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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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和仇人一起穿越怎麼破(下)by 風之克羅地亞

腹黑深情攻vs傲嬌涼薄受,相愛相殺,逆襲打臉,快穿,意識流。
番外未出。

每次都和仇人一起穿越怎麼破(上)by 風之克羅地亞
每次都和仇人一起穿越怎麼破(下)by 風之克羅地亞


文案:
左溫拉著仇人同歸於盡後,被綁定了一個「炮灰逆襲系統」,要求他打臉各路主角,順利逆轉天命
左溫表示逆轉天命只是基本要求,他能一邊裝逼打臉,一邊讓受害者對他感激涕零
即便他已經離開幾百年,世界依舊流傳著他的傳說
可左溫沒想到,在他穿越的每個世界裡,都與自己的仇人糾纏不清
#裝逼如風,常伴我身#
#我有特殊的裝逼打臉技巧#
#每次穿越都遇到被我弄死的仇人,這是怎樣的WTF#
仇人:我就默默看你裝逼
主受,CP仇人 高冷深情攻×心機美人受


內容標籤:天作之合
搜索關鍵字:主角:左溫┃配角:嚴華清┃其它:快穿,強強,系統


作品簡評:
左溫拉著仇人同歸於盡後,被綁定了一個「炮灰逆襲系統」,要求他打臉各路主角,順利逆轉天命。左溫表示逆轉天命只是基本要求,他能一邊裝逼打臉,一邊讓受害者對他感激涕零 即便他已經離開幾百年,世界依舊流傳著他的傳說。
本文由左溫與仇人一系列的快穿劇情組成,在逆轉天命改變劇情的同時,兩人的關係也在不斷發展變化,劇情張力十足,值得期待。







第六卷 廢柴公子逆襲傳說

第63章

  「楚涵已經跪了整整三天,封師兄還不出來,顯然是真生氣了。」

  「呸,臉皮還真厚。先前他退婚之時,怎麼沒想到自己也會求到封師兄頭上?」

  「我若是楚涵,還不如自己抹了脖子。不光連累太初門,還一併連累封師兄。」

  「封師兄早就有了心上人,哪會再看他一眼?」

  周遭已經聚攏了好一批弟子,他們合攏成圈,毫不客氣地對左溫指指點點。

  諸多閒言碎語未曾停歇,少年似是並未注意到那些人鄙夷表情,挺直了腰。

  看來這世界主角封天縱,著實偽裝得不錯,竟能讓這麼多人支持他。

  明明原主楚涵退婚之時,封天縱也點頭同意,並未表現出半點不快。

  而他提出十倍償還聘禮的無力要求,楚家也一一做到,還一併補貼了封天縱不少珍貴丹藥。

  如此一來,雙方解除婚約時你情我願,又何來強迫退婚一說?

  封天縱在門派中散佈謠言,無非是覺得楚涵先提出退婚,讓他大大丟了面子。

  而封天縱獲得金手指嶄露頭角後,就開始肆意報復。

  他硬生生將雙方和平解除婚約一事,渲染成楚家目光短淺,瞧見自己情況落魄,就迫不及待與自己解除婚約。

  都是封天縱太會偽裝,背後勢力又太硬。縱然楚家並未虧欠過他什麼,迫於形勢仍舊不敢多說什麼。

  於是在太初門中,楚涵的聲名越發不堪。等到楚家與其師尊驟然遭劫後,原主狀況實在窘迫,才不得不求到封天縱頭上。

  此時左溫的膝蓋又疼又麻,整個人極不好過。若非楚涵是修士,他怕是早就暈死過去。

  熟知劇情的左溫,知道封天縱就躲在洞府中。那人借助術法查看自己的落魄情況,心中快意不已。

  等到原主楚涵跪了十天十夜,快要熬不住時,封天縱才施施然出了門。他居高臨下扔給原主一百枚靈石,權當施捨,還博得周遭弟子不少讚美之詞。

  這一百枚靈石,對原主楚涵遭遇的窘迫狀況,根本無濟於事。

  楚家現在分崩離析,諸多修士全都戰死。偌大一個楚家,只剩下楚涵一個活人。

  更有散修借機生事,非要太初門交出楚涵,由他們淩遲處死才算了結恩怨。

  誰叫楚家不知好歹,竟敢勾結魔道修士禍害世間?現在楚家被人捉住了把柄,自有大能之輩滅其滿門。

  唯獨在太初門修行的楚涵還活著,他們又何能甘心?不少散修每每聚攏在山門之前挑釁滋事,攪擾得整個太初門都不得安寧。

  門內長老背後商議,乾脆直接交出楚涵了事。若非楚涵的師尊易靈真人極力袒護他這個門下弟子,楚涵早就沒了性命。

  偏偏事情太巧,易靈真人修行之時心魔突然爆發,只能勉強壓制,性命也危在旦夕。

  諸多長老原本就看不慣他袒護楚涵,對易靈真人的狀況漠視不理。易靈真人獨獨收了楚涵一個弟子,除了原主以外,再沒有任何人關心他。

  原主楚涵正是為了自己的師尊,才求到封天縱頭上,可惜最後也是徒勞。

  「第一環任務發佈,順利拯救易靈真人的性命。任務成功獎勵八千任務點,任務失敗重新進入下一個劇情世界。」

  系統3022的提示來了,任務並未出乎左溫意料之外。他當即決定,不和主角耗時間。

  以封天縱卑劣性情,定會如原本劇情般,讓左溫跪上十天十夜才甘心。

  區區一百塊靈石,根本不值得左溫如此。這世間能讓他跪拜的人,寥寥無幾,其中絕沒有封天縱。

  誰知左溫剛剛站起身,原本緊閉的大門竟直接開啟。

  封天縱英俊面容上,是毫不遮掩的鄙夷之意。

  他眉尾微揚,淡淡道:「明明是楚師兄求我助你一臂之力,你又主動在我門前跪拜謝罪。誰知才跪了三天三夜,楚師兄就忍不住了。」

  「看來楚師兄並不覺得自己虧欠我,就連賠罪也這般敷衍。」

  此言一出,圍觀的諸多弟子瞧著左溫的目光,越發不善。

  是啊,求別人還敢這般態度囂張。

  左溫攏了攏手指,面色蒼白道:「我知道自己所作所為著實過分,也知道封師弟不會輕易原諒。」

  封天縱冷眼旁觀,越發覺得可笑。區區兩句軟話,就以為能夠一筆勾銷恩怨,太過天真。

  被人退婚的恥辱,已然深深銘刻於他記憶之中。縱然時日已久,封天縱仍然不會遺忘。

  現在自己已經掐准,楚涵根本沒有其他出路。

  待得楚涵哭泣之時,自己稍微施捨給他一些靈石,不僅能博得一個好名聲,更能暗中施加手段,將這礙眼之人直接摧毀。

  到了那時,就是楚涵自甘墮落,與自己並沒有半點關係。這般俐落徹底地復仇,才是封天縱所期盼的。

  英俊的青年修士淡淡斜了左溫一眼,似在等待他出口求饒。誰知下一瞬,左溫的話卻讓封天縱驚得一愣。

  那清秀少年對著他鞠了一躬,仍是垂著眼睫道:「既然封師弟不願原諒我,我也無法可想。多謝封師弟幫助,我銘記在心。」

  話剛說罷,左溫就轉身意欲離去,竟沒有半點留戀之意。

  不行,這次楚涵沒有體會到自己先前痛苦的萬分之一。他只跪了區區三天,根本不能消弭自己心頭的怨恨。

  「這一百枚靈石,你暫且收下。」封天縱咬咬牙,終於發話了,「我手頭暫且沒有那麼多靈石,明日我自會將其餘靈石,送到你洞府之中,楚師兄不如耐心等待。」

  一百枚靈石雖然不多,卻也不少。普通內門弟子能有這些靈石,定是一點點積攢下來的。

  周遭弟子望著封天縱的眼神,越發敬佩崇拜起來。

  可惜他們不知道,當年楚涵同封天縱解除婚約時,楚家將一萬枚靈石的聘禮,返還十倍交給封天縱。

  對於此事,主角封天縱根本不不提。原主楚涵也自覺愧對封天縱,索性保持沉默。

  由此楚涵遭了封天縱算計之後,整個太初門並無一人替他說半句話,反倒覺得封天縱著實可憐。

  既然封天縱想要耍陰招,就別怪他心狠手辣,左溫心中冷笑。

  聽到封天縱的言語,左溫立時感激地回頭了。他自封天縱手上接過那一百枚靈石,清涼眼瞳猶如水光一般,竟帶著笑意。

  封天縱目光落在少年紅潤嘴唇上,微微眯細眼睛,久久不願移開視線。

  「多謝封師兄,我感激不盡。」少年又行了一禮,「明日午時,我就在洞府中等著封師兄。」

  想不到毫無心機的楚涵,也學會這等謀劃。這是怕自己不借他靈石,逼著自己當著眾人的面,立下誓言。

  如此也好,正好給自己謀劃的雨滴。封天縱平靜點頭,依舊是先前風輕雲淡的模樣。

  等到左溫回到自己洞府後,他立刻仔仔細細檢驗那一百枚靈石。

  在系統3022的輔助下,左溫敏銳察覺到,其中一枚靈石格外不同。隱隱約約的詭異黑氣,自其中逸散而出。

  果然封天縱不懷好意,仍然想著如原劇情般,狠狠坑害自己一把。左溫揚了揚眉,直接將那枚靈石丟入洞府之中,不再理會其半點。

  而後左溫就去探望楚涵的師尊,易靈真人。

  那眉目清雋的中年道人,頗有些形容憔悴。和原主記憶中那個豐神俊朗的人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眼見左溫來了,易靈真人面上流露出一絲驚喜之意。他閉目養神好一刻,才澀聲道:「為師時日無多,你不必再費心。」

  少年靜默片刻,輕聲道:「師尊袒護我的恩德,徒兒斷不能忘。我定會治好師尊,不讓師尊費心。」

  話剛說罷,左溫又鞠了一躬轉身離去。在他看來,易靈真人已然病入膏肓時日無多。

  唯有極為罕見的回天丹,才能化解心魔,一併修復易靈真人的傷勢。可惜這丹藥太過罕見,更價值不菲。

  即便在太初門中,也沒有幾枚回天丹,掌門絕不會將其舍出救治易靈真人。

  唯有每十年一次的雲瀾會上,才有四大門派煉丹師交易各種稀奇丹藥。在上次雲瀾會上,有人出了一百萬靈石,才換回一枚回天丹。

  而易靈真人與楚涵全部家當,才剛剛湊足二十二萬靈石,根本不夠。

  「醫治好易靈真人的傷,需要花費多少任務點?」

  「易靈真人傷勢太重,需要三十萬任務點才能見其治好。」系統3022極快回答道。

  三十萬任務點,實在花費太多。左溫歷經好幾個劇情世界,積攢的任務點根本不夠。

  對此左溫有點為難,倒也並不著急。他又將劇情仔細想了一遍,越發篤定自己心中謀劃。

  第一環任務如何完成,左溫已經十拿九穩。倒是主角封天縱卑劣計謀,更值得自己注意。

  第二日午時,早有不少弟子聚集在楚涵洞府之前。他們或是竊竊私語,或是目光隱晦地瞥了瞥封天縱。

  許多弟子,都替封天縱打抱不平。明明是楚涵退婚在先,封師兄還這般大度地原諒他,著實讓人忿忿不平。

  站在前方的封天縱面容沉靜,心中卻極為快意。眼看自己往日遭受的羞辱,就有報償之時,又怎能讓他不欣喜?

  封天縱伸手在門上敲了兩下,並沒有得到回應,他半點也不意外。

  「楚師兄,我如期赴約而至,還請開門。」

  依舊無人答話,封天縱長眉微皺,似是極為擔心。此事著實蹊蹺,周遭弟子也不由沉默了。

  「莫不是楚涵覺得自己拖累太初門,選擇自行了斷?」

  「極有可能,我看楚涵就並非心志堅定之人。他一死,倒也了卻恩怨。」

  冷嘲熱諷聲不絕於耳,封天縱越發表情陰鬱。他試探般使出一道術法,原本緊閉的大門竟直接敞開。

  這一下,眾弟子越發驚訝。

  內門弟子洞府之外,都有重重大陣守護。若非主人主動開啟大陣,誰又能將其打開?

  封天縱大步上前,瞧見屋內情形後倒吸了一口冷氣,就轉過身去不敢再看。

  眾多弟子越發好奇,也一併湊上前去。

  只見好幾個男修橫七豎八躺在洞府之中,衣衫淩亂情形不堪,讓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為何楚涵洞府之中,會出現此等混亂情形?不少弟子心中,立時有了隱約猜想,越發表情隱晦。

  活該楚涵遭到此等報應,封天縱暗自冷笑。他借一百枚靈石給楚涵,自然不是以德報怨。

  其中有一枚靈石,封存著他分出的一縷魔氣,能夠無聲無息破壞楚涵洞府中的大陣。

  而後封天縱又買通好幾名外門弟子,交給他們一枚極稀罕的丹藥,又示意他們來到楚涵洞府之中。

  楚涵修為不高,又有那等丹藥為輔,如何能抵抗得了六名外門弟子?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封天縱再帶著眾多內門弟子,來到楚涵洞府之中,裝作不經意撞見所有事情。

  在他要求之下,那些外門弟子定會乖乖交代,楚涵為了籌集靈石,不惜以色侍人。只需十各靈石,楚涵什麼都肯做。

  如此人證物證俱在,楚涵百口莫辯,更會直接聲名掃地。

  一向心高氣傲的易靈真人,又哪受得了自己徒兒如此行為?他本來就心魔作祟,這一下定會氣得性命全無。

  如此簡單俐落,就能除掉兩個仇人,封天縱又豈會不得意?

  眼見眾多弟子交換眼神,封天縱就知時機到了。

  他先是悵惘地歎息一聲,似是惋惜般道:「楚師兄,你為何會做出這種事情?」

  「若你是外門弟子也就罷了,太初門並不會干涉太多。但你身為內門弟子,更要恪守門規。你如此行為,又哪對得起易靈真人?」

  「我徒兒幹了什麼,值得你這般大呼小叫?」天邊一道冷冷聲音傳來,更讓封天縱欣喜不已。

  來得巧來得妙。自己還能親眼見證,他們師徒二人反目成仇。那總對自己橫眉豎眼的老匹夫,定會氣得神志不清。

  封天縱先是鞠了一躬,待得瞧見易靈真人身邊的少年時,目光頓時凝住了。

  怎麼可能,為什麼楚涵會在那人身邊?他明明瞧見,楚涵與那幾名外門弟子糾纏不清,情形極為難看。

  憑藉自己獨有天賦,世間還沒有任何幻術能夠騙過他。封天縱思緒遲鈍,已然說不出半個字來。

  眼見中年道人面色不悅,周遭內門弟子也只能沉默。就算易靈真人境況落魄,他此時仍舊是太初門長老之一,修為非比尋常。

  只遠遠站在易靈真人周圍,他們就能感覺到那人渾身逸散而出的寒意,似要將他們直接凍僵。

  「為何會有這麼多人,堵在我洞府門口?」左溫似是疑惑般,剛想湊上前去,就被易靈真人直接攔下了。

  中年道人一瞧見門內亂象,就不禁皺了皺眉。

  他一道術法使出,那幾名外門弟子就直接清醒過來。他們先是驚愕,隨再顧不上許多,齊齊跪在易靈真人腳下。

  「你們在我弟子洞府之中,行此污穢之事,成何體統!」

  易靈真人厲聲呵斥,立時嚇得那幾名外門弟子渾身一哆嗦。

  更有一股甜膩的氣味,自門內傳出,越發使易靈真人眯細了眼睛。

  他如何不知,今日之事太過蹊蹺。若非楚涵昨日去而複返,整夜陪在自己身邊,被糟蹋的可不就是自己的徒弟?

  「歡情丹,這等東西,絕非外門弟子能有之物,究竟是誰給了你們這丹藥?」

  門內長老的逼問,越發使那幾名外門弟子面色慘白。剛有一人想要答話,他就渾身僵硬一瞬,隨即七竅流血而死,魂魄也無聲地消失了。

  易靈真人還來不及出手,其餘幾名外門弟子也一併身死,甚至沒說出半個字來。

  不光性命全無,更不能轉世重生。如此詭異情形,已使諸多弟子不寒而慄。

  左溫冷眼旁觀,半點也不覺得那幾人可憐。

  那些外門弟子收了封天縱靈石,就乖乖聽從他的吩咐,準備對自己做出那等不堪之事。此時他們賠上性命神魂,只算報應。

  在原本劇情中,楚涵也被封天縱陷害污蔑,甚至引來門內長老處理此事。身為師尊的易靈真人,也抱恙出席。

  一向行事光明磊落的易靈真人,他疼愛的親傳弟子卻如此不堪,已然使易靈真人心如刀絞。

  縱是如此,易靈真人也並未表露出分毫。他反倒強忍著怒氣,將楚涵逐出門去,倒也保全了他一身修為。

  楚涵被逐出門三日後,易靈真人再不能壓抑心魔,由此坐化。

  反倒是封天縱替他師尊剷除了老對手,因此博得那人歡心,被傳授不少珍貴功法。由此封天縱越發地位鞏固,甚至在四大門派中也有了名聲。

  而楚涵與易靈真人,成了整個太初門的恥辱。尋常弟子每每提起時,都是萬分不屑又至為鄙夷。

  主角不愧是主角,心狠手辣更心思縝密。

  方才左溫讓封天縱謀劃落空,那幾名外門弟子更被易靈真人盤問。

  為了避免洩密,封天縱乾脆操縱埋藏在幾人體內的魔氣,直接扯碎他們的神魂。

  就連他先前交給左溫的那枚靈石,也被封天縱直接引爆,再不留半點痕跡。如此一來,整件事情就再沒有頭緒。

  封天縱心中篤定,索性上前恭順道:「在弟子看來,定是魔道修士破除了楚師兄洞口的陣法。他們潛伏在太初門中,著實居心叵測……」

  「是麼?」

  易靈真人不置可否,冷冷斜了封天縱一眼。縱然他知道封天縱心懷不軌,也沒有切實證據,不能直接處置他。

  原本靜默不語的左溫,此時上前低聲道:「我昨日思前想後,越發覺得自己先前行為不妥。」

  「是我強人所難,硬要封師弟借我靈石。現在我將這一百塊靈石全數奉還,還望封師弟不要怪罪我。」

  少年眸光坦蕩,自袖中取出了一袋靈石。他剛想還給封天縱,就驚異地「呀」了一聲,立時望向易靈真人。

  易靈真人眸光柔和,輕聲詢問道:「怎麼?」

  「我記得封師弟昨日借給我一百塊靈石,他還用神識數了三遍,隨後才將其放在儲物袋中交給我。誰知現在只剩下九十九塊,實在很奇怪。」

  「噢,此事倒也有趣。」

  易靈真人揚了揚眉,淡聲道:「先前你與封天縱解除婚約時,楚家將聘禮十倍返還,足足賠了他二十萬塊靈石。」

  「昨日你向他借靈石時,封天縱卻只拿出一百塊靈石,當真是花錢如流水。」

  諸多弟子都知道,易靈真人行事最是光明磊落,更不屑有半句謊話。

  即便在掌門面前,易靈真人都敢坦率直言。因而他說的話,諸多弟子並不質疑分毫。

  原來楚涵與封天縱解除婚約,竟賠給他二十萬塊靈石。為何封天縱談起往事時,並不曾提起?

  如此想來,這一切倒有些不簡單。眾多弟子望著封天縱的目光,立時有些複雜。

  「縱然楚家已經給了封師弟賠禮,我也覺得有些對不起他。」左溫睜大了眼睛,依舊是一副懵懂好騙的模樣,「封師弟收回這一百塊靈石吧,我知道你狀況窘迫,再不會為難你半點。」

  足足二十萬塊靈石,還叫狀況窘迫。那這世間,怕是沒有比封天縱更「可憐」的築基修士了。



第64章

  原本支持封天縱的眾多弟子,立時心緒微妙。

  如果易靈真人的話確實為真,那他們這位一貫謙遜有禮的封師兄,還真是城府太深。

  一想到自己也曾向封天縱借過靈石,那人先是歉意地說自己手頭不寬裕,待得他們失望之後,又拿出幾十塊靈石。

  原本他們已然不抱希望,誰知卻有突如其來的驚喜。這等情形之下,誰不對封天縱心生好感?

  因此諸多弟子對與主動解除婚約的楚涵,觀感極差。

  現在易靈真人曝出內情,不少人難免覺得自己被封天縱騙了。

  封天縱明明有二十萬靈石在手,卻裝出這麼一副為難的模樣,真將他們當成好糊弄的傻子。

  「你啊,就是太好心。」

  易靈真人冷哼一聲,冰冷目光落在自己徒弟身上,又驟然變得柔和:「你與封天縱解除婚約之事,是他親口答應的。楚家根本沒有施壓,還補貼那小子不少珍貴丹藥,你又何必歉疚?」

  又是這等隱秘,諸多弟子立時豎起了耳朵。

  他們不由望向左溫,又見那少年撲閃著睫毛低聲道:「話雖如此,我也對封師弟有些愧疚。我與他從小一起長大,更一同進了太初門。若非拜入師尊門下,需要摒棄凡念,我也不會與他解除婚約。終究是我先拋棄他,封師弟怪我也情有可原……」

  楚涵說話的聲音並不大,他甚至不敢抬頭看著封天縱,顯然真是歉疚極了。

  原來如此,事實竟與傳言有如此大的區別。

  並非楚涵瞧不起封天縱,強迫封天縱解除婚約。而是雙方早已談攏,封天縱還撈到不少補償。

  既然是你情我願之事,封天縱又有何資格不快?

  以往門內弟子替封天縱打抱不平時,那人只是淡淡苦笑,並不出言辯駁半句。現在想來,倒有誘導之嫌。

  易靈真人揚了揚眉,反問道:「若要說起來,當年的事情全怪為師一人,與你可有半點關係?再大的歉疚,因為你在他門前跪了三天三夜,也就磨平了。」

  「是。」左溫鼓足勇氣應了一聲,他乖順的模樣,看得封天縱一陣惱恨。

  今日之事,他本來十拿九穩。誰知易靈真人好巧不巧,直截了當破壞他的計謀,還冷嘲熱諷自己好一陣。

  礙于身份差別,封天縱只能將所有怨氣埋藏在心中,竭力忍耐不說半句話。

  周遭弟子敏銳瞧出場內氣氛微妙,個個屏氣凝神直接沉默。

  「走吧,你還有什麼捨棄不下。」易靈真人微微皺眉,「非要封天縱讓你跪上十天十夜,你才甘心?」

  看似無情實則袒護的話語,更讓左溫面頰微紅。

  他們二人剛要離開,就有人驟然插言道:「易師兄這句話,可是責怪我沒有教好徒弟,讓他苛待了楚涵?」

  隨著冰冷話音,一位白衣女修踏著五色雲光落地了。她容顏明豔如花,周身氣質也極為柔和。

  那女修說起話來,卻是字字犀利:「若是易師兄挑剔天縱,我倒要替那孩子打抱不平。楚家雖然將聘禮十倍償還,他們卻狠狠踐踏了天縱的尊嚴。」

  「即便天縱答應解除婚約,他整顆心早已千瘡百孔,誰能體會他的苦楚!即便讓楚涵在他洞府前,跪上三天三夜又如何?如果能殺了楚涵,就能消弭天縱曾經受到的傷害,我怕會直接動手。」

  宋問雪就拍了拍封天縱的肩膀,憐惜之意不言而喻。封天縱也並不掩飾半點,他只低低喚了一聲師尊,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句話,果然讓易靈真人極為不快。他一字一句道:「問雪師妹,身為長老,你就是如此對待門中弟子?」

  眼見易靈真人發怒了,宋問雪並不畏懼半點。她眯細眼睛嗤笑道:「我現今修為雖然比不上師兄,壽元卻一定比師兄長。」

  「不出三月,易靈師兄再也壓制不住心魔。到了那時,我看你要怎麼袒護你這個徒弟。」

  那師徒二人逕自揚長而去,模樣瀟灑又得意。

  易靈真人的表情刹那間冷凝。他如何不知道,自己死後楚涵會有何等待遇?

  楚涵怕會被門內長老交給散修,任由其報仇洩憤。楚涵是個好孩子,可惜偏偏姓了楚。

  中年道人沒有說話,他挺直脊背忽然有了一瞬瑟縮,表情也有了幾分落寞。

  封天縱被宋問雪帶回她居住的長寧山后,就極為恭敬地立在一邊,並不出言半句。

  白衣女子斜靠在臥榻之上,媚眼如絲:「你原本計畫真是很好。我倒想看看,易靈真人瞧見那情形時的表情,必定精彩極了。」

  「多謝師尊稱讚,可惜計畫有了出入。」封天縱低聲應答。

  「沒了這次,還有下次。」宋問雪擺弄著她纖細手指,揚聲笑道,「那師徒二人,不是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到回天丹上麼?

  「只剩一月時間,每十年一次的雲瀾會就要如期舉行。有我從中周旋,楚涵別想在太初門借到半塊靈石。」

  「我要親眼看著,易靈遭受心魔噬體的淒慘情形。什麼斷絕凡念一心向道,可笑!」

  話剛說罷,封天縱就體貼地撫了撫她的後背。宋問雪氣惱表情,立時變得明豔起來。

  「為師問你,你下一步有何計畫?」

  「為了救助易靈真人,即便靈石沒有湊夠,楚涵依舊會前往雲瀾會。徒兒準備在那人從雲瀾會回到太初門途中,直接殺掉他。」

  「到時只將所有事情推給散修,易靈真人也別想查出半點線索。」

  宋問雪不由更欣喜了,她主動湊到封天縱身邊,輕輕落下一吻:「不愧是我的好徒兒,我期待你的好消息。」

  面容英俊的青年,對於親昵之舉沒有退卻半點。在封天縱腦海中,卻情不自禁浮現出另一個名字。

  若是到了雲瀾會,他定能見到慕華燦吧?當年不過一面之緣,就讓封天縱對他難以忘懷。

  和那風華絕代之人比較起來,容貌清秀的楚涵黯淡得毫無光彩。

  自他們相逢那日起,封天縱就立誓,定要贏得慕華燦的心,讓那人全心全意地愛慕自己。若是慕華燦不從,他即便用強,都不會放開那人。

  懷著這般憧憬與忐忑的心情,封天縱終於等到了一月之後。他再無半點心情關注楚涵,橫豎等雲瀾會結束之後,楚涵必死無疑。

  雲瀾會諸多繁華景象,並不能讓封天縱矚目分毫。他迫不及待地到了丹鼎閣所在之處,果不其然,門前已經圍了好一批人。

  諸人目光,全都牢牢落在一位藍衣青年身上,隨著他修長手指遊移不定。

  眼見那青年手指拂過玉匣,好似他們的心,也被輕輕撩了一把。並不需看到其面容如何,青年周身氣度就能傾倒眾生。

  對於這麼多人凝望著他,藍衣青年並不在意。

  「三元丹,一萬五千靈石一枚。」慕華燦長眉微揚,聲音也是清冷若泉,說不出地悅耳動聽。

  呆呆凝望他的修士慌慌張張,直接拍出好幾個儲物袋。他目光與那青年交匯之時,已然驚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是怎樣一雙眼睛,清冽而華豔,似烈酒入喉燃起一片熱意,又似霜雪初定月光如水,百般矛盾又讓人心緒紊亂。

  青年白皙修長的手指,將另一個儲物袋推出:「五千枚靈石,請查驗。」

  那修士更加慌亂了,他看也不看慕華燦一眼,將那儲物袋收好。他怕自己再停留刹那,定會心緒大亂。

  這般風華絕代之人,合該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為何會出現在凡間?

  慕華燦含笑目送那顧客遠去,表情半點未變。他驟然發現,一道熾熱至極的眼神追隨著他,魄力十足不容拒絕。

  封天縱與藍衣青年目光交匯刹那,似是得到肯定一般。他穿過諸多等候的人群,逕自上前招呼道:「好久不見,不知你近來可好?」

  慕華燦身後幾位丹鼎閣弟子,立時交換了一個眼神。

  總有不識好歹之人,主動上前與大師兄搭話。自從大師兄被掌門派到雲瀾會後,對於這樣的事情,他們早就有些厭煩。

  大師兄看似溫潤如玉不善拒絕他人,內在卻有錚錚鋒芒。只需毫不留情的幾句言語,就能使不少修士知難而退。

  現在又有一人被美色所惑主動送上門來,只希望這位太初門弟子,等會別哭出聲來。

  對於丹鼎閣弟子的表情,封天縱半點也不意外。他瞭解慕華燦性情如何,更知道這人脾氣有多倔強。

  若是尋常人,定會被他徹底拒接,但自己截然不同。他上次與慕華燦初識之後,那青年就對他觀感極佳。

  不光如此,慕華燦還主動出手幫了封天縱一把。何等絕代風華,好似上界神仙。

  那一瞬,封天縱甚至忘記了呼吸。他只能怔怔望著慕華燦,根本說不出話來。

  藍衣青年又對他微微一笑,就轉身離去。

  事後封天縱通過青年身上服飾,斷定他必是丹鼎閣弟子。如此一來,他也就知道青年姓名為何。

  如此風華絕代之人,必是慕華燦無疑。封天縱細細咀嚼這三個字,心中欣喜不已。

  是了,這名字再好不過。唯有那三個字,如此才配得上他。

  自那時起,封天縱就下定決心,要與慕華燦結為道侶。為了這信念,他終於開啟血脈傳承,一步步攀爬向上。

  直至今日,他終於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慕華燦面前。

  那人必定還記得自己,封天縱如此篤信。否則為何他會恰巧望了自己一眼,還對他微微一笑?

  定是慕華燦太過害羞,並不敢同他主動打招呼。唯有自己主動上前,才有可能博得那人歡心。

  藍衣青年一雙清亮眼睛,終於落在封天縱面上。他微微皺眉一刹,似是疑惑般道:「請問閣下是誰?」

  果然不出自己意料,他變化太大,慕華燦又怎能認得出來。封天縱緊緊盯著慕華燦,惜字如金:「滄源山。」

  藍衣青年的表情先是遲鈍一瞬,隨即恍然大悟:「原來是你。沒想到當年那個小修士,竟長得這麼高了。」

  他眸中笑意盈盈似繁櫻盛開,更看得封天縱眼熱三分,恨不能直接俯身親吻慕華燦淡粉嘴唇。

  如此情景,著實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幾位丹鼎閣弟子,越發面面相覷。他們沒想到,那模樣放肆的太初門弟子,竟與慕師兄是舊識。

  眼見諸多修士對他投來豔羨目光,封天縱越發得意無比。他就該享有此等眼神,有美人傾心愛慕,更有萬人敬仰。

  美人慧眼識英雄,可不就是如此?還是慕華燦有眼光,與楚涵半點不同。當初封天縱遇到慕華燦時,還未與楚涵解除婚約。縱然封天縱並不喜歡楚涵,他也不想率先違背誓言。

  若是楚涵知情識趣,甘心將道侶的位置讓給慕華燦,他倒也能讓楚涵留在自己身邊。

  縱然封天縱滿心滿念全是慕華燦,他也會給楚涵一個歸宿。

  可惜自己所有謀劃,全都落了空。不知好歹的楚涵,竟主動拋棄自己又狠狠羞辱他,如何不讓封天縱暗恨不已?

