己的仇人同床共枕,著實是個新鮮體驗。上個世界他還是純雲時,有本命契約束縛,再加上那太虛劍修是個貓奴,倒也放心得很。

  這個世界全然不同。原主溫瑾體質虛弱,半點奈何不得習武的謝泰和,如何能讓左溫不擔心?

  秀美青年沉默片刻,終於惡狠狠道:「離朕遠點,免得朕夢遊掐死你。」

  這等張牙舞爪的模樣,簡直和當初那只小貓並無區別,謝泰和不禁失笑。

  他眉梢一抬,依舊微笑道:「我倒覺得,陛下應該更擔心些。若是我夢中冒犯,還望陛下恕罪。」

  此言一出,左溫立時僵住了。他乾脆抱著枕頭與被子,挪到床上極遙遠的一角,簡直不能更警惕。

  謝泰和瞧著那人的背影,倒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越發愉快地揚了揚眉。

  他一早就發現,這看似心機過人的魔修,竟對人事極為陌生。

  就算左溫能撩撥得不少人心弦顫動,他與其餘人最親密的接觸,不過是擁抱罷了。

  唯獨自己截然不同,他足足吻過左溫兩次。謝泰和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壞心眼詢問道:「你長了這麼大,莫非還不通曉人事?」

  秀美青年背過身去,不想理會那人。

  「我以為魔修必定放浪形骸,原來你竟是例外,真讓我太過驚訝。」

  過了好一會,左溫終究沒有忍耐住,他譏諷道:「都說太虛劍宗弟子清心寡欲,現在看來並非如此。以你天資家世,必定溫香軟玉在懷,放蕩!」

  「就算你惱羞成怒,也不必污蔑我。」謝泰和頗為無辜地眨了眨眼,「太虛劍宗弟子年齡相當之時,宗內就會有人專門教導此事。」

  「我雖說元陽未失,知道的事情卻比你只多不少。」

  唯有太虛劍宗那流氓宗派,才能教出這等流氓弟子,左溫恨得牙癢癢。

  就算他總在劇情世界收尾時,直接殺死那太虛劍修。一到新的劇情世界,謝泰和又與他糾纏不清,真讓人無比討厭。

  就算自己有求於他,也不代表那人能夠肆意輕薄自己。左溫已然決定,若是謝泰和繼續出言調戲,他定要狠狠扇他幾巴掌。

  誰知左溫等了許久,都未聽見謝泰和再說話。他不由轉過頭去,卻見那太虛劍修早已睡著。

  謝泰和呼吸均勻,似是極為放心一般。他熟睡的表情,莫名安靜天真,與先前輕佻模樣截然不同。

  左溫眸光閃爍。他注視謝泰和好一會,終於敵不過深沉睡意,也輕輕合上了眼睛。

  原本左溫以為,這一夜他必會輾轉難眠,時刻提心吊膽。誰知一覺醒來後,天色已是大明。

  那種溫暖而熟悉的感覺,如同他還是純雲時一般。

  只要有契約修士在身邊,自己就能忘記所有憂愁。因為他知道,那貓奴定會全心全意保護自己。

  等左溫開眼後,才發現自己離謝泰和極近。他們二人間,幾乎是呼吸可聞。

  左溫既未害羞,亦未驚慌。他沉著冷靜地與那人拉開距離,甚至沒有臉紅。

  大概是上個世界,純雲的動物本能太難抗拒。就算世界變更時間流逝,依舊不能磨滅他的本性。

  不管如何,自己與謝泰和在這個世界中,是再牢靠不過的盟友。

  宮人來時,看到謝泰和躺在左溫床上熟睡,並未有半點驚訝之色。他們目光隱晦地瞥了左溫一眼,似是痛惜又似恍然大悟。

  這其中必定有國師的眼線,左溫對一切了然於心。他面色蒼白,似是不願說話般背過身去,更不想看謝泰和一眼。

  「陛下身體不佳,今日不早朝。」謝泰和逕自下令,諸多宮人立刻點頭稱是。

  哪怕在自己的寢宮中,謝泰和的命令都比自己更管用。再不謀劃佈局,第二環任務根本無法完成。

  左溫冷眼旁觀,心中已然有了想法。

  若想徹底打消國師與溫瑜的念頭,唯有將權力牢牢收在自己掌心,讓那二人看不到半點希望,主角攻受才會甘休。

  霓光塔中的司空承德,在收到宮人線報之後,漫不經心道:「謝泰和真是放肆,竟敢替陛下主宰朝政。」

  想來都是溫瑾對司空承德求而不得,就算他對皇帝不屑一顧,溫瑾也並未接近任何人。

  誰知昨晚,有人硬生生奪走了那青年,讓司空承德有些不快。

  極為熟知國師性情的溫瑜,從他話中聽出了一絲淡淡醋意。雖是淺而又淺,也不容忽略。

  裹著被子的溫瑜,立時伸出一隻手,不輕不重捏了司空承德一下。

  這一下,立時讓司空承德回過神來。他緊緊望著溫瑜,少年的皮膚瑩白如玉,從手肘到手腕全是密密吻痕。

  「昨晚皇兄必定在那人身下承歡,國師可是心疼了?」

  溫瑜瞳孔微皺,語氣不快:「你昨天用術法探查之時,尚且來得及阻止。今日即便後悔,也全然無用。」

  哎,果然瑜兒吃醋了。司空承德不由失笑,他執起溫瑜的手,將其放在唇邊一吻。

  「我心中只有你一人,絕不會再有二心。」

  「就算謝泰和支持溫瑾,你也不必擔心。再等一段時間,我必定會讓你登上皇位。」

  「你發誓。」

  「我發誓。」

  國師與少年擁抱在一起,模樣親密極了。少年眸中,卻有一絲冷芒閃過。

  就算司空承德說得信誓旦旦,溫瑜也半點不信。昨日發生的一幕,已然讓他看清,國師性格著實多疑。

  明明是司空承德自己無能,還不許自己向別人尋求幫助,動不動就是吃醋折騰自己,讓溫瑜感到處處受限。

  若是有朝一日,司空承德被溫瑾打動,轉而變心支持皇兄,也並非沒有可能。

  如果那人真心疼愛自己,就應將他手中勢力分給自己一半,如此才算誠意十足。

  以前溫瑜裝作不經意提起此事,往往讓司空承德糊弄過去。野心頗大的少年,自然極不甘心。

  就算自己登上皇位,司空承德仍如先前一般,高高在上地掌握全域。國師如此霸道,甚至壓過皇權的威嚴,溫瑜決不能忍受。

  與其等司空承德緩慢謀劃,不如讓自己直接下手。對於此事,溫瑜倒有七分把握。

  少年眸光溫純,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不管事情如何發展,結局始終有利於自己。

  又是早朝之時,左溫端坐在龍椅上,已然覺得事情有些無聊。

  就算他坐穩了皇位,司空承德依舊不肯服軟。

  傾向國師的官員,正與謝泰和一派之人狠狠爭吵,半點不將他這個皇帝放在眼中。

  雙方拉黨結派,幾十個官員也紛紛參和進來,將整個大殿攪成一鍋粥。

  偏偏兩派為首的司空承德與謝泰和,並不插言半句。唯有最後裁決之時,他們二人才極有默契地一同望向左溫。

  「陛下意下如何?」司空承德表情溫柔,沒有半點脅迫之意。

  謝泰和反倒更放肆些,他似笑非笑道:「陛下贊同我的意見,定是如此。」

  這等囂張言語,早讓不少官員按耐不住。他們直接開口,將無數罪名扣到謝泰和身上,恨不能讓他立刻自盡。

  誰知那人沒有半點驚懼之色。他甚至不跪下求饒,只凝望看著左溫,輕輕吐出兩字:「陛下……」

  意有所指的話語,立時讓左溫渾身一戰。他愧疚地看了司空承德一眼,又咬了咬唇。

  從那雙眼眸中,司空承德能讀出他的不甘與請求,沉重得讓他不忍再看。

  國師率先扭過頭去,左溫原本明亮的眼睛,刹那間黯淡了。

  青年皇帝似是鼓足所有勇氣般,厲聲呵斥道:「都閉嘴,朕才是皇帝。」

  原本喧鬧的朝堂寂靜了。左溫閉了閉眼,澀聲道:「就依謝將軍的意思,處理此事。」

  有臣子悲憤不已,叩首直言道:「陛下,您莫要再被小人迷惑!」

  「吾等都是心心念念,為了陛下,誰知陛下半點也不體諒。」

  左溫的面色更蒼白了,他剛要開口說話,突然開始劇烈咳嗽。

  是謝泰和搶先上前,扶著他詢問道:「陛下,你可是無礙?」

  慢了一步的司空承德,悻悻地收回手。他只能看著青年脊背顫動,右手牢牢捂住嘴。

  等到青年皇帝攤開手掌後,他掌心有極為詭異的黑色血液。

  這一下,朝堂譁然。誰都能瞧出,陛下被人下了毒。

  就算左溫毫無權勢,他依舊是至高無上的皇帝。誰有這麼大的膽子,膽敢毒殺皇帝?

  司空承德心頭一跳,覺得極有可能是溫瑜忍耐不得,買通宮人對皇帝下毒。

  那孩子真是太過心急,自己早告訴他要忍耐。溫瑜嘴上說得誠懇,誰知背後卻做出這等事情,未免讓人太過失望。

  若是此事在後宮發生,司空承德還能壓得住。只說皇帝突發惡疾,英年早逝就可。

  在群臣注視之下,即便司空承德想隱瞞,也力不從心。

  不說其他人猜測不休,只謝泰和一人,就定會追查到底。

  那青年將軍眼光冷銳,淡淡掃視一周,就讓竊竊私語的群臣安靜下來。

  他撫著左溫後背,輕聲安撫道:「陛下放心,臣定會找出罪魁禍首。」

  誰知左溫極倔強地咬了咬唇,堅決道:「朕不想見你,朕要見國師。」

  皇帝的聲音並不大,所有人卻聽得一清二楚。

  謝泰和斜了司空承德一眼,索性閃到一邊,神情莫名有些落寞。

  司空承德還未上前,就被左溫輕輕抓住手。皇帝長睫眨動,似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

  左溫面色蒼白,就連緋紅嘴唇也開始變得灰白。任誰都能看出,皇帝怕是不大好了。

  司空承德不得不將耳朵湊近,方能聽清皇帝在說什麼。

  「朕不怪你,也不怪他。」左溫說得斷斷續續,眸中卻似有淚光,「朕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國師更喜歡他。」

  「朕死前,會下旨傳位給溫瑜。只要國師幸福,朕就高興。」

  聽到這,司空承德的心猛然一沉。他一直以為自己掩飾得極好,誰知一切早被溫瑾看在眼中。

  那看似懦弱的青年,並沒有拆穿他們二人。溫瑾只是遠遠觀望,不肯上前。

  也許是愛得怯懦,也許是不敢憎恨。溫瑾選擇最後成全他們二人,讓司空承德心緒複雜。

  就算他不愛溫瑾,也不能無視那人為他犧牲。終其一生,他都會與溫瑜一同緬懷溫瑾,並不敢遺忘片刻。

  左溫說完這句話,就輕輕合上睫羽,似是熟睡一般。司空承德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若有似無十分微弱。

  溫瑾還未死也沒關係,橫豎局勢已定,無法更改。他中毒太深,絕不可能清醒。唯有搶佔先機,才能把控全域。

  「陛下殯天了。」司空承德面色淡淡,所說之言卻讓群臣譁然。

  誰知原本已經閉上眼睛的左溫,竟猛烈咳嗽了幾聲,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國師不是說,陛下已經升天麼,怎麼此時,皇帝還活著?

  究竟是太亟不可待,抑或另有蹊蹺。刹那間,群臣目光都彙集到司空承德身上。

  這一下著實尷尬,司空承德表情依舊淡然,心中卻深恨左溫醒得太不巧。

  好在皇帝並未注意到國師失態。他又咳嗽了幾下,嘴角溢出了黑色血液。

  左溫眼神與不遠處的謝泰和交匯。他嘴唇張合似要言語,卻只能無力地垂下一隻手,躺倒在國師懷中。



第57章

  謝泰和靜默地看著那人,直到左溫合上眼睛,才一把拽開司空承德,將皇帝打橫抱了起來。

  青年將軍根本不用說話,周身森寒之氣就能震懾群臣。旁人不敢阻攔他片刻,任由他帶著左溫遠去,即便司空承德亦是如此。

  一回到左溫寢宮,謝泰和就傳喚太醫。幾位太醫戰戰兢兢,面如土色,只能小心翼翼勸謝將軍節哀順變。

  謝泰和倒也不生氣。他直接讓手下拘禁所有侍奉左溫的宮人,一起丟到牢獄之中。

  唯有他自己陪著左溫,靜靜望著面色蒼白的皇帝,不肯放開他緊握著左溫的手。

  謝泰和何曾見過這魔修如此狼狽模樣,即便左溫處境難堪,他那雙眼睛依舊是閃亮而不甘的。

  縱然身處下風,左溫亦有本領逆轉頹勢,贏得乾脆俐落。

  唯有此時的他,蒼白脆弱好似一個普通凡人,半點防備之心都沒有。

  謝泰和這一坐,就是許久。

  太陽已經落山,唯有昏黃燈火照在左溫臉上,倒也讓那張蒼白面容添了幾分血色。

  等左溫終於睜開眼時,謝泰和竟有些莫名欣喜。

  儘管他早已明白,那魔修狡猾無比,絕不可能讓自己身陷險境。謝泰和仍舊有些擔心,害怕此人長夢不醒,最後死去。

  謝泰和早已發現,他不再是之前那個心冷如鐵的太虛劍修。他已經有了牽掛與負擔,亦開始惦念左溫的生死,隨著那人而心緒起伏。

  左溫又咳了兩聲,有些虛弱地詢問道:「情況如何?」

  「司空承德暫時按兵不動,只等你一死,順理成章推溫瑜上位。」

  青年將軍答得平靜,連燈火也照不亮他瞳孔的最深處。

  「我一早就看出,有人在早膳中下了毒。索性將計就計,成全他們的算計。如此司空承德與溫瑜定會急不可待,露出破綻。」

  秀美皇帝仍舊面色蒼白,說出的話語卻至為平靜。他側頭望瞭望謝泰和,極難得安撫道:「辛苦你。」

  「你要和我說的話,只有這些?」謝泰和揚了揚眉。

  他伸手撫摸著左溫面頰,繼續輕聲道:「你所有計劃,並不透露給我一絲。我只能像個傻子一般,看你中毒倒在別人懷中。真是好算計好心思,就連我也騙過了。」

  「我一向如此,你何必驚訝。」左溫嗤笑,「哪有那麼多順風順水之事,每次劇情世界,我都是費盡心機謀劃,才能完成任務。」

  「今日之事,全在我計畫之中。連自己的性命都能捨棄,我還有何畏懼之物?所以你鬥不過我,再正常不過。」

  即便氣息微弱,左溫仍然不肯示弱。那雙光芒璀璨的眼睛,仿佛在烈烈燃燒,又讓謝泰和見到當初那個果決至極的魔修。

  在左溫灼灼目光之下,謝泰和只能悵惘地收回手,輕聲問:「值得麼?」

  明知是毒藥,還直接喝了下去。就算這軀殼並非他本人,所受痛苦仍舊不會減輕。

  如果稍有差池,他就會直接死去。左溫冒著這麼大的風險豪賭一次,究竟為了什麼?

  謝泰和想問的話著實太多,可話到了嘴邊,只有這蒼白無力的三個字。

  那魔修好似不願理會自己一般,竟直接背過身去。唯有實在忍耐不住時,才小聲咳了兩聲。

  如此倔強,又是這般孤傲,看得謝泰和心緒複雜。他暗自等待許久,看出左溫不想答話。

  謝泰和準備轉身離去,就聽左溫輕輕說:「自然值得。不想輸,我從不想輸。既然執念深重不能斷絕,就只能竭盡所能。」

  「天資卓絕的你,想來沒有見過各大門派收徒的情形吧?不拘年齡不問資質,所有人為了求得長生,蜂擁而至。」

  「縱然有幾千幾萬名凡人參加試煉,最後能入得門內者不過寥寥十幾人,有時甚至還不足幾人。」

  左溫纖長睫羽,覆住了他的眼睛,讓謝泰和看不出他神情如何。

  「為了求得修行之法,所有人都竭盡所能,互相算計互相坑害。就算收徒試煉並不會死人,依舊有不少人為之喪命。」

  「從那時起,我就下定決心,絕不能再做弱者。」

  比失敗更可怕的,是死亡。

  第一次穿越時,他茫茫無所依從地在黑暗中漂泊許久。

  看不到也聽不見,沒有形體亦沒有呼吸。雖不痛苦,在這虛空之中待得時間太久,已然令人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存在。

  也許過了千百年,也許只有短短一瞬,左溫終於望見那一線光明。於是他不管不顧地撲了上去,似飛蛾撲火。

  有幸穿越重生以後,左溫越發下定決心。他必然要踏上那條通天之階,站到最高處俯瞰眾生。

  誰知他謀劃好的一切,卻被一個太虛劍修毀了。

  天資卓絕,風采出眾。那人站在遠處,目光平靜地望了他一眼,就似無形大山將左溫壓入泥土之中。

  也許是羡慕,也許是嫉妒,也許是絕望,讓左溫不管不顧拉著那人一同死去。

  誰料歷經四個世界,每次都與那人糾纏不清。左溫只恨上天太過不懷好意,非要戲耍自己。

  他索性越發狠厲,非要與那人拼個你死我活方才甘心。他只想瞧見那太虛劍修恢復記憶後,憎恨發怒的眼神,必能融化他眸中薄冰。

  將那純白如雪的人染黑,再回不到當初的劍心澄澈,如此才不枉費左溫這般費心。

  誰料那人全然不在意他的所作所為,甚至還對他露出那般溫柔悲憫的表情。

  那太虛劍修為何不憎恨不怨懟,一雙眼睛仍舊明如星光,真是讓人又羨又嫉。

  莫非名門正派的弟子,生如此坦蕩?

  左溫不想有絲毫示弱。他用手捂著嘴唇,勉力壓下了咳嗽。謝泰和剛想伸手,替他拍拍後背,就被他至為冷淡地斜了一眼。

  那雙孤傲而冰冷的眼眸中,寫滿了拒絕與疏離。

  青年皇帝一字一句道:「不管你愛慕我也好,想要報復我也罷,我全然不懼。既然我答應在這世界與你和平相處,就絕不會違背諾言。」

  「與此同時,我也希望你信守承諾,不要插手我佈局之事。否則,後果自負。」

  就算左溫語氣平靜,謝泰和也聽出了他話語中的森寒之意。青年將軍卻不由揚眉一笑,容光華豔璀璨,猶如星燦然光。

  是了,就是如此。

  先前性格溫軟的左溫,著實太過令人驚異。就算謝泰和占盡上風,也覺得那魔修必有後手。

  左溫在自己面前,再次言明底線與承諾,已然是他開始正視自己的徵兆。

  如此才好,他所求之人,不就是如此倔強孤傲?

  「陛下的吩咐,臣必會遵守。」謝泰和輕輕俯身,湊到左溫耳邊道,「有來有往,才叫交鋒。有了對手,才叫博弈。」

  「整個世間,唯有我與你有此等默契。」

  那人的嘴唇,離左溫脖頸只有些微距離。灼熱的呼吸打在肌膚上,難免讓左溫瑟縮了一刹。

  「既然陛下不怕,又為何要躲?」謝泰和忽然笑了,眼中跳蕩著歡愉之意。

  他在左溫惱怒前,極快抽身離去,又淡淡道:「陛下所思所想,臣早已有所準備。你我之間,這等默契不必言說。」

  與這心性大變的太虛劍修合作,不亞於冒著天大風險。若他不能駕馭謝泰和,就會被那人吞吃入腹,再翻不了身。

  左溫恍如遊走在懸崖邊緣,隨時都會跌入萬丈深淵。如此莫名危險,也讓人心緒激蕩。

  也許是斬不斷的孽緣,也許是天大的助力。答案尚未揭曉之前,誰又能妄下斷言?

  左溫也微笑了。他們二人目光交匯中,泛起一圈圈的漣漪,久久未曾平息。

  皇帝寢宮的大門,一關就是整整三日。就連司空承德,也不知曉溫瑾情況如何。

  他所有眼線,全被謝泰和粗暴直接地關押,竟來不及安插人手。

  就連不斷出入寢宮的太醫,也不敢對任何人透露消息。他們已然被謝泰和雷霆手段嚇住了,誰也不願去大牢走上一遭。

  溫瑜與司空承德就等在大殿之外,他已然有些激動不安。

  司空承德倒是沉得住氣,挺直的脊背沒有半點顫抖。他見溫瑜按耐不住,安撫般碰了碰他的手。

  根本無濟於事。少年雖然面上鎮定,眉宇之中的期待之意,唯獨自己能瞧得出來。

  也難怪溫瑜焦心。他謀劃了這麼久,好不容易買通皇帝身邊的宮女才讓那人中了毒。

  只要溫瑾一死,整個天下必是溫瑜囊中之物。就算上任皇帝死得不明不白,也自能抹消乾淨。

  那藥物發作極快,更無解藥。如果不出意料,溫瑾早已成了一具屍體,唯獨謝泰和強撐著不願認輸罷了。

  誰知謝泰和竟假借皇帝旨意,將他們二人傳到此處。司空承德思考良久,終究決定帶著溫瑜進宮。

  他與謝泰和兩方局面僵持,只為等待最後的時機開戰。抗旨不尊的罪名太大,縱然司空承德身為國師,也不能冒險。

  以司空承德自身能為,幾百名士兵也無法奈何他,他定能好好護住溫瑜。

  內侍緩緩打開大門,一道狹窄縫隙逐步變寬,燦爛輝煌的大殿一寸寸展露出來。

  無比的奢華與精緻,讓人根本捨不得眨眼。

  儘管溫瑜對這一切並不陌生,他仍舊忍不住眯細了眼睛,目光不斷追隨著那道敞開的縫隙。

  他是以未來主人的態度,打量著這座大殿。

  這件盤口長頸瓶是溫瑾心愛之物,自己並不喜歡。等他登基之後,直接扔掉。那張紫檀圈椅他瞧著尚可,暫且留下也無妨。

  等溫瑜與司空承德,走到大殿正中央,才發現幾十位大臣也在。更有一名跪坐在地的宮女,由幾名侍衛嚴加看管。

  那宮女面色慘白,隱約可以見到她身上斑駁血痕。她見到溫瑜時,眼睛明亮一瞬,又極快地黯淡下來。

  還好這奴才知趣,溫瑜暗中點了點頭。他目光一挪,落在正中央的二人身上,立時頓住了。

  所有人都以為早已死去的溫瑾,竟好端端地活著。那人就坐在椅子上,面色沉靜如水,再無半點怯懦之情。

  溫瑾下方右首,身形修長的謝泰和肅手而立。

  右為尊,以往都是司空承德居於右方,現今卻被謝泰和佔據。眼見此景,司空承德眉頭微皺,又極快舒展開來。

  謝泰和似笑非笑斜了司空承德一眼,是示威也是炫耀。

  遠遠望去,那君臣二人竟有一種非同一般的威嚴之意,就連溫瑜也愣住了。

  他萬萬沒想到,溫瑾還活著。那般猛烈的毒藥,只需一滴,就能讓三五個人直接猝死。

  有這麼一條忠心耿耿的狗,真是好啊。謝泰和究竟用了什麼方法,才能換回溫瑾一條性命?

  儘管溫瑜內心不安,他並沒有展露分毫。少年清秀面容上,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擔憂之意,誠懇不已。

  仿佛他從未與溫瑾有過不快,更未被對方驅逐出宮一般。

  「這幾日來,臣弟著實擔心陛下的身體,夜不能寐。」

  少年跪拜在地,輕聲道:「可惜臣弟不能輕易入宮,今日見到陛下龍體安康,臣弟再高興不過。」

  主角受做戲的本事,真叫人不容小覷。真難為溫瑜,明明恨他入骨,還要裝出這樣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溫瑜願意做戲,左溫卻不願配合他。他揚了揚眉,漫不經心道:「你這話說得不對,朕若是死了,最高興的就是你。」

  「不久前群臣齊齊舉薦你,說你素有賢名,非要朕先退位給你,再自刎謝罪。可惜那時朕沒死成,倒也看清了不少人真面目。」

  皇帝意有所指的話語,讓幾位大臣心中一沉。

  這段時間裡,謝泰和已將當日意圖逼死溫瑾的人,清理得七七八八。

  唯獨剩下他們幾人遲遲不動手,叫人心驚膽戰。當他們看到溫瑾中毒時,最為快意不過。

  只要溫瑜一登基,自己就不必惴惴不安。因而他們替國師上下奔走,行事很是放肆。

  誰知國師與溫瑜還未準備妥當,宮中卻突然傳來一道聖旨,將他們全都傳喚進宮。

  幾位大臣瞧見溫瑾的一瞬間,後背立時一涼。不過短短兩日,溫瑾竟能坐著召見他們,真讓人意想不到。

  莫非溫瑾中毒,原本就是謝泰和與皇帝設下的圈套,意圖將國師所有勢力一網打盡?

  一想到這,幾位臣子不禁惶恐不安。他們略微思索片刻,齊齊跪拜在地道:「臣被奸人迷惑,才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臣當日身不得已,還望陛下恕罪!」

  他們跪地求饒的模樣,與當初囂張跋扈的神情,可謂有天壤之別。

  左溫斜了幾位大臣一眼,並不答話。他身邊的謝泰和,神態平靜道:「陛下並非記仇之人,今日傳喚你們來此,只為讓幾位大臣做個見證。」

  見證,什麼見證?幾位大臣不由暗自叫苦。

  明擺著皇帝中毒之事太過蹊蹺,定與國師一脈脫不開干係。

  溫瑜看似心胸寬大,實則最是記仇不過。只要他們今日點頭應下此事,就徹底得罪了他。

  謝泰和這一手,著實太過高明。

  大臣們對視一眼,更不由苦笑一聲,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陛下前幾日中毒一事,已然有了定論。」謝泰和悠悠道,他似笑非笑瞥了溫瑜一眼,「誰也想不到,自稱忠心耿耿的國師,竟會毒害陛下。」

  這等潑髒水的話,司空承德半點不在乎。他直接反駁道:「謝將軍可不能誣賴人,你可有證據?」

  他略微低下身,輕聲對那小宮女道:「你不必害怕,說出真相就好,我定會保你一命。」

  小宮女怯生生望了他一眼,繼續吞吞吐吐道:「當日是國師將那東西交給我,又以我家人性命脅迫,還望陛下恕罪!」

  這一下指認,諸多大臣越發譁然。不管司空承德意欲如何,他現在狀況著實不妙。

  玄衣的國師揚了揚眉,依舊面色沉靜。

  一切都在瑜兒計畫之中,又何必驚訝。

  溫瑜早就料到,這樣淺顯的計謀,破綻太多。小宮女迫于壓力,必會直接供出自己。

  若是謝泰和以為如此,就萬事大吉,大過可笑。隨後這小宮女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為謝泰和的罪證。

  溫瑜早對自己全盤交代,說他早已用術法加以暗示。

  只要司空承德一道搜魂術使出,小宮女必會痛快交代,一切全是謝泰和為了奪取皇權,而使出的陰謀。

  這等突然逆轉的計謀,與切實證據,必會讓謝泰和無法翻身。到了那時,溫瑜順理成章接受王位,再正常不過。

  司空承德傾了傾身,仍舊平靜道:「事實如何,極難判斷。還請陛下准許我使用術法對其搜魂,在天意見證之下,沒有人能夠逃脫懲罰。」

  左溫似是遊移不定。他左顧右盼,終於點頭稱是。

  於是司空承德立下誓言後,就對小宮女使出術法。他放低聲音,第二次詢問道:「究竟是誰指使你,毒害陛下?」

  小宮女目光呆滯,直愣愣道:「是國師親自交給我毒藥,他以我全家性命威脅。說我若是不答應他,不僅全家性命全無,死後還會魂飛魄散。」

  這一下,真是證據確鑿,再無辯駁的餘地,司空承德不禁心中一涼。

  先前國師還是信心滿滿,覺得自己必會洗脫冤屈,卻不想他竟作繭自縛。

  群臣立時譁然,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

  他們雖不知其中內情,卻也看出暗潮湧動,一切都太過巧合。

  也許是陛下天命所護,就連國師也對其無可奈何。否則又怎樣解釋那場天降大雨,與這小宮女的直言不諱?

  司空承德渾身一顫。他不由望向溫瑜,卻見那少年也瞪圓了眼睛,滿臉驚愕之色。

  真是會裝相,這時還裝得如此無辜。

  想來溫瑜早對自己心生不滿,千方百計想要剷除自己,司空承德心中冷笑不已。

  皇宮中會術法的人,唯有他與溫瑜二人。除了溫瑜以外,誰還有這般能為。

  沒想到,自己會被最心愛的人,利用得徹底。

  小宮女被拷問的時機,著實太過不巧。這本該是溫瑜順利登基後,為了徹底打垮謝泰和,才會將此事公之於眾。

  到了那時,所有責任都被推到司空承的頭上,他成了毒殺先皇之人,平白無故替溫瑜承擔了這罪名。縱然溫瑜暫時殺不了他,司空承德的聲名也會一敗塗地,再不配承擔這國師之職。

  溫瑜口口聲聲說他愛自己,暗地裡卻做出這等事情,如何能讓司空承德不心寒?