  好在一切都過去了,慕華燦並未辜負自己對他的期望。那藍衣青年既然認出自己,必是早對他情根深種。

  封天縱越發逼近兩分,恨不能緊緊鎖著藍衣青年不放。似有曖昧繾綣的氣氛,自他們二人間蔓延開來。

  偏巧有人不識趣,出聲破壞這美好氣氛。

  「請問這位道友,丹鼎閣可有回天丹出售?」

  少年軟糯的聲音還在顫抖,也帶著幾分膽怯之意。封天縱定睛一望,發現那人竟是楚涵。

  楚涵築基之時,比封天縱足足早出五年。縱然他現在年歲不淺,依舊是那般清秀溫良的少年模樣。

  他個頭稍矮,望著人時總會情不自禁低下頭,只露出一截細白脖頸,頗有幾分動人風情。

  若非如此,封天縱也不會一口應下與他的婚約。誰知到了現在,他們二人卻變成這等難堪情形。

  封天縱眼神落在楚涵身上,那少年似是畏懼他般,瑟縮了一瞬,又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楚師兄。」封天縱一絲不苟地打招呼。

  「封師弟。」少年回答得底氣不足,終於仰頭詢問,「不知師弟來此,有何要緊之事?」

  「一枚回天丹就要上百萬靈石,想來楚師兄身上並沒有那麼多靈石。」封天縱淡淡道,「我與華燦有要事想談,不如你暫且退下?」

  封天縱就是吃准,楚涵依舊對他心懷愧疚,才敢如此行事。他與慕華燦相談甚歡,偏偏這人不識趣打攪他們,不怪罪他又能怪罪誰?

  楚涵睫羽眨動,終究沒有退縮。他又輕聲詢問道:「我的確沒有那麼多靈石,不知可否用靈植交換?」

  「自然可以。」慕華燦笑意盈盈。他望著少年的眼神,著實溫柔極了。

  這一眼,幾位師弟師妹就看出不同來。

  儘管慕華燦並未對先前那人擺出冷臉,也只是客套地交談罷了,半點也不熱絡。

  大師兄對這少年,卻格外不同些。他那的眼神如水亦如火,似能讓整個世間傾覆殆盡。

  如此熱烈,又是這般溫柔,只為眼前的太初門少年。

  少年睫羽眨動,自袖中掏出好幾個匣子排成一列,急急推給慕華燦看:「我手上有一株三千年丹心參,還有三株兩千年錦雲草。全都保存良好,藥效半點未失。」

  封天縱只望了一眼,就當場笑出聲來:「想來楚師兄,特地回了一趟楚家吧?儘管你這幾樣靈植價值不菲,也並非什麼稀罕之物。」

  「華燦出身丹鼎閣,什麼珍惜靈植沒有見過。楚師兄還是死心吧,莫要再打擾我與華燦交談。」

  聽到封天縱此等冰冷話語,少年越發焦急了。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掏出最後一個玉匣。

  剛一揭開,就有瑩然微光逸散而出。縹緲清淡的香氣,似能一隻纖細溫柔的手,撫平所有人焦急心緒。

  「若是不夠,我還有這株八千年飄雪蓮。」

  「不夠!」封天縱嗤笑,「飄雪蓮雖然罕見,華燦也早見過……」

  誰知他話音未落,那藍衣青年就輕聲道:「足夠。這株飄雪蓮不光年份悠久,更是極罕見的變種。花瓣由金至紫,世間怕是再無第二株,足以抵得上一枚回天丹。」

  大師兄明擺著說瞎話!幾位師弟師妹愣住了,他們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好。

  什麼變種,都是大師兄胡謅出來的。這少年究竟是誰,能得大師兄如此另眼相待?

  慕華燦微微一笑,將那玉匣收好。他似是不經意般,與那少年手指相接。

  縱然只是刹那,少年面頰立時變紅了。就連他白皙脖頸上,也有微微紅暈。

  這還是他們那個溫柔無比,卻不容他人接近的大師兄麼?分明是大師兄借著拿東西的由頭,故意調戲那小少年。

  那些丹鼎閣弟子眨了眨眼,簡直懷疑自己看錯了。

  慕華燦仍舊是那般和煦神情,聲音也溫潤如初:「回天丹價值不菲,不如你隨我入內,仔細詳談可好?」

  少年咬了咬嘴唇,呆愣愣點了點頭。

  「伸手。」藍衣青年眼波流轉,「你不識路,我怕你走丟。」

  聽聞此言後,丹鼎閣弟子越發表情古怪。

  這名叫楚涵的太初門弟子,雖然看似年幼卻已是築基修士,已然修為不凡。

  一個築基修士,莫非還能在雲瀾會上走丟不成?大師兄為了親近那人,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果然楚涵的表情更不安了,他望了封天縱一眼。那人面容冰寒,一雙眼睛直直落在他身上,似要將他生吞活剝一般。

  楚涵瑟縮了刹那,還是慕華燦不由分說,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有我護著你,我看誰敢動你。」藍衣青年忽然不再微笑。他眯細眼睛,話語生寒。

  美人就是美人,即便發怒的樣子也別有風情。

  封天縱收斂表情,又成了先前沉穩無比的模樣。他就這般眼睜睜看著,那二人模樣親密地攜手離去,心中怒氣翻滾。

  他本以為已將楚家所有珍貴之物搜刮一空,卻未料到楚涵竟能找到好幾株珍貴靈植。若是易靈真人因此活了下來,他百般謀劃豈不是全然無用?

  就為了楚涵一人,慕華燦竟會如此冷落他。封天縱倒要看看,區區築基五層的楚涵,如何抵抗得了自己!

  待得他們二人走遠些,左溫就毫不客氣地掙開藍衣青年的手。

  他還沒拿出壓軸的東西,狠狠打主角的臉,誰料慕華燦竟會這般明目張膽地偏心?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只需看上一眼,左溫立時知道慕華燦究竟是誰。

  慕華燦任由左溫掙開他的手,只歎口氣道:「你我這般交情,你還對我如此疏遠,真讓我無比傷心啊。」

  藍衣青年微微垂下頭,他華豔無暇的面容上,露出一絲黯然之意。

  裝,繼續裝,左溫冷笑一聲。他們兩人能有什麼交情,互相捅刀子的交情麼?

  縱然知道那太虛劍修只是裝相,左溫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難免流露出一絲驚豔之意。

  慕華燦似是洞悉他內心一般,恰巧也望了過來,眸中卻有掩不住的笑意。

  左溫也並未惱怒,只揚了揚眉問道:「你這次變成主角仰慕之人,不知有何感想?」



第65章

  同樣是穿越劇情世界,左溫覺得那太虛劍修運氣總比自己好。

  細數下來,好幾個世界中那人都身份尊貴。甚至並不需做太多事情,順勢而為就能安安穩穩活到最後,和自己絕不相同。

  就好比在這世界中,自己是主角的眼中釘肉中刺。封天縱不惜用那般骯髒手段對付他,只為將他踩入泥濘不得翻身。

  而嚴華清不僅拜入好師門,還有一張好臉。更是封天縱心儀之人,被主角一心仰慕捨不得傷害半點。

  一想到這,左溫不由幸災樂禍了。

  他揚了揚眉,語氣溫柔地勸慰道:「其實你變成主角仰慕之人,倒也很好。橫豎你只要對封天縱若即若離,最後與他破界飛升就好。」

  那瘦小少年再無半點怯懦之色,一雙鳳眸光華流轉,說不出的狡黠。縱然他那張面容只算清秀,卻因這不懷好意的神情,多了三分麗色。

  慕華燦如何聽不出,左溫在嘲諷他。他睫羽眨動,似是漫不經心般道:「在上個小千世界,為了讓你完成任務,我主動犧牲自己的性命。」

  「雖說是我自己心甘情願,並不要你回報半點。時隔許久之後,你我再次重逢。你卻對我這般冷嘲熱諷,未免讓我有些心冷。」

  風華絕代的青年長眉微皺,歎了一口氣。淺而又淺的憂愁,漾化成一層薄霧,緩緩籠罩下來。

  美人憂愁的模樣,誰看了都會心疼不已,左溫獨獨例外。他斜了慕華燦一眼,淡淡說:「如果想讓人憐惜你,去找他人就好,封天縱怕是求之不得。」

  物是人非,真是物是人非。

  還是以前那個迂直的太虛劍修好,懵懵懂懂就讓自己坑到死。眼前這人不僅不要面皮,還懂得利用優勢博取他人同情,活像換了個人。

  左溫搖了搖頭,又警惕地離慕華燦遠了一步。

  那藍衣青年,自然注意到他的舉動。慕華燦微微俯身,似是壓迫般將那纖細少年籠進自己影子裡。

  「不如你我再次合作,如何?」青年粲然一笑,似能映亮周圍黑暗一般,「我給你回天丹,讓你救治易靈真人。你助我一臂之力,幫我擺脫封天縱。」

  的確是好交易,可惜左溫並不需要。

  他在楚家密室中,還找到一樣已經滅絕的靈植。在原本劇情中,封天縱正是用這靈植,討好了慕華燦的師尊,也因此謀得他心愛之人的仰慕。

  單單用這株靈植換一株回天丹,丹鼎閣上下定會點頭同意。

  現在第一環任務十拿九穩,左溫更不必和慕華燦多說什麼。他只要一邊佈局,一邊冷眼旁觀那太虛劍修百般為難的模樣就好。

  少年似是懵懂般抬起頭,閃亮鳳眸中卻有掩不住的幸災樂禍之意:「你與封天縱十分相稱極了,美人配英雄再好不過,我絕不會出手拆散你們二人。」

  「在我眼中,你才是美人。」慕華燦低聲道。

  他忽然握住了少年手腕,俯身將他推到樹上:「挑釁別人之前,也應當注意你我修為差距。我金丹一層,你築基五層,怎麼看都是你毫無勝算。」

  左溫猝不及防被慕華燦推了一下,他頭頂立時有花瓣飄落而下,如雨般落了他們倆滿身滿臉。

  那株冉冉盛開的無名花樹,藍黃白紅各色花朵繽紛璀璨,更有甜美香氣附著在衣袖上。

  美如夢幻的花朵,藍衣青年的話語也溫柔極了。唯有左溫才敏銳察覺出,那一縷淡而又淡的危險之意,瞬間讓他繃緊了脊背。

  「你說若是我乾脆親了你,封天縱瞧見這一幕有何感想?」

  主角大概會心碎至死,更想迫不及待除掉他這個礙事之人,左溫瞬間了然。

  威脅又如何,自己從來無所畏懼。少年越發眸光冷然,他已然準備直接拉著慕華燦下水。

  誰知下一瞬,那太虛劍修驟然放軟了腔調:「我服輸,求你幫我一次,如此可好?」

  「再說一遍。」

  「我求你。」慕華燦一字一句道,「誰叫你能為太大,連我也對你無可奈何。」

  此等情形,左溫有些不敢相信,他情不自禁眨了眨眼睛。

  這還是那個傲骨錚錚的太虛劍修?他們歷經好幾個劇情世界,每次早就認出對方是誰,仍舊裝作不知般繼續做戲,直至最後才一較高下。

  互有勝負不肯退讓,終究是自己輸得更多些。誰知這人如此輕易服了軟,越發讓左溫覺得慕華燦必有陰謀。

  只一眼,慕華燦就能看懂左溫在想什麼。

  「你這可冤枉我了。」藍衣青年傾身,將頭埋在左溫脖頸上,「我早就真心實意認輸了,誰知你半點也不相信。」

  「我先前太過魯莽,只看你是魔修就痛下殺手。若是一併算起來,你足足殺過我三次,不如你我恩怨一筆勾銷如何?」

  左溫靜默刹那,一字一句道:「想得容易……」

  他還未說完,藍衣青年的嘴唇就覆了上來。不同于慕華燦求饒服軟的話,那人的動作頗為粗暴蠻橫,任憑左溫怎麼咬他都不鬆口。

  繽紛而落的各色花朵,將他們二人交疊身影直接覆蓋。等到慕華燦終於鬆開左溫時,他面上全是滿滿饜足之意。

  「下次你再得理不饒人,我就這麼幹。」藍衣青年伸手理了理左溫頭髮,動作溫柔無比,說出的話卻讓左溫狠狠瞪了他一眼。

  少年面頰微紅的模樣,半點威懾力都沒有,倒像是撒嬌。慕華燦忍不住微笑了,反身將左溫牢牢抱在懷中。

  「你可是記恨我,上個世界又坑了你?」藍衣青年輕聲細語道,「難得有機緣讓你我互相依靠,我只希望你能牢牢記住我。縱然時間短暫,也讓我甘之如飴。」

  「若真說起來,這一切還是你教我的。許久以前,你不就這般坑了我一次,從此讓我對你再難忘懷?」

  儘管左溫心中已有隱約預感,當他得到確切答案時,仍忍不住心頭一顫。

  「哎,現在你又與我牽扯到一塊,怕是不合作也不行了。」

  隨著慕華燦悠悠話語,左溫立時覺察到銳利視線落在他身上,極為不快地停留一瞬,似要將他千刀萬剮方才甘心。

  可不就是主角封天縱,好巧不巧看見這一幕?

  混帳,簡直混帳!左溫咬了咬牙,又被慕華燦吻了吻額頭。

  想來是封天縱收斂氣息,一直跟在他們身後。自己修為較低,並未覺察到那人的蹤跡,而慕華燦早將一切看在眼中。

  「就許你算計我,不許我算計你?」藍衣青年眯細眼睛微笑的模樣,好似一隻狐狸,「我還是覺得,你生氣的模樣更可愛些。」

  「能瞧見你此時表情,縱然死在你手上一千次,我都絕不後悔。」

  誰說太虛劍修生性耿直,從不屑陰謀詭計?左溫簡直要生氣了,可等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後,依舊是那般清冷如水的模樣。

  少年與藍衣青年交疊的身影,無比親昵。封天縱遙遙望了最後一眼,並未驚動那二人,而是轉身就走。

  縱然慕華燦心有所屬,那又如何?只要是他瞧中的人,總有一日必會妥協。

  他不認輸,從來不認輸。

  察覺到封天縱離開之後,左溫立時掙開慕華燦的束縛。他目光閃爍不定,猶豫究竟是扇慕華燦一耳光,抑或直接離開。

  藍衣青年似是並未覺察到他複雜心緒,逕自將他緊握的手伸開。好幾個藥瓶,被放在他手中。

  「回天丹。」慕華燦輕聲道,「還有其他一些丹藥,對你修行頗有幫助,暫且收著。」

  左溫自然是識貨的。這些丹藥極為珍貴,不說在這劇情世界中,就算用任務點兌換,都會消耗頗大。

  少年猶豫許久,終於問道:「你把丹藥全給了我,又要如何提高修為?」

  刹那間,慕華燦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他好似見到月光如水明澈遍地,所有將綻未綻的花都盛開,顏色清麗香氣許久不散。

  藍衣青年笑盈盈道:「我將所有希望,全都寄託在你身上。若是將來封天縱難為我,還要你替我出頭。」

  這一貫逞強的太虛劍修,竟會說出這等話,左溫倒有些驚異。

  「我自會信守承諾。除了我之外,沒人能欺辱你半點。」

  瞧他這彆彆扭扭的表情,好像一隻小貓終於耐不住寂寞,故意蹭到主人身邊求撫摸,還裝作一副毫不在意的高傲模樣。

  「是,是。」慕華燦越發笑意溫柔,「我獨獨相信你一個人,莫要辜負我的期望。」

  等到慕華燦和左溫攜手歸來後,幾位丹鼎閣弟子表情越發詭異。

  這二人消失的時間,著實不短。那位與大師兄頗有淵源的太初門弟子,沒等片刻就去尋找他們,等他回來之後,就面色陰沉地離開了。

  也不知道那太初門弟子究竟瞧見什麼,才會露出那般表情。他們不敢詢問慕華燦,只能忍住好奇之心,上上下下打量著左溫。

  那少年似是羞澀一般,越發低下頭來,就連耳朵都紅了,這可著實太有趣。

  等到慕華燦瞪了他們一眼,那幾名弟子才不大情願地移開視線。

  藍衣青年逕自吩咐道:「位太初門弟子楚涵,用五株珍貴靈植換取一枚回天丹,將其記在賬。」

  此言一出,就有人苦著臉道:「大師兄……」

  事實就如先前封天縱所說一般,儘管左溫拿出的靈植年份頗高,比起回天丹來,依舊不值一提。

  若非慕華燦一意孤行,丹鼎閣絕不會做這等虧本買賣。

  「暫且記在賬上。」慕華燦又重複一遍,態度不容置疑,「等回到門派之後,我會自己補齊差額。」

  如此一來,誰都不好再說什麼。仍舊有幾名女修,心緒不平。

  不過是一個模樣清秀的太初門弟子,修為也不算高,怎麼就能讓大師兄一見傾心?

  左溫將一切看在眼中,稍微猶豫刹那,就從袖中掏出一個玉匣。匣蓋稍稍敞開一縷縫隙,五彩霞光就騰然而起,直入雲霄。

  那霞光似有形又似無形,先是凝結為亭臺樓閣,頃刻間又變換成縹緲仙境,讓人目不暇接。

  等左溫徹底揭開盒蓋後,那些煙霞反倒直接收攏消失,好似幻覺一般。

  若有若無的香氣,好似鑽入每個人神魂之中,揮之不去。仿佛他們每呼吸一刹,自己的修為也會隨之緩緩增長。

  「萬年紫晶芝!」有人驚呼一聲,就連聲音都顫抖了。

  這東西著實稀罕至極,全天下怕就只有這一株。若能煉成丹藥服用,定能將修為提高好幾階,更沒有心魔滋生,可謂一步登天。

  少年並未猶豫,他直接將玉匣推到慕華燦面前,淡淡道:「我用它換一枚回天丹,足能價格相抵吧?」

  「自然足夠。」慕華燦平靜道,「不僅如此,還超出不少。」

  「剩下的留給你。我不要你吃虧。」少年說完這句話後轉身就走,半點也不留戀。

  橫豎都是楚家遺留的東西,因為被藏在密室之中,主角搜刮之時並未發現。現在他拿來補償慕華燦,再合適不過。

  縱然左溫與那太虛劍修再次達成協定,他也不需讓那人因此吃虧。

  遠處有人借助魔氣,將一切看了個徹底。

  「囂張。」封天縱淡淡說,似是半點也不在意。他周身卻有森然黑氣湧動如潮水,不斷膨脹擴張。

  不過頃刻,堅固無比的地磚就被腐蝕成塵土。風一吹,就再也不見。

  「真是囂張。」封天縱又重複一遍,仍是表情淡淡。他伸手一掐,就將身旁那條吐著信子討好他的小蛇,重新變為一捧煙塵。

  楚涵勾引慕華燦,用一堆並不值錢的靈植換來一枚回天丹,著實手段高明。

  如此倒也算不了什麼,慕華燦不過一時糊塗。自己與其交涉過後,那人必會清醒過來。誰知楚涵手上還有那等寶貝,還一併將其交給慕華燦收買人心。

  如此不僅讓自己先前打算全都落空,更讓封天縱給慕華燦準備的禮物,再無半點用處。

  他費盡心思搜集來的一株五千年紫金芝,又哪比得上這萬年紫金芝?楚涵所作所為,已經觸及到封天縱的底線,讓他不能再忍耐半點。

  好在那少年性情軟弱,更對自己極為畏懼。只需自己明日找他談談心,楚涵自會打消不該有的奢望。

  絕沒有人能夠拆散他與慕華燦,絕對沒有。封天縱眸光深寒,已然下定決心。

  第二日封天縱觀察許久,順利將楚涵堵在門口。

  英俊青年身形修長,足足比楚涵高出一頭。他微微皺眉,冷聲道:「離開慕華燦,不要讓我再說第二次。」

  「封師弟。」少年似是驚愕了。他訥訥招呼一聲,表情局促。

  「慕華燦何等人物,豈是你能夠奢望的?你進入太初門足足十五年,依舊只是築基五層修為,著實資質太差。」

  「且你性情不堪,還曾脅迫我同你解除婚約,哪配得上光風霽月的華燦?」

  眼見左溫又想說話,封天縱乾脆冷笑一聲打斷他:「是你欠我的,本來就是你欠我的。若是你不與我解除婚約,我何至於鬱結於心數載不能勘破,直至幾年前才築基成功?」

  封天縱就是吃准,楚涵對當年解除婚約之事心懷歉疚,因而對他多有忍讓。

  否則楚家為何如此大方,特意將當初聘禮十倍償還,還給了他不少珍貴丹藥?

  即便如此,封天縱依舊對楚涵沒有好感。再多的丹藥,也不能將他當初受到羞辱,一抹而盡。

  封天縱原本就不喜歡楚涵,也早明白自己修為停滯並非心魔作祟。他故意裝出一副為情所傷的模樣,就是要讓楚涵懷有歉意。

  這般日後報復起來,才能讓楚涵痛入骨髓。而那至為愚蠢的人,竟當真相信了,一切豈不可笑?

  果然,楚涵微微垂下頭,再不敢辯駁一句。

  儘管封天縱已經開始琢磨,如何將楚涵千刀萬剮之後,再抽魂折磨數百年,他此時依舊能夠維持冷靜。

  「我耽擱這麼多時光,全都因為你。這件事,終其一生你都別想擺脫干係。」封天縱一字一句道。

  楚涵咬了咬唇,終於按捺不住:「可是師尊說,我已經在你洞府前跪了三天三夜,一切恩怨就此了結。」

  「是易靈真人那般覺得,與我可有半點關係?你現在欠我,將來也會一直欠我。」

  眼見少年越發面色慘白,垂著頭的模樣可憐極了,封天縱並未有半點憐憫之意。

  事情正向他的謀劃,一步步前進,如此再好不過。

  「直接去找慕華燦,再要回那株紫晶芝。」封天縱態度強硬,「告訴他你昨日對他示好,只是為了回天丹。現在你後悔了,準備與他一刀兩斷。」

  楚涵幾乎要哭了。封天縱能看到晶瑩水光,在那雙鳳眸中打轉,他心中卻嗤笑一聲。

  就算自己利用楚涵,那又如何?

  如此軟弱,又是如此沒有主見。這等心性之人,日後即便與慕華燦結為道侶,也必定不會長遠。

  自己才是最適合慕華燦的人,哪容他人插足分毫?

  僅僅壓迫並不夠,還需自己稍微引導。封天縱沉默刹那,平靜說:「如此一來,我就原諒你。」

  楚涵霍地抬起頭,顫聲問:「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封天縱耐心誘導,「我再不恨你與我解除婚約,也不恨楚家讓我受盡恥辱。」

  「只需你在慕華燦面前說幾句話,一切就一筆勾銷。」

  少年低頭思索,似是有些猶豫不定,封天縱半點也不意外。

  只等楚涵對慕華燦言明一切後,他就全無價值。為了避免日後生事,自己自會乾脆俐落地殺了他。

  能為自己與慕華燦結為道侶鋪平道路,也算楚涵死得其所。封天縱心中得意,並不露半點。

  「你又算什麼人,膽敢干涉我與楚涵之間的事情?」

  只這道聲音,就讓封天縱渾身一顫。他情不自禁回過頭去,卻見慕華燦就站在他背後。

  一貫微笑的藍衣青年,再沒有半點笑容。他一伸手,就將少年拉進懷裡,不容左溫拒絕半點。

  少年將自己埋在慕華燦懷中,肩膀抖動似是極為可憐。

  慕華燦,究竟什麼時候來的,他將所有事情聽了多少?為何自己布下的魔氣,並未覺察到慕華燦半點蹤跡?金丹修士的能為,就如如此不凡?

  封天縱思緒凝固,他意圖在最短時間內想到一個補救之法,只能暫時保持沉默。

  「將自己修為停滯的原因,全都歸結給他人,你才叫心性不堪。我若是你師尊,恨不能直接抹了你的脖子,只當自己從沒收過這樣的弟子。」

  慕華燦淡淡斜了封天縱一眼,眼眸微微眯細:「你瞧見楚涵性情良善,對你心懷愧疚,就如此威脅他,性情也至為不堪。」

  「心性不行性格更差,半點也入不得我的眼。只以為與你我有過一面之緣,就如此放肆。」

  藍衣青年冰冷話語,已然使封天縱幾近麻木。他從未想過,自己一心愛慕之人,居然是如此刻薄的人。

  他所有幻想,刹那間破滅了,整個世間都是黑暗的。英俊青年呆呆立在原地,許久後才道:「我不相信,你絕不是這樣的人。」

  「都是楚涵挑撥離間,你不該相信他的話。」

  刹那間,封天縱好似找到緣由一般,恍然大悟。

  他忽然奇異地微笑了,一字一句冷聲道:「我知道楚涵你還愛慕我,因此特意拆散我和慕華燦。」



第66章

  左溫眨了眨眼,覺得自己無辜極了。

  誰能想到自己在一旁看好戲,就被主角直接認定心儀于他,簡直莫名其妙。

  「你既然選擇當初退婚,狠狠羞辱我,現在又想與我重歸於好,天下沒有這般好的事情。」封天縱神情不屑,「我奉勸你一句,不要為了一己私情攪擾我和華燦。否則,後果自負。」

  是了,也只有這一種解釋,封天縱如此相信。他緊緊盯著左溫,並不給他閃躲的機會。

  這般篤定而自信,不愧是命定主角才有的想法。怎麼自己穿越這麼多劇情世界以來,碰上的對手都是此等模樣?

  若非左溫任務在身,他都不屑與封天縱產生半點聯繫。只靜靜看主角自己作死,豈不有趣極了。

  少年抬頭看了封天縱一眼,模樣頗有些無辜。他剛想鬆開青年的手,就被那人緊緊握住了。

  左溫似是得到勇氣般,輕輕說:「我對封師弟,根本沒有那般心意。退婚一事我的確歉疚,你因此讓我跪了三天三夜,也算了解恩怨。」

  「從此以後,你我再無瓜葛。至於你同慕道友之間的事情,與我並無半點關係。」

  「怎麼就沒有關係?」藍衣青年長睫眨動,似是沮喪般道,「我對楚道友一見鍾情,你卻這般推脫,真讓我有些難過。」

  「至於這位道友。」慕華燦溫潤聲音驟然冷銳,「對我心儀之人冷言冷語,實在放肆。」

  「閉嘴!」封天縱厲聲大喝,他不敢聽慕華燦再說第二句話。

  不過頃刻,三人頭頂的天空就驟然一暗。銳利刺骨的靈氣彙聚成旋渦,刮得封天縱渾身發冷。

  金丹修士的威壓直接放出,似一隻無形巨手,壓迫著封天縱的脊背腰腿。他情不自禁,要在這威壓之下跪拜臣服。

  封天縱倔強地運起魔氣,方能強撐著不服輸。他費盡力氣微微抬眸,藍衣青年面容冰冷,再無先前溫潤如玉的模樣。

  原來他與慕華燦之間,距離如此遙遠。不光修為與身份相差太大,更重要的是,那人心中從來沒有自己。

  為了楚涵,慕華燦甚至不惜出手對付一個築基修士,和那人溫軟性格根本不同。

  封天縱閉緊眼睛,覺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扯成千百片,悄無聲息地墜落在地。

  忽有一道銳利疾風如箭矢般,直接破開封天縱護體靈氣,險而又險地擦過他的臉頰。刹那間,封天縱覺得他仿佛被這靈氣一剖兩半。

  靈氣攜帶而來的巨大威壓,將他整個人掀翻在地。周遭地面崩裂如蛛網,又消無聲息地消失了。

  封天縱狼狽地坐在地面上,驚異自己為何還活著。

  藍衣青年指間凝聚許久的靈氣,瞬間消失不見。慕華燦徐徐垂下手,表情依舊平淡如水:「如果再讓我聽到你威脅楚道友,莫怪我不客氣。」

  自己心儀之人對自己全無好感,還極力袒護曾經羞辱過他的仇人。那懦弱又無能的楚涵究竟有哪點好,能博得慕華燦青眼有加?

  恨意憤怒與不甘,如岩漿般翻滾流淌,將封天縱的心侵蝕得千瘡百孔。

  動用魔氣吧,只要動用魔氣,你就能輕而易舉殺了楚涵,還能制服慕華燦。等你得到那人的身體之後,又何必在意他心中想著誰?