  想到那時溫瑜為了拉攏謝泰和,甚至不惜脫光了衣服勾引那人,司空承德就越發不快。

  儘管溫瑜說是謝泰和強迫他,司空承德卻半點不信。只是溫瑜苦苦哀求他,自己才不曾揭穿。

  現今看來,自己這片苦心算是白費了。

  那畢竟是他的心愛之人。平日裡司空承德更將溫瑜捧在掌心,生怕其受到半點委屈。

  司空承德用情太深,一時片刻難以割捨。縱然被溫瑜背棄,他依舊覺得自己狠不下心來。

  只要溫瑜替自己辯駁一句,他還能原諒溫瑜,司空承德如此想。



第58章

  誰知溫瑜只是睜大了眼睛,並不說話。他望著司空承德的目光,略微有些歉疚。

  溫瑜不知道,為何情況會急轉直下,心中卻長長松了一口氣。

  如此也好,溫瑾恨他入骨。即便事情順利了結,也必定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有司空承德替他承擔一切,並未牽連到自己半點。既是如此,尚有輾轉餘地。

  只要他暫且度過難關,日後必能東山再起。溫瑜考慮得俐落通透,他又對司空承德搖了搖頭,乾脆沉默不語。

  司空承德徹底失望了,他緩緩闔上眼睛,似是不願辯解一句。

  玄衣男子靜默立在原地,模樣沉靜又悲憫。任誰看了,都忍不住心中微微一疼。

  謝泰和偏偏不放過他,追問道:「人證物證俱在,國師可還有辯解之詞?依照律法,國師此罪必要株連九族。」

  「而你身為國師,卻能從輕處罰。雖罪不至死,也要辭去國師一職。若是陛下沒有異議,臣就這樣處置司空承德。」

  如此處置,雖未將他殺死,也差不了多少。失去國師一職的自己,火燒南州的天罰,頃刻就會降臨到他的頭上。

  此等罪孽,縱然轉世十次,也無法徹底消失。

  他為溫瑜付出了這麼多,誰知那少年不肯替他辯駁一句。這是讓自己直到死時,亦不得安寧啊。

  司空承德一向平靜無波的內心,忽然被攪亂。

  此時的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猶如仙人的國師。濃烈恨意如烈火般,炙烤得他整顆心不得安寧。

  司空承德緩緩望了左溫一眼,目光複雜,帶著惆悵與寄託。

  現在他所有希望,全寄託在溫瑾身上。若是溫瑾肯寬恕他,司空承德尚能活下去。

  想來不會如此,誰讓自己平日裡太過偏心,滿心滿眼全是溫瑜

  若是他一早看清,溫瑜是什麼樣的人。轉而將所有熱忱,投諸在溫瑾身上,事情不至於如此。

  雖說那青年性格怯懦,卻傾心愛慕自己一人。縱然自己行事偏頗,溫瑾也沒有心灰意冷。

  如果一切,尚能重來……

  飄逸如仙的國師忽然微笑了,他轉頭移開目光。司空承德已經徹底灰心,倒也能坦然接受自己的淒慘下場。

  「朕相信,國師不會如此。」左溫小聲說。

  原本竊竊私語的群臣,立時被震懾了。他們難以置信般望著左溫,卻見那青年皇帝重重點了點頭。

  左溫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至為堅決:「國師一心為民,不會幹出此等事情,這其中必有誤會。」

  「陛下心太軟,這可不大好。」謝泰和開口了。

  他略微抬起頭,似笑非笑道:「陛下識人不清,諸多臣子都懷有二心,唯有我才對陛下忠貞不渝。」

  這既是提醒,也是威脅,已然讓左溫面色慘白。

  以往司空承德瞧見這一幕,只覺得溫瑾太過惜命。身為皇帝為了活命,竟不惜委身于臣子,實在懦弱。

  那時他心中,也曾泛起不一樣的情感,司空承德根本不敢多想。

  現今他終於恍然大悟,原來他早就對溫瑾心生愛意,卻不敢表白。

  謝泰和何等可恨可惡,竟敢脅迫心性純善的溫瑾。但司空承德不敢阻止,唯有皇帝是他生存的希望。

  左溫被謝泰和看得渾身一抖,低著頭說:「我求你,求你讓國師活下來。」

  誰料那青年將軍,模樣輕慢地揚了揚眉:「陛下在說什麼,臣聽不清。」

  「我求你。」左溫又重複了一遍,他晶亮眼睛已經開始暗淡,「以後我不會反抗你半點,只求你讓他活下來。」

  都是因為自己,溫瑾才捨棄所有自尊,再次懇求那賊寇。司空承德不忍再看,他索性扭過頭去。

  誰知謝泰和竟直接捏住了左溫的下巴,強迫他看向國師:「陛下心儀之人,就是如此怯懦之輩。」

  這句話聲音不大,在寂靜的宮殿中卻無比刺耳。

  「國師不是心性悲憫,最見不得別人受苦麼,怎麼此時反倒不說話了。可憐陛下一片癡心,得不到半點回應。」

  諸多目光彙集在司空承德身上,恍如幾千根針刺般,讓他不得安寧。

  今日之仇,必有回報,司空承德攥緊了拳頭。

  「不要說了。」左溫懇求道,「我求你,第二次求你。」

  「我該拿陛下如何是好?」

  謝泰和目光流轉,悠悠歎了一口氣。明明是百般無奈的語氣,卻也有一絲溫柔之意交融開來。

  他放開左溫,輕聲道:「既然陛下想留著國師,那我就留著他。橫豎造反之人,早被我一網打盡,量他們也再鬧不出什麼事情。」

  「溫瑜意圖謀反,興兵攻打皇宮,已被臣徹底擊敗。現在證據確鑿不容否決。縱然他是陛下血親,也不能免除懲罰。就將其押入大牢之中,三日後問斬。」

  刹那間司空承德既是羞憤,又是驚愕。他不由望向溫瑜,卻見少年當真驚愕了。

  溫瑜驚訝得再站立不住,模樣脆弱極了。若非內侍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他怕會癱倒在地。

  原來如此,難怪溫瑜半點也不著急,司空承德心中了然。

  隨即他不由大恨溫瑜,自己明明警告他,要耐心行事等待時機。

  誰知溫瑜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背地裡卻貿然行事,將他積攢的所有勢力,一併賠了個一乾二淨。

  小宮女一事,必是溫瑜故意如此。等到他順利登基後,就能直接懲處自己,將所有權力攥在自己手中。

  他先前心愛之人,哪是什麼甜美可人的小少年。

  溫瑜分明是一頭狼,雖然暫時乖順如狗,卻隨時準備狠狠咬自己一口。

  眼見好幾名侍衛走來,溫瑜立時哀求道:「臣弟是冤枉的,還望陛下救臣弟一命!」

  「我不再同陛下爭奪國師,只求陛下饒過我!」

  無恥之人,竟連自己都能出賣。司空承德再按捺不住,他直接上前,左右開弓扇了溫瑜好幾個巴掌。

  司空承德厲聲喝道:「閉嘴,丟人現眼!」

  溫瑜立時呆住了。他萬萬沒想到,司空承德竟會說翻臉就翻臉。

  橫豎都是為了活命,各盡所能又有何不可?自己沒有責怪司空承德勾引溫瑾,他又有何資格指責自己?

  若非顧及到司空承德,是溫瑾心愛之人,他也要扇那人好幾耳光。溫瑜咬了咬唇,依舊跪地求饒道:「我求陛下……」

  誰知謝泰和霸道至極地攔在左溫身前,懶洋洋道:「我說過,陛下太過心軟,可不能再如此。」

  「國師尚能傳達天意,那罪民又有何用。」謝泰和嗤笑道,「難道留著讓陛下添堵,將來去蠻夷借兵,再捲土重來麼?」

  左溫立時沉默了。他垂下睫羽,任由侍衛將溫瑜關進大牢中,並未阻止片刻。

  臨走之前,溫瑜淒厲呼喚道:「你等著,溫瑾你等著!這皇位明明是我的,有朝一日我必會報復你!」

  群臣被嚇得鴉雀無聲。

  他們恨不能自己沒長耳朵與眼睛,也不必撞見今日這一幕。

  左溫悵惘地望向遠方,偏巧與司空承德目光撞了個正著。

  二人四目交接間,似有無盡的情愫滋生。司空承德剛想開口,又被謝泰和擋住了。

  那青年將軍霸道至極,不許左溫看其餘人半眼。他懶洋洋安撫道:「不過是臨死之人的呼喝罷了,陛下何必在意。」

  「今日之事,已經了結。諸位大臣不如早早離去,國師也是如此。」

  這般堂而皇之的呼喝,竟以為自己隻手遮天不成?

  司空承德微微眯細眼睛,他最後凝視謝泰和片刻,二話不說轉身離去。

  眼見國師都是如此,諸多大臣更不敢反抗。

  不出片刻,整座大殿又只剩左溫與謝泰和二人,真是寂靜極了。

  「恭喜宿主完成第二環任務,獎勵八千任務點。第三環任務發佈,成為一代明君,治世三十載,任務成功獎勵一萬兩千任務點。」

  系統3022的提示又來了,左溫不禁揚了揚眉。

  他還以為,原主溫瑾定會更進一步報復。要自己懲罰司空承德,抑或讓溫瑜不得好死。

  誰知原主溫瑾真是心底純善,他只希望給天下百姓一個安身立命之所。這等要求說來簡單,實施起來倒也頗為困難。

  枉費自己自己先前,將司空承德的好感度刷到這麼高。不好好利用一下,豈不可惜?

  左溫修長手指敲著扶手,秀麗容顏如光般燦然。他氣定神閑地坐在那裡,就是一副極美麗的畫面。

  誰知謝泰和竟大大咧咧擠了上來,還恬不知恥地要求道:「陛下往旁邊些,我站了這麼久,也很累。」

  臣子與皇帝共用龍椅,此舉未免太過暨越,再親近的臣子也絕無此等待遇。

  左溫沒有說話,他乾脆往旁邊讓了讓。青年將軍這才委委屈屈落了座,一雙長腿依舊舒展不開,很是不滿意。

  「陛下真是太過狡猾,明明所有謀劃都是你我二人一同定下。誰知你三言兩語,就將司空承德哄得死心塌地,就連老情人溫瑜都不願再看半眼。」

  謝泰和含笑道:「瞧他的眼神,恨不能將我大卸八塊,再好生安撫陛下。這可真讓我委屈極了。」

  「你我協定如此,又有何不滿之處?」左溫語氣平淡,「都是為了完成任務,你當我樂意哄那自私之輩?」

  主角受溫瑜自私無情,司空承德也並未好到哪去。從始至終,那二人就是互相利用的關係。

  溫瑜不甘心皇位落到溫瑾身上,更看出溫瑾愛慕國師,乾脆放低身段勾引司空承德。

  而早對溫瑜心思不純的司空承德,與他一拍即合。縱然原主溫瑾對他待遇極佳,司空承德仍舊極為不滿。

  司空承德將溫瑜推上王位之後,順理成章掌控朝政好幾年。直到主角受借用謝泰和平衡權勢,國師才不得不妥協。

  經此一遭,主角攻受才真正和平相處,逐步正視自己的感情。

  至於二人追求真愛的過程中,究竟犧牲多少人性命,他們半點也不在意。

  身為一國之君與國師,居然如此意氣用事。如果不是主角光環籠罩,這可憐的國家怕是早被蠻夷吞併。

  這樣自私又無責任感的君主,虧他還能成為一代明君,左溫在心中嗤笑。

  現在情況截然不同,野心勃勃的主角受根本等待不了。

  溫瑜為了登上皇位,已經不擇手段。他不光與司空承德鬧翻,更失去背後所有助力。

  司空承德口上說著為愛犧牲成全,實則也是自私之人。真正威脅到性命之時,他們二人自會極快分開,左溫半點也不意外。

  「陛下對國師不動心,國師反倒對陛下心心念念。」謝泰和仍舊語氣不快,「我不高興,十分不高興。」

  虧的那人還說自己是貓。這太虛劍修此等模樣,和一隻彆彆扭扭蹭到你面前,仰著頭求撫摸求順毛的貓,有什麼區別?

  左溫斜了謝泰和一眼,越發不想理會他。

  謝泰和半點也不掩飾。他直接摟住左溫的腰,將這魔修攬到自己胸前。任憑左溫拍了他好幾下,都不鬆開。

  真是太過黏人,誰若養了這麼一隻貓,每天倒要花費許多心思安撫他,左溫心思流轉。

  「你以為司空承德,當真轉變心意?」左溫嗤笑了,「他驟然失望之下,又瞧見我癡心不改,因而覺得自己魅力驚人。」

  「再加上名義上我受控于你,司空承德為了給自己一個正大光明憎恨你的理由,才覺得對我不能割捨。」

  「如果是真將我與權力比較起來,他定會捨棄我。即便犧牲我時,司空承德還要找個光明正大的理由,諸如為民犧牲理所當然一類。如此虛偽小人,也值得你動氣」

  司空承德這種人,反倒比以前那些對手更可怕些。他總會為自己傷害他人的舉動,找到光明正大的藉口,心中半點愧疚都沒有。

  其他人犧牲是理所當然,我若不快就是天大冤屈。自己一心一意為民,還落得此等下場,豈不委屈?

  「原主溫瑾信了他,我可不會。」左溫又拍了謝泰和一下,示意那人放開自己。

  真是太狡猾的魔修,將自己所有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只在關鍵之時,才安撫自己一下,如此若即若離,又莫名讓人牽掛。

  不過假話說了上百遍,遲早會成真,謝泰和眸光閃亮。他立時鬆開左溫,乾脆俐落極了。

  眼看那青年皇帝意欲離開,謝泰和又漫不經心地問:「可要我放鬆戒備,讓那只不安分的小老鼠逃出去?」

  「你我默契,何須言語?」左溫轉頭微笑,眼波璀璨無比。

  只以現在的結局收尾,一點也不圓滿。就算原主所求甚少,左溫也會替他報仇雪恨。

  以德報怨,向來不是左溫的行事風格。

  溫瑜仰望著縫隙中射入的月光,默默計算自己還剩多長時間好活。

  地牢陰冷潮濕又骯髒,雖讓他不習慣,也並非不能忍受。

  對於先前發生的一切,溫瑜也能平靜接受。敗了就是敗了,溫瑜自然無話可說。

  他只怨自己頭腦簡單,將謝泰和想得太過愚笨。若是他聽從司空承德勸告,再韜光養晦一段時間,是否就能逆轉全域?

  少年握緊手掌,好似也將那一道月光牢牢握住。可等溫瑜攤開手時,他掌中什麼都沒有,依舊一片虛無。

  沒有怨恨,怎麼可能沒有怨恨?

  他憎恨司空承德翻臉不認人,平白無故冤屈自己。更厭惡溫瑾不知羞恥,魅惑一個外臣才能保住皇位。

  還有謝泰和,不知好歹拒絕自己示好,溫瑾就那般讓他留戀不已?

  諸多複雜情緒,使得溫瑜整顆心如被油煎一般。他癡癡望著一地月光,對守衛的諸多閒言碎語,並不在意半點。

  忽有一片陰影,在地面緩慢地凝聚成形。頃刻間,就彙集成細長人形。

  溫瑜眨了眨眼,他似是覺得自己眼花一般,一顆心也隨之劇烈跳動起來。

  方才還在冷嘲熱諷的守衛,竟齊齊昏睡了過去,這情景莫名詭異。

  昏黃燈光晃動了刹那,頃刻間又光明大放,將整間牢房映得猶如白晝。

  這樣的術法與本領,怕是只有司空承德才有。原來那人並未放棄自己,原來他惦念自己。

  縱然自己身陷囹吾,司空承德冒著天大風險,亦要拯救自己。

  溫瑜簡直快要流淚。他恍如落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少年收斂心緒,一雙杏眼癡癡望著面目不清的細長人形,竭力平靜道:「你來了,終於來了。」

  「我沒有用術法,讓那個小宮女誣陷你,一切定是其他人背後搗鬼……」

  人形優雅地立在牢房中,不緊不慢道:「我當然知道,此事著實蹊蹺,也讓我吃了一驚。」

  縱然都是玄衣之人,這聲音與容貌,並不是司空承德,溫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那人周身好似籠罩著一層霧靄,變幻莫測讓人瞧不清楚。

  司空承德氣度高冷如仙,如隔雲端。這人卻似天帝降臨人間,不需言語就能震懾眾人。

  若真論容貌風度,此人倒比司空承德更勝一籌。那張風華絕代的面容,溫瑜倒有些眼熟。

  究竟是什麼時候,自己曾經見過他?少年竭力思索,依舊沒有任何頭緒。

  「你年幼之時,曾與我見過幾面,想來你必定忘了。」

  玄衣之人淡淡微笑。他伸指點了點溫瑜眉間,微冷溫度立時讓少年面紅耳赤。

  「一晃十餘年過去,你已經長得這麼大。」玄衣人語氣悵惘,讓人聽了忍不住心中酸澀。

  溫瑜呆愣了好一會,那顆心才自雲端落了地。他嘴唇顫抖,好一會才說:「國師,你是上代國師。沒想到,你還活著……」

  「你這孩子倒也有趣,難怪承德喜歡你。」

  上代國師氣度悠閒。縱然他坐在簡陋的木板床上,依舊如同身處宮室之中,讓人不敢輕視。

  「你可要怪我,為何當日不選你當皇帝?」

  國師斜了溫瑜一眼,將他的話直接堵了回去:「因為天命如此,溫瑾註定當三年皇帝,而後你再上位接替。」

  天命,這短短兩個字,在溫瑜心中蕩起無盡波瀾。

  溫瑜再也按捺不住。他拼命用拳頭捶著地面,低聲嘶吼道:「不服,我不服!我能為強出那人千倍百倍,他一無是處,哪裡比得上我?」

  「司空承德護著他,謝泰和也護著他。只因溫瑾三言兩語,我所有努力就此化為泡影,讓我如何甘心!」

  溫瑜覺得自己狼狽極了,就連撒潑打滾的難堪模樣,也被這人看了去。

  他剛想扭過頭去,一隻手就輕柔地拂去溫瑜臉上所有淚痕。

  「可憐的孩子。」上代國師歎息了一聲,似能撫慰溫瑜心中所有苦楚。

  在他修長手指觸碰之下,溫瑜立時漲紅了一張臉。

  他不僅自慚形愧,覺得自己方才模樣太過難看。

  「天命如此,縱然我也奈何不得。」國師低聲細語,「溫瑾早該死了,自從南天火開始,他的命途已經終結,再無翻身的可能。」

  「可事實並未如此,溫瑾反倒絕處逢生。我當時便覺得,事情有些蹊蹺。」



第59章

  蹊蹺,怎麼蹊蹺?溫瑜思緒凝固,全然沒有頭緒。

  上代國師的一縷頭髮逸散出來,隨風飄動恍如夜色。

  縱然在這陰沉昏暗的地牢中,他依舊明亮溫暖猶如一團火焰,映亮了了溫瑜即將到來的慘澹結局。

  「謝泰和,區區一個武夫,竟有這般能力逆轉乾坤。」前任國師歎了口氣,「自從他踏入皇宮的那一刹,南州整整十天未熄的大火,忽然被天降大雨熄滅。」

  「此等人物,不是妖孽降世又是什麼?」

  原來如此,溫瑜腦中光明洞徹。難怪謝泰和竟能操控群臣,難怪自己施加的術法,竟會出錯。

  全因溫瑾有了謝泰和支持,一切就此截然不同。是謝泰和奪去了自己的皇位,讓溫瑾尚能勉力支撐。

  「請國師助我。」溫瑜直接跪拜在地,鄭重至極地三叩首,「此等恩情,終生難忘。」

  溫瑜久久沒有得到回應。他不禁抬起頭,忐忑不安地望著前任國師。

  國師並沒有看他,而是遙遙注視著天空中的那輪明月,光芒明澈好似近在眼前。

  月光映得他手指幾近透明,色澤勻稱清透。他遙遙伸出一隻手,似在承接月華一般。

  「為了理順天命,我會助你逃脫此地。」

  上代國師俯身拉起了溫瑜,他望著面前的少年,平靜地說:「我歸隱許久,幫不上你多少,全看你自己能為如何。」

  「你需要一路向北而行,等到了江州,自然有人接應你。」

  溫瑜直愣愣點了點頭,只要能夠留得性命,不管如何都是好的。他不會忘記前任國師的恩典,也絕不會忘記對司空承德與謝泰和的怨恨。

  上任國師似是瞧出溫瑜心緒欺負,聲音柔軟地安撫道:「別太責怪我的徒兒,他心中依舊惦念你。」

  「你的皇兄也並不簡單,三言兩語就能蠱惑人心,不怪你輸得冤枉。」

  遠在寢宮的左溫,聽到這句話,忍不住嗤笑一聲。

  前代國師並不簡單,竟能隱隱窺見真相。

  他與謝泰和皆來自與另一個世界,左溫的任務正是為了改變天命,可不就是逆天而行的妖孽麼?

  為了維護他口中的天命,上代國師將溫瑜救了出去。

  京城被謝泰和牢固掌握,溫瑜必定要借助外力,才能順利謀得皇位。如此一來,整個世界必會因此燃起戰火。

  區區普通百姓,死幾個和幾萬個又有什麼區別。一切哪比得上崇高無比,不容撼動的天命?

  正是因為有這樣的師父,才會教導出司空承德那樣的徒弟。

  以整個南州百姓性命為代價,又犧牲原主溫瑾為踏腳石,將自己心愛之人推上王位。

  在某些人眼中,覺得主角攻受愛得深沉,令人感動不已。拱手天下討你歡心,何等誠摯動人的誓言。身為局外人,只將這真愛背後的猩紅血色,當做美麗的點綴。

  若是換位思考,自己恰巧就是被犧牲的一員,當真能對此毫無怨言?更可悲的是,仇人身份非比尋常,即便犧牲你還覺得理所當然,並無半點歉疚之意。

  偏偏主角攻受如此真摯的感情,根本經不起兩次誤會。一到性命安危之時,就直接分崩離析,甚至不給對方解釋的機會。

  能共富貴,不能共患難。

  經歷的劇情世界越多,左溫對這劇情世界千奇百怪的邏輯,越發見怪不怪。

  他睫羽微垂,已然開始盤算此人對自己影響如何。

  前代國師溝通上蒼,隱隱體悟天命,可算世界意志的化身。

  在原本劇情中,主角攻受關係緊張之時,也是他突然出現點醒二人,又直接離去。

  主角攻受歷經考驗之後,感情越發深厚,由此才成就了這段流傳許久的佳話。

  如此想來,事情就有趣多了。左溫眼瞳驟亮,隔著遙遠距離望著二人,興致濃厚。

  溫瑜被國師一句話點醒,恍如從夢中清醒過來。他睜開眼睛,混沌不清的思緒被理順。

  既然謝泰和是妖孽,想來自己的皇兄也好不了多少。否則溫瑾含淚幾句話,為何會成功蠱惑司空承德同自己翻臉?

  他在牢獄中整整兩天,司空承德從未前來看望他一眼,就聯手下也沒有派來一個。

  自己所恨之人,必要報復徹底。縱然上代國師替他求情,溫瑜又豈會因他人隻言片語,直接寬恕司空承德?

  溫瑜跪在國師面前,鄭重承諾:「國師助我,日後必有回報。」

  「回報倒不必,我只為維護天命而來。」前任國師悵惘地擺了擺手,「走吧,由我帶你離開此地。」

  少年靜默片刻,用力點了點頭。

  原本明亮的燈火,又緩慢黯淡下來,整座牢房再次空無一人。唯有月華如水,映照滿地。

  左溫收回視線,語氣淡淡地詢問道:「儘管上代國師的出現,在我意料之中。我也沒想到,他竟能洞察出我的身份。」

  系統3022沉默一瞬,難得嚴肅認真回答道:「宿主以往穿越的劇情世界,天道意志已然衰弱,完成任務也並不艱難。所以任務獎勵,並不豐厚。」

  「但隨著宿主不斷完成任務,與之俱來的風險也會提高。此次天道意志覺醒,只算徵兆之一。」

  「以後這種情況並不罕見,需要宿主更加小心謹慎。」

  「有挑戰,才有趣。」

  左溫揚了揚眉,忽然笑了:「也不知道那太虛劍修,知不知道今日的事情。」

  「想來不會,他從不在意這件事,遲早要吃虧。」

  青年眉宇之間,全是滿滿的笑意,似一隻狡黠的狐狸。

  系統3022一看,就知道宿主又要坑人。它有些同情那太虛劍修,瞧上誰不好,偏要與自己的宿主死磕。

  不管外界如何喧囂,大殿之中始終森嚴而莊重。

  左溫面沉如水,他的下首站著司空承德,偶爾與他目光交匯,又極快分開。

  恍如他們二人間,有什麼不可言說的默契。縱然只是刹那,也讓司空承德甘之如飴。

  就算那人手段強硬,又如何?只要溫瑾心儀自己,謝泰和一生一世都別想翻身。

  那武夫讓自己失去權柄,司空承德此時只有勉力壓抑憤怒,在此事上稍稍安慰自己一下。

  若非那人看得太緊,司空承德定要找個機會,將溫瑾直接推到在這張龍椅之上。

  既是不甘也是示威,以此顯示自己終於贏過這人。

  一手遮天的謝泰和,正看似恭敬地稟告道:「近來江州民心浮動,有人在背後散播謠言,煽動百姓動亂。」

  「遠方蠻夷也借此生事,冒犯邊疆。臣已下令,讓軍隊直接出動鎮壓。而這兩件事同時發生,未免太過巧合。臣疑心與罪民溫瑜有關。」

  「朝中也許有人接應溫瑜,國師,你意下如何?」

  溫瑜,這二字有些陌生。一時片刻,竟讓司空承德回不過神來。

  他驟然發現,原來溫瑜已經離開他足足三個月。在這三個月中,司空承德竟沒有惦念他半點。

  自己一顆心中滿滿都是溫瑾,又哪想得到其他?

  「謝將軍,你可有證據?」

  司空承德並不畏懼,依舊神色淡淡:「三月之前,你就暗示是我放走了溫瑜。若非諸陛下明察秋毫,我怕要蒙受不白之冤。」

  話剛說罷,他就故作偶然地望了左溫一眼。瞧見那青年眸光晶亮,也讓司空承德歡喜不已。

  如此隱秘而默契的交流,讓他心緒激動。此等危險與歡愉,更勝過無數次與溫瑜翻雲覆雨。

  有人極不識相,驟然打斷他們目光交流。

  謝泰和直接擋在司空承德面前,也牢牢遮住了皇座之上的那人,不讓他瞧見半點。

  「陛下,你意下如何?」謝泰和微微躬身,語氣仍舊是從容不迫的。

  唯有底氣不足之人,才會大聲呼來喝去,以此遮掩他們不安的內心。而謝泰和手握權柄,自然不必將司空承德看在眼中。

  青年將軍雖然沒有威脅左溫,他渾身氣度卻如寒流擴散般,讓整座大殿的臣子都鴉雀無聲。

  此等情形並不罕見。每次都是謝將軍為難國師,陛下語氣低弱地打圓場,最終謝泰和勉強妥協。

  好在有陛下,能夠震懾得住謝泰和。他們難以想像,若是謝泰和驟然發狂後,會幹出怎樣可怕的事情。

  今日,依舊未能例外。左溫沉默片刻,小聲卻堅定地說:「國師沒有錯,朕相信國師。」

  「陛下真是太過天真。」謝泰和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即便你相信國師也好,我不相信國師也罷,現在情況危急。」

  「江州叛軍,極有可能與蠻夷勾結,雙方匯合直抵京城。到了那時,什麼都晚了。」每一字每一句,謝泰和都說得鏗鏘有力。

  原本就不敢出聲的群臣,更被驚嚇得不敢大聲呼吸。

  「臣需要坐鎮京城,諸多將領之中,也身有重責。唯有國師近來清閒,可以前去鎮壓災民。」

  不折不扣的逼迫,令司空承德必須接招。他剛想拒絕,又聽謝泰和似是漫不經心道:「依據傳言,罪民溫瑜亦藏身于江州。」

  「國師可是顧念舊情,不敢前去?」

  司空承德沉默不語。他輕輕搖了搖頭,一切都落入左溫眼中。

  只需一個眼神,溫瑾就會替自己說話。就算暫時憑藉那人,避過謝泰和威脅,又有何妨?

  待得自己重掌權勢之時,必定不會虧待溫瑾。

  「夠了,國師不會如此。」一直怯懦的皇帝似是受到鼓勵般,忽然提高聲音。

  他驟然挺起腰,又重複一遍之前的話:「朕相信國師,從來如此……」

  還未等皇帝說完,謝泰和就從容不迫插言道:「陛下,別忘了你那時,答應過我什麼。」

  短短一句話,卻似有極大魔力般,讓左溫那雙晶亮的眼睛,開始黯淡無光。

  儘管左溫面容上,並未流露出半點不甘之意。他修長手指卻緊緊攥住扶手,睫羽眨動不止。

  皇帝略帶歉意地望了國師一眼,簡直讓司空承德心都快碎了。

  他不怪溫瑾,從來不怪。都是謝泰和逼人太甚,硬生生拆散他們二人。

  既然避無可避,不如主動應戰。

  司空承德上前一步,恭順地行禮道:「謝將軍不必為難陛下,臣願替陛下排憂解難。」

  隨即司空承德緩緩抬頭,似是承諾般堅決說:「自從罪民溫瑜背叛陛下那一刻起,臣已與其勢不兩立。」

  「重逢之後,臣也絕不會手軟。」

  得了他這句諾言,皇帝的眼睛又重新亮了起來。

  是啊,那怯懦又溫柔的青年,總是默默守護在自己。溫瑾不怕謝泰和百般威脅,獨獨害怕自己對溫瑜舊情複燃。

  不會如此,根本不會如此。這等擔心太過可愛,簡直讓司空承德忍不住微笑。

  既然溫瑜曾經背棄自己,他又豈會心慈手軟?只為了溫瑾,他也會將此事完成得俐落漂亮,讓謝泰和挑不出半點過錯。

  「既然國師信誓旦旦,陛下和我都信你。」謝泰和說,「預祝國師凱旋歸來。」

  「預祝國師凱旋歸來。」左溫也跟著重複了一遍,似是真心實意的祝福。

  司空承德心頭一熱,幾乎按耐不住想將青年摟在懷中的衝動。他終究回過神來,對著皇位之上的青年,再次行了個禮。

  只為了自己心愛之人,冒些風險又有何妨?

  即便他與謝泰和多有嫌隙,江州亂軍一事,謝泰和依舊不敢為難自己。

  若真讓溫瑜順利成功,他們幾人又豈能安心?

  周遭大臣亦是如此想,因而他們全都認真討論此時。有精通術法的國師在,即便叛軍實力再強,也抵不過朝廷大軍。

  待得一切事情商議完畢後,司空承德又看了左溫一眼。青年皇帝對他點了點頭,就此別過不提。

  寂靜大殿之中,又只剩左溫與謝泰和二人。

  謝泰和似是站得累了。他大模大洋拉過一把椅子,徑直坐在左溫對面,揚了揚眉道:「陛下真是壞心眼,竟能想出派司空承德鎮壓溫瑜,這等荒誕主意。」

  「這本來就是我下一步謀劃,與死人恩怨無關。」左溫神色平靜,「既然主角溫瑜身兼天命,那我就派同樣受世界寵愛的司空承德與其會面。」

  「沒准他們二人久別重逢,溫瑜一句話,就能讓司空承德回心轉意。」謝泰和不懷好意地說,「真到那時,你所有謀劃就已落空。」

  「你又怎知,這不是我計畫中的一環?」

  即便謝泰和使出激將法,也只從左溫口中得到如此簡短的話。究竟此事有何結局,他也不知道。

  謝泰和沉默片刻,又輕笑道:「我知道你必有謀劃,怕就怕你最後失手。畢竟我贏過你一次,太過自信也不好。」

  果然,左溫立時斜了他一眼,毫不掩飾的不快之意。

  這等生氣的模樣,強過以往虛情假意的微笑。他們二人之間的距離,正在逐步拉近。謝泰和不能更滿意。

  那件事,已然成為左溫心中的痛處。

  若非自己估計錯那太虛劍修的本性,又太過想當然,他怎麼會輸掉?