  心底有聲音在不斷蠱惑封天縱,使他的理智逐漸崩塌淪陷。刹那間,青年雙目赤紅一瞬,又被他強行壓下。

  在四大門派共同舉辦的雲瀾會上鬧事,不亞於自討苦吃。即便他能殺了楚涵又如何,等到其他修士趕來之後,就能順利制服他。

  他暫且拿慕華燦沒有辦法,但對付楚涵,封天縱根本不必大費周章,英俊青年眸光冷銳刹那。

  「走吧。」慕華燦神情溫柔。他牽著少年的手,二人並肩而立的模樣親昵極了。

  左溫似是不安般,回身看了一眼,又極快地轉過頭去。

  好一對神仙眷侶,封天縱暗中冷笑。他一瞬不瞬盯著那遠去的二人,似一條毒蛇盯住自己的獵物。

  待得左溫確認周遭無人後,他逕自掙脫了慕華燦的手,淡淡道:「你這麼一逼迫,主角入魔的時間怕會提前不少。」

  慕華燦倒也不強迫他,只是輕輕巧巧地說:「乾脆俐落地了斷,總比糾纏不清好得多。難道你真捨得讓那人與我糾纏不清?」

  忽然湊近的端麗面孔,讓左溫不禁呆愣一瞬。

  太虛劍修這具軀殼,真當得起一句秋水為神玉為骨。他漆黑眼睛眸光溫柔,左溫恍如能從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慕華燦眼見少年越發神色恍惚,又微微傾身,捧住了他的面孔。

  誰料下一瞬,左溫就頗為嫌棄地推開他,半點也不留戀。

  「你意圖太過明顯,我一眼就能瞧清。勾引人的手段,我比你清楚得多。」

  藍衣青年半點也不尷尬,他悠悠道:「若真是如此,為何你耳朵紅了?」

  左溫根本不上當,乾脆冷哼一聲:「想不到自詡高潔太虛劍修,也會糊弄人。事實如何,你自己心裡清楚。」

  「是啊,我騙你。」慕華燦笑意盈盈,「若能哄得你心動,說兩句假話又如何?」

  不要臉,那太虛劍修不知幾時學會這等花言巧語。

  左溫乾脆扭過頭,不想再看慕華燦第二眼。

  「可憐我一片真心,被你直接拋棄不理。我一路追隨你穿越無數個小千世界,卻不能得到你半點矚目。」藍衣青年聲音低緩,似是極為傷神。

  左溫的心立時微微一悸。

  一路追隨,這短短四字可並不簡單。

  他也曾奇怪,為何那太虛劍修每次都未完成任務,依舊沒有重入輪回。他們二人每次都在無數個劇情世界中重逢,必定不是巧合。

  為何那太虛劍修的系統,對他如此寬厚?這其中,必有自己並不知曉的隱秘。

  還未等左溫將事情想得徹底,他就被人捏住下巴緩緩抬起頭,少年情不自禁睜大了眼睛,模樣驚愕。

  輕柔的吻如同蜻蜓點水般,落在他的眉間,一觸即分。藍衣青年含笑的模樣,簡直有兩分狡黠。

  「我騙你的,虧你還真上了當。」

  少年斜了慕華燦一眼,又將他的臉推遠了些。青年也不惱怒,又握住左溫的手指親了一下才鬆開。

  是真是假,左溫自能分辨得出。也許一切,並不如他想像得那麼簡單。

  今日是雲瀾會的最後一天,偏偏趕上連綿陰雨,寒冷徹骨。對於凡人而言,他們應該躲在屋內並不外出。

  而修士並不需在意這些,只用一個避水決,就能讓他們不受雨水干擾。依舊有不少人聚集在各類攤位前,興致高昂情緒熱烈。

  封天縱面無表情,築基八層的威壓直接釋放開來,驚得許多修為弱小的修士渾身一哆嗦。

  可等他們一回頭時,卻發現那威壓好似錯覺一般,身後並無半個人存在,著實讓人驚訝不已。

  封天縱仿佛一縷霧靄般,與這灰暗天色融為一體。就連已是金丹修士的慕華燦,都並未覺察到他的蹤跡。

  他遙遙綴在楚涵身後,眼看那少年與慕華燦一路而行,到了傳送陣前才止住腳步。

  固然築基修士能夠駕馭雲光,但雲瀾會所在地離太初門實在太遠,終究不如傳送陣來得迅捷。

  封天縱遙遙聽見,那二人親昵言語。

  「不如你晚回一日,等我處理完事情之後,再和你一起離開。」

  「師尊的心魔隨時有可能失控,我不敢耽擱片刻。」少年長睫顫動,輕聲細語。

  「罷了,我並不勉強你。」藍衣青年搖了搖頭,似是頗為惋惜,「再過幾日,我就去太初門找你。」

  左溫似是害羞又似焦急,好一刻才說:「我怕師尊為難你……」

  「放心,有我在。」慕華燦短短幾個字,就讓左溫心緒安穩下來。

  他們二人依依不捨地牽了牽手,傳送陣法一發動,左溫就消失得毫無蹤影。

  直到左溫消失之後,慕華燦仍舊立在原地好一刻,悵然若有所失。

  好一出感天動地的情形,可惜這是他們二人的最後一面,封天縱心中冷笑。

  早在傳送陣發動前,他就將一縷魔氣隱著於陣法之上,輕而易舉地更改了傳送陣的目的地。

  等到楚涵踏出傳送陣後,他就會發現自己並沒有回到太初門,而是到了至為險惡的蠻荒之地。

  從沒經歷過風雨的楚涵,必會心緒慌亂不知如何是好。

  而封天縱尾隨而來,猝不及防之下就能要了那人的性命,不留半點痕跡。

  什麼兩情相悅依依不捨,等到楚涵一死,還不是一句空話?只需自己稍加安慰慕華燦兩句,再用珍貴靈植討他歡心,站在慕華燦身邊的人,必定只有自己一個。

  封天縱也擠到傳送陣前,他交給看守陣法的修士十枚靈石。待得傳送陣發動之後,那一縷魔氣被他悄無聲息收回,半點痕跡都不留。

  眩暈感極快消失,封天縱睜開眼睛。他用神識查探周遭百里,並未發現其他人蹤跡。

  英俊青年情不自禁皺了皺眉,驟然覺得事情有些不簡單。

  他修為足足高出楚涵三層,輕而易舉就能發現那人的蹤跡。不過短短一刻鐘,那無能廢物又能去哪?

  封天縱在原地躊躇好一會,終於不甘心地離開了。

  暗藏于不遠處的左溫瞧見這一幕,只揚了揚眉,並未有絲毫動作。他被系統3022遮掩得徹底,就算主角金手指非同一般,也不可能發現他就在封天縱身邊。

  果然,雖然封天縱本人已經離去,他卻用神識探查著每一寸土地,仍舊毫無收穫。

  那冰冷神識也終於消失後,左溫才從藏身之處出來。

  封天縱更改傳送陣法,將他傳送到蠻荒之地來,左溫半點也不意外。以主角暴虐無情的性格,他若能讓自己安安穩穩回到太初門,才是怪事。

  只憑左溫與他心愛之人親近一事,封天縱就恨不能將他千刀萬剮。

  封天縱在慕華燦面前,是體貼順從的後輩修士。但主角對待其其餘人來,半點也不留情。

  也有幾人親近慕華燦,全被封天縱背地裡折磨致死,從沒有半點痕跡。

  誰若不小心冒犯封天縱一句,他當場雖不發作,過後卻能滅其全族。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就是封天縱的信條。

  左溫搖了搖頭,倒覺得封天縱太過自信。就算他有系統3022這種金手指,也不願與封天縱正面衝突。

  他算是看出,世界意志加身的主角,氣運沒有衰落到極致時,絕不會死去。

  自己修為不如封天縱,主角的金手指又著實難纏。與其費盡全力與封天縱硬拼,倒不如著手破壞他原本的機緣,著手佈局最後讓主角徹底服輸。

  與那太虛劍修合作,讓慕華燦與封天縱鬧翻,可算一樁。而左溫接下來謀劃之事,又是另外一樁。

  在原本劇情中,封天縱因為送給慕華燦五千年紫金芝,被不少人暗中嫉恨。

  他們不懷好意,準備在封天縱回到太初門途中襲擊他,卻被主角將計就計,將其傳送到蠻荒之地來。

  封天縱將這幾人傳送到蠻荒之地,不光為了順利埋伏,更因為他修行的功法隱隱指引他前往此地,算是一舉多得。

  那幾名修士猝不及防,被封天縱殺了個乾脆俐落。而封天縱更是謀劃順利,找到他修行《羅刹噬魂訣》的下半部分,由此主角的金手指才徹底粗壯起來。

  劇情世界中主角奇遇得到的功法,大多是不完整的。

  然而就算暫且修行一部分功法,也能讓主角脫穎而出碾壓旁人。將來他自有機緣得到完整功法,由此顯示主角非同一般的逼格。

  現今事情就如左溫料想一般,只不過換成自己惹怒封天縱,那幾名見財起意的人倒也保住性命。

  如此一來,左溫覺得事情格外有趣些。只要自己謀劃妥當,封天縱的運勢怕就會直接衰落,即便他竭力掙扎都無可奈何。

  封天縱差不多將周遭千里翻了個遍,依舊沒有找到楚涵的蹤跡,心中既是不安又有些疑惑。

  自從那日他算計楚涵失敗之後,一切仿佛直接脫軌。不管是慕華燦對楚涵一見鍾情,抑或此時突發意外,都讓封天縱驚心不已。

  恍如他原本順暢而上的命途,忽然間轉了個彎,由此變得坎坷不平起來。

  英俊青年皺了皺眉,將心底不安的感覺驅散一空。即便楚涵想玩什麼花樣,他也不在乎。

  等自己找到下半部《羅刹噬魂訣》後,區區一個楚涵又算得了什麼?等他修為足夠高時,整個天下都會臣服在自己腳下。

  封天縱走走停停來到一座廢棄洞府前,他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上半部《羅刹噬魂絕》只將地點鎖定在蠻荒之地,並無大概範圍。還是封天縱憑藉氣息牽引,才找到此處。

  為了廢除洞府之中的各類陣法,封天縱足足花費了好幾日時間,倒也覺得自己陣法的修為也隨之一並提高許多。

  封天縱一步步踏上石階,並不費心半點,終於見到那一卷古樸卷軸懸浮於空中,點點暗黑幽光不斷閃爍,似有幾分不詳。

  區區一卷功法,還能鬧翻天不成?封天縱深吸一口氣,他掐了個法訣,那卷軸就直接飛入他手中。

  隨後未等封天縱得意片刻,他就昏昏沉沉地暈了過去,唯有手中還攥著那卷軸不放。

  一隻修長白皙的,將那卷軸從封天縱手裡拽出。從始至終,左溫都表情淡然,沒有半分欣喜之意。

  他一路跟著封天縱,直到主角將所有機關陣法破除完畢,左溫才驅動系統3022,讓主角徹底暈眩。

  幾百任務點,就能讓封天縱最關鍵的機緣消失,實在划算的很。自己倒要看看,沒有下半部《羅刹噬魂訣》的封天縱,要如何縱橫世間。

  左溫將卷軸上的功法匆匆一掃而過,頓時沒了興趣。縱然在這世界中,這功法已算是不錯,比起他之前修行的功法,依舊有頗多不足。

  少年伸指一彈,細細碎碎的黑芒就直接不見,那卷軸瞬間化為塵埃,落了一地。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一貫自認謹慎的主角封天縱,總能成功算計他人,由此多了幾分驕傲與自大。

  等到封天縱發現自己計畫失敗之後,他會直接收斂抑或一意孤行?

  左溫淡淡微笑了,他又從儲物袋中掏出另外一卷卷軸,塞入封天縱手中。

  「系統3022不明白,為何宿主要特意花費點數兌換功法,還將其還給主角。」

  「如果單論品級,《乾元天璣幽圖》要比主角原本功法,品階高上許多。封天縱修行之後,修行速度定會比原本劇情提升許多。」

  「你以為,我會那麼好心?」左溫淡淡道,「既然天命註定讓封天縱在此獲得奇遇,那我毀掉他的奇遇之後,就再補償給他一個。」

  「如此一來,不光我日後佈局定會成功,已然開始警醒的天命,也會逐步麻痹,再也不會鬧出上個世界那種大麻煩。」

  「誰叫我和主角搶男人,不小心謹慎一些怎麼行?」

  似是戲謔的話語,讓系統3022越發默然。

  它不知何時,宿主與那太虛劍修關係突飛猛進,甚至能用如此親昵的運氣調侃對方。

  臨走之前,系統3022掃了一眼依舊昏睡的封天縱。可憐主角封天縱,不光輸了心愛之人,更會下場淒慘。

  封天縱從夢中驚醒,發現那卷軸依舊還在自己手中,立時安心許多。

  他方才做了一個古怪至極的夢,天空崩塌流火滿天,鮮血染紅大地。諸多凡人只能流竄逃避,而後就悄無聲息地化為塵埃。

  而自己靜默立在蒼穹之上,衣袖飄飛心中漠然。仿佛這整個世界,都隨著他心念變動而顫抖不已。

  那種掌控世間的感覺,著實令封天縱迷戀不已。他情不自禁伸了伸手指,似能覺察到風從指間呼嘯而過,大地蒼穹都為之顫動。

  果然是《羅刹噬魂訣》與他極為契合,他找到上半部功法時也有這種奇異感應,因而封天縱並不驚訝半點。

  封天縱又閉上眼睛好一刻,才清醒過來。

  離開蠻荒之地前,他第三次搜尋楚涵的蹤跡,仍是一無所獲。

  定是那縷魔氣牽動陣法時,將楚涵拋到其他地方。那人必會在空間亂流中,被扯得粉碎。

  封天縱揚了揚眉,仍舊覺得不開心。他既沒有看到楚涵跪地求饒,也不能拘禁其魂魄數百載,讓其臨死之時亦不得解脫。

  好在楚涵一死,就再沒有人打擾自己與慕華燦。

  可封天縱回到太初門後,就聽到門中傳言易靈真人已經恢復修為。整個門派的弟子,都議論紛紛,更有諸多猜測。

  想不到楚涵這般命大,竟有能為活著回來。封天縱收斂心緒,只冷笑一下,從此並不在意。

  他一心一意提升修為,並不分神半點。不過短短數日,封天縱就發現原本暴烈的魔氣,比以往更加服帖順從,更讓他心緒穩定。

  如此就好,沒有絕對實力之前需要隱忍。

  再等幾日之後,所有新仇舊恨一併結算,他定要使楚涵身敗名裂,被逐出門去。



第67章

  太初門已是秋意濃厚,就連碧綠樹葉也已變為紅黃二色,鮮亮而絢麗。

  獨獨在問雪真人洞府周圍,一切都是銀白色的。銀白的臺階銀白色的地面,還有不斷飄落的雪花,恍如冬日提前降臨。

  不光是寒風徹骨凜冽,更有非同一般的森然冷意,自這整座山蔓延開來,尋常弟子絕不敢踏入這座山內。儘管他們已有修為在身,依舊無法抵禦化神修士的靈氣外放。

  化神修士心緒自與天地相通,只從問雪真人洞府周圍的凜然景象,諸多弟子就能看出這位女修心情極為糟糕。

  封天縱踏著雲光降落,密集墜落的雪花似能將他整個人也一併凍僵,變成一座冰雕。

  他伸指驅散附著在渾身的寒意,對著緊閉的洞府大門欠身行禮道:「不知師尊近來可好?」

  許久以後,才有人悠悠歎息道:「不好,易靈真人還活著,我又怎能高興?」

  對於宋問雪的回答,封天縱一點也不意外。

  整個太初門弟子,早就知道問雪真人與易靈真人不對付。先前易靈真人生命垂危之時,宋問雪就高興極了。

  誰知楚涵不知用什麼方法換來一枚回天丹,不僅鎮壓住易靈真人的心魔,還讓他的修為也一併提升幾層。

  只此一樁事情,就讓宋問雪將那師徒二人恨得牙癢癢。

  洞門豁然打開,白衣女子斜倚在臥榻上,聲音冰寒如雪:「你不是說,等楚涵離開雲瀾會,就會殺掉他麼。怎麼現今,那小畜生還活著?」

  從宋問雪話語中,封天縱聽出了一絲危險之意。他趕忙下跪叩首道:「是徒兒無能,讓楚涵逃脫了,還請師父責罰。」

  儘管封天縱態度卑微,神情也極為恭敬,他心中卻有一團烈火熊熊燃燒。

  若非宋問雪是他的師傅,封天縱又何須跪拜這脾氣古怪的女子?他生來就是逆天而行,自有錚錚鐵骨,絕不屈服於任何人。

  等到自己修為有成之日,自會讓所有得罪過他的人後悔莫名,宋問雪也是其中之一。

  懷著這般心緒,封天縱才能忍住他心中膨脹的怒意。

  白衣女子似是並未覺察到,自己徒兒的複雜心緒。她漫不經心道:「我倒聽說一樁有趣的事情,那位丹鼎閣首席弟子慕華燦,對楚涵一見鍾情。」

  短短一句話,就讓封天縱脊背顫抖。

  他何能忘了這般恥辱,楚涵不光與他解除婚約羞辱自己,更巴結上慕華燦,誘使那人與自己鬧僵。

  此等仇怨,將楚涵千刀萬剮再抽魂折磨,都嫌太輕。

  宋問雪極滿意封天縱的反應,她緩緩走到青年身前,伸出纖細手指輕輕點在封天縱胸前:「如果我沒記錯,慕華燦可是徒兒你的心儀之人。」

  何止心儀之人,那風華絕代的青年,已是封天縱今生今世最強的執念,旁人斷不能更改。

  「確實如此。」封天縱強忍住心潮澎湃,答得平靜。

  白衣女子也並不深究,逕自點了點頭:「你今日來得巧,太初門來了個貴客。掌門通知幾位長老前去迎接,你也一併見見世面。」

  「這人必是徒兒你想見之人,為師又怎能不成全你?」

  宋問雪意有所指的話,已然能讓封天縱聯想到不少事情。他依舊僵硬不動,強忍著問道:「可是慕華燦前來拜訪?」

  「不止如此,他還帶來了丹鼎閣掌門,顯然另有所圖。」

  封天縱腦內轟鳴,當真是他料想中最糟糕的事情。

  早在雲瀾會上,他就聽出那二人有了互許終身的意味。現在就連丹鼎閣掌門都來了,慕華燦還真是誠心實意。

  封天縱為了討好慕華燦,已然竭盡所能。誰料楚涵怯生生一個眼神,就將封天縱心儀之人直接搶走。

  先是退婚之恥,又是奪愛之恨,兩種激烈情緒交織融匯,在他心間腐蝕蔓延。

  「可惜,真是可惜。」宋問雪嘖嘖感歎,更讓封天縱心緒糟糕。

  不過瞬間,封天縱就重新恢復鎮定。他平靜地跪在原地,英俊面容上並未有絲毫表情。

  「師尊可是依舊責怪徒兒辦事不利,竟讓易靈真人死裡逃生?」

  「責怪談不上,失望倒是真的。你在我面前信誓旦旦,為師才將所有希望寄託到你身上,誰料你竟會失手?」

  白衣女子用纖細手指挑起封天縱的下巴,吐氣如蘭語氣曖昧。

  誰知下一瞬,她就狠狠抽了封天縱一巴掌,厲聲喝道:「無能之輩,呸!」

  這一掌極大力,推得封天縱整個人倒在雪堆之中。他眼前發黑呼吸困難,整個人似要隨之崩潰。

  左臉先是麻木隨後卻是熱燙,每一刻都提醒著他受到的恥辱。封天縱捂著面頰,依舊鎮定道:「師尊責罰得對,的確是徒兒辦事不利。」

  「我還希望,師尊再給我最後一個機會。今日只要師尊配合,不光楚涵定會死去,易靈真人也會名譽掃地。到了那時,師尊想要他的性命,還不是輕而易舉?」

  女子面上的憤怒之色緩緩消失,她重新縮回到臥榻上,不緊不慢抬了抬眼:「既是如此,為師就再給你一次機會。」

  「若是此次不成,可別怪我心狠手辣。」

  有朝一日,他必要徹底征服宋問雪。讓這高傲不可一世的女子,跪在他面前低頭服軟。

  慕華燦是他囊中之物,宋問雪亦不例外。征服這等高高在上的女子,所獲得的成就感又豈會尋常?

  大殿之上的太初門掌門,眼見宋問雪帶著封天縱來了,只威嚴地點了點頭。他身邊自有一位模樣清俊的修士,特意看了封天縱一眼,就含笑移開了眼睛。

  封天縱行禮過後,就走向臺階下年輕弟子所在之地。

  儘管封天縱已有所準備,當他看到慕華燦與楚涵親密姿態時,仍忍不住眸光一暗。

  他只瞧了一眼,就垂下眼睫收斂表情,仍舊是以往淡漠高冷的模樣。

  左溫似是畏懼般顫抖一下,又被慕華燦將他的手握在掌心,安撫地拍了拍。

  「我敢說此時,封天縱恨不能直接殺了我。」少年在慕華燦耳邊輕聲細語,「也許他更想將你帶走,囚禁關押再狠狠折辱。」

  若有若無的氣息,讓慕華燦微微一悸。似一隻小貓爪子,不輕不重在他心上撓了一下。再加上那般近乎調戲的話語,越發讓藍衣青年眯細了眼睛。

  然而只是這片刻的親昵,隨即左溫就拉開距離,並不看慕華燦半眼。

  這魔修是嫉恨自己先前戲弄他,非要到此等關鍵時刻才報復回來,左溫睚眥必報的性情從始至終就未改變過。

  藍衣青年笑意盈盈,也微笑道:「我也曾計畫過同樣的事情,可惜你那次逃得太快,讓我所有打算都落了空。」

  慕華燦也附在左溫耳邊說話,姿態親密語氣和緩。旁人瞧見他們二人模樣,都不由避過頭去。

  左溫斜了慕華燦一眼,並未有任何反應。

  若是他早就心生畏懼,又何能占得上風?終究是臉皮厚的人,才能在這場交鋒中贏得勝利。

  那太虛劍修還能有什麼招數,左溫一併接著就是。

  不遠處的易靈真人咳了幾聲,又十分不滿地瞪了慕華燦一眼。藍衣青年歉疚地微微鞠躬,倒也與左溫的距離稍稍拉開些。

  這般恭敬有禮的模樣,仿佛和剛才調戲他徒弟的人,根本不是同一個。

  易靈真人心緒不快,卻不知如何發作。他只要瞧見自己徒兒怯懦溫軟的目光,所有嚴厲話語就直接咽了下去。

  若非楚涵竭盡所能,從丹鼎閣換到一枚回天丹救了自己性命,他怕是早早心魔發作瘋狂而死。

  看在楚涵的面子上,他對慕華燦有再多不滿,也只能暫且忍耐。

  眼見太初門幾位長老都來了,慕華燦就主動走上前。他溫文有禮地行禮,並未有絲毫怯懦。

  「晚輩心儀太初門弟子楚涵,想與他結為道侶,還望李掌門成全此事。」

  慕華燦聲音雖不大,卻讓大殿之中所有人都聽了個清楚。

  儘管先前太初門中已有諸多猜測,不少人更瞧見楚涵與那風華絕代的青年站在一塊的親密模樣,真當此事發生時,依舊有些難以置信。

  誰能想到前段時間還跪拜在封天縱門前,乞求那人借他幾百塊靈石的楚涵,竟有這般風光的時候?

  若論那二人出身,在四大門派中,太初門實力一般只算墊底。而丹鼎閣修士雖然不擅戰鬥,其地位卻高出太初門不少,所有人都不敢輕視分毫。

  若論修為,楚涵不過築基五層,在諸多修士中半點也不起眼。慕華燦修行三十載就已順利結丹,不光修為驚人,資質也十分出眾。

  且慕華燦身份非同一般,更是丹鼎閣的首席弟子,將來極有可能繼承掌門一職位。楚涵的師尊易靈真人,雖同樣是化神修士,但他在太初門中並不受重視,也連累得楚涵遭了許多白不公。

  如果楚家還在,楚涵倒也與慕華燦身份相當。可楚家與魔修勾結殘害修士一事,證據確鑿不容置疑。楚家上下百餘口人,也被四大門派修士聯手滅殺。

  可以說他們二人結為道侶,必是楚涵高攀無疑。

  也不知楚涵走了什麼好運,去了一次雲瀾會就讓慕華燦對他傾心不已,如何讓人不記恨?

  只瞧藍衣青年那張風華絕代的面孔,就有不少弟子為之心醉。他們剛一回過神來,就自以為隱晦地瞧了封天縱一眼,又是搖頭歎息。

  在不少人眼中,封天縱未免可憐。他前不久還狠狠得罪過楚涵,也不知慕華燦會如何為難他。

  出乎意料的是,那英俊青年只是收斂眸光,既無反應更無回答,恍如整個人都成了一尊雕像。

  面對慕華燦的請求,太初門掌門只略微思考片刻,就望向易靈真人:「易長老,既是華燦向你親傳弟子求親,你可同意此事?」

  誰都知道易靈真人脾氣古怪,不許自己弟子與他人結為道侶。甚至為了此事,楚涵還與封天縱退了婚,惹出了不少事端。

  同樣的事情換做慕華燦,是否就有不一樣的結局?

  易靈真人沉默刹那,淡淡說:「楚涵特地為我尋來回天丹,救了我的性命。只要那孩子同意,我就全無意見。」

  此言一出,宋問雪就忍不住輕笑出聲。她暗中傳音道:「徒兒,不知你此時有何感想?易靈真人對你百般挑剔,偏偏對你心愛之人無比認同。」

  「想來是你眼光不錯,自千萬人中挑中慕華燦。只可惜,慕華燦心中並沒有你。若說起來,事情當真有趣。」

  即便聽到自己師尊嘲諷話語,封天縱也沒有任何反應,就連眼睛都不曾眨動一下。

  唯有他暗自緊握的手指,才洩露出他些微心緒。

  自己心儀之人,與他羞辱過他的人,就要結為道侶。何等諷刺又是何等荒唐,諸多弟子落在他面上的目光,都讓封天縱覺得火辣辣地疼。

  好在封天縱有周全計畫,不僅能夠除掉楚涵,還能一併挽回自己心愛之人。

  眼見易靈真人都直接答應,太初門掌門越發覺得事情順利無比。他點了點頭,直接道:「既是如此,不如請劉道友挑一個合適日期……」

  恰在此時,宋問雪不緊不慢插話道:「我有異議。楚家勾結魔修殘殺修士一事,著實蹊蹺。誰又敢說,楚涵與之毫無關聯?還請掌門多多考慮,謹慎行事。」

  此言一出,全場皆寂。

  誰都知道,宋問雪對楚涵一向全無好感。她曾在掌門面前,提議將楚涵當場斬殺,權當給散修一個交代。

  若非易靈真人態度強硬,又出面作保說楚涵與魔修毫無關係,楚涵怕是早就身死魂滅。

  現在又是這般巧的時候,宋問雪再次出言質疑楚涵,當真是不懷好意。

  「誰知近來楚涵卻在丹鼎閣中兌換了一枚回天丹,其價格昂貴不下百萬枚靈石。我聽說,楚涵是用一枚萬年紫金芝,兌換到那枚回天丹。」

  「眾所周知,楚家所有財物早被四大門派搜集起來,補償給諸多散修,楚涵並未分潤到半點。那這枚萬年紫金芝,究竟從何而來?」

  萬年紫金芝,聽到這五個字後,所有人的眼睛都睜大了一瞬。

  這等珍貴至極的天才地寶,煉成丹藥之後不論修士修為如何,定能將其修為直接提升好幾層,更沒有心魔滋生,誰不覬覦誰不渴望?

  誰知楚涵卻用其換了一枚回天丹,著實暴殄天物。

  易靈真人死與不死,與他們有何干係?若是楚涵早將此物獻給自己,他也不必坐看那孩子被逼迫到那般境地。一時之間,就連掌門也狠狠心疼了一瞬。

  隨即他更極快想到,楚家底蘊深厚讓人豔羨不已,比之太初門亦不遜色分毫。

  縱然許多丹藥靈石已被四大門派搜刮一空,也許仍有珍貴之物暗藏深埋。否則又如何解釋那枚萬年紫金芝,究竟來自何處?

  「想來劉掌門也知道,雲瀾會上發生的這樁交易。」

  宋問雪緊盯著左溫,仍是語氣平靜:「還有不少修士見證此事,並不容你否決。」

  少年眨了眨眼睫,他似是驚異般說不出一個字,唯有緊緊攥著慕華燦的手不放。

  藍衣青年剛想開口,就被太初門掌門一句話堵住了:「這是太初門的內務,還請劉道友回避一下。」

  事已至此,太初門掌門並不避諱許多。他冷冷掃了慕華燦一眼,不言而喻的壓迫之意。

  「既是太初門內務,丹鼎閣自然不好干涉。」丹鼎閣掌門語氣平淡,「但楚涵是我徒兒未來道侶,若有差池,我必會親自上門討要一個說法。」

  這般直截了當的話語,不亞於直接抽了太初門掌門一巴掌。

  他沉默片刻,竟服軟道:「事情查清之後,我自會給丹鼎閣一個交代,絕不會委屈楚涵。」

  「想來也是楚家與魔修暗中勾結,那孩子並不知情。機緣巧合之下,才中了魔修的圈套。只要楚涵將事情交待清楚,太初門並不會為難他。」

  太初門掌門如此低姿態,更使丹鼎閣掌門不好多說什麼。他點了點頭,示意慕華燦也隨他一同離開。

  封天縱站得極遠,並不參與分毫。他瞧著楚涵瑟縮畏懼的模樣,就覺得心中快意不已。

  凡事皆有報應,不管是楚涵主動與自己退婚,抑或楚家羞辱自己,他最後都會千百倍報復回來。

  原本封天縱也不想將事情鬧得這般大,他只想乾脆俐落殺了楚涵,並不牽連慕華燦半點。

  但事已至此,他不得不讓自己心儀之人遭受挫折。即便現在還沒有切實證據,封天縱也會讓其逐一成真。

  待得那時,慕華燦定然覺得自己識人不清,必會心情灰暗不願多言。只要自己稍加安慰,那人就能體悟到他先前的錯誤,敞開懷抱接納自己。

  如此一舉兩得,再好不過。只可惜楚家遺留的珍貴財富,不得不盡數交給太初門處理,這就是一點微不足道的代價。

  封天縱思索再三,越發覺得這計謀完美極了。他雖然垂著頭,神識卻掃向那兩人,心中隱約有所期待。

  「我相信你與魔修無關。」慕華燦握緊了左溫的手,輕輕道,「等這樁事情結束之後,你我仍會結為道侶。」

  左溫點了點頭,並未言語半句。藍衣青年猶豫刹那,終於在丹鼎閣掌門的注視之下,依依不捨地離開了。

  那二人這等表現,倒讓封天縱有些失望。他原本以為,慕華燦定會對魔修畏懼不已,為了擺脫干係,直接與楚涵了斷感情。

  也是,慕華燦就是如此心軟善良,否則自己也不會對他記掛在心。

  只需自己稍微施展手段,楚涵必定難逃一劫。到了那時,慕華燦必會死心。封天縱眉宇舒展,雙手環抱在胸前,一掃先前頹廢狼狽的模樣。

  左溫覺察到那道略帶惡意的目光,不由睫羽顫動一下。

  「接下來的事情,想來你已有所打算。」慕華燦的聲音悠悠傳來,直達心底,「若是你謀劃出錯,我不介意殺上太初門,將你直接救出。」

  不愧是耿直又孤傲的太虛劍修,在那簡短一句話中,左溫依舊能夠覺察到他周身鋒銳劍芒,似鐵骨錚錚壓不催。

  真好啊,這樣堅決果斷的誓言,可不就是凡人一生孜孜以求的生死相隨?

  左溫長睫眨動,淡淡反駁道:「我介意,你別犯傻。一切都是我自己主動謀劃,若是你破壞我的佈局,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儘管距離已經遙遠,左溫依舊能聽到那太虛劍修噗嗤笑了一聲。笑聲莫名動人,讓人忍不住猜想那張古雅面容上,會露出怎樣的微笑。

  「你我已經合作一次,我何時破壞過你的計畫?」慕華燦聲音溫柔,「若真是你力不從心之時,我自會判斷得出。到了那時,你再奉勸我也全然無用。」

  這等霸道話語,讓左溫暗中嗤笑。

  那太虛劍修就是太過天真,竟以為他能吃定自己不放。若是左溫一意孤行,這世間又有誰能阻攔得了?