  誰能料到一個生性耿直的太虛劍修,竟也學會做戲,還狠狠坑了自己一把。

  自那件事後,左溫收斂起所有輕蔑之意。他認認真真對待所有劇情世界,不敢疏忽片刻。

  「不管司空承德如何抉擇,一定有利於我。」左溫篤定道,「你與我合作必定不會輸,最後只等收尾就是。」

  謝泰和望了左溫一眼,不置可否。

  那太虛劍修果然變了,一點都不好玩。他對謝泰和知之甚少,那太虛劍修卻摸透了自己的脾氣秉性。

  這樣下去太過危險,左溫心中已然有了決定。

  「我很好奇,你的系統究竟是什麼?」左溫問得漫不經心。

  「不論我的系統是什麼,都不會背棄你,陛下何必擔心?」

  模棱兩可的回答,實在狡猾。左溫索性背過頭去,越發不想理會謝泰和。

  青年將軍見到這情景,禁不住微笑了。他湊到左溫耳邊,輕聲細語道:「等價交換,不如陛下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答案。」

  左溫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冰冰扔出一個字:「滾。」

  謝泰和懶洋洋坐了回去,又調侃道:「國師若是看見這一幕,怕會心都碎了。」

  「司空承德至多傷心片刻,有別人安撫他,他很快就能恢復心情。」左溫淡淡說,「莫非你感同身受?」

  「我之境遇,比起國師也好不了多少。」

  若有心若無心的話,只是微風過耳,驚擾不了左溫內心。

  不出五天,司空承德已經順利抵達江州。

  他率領的軍隊長驅直入,一路都沒碰上任何抵抗。

  明天司空承德就能攻陷江州首府,立下天大的功勞。到了那時,哪怕謝泰和也難以抹殺他的功績。

  今夜無星也無月,司空承德望著黑漆漆的夜空,難得有了一絲心慌。

  這感覺來得莫名其妙,卻無法否認,讓他整個人都開始坐立不安。

  司空承德走到門外。周遭一切都籠罩在淡淡的陰影中,若有似無瞧不出輪廓。

  他情不自禁,想起第一次遇到溫瑾與溫瑜時的情形。

  那時先皇尚在位,他也跟著上代國師修煉。一切事情都由師父處理,司空承德輕易不會露面。

  忽有一日,先皇卻帶了兩個孩子來到霓光塔,特意見國師一面。

  那時暮色已近,橘黃的光線投映在這座潔白的高塔之上,讓這莊嚴冷硬的建築多了幾分暖色。

  司空承德隨師父在門外等候,一眼就看到那兩個孩子。如此年齡如此身份,必是先皇的兩個兒子。

  未來的君王,亦會是他們二人中的一位。

  稍大一點的孩子模樣怯懦,抬頭望了司空承德一眼,又極快低下頭去。

  太過怯懦,司空承德討厭這般怯懦的孩子。沒有才能之人生在皇家,本來就是過錯。

  這樣的人即便成為君主,也會被臣子牢牢操縱,終身不得翻身。

  稍小的孩子卻膽大得多,他一雙晶亮眼睛注視著司空承德,捨不得眨動一下。

  這樣直白大膽的舉動,取悅了司空承德。他微微一笑,那孩子就直直向他走來,並沒有半點膽怯之意。

  小孩還不到自己身量的一半,卻有幾分不一樣的膽識。他直接仰起頭問:「漂亮哥哥,你是國師的徒弟嗎?」

  司空承德點了點頭,並不說話。那孩子並未被他冷漠態度嚇住,執著地扯了扯他的衣襟。

  「等我為皇之時,你就是我的國師。」小孩言辭肯定,似許下諾言。

  這輕聲話語飄散在空中,只有他們二人聽到。也許正是從那一刻開始,他與溫瑜糾纏不清的孽緣,就此開始。

  而從始至終,溫瑾只是膽怯地站在原地凝望著他們,並不上前半步。

  誰都沒料到,最後登上皇位的竟是溫瑾。而他與溫瑜,也到了這般不堪的地步。

  司空承德從回憶中驚醒,好似有人默默注視他一般,讓他脊背生寒。他敏感地轉過頭去,瞳孔刹那間收縮了。

  「國師,好久不見。」

  溫瑜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眸光閃亮表情平靜。仿佛他們之間發生的諸多不快,只是過眼雲煙。



第60章

  司空承德先是驚訝,隨後又忍不住欣喜。

  回憶中的小小孩童,已然變為頎長秀美的少年。唯一不變的,是溫瑜那雙瑩亮如星的眼睛。

  空氣中若有似無的月桂香氣,彌散開來。遮蔽了星光的層雲,忽然消失不見。

  這樣好的花香,這樣美的星光,讓司空承德的心微微顫抖。

  直至他們二人重逢之時,司空承德才發現,自己未能對溫瑜了斷情念。

  情絲如線,一旦動心就會糾纏而上,生長擴散,輕易無法斬斷。

  如果不見面,他尚能勉力壓抑。司空承德一遍遍回想,少年拋棄他的情形,由此才能將其暫時遺忘。

  他直接轉過頭,索性不看溫瑜,更不敢多想。

  「先前是我太心急,又太過自私,沒有顧及到你的感受。」

  溫瑜的聲音,自他身後傳來。儘管司空承德不想聽,他依舊忍不住放緩呼吸。

  「我錯了,的確錯了。」少年坦蕩俐落地認輸,並未有半點怨懟之意。

  司空承德料想了千百種情景。不外乎溫瑜見到他後,或是破口大駡或是反目成仇,獨獨沒想過溫瑜會道歉。

  溫瑜太過倔強,即便司空承德是他的依靠,那少年也不會輕易聽自己的話。

  若是溫瑜做錯了事情,他只會委婉迂回地討好自己,並不直接認錯。司空承德與他相處數載,還是第一次聽到他的道歉。

  想來這三個月間,溫瑜必定受了不少苦。

  司空承德的心微微一悸,澀聲地問:「你,過得可好?」

  「我運氣不錯,有人幫我從大牢中逃了出來。一路到了江州,也算有了根基。」

  溫瑜甚至還笑了一聲,並未有半點心酸。少年話語越是輕描淡寫,越讓司空承德心緒起伏。

  嬌生慣養的小小少年,不過轉瞬之間,就成了死囚。更被整個朝廷通緝,不得不離開京城。他一路千里逃亡,終於來到江州。

  其中的苦楚之處,司空承德不必多想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玄衣男子沉默許久,艱難地說:「同我回去吧,我會懇求陛下,讓他饒你一命。」

  「還不明白麼,我早已沒了退路。」溫瑜仍然語氣淡淡,「登基為皇,抑或被千刀萬剮,從沒有第三種選擇。」

  真是長大了。溫瑜不像自己這般天真,他瞬間粉碎了自己最後的幻想。

  溫瑜忽然握住了司空承德的手,輕輕貼在他的胸口上。

  隔著厚厚衣物,心跳也是若有似無的。玄衣男子想要抽出手來,又被溫瑜直接按住了。

  「想來你也過得不容易,否則也不必被逼著前來剿滅我。」少年溫軟話語,好似就在司空承德耳邊。

  「謝泰和獨掌大權,皇兄固然憐憫你,也無可奈何。高高在上的國師,竟淪落到這般地步,只能依靠敵人的憐憫,才能苟活於世麼?」

  司空承德恍如被燙了一般,極快地抽回手去。

  「就算你成功平息叛亂,又怎麼知道絕不會有第二次?」少年繼續反問,「只要謝泰和在位一日,你就永遠不會安全。你我以前的承諾,從來沒有失效。」

  「即便你想要皇兄,也沒有關係。等我登基之後,會將他賜給你。終此一生,他都無法違背你的吩咐。」

  「究竟是苟延殘喘,還是浴火重生,一切都由你抉擇。」

  看穿人心的敏銳洞察力,蠱惑人心的話語。

  溫瑜不再是那個會對他撒嬌的孩子,他終於變成一位合格的君王,一位高高在上的王者。

  這一日終究要來,只是司空承德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他徐徐轉頭,不遠處的少年眸光璀璨,比天上的星辰更亮。

  如此魅力非凡,又如此距離疏遠,司空承德恍如看到先皇在世。

  「而且你有沒有想過,為何我能悄無聲息地潛入你的住處,並未被任何人察覺?」

  溫瑜唇角微揚,一字一頓:「上任國師救了我,又助我成事。」

  短短一句話,在司空承德心中激起無盡漣漪。

  乍一聽到那四個字,好似一股寒風灌進司空承德頭頂。不僅血液瞬間冰結,就連骨縫之中也是森寒之意。

  他恍惚想起,自己還是孩童之時,久久仰望師尊身影的情形。

  雖然他們之間距離不遠,司空承德卻始終無法追上他的腳步。師尊是他終其一生,都無法擺脫的夢魘。

  少年柔軟的手,緩慢撫摸上他的臉頰,也略微驅散那冰寒之意。

  「我一向言而有信,和懦弱的皇兄不一樣。」雖然溫瑜個頭稍矮,渾身氣勢卻直接壓住了司空承德,「告訴我你的答覆。」

  十成十的命令語氣。這一刻溫瑜鋒芒畢露,似上天賦予他權柄,根本不容人拒絕分毫。

  他渴慕之物,向來無法得到。司空承德垂眸片刻,終於緩緩垂下頭來,恭順地對溫瑜行了一禮。

  儘管勝了,溫瑜面上並沒有半點微笑。

  上代國師說得沒錯,他這個弟子,太過容易動搖又太過心軟。只要自己主動提起他,再稍稍施加壓力,司空承德就會直接屈服。

  如此軟弱,又是這般怯懦。司空承德與他先前百般鄙視的皇兄,又有什麼區別?

  少年神色平靜地垂下睫羽,看也不看司空承德一眼。

  京城得到司空承德反叛的消息時,已是兩天之後。

  國師帶領的三萬大軍,也隨之一並倒戈。江州叛軍得到這般支援,越發聲勢浩大。

  與此同時,遠在北方的蠻夷也隨之發力。雙方一南一北長驅直入,勢要將整個國家直接吞併。

  諸多大臣在大殿中亂成了一鍋粥,他們惶惶不可終日。生怕再過幾日,叛軍就會攻入京城,讓他們隨之一同陪葬。

  對於此等突如其來的變故,謝泰和反倒格外平靜些。他身後的左溫,也眸光澄澈,並未有絲毫懼怕之意。

  那秀美如玉的青年俯瞰著慌亂的眾臣子,恍如孩童欣賞一出熱鬧的大戲,只覺有趣,不覺憂愁。

  真是不成器,許多大臣越發心緒黯然。他們唯有將所有希望,寄託在謝泰和身上。

  可事情發展,讓他們失望了。謝泰和並未表態,他只是專心致志盯著左溫,仿佛青年是他至為真愛的寶物一般。

  眾多臣子再三逼迫之下,謝泰和才悠悠道:「諸位大臣不必驚慌,我與陛下早有準備。」

  「即便山窮水盡之時,我也不會牽連各位半點。我只求與陛下同生共死,就全無遺憾。」

  什麼話,直到這時還放不下私情。謝泰和與溫瑾之間的關係,早已在整個京城流傳開來,根本不用那將軍再宣佈主權。

  有人微微皺眉,更有人長歎一聲。他們臨走之前,有些悲憫地看了左溫一眼。

  被這樣一個不知好歹的人糾纏,陛下實在太可憐了。

  寂靜大殿之中,又只剩謝泰和與左溫二人。

  「我在眾人面前表白心跡,陛下可是滿意?」青年將軍眉尾微揚,桃花眼中滿是笑意。

  左溫斜了他一眼,用手撐著下巴淡淡道:「情話聽多了,就覺得膩煩。」

  「你以往沉默寡言,絕不肯多說一句話。誰知在這個世界,你竟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這種話,倒也出乎我意料之外。」

  「那陛下是喜歡現在的我,還是喜歡以前的我?」

  「閉嘴,聒噪。」皇帝看也不看他一眼,秀美眉目間已有幾分怒意。

  若是真說起來,左溫還是覺得以前那個太虛劍修更好些。至少不在他耳邊抖擻羽毛,活像一隻翹尾巴孔雀。

  「陛下先前對司空承德信賴有加,甚至敢派他去見自己的老情人。誰知他們二人一見面,國師立即倒戈,真是出乎意料。」

  謝泰和歎息一聲,仿佛他當真十分遺憾。

  「恰恰相反,一切全在我意料之中。甚至可以說,司空承德所作所為,是我料想中最合情合理的事情。」

  左溫略微側過頭,望向謝泰和:「在你眼中,原本劇情中的司空承德是個怎樣的人?」

  「護短,是非不清,又極為自私。」

  「也對,也不全對。在我看來,司空承德最大的弱點,就是他缺乏安全感。他手握權柄之時,這毛病並不明顯。也算氣魄十足,尚能震懾溫瑜。」

  「後來司空承德被溫瑜逐步削弱權力,他就越發惶恐不安。直至最後與溫瑜直接鬧翻,雙方感情因此出現裂痕。」

  「如果司空承德想要獨佔權力,不如狠下心,讓溫瑜當傀儡。偏偏他優柔寡斷,兩相為難又不能了斷,才讓溫瑜一步步吃定。」

  所以左溫才說,原本劇情中主角受溫瑜,才是真正的人生贏家。

  他先是暗中潛伏不動,又攀附上司空承德成功繼任為皇。繼位之後,溫瑜心冷如鐵決斷狠厲,利用謝泰和逐步奪取權力,而後又毫不心軟地直接處死那人。

  對溫瑜而言,所謂愛情根本比不上他自己的利益。為了至高無上的皇權,溫瑜什麼都能犧牲。

  即便最後他與司空承德因此鬧掰,溫瑜也從未妥協。

  若非上代國師直接出面,點明司空承德並非孤苦無依,溫瑜定會如處置謝泰和一般,帶著幾分惋惜之意,理所當然地將曾經給予他莫大幫助的司空承德囚禁抑或處死。

  這樣野心勃勃的人,看似冷酷無情實則優柔寡斷的司空承德,自然壓制不住。

  最後司空承德與溫瑜共掌天下,看似美滿無比,背後的暗流湧動,又有幾人能夠看出來?

  「在原本劇情中,司空承德是無能之人。現在看來,依舊如此。他對溫瑜舊情難斷,只是他們距離遙遠,被他強壓而下。所以他們舊情複燃,我半點也不意外。」

  「更何況,因為司空承德的師尊站在溫瑜那邊,他自身安全得不到保證,臨陣倒戈再正常不過。」

  左溫頓了頓,又繼續道:「我讓你派往江州的三萬大軍,大多是霓光塔一脈勢力。縱然被你暫且壓服,日後兩軍相對時,難免會臨陣倒戈。」

  「讓他們隨著司空承德一起歸順溫瑜,既順了他們的心意,也徹底消除後患之憂。」

  「先帝留下的基業,已被原主和司空承德敗光大半,這王朝已接近腐朽。若要完成溫瑾的願望,開創千古治世,談何容易?沒有毀滅,就沒有重生。」

  這等自信滿滿又無比篤定的話語,讓人情不自禁滿腔熱血。縱然左溫懶散地靠在椅子上,卻好似將天下牢牢握在掌中。

  皇帝忽然站起身,緩步走到謝泰和面前,徐徐道:「朕相信你,也只能相信你。希望謝將軍,不要辜負我對你的期望。」

  這魔修不光有狡黠心計,更有崢嶸棱角,每每讓謝泰和驚訝不已。這般有趣的人,縱然他與之追隨了好幾個世界,依舊能發現左溫新的一面。

  謝泰和含笑躬身,執起左溫的手,輕輕烙下一個吻:「臣願為陛下所驅使,縱然肝腦塗地亦不悔。」

  同樣的一句話,同樣堅定的誓言。與先前不同的是,左溫終於能對謝泰和略微交予信任。

  在邏輯古怪的劇情世界中,也許唯有他們二人,才是最可靠不過的同伴。

  有了謝泰和全力支持,就算溫瑜與蠻夷聯合,也難以抵擋朝廷的十萬大軍。

  血與火交織融匯,平民尚能逃亡,士兵只能奮戰到最後一刻。

  原本繁華的城池荒無人煙,血腥之氣彌漫在田野之上。雖是春意盎然,卻沒有半點生機。

  司空承德閉了閉眼,不忍再看。

  他也曾為了一己私欲,發動術法焚燒整個南州。他只從呈上來的奏摺上,看到多少百姓因此死去,多少百姓流離失所,並不難過半分。

  橫豎總結起來,不過短短幾行字,過目即忘。為了自己心愛之人,一切又有何不可?

  那時的感受與現在,截然不同。他親自上陣指揮,見證了戰爭的殘酷情形。每一聲慘叫與呻吟,都使司空承德震撼不已,甚至夜不能寐。

  司空承德低聲道:「師尊,我們霓光塔一脈,本是為了天下百姓能夠安居樂業,才決定插手朝政。現在我們眼看就要敗了,為何不順勢投降?」

  話音剛落,上任國師冷銳眼神就直直射來,將司空承德看了個俐落徹底。

  裹著黑袍的國師並未動怒,反倒語氣淡淡:「你隨我修行足足十二年,原來竟是這般無知。」

  「百姓或是王命,與我等何干?霓光塔本是為了維護天命,才與世俗皇權合作。」

  「聽從天命指引,不惜一切代價糾正錯誤,這才是你我存在的意義。誰想你竟誤解太多,真叫我太過失望。」

  又是冷冰冰失望二字,讓司空承德如墜冰窟。他還來不及反應,就發覺胸前一疼。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整個人直接倒下了。

  司空承德渾身上下仿佛都是麻痹的,甚至無法動一根手指。疼痛已經逐漸消退,就連胸口噴湧而出的熱血,也開始緩慢流淌。

  天空依舊碧藍如洗,並未被地上的慘烈血色沾染分毫。原來天道如此無情冷酷,從不因任何人意志動搖分毫。

  司空承德合不上眼睛,他心中空空蕩蕩,仿佛什麼都沒有。

  耳邊傳來了師尊冷淡聲音,他如此吩咐溫瑜道:「把他的腦袋割下來,傳喚使者交給謝泰和。」

  「就說我們直接投降,請求休戰。」

  他曾經愛慕的少年,模樣恭敬地點了點頭。溫瑜俯下身來,瞳孔中流淌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少年忽然笑了,溫瑜歪著頭詢問道:「原來死不瞑目就是如此,你可是恨我與國師捨棄你?」

  國師,他竟叫師尊國師,司空承德頓時心中了然。

  原來那二人,從一開始就謀劃好。只需將所有過錯都推到自己頭上就好,溫瑜與師尊依舊純白光鮮,並未沾染上絲毫塵埃。

  自他走出京城的那一刻起,司空承德已經成了一個死人。這世間,從未給他任何悔過的機會。

  也不知溫瑜與師尊這等默契,從何而來。

  「我從一開始就沒原諒你。」溫瑜似是看透司空承德想說的話,越發快意道,「縱然你我先前有頗多誤會,誰知你竟如此痛快翻臉,半點不給我解釋的機會。」

  「還是說,你以為自己當真魅力非凡,我即便被你捨棄,仍舊不能忘卻舊情,可笑!」

  玄衣青年嘴唇翕動,仍然說不出半個字。

  溫瑜大模大樣點了點頭:「沒錯,是我行事草率,又棄你於不顧。所以你覺得自己背棄我,情有可原。那終究只是你的想法,與我沒有半點關係。你身為我心愛之人,為我付出不是理所當然麼?」

  「誰叫你識人不清,又一次選了我而不選溫瑾。若是你待在那人身邊,也許還能富貴一生。」

  憤恨與惱怒交織,竟讓司空承德面上浮現一層薄薄血色。他剛剛抬起的手指,又無力地垂下了。

  是啊,溫瑜說得對。

  如果當初他分給溫瑾一個眼神,就能瞧見那孩子面上滿滿的傾慕之意。如果他即刻收手,並未將溫瑾逼入絕境,皇帝也不必引來謝泰和。如果他及時警醒,沒有被溫瑜說動謀反,又何至於落得這般狼狽境地?

  可惜這世間,根本沒有如果。少年緩緩抽出寶劍,毫不猶豫劈砍而下。

  已然沒有多少鮮血噴濺而出,司空承德表情茫然的頭顱,滾落到溫瑜腳邊。

  少年不快地皺了皺眉,將其踢得遠遠地。

  虧他先前,還曾與這人牽連不清,著實愚蠢。多看那懦夫一眼,溫瑜都覺得胸悶作嘔。

  若是比較起來,謝泰和就比司空承德強出不少。

  至少那人能夠帶兵打仗,而不是如司空承德一般,一上戰場就丟了魂般。他甚至還敢蠱惑國師,讓他們為了天下百姓早早投降,真是看不清情況。

  司空承德施展術法焚燒南州之時,又可曾顧慮過這些東西?現在倒來懺悔不已,虛偽又矯情。

  縱然親手殺了司空承德,溫瑜依舊覺得憋悶不已。若非那顆頭顱已經滾得遠了,他還要狠狠踹上兩腳。

  「調皮。」上任國師突然發話,似是無奈又似是警告。

  意味深長的話語,立時激得溫瑜渾身一震,讓他血液滾燙心跳不已。

  越是這種高深莫測,無法輕易看透的人,溫瑜越覺得魅力非凡。和蒼白狼狽的司空承德比起來,他這位師尊要有趣得多。

  「國師,莫非我們當真要投降?」溫瑜問得小心翼翼,「江州兵力尚存一半,我們大可奮力一搏。為我等而死,那些賤民還不是心甘情願?」

  「既然死了一半人,此時就該收手了。」玄衣男子雖然語氣淡淡,卻不容反抗,「原本天道註定如此,斷不可更改分毫。」

  天道天道,又是天道,溫瑜簡直要恨得牙癢癢。

  上任國師又驟然開口道:「陛下心性純善,見不得百姓受苦。縱然謝泰和不願投降,最終也只能妥協。」

  「對於普通人而言,生性溫軟並非差錯,可惜溫瑾是皇帝。」

  這等淡淡的讚美,越發讓溫瑜心中不安。他捏緊手指,竭力平復心緒道:「國師曾說,我命中註定執掌天下四十年。是否天命仍未變更?」

  玄衣男子的目光投諸過來、他淺淡眼眸猶如明燈一般,將溫瑜心中所有想法映照得一清二楚。

  「自然如此,不必擔心。」上任國師忽然微笑了,「即便投降,我也能讓你登上皇位。」



第61章

  得到上代國師的承諾,溫瑜瞬間放寬心。

  儘管這人所作所為出人意料,倒也並不難猜測他的意圖。誰叫自己命中注登上皇位,為了扭轉已經開始變動的天命,上代國師定會竭盡所能輔佐自己。

  可惜,直至最後他也不能奮力一搏。這般處處受到阻礙的滋味,真是太過難受。

  溫瑜在心中長長吐出一口氣,面上的表情依舊恭敬而順從。

  「等我助你奪得王位後,就會退隱。」玄衣男子似是漫不經心,又似意味深長道,「你是天命註定的君主,整個國家終究要交到你手上。」

  沒想到自己刹那間的心思,都被此人看透。溫瑜先是渾身一寒,隨後又驟然放鬆。

  如此就好,事後也不必讓自己多費心思。儘管溫瑜對上代國師心生好感,關鍵之時他也能毅然做出決定。

  權力與私情哪個重要,溫瑜從來不會迷惘。

  只可惜自己那懦弱又惜命的皇兄,縱然有謝泰和這等人物支持他,最後也難免一死。

  誰叫溫瑾膽敢奢望並不屬於他的東西。天下辜負過自己的人,從來都沒有好下場。

  懷著此種心態,溫瑜即便投降之時,也能忍住心中怒火。

  他捧著木匣,又一次回到皇宮,司空承德的頭顱就盛放在其中。

  諸多朝臣鴉雀無聲。他們誰也沒料到,事情最後竟是如此發展。

  謝泰和能為太大,即便溫瑜與蠻夷勾結,依舊不能逆轉乾坤。能夠早些休戰,百姓也能安居樂業。

  青年將軍對著那人的頭顱歎惋片刻,一雙桃花眼又望向溫瑜:「國師何等出色人物,竟這般容易死在你手上?」

  如此蔑視態度,讓溫瑜微微眯細眼睛。為了將來打算,他不得不忍氣吞聲道:「正是如此,我替將軍除去仇敵,只求皇兄能夠留我一命。」

  「我們本是兄弟,自相殘殺太過殘忍,我已經知錯。」

  誰知原本坐在龍椅上的左溫,竟面色慘白地走了下來。他端詳著木匣中的頭顱,越發嘴唇顫抖。

  「你殺了他。」左溫一字一頓,「朕要你賠命。」

  話未說完,他已經狠狠扇了溫瑜好幾巴掌。溫瑜立時嘴角出血,原本秀美的面容也開始腫脹起來。

  自從出生開始,溫瑜從沒受過此等委屈。縱然曾被拘禁三天,那些獄卒依舊不敢虧待溫瑜分毫。

  誰知今日,他竟在諸多大臣面前,被這廢物至極的皇兄抽了好幾耳光。

  新仇舊怨一起湧上心頭,溫瑜咬了咬唇,才能勉力壓抑只心頭的憤怒。

  懦弱又無能的人,若非有謝泰和支持他,溫瑾又豈能坐穩皇位?

  偏偏溫瑾還認不清情況,並不巴結謝泰和,心心念念全是一個早已死去的人,何等虛偽矯情。

  儘管心中不屑,溫瑜也並未答話。

  只需再等待片刻,上任國師就回出手。等到謝泰和一死,溫瑾還有什麼能為?

  少年收斂起眸中冷芒,恭順地回答道:「皇兄教訓的是,臣弟萬死莫辭。」

  「皇兄?朕從沒有你這個弟弟。」左溫嗤笑一聲,「你下毒謀害朕不成,又勾結蠻夷使整個國家陷於戰亂之中。如此自私狠毒之輩,根本不配當朕的弟弟。」

  「朕要讓你受足刑罰之後,再千刀萬剮。」

  被自己最瞧不起的人如此威脅,溫瑜已然怒氣爆發,就快忍耐不住。他垂著長睫,又低聲道:「皇兄恨我,我也我可奈何。謝將軍,你可不能言而無信。」

  謝泰和雖然不屑,礙於承諾只能開口道:「陛下……」

  青年將軍還未說完,一道冰冷劍鋒已然橫上他的脖頸,驚得謝泰和立時閉了嘴。

  眼看謝泰和被人制住,先前還憤恨不已的左溫,立時白了一張臉。

  玄衣男子出現得無聲無息,恍如暗影一般。他指間凝聚著一點紫光,直直抵在謝泰和脖頸上,至為平靜地說:「只要陛下宣佈退位給溫瑜,我還能饒你們倆一條性命。」

  如此平靜漠然的話語,仿佛他並未威脅朝廷重臣一般,而是捏住一隻不知死活的螞蟻。

  在上任國師看來,人和螞蟻本也沒有任何區別。他秉承天意而來,渾身上下靈氣充溢,根本不畏懼世俗武力。

  縱然前代國師能為頗大,在溫瑜看來也太過心慈手軟。不過是國師答應放那二人一命,與自己沒有半點關係。

  就算放走那二人,溫瑜也有千百種方法悄無聲息地殺了他們。

  事已至此,再沒有任何意外。原本跪拜在地的溫瑜,也緩緩直起身來,面上的恭謙之色再也不見。

  「皇兄,這皇位本來也不是你的。即便你不認命,最後還不是敗在我手上?」

  「廢物就是廢物,一輩子都別想翻身。」

  刻薄的話語尖銳如冰,如果是溫瑾定會面色一白。

  溫瑜微微抬眸,看到龍椅之上的左溫神情根本毫無變化。仿佛被挾持的並不是謝泰和,而是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如此表情,與謝泰和極為相似。縱然那青年將軍被人捏住命門,仍然冷靜淡漠一如先前。

  他們二人之間,好似早有預謀一般,讓溫瑜無端心慌片刻。

  上代國師已然覺出不詳。他剛想催動術法再次施壓,耀目而熾熱的紫光,就從地面直接湧起。

  層層紫光重疊交匯結為陣法,將所有靈氣一抽而盡。恍如魚離了水般,玄衣男子瑩白面容刹那間轉紅,而後又變為青紫。

  他已經神識模糊,甚至無法呼吸。上代國師嘴唇張合,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更有千萬層壓力催逼而下,將他整個人按向地面。前任國師一貫挺直的脊背忽然彎下,不得不向著龍椅上的左溫,鞠了一躬。

  霓光塔一脈,從不跪拜帝王。縱然先前自己弟子司空承德犯下天大過錯,他也不曾被逼如此下跪。

  他自以為掌控所有玄機,卻未料到被這兩個妖孽狠狠算計。

  何等恥辱,何等可惡!上任國師目瞪欲裂,依舊拿那二人無可奈何。

  趁此機會,謝泰和輕鬆脫離他的掌控。青年將軍抖了抖衣袖,又重新站在右首。

  「就算霓光塔一脈超脫世俗,也不能干預皇權。這是本朝太祖與第一任國師,立下的誓言。」

  「即便朕極為尊敬前任國師,也無法寬恕此等罪過。若是此等行為,出於國師本人意志,就與霓光塔沒有半點關係。」左溫傾了傾身,似是勸慰般道,「不知國師,準備如何抉擇?」

  層層威壓忽然消失了,上任國師又重新挺直脊背。他額頭冷汗淋漓,就連站都站不穩。

  他依舊感覺不到半點靈氣存在,這般軟弱無力的模樣,連他自己都覺得無法忍受。

  縱是如此,玄衣男子仍舊一字一句道:「你違背天命,有朝一日定會不得好死。」

  眼看死到臨頭,還這般固執。真不知所謂秉承天命的霓光塔,究竟有多蔑視眾生。

  「敗者無能,狺狺狂吠。」左溫輕笑,「你一直固守所謂的天命,可曾真正關心這世界的發展?」

  刹那間,上任國師的眼神變了。他從被逼入絕境的惶恐不安,驟然變為俯瞰眾生的冷然淡漠。

  原本顏色漆黑的眼瞳,瞬間變為奇異金色,燦爛得令人不敢直視。

  玄衣男子伸手一指,就有無形的波浪猛然襲來,窮盡天穹之高,聲勢比之海潮更可怖。

  它極為迅捷地升騰又膨脹,森然巨力已然使地面開始龜裂。

  諸多大臣雖然看不到其具體形狀,也忍不住渾身顫抖,心中驚懼不已。他們所有人,好似乘著一條脆弱無比的小船,眼看暴風雨襲來,卻無可奈何。

  不過瞬息之間,溫瑜驟然發現,他與那另外三人竟到了天外。

  一片天空是黑夜深沉,另外一邊卻是明亮如白晝。日月星辰懸浮其上,光芒璀璨卻並不刺眼。

  他們腳下是一片虛無,身邊不斷有雲氣霧靄略過,亦有星辰直接碰撞成碎屑。

  萬物生長又凋零死亡,大海枯竭化為滄田。一瞬好似只是一瞬,又好像是永恆。

  此等奇異景象,縱然溫瑜在夢中,他都未曾見過。

  但溫瑜毫不驚慌。自己果然是天命之人,唯有古代聖明君主,才能得見此種奇異景象。

  一想到這,溫瑜越發激動不已。他對上任國師鞠了一躬,剛想開口說話,便被那人淡淡望了一眼。

  那一眼,好似凍結了他整個靈魂,立時讓溫瑜瑟縮不已。他情不自禁跪拜在地,對著玄衣男子重重三叩首。

  誰知那人依舊不理會他,只是垂下眼睫淡淡道:「你們二人,可還有什麼話說?」

  雖然玄衣男子並未動怒,溫瑜卻不能更驚恐。

  好似有什麼至高無上的存在,從雲端中遙遙瞥了他們一眼。態度輕描淡寫,卻足以讓人魂飛魄散。

  千萬倍的壓力加諸在身上,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囂著疼痛。好似整個人被撕成無數碎片,又被重新拼起。