  左溫剛抬起頭來,就見在場所有長老,全都緊緊凝望著他,似野獸盯住孱弱無法反抗的獵物。

  「楚涵,想來你也知道太初門所求為何。」太初門掌門聲音平靜,「將開啟楚家密室的方法告訴我,我就饒你一命。」



第68章

  太初門掌門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明目張膽地詢問出口,顯然已經無所顧忌。

  原本想替自己徒弟說話的易靈真人,早被幾位長老聯合鎮壓,直接封鎖修為押下去。

  孤立無援的少年,獨立站在這莊嚴大殿中,周遭人投來的眼神都是憎惡或不快,立時讓左溫微微顫抖一下。

  此等情形,簡直有幾分可憐。封天縱冷眼旁觀,並未有絲毫動容。

  誰叫楚涵得罪誰不好,偏偏與自己結了死仇。不管如何,楚涵已經毫無出路,即便是慕華燦,也絕對保不下他。

  眼見左溫不說話,太初門掌門語氣又柔和起來:「我知道此事太過蹊蹺,也明白你心中委屈,太初門也不想過分逼迫你。只要你帶著我們去楚家密室走上一遭,此事就一筆勾銷。」

  什麼一筆勾銷,左溫心中冷笑。

  如果是心性單純的原主楚涵,極有可能被太初門掌門這句話糊弄過去,傻愣愣答應下來還覺得心懷感激。

  誰讓楚家與魔修有所牽連,是這世界眾所周知的事情?太初門覬覦楚家遺留下的財富,隨便找了個藉口污蔑自己,就讓他無法反駁。

  不得不說,主角封天縱這計畫實在精妙。

  左溫猶豫刹那,終於小聲問:「如果我帶著掌門去了楚家密室,你們當真不會追究我的過錯?」

  太初門掌門立時面色和緩,他輕聲安撫道:「只一株紫金芝,算不得什麼。你救人心切,長老們也能理解。寶庫中其餘之物,卻要交給太初門管理,否則散修們定會生事。」

  左溫似是被掌門話語中的威脅之意嚇住了。他咬了咬唇,極輕地點了點頭。

  好幾名長老立時喜形於色,他們二話不說拽著左溫踏上雲光,實在迫不及待。

  眼見此等情形,諸多弟子們並不敢一併跟隨,而是直接散開。看熱鬧固然好,也要看自己修為如何。

  「上來,為師帶你見見世面。」宋問雪眉尾一揚,就帶著封天縱一併離去。

  只留下又羨又嫉的諸多弟子,站在地面久久仰望。

  白衣女子不緊不慢綴在那幾人之後,淡淡詢問道:「你可有把握了結此事?」

  封天縱不願多言,只是點了點頭。

  「如果事情有了差池,別怪我廢了你一身修為。」宋問雪極為不快地威脅道。

  「還請師尊放心,徒兒必有把握。」

  封天縱答得篤定。

  雲光終於緩緩落地,昔日楚家繁華院落已被徹底毀壞,就連完整的屋子都沒留下一間。

  站在諸多殘垣斷壁之中,左溫似能體會到原主的心中的憤懣與不平,潮水般久久未能平息。

  整個世間都說楚家與魔修勾結,為此不惜殘害修士,犯下天大罪行。四大門派驟然出擊剿滅楚家上下百餘口人,誰見了不覺得暢快不已?

  唯有熟讀劇情的左溫知曉,一切都是藉口與佈局。而主角封天縱在其中,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左溫深吸了一口氣,他帶著幾位長老來到西北角。他掌中一枚小巧的鑰匙逕自飛起,哢嚓一聲,無形波動緩緩漾開,一道窄門直接敞開。

  若非親眼瞧見這一幕,誰都不會看出其中竟有這般玄機。楚家依舊底蘊非凡,值得他們注意,幾位長老立時交換了一個眼神。

  一行人順著層層石階緩緩下行,左溫聲音低沉道:「楚家密室就在此處,所剩之物就在其中,還請長老們親自查驗。」

  「如此重要的事情,你早該對我們坦白交代。」宋問雪冷聲道,「楚家犯下那等罪行,掌門能讓你活著就是天大的恩典,你居然還敢耍心眼。」

  聽到這等指責,左溫越發垂下頭不答話。

  「夠了,問雪。」太初門掌門不緊不慢地喝止,轉眼又溫和微笑,「看在你如此誠意,以往事情一筆勾銷,太初門並不會計較半點。」

  但當太初門掌門的神識將這屋子一掃而過後,他的臉色又變得極為難看。

  其餘幾位長老也是如此,誰都不肯主動上前一步。

  都說楚家密室寶物眾多,可一眼掃去,唯有萬余枚靈石,哪有其他東西?

  唯有宋問雪揚了揚眉,俯身拾起一塊靈石,將其直接捏碎。

  「區區幾萬靈石,這就是你說的珍貴之物?都到了此時,你還耍這般小心思,真是太過狡猾。」

  掌門不再微笑,他淡淡問道:「楚涵,你可知罪?」

  雖然掌門語氣平靜,卻有無窮威壓自他周身逸散而出,似能欲將這小小的築基修士直接壓垮。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剩餘的東西在哪?」太初門掌門驟然上前,步步緊逼,左溫已被他逼得貼在了牆上。

  站在後面的封天縱瞧見這一幕,半點也不意外。他早已算准太初門掌門,會有如此反應。

  楚家是歷經幾千年的大世家,其掌握的資源與財富足以與太初門相媲美。儘管楚家遭劫後,大部分財富已被四大門派分潤而去,依舊有一些寶物瞞過了許多修士的眼睛。

  楚涵用來換取回天丹的珍貴靈植,恰恰出自於此。當日封天縱瞧了一眼,心中就已有所把握。

  宋問雪之前挑明此點,幾位長老與掌門也是心中有數。

  別看太初門掌門說得正大光明,他的所作所為還不是為了謀奪那份財富。

  封天縱從雲瀾會回到太初門前,特意去了一趟楚家,將那密室之中有價值的寶物搜刮得一乾二淨,獨獨留下幾萬靈石。

  這舉動,不亞于將楚涵逼到絕路上。

  可惜楚涵還抱著希望,覺得他將所有財富交出就能了結此事。等他帶著掌門與幾位長老到了密室後,發現其中並無稀罕之物,太初門掌門又豈能不憤怒?

  由此一來,封天縱計畫的第一步就已順利完成。只等他再施加壓力,就能讓楚涵跌入深淵之中,再不得解脫。

  雖不如自己料想中的報復徹底,倒也算兩全其美。

  「我不知道。」左溫緊貼著牆壁,才能強撐著不跪下,「我上次來時,密室裡還有幾株珍貴靈植。不知為何,現在都沒有了……」

  少年的話音已然帶著哭腔,更是面色蒼白雙目含淚。只可惜這等情形落在太初門掌門眼中,卻只當他在做戲。

  宋問雪直接逼問道:「除了那把鑰匙之外,世間可還有其餘之物能夠開啟密室?」

  這句問話讓左溫嘴唇也白了,他拼命搖頭道:「我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真的不知道。」

  這小小的築基修士,莫不是將所有人都當成傻子?

  太初門掌門眸光銳利,他剛要發話,就有一位長老冷笑道:「不如直接搜魂,任憑他想要隱瞞什麼,都根本藏不住。」

  搜魂,這的確是個好辦法。

  縱然被搜魂者會神志受損,修為再難前進半步,卻能將其所有記憶直接挖出。

  此等陰損辦法,一般是對待魔修時才會使用。那長老提出這辦法,顯然是將楚涵一併當做魔修處置。

  太初門掌門卻搖了搖頭,淡淡反駁道:「不妥,別忘了慕華燦。」

  如果楚涵只是易靈真人的弟子,他們此等行為並無不妥。但他還是慕華燦的未來道侶,丹鼎閣掌門也曾特意出言提醒。

  若是他們不能將楚涵完完好好交還到那人手上,丹鼎閣與太初門的關係必會極其緊張。

  既然左溫想留著那些寶物,倒也沒有什麼關係。太初門自有許多辦法,慢慢撬開他的嘴。

  「你讓我很失望。」太初門掌門輕輕搖了搖頭,「你好自為之,太初門並不逼迫你什麼。」

  少年越發瑟縮了。他張口想要說話,幾位長老卻瞧都不瞧他一眼,逕自與他擦肩而過。

  太初門掌門深深看了他一眼,也隨之一並離開。

  暫且晾著楚涵也好,雖然太初門不能直接威脅他,卻能利用易靈真人使他妥協。

  就好比易靈真人一入魔,楚涵就冒著風險取出紫金芝,給他換取回天丹。這般師徒情誼固然令人感動,也是楚涵的軟肋。為了門派犧牲,不管是長老抑或弟子,都合該有所覺悟。

  太初門掌門歎惋一瞬,誰料下一瞬他整個人都驚住了。

  一道森寒而陰涼的氣息,自他身後直接攀爬而上。先是細小而微弱的一縷,頃刻間就化為滔天巨浪,讓所有人都不能呼吸。

  原本驚懼不已的少年,所有怯懦表情緩緩褪去,他兩隻眼睛都是赤紅的。不詳而詭異的黑色火焰,在左溫周身烈烈燃燒。縱然無聲無形,地磚與牆壁也被這火焰吞噬融化,讓人莫名心驚。

  「魔修!」宋問雪立時尖叫道,「我先前所說果然不錯,楚涵與魔修有所牽連,意圖將太初門幾位長老一網打盡!」

  幾位遊移不定的長老,已然直接肯定。不管是左溫那雙赤紅瞳孔,抑或是這滔天魔氣,一切都是他已經徹底入魔的證明。

  刹那間,太初門掌門既是坦然,也有些憤怒。

  太初門還未逼迫楚涵太過,他就敢直接翻臉不認人,當真心胸狹窄!

  既然楚涵已經入魔,是慕華燦也不能袒護他半點。這下也好,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擊敗楚涵,再將他搜魂找出剩餘寶物的所在地。

  區區一個築基一層弟子,縱然入魔之後修為直接提升到築基大圓滿,又豈是他們幾名化神修士的對手?

  不過刹那間,太初門掌門就已想得極深極遠。

  他面上並不顯露絲毫殺氣,似是痛心般道:「你怎會如此受得不得委屈,竟因此入魔?若是你此時求饒,太初門還能讓你死得痛快些。」

  那少年驟然抬起頭,一雙紅眸微微眯起:「如此假惺惺的話,虧你說得出口。在我死之前,你們定會對我搜魂再將我殺掉,不是麼?」

  太初門掌門讓這話說得一愣。誰能料到,這軟糯的少年竟有此等狂傲模樣。

  「當年楚家不過出了一個入魔修士,就被四大門派藉口殺掉全家百餘口人,這一切我都清清楚楚記在心中。說到底,還不是楚家勢大,壓迫得四大門派不能翻身麼?」左溫眸光瀲灩,說出的話語帶著十足的嘲諷意味。

  「你們奪取楚家所有寶物還不夠,甚至還想要了我的性命。若非師尊為我求情,我又豈能活到今天?」

  少年信誓旦旦,竟不惜立下誓言:「只要我活著一日,必會替楚家所有人復仇。蒼天為鑒,若我今生不能達成誓言,必會粉身碎骨不入輪回!」

  入了魔的修士極為難纏,不光修為大增,更能借助特殊手段提升修為。楚涵立下毒誓以天為證,可算其中一種。

  不過瞬息之間,那少年的修為就突然提升至金丹。周身氣勢也因此提升一層。沒有心魔反噬更沒有天降雷劫,一切著實詭異又可怖。

  層層黑霧籠罩在左溫周身,嚴密包裹合攏。即便憑藉神識,幾位長老也無法瞧清其中情況。

  他們更驚恐感覺,自己原本能夠輕而易舉壓制那少年,讓他氣勢低沉反抗不能。誰知楚涵立下誓言後,他們再無這種必勝的把握。

  都說魔修深受正道修士忌憚,不僅由於其發狂之後敵我不分,更因他們莫名詭異的種種手段,讓諸多修士懼怕不已。

  沉悶可怖的壓力,在整間屋子中鋪陳開來。

  仿佛山巒崩摧天空裂隙,火焰與冰雪一併緩緩落下,更有身姿曼妙的魔女附在每個人周身,或輕聲細語或神態親昵。

  飛花煙霞,美妙聲樂。一切究竟是幻覺,抑或真實存在?

  即便幾位長老修為精深,他們的眼神也不由恍惚刹那。這般詭異的手段,讓人防不勝防。

  眼看左溫修為還在增長,太初門掌門立時厲聲喝道:「動手!」

  他與楚涵周旋片刻,就是為了拖延時間讓幾位長老準備充分,將楚涵一舉擊殺。

  誰料這魔修手段非比尋常,瞬間讓幾位長老著了道。若是不快些解決他,太初門豈不會吃了大虧?

  頃刻間,魔氣與靈氣匯合交融,一者為清懸浮上方,一者黑沉彙集於底。似是兩不驚擾,和諧至極。

  然而沉寂刹那之後,整間屋子就被暴烈罡風驟然掀開,不復存在。

  周遭諸多磚瓦廢墟被席捲上天,又直接扯碎撕裂,化為點點塵埃。

  溫度驟降又忽然提升,天空降下晶瑩雨滴,頃刻化成飄飄細雪。周遭先是沉寂一瞬,各色刺目光芒暴戾襲來,即便幾位長老目光敏銳,也不得不閉上眼睛。

  他們甚至不敢放出神識,生怕被這暴烈罡風扯碎。就算緊閉雙眼,那刺目白光依舊烙印在瞳孔之上,疼痛莫名揮之不去。

  極亮之後就是極暗,仿佛天空被厚重黑幕遮蔽,再瞧不見半點光亮。就連原本充沛的靈氣,也似被抽幹一空,讓太初門長老呼吸不暢。

  封天縱也模樣狼狽,若非宋問雪護了他一下,他怕是會被這罡風直接扯爛撕碎。

  但封天縱心中卻是極為快意,因為他終於讓羞辱過他的楚家,存在於世間的最後一絲血脈消失殆盡。

  他早就明白,先前只將楚家密室中所有寶物取出,固然能讓太初門與楚涵之間生出嫌隙,也不能徹底讓她們反目成仇。

  有慕華燦護著楚涵一日,封天縱報仇一事就絕無可能。所以他乾脆分出一縷魔氣,附著在楚涵身上,又悄無聲息地潛入那人神識之中。

  楚涵遭遇此等待遇,縱然他性格軟弱,必會心生憤懣不能自已。如此一來,讓其入魔不過是順理成章之事。

  魔修在這世間被視為極大危險,諸多修士絕不會放過他們。若是有人入魔之後,他們就會將其乾脆斬殺。

  就如先前封天縱通過一縷魔氣,成功蠱惑一個楚家弟子入魔。而早就對楚家生出不滿的四大門派,立時直接殺上門來。

  楚家修士稍有反抗,就被四大門派指責為袒護魔修,他們借此緣由屠了楚家滿門。

  封天縱所有算計,恰恰給了太初門長老們一個最合適的藉口,即便丹鼎閣與慕華燦也對此毫無辦法。

  用最小的代價成功復仇,怎能讓他不得意?待得一切平息之後,封天縱才緩緩睜開眼睛。

  他們原本所在之地,已然化為一片廢土,再無半點活物。就連周遭百里,也是此等淒慘模樣。

  煙塵橫飛溝壑縱橫,甚至有熾熱岩漿緩緩流淌。

  楚涵死了,必定死了。就算他憑藉誓約修為提升,一時片刻也無法抵擋這等可怖威壓。

  封天縱微微眯細眼睛,覺得自己此等算計真是妙極了。正當他得意之時,一道聲音驟然在他身邊響起。

  「有朝一日,我必會踏平太初門,到時我絕不會放過一個仇人。」

  怎麼可能,那人居然還活著?封天縱腦海一片空白。

  那陰冷話語,好似毒蛇盤桓在他心頭,久久揮之不散。

  太初門掌門一道術法揮出,激起無數砂石煙塵,依舊沒有發現楚涵的蹤跡。

  原本篤定自信的幾名長老,立時面色不悅。

  讓一個魔修硬生生從他們手中跑掉,不光是恥辱,更是潛在的威脅。如果魔修能夠成功駕馭心魔,他們修為提升的速度比普通修士快上許多。

  萬一將來有朝一日,楚涵直接攻上太初門,他們又該如何應對?

  宋問雪也不由沉默了,她微微瞥了封天縱一眼,面色陰沉不已。

  此等情況,也著實出乎封天縱意料之外。

  沒關係,他並不畏懼楚涵。自己仙魔同修,不光修為提升速度極快,更有諸多殺手鐧應對他人。

  只要楚涵膽敢上門尋仇,他就出手將其殺個俐落徹底。封天縱冷哼一聲,依舊面沉如水。

  他隨著宋問雪一路回到太初門,先是休息幾日,而後才來拜訪慕華燦。

  楚涵已經入魔,慕華燦未來的道侶與他已成陌路,那人定會莫名傷心。封天縱不光是為了瞧瞧慕華燦傷心不已的模樣,更是為了趁機安撫他。他會緩慢地攻陷慕華燦,直至最後讓那青年再也離不開自己。

  他剛一踏入院落,就見那藍衣青年正靠在一株盛開的花樹旁。純白花瓣如雪,風一吹就落了慕華燦滿身。

  藍衣青年伸手拂去花瓣,一雙眼睛似有霧氣彌漫,看得封天縱心酸莫名。

  那楚涵究竟有什麼能為,竟能讓慕華燦如此惦念不已,封天縱不禁暗恨。

  許久之後,慕華燦的眼睛才落到封天縱身上,微微停滯刹那。

  刹那間,藍衣青年就收斂起所有憂傷之意,他仍是容色淡淡地詢問道:「不知封道友前來拜訪,有何貴幹?」

  未等慕華燦邀請,封天縱就坐在他身旁:「我聽說你最近不大好,有些擔心。」

  封天縱等了許久,慕華燦都並未答話。

  他看見那人長睫之上,沾染了幾點瑩潤水色,似是淚滴又似霧氣。日光一映,那水光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刹那間,封天縱整顆心為之微微一悸,再難平息分毫。他何時見過,慕華燦落淚的模樣。

  只為了慕華燦一人,封天縱不惜犯下此等罪行,偏偏不能同任何人言說。可自己心儀之人,卻為了另外一人黯然神傷,如何不讓封天縱心緒複雜?

  他既是嫉妒又是憤恨,原本被牢牢封鎖的魔氣,竟開始興風作怪。

  封天縱咬了咬牙,強行平復心緒道:「楚涵之前也與我有些關係,我早就看出那人心懷不軌。」

  「他墮魔叛門,與你我已是兩路人。你又何必為了楚涵,黯然神傷不得解脫?」

  這般溫軟話語,以往封天縱從未對任何人說起。他相信自己這般安慰之下,慕華燦定會對楚涵徹底死心。

  藍衣青年深湖般的瞳孔望了過來,竟讓封天縱不知所措。



第69章

  以往封天縱只覺得慕華燦眸光如水,平靜溫軟不起波瀾。

  現今他卻瞧清,那雙湖水般的瞳孔中,是冷芒與柔光交織,似無數利刃橫陳於湖底,隨時有可能將他割傷。

  這一眼,好似千年萬年。封天縱既是驚訝又是欣喜,他覺得自己又離慕華燦近了一步。

  從未有人觸及到慕華燦冰冷的那一面,獨獨他自己是例外。這種特殊待遇,也只有自己合該享有。

  藍衣青年微微眯細眼睛,仍是神色淡淡:「與你何干。」

  他此等神情,冷若冰封卻也璀璨無比,如冰面被日光映射出萬千光華,讓人根本移不開眼睛。

  封天縱也不例外,他只驚異刹那,就鏗鏘有力地答:「因為我心儀於你,不願你受到半點傷害。」

  「楚涵心思狠毒,並不適合你。唯有我,才是你將來的道侶。」

  青年信誓旦旦,模樣既英挺又自信,仿佛世間沒有任何存在能夠阻擋他。他一路堅決而行,破開所有阻礙與屏障,摧枯拉朽無所不能。

  即便是慕華燦,也不由被震懾。藍衣青年眸光閃爍,似是驚疑不定又似等待人繼續說服他。

  慕華燦這般反應,無疑讓封天縱有了勇氣。他傾身向前,欲將慕華燦的手握在掌心。

  這動作帶著不容拒絕的氣魄,只差一寸,封天縱就能將慕華燦雙手收攏在掌心,如同握住振翅欲飛的白鴿。

  封天縱能夠想像得出,那觸感會是何等柔滑美妙。這一牽手,他們之間的緣分就再也斬不斷。

  可藍衣青年避開了他,封天縱因此撲了個空,模樣極為狼狽。他立時沉下臉來,既是驚訝更是不快。

  慕華燦是自己心儀之人,即便暫時想不開,自己也合該對他有耐心些。封天縱在心中這般告誡自己,平靜刹那之後,終於能夠心平氣和地繼續面對慕華燦。

  藍衣青年沉默許久,終於輕聲回答道:「謝謝你,恕我無法接受。即便楚涵已經墮魔,我對他的心意仍舊不會改變。」

  「早在我瞧見他的第一眼起,我就明白此點。那一眼就是千年萬年,即便時光世界阻隔,也不會有絲毫動容。」

  聽到回答的頃刻間,封天縱一顆心幾乎要破裂成片,再難拼湊。

  楚涵,為了楚涵。他在心中細細咀嚼著那二字,恨不能將楚涵先扯成千百片再生吞活剝。

  什麼一見鍾情再難更改,都是慕華燦涉世未深,才能說出如此天真話語。

  他就不信,將來有朝一日慕華燦與楚涵敵對之時,那青年還會這般堅定不移。

  封天縱暗中冷笑,他憐憫地對慕華燦搖了搖頭,仍舊覺得對方太過可憐。

  慕華燦也並不在意他的反應,而是輕聲道:「當年我救你不過無心之舉,你也不必這般惦念。你我恩怨兩清,你又何必執著?」

  何必執著?那人輕飄飄四個字,就將他所有思念與執著一併否定,甚至不給封天縱半點挽回的餘地。

  這般可惡又是這般心狠,仿佛那藍衣青年只在楚涵面前分外溫柔。其餘人在他眼中,不過是匆匆過客,半點入不得他的心。

  既然得不到慕華燦的心,乾脆將他囚禁起來任由自己予取予奪可好?看那不染凡塵的人墮入欲望之中,最終徹底臣服在他腳下。

  等自己捉到楚涵以後,大可讓他們二人見上一面。原本一對道侶,被自己硬生生拆散,何等有趣又何等快意?

  紅芒自封天縱眸中閃過,快如閃電瞬間消失。慕華燦眨了眨眼睛,似是疑心自己看到了幻覺。

  眼見藍衣青年如此反應,封天縱立時回過神來,他手心中已然出了一層冷汗。

  他險些被魔念蠱惑,做出自不量力之事。執著不屈自然是好事,也不能不分場合一意孤行。

  若是封天縱直接對慕華燦出手,必會驚動丹鼎閣與太初門。到了那時,他的下場又能比楚涵好多少?

  封天縱深吸了一口氣,勉強控制住澎湃的心緒。他靜默刹那,仍是那般語氣堅決:「我心儀於你,也是今生今世不會更改的事情。」

  「就算你不能忘懷,我也不會打擾分毫。我只想靜靜陪在你身邊,只此奢望別無他念。」

  英俊青年緩緩轉頭,眸光淡淡:「今日是我打擾慕道友,我們改日再聊。」

  若要攻陷慕華燦這等看似溫柔,實則極為堅決的人,決不能缺少耐心。橫豎現在陪在慕華燦身邊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已經墮魔的楚涵。

  只此一點,封天縱就強出楚涵千倍百倍。若是到了最後慕華燦仍舊不願妥協,那時封天縱也不會再顧忌許多。

  乾脆折斷那青年的羽翼,讓他只能停留在自己身邊,如此也不辜負自己好幾苦苦相思。

  從沒有人招惹自己之後,還能逍遙自在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即便慕華燦是自己心愛之人,依舊不會有任何例外。

  懷著這等激烈心緒,封天縱徐徐行禮,脊背挺直地走出這院落。

  忽有微風拂動花樹,純白如銀的花瓣落了一地,這情景華美又璀璨。

  藍衣青年似被震懾了一般,目送著封天縱逕自遠去。即便察覺到自己心儀之人正在注視自己,封天縱也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這般悄然靜默的注視,持續到慕華燦再也看不見封天縱的背影,藍衣青年才收回目光。

  慕華懶散地靠在花樹下。雖然他姿勢閒適無比,周身卻有銳利鋒芒透體而出,白色花瓣還未飄落在他身上,就被割裂墜落在地。

  「是不是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少年清朗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嗤笑之意,「你對我死纏爛打時,也是這般難看模樣,恨不能將我生吞活剝一般。」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你先前糾纏我,這回就換做你自己被封天縱糾纏。不知太虛劍修嚴華清,可是心緒複雜?」

  再明顯不過的幸災樂禍,即便距離相隔遙遠,慕華燦仍舊能想像得出左溫此時模樣。

  那少年必是眯細眼睛唇角揚起,似壞脾氣貓咪瞧見主人終於妥協一般洋洋得意,還非要不快地用小肉墊拍主人一耳光。

  「沒有心緒複雜。」藍衣青年聲音溫潤如水,他悠悠歎了一口氣,「倒是覺得封天縱不會掩飾,誰能瞧不出破綻?」

  「那般直截了當的目光,好似將旁人都當做傻子,實在不算高明。」

  「封天縱是蠢貨,你也好不了多少。」左溫毫不客氣地嘲弄,「我遠遠看熱鬧,就覺得十分有趣。」

  慕華燦揚了揚眉,笑聲清淺:「我與他不同,至少你與我是心甘情願。你我一同穿越好幾個世界,早有默契滋生,與這人根本不同。」

  不要臉,厚顏無恥。

  聽到那人如此辯駁,若是左溫在慕華燦身邊,他恨不能直接扇那人一耳光,看他還能否再笑得出來。

  只可惜他們二人距離遙遠,慕華燦在太初門中逗留,而左溫卻在環境險惡的蠻荒之地。

  左溫心緒流轉,慕華燦半點也不知道。他直截了當說:「我很擔心你,就算知道你已有所準備,我仍未想到你會叛門墮魔而去。」

  「我原本就是魔修,將計就計有何不可?」

  藍衣青年不快地冷哼一聲:「眼看我就能與你結為道侶,誰知封天縱不知好歹壞我好事。若是不出差錯,你早就隨我到了丹鼎閣中,旁人別想找你半點麻煩。」

  也不知這太虛劍修何時開竅,說起情話來半點也不臉紅。左溫猶豫刹那,惡狠狠道:「誰與你結為道侶,做夢!」

  簡短一句話後,左溫就直接切斷聯絡,仍舊覺得心緒不快。

  明明是自己看慕華燦的笑話,卻被那太虛劍修攪擾得不得平靜。左溫不只是不快,更覺得他暗中吃了虧。

  近來好幾次交鋒,自己都處於下風,也不由得左溫不警惕。

  「宿主依附於丹鼎閣,也可成功完成最終任務,為何要以身犯險刻意墮魔?」

  「依附於他人,又哪比得上自己酣暢淋漓地復仇?」左溫直接反駁,「我受夠了唯唯諾諾的偽裝,半點也不痛快。橫豎佈局已經完成,只等著封天縱自投羅網就是。」

  早在左溫將回天丹交給易靈真人後,他第一環任務就已完成。隨後系統3022又發佈了最終任務,替楚家洗刷冤屈,任務成功獎勵兩萬任務點。

  如此豐厚的獎勵,意味著這任務並不簡單。當日圍攻楚家一事,四大門派都有份參與,主角封天縱更是罪魁禍首。

  也許就是因為此等原因,系統3022乾脆省略了第二環任務,與最終任務合併到一起。

  突如其來的變化,並未使左溫措手不及。他早就料到如此,以原主楚涵慘痛經歷來看,他最終心願必是親自替家族復仇。

  在原本劇情中,楚涵被封天縱陷害,不光身敗名裂更被逐出太初門,生活極為艱難。

  即便如此,主角封天縱依舊沒有放過他。封天縱又用一縷魔氣,侵蝕進楚涵體內,讓他直接墮魔。

  原主楚涵就算成為魔修後,依舊心思太過單純。他輕而易舉就被封天縱找到了行蹤,將其透露給四大門派。

  四大門派又是聯合千百名修士追殺楚涵,讓原主奄奄一息後,封天縱才最後露面。他假借二人過去情誼,讓楚涵放鬆警惕,背後出手直接殺了他。

  在楚涵臨死之前,封天縱將他以往所作所為直接說出,讓楚涵一口怨氣不能發洩。

  封天縱才將楚涵折磨死,原主死不瞑目下場淒慘。

  而了卻恩怨的封天縱,修為更迅猛提升。最終他仙魔同修極為了得,硬生生折服四大門派,成了這世界的至高無上的主宰者。

  熟讀劇情的左溫,早就知道主角封天縱這般狠辣手段,更明白封天縱必會設下計謀陷害自己。

  左溫在雲瀾會上用萬年紫金芝,換取一枚回天丹時,就知道此事必會引起封天縱的注意。

  他給了封天縱一個再合適不過的時機與藉口,讓封天縱布下重重羅網後,又讓自己假裝踏入陷阱中。

  同樣是心思深沉之人,看透劇情的左溫自然明白,主角會採取怎樣的計謀。

  封天縱選擇在楚家密室處理此事,不光能成功誘使自己墮魔,更給了太初門掌門與長老們出手的最佳時機。

  楚涵不甘心楚家滅亡,與魔修勾結襲擊太初門幾位長老,最終不自量力自取滅亡。

  這結局就是封天縱設定好的,絕不容許他人更改。若是左溫並不中計,他日後定會想到更陰險的計謀。

  與其時刻提心吊膽不得安寧,不如將計就計直接墮魔。若論修魔一道,左溫可比封天縱熟稔多了。這劇情世界所謂修魔之法,原本就有許多疏漏與不明。

  他最後逃脫幾位化神修士的術法,也是靠了系統3022鼎力支援。就算暫且花費幾百任務點,而後也能十餘倍掙回來,再划算不過。

  蠻荒之地雖不適合修士修行,對魔修而言卻是不折不扣的寶地。

  不論功法抑或丹藥,左溫都不缺少。左溫自能穩穩掌控自己的心魔,潛心修煉。最後到了劇情關鍵之時,再驟然出手與封天縱一較高下。

  到了那時,左溫倒想看看所謂天命,還能有何用處。

  更何況,若是自己不逃離太初門,左溫就要與慕華燦結為道侶。那太虛劍修居然如此奸猾,竟學會鑽誓約空子,實在出乎左溫意料。

  就算暫時不與那太虛劍修敵對,左溫仍舊沒有忘記他們倆過去的仇怨。慕華燦想這麼容易了結事端,絕無半點可能。

  紅色瞳孔的少年嗤笑一聲,隨後輕輕合上眼睫。

  遠在太初門的慕華燦,也出手掐滅了術法。不過幾日不見,左溫就已是金丹七層修為,比之自己還高出好幾層。

  那魔修一向心性堅韌,每每於不可能之處找到空隙,真是半點不容輕視。

  橫豎時間還長,等他與左溫再次重逢後,慕華燦倒要看看那魔修如何擺脫自己。

  時光如白駒過隙,眨眼就是幾十年後。

  當時楚涵叛門鬧得沸沸揚揚,所有修士都一併討伐他,更覺得楚家上百口人死得半點也不冤枉。

  也有不少人替慕華燦惋惜,瞧上誰不好偏偏看上一個心懷不軌的魔修。若非楚涵早早露出破綻,慕華燦豈不會遭受劫難?

  丹鼎閣弟子更是出了一身冷汗。他們萬萬沒想到,那溫軟怯懦的少年,竟會是暗藏的魔修。

  如此比較起來,封天縱雖然之前有所失態,只看他幾十年間一直陪在師兄身邊,倒也好過那魔修許多。

  只可惜大師兄情傷太重,依舊不能釋懷。就連丹鼎閣掌門親自奉勸,也並無半點作用。

  即便封天縱修為提升極快,早就成了四大門派這一代青年弟子的佼佼者,慕華燦對他的態度仍是若即若離。

  即便慕華燦如此行為,封天縱也未變心分毫,怎能讓人不惋惜。

  為了討得慕華燦歡心,這次四大門派弟子潛入蠻荒之地聯合獵殺妖獸,封天縱就一直陪在慕華燦身邊。

  他們二人相隔數丈距離,似是早就生出默契般,並不驚擾對方半點。

  慕華燦依舊冷淡無比,並不想搭理封天縱半點。封天縱卻太過好脾氣,他時不時出手替慕華燦除掉威脅他的妖獸。所得的獎勵,全都交給慕華燦處置。

  在兩個元嬰修士聯手之下,極少有妖獸能夠威脅他們二人,每每讓四大門派長老驚訝不已。

  若是這二人能夠結為道侶,豈不勝過慕華燦苦苦惦念的那魔修?

  偏偏慕華燦並不領情,半點便宜都不占。他將所有獎勵兌換成等價之物,直接分了一半交到封天縱手上。

  藍衣青年沉默不語,仍是容光動人。他抬眉望著封天縱,不過頃刻就移開眼睛,毫不留戀。

  即便如此,封天縱也忍不住心緒蕩漾如海潮。

  縱然只是刹那間的眼神交匯,封天縱也甘之如飴。他近乎貪婪地望著慕華燦華豔面容,恨不能將那張臉每一寸弧線起伏銘刻在心中。

  「傳聞魔修大多在蠻荒之地修煉,若是你我有緣,也許就能見到他。」

  封天縱所提之人究竟是誰,不言而喻。而這英俊青年語氣淡淡,既無憎惡更無怨恨。

  此等心平氣和的表現,已然讓慕華燦驚異不已。他心中驚訝,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我知道你所求為何,也不會阻攔你們半點。」

  英俊青年沉默片刻,長睫顫動道:「這幾十年間,你無時不刻都在惦念楚涵。即便仙魔有別,你也無法釋懷。我雖然傾慕於你,對此也無可奈何。」

  「我會助你一臂之力,瞞著四大門派,讓你們二人遠走高飛。」

  這句話終於打動了慕華燦,藍衣青年似是疑惑般轉過身去。他一雙晶瑩剔透的眼睛鎖在封天縱身上,許久才淡淡說:「若是如此,倒也很好。」

  慕華燦並不相信自己,他心中驚疑不定,這些封天縱都看得俐落徹底。

  這幾十年徒勞無益的追求,已然使封天縱既是心冷又是懊惱。他總算明白,只要楚涵活著一日,慕華燦就不會惦念其他人半點。

  即便與自己死磕到破界飛升,那藍衣青年依舊不會妥協。一向無往而不利的封天縱,終於碰上了他無能為力之事。

  封天縱苦笑刹那,咬了咬牙道:「我可以立下誓言,絕不會將此事透露給四大門派,你大可相信我。若是我違背誓言,天打雷劈不入輪回。」

  「你不必如此。」藍衣青年開口了,封天縱已然明白自己終於成功了。

  既然自己立下這等毒誓,慕華燦必會逐步對他交付信任。封天縱早就看出,慕華燦每次獵殺妖獸之時,都特意深入蠻荒之地腹地,顯然是為了搜尋他人蹤跡。

  蠻荒之地極為寬廣,就算慕華燦身為元嬰修士,也絕無可能一寸寸將其搜個俐落徹底。

  每每瞧見慕華燦失落不已的模樣,都讓封天縱既是快意又有些心痛。

  藍衣青年自以為掩飾得極好,殊不知他每一次情緒波動,都瞞不過封天縱。

  「我可以出力幫你搜尋那人蹤跡。」封天縱淡淡道,「你我相識近百年,我人品如何,你必定清楚。」

  慕華燦面上露出一絲為難之意,淺而又淺極快消散,卻被封天縱看了個通透徹底。

  「信與不信,全在於你。」封天縱疲倦地歎了口氣,「想來終究是我奢望太多,就此告辭。」

  封天縱轉身就走,半點也不留戀。他心中卻在慢慢掐算時間,吃准了慕華燦必會挽留他。

  果然還未等封天縱數到「十」,那藍衣青年就開口了:「你且等等。」

  慕華燦微微抬眸,一字一句道:「既然你說如此,我就相信你。僅此一次,絕無例外。」

  封天縱面色平靜重重點頭,心中卻舒了一口氣。

  一切不出自己意料之外,自己心儀之人就是這般心軟。相伴百年後,慕華燦已然將封天縱看成一位朋友,就算嘴上並不承認,心中卻是坦然。

  如此一來,他計畫的最後一步已經完成。

  與其繼續苦用功,倒不如耍些心機。只要慕華燦看著楚涵死在他面前,那藍衣青年必會徹底死心。



第70章

  很早以前封天縱就知曉,用正大光明的手段無法達成目的時,不如迂回前行。報復楚家與楚涵可算一件,謀奪慕華燦的歡心又算另外一件。

  這世間並不講求公平與正義,自己稍稍使些小手段,又能算得了什麼?即便一計不成,封天縱還有第二計,遲早會讓慕華燦只傾心於自己一人。到了那時,他才算真正勝得俐落徹底。

  封天縱緊隨在慕華燦身後駕馭雲光,只瞧見藍衣青年髮絲飄揚的模樣,就讓他的心微微悸動不已。

  他恍惚覺得,自己並非只因慕華燦絕代風華而傾慕他,更覺得那人隱隱與玄而又玄的天命聯繫緊密。

  若論修為,封天縱距離封頂的化神修士僅有一步之遙。若論暗藏手段,他更確信整個世間都無一人能夠比得上自己。

  但想要稱霸整個天下,僅此兩點並不足夠,他還需要得到慕華燦的傾心。唯有那時,封天縱才敢說他已牢牢將天命握在掌心,緩緩收攏捏住,任是誰也無法反抗分毫。

  一切本該在當年雲瀾會上就塵埃落定,偏偏慕華燦卻對楚涵一見鍾情,讓事情有了差錯與延遲。這感覺來得莫名其妙,封天縱卻無比篤定。

  為了徹底完成心願,封天縱不得不冒險一搏。橫豎他花費的代價極小,如果成功成果卻極為豐厚,不由得封天縱不動心。

  隨著他們二人一路深入蠻荒之地腹地,原本風和日麗的天氣忽然陰沉起來,似有什麼森然可怖的東西正在暗中埋伏。

  即便封天縱與慕華燦都是元嬰修士,面對此等罡風烏雲,他們也不得不小心謹慎起來。畢竟蠻荒之地中有頗多隱秘,即便化神修士有時也無可奈何。

  慕華燦倒比封天縱更辛苦些,他還要放出神識搜尋楚涵方位。青年白皙額頭上竟有一層薄汗,顯然有些吃力,讓封天縱看得有些心疼。

  為了不識好歹的楚涵,慕華燦不惜如此消耗自身靈氣,何等可憐又是何等可惜。

  封天縱嘴唇翕動,終於將話咽了回去。他即便奉勸慕華燦,那人也必定不會聽從勸告,他又何必多話。

  定是以往他對慕華燦的態度太過和顏悅色,讓那青年隱隱有了依仗,所以才不將自己放在眼中。

  這回封天縱要讓慕華燦狠狠跌上一跤,等那青年墮入泥濘之後再伸手將他拉起。到了那時,慕華燦必定知曉自己的好。

  英俊青年瞳孔中光芒流轉,仍然悄無聲息地跟在慕華燦身後,存在感稀薄猶如一層薄霧一縷青煙。

  眼看慕華燦已將方圓百里搜尋完畢,仍舊毫無收穫。藍衣青年眉頭微蹙,憂愁的模樣看得人心痛不已。

  慕華燦降下雲光頹然落在地面,又乾脆抱緊了雙臂,瞧也不瞧封天縱半點。

  此等驕傲模樣,真是自己平日裡太過寵溺他。封天縱越發不快,他微微眯細眼睛,只靜靜立在一旁並不說話。

  「我跟隨你們足足三天,你這等行為著實魯莽。」

  一道冷淡聲音自他們身遭響起,驚得慕華燦立刻瑟縮刹那。藍衣青年的眼睛卻驟然亮了,他急切道:「你可是楚涵?不知你這些年過得可好?」

  還未確定那人身份是誰,慕華燦就如此失態,實在讓封天縱瞧不起。

  自己心儀之人,真是從小到大在師門寵溺中長大。如此敵我不明的情況下,竟敢如此突兀行事,太過心機淺顯。

  封天縱深吸一口氣,直接擋在慕華燦面前:「楚涵,你既然早來了就該出來見我們一面。慕道友為了你,不惜耗費修為搜尋整個蠻荒之地,不光心力憔悴,更是冒著天大風險。」

  寂靜,非同一般的寂靜。

  即便慕華燦已然有所準備,他仍忍不住微微垂下頭,黯然神傷的模樣看得封天縱莫名心酸。

  慕華燦滿心滿念都想著楚涵,不肯分潤給自己半點注意。他會因楚涵冷淡對待而難過不已,卻從不會為了自己而莫名欣喜。

  再多的熱情,在這百餘年間也快要耗盡。現在支撐封天縱繼續前行的,無非是慕華燦與天命緊密相連,他斷不能直接捨棄。

  就是如此說服自己,封天縱才能繼續謀劃佈局,只為了將來收穫之時的豐美甘甜。

  「既然你不願出來,我也不想勉強。」

  慕華燦聲音低沉,他自儲物袋中摸出好幾個瓷瓶,俯身將其放在地上:「蠻荒之地物資匱乏,也沒有多少丹藥。我特意煉製幾瓶魔修也能用的丹藥,希望你平安無事。」

  周遭依舊毫無反應,藍衣青年這回真正死心了。他直接站起身來,意欲轉身離去。

  從始至終,慕華燦都沒有看身後的封天縱一眼,更看不到那人眸中閃爍的紅芒。

  藍衣青年身前一縷渺茫黑霧忽然凝聚成形,化成一個戴著兜帽的人形。若有若無的霧氣圍攏在那人周遭,慕華燦獨獨能看見那人露出一截纖細的下巴,緋紅唇色如同花瓣。

  縱然距離上次相見,已經隔了將近百年,慕華燦仍然一眼能看出那人究竟是誰。

  兩個字明明就在他舌尖滾動,卻被慕華燦直接咽了下去。他唯有癡癡注視著眼前的人影,說不出一句話來。

  少年緩緩摘下兜帽,纖細手指莫名潔白。一縷黑色髮絲逸散而出,似夜色遮蔽天空。

  許久未見,即便封天縱也對楚涵此時的模樣驚訝不已。

  原本的楚涵面容只算清秀,雖說別有三分青澀風情,並不能與華豔優雅的慕華燦相較分毫。

  現今情況別然不同,修魔的楚涵好似換了個人一般。他神色冷漠如雪,一雙魔修特有的紅瞳又莫名妖異,似熾紅火焰燃燒在烈烈白雪之上,對比鮮明驚心動魄。

  如此姿容,倒真讓封天縱有些驚訝。早知楚涵修魔有此等風情,他也許不需定下那般陰狠計謀,逼迫得楚涵毫無退路。

  緩慢地征服一個對他心懷恨意之人,那種酣暢甘美的勝利感,並不下於徹底掌握慕華燦的身與心。

  只可惜,為了將來打算,楚涵必須死得俐落徹底。封天縱暗中搖了搖頭,依舊心冷如鐵毫不動搖。

  眼見楚涵終於現身,藍衣青年似是愣住了一般。他那雙眸子牢牢鎖著少年,許久以後才輕輕微笑了。

  「真是長大了。」慕華燦笑容昳麗溫婉,宛如春風化雨。

  縱然此時天空陰沉讓人心緒不快,他的微笑卻似破開陰雲的日光,溫暖人心。

  頃刻間,他們之間橫亙的幾十年時光,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不管何等修為差距何等身份立場,他與楚涵自有無法言說的默契,旁人絕插不進分毫。

  藍衣青年上前兩步,笑盈盈道:「上次見你時,你還那麼害羞,甚至不願與我多說兩句話。誰想到如今,你卻是這般模樣。」

  誰知楚涵主動退後一步,又乾脆戴上了兜帽:「仙魔之別猶如天淵,你我已是陌路,你不必如此。」

  楚涵一個法訣使出,先前慕華燦放在他身邊的幾瓶丹藥,逕自飛入藍衣青年手中。

  「收好這些東西,你我再也不必見面。」

  如此冷言冷語,讓慕華燦驚異不已。他沒有接住那幾瓶丹藥,白玉藥瓶直接墜落在地,聲響清脆。

  方才沉默不語的封天縱,忽然冷聲開口道:「你何必糟蹋慕道友這般心意?先前你墮魔叛門而去,慕道友都未計較半點。他瞞著師門上下搜尋你的蹤跡,你可知曉其中辛苦?」

  封天縱之前看到慕華燦黯然不已的模樣,心中很是快意。誰讓慕華燦不選自己,而是不識好歹地倒貼楚涵。

  現今慕華燦碰了壁,一切都是他自己活該。

  但封天縱此時收斂神色,面上驟然有了怒意:「若是你再不知好歹,不要怪我替慕道友討回公道。」

  「就憑你?」楚涵嗤笑一聲,滿是不屑之意。他原本凝實的身影緩慢消失,頃刻間就湊到封天縱身前,簡直讓封天縱半點準備都沒有。

  這幾十年來,封天縱修行速度已讓四大門派弟子驚歎不已。可他從未想過,楚涵的修為竟比自己還高出一截。

  在那一瞬間,他甚至無法用神識捕捉那人的行動軌跡。若是楚涵暴起偷襲,他又能否抵禦得住?

  好在楚涵因為自己入了魔,他依舊能察覺到那一縷魔氣在楚涵神識中盤桓未散。只需自己一個心念,楚涵就會心魔發狂而死,即便那人修為再高也沒用。

  封天縱心緒千變萬化,他仍舊竭力冷淡道:「我的確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也許比不過你。我方才替慕道友打抱不平出於真心,縱然你出言威脅我,我也不會屈服。」

  此言一出,封天縱立時敏銳覺察到,慕華燦望著他的眸光一軟。

  藍衣青年沉寂刹那,徐徐開口道:「楚涵,此事與封道友沒有關係,不要將他牽連其中。」

  楚涵立時轉頭,一雙如火般的紅瞳緊緊鎖著慕華燦:「莫非是你變心了,特意帶著未來道侶前來知會我一聲?」

  「也許再過幾日,你們倆就帶著四大門派修士殺上門來,由此全無後顧之憂。」

  少年的身影又化為縹緲黑霧,他這次直接到了慕華燦身邊,微微抬頭仰望著那藍衣青年。

  楚涵伸出一隻纖細白皙的手,直直落在慕華燦眉心:「不必如此,我早看透你們這些假惺惺的修士。想要殺我,也要掂量一下自己修為如何。」

  尖酸又刻薄的話語,讓慕華燦璀璨瞳孔暗淡失色。他輕輕閉上眼睛,一時之間不知說什麼好。

  那二人頃刻間就鬧翻,全在封天縱意料之中。入魔之後的修士,原本就容易偏激情緒激動。

  有人心性大變對一切都莫名敵視,有人雖然心性狠厲,依舊有惦念之物使他牽掛莫名,由此執念越發深重,而楚涵就是後一種情況。

  若是楚涵早對慕華燦斷絕情念,他又何必特意出來見那人一面,明擺著看不破放不下。

  如此一來,只要自己故作不忿實則挑撥地說上兩句話,就能讓心性溫軟的慕華燦同楚涵直接鬧翻。

  眼看楚涵周身魔氣陰寒懾人,封天縱心中越發得意不已。只需等這兩人徹底鬧翻後,他再上前安撫慕華燦,必能讓那藍衣青年徹底死心。

  如果情況繼續照此等情形前進,封天縱自然覺得無比穩妥。

  可誰料不過一瞬,楚涵竟收斂起所有魔氣。他仿佛又是當年不諳世事的少年,眸光澄澈如水,就連聲音也是溫軟的。

  「我不願與你糾纏不清,不得解脫。與我一同在蠻荒之地隱居,抑或隨他回去,你自己選吧。」

  蠢貨,封天縱心中冷笑,楚涵仍舊是太過單純。

  一種選擇是讓慕華燦放棄所有,拋卻一切同他在一起。蠻荒之地貧乏至極,與丹鼎閣根本毫無可比之處。慕華燦更有可能遭遇危險,被四大門派修士聯手追殺,半點也不划算。

  另一種卻是了卻情念,慕華燦仍舊是丹鼎閣首席弟子,更有能接任掌門一職。到時整個世界都不敢小覷慕華燦半點,可謂一步登天。

  如此選擇慕華燦不光前途坦蕩,還毫無危險。縱然他會心痛一段時間,但修士壽元何等悠長,斬斷情絲又算得了什麼?

  楚涵終究將自己估計得太重,不自量力,所以封天縱才說他愚蠢。這世間哪有人會如此頭腦不清,一向聰明的慕華燦更不會如此。

  事情這樣發展,倒也很好。封天縱並不需將事情做絕,也能贏得封天縱一顆真心,著實讓他松了一口氣。

  偏偏楚涵仍舊不肯放棄,他倔強地伸出一隻手,紅瞳如刃望著慕華燦:「我只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絕沒有第二次。」

  藍衣青年依舊沉默,遊移不定的模樣越發讓封天縱莫名得意。

  就算慕華燦性格溫軟,他也必會正確抉擇。這世間哪有人如此愚蠢,明知前路無光還執著向前?

  「楚涵,你不要再為難慕道友。」封天縱冷聲道,「若你對慕道友一片真心,你就合該讓他自由……」

  誰知封天縱話音未落,慕華燦就毅然決然握住了楚涵的手,好似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沒有我在你身邊,誰知你又會鬧出怎樣的事情。」藍衣青年緩緩微笑,「我可不放心。」

  楚涵眨了眨眼,似是驚疑不定。他別扭轉過頭去,慕華燦卻看到他的耳朵已經紅了。

  「我要你,整個世間只要你一人。」藍衣青年在楚涵耳邊輕聲細語,「不管是誰,都別想讓你我分開。」

  那兩人緊緊相擁,半點也不將封天縱放在眼中,模樣親昵無比。

  英俊青年牢牢握緊了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面上仍舊沒有半點表情。隨後封天縱緩緩鬆開手,他看也不看那兩人一眼,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每一步,封天縱都走得執著而堅定。每走一步,他就將心中對慕華燦的的繾綣情絲,徹底割斷捨棄。

  他心中已然有了決定,先前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非要給慕華燦留些情面,更盼望那人能夠早早回頭。若非迫不得已,封天縱絕不願同他心儀之人鬧僵。

  既然慕華燦親自選擇眾叛親離的一條路,封天縱當然要成全那二人。唯有將慕華燦徹底毀滅,折斷他每一寸脊樑,而後再施以恩德,才會讓慕華燦心中感激不已。

  到了那時,封天縱才會完完整整地得到慕華燦。

  丹鼎閣首席弟子慕華燦,一念之差被楚涵誘惑墮魔,這消息很快就會在四大門派中流傳開來。

  封天縱倒想看看,到了那時還有誰能夠救得了他們倆。

  一察覺到封天縱已經徹底離開,左溫就直接放開慕華燦的手,半點也不留戀。

  就算他與那太虛劍修已經達成協議,他也不願平白無故親近慕華燦,總覺得莫名吃虧。

  誰知藍衣青年並未鬆手,反倒順勢將左溫摟在懷中。

  唯有左溫目光沉暗再三警告之下,慕華燦才不甘心地松了手,仍然眸光灼灼望著那少年。

  「你真是心性涼薄,這幾十年都不與我聯繫。你就不怕我驟然變心,與主角參和到一塊去?」

  藍衣青年語氣淺淡,神情卻好似一隻打量著獵物的長尾巴狐狸。只等找到獵物的破綻,就直接撲上去咬住它的要害。

  可惜這等威脅,對左溫沒有半點用處。

  少年一雙紅瞳微微眯起:「即便你違背誓約,我也自有其他辦法。大不了把你和主角一起殺掉,也算乾脆俐落地逆轉天命。」

  只一句話,就讓慕華燦瞳孔微皺。他早料到左溫如此回答,卻未想到他回答得這般直接了當,一點也不留情面。

  「但我猜,你可不會違背誓言。封天縱這等薄情自私的人,你早見得多了。若論容色,他也不能與我原身比較。所以我放心大膽地聯繫你,你也不必試探我。」

  明明是安撫之言,左溫總有本事撩撥得自己心中一松,又有兩分不快。他這般不坦白不俐落的言語,真讓慕華燦拿他毫無辦法。

  慕華燦靠著樹幹,神色淡淡地說:「若論心性,你也是自私冷漠那一種,至多比封天縱強出一點。誰知你是變著法子誇自己長得好看,覺得我不會因此背棄你。」

  這話就是明白不過的諷刺,誰料左溫逕自點了點頭:「的確如此,我一向多疑又冷漠,唯獨一張臉還算看得過去。想來你對我如此一片情深,最大的可能就是瞧中我那張臉。」

  「可惜原主這張臉不過一般,獨獨純雲有我九成容色。」

  後一句話左溫說得小聲,依舊不差半字落入慕華燦耳中,瞬間讓慕華燦失笑。

  他沒想到,這魔修竟會如此在意皮相之美,更因此嫌棄起幾位原主的臉來。

  如此幼稚,倒也有些可愛。藍衣青年眸光溫軟,唇角微微上揚。

  「若是說起來,你這次運氣不錯。」左溫不快地冷哼一聲,「不光是絕色美人,還背景深厚師門上下都寵愛你,著實抓了一手好牌。」

  「可惜全然無用,很快四大門派都知道,我被你迷惑心智,一併叛門而去。」慕華燦笑意盈盈,眼波流轉光華動人,「你蠱惑了我,說出來誰不覺得你能為極大?」

  左溫依舊不高興,他索性背過身去:「靠別人又有什麼意思,又不是自己風光。我不用猜都知道,封天縱必會將你洗摘得乾乾淨淨,將所有過錯都推到我頭上。」

  藍衣青年扳正了左溫的臉,一字一句道:「一切有我在,你又何必擔心。你若飛升我就隨你一路破碎虛空,你若墮魔我也一路下墜不得解脫。不管何時何地,都是如此。」

  似是玩笑又似誓言,真真假假讓人分辨不出。左溫沉默刹那,仍舊不願說半句話。

  這般一直沉默,好像左溫自己服軟般,少年立時眯細眼睛。

  下一瞬,左溫又驟然微笑起來:「在外人眼中,必定是我執念深重,直接將你關押在蠻荒之地中,甚至不惜犧牲你讓四大門派為之臣服。」

  「上個世界是你處於強勢,我不得不屈服。在這個世界,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當一把合格的反派炮灰。」

  定是這人又有了什麼壞主意,算計主角封天縱,慕華燦立時了然。

  藍衣青年並不反駁半句,只歪了歪頭道:「好好,就隨你的心意。」



第71章

  如此親昵的言語,倒讓左溫有些不快。

  這太虛劍修以為自己是誰,膽敢對自己這般寵溺地說話,只當他們已經相逢一笑泯恩仇,所有恩怨都從未發生麼?

  少年紅色眼瞳瞬間眯起,一字一句道:「我既已做出決定,你只需服從便是,並不用多言半句。」

  噢,真是難討好。藍衣青年長眉一揚,倒也不生氣。他只當自己養了一隻皮毛柔軟模樣可愛,脾氣卻極壞的貓咪。

  那小貓跳到你膝蓋上求撫摸求順毛之後,就覺得笨蛋主人毫無用處。他稍有厭倦就直接用小爪子拍你,不讓你再撫摸半下。

  藍衣青年忽然不笑了,他一雙澄澈眼睛落到少年面上,似要將他打量個俐落徹底。

  慕華燦如此反應,並不出乎左溫意料之外。他並非故意挑釁滋事,只是為了試探慕華燦能為了他做到什麼地步。

  許下終身相隨的承諾再輕易不過,只需舌尖牙齒叩動幾下,就能騙得凡人一片真心。但左溫不一樣,他是魔修,輕易不會許諾亦不會應邀。

  他與那太虛劍修隨時都在交鋒,言語為利刃心機為盾牌,一退一進雙方僵持不下。稍有差池,就是滿盤皆輸。

  先前左溫逼迫慕華燦太甚,那人稍加冷漠也是情有可原,一切都被左溫看透,並無半點意外。

  藍衣青年悠悠歎息一聲,纖長手指落在左溫頭頂,軟軟緩緩地揉了一下。

  這般發展,著實和左溫料想中半點不一樣。刹那間,少年脊背僵硬,甚至沒有揮開慕華燦的手。

  「我一向言而有信,你又何必這般警惕?」慕華燦語氣溫軟,好似摩挲一隻貓般動作輕柔,「對我多傾注一些信任,我必定不會辜負你半點。」

  說得好聽,誰知道情況如何,左溫心中冷笑。不過也好,這一局又是自己贏了,那太虛劍修必定心中不好受。

  黑衣少年心中得意,也就沒計較慕華燦在他頭頂揉來揉去,就連緊繃的脊背也放鬆刹那。

  下一瞬,慕華燦的話又讓左溫心中惱怒。

  「哎,可惜這次你沒有耳朵也沒有尾巴。」藍衣青年收回手,嘖嘖歎息兩聲,「我還是更喜歡你當貓時的模樣。」

  左溫沒好氣拍掉慕華燦的手,聲音冷淡地斜了他一眼:「原來你喜好這般特殊,竟對一隻小貓起了情念,這真是我太過高看你。」

  慕華燦笑盈盈扳著左溫下巴,吐氣如蘭:「不,有了耳朵和尾巴,我就能看出你何時生氣。不像現在這般,猜不到你半點心思。」

  「養貓固然好,也比不上你半點。整個世間,我獨獨心儀你一人。」

  情話說得多了自會成真,慕華燦一直堅信這一點。

  橫豎他有足夠的時間同左溫消耗,縱然那魔修不斷穿越世界,他也能一併尾隨而來,並不畏懼半點。

  黑衣少年靜默刹那,似是有些無所適從。

  左溫知道自己無理取鬧,並未想到慕華燦竟會如此包容他,並不計較半點。如此溫軟言語,簡直像哄不懂事的小孩或者妖獸,讓左溫有些自慚形愧。

  不過頃刻,左溫立時恍然大悟:「你把我當貓哄,實在混帳!」

  璀璨紅眸狠狠瞪了慕華燦一眼,滿滿都是不快之意。左溫幾乎想狠狠扇慕華燦一耳光,又覺得那等行為實在無理取鬧。

  他氣咻咻背過身去,絕不願理會藍衣青年半點。

  哦,這次反應倒是挺快,竟猜透自己心思。刹那間,慕華燦都有些驚訝了。

  「混帳當不起,有些可惡倒是真的。」藍衣青年悠悠道,「即便你發脾氣的模樣,我也覺得可愛極了,旁人哪能與你比較分毫。」

  這般甜膩的情話,簡直讓左溫渾身一抖。如果比下限,左溫發現他還真比不過那太虛劍修。

  虛耗無益,不如早早繼續佈局。左溫平靜一瞬後,默不作聲轉身就踏上雲端。

  那朵薄薄黑雲和陰沉天氣融為一體,修士輕易搜尋不到他的蹤跡。黑雲身後卻綴著一道五彩雲光,剔透晶瑩極為引人注目,好似能將整片天空都暈染成彩色。

  偏偏慕華燦並無半點自覺,他一襲蒼藍衣袍隨風飄揚,著實風姿出眾飄然如仙。

  現在計畫未定,若是打草驚蛇還是自己吃虧。少年長睫微微顫動,終於淡淡道:「你的雲光太顯眼,我載著你。」

  左溫親自開口邀約,慕華燦一點也不意外。他斜了斜眼睛,仍是笑意盈盈:「怎麼,你不生氣了?」

  真是可惡,慕華燦就是吃准自己理虧。左溫暗中磨了磨牙,只微笑著反問道:「你我一向感情深厚,又何談生氣?」

  「作為強迫你讓你叛門墮魔的魔修,我也合該有些憐香惜玉的風度。」紅瞳少年歪了歪頭,當真有幾分邪魅肆自的模樣,「明明是你鬧彆扭,早早想開也就沒事了。」

  真是半點不認輸,明明輸了還要在口頭上討回來。慕華燦索性並不答話,只含笑著點了點頭。

  他隨著左溫一路而行,到了一處山谷才停下。

  周遭橫七豎八的山峰,仿佛參差不齊的妖獸巨齒,似要將整座山谷一口吞下。

  天色已近薄暮,原本就陰沉的天氣越發暗淡無光,讓那些山峰越發觸目驚心。

  這處山谷著實景色不佳,就連草木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慕華燦踏在地上,就能聽到乾枯草葉發出的聲響,不禁讓他眉頭微皺。

  不需神識外放,慕華燦就能感覺到周遭靈氣魔氣混淆在一起,似是暴烈又似紛亂,讓人根本分辨不出。

  不說修士在此地定難適應,就連魔修怕也極難忍受。偏偏慕華燦身前的少年,對這一切都習以為常。

  左溫眼見慕華燦落在後面,也並未有絲毫意外,只淡淡催促:「這道陣法只開啟一刻,再晚半點,你就和外面的妖獸一塊過夜。」

  原來此處不光環境險惡,更有妖獸作惡。當年左溫應計墮魔之時,不過是築基修為,如何在此地存活下來?