  如此難熬,每一瞬都是永恆。溫瑜連手指都動不了一根,只能全心全意屈服在這偉力之下。

  誰知溫瑜不經意間發現,自己那個無用的哥哥,居然在微笑,篤定而自信地微笑。

  不枉費他們佈局謀劃這麼久,終於等到這位客人。為了從根本上解決這棘手的問題,左溫與謝泰和不惜冒險一試。

  誰叫這劇情世界光怪陸離,已經覺醒自身意志的天道,竟暗自操縱霓光塔一脈,與他們二人對抗。

  沒有傲骨之人,被稍微施以壓力就不能承受,好比溫瑜一般。

  而左溫截然不同。即便他此時渾身骨骼幾欲碎裂,他依舊沒有呼痛一聲。他身邊的謝泰和也收斂起所有輕率之意,面沉如雪。好似一柄被彎折到極限的寶劍,仍舊不肯碎裂成片。

  高高在上的天道似是滿意了,金色眼眸微微收斂鋒芒。

  左溫恍如無事一般,撫了撫衣襟,輕聲卻堅定地說:「在閣下原本料想中,司空承德雖與溫瑜有所劫難,最後亦能終成眷屬,成為千古美談。在我干涉之下,閣下計畫全部落空,發怒也是情有可原。」

  「都是你們二人出手擾亂天命,又豈能怪天道不憤怒?」玄衣男子並未有絲毫動容。

  「溫瑜是天命之主,本該登基為皇。就算我稍微施以計謀,讓局面稍有變化,他依舊有機會逆轉頹勢。」

  「但溫瑜兩次背棄司空承德,甚至直接殺死他。自己硬生生錯失天命,情況再不可挽回。溫瑜沒有司空承德,閣下料想的結局已然無法實現,又何必執迷不悟?」

  聽到司空承德四字時,溫瑜瞬間睜大了眼睛,心中懊喪不已。

  司空承德,原來一切緣由竟在於那人麼?溫瑜並不知道,殺死那軟弱之人會帶來如此後果,竟讓自己與王位失之交臂。

  自己明明沒有過錯,全是那二人攪亂自己的好事。

  既然溫瑾註定要死,他為什麼不乖乖認命?偏要掙扎不休,使自己落得如此境地。

  忽然有人說出他的心聲,讓溫瑜渾身一顫。

  「天命註定如此,你就不該反抗。」玄衣男子說,「你們二人攪亂天命,此等罪過,魂飛魄散都算太輕。」

  他又搖了搖頭,淡淡道:「好一張巧嘴,可惜沒有半點用處。你們自盡吧,如此還可轉世重生。」

  死得好,死得妙,溫瑜眼神快意不已。等他們二人一死,就算沒有司空承德,自己仍然是不折不扣的天子。

  在這般實力差距面前,他們又有何勝算?

  眼看那二人靜立不動,玄衣男子立時揚了揚眉。

  他輕輕彈了彈指,周遭星辰日月一湧而來,齊齊碰撞粉碎。熾熱碎片崩裂分離開來,每一粒都銳利無匹,沖著那二人直奔而來。

  從天空到地面,無孔不入無縫不鑽,將那二人包攏合圍。

  一道比光更明亮比時間更快速的劍光,驟然劈斬而下。沒有猶豫更沒有彷徨,此等堅定信念似能斬裂蒼穹。

  劍光與碎片終於相逢了,整個寂靜空間都為之狠狠一震。好似璀璨煙花炸裂在夜空中,瞬間點亮又極快熄滅。

  溫瑜緩緩睜開眼睛,卻發現周遭奇異無比的景象,已然開始緩慢崩裂。他驚恐地發現,那二人居然還好端端站在原地。

  原本威風凜凜的國師,已然面色慘白,甚至根本站立不穩。

  謝泰和手持劍鋒,將左溫牢牢擋在身後。他們二人之間的默契,甚至不需用眼神交流。

  青年將軍收劍入鞘,依舊是那般沉穩模樣。

  「區區幻境,一點用處都沒有。」左溫嗤笑,「為了配合你的幻術,我不得不裝出極為痛苦的模樣,真是無聊。」

  「能被系統選為目標的劇情世界,天道必定十分衰弱,甚至已經消失。而你情況稍好一些,尚能選出霓光塔一脈,替你維護秩序。直至前段時間驟然覺察不妙,你才匆匆出手救出溫瑜。」

  「若是你力量還在,何不直接了當殺了我們?正如我們無法直接殺掉天命之子一般,你也無法對我們動手。因而你再三威逼,想讓我們自殺。可惜這拙劣計謀,已經被我直接看破。」

  玄衣男子金色瞳孔已經開始暗淡,他甚至說不出一句話來。

  「既然你說天道不可違背,那我今日就要逆天行事。」身著龍袍的青年一個眼神,謝泰和就將那柄寶劍遞給他。

  左溫手持劍鋒,毫不猶豫地對準那人直刺而下,果決而堅定。玄衣男子合攏了眼睛,他身上甚至沒有血液流淌出來。

  誰叫這愚蠢的天道迫不及待,竟附身于上代國師身上,如此讓左溫殺了個乾脆俐落。

  經此一遭事情後,想來他在這劇情世界中,再不會遇到半點阻礙。

  「原來逆天而行,就是這種感覺。」左溫忽然歎了一口氣,隨手將寶劍丟到一旁。

  周遭幻境瞬間消失,他們幾人又回到威嚴華美的大殿之中。周遭臣子並未察覺到異象,他們情不自禁眨了眨眼。

  玄衣男子挺立的身體,忽然晃動一下,隨即倒在了地面上。他胸口鮮血,這才緩緩流淌而出。

  「妖孽降世,都是妖孽降世!」先前沉默的溫瑜,忽然大喊出聲。

  他惶恐不安地指著那二人,一字一句道:「都是他們殺了國師,此等舉動違背天命,根本不配為皇!」

  「國師畏罪自刎。」左溫聲音平靜,「想來諸多大臣都瞧見,是國師畏罪自刎。」

  先前懦弱不已的皇帝,終於鋒芒畢露。左溫的目光好似帶著威壓一般,所到之處眾人臣服。

  就連先前表情桀驁的謝泰和,也輕輕點了點頭,直接承了左溫的說法。

  諸多大臣靜默片刻,潮水一般跪拜在左溫腳下。這等無聲的動作,更勝過千言萬語。

  「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溫瑜忽然暴怒了,他竭力嘶吼咆哮,以此證明他還擁有權力。

  根本沒有人搭理他,溫瑜好似變成了無聲無形的幽靈一般,不被任何人察覺。

  就連他那懦弱的兄長,也懶得分給溫瑜半個眼神。

  「罪民溫瑜也一併自刎,以死謝罪。朕寬恕他的罪過,從此世間再沒有溫瑜此人。」

  眾臣俯首稱是,隨後極有眼色地告辭。

  「我沒死,我明明還活著!」溫瑜揮舞手臂,甚至不惜擋在別人面前。

  所有人都對他視若無睹,被擋住的大臣稍稍側過身,直接從溫瑜身旁掠過,仿佛他是空氣一般。

  縱然如此,溫瑜的眼神依舊沒有暗淡。他甚至忍不住大笑,笑聲回蕩在寂靜宮殿之中,久久未曾散去。

  自己沒有失敗,溫瑾甚至不敢殺死他,這表明他畏懼自己。一想到這,溫瑜又不禁興奮起來。

  「你還不是仰仗著謝泰和,才有今日這般威風。」溫瑜惡毒地笑了,「堂堂天子,卻成了一個卑賤的男寵,事事聽從他人吩咐。我都替你感到悲哀。」

  這次左溫終於捨得望了溫瑜一眼,他揚了揚眉道:「一樣都是仰仗他人,誰叫我眼光比你好?」

  「你輸給我,司空承德也輸給謝泰和,倒不知你有什麼值得驕傲的。」

  「與你不同,我心甘情願遵守誓約,並不怨懟他人。」左溫對謝泰和伸出一隻手,他眼波璀璨猶如星辰。

  那桀驁無比的青年將軍,倒也十分給面子。他直接握住左溫的手,動作親昵無比。

  「說得對,誰叫我就心儀陛下?」謝泰和得寸進尺,越發湊到左溫面前,「就算陛下讓我以身犯險,我也覺沒有半點怨言。」

  這太虛劍修有些生氣。左溫敏銳地覺察出那人的心緒,倒也並不意外。

  誰叫自己在謝泰和被上任國師挾持之時,並沒有半點緊張反應,謝泰和是惱恨自己太過心冷。

  簡直無理取鬧。自己明明都已對謝泰和說明計畫,他也沒有出什麼差錯,還要自己怎樣賠罪?

  左溫向外抽手,卻被謝泰和攥得緊緊的。他橫了那人一眼,謝泰和仍舊不願鬆開。

  這一下微妙舉動,讓溫瑜瞧了個一清二楚。

  他不禁冷笑著嘲諷道:「不出幾年,你們定會反目成仇。謝將軍與其跟在這不識好歹的人身邊,不如替我效力。」

  直到此時這般落魄境地,還不忘挖牆腳。這真是左溫穿越好幾個劇情世界以來,見到最有毅力的主角。

  「不勞你費心。」左溫終於抽回了手,淡淡道,「我不殺你,你走吧。」

  溫瑜先是一愣,隨後欣喜地難以自持。

  這樣好的機會,如果他再錯過真是太過可惜。等他離開皇宮後,定能攪擾得整個天下不得安寧。

  只要有霓光塔支持,溫瑜又何愁奪不回皇位?



第62章

  溫瑜沒有看見,謝泰和在他身後憐憫地搖了搖頭。

  不知好歹的人從左溫手下死裡逃生,還覺得自己能為非同一般,讓他這位皇兄無比驚懼。溫瑜卻不知,他這樣活著,還不如被直接殺了。

  這魔修的手段,謝泰和以前旁觀過許多次。他雖不贊同,也不反對。

  「謝將軍可是憐香惜玉了?」左溫問,「你若心疼他,大可將溫瑜關在你府邸之中。日久生情,他總有一日會接納你。」

  天子的話說得平靜無比,根本沒有流露出半點情緒。謝泰和卻知道,那魔修從不多言半句。

  他本可將此事蒙混過去,但謝泰和根本不想這麼做。

  「我看到溫瑜,就仿佛看到以前的你。」青年將軍合攏眼睛,「即使身陷絕境,也一樣不服輸。」

  「我和他不一樣。我從未將別人的犧牲,當做理所當然。即便我落敗,也不會將所有不公歸結給他人。」左溫回答得萬分篤定。

  謝泰和抬頭,望了左溫一眼,面容秀美的青年恰巧也正看著他。

  縱然左溫表情淡漠,謝泰和卻能讀懂他的眼神。野心勃勃,執著向上,為了達到目的百折不撓。

  「我就是這樣的人,絕不是正人君子,甚至有些卑劣。你接受也罷,否決也罷,我不會為任何人改變。」

  「我知道,早就看得明白。」謝泰和說,「不管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都已認定你。」

  青年將軍眼神中跳蕩著火光,直直望著龍椅之上的天子。

  「你方才的舉動,著實反常。與你無關的事情,你一向極少干涉,更不會花費半點心力。」

  「陛下那句話,既是說給我聽,也是說給你自己聽。你已經心動,又何必掩飾?」

  是陷阱也是邀約,看似溫柔的話語之下,卻掩藏著銳利鋒芒。誰前進誰後退,每一步都要計算精准,才不會出差錯。

  左溫依舊不動聲色,修長手指卻緊緊握住了扶手,指節凸出。

  可笑,自己何有過半點動心,明明是那太虛劍修自作多情。等到下個劇情世界,誰勝誰負還不好說。

  「陛下莫要傷了自己,若是你受傷,我會心疼。」

  謝泰和又恢復成先前懶散腔調,讓人分不清其是真情抑或假意。他邁步向前,直到離左溫一步之遙才停下。

  青年將軍將他攥緊的手指一點點鬆開。

  果然那白皙手掌之中,已然有了幾道紅痕,頗有些觸目驚心。謝泰和俯身低頭,用吻一點點覆蓋上那些紅痕,動作溫柔又專注。

  殿外大雨傾盆而下。無數雨滴落在琉璃瓦上,又順著房檐流下,聲響清脆不絕於耳。

  左溫並沒有看謝泰和,他正望著地面。漆黑地磚上,映出他們二人的身影,無比親昵又極為疏遠。

  待得謝泰和稍一鬆勁,左溫就乾脆抽手離開。

  「滾。」他直接命令道,「朕不想看到你。」

  那魔修銳利目光橫了過來,似打磨鋒利的刀刃。只要一出鞘,就要割斷仇敵的脖頸,待得熾熱鮮血噴灑而出,才會收鞘而回。

  謝泰和並未退縮半步,恰恰相反,他傾身向前,摸了摸左溫的嘴唇。

  微涼的手指,微涼的嘴唇,兩相觸碰之下,有一種別樣暖意從中擴散開來。

  「陛下又發脾氣,真是沉不住氣。」謝泰和笑了。

  青年將軍又湊近幾寸,左溫幾乎能感覺到那人溫熱鼻息,噴灑在他的脖頸上,激起一片戰慄。

  修長手指從嘴唇,撫摸上左溫秀美面容。一寸寸溫柔繾綣地上行,直至停留到那人纖長睫羽上。

  距離又更近了些,他們倆額頭貼著額頭,無比親密。

  左溫長睫不安地眨動。他已然決定,若是謝泰和再輕薄他,自己就會毫不猶豫給他一拳。

  誰知那太虛劍修似是覺察到他的心緒,竟搶先一步捏緊了他的手腕,再微微用力,一時半刻他根本掙脫不開。

  此時的左溫,仿佛是一隻展翅欲飛的蝴蝶,被硬生生拘束於那人掌心之中,只能徒勞地拍動翅膀。

  等待許久的吻,還不落下。左溫驀然睜開眼睛,謝泰和正從容不迫地望著他,眸中火光跳動不息。

  二人目光觸碰刹那,又隨即分開。

  謝泰和低沉地笑了一聲,莫名磁性悅耳。他索性鬆開左溫,不再拘束他半點。

  「我可沒說,我要親吻陛下。」

  謝泰和滿意地看著,左溫先是面頰瞬間緋紅,隨即紅暈又蔓延到脖頸耳朵。

  這等動人神采,明豔纖麗好似滿樹繁花如錦、風一吹過,花瓣撲簌落了一地。

  那魔修狠狠斜了他一眼,又喝令道:「滾!」

  不折不扣的惱怒之意,也許還有些害羞與不甘。謝泰和微微一笑,倒也恭敬地行禮離去。

  殿外雨勢正大,謝泰和一身淺藍衣袍沒入雨絲之中,仿佛融入水中的一點湖藍,極快就消失不見。

  自己拿捏人心遊刃有餘,從沒出過差錯。

  誰想今天,卻被那太虛劍修若即若離占了上風。更可氣的是,他居然還輸了。

  後知後覺的左溫,簡直不能更懊惱。他仰頭靠在椅背上,眸光閃爍不定。

  縱然天上下著大雨,溫瑜的心情依舊無比愉快。他又重獲自由,於絕處逢生。

  就連溫瑾,也親口承認他拿自己沒有辦法。即便自己先前輸了,這也是莫大的光榮。

  溫瑜直接出宮,諸多侍衛對他視而不見。被人忽視的滋味,著實不好受,但他根本不在意半點。

  他一路急急而行,到了京郊才仰起頭。七座高塔直直矗立,森然而又令人敬畏。

  與之相比,就連皇宮之中那座白塔,氣勢略遜一籌。這才是真正的霓光塔,真正掌握這王朝命運的地方。

  此時天色依舊沉暗,溫瑜只能隱約看到那扇莊嚴的大門,門外並無一人看守。

  溫瑜伸手輕輕扣了兩下,立時有幾名玄衣之人出現。那些人沉默地望著溫瑜,似在等待他先開口。

  以往他到霓光塔時,必會有一群人出來迎接。誰知現今,卻只有這幾人,溫瑜有些不快。

  不過現在時間緊急,也不是計較那些東西的時候。

  「我要見下任國師。」少年一字一句道,「現今皇帝勾結妖孽禍害百姓,兩代國師也是因此而死。」

  「霓光塔一脈本有守衛天命的職責,將我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下任國師。」

  這般不容拒絕的態度,本可嚇得這些下僕戰戰兢兢。誰知他們齊齊望了溫瑜一眼,態度有些古怪。

  「沒聽到我的吩咐麼?」溫瑜提高聲調,直接質疑道,「若是耽擱了我和下任國師的謀劃,誰能承擔得起責任?」

  終於有人上前一步,淡淡解釋道:「前任國師身死一事,我等早已知曉。陛下現在秉承天命,根基牢靠。縱然下任國師,也全然贊同陛下的做法。」

  怎麼可能,自己才是天命註定的皇帝!