  慕華燦的心微微一悸,發現他竟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目光落在左溫臉上,他那雙紅瞳在暮色中,越發顏色豔麗。

  「呆子。」少年微微抬眉,微涼的手直接攥住慕華燦食指,引著他逐步向前。

  這一笑,全是天真與狡黠,依舊是他心心念念之人的模樣。

  就算左溫皮相再三變更,或清雅或豔麗絕不相同,可當他微笑之時,慕華燦依舊能看到當初那個魔修的模樣。

  乾脆俐落捅了自己一刀,血色與寒光交織,既是驚豔莫名又是危險至極。只那一瞬,慕華燦那顆堅定不移的劍心就起了波瀾。

  那一縷微弱情絲,牽引著慕華燦一路執著而行。縱然他那時神智不清,對左溫依舊未曾忘懷。

  終究是動了心起了念,眼見左溫面色蒼白地倒在自己懷中,慕華燦恍恍惚惚知曉緣由為何,甚至能夠掙脫至為堅固的牢籠。

  他一切情念全因左溫而起,由此糾纏不清也並未後悔分毫。

  慕華燦任由左溫牽著他的手,覺得少年微涼手指好似一簇火焰,熱度從指間直抵心臟。

  血液澎湃跳動又緩緩流向全身,所有驚懼之意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手心翻轉,直接覆上左溫的手,少年未有絲毫反抗。

  雖然周遭環境險惡,就連最後的霞光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慕華燦卻覺得現今著實美妙。

  原來那太虛劍修如此好哄,只需一句話就能讓他乖乖跟隨,甚至不問自己將他帶往何處。

  左溫在心中微笑,越發覺得自己掐准了慕華燦的要害,輕而易舉就能讓他妥協。

  他們二人一路而行,慕華燦也一併到了左溫身邊,悄然靜立的模樣倒有幾分警惕。

  他將左溫牢牢護在身邊,即便有什麼危險也能提前感知。

  「又不是讓你同妖獸搏殺,何必這般警惕?」少年淡淡道,「這是我的住處,有些簡陋還望見諒。」

  左溫掐捏法訣,一朵幽幽藍芒落在燈座上,映亮了整座洞府。

  在這藍芒映襯之下,慕華燦終於能將一切打量個遍。雖說洞府中靈氣魔氣混雜,已比洞外好出不少,也並未強出許多。

  恍若有成千上根針懸浮在身遭,縱然並未刺痛慕華燦,也讓他時刻肌膚生寒莫名驚懼。

  而這住處也實在簡陋,似一道術法蠻橫粗暴地轟出一個大洞,就連石壁也並未雕飾分毫。

  唯有一盞青銅燈盞,其上藍芒悠悠晃動。地上還鋪了厚厚一層妖獸皮毛,柔軟而舒適。

  若非左溫親口承認,慕華燦絕不會相信此處竟是修士的居所,說是一個凡人獵戶的住處,怕都有人相信。

  藍衣青年靜默刹那,竭力平靜地詢問道:「這幾十年來,你就住在這裡?」

  「不全在這裡,時常更換住處。」左溫神色淡淡,「畢竟蠻荒之地情況複雜,即便元嬰魔修也未必能夠應付所有事情。」

  慕華燦發現他竟說不出一句話來。也許是自己運氣極佳,穿越好幾個小千世界也並未碰上這等情況。

  縱然他在太虛劍宗之時,慕華燦也並未受過半點委屈。他更從沒想過,左溫會這般委屈自己。

  「比起修魔來,這根本算不得吃苦。」少年聲音冷淡,「為了淬煉肉身,需用藥物浸泡烹煮八十一日,好似活生生剝掉一層皮。」

  「既然天資不夠經脈不寬敞,那就用非常手段直接拓寬經脈,如此才能承納更多魔氣。」

  「受過那等苦楚之後,更覺得世間痛苦之事都不算什麼。」左溫斜了慕華燦一眼,紅色眼睛光芒流轉,「大驚小怪,沒有見識。」

  慕華燦知道,左溫所說的是他們二人原本世界之事。不知左溫築基之前,究竟受了何等苦楚,才讓他這般心性堅定又莫名狡猾。

  藍衣青年輕輕合攏睫羽,他越發說不出一句話來,心中百味陳雜難以細細辨明。

  偏偏左溫並未覺察出他的狀況,仍是語氣平靜地說:「先前森羅殿派弟子追殺你,你奮起反抗也並無不妥。誰會對想殺自己的人心慈手軟,不是傻子就是聖人。」

  「我對你恨得徹底,與其說是恨你殺死我,倒不如說有些羡慕嫉妒。」少年紅瞳一顫,抱著自己的膝蓋輕聲細語,「羡慕你運氣極佳,不光天賦出眾更拜入一個好師門。」

  「赫赫有名的太虛劍宗弟子,誰人不豔羨?若是我心性足夠堅定,也許就成了你的同門師弟。可惜我沒有通過入門試煉,早早敗下陣來。」

  「太虛劍宗說我心思駁雜不能專心於劍,這一句話就讓我啞口無言。既然仙途走不通,那就轉而拜入魔宗,橫豎也能窺見大道。」

  話剛說罷,少年的身形越發瑟縮了些。他將自己的下巴放在膝蓋上,難得模樣脆弱。

  自他們二人相識以來,慕華燦還是第一次聽到左溫吐露心聲。他驟然發覺,自己對左溫並無瞭解。

  「現今你我恩怨徹底兩清,我也早該看破放下。」左溫長睫眨動,語氣也輕緩了些,「從此以後,我也不必再對你莫名怨恨,一切徒勞無益。」

  這般輕聲話語,讓慕華燦心緒顫抖不能自已。想好的諸多話語都已全然無用,他整個人都恍如在夢境之中,分不清一切是幻想抑或真實。

  微涼而纖細的手指,順著慕華燦額頭鼻樑一路下行,在最終停留在他的嘴唇上。

  慕華燦瞧見左溫眸光狡黠,似一隻歪頭望著主人的貓:「外面必定鬧得沸沸揚揚,說你美人薄命平白無故招惹我這等魔修。」

  「你因這張臉被我關押囚禁,一點點折辱調教,再無半點自由意志。這等猜想,真是香豔又旖旎,我倒是很喜歡。」

  即便少年語音輕緩情緒平靜,慕華燦渾身上下的血液也忍不住沸騰。他乾脆攥緊了左溫的手指,牢牢禁錮在掌心,不肯鬆開半點。

  隨後左溫的舉動,更讓慕華燦疑心他還未醒來。

  那雙顏色豔麗的紅瞳,頃刻離他只有半寸距離。少年身上若有若無的淡淡氣息,越發讓他難以平靜。

  這般旖旎情景,又是左溫主動,慕華燦若能忍耐倒是怪事。

  他剛一有所想法,就被少年不輕不重拍了一下,似是警告又似不快。

  並不需言語,左溫就湊到他身前。一個清淺如蝶翼的吻,落在慕華燦唇上,一觸即分若即若離。

  刹那間,恍如整個世界的花都開了,香氣馥鬱氣味芬芳。又如五彩光芒綻放在夜空,縱然只是短暫刹那,依舊華美得令人不敢直視。

  如此情景好似遙在天邊,慕華燦越發恍惚不已。他幾欲扣著左溫的脖頸,與他癡纏不已不再分開,卻疑心驚動了那少年,他就會立刻離去。

  似是一刻又似永恆,恍恍惚惚如在夢中,又仿佛歷經了無數次轉世輪回。

  誰料下一瞬,慕華燦就眼前一黑,渾身修為都被直接封鎖。左溫輕輕一推,他就癱倒在那床柔軟皮毛之中,唯有眼珠才能轉動。

  「你上次說,我修為不如你就該乖乖服從,可是如此?」少年纖細手指,依舊點在慕華燦胸前,若有若無地撩撥著他。

  「現在我元嬰四層,你元嬰二層。雖說我修為略微強於你,也不能十拿九穩。我自有其他辦法,能夠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慕華燦不知是好笑,抑或惆悵。

  明明是幾十年前的事情,虧得左溫記得一清二楚,真是太過記仇了。自己也早該警惕,那魔修平白無故獻殷勤,其中必有內情。

  左溫越發湊近幾分,幾乎靠在慕華燦胸前,還一併伸手扯開他的衣襟。少年瞳孔中流轉著調笑之意,直接挑起慕華燦的下巴:「你這具軀殼真是難得的美人,就連我看了也心動不已。」

  若有若無的暗示,已然讓慕華燦熱血沸騰。若非他還不能動,定要讓那魔修嘗嘗招惹自己的後果。

  可惜左溫狡猾無比,他撩撥得慕華燦不能自已之後,就逕自挪到其他地方,獨獨手指牽著慕華燦,輕易不肯鬆開。

  「橫豎只有十二個時辰,你也不會吃什麼虧。」那雙紅瞳中笑意清淺,「若是封天縱打探消息,看到你我如此情況,必會想到很多東西。」

  真是因果輪回報應不爽,先前自己佔據上風,這次就被左溫徹底翻轉局勢。

  慕華燦暗中磨了磨牙,只能責怪自己太過大意,也拿左溫無可奈何。

  事情當真如左溫所想一般,封天縱借助深藏于左溫神識的一縷魔氣,瞧見此等情況後,險些將一口牙咬碎。

  他只看見慕華燦衣衫淩亂的模樣,就已經嫉妒地快要發狂。更別提左溫也一併躺在慕華燦身邊,那二人十指緊扣模樣親昵,顯然是剛剛雲雨過後。

  封天縱苦求百年而不得的東西,第二次被那魔修搶走,他若能忍得下這口氣,倒真是意外。

  還不是時候,不要做得太刻意。封天縱在心中警告自己,才能強忍著不用那縷魔氣,直接讓左溫陷入瘋狂之中。

  他等到丹鼎閣長老傳喚之時,已是整整三日之後。

  四大門派幾位化神修士竟齊齊聚在一處,並無一個小輩弟子侍奉在旁。

  這等壓抑沉悶的氣氛,就能讓不少修為低的弟子瑟瑟發抖,而封天縱恍若無事面色如常。

  原本身為太初門弟子的封天縱,並不該參與到這件至關緊要的事情中來,可礙於情況特殊,倒也沒人提出異議。

  幾名化神長老交換目光,終究還是丹鼎閣修士率先開口道:「華燦三天前與你一同外出,至今未歸,也並沒有半點消息。」

  「有傳言說,他此次外出就是為了尋找那墮魔之人,為此不惜背叛門派。你既然跟在他身邊,也許知曉內情。」

  果然自己先前放出的消息,早在四大門派弟子中流傳開來,封天縱心中了然。

  消息傳播越廣,對他謀劃越發有利。縱然慕華燦名聲會為此受損,他也顧不得許多。

  就當做是慕華燦背叛自己的代價,只此一次,加倍償還。

  封天縱思緒萬千,面上仍舊沒有流露太多情緒。他略微垂下頭來,似是不願開口又似心緒黯然。

  又是丹鼎閣長老再三催促,他才下定決心般道:「事實的確如此,我親眼見到那二人一同離去。若非那魔修手段詭異,我拼死也要阻止慕道友。」

  「此事並非我有意隱瞞,而是慕道友再三懇求我,又有那魔修從旁脅迫,我才不得不答應。」

  四大門派長老交換眼神,覺得封天縱說得全是實話。他們早就知道這小輩修士傾心于慕華燦,關乎那人的事情必定不會說半句假話。

  真是不爭氣,慕華燦好好放著丹鼎閣首席弟子不好,非要參與進楚家的事情中來。他也沒看清楚涵居心叵測,定想利用慕華燦,讓他與師門反目成仇。

  眼見幾位長老面色嚴峻,封天縱又急急插言道:「慕道友情非得已,還望幾位長老從輕處理。」

  「我等知曉了。」丹鼎閣長老答得平靜,他又深深望了封天縱一眼,「都是華燦被那魔修鼓動,並非他自己有意墮魔,可是如此?」

  這般暗示,封天縱自能體味到其中含義。他忙不迭點了點頭,並不反駁半句。

  「如此也好,吃點苦頭就能讓華燦認清事實。等到他與你結為道侶之時,也會性情沉穩許多。」

  果真賭對了,他終於等到這個承諾,封天縱幾乎要大笑了。



第72章

  這幾十年來,封天縱費盡心思追求慕華燦,並非只因為他對那藍衣青年絕代風華傾心不已,更因為那人關乎玄而又玄的天命。

  既然慕華燦死心眼一直念著楚涵,如無意外今生自己都沒有半點勝算,封天縱倒不如用些計謀。

  他對慕華燦仰慕之情早已消失,唯有淡漠敵視之意,也能狠下心來。

  丹鼎閣長老透露出此等意願,既瞧中封天縱修為與前途,也為了堵住他的嘴。

  四大門派弟子叛門墮魔一事本就不好聽,更何況慕華燦還是丹鼎閣首席弟子。若讓散修旁門知道此事,丹鼎閣的名聲怕會受到極大影響。

  既然慕華燦不知好歹,為了一個魔修墮魔,在丹鼎閣掌門與長老眼中,他再無半點價值。

  若能反而利用他拉攏一個極有前途的天才修士,著實再好不過。

  如此謀劃與默契,即便丹鼎閣長老並未徹底挑明,封天縱也自能體會。

  從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變為一個被門派捨棄之人,慕華燦的前途驟然坎坷起來。

  儘管一切都在封天縱意料之中,他卻並未有半點憐憫之意。誰叫慕華燦拒絕自己幾十年,哪怕一顆熱心都已徹底冷透,又能怪得了誰?

  雖說他曾在慕華燦面前立下誓言,並不會將此事透露給四大門派半點。四大門派長老通過其餘途徑得知此事,與自己並無半點關係,封天縱不會受到懲罰。

  誰叫慕華燦太過天真,輕而易舉就被封天縱鑽了誓約的空子,又如何能怪得了自己?

  一想到這,封天縱覺得此時格外荒誕。不過瞬息間,他就已看透了所謂情念二字,揮劍斬斷並無半點留戀。

  以往他覺得慕華燦善良溫婉無一不好,是他心心念念不能忘懷的那抹月光。

  當封天縱徹底看破放下後,只覺得慕華燦太過天真又太過好騙,輕而易舉就能讓人糊弄住。

  在至為險惡的修仙界中,此等性情著實吃虧。即便自己不主動出手,將來慕華燦也定會被楚涵背棄,並無半點意外。

  封天縱微微收斂眸中冷芒,仍是平靜謙和的模樣,越發看得四大門派長老讚賞不已。

  這等聰慧又識大體的弟子,可不就是四大門派期盼的青年俊傑?有朝一日,封天縱必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八道各色光芒劃破天際,就連天邊浮雲也為之凝固一刹。

  足足七名化神長老與封天縱一同而行,起伏不定的靈氣壓得蠻荒之地草木顫抖直接拜服。

  快了,就快了。封天縱運轉神識,憑藉那縷若有若無的聯繫,極快鎖定了楚涵的所在地。

  有他在前帶路,事情不會出半點差錯。七名化神長老,此等力量著實非同一般,說出去定能讓整個世間修士都震顫不已。

  至於蠻荒之地的魔修,也並不需封天縱擔心。這世間雖然魔修數量不少,可大多不成氣候,更沒有化神魔修能夠抗衡。

  以楚涵元嬰四層的修為,就已是魔修中的佼佼者。

  諸多魔修分散而居,只埋頭苦修並不聯絡半點。即便他們瞧見這些化神長老一併出行,早被嚇破了但,恨不能躲在洞府中絕不外出。

  而四大門派此等威勢,出動七名化神長老剿滅楚涵,仿佛凡人碾死一隻毫不起眼的螞蟻,萬無一失並無疏漏。

  若非如此,封天縱也不會繼續選擇留在太初門修行,就是因為魔修太過弱勢,並無半點利用價值。

  雖然他仙魔同修,已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壯舉,依舊不肯放鬆絲毫警惕。

  封天縱驟然停下雲光,恭謹道:「幾位長老,上次我與那二人分別之處,就在此地。」

  有了那縷魔氣牽引,封天縱很快就鎖定那二人方為。

  他特意將幾位長老帶到離那二人極近之處。只需展開神識搜尋片刻,就能覺察到蹤跡。

  自己圖謀許久的事情,眼看就要成真。一時間,封天縱既是快意又是惆悵。

  楚涵,慕華燦,封天縱在心中細細咀嚼那兩個名字,越發眯細了眼睛。

  等見到那二人時,他該表現出何等情緒?是惋惜不已尤有不舍,還是痛恨至極直接動手?

  還未等封天縱想個清楚,一股沛莫能禦的巨力就拂動草葉與樹木,讓其嘩啦作響猶如暴雨突臨。

  七名長老中修為最高的一人,毫不掩飾地直接發動神識,將周遭百里都掃視徹底。

  那鋒銳神識幾乎是一寸寸刮著草皮而去,再隱秘的蹤跡,都瞞不過那長老的眼睛。

  如此也好,封天縱心中冷笑。

  也不知那二人察覺到此等威能後,會不會嚇得摟作一團瑟瑟發抖。這等模樣,豈不可憐又可笑?

  英俊青年唇角微揚,眼睛微微眯起,倒有了幾分俾睨縱橫的模樣。

  誰料他這念頭剛剛升起,周遭天地就仿佛變了一個模樣。

  不再是陰沉天色薄薄濃霧,亦不再有乾枯草葉與樹木,就連那陣沛莫能禦的巨力,也隨之一並消失得一乾二淨。

  赤紅亮黃深紫濃綠,諸多色彩交融匯合到一塊,整個天地都是這般光怪陸離的模樣,讓人一眼望去,就覺得眩暈不已。

  仿佛整個世界都成了孩童手中的玩具,被輕輕一拋就天旋地轉。先是極高隨後卻是極低,從高空墜落的感覺太過真實,快讓封天縱一顆心也蹦了出來。

  如此詭異又是這般炫目,封天縱整個人也昏昏沉沉,仿佛魂魄都一併融匯在這色彩之中,不知東南西北亦不知今夕何夕。

  若非靈台之中一點清明尚在,封天縱怕會在這幻夢之中沉醉不已,久久不能清醒。

  這念頭剛起,封天縱就覺得渾身上下驟然一涼,好似有一盆冷水直直澆下,讓他情不自禁打了個哆嗦。

  縱然寒冷刺骨,也讓封天縱回過神來,就連眼睛也忍不住睜大了。

  他被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紅光之中,交錯縱橫的線條連貫成一座複雜大陣。即便憑藉封天縱自身修為,他也無法將這陣法看個通透。

  也不知是困陣抑或殺陣,莫名感覺讓封天縱驚心不已。

  就連原本範圍極廣的靈識,也被限制於一個狹小範圍之內,仿佛巨獸不得不屈身於窄籠之中,著實憋悶又委屈。

  封天縱不得不借助肉眼,才能看到周圍情況,立時又是心中一跳。

  幾位元化神長老比他情況好不了多少,全都昏昏沉沉神情萎靡。即便有人一道術法轟來,他們怕也不會有任何反應。

  封天縱大聲呼喚幾句,意圖讓那幾名長老清醒過來,然而全然無用。他們每人之間,好似都隔著一層無形壁障,不光聲音難以傳達,就連術法也毫無用處。

  他早聽說蠻荒之地中,有諸多隱秘,即便化神修士也無法縱橫其中。如此想來,他們今日碰上的不知是哪位大能……

  英俊青年心思流轉,立時恭敬作揖道:「在下無意中冒犯了前輩,還請前輩網開一面,放晚輩離去。」

  「前輩,你叫我前輩麼?」似在蒼穹之上,有人語氣古怪地問了一句。

  封天縱只以為對方已經惱怒,越發將脊背彎折:「前輩何等大能,晚輩根本不敢冒犯……」

  誰知下一瞬,那人就輕笑起來:「華燦,你可曾見過他此等模樣?如同一隻夾起尾巴的狗,真是可憐。」

  似曾相識的話音,並不陌生的傲慢態度,越發讓封天縱心中一悸。

  封天縱定睛望去,慕華燦與楚涵就好端端站在他身前一丈。

  藍衣青年模樣溫婉,不大贊同地皺了皺眉。比他稍矮的少年一雙紅瞳如火,鄙夷般眯細。

  那二人雖無太多親昵之意,卻十指緊扣模樣親密,好一對神仙眷侶。

  刹那間,封天縱眸底紅光閃爍。他幾乎再按捺不住心中殺意,一寸寸直起身來。

  「方才不是還叫我前輩麼,求我饒你一命。」左溫緩緩側頭,語氣輕慢,「怎麼現今,反倒傲氣起來?身處陣法之中何等危險,並不需我提醒你半點。」

  就是因為看清那人是誰,封天縱才並不驚心。

  若是驚擾到什麼能為極大的前輩大能也就算了,區區一個元嬰四層的楚涵,並不值得他這般憂慮。

  自己既然能夠想到,慕華燦叛門而去會鬧出何等大事,楚涵豈會想不到?

  封天縱能夠設局謀劃,楚涵同樣能夠回擊。只一個困陣,就讓七名化神修士也著了道,簡直讓封天縱不由讚歎了。

  如果自己沒有出現在這裡,四大門派長老怕會真的吃個大虧。可惜楚涵不自量力,非要出來與自己作對。

  他深埋于楚涵神魂中的那縷魔氣,隨時都有可能發動,將那人魂魄與肉身一併扯爛撕碎,再容易不過。

  將一切盤算徹底之後,封天縱反倒半點也不畏懼。他淡淡道:「你逼迫慕道友選擇你,可是想過今日的情況?」

  「四大門派七名化神修士前來圍剿你一人,還真是好大威風。你若是真心實意替慕道友考慮,就該直接認輸並不牽連他半分。」

  封天縱越說越激動,他對著慕華燦遙遙伸出一隻手,輕聲細語:「慕道友,同我一起回去吧,你知道現今情況危險。」

  「我已與長老們商定好,只要你親手殺了楚涵,他們只當那件事從未發生過。」

  那件事,指的自然是慕華燦叛門而去一事。這幾句話封天縱說得真情實感,意圖打動慕華燦那顆極易動搖的心。

  他如此言語,不光是為了挑動那二人反目成仇,也為了拖延時間。封天縱早就看出,這處困陣雖然威力極大,卻並非毫無破綻。

  只要給幾位化神長老一些時間,他們自能極快清醒破陣而出。到了那時,區區一個元嬰四層的左溫,又算得了什麼?

  可出乎封天縱意料的是,藍衣青年只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反倒將左溫的手握緊了兩分。

  「你看似好心地勸告我,實則謀劃頗多。看在以往情面上,我並不想揭穿你,你好自為之。」

  當真是翻臉不認人,慕華燦和那魔修一同捨棄門派之後,竟對一切半點也不留戀。封天縱靜默刹那,暗地裡幾乎要將手指捏斷。

  這般平靜而冷淡的話語,刺得封天縱渾身一寒。他已然開始考慮,等到與慕華燦結為道侶後,也不必再慣著那人許多。

  橫豎封天縱只需要一個虛名,並不用慕華燦滿心滿念全是自己。既然那人一意孤行想陪著楚涵一同死去,他偏偏不如那人的意。

  封天縱要長長久久地拘著慕華燦,看他百般憔悴垂淚不已,就不能痛快俐落地死去。

  如此一來,才能將他以往受到的諸多苦楚,緩慢加倍地報償回去。

  現在還不到時間,只需在等片刻,幾位化神長老就會清醒。一定要讓他們親眼見證,自己消滅那魔修楚涵的情景,他的名聲與地位必會提升不少。

  封天縱張了張嘴,她剛想開口就被左溫冷淡地堵了回去:「不必這般假惺惺作態,看了實在難受。」

  「橫豎你只想拖延時間,等到那幾名長老破陣而出,才有機會殺了我,一切我再清楚不過。」

  刹那間,封天縱心中一冷。他所有打算,全被楚涵直接說出,怎能讓他不驚心?

  還未等他回過神來,那魔修纖長手指隔空一點,立時有一道陰冷可怖的魔氣纏繞上一名長老的身體。

  熾紅魔氣猶如藤蔓一般,越纏越緊,似要將那名長老身軀直接拗斷扯碎。

  「我曾說過,當年楚家的仇怨,必會親手報償。否則就身死道消,不入輪回。想來這誓言,並未被你們當真。」

  左溫悠悠歎息了一聲,他乾脆俐落地打了個響指。

  周遭困頓天地頓時一變,一道耀目光芒,將整個大陣合攏而來,竟沒有留下半點空隙。

  那些紛亂絢麗的色彩,瞬息間直接消失。又是天地倒轉魔氣縱橫,幾欲讓封天縱眩暈不已。

  好似周遭一切,都好似變成銳利可怖的刀鋒,渾身上下無一疏漏之處。

  封天縱竭力運轉靈氣抵禦,在這狹窄天地之中輾轉挪騰,他險而又險與一縷銳利罡風擦肩而過。

  足足幾十重護體陣法,如同薄紙一般被直接戳破,封天縱甚至來不及反應。

  他剛剛驚愕地張開嘴,肩頭就是一痛,鮮血迸射流淌而出,久久都未癒合。

  封天縱暗自驚心不已,更是險些喘不上氣來。若是他方才沒有避開那一下,豈不會被那鋒芒直接擊中頭顱。

  即便元嬰修士肉身滅亡之後,神識依舊能脫殼而出,又能維持多久?他小看了這陣法的威力,更小看楚涵的心機。

  少年緩緩收回手指,紛亂可怖的世界立時靜止下來。天幕上傾落而下的星辰與月光,仿佛一道璀璨河流。

  這景色璀璨無比,卻讓封天縱莫名驚心。他已然察覺到,方才被魔氣捆綁束縛的那名長老,悄無聲息地化作一捧血霧,就連神識也未逃出半點。

  如此驚心動魄,又是這般森然可怖,怎能讓封天縱不後怕?

  天下究竟有何等陣法,能夠悄無聲息地殺死一個化神修士,著實太過奇異。

  「甄天,當年殺了楚家十三口人。縱然我沒有親身經歷,也知道得清清楚楚。」左溫聲音冷淡,「好巧不巧,在場幾位長老都與那場屠殺有關,可見上天著實對我不薄。」

  幾名化神長老,恰在此時蘇醒過來。他們愣愣看著地上那捧鮮紅,久久回不過神來。

  他們成為化神修士許久,即便跺跺腳整個天下都會跟著狠狠一抖。更是久久未曾體驗過,這般生命危在旦夕的情況。

  「我既然立誓報仇,就絕不會手軟半點。」紅瞳少年歪了歪頭,模樣倒有些天真,「縱然我是魔修,也不會濫殺無辜。若是幾位能夠自行了斷,一切再好不過。」

  只不過一瞬間,他們所有人都從震驚中清醒過來。

  立時有長老按捺不住,冷聲質問道:「放肆,你膽敢威脅我等!」

  幾人暗中神識溝通過後,早有人找准陣眼所在之處。只需稍等片刻他們驟然出手就能破開這幻陣。

  他們幾人倒也分工明確,有人引開左溫注意力,更有人出手破陣。

  「啪」地一聲,左溫又打了個響指。

  那化神長老還未說完,他整個人就瞬間炸裂開來,撲簌血液落了一地。

  這般第二次震懾,已讓幾位長老瞳孔緊縮。

  難以置信又切實發生之事,讓他們深刻意識到,自己的性命被這魔修捏在手心。只要楚涵一個念頭,他們就會神魂俱滅。

  「幾位長老修行不易,我也並不想為難你們。橫豎我還需要一個人,替我給四大門派通風報信。不如幾位打上一場,誰最後勝出,誰就能平安活著如何?」

  那魔修語氣輕緩,說出的話卻讓人不寒而慄。

  刹那間,幾位長老立時目光微妙起來。

  修為到了化神期,誰不期望能夠破界飛升?即便飛升無望,也想與天地同壽,長長久久地存活。

  誰人不惜命,誰人不懼怕?幾位化神長老垂下頭,不需眼神交匯也明白對方打著什麼主意。

  封天縱察覺出,事情極為不妙。

  楚涵明擺著,想要他們幾人互相殘殺。他從旁觀看並不出手,著實高高在上。

  自己雖然仙魔同修,修為卻只有元嬰二層。若不想暴露底牌,就不能讓那魔修計謀得逞。

  封天縱喉結顫抖,暗自催動那縷魔氣發動,將楚涵神魂直接攪碎。誰知那縷魔氣毫無反應,如同石沉大海一般。

  刹那間,封天縱立時覺出幾分不妙來。他眉頭一皺,發現幾名長老已經出手了。

  諸多術法符咒與法器一同襲來,齊齊向著封天縱而去,意圖將他整個人壓碎剿滅方才甘心。誰讓自己修為最低,他們直接撚滅出手並不會又半點意外。

  事到如今,封天縱再也無法思考太多。他立時催動經脈中的靈氣與魔氣交融匯合,剛烈至極的一擊雷法脫手而出,紫光遍地飛沙走石。

  就連這幻象形成的星辰日月,也為之狠狠一抖動,就連地面也為之矮了一寸。

  幾位長老先是呆滯,隨後卻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那道雷光猶如脫困蛟龍般,張開大口將所有符咒一併吞滅。哢嚓一聲巨響,恍如整個天地都在顫抖不已。

  膽敢仙魔同修之人,若未被炸裂經脈而亡,就是未來不折不扣的大能。那靈氣魔氣一同發動後,術法威力倍增,甚至能越階滅殺修士。

  原本這只是一個最荒誕不經的傳說,誰料今天,他們切切實實見識到這等情形,豈能讓人不驚心?

  還未等他們回過神來,幾人周遭脆弱不堪的護體術法早已層層碎裂。有人剛剛呼出一聲,整個人就悄無聲息地倒下了,就連眼睛都是大睜的。

  「都是你們非要逼我,非要讓我無路可走!」封天縱紅瞳如火,意欲將整個天下都直接點燃。

  他指間有一縷奇異光芒閃爍,仍是面色淡淡:「不管是誰,若是背棄我之後,都沒有好下場。」

  剩下的四名長老,越發顫抖不已。他們想要逃跑,卻發現自己被困陣中,根本毫無出路。

  刹那間,整個天地竟為之一清。依舊是蠻荒之地陰沉暗淡的天空,就連枯黃的草葉也如先前一般。

  他們幾人環顧四周,更驚愕地發現先前兩名被楚涵殺死的長老,還好端端活著。

  唯有一人蓬然一聲落了地,激起一片塵土。

  封天縱發動的術法,直到此時才緩緩消散,所有人立時將目光放在他身上。

  遭了,自己竟然中了計!封天縱心中懊惱,越發覺得事情棘手無比。



第73章

  這極為兇惡無所不能的陣法,不過是一個幻陣。

  操縱陣法的楚涵看似威能極大,輕而易舉就能將兩名化神長老直接殺死,實則一切都是幻象。

  水中望月鏡中觀花,不過彈指間,諸多幻覺就已煙消雲散。

  現今最難纏的是,封天縱竟被那等拙劣幻陣蠱惑,不光殺死了一名化神長老,更暴露了他的底牌。

  刹那間,封天縱覺得他仿佛置身於妖獸群中,孤立無援可憐至極。幾位長老望著他的眼神,既欣喜又恐懼,似隨時都想一哄而上將他撕扯成碎片。

  仙魔同修之法,誰人不想得到這種逆天至極的修行之法。若是有幸成功之後,整個天下都會聽從他們的號令。

  野心與貪婪,似能讓每個長老都眼睛發紅。他們對視一眼,極快就暗中達成協議。

  「縱然你先前出手魯莽,這件事也並不怪你。」那名丹鼎閣的李長老搖了搖頭,表情惋惜,「一切都是那魔修算計太深,與你並無半點干係。」

  封天縱收斂眸中冷光,同樣平靜應對道:「李長老明察秋毫,真是英明極了。」

  雙方一個向前一個後退,仿佛修士馴化兇惡妖獸般,氣氛莫名緊繃。

  李長老聞言點了點頭,極力擠出一個和藹的微笑:「只要你肯將仙魔同修的方法告訴我們,四大門派不僅不會懲罰你,還會給予你頗多獎賞。」

  「你不是想與華燦結為道侶麼,我替掌門應下此事。」

  李長老眼中暗藏的貪婪之意,封天縱一望便知。他暗地裡越發警惕,仍舊是平靜如水的模樣:「若能為四大門派效力,著實再好不過。」

  「我這就將此等秘法告知幾位長老,還望長老能夠替我美言幾句……」

  封天縱終於不再後退,就連渾身上下的緊繃之意也消失了。李長老剛剛舒了口氣,就驟然發現他已被一隻碩大無比的血色手掌捏住,從地下直接拔起。

  這般迅捷無聲,又是如此聲勢可怖,從始至終李長老甚至沒來得及喊出一聲。

  那血色巨掌毫不留情地合攏了,任憑李長老拼盡全身力氣輾轉騰挪,依舊無法掙脫。

  「哢嚓」一聲極為清脆,等到那血色手掌緩緩張開後,李長老已經不復存在。

  周遭幾名化神長老看到此等情形,先是呆愣片刻,隨後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跑。

  各色雲光騰空而起,好似一群亂哄哄的蒼蠅四散開來。不過眨眼之間,幾位長老就已跑出百里之外。

  若是再瞧不出封天縱對他們不懷好意,就是白長了一雙眼睛。幾位長老只想著,一邊利誘一邊施以威壓,封天縱定會妥協。

  誰料封天縱居然如此喪心病狂,竟直接出手了,偏偏還一擊必中,硬生生將一名化神長老捏碎得粉碎。

  這可不是先前身處幻陣,分不出虛實真假。周遭不斷逸散的靈氣與天象變異,無一不說明李長老之死確實發生了。

  封天縱並不慌亂,他甚至沒有起身追趕。

  這英俊青年只冷笑一聲,自有無數森然魔氣化為道道繩索,將幾名長老硬生生拽了回來。他打量著那些長老絕望的臉孔,心中快意不已。

  他早就受夠了那些人醜惡嘴臉,看似高高在上掌控一切,模樣驕橫又令人討厭。

  四大門派即便獎賞他時,幾名長老所說之言依舊令人不快。

  他們仿佛將封天縱看成一條聽話至極的狗,看他叫得歡快就賞賜給他一根肉骨頭,如此就能讓他繼續晃著尾巴替他們賣命。

  若是以往,封天縱也就忍了這口氣。可誰叫今日,這幾人不知好歹捧了他的逆鱗,著實讓封天縱再難忍受分毫。

  仙魔同修之法,這才是封天縱能夠崛起逆襲的秘訣,整個世間唯有他一人才有。他又怎肯將這等珍貴法門,平白無故分享給其餘人?

  區區一句讚賞,外加早已被許下的承諾,就值得封天縱如此賣命?真當自己太過愚鈍,又太好糊弄。

  既然這幾個老不死不知好歹,封天縱也不必再隱藏實力。雖說事情和他料想之中有所區別,倒也與最終計畫相去不遠。

  封天縱合攏雙眼,原本元嬰期的修為逐步攀升,頃刻間就已至化神二層。眼見此等情形,幾位長老越發絕望了。他們從未想到,原來隱藏最深的就是這看似不起眼的人,竟一舉逆轉乾坤。

  他們幾人被牢牢綁縛在一起,不光修為被封更不得自由,就連手指頭都不能動一根。

  「幾位長老不是想要那法子麼?」封天縱緩緩微笑,「我這就告訴你們,這法門不光妙用無窮,更能將修士化為天地靈氣,直接吞服增長修為。」

  「幾十年前,散修說楚家墮魔之人坑害修士,來源就在於此。」

  青年揚了揚眉,指間光芒閃動。又是一記術法使出,一名化神長老再次化為虛無,整個人竟化為純粹靈氣,落入封天縱掌中。

  這一變化,著實看得他們心驚肉跳。此等詭異情形,已然出乎他們常識之外,如何不讓他們畏懼不已?

  縱然修行數百年壽元悠久又如何,李長老在封天縱面前還不是全無反抗之能,輕而易舉就被他殺死?

  一想到自己死後還不能轉世輪回,要化為這兇猛之輩修行的大補之物,憤恨與恐懼就蔓延至他們神魂之中。

  封天縱輕笑一聲,並不把這些長老當回事。橫豎他已經勝券在握,越是屠殺高階修士,自身修為更會增長,如何不讓他得意非常?

  原本封天縱並不想這般乾脆地暴露底牌,他只想處置完那二人後,再用暴力奪取太初門掌門之位,向整個世間證明自己的存在。

  既然預定與計畫有所出入,封天縱也不必過分拘束。他心思流轉,剛要動手將楚涵也一併殺死,他整個人就怔住了。

  不知何時起,楚涵與慕華燦竟跑得無影無蹤,並未留下半點蹤跡。縱然封天縱修為高絕,一時之間他也極難找出那二人的行蹤。

  英俊青年微微皺眉。他剛要說話,整個人就顫抖著跪了下來,大聲淒厲嘶號。

  恍如皮肉被硬生生扯碎撕爛,著實疼痛難忍。原本相處融洽的仙魔之氣再難保持平衡,經脈一寸寸碎裂,就連神識也重重受挫。

  封天縱想不明白,這等突如其來的變化究竟為何。縱然他竭力忍耐也於事無補,劇烈疼痛已經讓他神志不清。

  不光是劇烈疼痛讓他莫名難過,封天縱整個人也仿佛被火焰灼燒一般,身遭熱度驚人血液沸騰不息。

  這等情形之下,封天縱再難維持術法。幾名被捆縛結實的長老,立時極快掙脫。

  他們先是遊移不定,觀察了好一會。待得看清封天縱神智不清,甚至毫無修為后,才驟然齊齊出手。

  刺目光芒與劇烈靈氣波動,幾乎能讓整個世界都震顫不已。這幾下功效各異的術法,齊齊砸在封天縱身上,那人竟沒有半點反應,直接倒下了。

  原本幾名長老還疑心這是封天縱故意偽裝,等了許久才肯上前查探。誰料封天縱竟沒有抵抗分毫,就連呼吸都是若有若無。

  直至此時,死裡逃生的幾名長老才長長出了一口氣。只要沒死就好,只要沒死,他們就能將封天縱救回來。

  修為全無的封天縱,反倒格外好控制些。他們自有千百種辦法,能將那秘法從那人口中問出來。

  眼看那幾人帶著封天縱一同離去,左溫才神色輕緩地嗤笑一聲。他仰望著蒼穹那幾道光芒,久久沒有低下頭來。

  還是慕華燦直接覆上他的眼睛,不許左溫再看半眼,又淡淡道:「一切都如你料想一般,不必再花心思。」

  少年的長睫在慕華燦掌心顫抖,猶如蝶翼一般,讓慕華燦的心也微微一悸。

  這看似纖弱又無力的少年,竟能憑藉計謀與對人心的洞察,設下此等萬無一失的計謀,如何不讓慕華燦驚心不已?

  若非他早就與左溫達成協議,想來這記仇至極的魔修,也會讓他不知不覺死個俐落徹底。

  一想到此點,就讓慕華燦驚心不已。他乾脆環住了左溫的脖頸,將整個人都壓在這少年身上:「你看著其他人,獨獨不看我,我一點都不開心。」

  左溫一時之間掙脫不開,也就任由慕華燦去了。

  「多事。」少年仍是神色淡淡,「我還嫌你討厭。」

  雖是責怪之語,也並未讓慕華燦退縮半下。他附在左溫耳邊,低聲笑道:「你一向口是心非,我心知如此。」

  左溫紅瞳微微眯細,越發不願搭理慕華燦。他不光擔憂尚未完成的最終任務,更對主角封天縱不大放心。

  雖然主角氣運已經跌至低谷,左溫也不敢大意。只要主角一刻並未死去,就可能有諸多變故發生。

  在上個劇情世界中,不甘心的天道就曾出來滋生事端。若非左溫早就警覺,他怕會直接吃個大虧。

  而本世界主角封天縱,著實心冷如鐵非同一般。若是給了他喘息之機,那人極有可能捲土重來。

  偏偏礙於世界法則所限,左溫並不能親自殺死封天縱。他只能借助旁人之力,讓主角被直接囚禁,終其一生都無法外出半步。

  不知為何,左溫依舊覺得心中有些不安。

  在上個世界中,系統3022也曾警告他,說左溫穿越的世界越多,天道意志也會隨之一並覺醒,抵抗也會越發激烈。

  誰知現在這世界天道半點反應都沒有,也許由於左溫行事隱秘,也許因為一切另有隱情。

  左溫難得心緒不安,一雙豔麗紅瞳也光芒黯淡刹那。

  藍衣青年忽然鬆開他,直接扳過左溫的臉,輕聲細語:「想來你最終目的,是替楚家洗刷冤情討回債務。不必擔心,有我在你身邊,替你遮風擋雨。」

  「我先前許下的承諾,絕不是一句空言。」

  雙方眸光交匯,左溫依舊沒有說話。他並不想為了自己的任務,將其餘人牽連進來,即便那人是慕華燦亦是如此。

  他們二人先前是敵非友,縱然已經解除恩怨,也不能讓左溫放下心來。他原本就是獨自一人而來,從不仰仗他人。

  有了依靠之後,人就會慢慢變得軟弱,再沒有之前無堅不摧的意志。

  「那是我的任務,與你無關。」左溫淡淡道,「你想怎樣都好,橫豎我不會相信半點。」

  藍衣青年聽了這等拒絕之言,並未懊喪半點,他反倒微笑了:「果然如此,你還是那般性情。」

  「事實如何,等著將來發展便是,我並不過分逼迫你。」

  這太虛劍修,莫不是又在背後打著什麼歪主意?左溫眉梢微揚,越發覺得事情不簡單。

  可等他望著那太虛劍修時,那人眸光依舊坦蕩如初,並未有絲毫變化。

  封天縱被帶回到太初門後,許久都沒有清醒。他在渾渾噩噩中,仿佛經歷了許多事情。

  既有被退婚時的惱羞成怒,又有獲得傳承時的欣喜若狂。恍惚間他又用出計謀,讓楚涵身敗名裂,不得不離開太初門。

  眨眼間,又是他獻上五千年紫金芝,輕而易舉就讓慕華燦傾心,整個世間都仿佛為他喝彩不已。

  縱然身處幻覺之中,封天縱也知他終於把住所謂天命,精確地將所有機緣都轉化為實力。隨著他修為提升,他整個人也越發自信不已。

  雖然是同樣一張臉,封天縱從中卻能看出幾分格外的不同來。意氣風發又風流肆意,這才是自己原本該有的模樣。

  不光慕華燦對他愛慕不已,更有不少女修對他連連示好。就連桀驁不已的師尊宋問雪,也對他另眼相看。

  金丹元嬰化神,仙魔同修一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就連固執至極的四大門派掌門人,也紛紛拜服在他腳下,他由此真真正正將整個世界握在掌心。

  得意快活與自滿,諸多情緒複雜糾纏在一起,使封天縱難以辨明,他究竟身處幻境之中,抑或一切都是切實發生的事情。

  直到一記大力耳光,將他自幻夢中抽醒,封天縱才回過神來。

  宋問雪一襲白衣,站在這暗淡地牢之中,整個人似能盈盈發出光來。可她望著封天縱的眼神,依舊如以往般高高俯瞰並不入心,只將他當做螻蟻一般。

  這樣的眼神,自從封天縱修為節節提升之後,他已經很少見過。封天縱咳了兩聲,覺出周身經脈寸斷疼痛不已,就連手指都無比疼痛。

  原來一切得意與快活,都只是幻夢一場。那一瞬,封天縱既是悵然又是心碎。

  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由此他節節敗退不知所以?是慕華燦另有所愛,抑或他當初沒有乾脆殺了楚涵,才讓諸多事情生出變數?

  封天縱緩緩合上眼睛,不願再看宋問雪半眼。

  白衣女子也並不理會他,逕自站立在一旁,冷光如刃:「沒用的廢物,好不容易得到那等珍貴法門,又被別人硬生生搶走。」

  「虧我以為你還能有什麼大出息,現今看來都不如一隻螞蟻。」

  此等話語,封天縱著實聽得多了。

  他乾咳一聲,仍舊笑著說:「師尊一心仰慕易靈真人,即便那人再三拒絕你也不肯放棄。心有所屬的女人,自然覺得其餘男人面目可憎。」

  「可惜易靈真人早在楚涵墮魔之後,就自行閉關不問世事。即便師尊思慮再多,也毫無用處。」

  事情到了這般地步,封天縱索性並不掩飾分毫。

  他明知自己已經活不了多久,只求乾脆死個痛快。為此封天縱不惜揭開宋問雪心中那道埋藏已久的傷疤,毫不留情。

  以宋問雪那等暴烈脾氣,定會一掌拍死他這個無用之人,根本不會有半點意外。

  果然如此,烈烈風聲逼近他耳畔。這一下,他這顆腦袋定會四分五裂。

  封天縱直接閉上眼睛,誰料他等了很久,依舊沒有等到那一掌。

  女子柔荑輕輕落在他臉旁,又緩緩垂下。封天縱剛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他那高傲至極的師尊,正在垂淚哭泣。

  縱然只是短暫片刻,封天縱也看清那淡淡水光在宋問雪眸中閃爍,稍縱即逝。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宋問雪哭泣的模樣。刹那間,這冰冷如雪的女子褪去所有偽裝,露出了綿軟而脆弱的內在。

  如此反差著實驚人,封天縱不由驚呆了,他甚至忘了自身的無盡愁苦。

  也不知宋問雪的眼淚為誰而流,為她無法如願的愛情,抑或因為自己這不成器的徒弟?

  刹那間,一縷淡而又淡的欣喜之意蔓延了整個心臟。

  封天縱大著膽子,輕聲撫慰道:「都是徒兒不對,師尊也不必過分憂心。橫豎等我一死之後,你與易靈真人之間再無仇怨,又是好一對神仙眷侶。」

  「誰用你安慰?」白衣女修立時惱羞成怒。那一掌終究落了下來,打得封天縱微微側過臉去。

  即便如此,封天縱也明白宋問雪手下留情。若非如此,他早就一條性命就此了卻。

  眼尖的封天縱卻看到,宋問雪頰邊有一抹紅暈,讓這冰冷如雪的女修多了幾分豔色。

  一向敏銳擅長揣測人心的封天縱,立時明白宋問雪此舉為何。既是狂喜又是興奮,讓封天縱難以自持。

  縱然他對慕華燦心生愛慕,也未曾忘記宋問雪。只是那女修性情太過孤傲,修為又比他太高,封天縱才不敢奢望分毫。

  剛打完封天縱,宋問雪似是怔住了。她伸手撫摸著他的面頰,欲言又止。

  這等情景,在封天縱幻境中也曾出現。他甚至不敢大聲喘氣,唯恐驚動了眼前的女子。

  許久之後,宋問雪才平復心緒抽回手掌。誰料封天縱竟大著膽子,直接捉住她的手不放,那女修也隨他去了。

  縱然境況落魄,封天縱也甘之如飴。他以往對慕華燦的諸多失望與不甘,在宋問雪身上一一得到補償,如何不使他興奮不已。

  只要自己渴慕之人與他心意相通,就算處境落魄又算得了什麼?封天縱貪戀地側過頭去,恨不能將宋問雪面容牢牢印在心中,由此再不遺忘半點。

  那白衣女修低聲道:「你先前交給太初門的秘法,最終被幾位長老否決。若按照那法門繼續修煉,雖然會修為平穩幾十年,卻有極大隱患暗藏,隨時有可能爆發。」

  「幾位長老也是再三試驗之後,才得出此等結論。你當時如果將這方法交給我看一看,也不必落得這般狀況……」

  原來如此,事情竟在這裡出了差錯,封天縱瞬間了然。

  幻覺之中的諸多成就,與他擦肩而過,緣由就是這秘法出了差錯。

  一想到他當時曾想在蠻荒之地解決楚涵,那人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封天縱不禁起了疑心。

  楚涵墮魔一事,雖然是封天縱一力促成,其中也有許多蹊蹺。為何他深埋的那縷魔氣會失效,仔細想起來,不由讓封天縱出了一身冷汗。

  封天縱並非愚鈍之人,他被宋問雪點醒之後,極快地回過神來。原本屬於他的光明前途,就在楚涵身上出了差錯,從此一切都徹底亂了。

  「雖然你經脈寸斷,也並非無藥可醫。」宋問雪躊躇許久,終於問道,「現在情況危急,楚涵已是化神魔修,開始逐一向四大門派復仇。太初門長老無力抵抗,唯有你才有可能打敗那人,不知你可願冒險一試?」



第74章

  短短一句話,讓封天縱恍恍惚惚明白緣由。刹那間,他腦中光明遍徹再無半點迷惘,所有預感與先兆都得到了印證。

  天無絕人之路,他之前錯失的所有機緣,終於在此刻得到補償。

  在雲瀾會上,封天縱錯失的不僅是與慕華燦的一段情愫,更錯過了命途徑自而上的最佳途徑,從此氣運不再緩緩步入末路。

  封天縱氣運衰竭更被他人暗算,從此不再是天道的寵兒。自有其餘人掠奪了他的機緣與運氣,扶搖而上直入雲霄。

  先前封天縱所知所感,並不是荒誕不經的幻覺,而是他本該有的光明前景與未來。

  也許是上蒼看不慣自己被這般算計,終於將封天縱最後一段機緣為他填補而上,宋問雪就是由此而來。

  就算太初門與宋問雪不懷好意,將他視為一枚可以丟棄的棋子,封天縱也沒有任何選擇。

  誰讓他現今處境落魄,不管什麼方法都不得不冒險一試?

  慕華燦與楚涵,封天縱在心中將那二人的名字細細品砸,恨不能一寸寸咬碎他們的筋骨皮肉,至死也不鬆口。

  一對狼狽為奸的狗男男,硬生生篡改天命的無恥之徒。若沒有那二人背後暗算,他現今又該是何等風光?

  他更不必落得這般境地,需要依靠往日師尊施以援手,才能苟且殘存地活下去。

  宋問雪目的不純,封天縱比誰都明白這一點。等他穩定心緒之後,只是淡淡詢問道:「師尊這方法,究竟有何危險?」

  白衣女子沉默片刻,聲音仍舊冷如冰雪:「替你重塑經脈的過程中,隨時有可能遭遇心魔幻象來襲,更有極大痛苦相伴。若是稍有不慎,你整個人就會魂飛魄散,再無可能轉世重生。」

  「究竟如何選擇,由你自己決定,我並不干涉分毫。」

  雖然宋問雪表情平靜,封天縱卻看出她冷淡外表之下的脆弱之處,似一團即將燃燒殆盡的火焰,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她在替自己擔心,儘管並未顯露分毫,一貫平穩的聲音卻因此顫抖不息。

  封天縱睫毛顫抖,竟緩緩微笑了:「我自然相信師尊,更相信師尊全心全意為我好。與其苟延殘喘地活下去,倒不如讓我奮力一搏。」

  「就算我失敗了,依舊有師尊在我身邊,僅此一點,就已足夠。」

  此等親昵話語,讓宋問雪捏緊的手指微微鬆開。她緩緩俯身抱住了面前模樣狼狽的青年,小心翼翼不觸碰他的傷口,一雙眼眸中似有星光閃爍。

  封天縱用力回抱她,嗅著她髮間凜冽氣息,一顆心就平靜下來。

  其餘一切之物,都是過眼雲煙。唯有自己的師尊,才是最可靠的。

  一想到在那幻覺中,封天縱曾為了慕華燦如癡如醉不知所以,他就覺得自己愚昧得可笑。

  「等我恢復修為之後,就去找那兩人了結恩怨。」封天縱聲音淡淡,「今生今世,我只會有師尊一個愛人,絕不會再花心。」

  儘管白衣女子不說話,封天縱卻能感知到她的情緒起伏。他們二人緊密相擁,似能聽到對方那顆心也在隨之跳動不已。

  真心實意抑或虛情假意,對封天縱而言一切根本不重要。儘管前途黯淡無光,只要有這些微溫暖,封天縱寧願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太初門依舊非同尋常,秀美山巒在氤氳霧氣中輪廓模糊,正是凡人幻想中的人間仙境。

  左溫與慕華燦並未搭乘雲光,而是一步步緩緩走來,模樣安閒又自在。他們好似一對最平凡普通的伴侶,安閒自在地打量著一路上的風景,時不時閒聊兩句。

  儘管如此,周遭靜默跟隨的其他門派修士,也絕不敢小看他們。

  誰也不知,幾月前在蠻荒之地發生了什麼。七名化神長老來勢洶洶,似要將蠻荒之地掀個底朝天才甘心。

  可等他們歸來之時,不光折損兩名長老,封天縱更是傷勢嚴重修為全無。

  原本一切消息都被嚴格保密的,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說是七位長老圍剿楚涵不利,反倒處於下風拿他無可奈何。

  這等太過荒誕的消息,在四大門派中掀起一陣軒然大波。有人確信無疑,更多人卻是嗤笑不已。

  誰不知楚涵當年不過是一個築基修士,就算入魔之後修為增長飛速,至多超不出元嬰期,又哪可能傷到化神長老。

  定是幾位長老在蠻荒之地遇到什麼隱秘,不方便透露給普通弟子,才想出這個緣由糊弄他們。

  與這驚天動地的消息相較起來,慕華燦也一併叛門墮魔一事,反倒顯得無關緊要起來。

  前不久發生的事情,卻讓不少人啞口無言。

  誰也料想不到,區區幾十年間,楚涵不僅成了化神魔修,更直接了當殺上了四大門派之一的翠瓏派尋仇。

  他說要替當年楚家冤死之人討回公道,血債血償。

  而那魔修也著實太過厲害,即便翠瓏派掌門出動,也根本打不過他。縱然翠瓏派掌門孤注一擲發動護山大陣,那魔修安閒自在地從其中走出,半點抵擋不住。

  整個翠瓏派只能看著楚涵輕而易舉殺死一名化神長老,而後踏上雲光揚長而去,著實瀟灑。

  不少弟子更加慶倖,那魔修楚涵尚存兩分理智。說尋仇就尋仇,並不牽連其餘人半點。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另外兩大門派身上。縱然諸多化神修士開啟層層陣法,更齊心協力一同出手對付那魔修,結果依舊沒有改變分毫。

  若是一次還可說是偶然,兩次三次就絕不可能是意外。

  虧得四大門派自視甚高,卻任由楚涵這般出入其中,殺人之後就揚長而去,不亞於狠狠扇了他們一巴掌。

  由此楚涵威震整個大千世界,更有人對他以往的經歷傳播開來。就連他與封天縱曾經訂婚的往事,也被一併挖出,倒讓不少人歎息刹那。

  四大門派諸多弟子對他又怕又敬,越發覺得太初門是昏了腦子,才會為了楚家遺留下的寶物,硬生生逼得楚涵墮魔。

  現在可好,楚涵修為有成乾脆俐落地復仇而來,旁人又能說些什麼?

  縱然整個太初門都對楚涵提防不已,他們也只得承認,自己對楚涵根本毫無辦法。即便得到封天縱的仙魔同修之法,依舊徒勞無益。

  若非如此,他們也絕不會允許宋問雪救助封天縱,將他當做最後的殺手鐧使出。

  站在大殿前的掌門,瞧見那二人一路緩步而來,就覺得心中焦急不已。

  不光因為楚涵所作所為硬生生打了他的臉,還因為當年楚家之事他自己也插了一腳,若有個好歹他也會性命不保。

  左溫一路上走得不急不緩,只等他殺死最後兩名仇人之後,這世界任務就能會最終結束。

  至於那跟在他身後的慕華燦,是否會一同前往下個世界,左溫自己都不甚明瞭。

  究竟是這般繼續糾纏不清,抑或乾脆俐落地來個了斷。不願多想不敢多想,左溫難得有了一絲怯懦之意,卻竭力裝出平靜模樣。

  覺察到慕華燦熾熱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左溫不禁惱怒地轉過身。

  那藍衣青年眉眼含笑的模樣著實賞心悅目,竟讓他生不出半點火氣,只能讓左溫悻悻回過頭。

  看在慕華燦幫了他這麼久的份上,左溫暫且不與他計較。這筆賬暫且記著,日後再清算。

  眼看他們二人就快走到大殿,卻有一名中年道人攔住去路。那中年道人面容憔悴,似是久病未愈一般。除此以外,並無半點出奇之處。

  一併跟隨而來的諸多弟子,瞧見左溫竟停住腳步,緩緩沖那人鞠了一躬,態度著實恭敬不已。

  中年道人聲音低沉,根本不願與左溫目光交匯:「你執意如此?」

  少年紅色眼瞳眨了眨,淡淡說:「師尊何必為難我?我到太初門並不想大開殺戒,我只想將以前楚家的恩怨逐一討回,並不牽連他人半點。」

  「我執念太過深重,為此叛門墮魔而去。若不能了卻夙願,今生今世怕是絕無可能重入輪回。」

  易靈真人張了張嘴,他已然不知該說什麼。他算是看出,當年之事已將這少年徹底改變。

  被掌門聯合門派長老逼得墮魔,天下又有幾人能夠不恨?縱然太初門掌門再三吩咐,讓自己好好勸說楚涵,易靈真人對此也無可奈何。

  左溫又彬彬有禮開口道:「師尊生性寬厚,我並不想為難你。」

  雖說是不為難,話裡話外都是威脅之意。易靈真人閉了閉眼,沉默地讓到一邊。

  沒有瞧見料想中師徒反目的戲碼,倒讓旁觀的其他門派修士頗為不滿。他們剛想竊竊私語,就被藍衣青年一個眼神震懾住了,再也不敢開口。

  那是怎樣的眼神,鋒銳寒冷又莫名森然,似能將整個世間都一劍斬碎,再不留半點痕跡。

  其餘修士情不自禁後退了,周遭霎時一清,他們再無勇氣上前半步。

  那一併離去的二人,仿佛自有一種奇異氣場,讓旁人只能注目他們遠去。

  等到左溫終於來到大殿前,迎接他的卻並非戰戰兢兢的太初門掌門,而是百無聊賴端坐在掌門位置上的封天縱。

  太初門掌門就倒在一旁,面上猶自帶著驚疑不定的表情。他整個人已然化作一團緩慢燃燒的火焰,不斷有碎屑從他身旁飄散,又逐步化為灰燼。

  「你來了。」封天縱眸光奇異望向楚涵,隨即又笑道,「你也來了。」

  他一雙眼睛落在慕華燦身上,似是眷戀不已又似看破紅塵,莫名矛盾又讓人驚心不已。

  那英俊青年歪了歪頭,仍舊笑著說:「太初門掌門死了,宋問雪也一併死了,是我替你殺死的。」

  「想來你特意到太初門來一趟,就是為了除掉那二人。現今我幫了你一把,你豈不是應該謝謝我?」

  太反常,著實太反常,左溫心中微微一悸。

  縱然他料到,太出門掌門會將封天縱放出與自己抗衡,左溫也未曾料到,這人居然會有如此鎮定反應。

  也許他先前的預感,並非全無用處。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變故,瞬息之間發生了。

  「親手殺死自己心愛之人的感覺,著實痛快不已。思慮無意阻礙修行,大道至公天道無情,我總算想明白這一點。」

  為了增強說服力,封天縱還一併點了點頭,並無半點癲狂模樣。

  面對全然未知的事物,倒不如乾脆俐落做個了斷。若是等到封天縱徹底緩過神來,怕是麻煩極了。

  左溫微微點了點頭,慕華燦自然瞭解他的意思。

  並不需言語,冷然劍光與魔氣就同時襲上封天縱周身,帶起的靈氣波動猶如海潮般翻滾不息。

  先是地面緩緩一沉,隨後被炸裂的碎屑迸濺開來,每一粒都化為璀璨火花,又極快熄滅。

  仿佛整個世間都為之割裂開來,極寒與極熾,黎明與黃昏。天翻地覆又似滄海桑田,世間萬物誕生又極快毀滅。

  沛莫能禦的巨力落在封天縱身上,頃刻摧毀他的筋肉骨骼,處處崩裂瓦解。

  不過彈指一揮間,他整個人都已不復存在,蓬然化作一地碎片。這座華美的大殿,也隨之不復存在。

  即便如此,左溫也並未放鬆警惕。

  方才發生的一切,必定是沉睡的世界意志已經開始蘇醒。它必定附身于封天縱身上,開始粗暴直接地改變整個世間。

  不同於上個世界衰弱無力的天道意志,這世界的天道意志力量並未受過半點損傷。

  與一個修真世界的天道意志抗衡,實在太過愚蠢。左溫能夠感知到,那股沛莫能禦的巨力正在蘇醒,似一條沉睡的巨龍緩緩睜開眼睛。

  周遭的一切,已經開始剝離破碎,左溫甚至能看見整個世界分崩離析的模樣。

  「走!」他簡短俐落說了一字,慕華燦不由皺了皺眉。

  「恭喜宿主完成最終任務,獎勵兩萬任務點。恭喜宿主達成成就……」

  左溫已經沒心情聽系統3022的提示,他緊拽著慕華燦的手,不過瞬息之間就脫離了那劇情世界。

  唯有似曾相識的璀璨星空,能夠讓左溫覺得安全。

  還好自己早就警覺,還好封天縱憤懣難平,非要對他們多說幾句話,否則他們絕不會這般順利地逃出來。

  事已至此,封天縱已經輸得徹底。除非那不甘心的天道意志能夠孤注一擲,直接斬斷自身與世界的聯繫,否則他斷不可能繼續追出來。

  那等行為對於天道意志而言,不亞於自殺,半點也不划算。

  既然一個天道之子不復存在,天道意志大可重新尋找下一個主角。總有人會秉承他們的意願,身兼大造化改造整個世界。

  想來那天道意志早就覺醒,默不作聲設下陷阱,只等他們兩人最後前來。

  這能為極大天道意志,甚至能夠蒙蔽系統3022。左溫即便花費任務點數探查封天縱的情況,也沒有發現半點異常,著實太過驚險。

  既然此次遭遇險情,等到下一個世界時,天道意志又會給他帶來怎麼樣的麻煩?