  溫瑜先是驚愕,隨後又驟然惱怒。

  他還來不及開口,那人又道:「陛下皇恩浩蕩,並不計較霓光塔兩任國師謀反一事。從此以後,霓光塔只管祈福祭祀,並不參與國事。」

  「請回吧。」

  雖然那人話語平靜,拒絕之意卻不容否認,刹那間溫瑜的心涼了一半。

  他最大的一張底牌,竟直接失效了。

  溫瑜本以為自己秉承天命,霓光塔必會堅定不移地支持他。誰知這幫軟骨頭的神棍,竟被溫瑾三言兩語嚇唬住了,著實無用。

  少年冷哼一聲,毫不留戀地轉身就走。

  「恕我直言,閣下現今並沒有皇氣在身。終其一生,閣下也無法得償所願,又何必執著?」

  淡然話語自溫瑜身後傳來,他根本沒有回頭。

  接下來幾天,溫瑜逐一拜訪了之前支持他的幾位大臣。

  那些大臣不是已被抄家投入大牢,就是一聽到溫瑜的名號,直接閉門不見。

  都是一群見風使舵的小人,溫瑜咬牙切齒,更對這些人憎惡不已。

  溫瑜隨身攜帶的財物,已然快要揮霍一空,他已然有些為難。少年猶豫了刹那,終於鼓足勇氣來到李府。

  若是以往的溫瑜,絕不會拋下臉面來求這人。他厭惡李鴻風的眼神,望向他時帶著覬覦與不潔。

  那時司空承德尚在,溫瑜稍稍耳語兩句,李鴻風就被罷了官,從此再不敢輕視他半眼。

  現今看來,李鴻風被罷了官,倒也算是一件好事。他身後勢力,反倒因此保全。

  溫瑜將整個京城走個遍,最後不得不求到李鴻風頭上。

  若是那人再拒絕自己,溫瑜也只好離開京城,到其他地方尋求幫助。偌大一個天下,總有人對溫瑾心生不滿,自己必有機會重新崛起。

  好在溫瑜這次運氣不錯,李鴻風接見了他。

  那年約四十的中年男子,聽完溫瑜的請求之後,卻並未表態。他似是為難了,好一會才道:「你所求之事,並不好辦……」

  溫瑜直接打斷他的話,冷冷道:「我現今還是王爺,你竟敢如此無禮?更何況,霓光塔依舊支持我。」

  「王爺?」李鴻風語氣古怪地重複了一遍,忽然大笑道,「誰不知道,瑜王爺已經已經死了。」

  「明明陛下寬宏大量,已經饒恕他謀反的罪過。誰知那罪民不知好歹,竟勾結上任國師意圖顛覆皇權,他早被陛下五馬分屍之後,又挫骨揚灰。」

  聽了這等話語,溫瑜的心立即一沉。先前淩厲氣勢,也不復存在。

  對於此事,溫瑜自然知曉。他不過是為了給李鴻風施壓,才虛張聲勢擺出架勢,誰知卻被這人毫不留情地揭穿。

  「霓光塔早成了擺設,誰都看得出來,你是欺負我消息不靈啊。」李鴻風含笑拍了拍溫瑜的肩,又順著少年脊背一路下滑。

  如此輕薄舉動,早讓溫瑜極為厭惡。他想拍掉那人的手,轉身離去,卻無法下定決心。

  溫瑜聽得出李鴻風並未拒絕徹底,一切尚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只要自己能夠狠下心來,待得成功之後,再將此人一腳踢開,又有何不可?

  「推你上位,也不是不可。只是此事籌畫起來,風險太大。倒不知小瑜,能夠給我什麼東西?」

  小瑜,只要司空承德才敢如此稱呼他。與司空承德不同的是,李鴻風話中帶著幾分輕薄之意。

  直截了當的話語,再加上那人撫摸他脊背的手,溫瑜對於李鴻風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如果愚鈍又耿直的司空承德還在,那就好了。直到失去那人之後,溫瑜才知自己有多狼狽。

  少年咬了咬唇,乾脆俐落道:「等我登基為皇,你就如今日謝泰和一般,總攬朝政。」

  「僅此一件事情,又哪足夠?」李鴻風聲音低沉,「朝中誰都知道,謝將軍與陛下關係如何……」

  還未等李鴻風說完,溫瑜就打斷了他的話:「可以,我願意。」

  身處絕境之時,什麼東西不能拿來交換?若是真比較起來,溫瑾委身謝泰和,又比自己強到哪去?

  聽了這話後,那色迷心竅之人立時滿意了。

  李鴻風附在溫瑜耳邊,低聲道:「既是如此,我也就放心了。我必定不會虧待小瑜半點,天地為證。」

  儘管溫瑜心中厭惡,依舊強忍住了。他只想著日後順利登上皇位,再大的苦頭他都能受得。

  溫瑜在李鴻風府中呆了足足三月,李鴻風也沒有為溫瑜引薦任何人。

  儘管李鴻風在衣食方面並未虧待過他半點,溫瑜依舊極不甘心。

  自己身份何等尊貴,委身他人自然是為了重登皇位,誰知李鴻風膽敢敷衍他!

  等溫瑜見到那人時,就隱晦婉轉地提醒了他一句。誰知被他哄得乖順莫名的人,竟直接翻臉了。

  「沒錯,我就是在騙你。你當真以為,憑藉我背後勢力,就能顛覆皇權?」

  李鴻風嗤笑一聲,又毫不客氣道:「你覺得自己委身於我,是天大的委屈。還覺得我睡過你幾次,就必須實踐諾言,真是想得太過天真。」

  「區區一個男寵,還敢如此多事,不知好歹。」

  男寵,原來自己竟只是男寵,溫瑜雙眼瞬間大睜。他立時怔住了,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李鴻風瞧見他這等模樣,越發得意無比。

  他捏住溫瑜的下巴,揚眉笑道:「我早就說過,你已經不是王爺。僅憑你這張臉,還不值得我將全身家當壓在你身上。」

  「當年我不過瞧你一眼,你就到司空承德面前告狀,我為此被撤了官。你以為這事做得隱秘,我半點也不知道?」

  溫瑜面色如雪,越發攥緊手指,不願多說半句。

  「你姿色尚可,就是脾氣差了些。我勸你打消念頭,乖乖跟在我身邊,否則就別怪我懲治你。」

  「陛下心慈手軟,我可不會如此。」李鴻風撫摸著溫瑜臉頰,威脅道,「真到了那時,你覺得自己還有好下場?」

  莫非這卑劣之人,當真以為他吃定了自己?溫瑜咬緊牙關,心中熊熊怒火燃燒。

  誰知接下來整整三月,李鴻風都未到過溫瑜院中。就連衣食供給,也懈怠了不少。

  李府中的下人,最會見風使舵。每每有一些閒言碎語,傳到溫瑜耳中。

  什麼老爺新收了一對雙胞胎,一男一女都是姿容豔美,脾氣又好人又乖順。老爺沉浸在溫柔鄉中,哪還想得起溫瑜。

  既然李鴻風懈怠溫瑜,溫瑜也不願留在他身邊。

  誰知他剛剛逃跑,就被家丁直接抓了回來。李鴻風當著下人的面,狠狠抽了溫瑜三十鞭。

  任憑溫瑜咒駡不歇,說自己身份尊貴,都沒有一人替他解圍。

  溫瑜終於明白,李鴻風假意與他達成協定,原本就是不懷好意。現在他被拘禁在這狹小院落之中,處境落魄不得自由。

  儘管如此,李鴻風還不放過他。每每對他用出一些陰損手段,逼得溫瑜不得不屈服。

  如此過了一年,溫瑜徹底打消逃跑的念頭。他被李鴻風傳喚到宴席上,模樣恭順無比。

  似是來了稀客,溫瑜聽到李鴻風聲音激動得難以自持。

  「謝將軍想來與小瑜有過一面之緣,若是將軍喜歡,小人願意將他雙手奉上。」

  謝將軍,莫不是謝泰和?

  溫瑜那顆原本麻木的心,刹那間活絡起來。他怔怔望著那人,謝泰和俊美面容一如先前。

  只被謝泰和看了一眼,溫瑜就自慚形愧。他剛想低下頭,就聽李鴻風不快地咳嗽一聲,他渾身一顫,又抬起頭來。

  「這就是你新調教的男寵?」謝泰和訝異地揚了揚眉,似是洞察了溫瑜現在窘迫境況。

  「求你把我帶走。」溫瑜直接跪在那人面前,拼命叩頭道,「我求你。」

  只要謝泰和應下此事,自己就有重頭再來的機會。即便他只能待在謝泰和府中,憑藉自己手段,也能攪得那人與溫瑾不得安寧。

  那二人一旦生了嫌隙,自己順利上位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到時他定要快意報復所有人,不管李鴻風謝泰和抑或溫瑾,最後都不得好死!

  溫瑜盤算得當,又淚盈盈地望著謝泰和。但他從謝泰和眼中,沒有看出半點心動之意。

  「這我可不敢,陛下定會吃醋。」青年將軍懶洋洋道,「此番好意,我心領了。」

  謝泰和站起身,乾脆俐落轉身就走。

  「皇兄就那麼好,值得你如此?」溫瑜嘶吼質問,「究竟我那一點,比不上他?」

  「他是我心愛之人,在我眼中自然十全十美。」謝泰和淡淡說,「即便為他犧牲,我也心甘情願。」

  溫瑜頹唐地坐在地上,知道自己終於失去了最後的機會。

  等謝泰和回到皇宮後,發現左溫早就等著他。那魔修一雙鳳眼微微眯起,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謝泰和索性主動坦白:「我今日見了溫瑜,他情況落魄,想來時日無多。」

  「哦。」。

  「我還以為,陛下會生氣。」

  「無關之人,與我可有半點關係?」左溫答得冷漠,更懶得看謝泰和半眼。

  系統3022的最終任務,已經頒佈足足兩年。維持治世三十年的進度條,依舊是0/30。

  左溫心中已然有所預感,他詢問過系統3022後,越發肯定自己先前猜想。

  再等待一段時間,左溫就準備直接放棄任務。橫豎他在這劇情世界中,已經賺到許多工點。

  他與謝泰和早有協定,左溫言而有信,並不會違背分毫。

  「你早有心事,卻不跟我說。」謝泰和眸光銳利。

  「與你無關之事,何必掛心?」

  那人竟不知好歹,又撫上他的眉頭。左溫斜了他一眼,謝泰和才悻悻收手。

  誰知下一瞬,謝泰和又緊緊抱著左溫,不願鬆開半點。

  「我知道你任務目標尚未達成,才會繼續停留在這個世界上,此事必定與我有關。」謝泰和在他耳邊輕聲道,「能與你朝夕相處兩年,我已經心滿意足。」

  不知何時,這太虛劍修竟對自己如此瞭解,左溫悚然一驚。他抬頭望著謝泰和,卻覺出那人呼吸微弱,若有若無。

  青年將軍捧著左溫的臉,依舊含笑道:「上次又是你殺我,不如這次我自行了斷如何?」

  混帳,誰讓他率先違背誓言?左溫咬了咬牙,他剛想說話,卻發現謝泰和已經不再呼吸。

  左溫輕輕一推,謝泰和就仰頭倒下。他睫羽合攏,似是熟睡一般。

  一時之間,左溫心緒複雜無比。

  「除掉隻手遮天的權臣謝泰和,獨攬皇權,宿主完成最終任務的前提條件都已具備。」系統3022輕快地說,「隨後宿主只要再待上三十年,憑藉宿主的能為,定能完成任務。」

  系統3022後知後覺,它才發現左溫眸光淡然,並無半點欣喜之意。

  「為什麼,宿主並不高興?」系統3022問得小心翼翼。

  左溫垂下眼睫,依舊不肯答話。

  好,很好,這太虛劍修真是心機深沉。

  想來他早猜到原主溫瑾意願為何,一開始就故意引誘自己與他結盟。待到最後,謝泰和再驟然自殺,贏了個徹底俐落。

  偏偏自己為了最終任務,不得不繼續在這劇情世界中待上三十年,真是好算計。

  足足兩次,都讓自己不痛快,真是可恨至極。左溫孤獨地坐在龍椅上,許久才推開那人的屍體。

  時光如水,一眨眼就是三十年以後。

  「恭喜宿主完成最終任務,獎勵一萬兩千任務點!恭喜宿主達成成就,千古明君,獎勵五千任務點!恭喜宿主達成成就一生一世一雙人,獎勵七千任務點!」

  儘管時間過去已久,左溫依舊不能釋懷。他淡淡「嗯」了一聲,全做回答。

  系統3022見狀,也不多說什麼,乾脆開始下一個世界。

  「虧得楚涵先前已經與封師兄解除婚約,一瞧見別人修為提升,就眼巴巴來抱大腿,呸!」

  「上天報應不爽,易衍真人心魔爆發,楚涵此時沒有靠山,被封天縱報復也是理所當然。」

  「可不是如此,楚涵解除婚約之時當時高高在上,怎麼此時又來求封師兄?」

  諸多話語落在左溫耳中,少年眨了眨睫羽,終於睜開眼睛。

  待得查看完原本劇情後,左溫不禁揚了揚眉。退婚打臉流,這熟悉的套路,他半點也不陌生。

  可惜,原主就是那個不識好歹,主動退婚的配角。



  -未完待續-


 風之克羅地亞

Comment

Add your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