  這炮灰逆襲系統,既給了他重塑肉身的機會,也是限制與枷鎖,讓左溫不得自由。

  左溫長睫低垂,悵然地歎了一口氣。隨即他驚愕發現,有人輕輕握住了他的左手,熟悉的溫度熟悉的氣息。

  那太虛劍修眉眼銳利如初,冷然如冰雪。唯有瞳光流轉之時,仍有一絲溫柔之意,淡而又淡並未消散。

  他一瞧見那張臉,就覺得想狠狠給嚴華清一巴掌。更想到那人以往幹下的混帳事情,依舊覺得半點也不解氣。

  左溫眼睛不快地眯起,立時反掌揮去。這一下被嚴華清好好接住,那太虛劍修輕輕皺眉,似是哄小孩般說了一句:「別鬧。」

  話語輕柔和緩,簡直沒有半點威懾力。若讓哪個太虛劍宗弟子,瞧見嚴華清這等模樣,定會疑心他被人奪舍。

  誰想和他鬧,左溫只恨最後沒乾脆俐落給嚴華清一道術法,讓這太虛劍修也隨著整個世界一併毀滅。

  左溫抽回手,又直接背過身去,明擺著不願理會嚴華清。

  動不動就生氣,還這般模樣,真是無可奈何。嚴華清不由失笑,他揚了揚眉:「都過了多長時間,你還記仇。」

  即便聽到這話,左溫也並未有任何反應,他根本不屑同嚴華清辯解。

  說不記仇就不記仇,自己什麼時候是那般大度的人?先前不過是看在那太虛劍修幫了自己的份上,左溫才不好與他計較。

  等到了新的劇情世界後,左溫自會與嚴華清重新敵對,不留半點情面。

  「明明之前你還十分的擔心我,非要拽著我的手方才安心。」那太虛劍修似是憂慮般歎了口氣,再無先前半點冷肅模樣,「若非我早對你有所瞭解,必會對你生出誤解,這可不好……」

  這句極不要臉的話,成功讓左溫回了頭。

  那容貌秀麗絕豔的魔修,微微眯細了那雙璀璨鳳眼。左溫伸出細白手指點著嚴華清的胸口,一字一句道:「是你想得太多,徒勞無益。有朝一日,我必會讓你徹底服輸,不再對我糾纏分毫。」

  「這我可做不到。」眉目冷峻的太虛劍修懶洋洋說,「我獨獨認准你一人,縱然有天大的阻礙,我也絕不會放棄。」

  左溫既覺得惱怒,也覺得好笑。此等憊懶模樣,哪有他剛見這太虛劍修時冷若冰雪的氣質?

  他那時覺得嚴華清高冷如仙不容接近,現在卻覺得這人著實太過惱人,推不開打不跑。

  也不知這等糾纏不清的孽緣,究竟到什麼時候才結束。這念頭剛一生出,左溫就看見嚴華清變了臉色。

  他們二人都聽見,轟然可怖的聲響自遠方傳來。那些燦爛如斯的星辰,一顆顆崩裂破碎,化為點點碎片炸裂開來,不過瞬息間就消失不見。

  聲響由近及遠,似逐步迫近的雷聲,每一擊都落在左溫心頭,讓他整個人也跟著狠狠一顫。

  根本不需細想,左溫都知道那聲響意味著什麼。

  先前封天縱所在世界的天道意志,竟毀滅了他賴以生存的根本,執著無比地跟隨而來。

  那天道意志搜尋不到他們的蹤跡,就乾脆俐落地擊碎了一個個劇情世界,似要將所有世界一併毀滅方才甘心。

  即便這奇異空間之中,有無數顆星辰亦有無數顆劇情世界,他也可以耐心至極地逐一將其毀滅。

  終有一日,他必會找到念念不忘的仇人。縱然自己會隨之一並毀滅,他也心甘情願。

  封天縱一雙眼睛熾燙如金,揮手又將另一顆星辰捏碎。

  也許是若有若無的氣息牽引,讓他感知到仇敵的所在之處,那英俊青年緩緩微笑了。

  他們三人隔著漫長距離遙遙相望,封天縱意氣風發,不過瞬息之間就鎖定了目標。

  即便左溫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他的心也不由一分分冷了下去。一個已經覺醒的天道意志,即便系統3022也無法與之抗衡。

  就算他能夠進入下一個劇情世界中,封天縱也會一併跟隨而來,乾脆粗暴地毀滅那劇情世界。

  一力降十會,再痛快不過,左溫不由點了點頭。

  究竟要賭這天道意志,何時耗盡積攢的靈氣,亦或將一切都寄託給虛無縹緲的運氣?

  還未等左溫想個俐落徹底,那陣熟悉的眩暈感就來了。他甚至來不及眨眼,諸多色彩化為模糊的一團。

  系統3022根本不會在毫無提示之下,就進入下一個劇情世界。究竟是誰有此等能為?

  為何每次穿越,嚴華清的身份都比自己好上太多。且那人數次任務失敗,還未重新轉世輪回……

  左溫原本麻木的思緒,刹那間開始重新流轉。以往諸多疑惑,隱隱約約有了答案。

  他向前伸出一隻手,想拽住那太虛劍修的衣袖,卻被嚴華清輕輕一推,瞬間進入了那層薄膜之中。

  「等著我。」

  他耳邊傳來最後一聲呼喚,隨即整個世界徹底陷入黑暗。



第七卷 多金總裁的貼身助理

第75章

  等到左溫從黑暗中清醒之後,發現自己正對著一面光潔明亮的鏡子。鏡中男子面容清俊秀美,一雙微微眯起的鳳眼更為他平添了幾分麗色。

  但他的面容太過蒼白,垂下的額髮已被水打濕,就連襯衫袖口也沒系好,頗有些狼狽模樣。

  男子修長手指緊緊抓住胸口,就連呼吸也有些急促。很顯然,原主在左溫穿越過來時,情況極為不妙。

  這等似曾相識的情形,倒是喚起了左溫久遠的記憶。

  縱然他已經穿越了好幾個劇情世界,卻大多是古代世界抑或玄幻修仙,並未碰上一個現代世界。

  誰知這次莫名其妙穿越而來,竟然故地重遊。刹那間,左溫心中既是懷念又是酸澀,一時之間心緒難以平復。

  如此也好,普通現代世界力量層次比修真世界低上不少,天道意志也不會那般敏銳如初。

  儘管左溫在心中呼喚系統3022,那系統也遲遲沒有給出回應。想來先前發生的事情太過突然,那脆弱系統之前就全無應答,現在失去聯繫也並不意外。

  沒有系統3022,雖說左溫缺少了許多助力,同樣他也有了不少選擇自由。如果左溫沒想錯,只要徹底顛覆這世界劇情之後,到時他自然能夠前往下一個劇情世界。

  只是他還不知道,那太虛劍修情況如何。既然嚴華清要自己等著他,想來大約不會有意外。

  左溫按了按胸口,心臟勃勃跳動似在提醒自己,他還活著。

  是啊,活著。他現在完完好好地活著,那太虛劍修不知生死下落不明,僅此一點,他也勝過嚴華清不少。

  青年睫羽顫抖不已,終究緩慢平復心緒。左溫靜默片刻,一絲不苟地將袖口扣好,又對著鏡子梳了梳頭發。

  原主穿的這身西服裁剪合身,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私人訂制。手腕上那塊手錶也樣式高雅,並不是普通貨色。

  周遭環境也不簡單,縱然只是一個洗手間,也顯得格外奢華。黑色大理石鋪成的檯面,氣派又豪華。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玫瑰香氣,若有若無並不刺鼻。

  左溫側耳聆聽,時不時能聽到外面有人正在交談,還有敲擊鍵盤與應答電話的聲音。那種焦急之意,即便隔著許久左溫都能感受得到。

  原主應當是公司高層職員,地位非同一般。憑藉前生經驗,左溫下了斷言。

  他正了正領帶,收斂起所有脆弱之意,終於昂首走了出去。

  早有人在門外急切等候,妝容清麗的女子隱晦望了左溫一眼,終於輕聲道:「穆助理,總裁叫你過去。」

  「我知道了。」鳳眸青年沖她微微點頭,從容不迫地離開了。

  縱然只是短短一瞬,女子也好似看出穆吉昌氣度從容許多,不再是先前那個處處受限的狼狽助理。

  也許是終於看開,也許是不再疑惑。穆吉昌腰背挺直目不斜視,就有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自然而然地令人心折不已。

  如此也好,為了一個天真又不諳世事的女孩,穆助理也不至於同總裁關係鬧得這麼僵。

  也不知方纖纖施了什麼迷魂咒,竟讓總裁和穆助理同時迷戀上她,真是讓人莫名火大。

  直到左溫離開許久,女子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又輕輕歎了口氣。

  穿過一排格子間,左轉右轉又左轉,左溫終於停留在一間極為寬敞的辦公室前,輕輕敲了三下。

  「進!」青年男子的聲音極不耐煩,冷冷甩出一個字。

  就在左溫推開門的一刹,就聽到「哢嚓」一聲。白瓷咖啡杯碎裂一地,棕色液體順著牆面流淌而下,還有緩緩熱氣蒸騰而出。

  左溫運氣不佳,碰到此等情形。若非他機敏閃開,即便不被打破頭,也會被被熱咖啡淋了一身。

  原主只是肉身凡體,哪能不受傷?青年男子眸光沉暗一瞬,終究順從地立在一旁。

  偏偏高安城並不滿意,他又摔碎了另一隻咖啡杯,俊美面孔上全是不快之意之意:「你躲什麼?你不過是高家養的一條狗,就算主人打你兩下罵你兩句,也應該乖乖搖著尾巴湊上來。」

  眼見穆吉昌仍舊垂下頭保持沉默,高安城一腔怒氣反倒越燃越烈。他就恨這人看似恭順的模樣,背地裡卻能幹出那等卑劣事情來,如何不讓他生氣?

  「高總,你不要這麼罵穆助理。」清脆女聲輕輕說了一句,就讓高安城怒氣稍平。

  左溫循聲望去,那女孩雖然穿著一身職業裝,仍舊一臉稚氣之色。大眼睛水光盈盈,滿是不諳世事與天真無知。

  恰在此時,原主深埋已久的記憶終於蘇醒,左溫立時想起這女孩是誰。那等逆天運氣,還能讓高安城一見鍾情,必定是女主無疑。

  霸道總裁小助理,再平常不過的套路。左溫心中嗤笑一聲,面上表情平淡,越發挺直脊背不肯瑟縮片刻。

  明明辦錯了事情,還不認輸,真是無可救藥。高安城緩緩捏著右手,骨節嘎吱作響。

  他很想用力一拳打在穆吉昌臉上,看他還能否這般故作無事。

  恰在此時,女孩又插話說:「穆助理也是一片好心,總裁你就不要再責備他了。」

  她對著左溫俏皮地眨眨眼睛,似是示意他安心一般。只看在穆吉昌那張臉上,方纖纖都捨不得他吃苦。

  總裁與穆助理先前還好好的,誰知近來幾日矛盾突發,鬧到了這般僵硬的地步。高總裁更是接二連三為難穆助理,自己看了都揪心不已。

  「一片好心?」高安城嗤笑一聲,毫不留情地將平板電腦摔在地上,「我明天就要去昆山開會,結果穆助理忘了給我訂機票。現在時間已經來不及。因此遭受的損失,穆吉昌你能承擔得起?」

  聽到這句話後,方纖纖面孔立刻一白。這件事是高總裁吩咐給自己的,是她忘了預定行程,並不能怪到穆助理身上。

  她本該站出來,承擔一切後果。可面對高安城陰沉目光,方纖纖就被嚇得怯懦瑟縮,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方纖纖明白她有些粗心大意,好幾家公司以此為藉口,直接辭退他。若非高安城應聘助理時,一眼瞧中她,方纖纖怕會處境窘迫。

  如果高總裁也辭退她,自己怕是再找不到工作吧?女孩緊緊咬著嘴唇,水光盈盈的大眼睛也為此黯淡一瞬。她哀求般看了左溫一眼,似在祈求他不要將實情說出來。

  左溫自然接收到她傳遞的資訊,仍舊暫且保持沉默。

  「既然你不說話,就是默認了你要賠罪,這倒也簡單。」高安城冷笑,修長手指往牆邊一點,「跪下!我不讓你起來,你就不能起來!」

  冷而硬的一句話,似能一陣寒風刮得人臉皮生疼。方纖纖顫抖一刹,順著高安城指的方向望去,就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

  白瓷碎片落了一地,片片銳利無比。高總非要穆助理跪在那裡,還不准他起來,實在有些殘忍。

  方纖纖嘴唇顫抖,甚至快被嚇哭了,她裝作不經意般扭過頭去。

  同樣的事情換成自己,她根本遭不住那樣的苦楚。橫豎穆助理先前幫過自己那麼多次,更替她承擔了不少過錯,多了這一次,也沒什麼了不起吧?

  男人畢竟比女人結實不少,即便受了傷也會很快癒合。大不了事後她就把穆助理送去醫院,不讓他多受半點苦。

  方纖纖極快將一切理順,越發不忍心起來。她暗中咬著嘴唇,不想再看穆吉昌受苦的模樣。

  涼而冷漠的男聲響起,不帶一絲溫度:「如果總裁沒記錯的話,我和方小姐已經分工整整一個月。預定機票與賓館這種小事,都是方小姐的職責範疇。」

  「現在出了差錯,總裁也該找當事人承擔責任,而不是責怪我。」

  怎麼能,他怎麼能這樣?刹那間,方纖纖覺得自己委屈極了。

  就算是自己犯下過錯,可他們倆之前不是已經達成協議麼。穆助理替她扛過這次懲罰,她日後必定對穆助理有所補償。

  誰知穆助理不肯承擔責任,哪不配當一個男人!方纖纖咬緊嘴唇,輕輕啜泣了兩聲,又輕聲解釋道:「高總,我……」

  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全是淚水。

  高安城看了一眼,就覺得心疼不已。他直接打斷了方纖纖:「我當然記得清楚,那時纖纖有事外出,我特意吩咐你替我訂票。」

  「沒想到你為了擺脫責任,居然將事情推到一個女孩身上,真太讓我失望了!」

  方纖纖忽然不哭了,她盈盈大眼望著高安城,滿是委屈與崇拜。

  女孩子唯有別人替她說話後,才覺得之前受過的苦楚越發難忍。現在高安城就是她心目中的英雄,將自己從穆吉昌的誣陷中拯救出來,如何不讓她崇拜不已?

  高安城遞過一張紙巾,故意粗暴道:「還不擦擦臉,你看你都哭得妝都花了,真是醜死了。」

  「哪有,是你看錯了!」方纖纖嘟了嘟嘴,鼻尖微皺的模樣好似一隻小貓。

  眼看方纖纖微微嗔怒,高安城仿佛微醺一般。他腦海中全是那女孩嬌嗔的模樣,循環往復播放不停。

  可他將目光落在左溫身上時,表情又驟然變得嚴峻起來。

  先前穆吉昌暗地裡為難纖纖也就算了,沒想到他竟然如此大膽,還敢反駁自己的話!

  如果不是高家收養他,穆吉昌又豈能有今天的風光?真是半點都不知道感恩!

  「跪下!」男子第二次喝令,瞳孔之中寒光流轉,「只要你跪下,今天的事情我就不會告訴老爺子。」

  好一個霸道總裁,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只因為穆吉昌是高家收養的孩子,男主就理所當然地將他視為奴才,呼來喝去沒有半點好氣。

  高安城動不動拿高家收養原主的恩情相威脅,處處為難穆吉昌。不是動輒打罵懲罰,就是故意在朋友面前羞辱原主,稱他成為自己養的一條狗。

  原主感念高家的恩情,還被從小洗腦教育,並不會違背高安城的命令。儘管穆吉昌比高安城優秀許多,不光從知名學府畢業,自身能為更是極強,他也從未想過離開高家。

  可以說整個高氏集團,很大一部分都靠原主撐起來。

  偏偏被驕縱慣的高安城並不將原主看在眼中,更惱恨穆吉昌和他爭奪女主的注意力,因而態度越發惡劣起來。

  今日讓左溫跪碎瓷片一事,只算其中一件。原主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傷疤,或深或淺,全是拜高安城所賜。

  而高家人對此態度,倒也十分冷漠。就算小時候高安城將原主從樓梯推下,原主差點因此死去頭上縫了十二針,他們也不過是不冷不熱說了一句,高安城太過頑皮,並不責備男主半點。

  與其說他們收養了原主,倒不如說他們養了一條狗。原主對高家人忠心耿耿,可惜高家人並不領情。

  這種愚忠的性格,真讓左溫覺得有些可憐。現在換成自己是穆吉昌,左溫當然不必繼續慣著男女主角。

  至於男主想讓他跪碎瓷片,絕無半點可能。

  左溫收斂眸光,神色淡淡道:「我已經聯繫到了航空公司,他們恰巧有兩張退票。麗華大酒店也空出了兩間套房,高總不必再擔心。」

  原主先前之所以模樣狼狽,就是為了搞定這件事情。他不放心方纖纖的工作,在出發之前確認行程又及時補救,總算力挽狂瀾。

  就連左溫也不得不承認,原主真是能力極強,細心到了極點。如果他沒有對男主產生好感,也不至於成了一個炮灰吧?

  「兩張機票?」高安城坐在椅子上轉了一圈,長眉微皺,「明明是三張機票,纖纖我和你。」

  「之所以只有兩張機票,因為我要辭職。」左溫淡淡道,「方小姐能力極強,已經夠處理好總裁的私人事務。既然總裁處處為難我,我也沒必要和你繼續虛耗下去。」

  「還望總裁恕我辭職突兀,這個月的工資我也不要了。」

  話剛說罷,左溫略微行了個禮,毫不留戀地轉身就走。

  這席話實在讓高安城聽呆了。他從未想過,一向順從的穆吉昌竟會說出這種話來。

  「別忘了,是高家收養了你,否則你早就餓死在街頭。要離開可以,把高家花在你身上的錢都還回來!」

  果然,這句話成功讓左溫停下腳步。他一步步向前,從褲袋掏出一張信用卡,直接推給高安城:「高總說的對,知恩圖報就該如此。這是我五年來攢下的工資,現在全都還給高家。」

  「雖說還不夠徹底還清高家的恩情,也暫且能表達我的態度。高家培養我的費用我都一一記在心中,日後定會徹底償還。」左溫直視著高安城,縱然他說話的聲音並不大,一字一句卻冷銳極了。

  「從此以後,我與高家毫無瓜葛。」

  高安城思緒凝固。他從未想過,原來穆吉昌也會生氣也會憤怒。

  那人仿佛永遠恭敬地站在他身後,他每一個吩咐都會穆吉昌也會貫徹執行,並無半點疏漏之處。

  想不到他養的一隻狗,也會發瘋亂咬人。就算那條狗掙開鎖鏈,他也始終是一條狗而不是人。

  高安城面色陰晴不定,他眯細眼睛,似在琢磨怎麼懲治左溫。

  眼見氣氛越發緊繃,方纖纖一顆心都快跳了出來。穆吉昌一走不要緊,所有事情都會推給自己。

  就算自己已經入職整整三個月,幹起事來依舊糊裡糊塗,並無半點章法。如果她將高總惹怒了,還有誰能替她承擔過錯?

  一想到這,方纖纖再也按捺不住。她快步追上左溫,微微仰起頭來,眸光燦然猶如星辰:「穆助理,你不能就這樣離開。」

  「所有事情你都沒有交接好,我需要你在我身邊。」

  方纖纖特意放低了聲音,纖細手指也一併拽著左溫的袖子,似是不經意間碰到了左溫的手。

  刹那間,女孩瓷白面頰上泛起紅暈,稍縱即逝美麗至極。她極快松了手,仍舊垂著頭表情嬌羞。

  憑藉她對穆吉昌的瞭解,這一下必定能讓他心中柔軟。以前就是如此,不管自己先前犯下多大過錯,那人都會無奈地微笑一下,隨後替她處理殘局。

  儘管穆助理比起高總裁來,著實遜色不少。但穆吉昌長相清俊秀美,比起高安城來,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風格。

  即便是懵懂不已的方纖纖,也知曉這二人都對她心生好感。一時之間,她實在難以取捨,更捨不得任何一人離開。

  就算穆吉昌先前生氣了,一定也是高總有些過分的緣故。只要自己稍加安撫,穆吉昌定會選擇留下來。

  不光自己需要穆助理,高總也離不開他。方纖纖微微垂下頭,仍是輕聲道:「穆助理,留下來不好麼?」

  「我和高總秉性不合,根本消耗不起。」左溫眸光柔軟片刻,仍是淡淡道,「既然高總如此為難我,我不如乾脆辭職,也免得高總生氣。」

  那人話中若有若無的意思,越發讓高安城嗤笑不已。

  自己又幹錯什麼事情?懲罰一條咬人的狗,還需要顧及到狗的心情感受,未免太過可笑!

  穆吉昌這條命都是屬於高家的,他即便想離開,也絕不可能不付出半點代價。

  都是纖纖太過心軟,平白無故替穆吉昌求情。若是換做自己,高安城自有千百種辦法讓那人活不下去。

  一想到這,高安城越發覺得穆吉昌不識好歹。他板起臉喝令道:「過來,方纖纖。你再不過來,我就生氣了。」

  似是發怒又似命令的話語,讓方纖纖左右為難。她既捨不得高安城傲嬌有趣的脾氣,又放心不下穆吉昌。

  女孩左顧右盼,越發低下頭來,不想輕易表態。

  「過來,不要讓我再重複一遍。」高安城話語中,已然有了一絲危險之意,「如果你想要繼續替他求情,你就和他一起滾出高氏集團!」

  不行,自己好不容易找到這份輕鬆又高薪的工作,怎麼能夠直接離開!偏偏高安城的態度又是這麼高傲,以為他吃定自己不成?

  即便自己性格溫軟,也不能讓人如此拿捏。方纖纖倒有些賭氣了,她雙手抱住左溫的手,故意惡聲惡氣道:「你以為自己是誰,我什麼都要聽你的?」

  「憑我是你男朋友!」

  乍一聽到這句話,方纖纖先是驚喜隨後卻惱羞成怒:「你又沒有對我表白,根本沒有資格干涉我的選擇!」

  「過來,女人,我不會再說第三遍!」

  這種無聊又老套的對話,簡直能讓左溫耳朵生出繭子來。他直接將手臂抽了出來,眸光淡淡道:「我不習慣和人這麼親近,方小姐,還請自重。」

  一句自重,讓方纖纖驚呆了。她萬萬沒想到,一向對她極為寵溺的穆吉昌,竟會說出這種話來。

  淚水刹那間漫出眼眶,女孩呆立的模樣,讓高安城看了心也難過不已。

  他大步向前,直接將方纖纖摟入懷中,冷聲冷氣道:「纖纖,你離他遠一些。穆吉昌是一個變態又噁心的同性戀,誰知道在他身邊呆久了,會不會染病。」

  刹那間,方纖纖不由瞪大了眼睛。她看看表情厭惡的高安城,又望瞭望神情淡漠的左溫,似乎明白了什麼。

  原來如此,難怪高安城總是為難穆助理。一想到自己先前對穆吉昌曾經產生若有若無的好感,方纖纖就覺得十分難過。

  女孩仍舊不敢相信,咬了咬唇問道:「穆助理,難道你真是同性戀?」



第76章

  不同于左溫前世社會那般風氣開放,這世界對同性戀歧視非常嚴重,已然將同性戀視為洪水猛獸,動不動口誅筆伐。還有不少人散播謠言,說愛滋病以及許多性病,都是同性戀傳播的。

  如此一來,社會氛圍越發壓抑。許多人不得不壓抑自己的性取向,一生並不敢出櫃,著實活得壓抑又可憐。

  至於原主被高安城得知性向一事,只能算是一段孽緣。穆吉昌明明被高家人不當人看,偏偏好巧不巧愛上了男主高安城。

  穆吉昌愛得卑微又可憐,他只能站在黑暗中仰望著明亮炫目的高安城,縱然被刺傷眼睛,也絕對不肯移開目光。

  三年前他趁著高安城熟睡之時,壓抑不住自己心中情愫,吻了吻高安城的額頭。

  而高安城就在此時清醒,他既是噁心又是憤怒,當場踹翻茶几狠狠打了穆吉昌一頓,差點進了醫院。

  在高安城看來,穆吉昌只是家中養的一條狗,竟敢對他抱有那般感情,簡直讓他噁心反胃。如此一來,他對穆吉昌的態度越發差勁。

  高安城還動不動冷嘲熱諷,說穆吉昌是沒人要的怪物,渾身骯髒的病原體,甚至不許穆吉昌碰他衣角一下。

  儘管如此,穆吉昌仍舊沒有離開高氏集團。趁高安城熟睡時親他的額頭,已經是原主做出最勇敢的事情。

  為了他那無望的愛情,也為了贖罪,穆吉昌心甘情願繼續留在男主身邊。他只是默默陪伴高安城,並不敢奢望半點。

  即便高安城冷言冷語還時常苛待他,穆吉昌都沒有半句反駁。等到女主方纖纖來了之後,情況才稍好一些。

  高安城一眼就看中了方纖纖,為了在女主面前塑造出良好的個人形象,他不再處處針對穆吉昌。

  因而原主對方纖纖頗有好感,不光教女主如何適應職場生活,還對她極為照顧。

  誰知如此更惹火了高安城,他處處挑剔穆吉昌,恨不能將他踩進泥濘中,讓原主永遠無法翻身。

  高安城的忍耐,終於在左溫辭職時達到了極限。他選擇將一切事實攤開,也徹底掐滅方纖纖愛慕左溫最後的可能性。

  「穆前輩,你說話啊。」方纖纖聲音顫抖,她一張小臉已經有些慘白。

  一想到自己剛才還抱著穆吉昌的手不放,方纖纖就覺得有些噁心。她害怕自己因此得了傳染病,恨不能立刻洗個澡再好好消毒。

  方纖纖裝作不經意間,將手指在衣服上抹了抹。她依舊固執地仰著臉,似在等待一個答案。

  「是,我是同性戀。」

  聽到回答的這一瞬,方纖纖快暈眩了。她驚愕地抬起頭,看見左溫仍是面色淡然,一雙眼珠漆黑溫潤,看不出半點急促之意。

  「同性戀又如何,難道天生低人一等無法翻身?」左溫說得平靜,「我沒有既欺騙女孩子和我交往結婚,讓她們一生都無法幸福,更沒有濫交私生活混亂,我又有什麼值得羞愧的?」

  一席話說得方纖纖啞口無言,她瞪著眼睛,仍是弱弱道:「同性戀不好……」

  「同性戀就是噁心,就是活生生的怪物!」高安城不屑地哼了一聲,越發面色不快,「換做我是你,恨不能直接從樓頂跳下去,下輩子再投胎轉世。」

  尖刻銳利的話語,對左溫根本毫無影響。他長眉微揚:「要說我最可憐的地方,就是喜歡錯了一個人。」

  「從今天起,我與高氏集團再無瓜葛。」

  高安城萬萬沒想到,左溫竟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即便他當著方纖纖的面,揭穿了那人最不堪的秘密,左溫仍舊如常。好似一株壓不彎催不垮的翠竹,風停之後仍是靜靜矗立,風雅淡定如斯。

  高安城有些悵然,又有些迷惘。他先是心中一悸,隨後覺得這是穆吉昌欲擒故縱的把戲。

  那人大概以為,只要他辭職歇息一段時間,自己就會服軟給他道歉,真是心機深沉想得太多!

  高安城自覺看透了左溫,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態度悠閒:「你想走就走,我並不阻攔你。還拿辭職威脅我,真以為我拿你沒辦法?」

  「不出一個月,你必定會跪下來求我讓你回到高氏集團。」

  這麼大的語氣,真以為自己是無所不能的霸道總裁?儘管高氏集團勢力不小,可在原主記憶中,還有另外一家企業能夠與高氏集團相抗衡。

  在女孩面前說大話並沒什麼關係,若是日後諾言不能兌現,反倒顯得太過可悲。

  即便聽到這句話,左溫也沒有回頭。他逕自走出了這間辦公室,仍是脊背挺直雲淡風輕的模樣。

  時不時有職員向他點頭問好,左溫也一一應答並無半點不快。

  失去系統3022之後,儘管左溫缺少了許多助力,他也自由了許多。否則依照原主的性格來看,系統3022發佈的任務必定是讓男主對他另眼相看,而後委屈求全地在高氏集團過一輩子。

  殊不知高家人從來沒把原主當做平等相待的人,他還不如高家養的那條德牧受寵。原主這般愚忠,遲早會成為男女主感情發展中一個作為襯托的炮灰。

  左溫嗤笑一聲,又搖了搖頭。門外天氣並不晴朗,有一層薄薄的陰雲蓋住了太陽,可左溫的心情仍舊是極好的。

  他一向不是什麼以德報怨的君子,若是男主繼續招惹自己,左溫自然會乾脆俐落地報復他。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重新找一家公司繼續工作。

  別看左溫剛才甩出穆吉昌那話兒時,極為瀟灑大方。可等他回到原主住處一看,就不由皺起了眉。

  一間再普通不過的兩居室,陳設簡陋無比。出去必要的傢俱以外,沒有任何裝飾,就連電視電腦都沒有,簡直半點情趣都沒有。真是單調又刻板,如同原主整個人一般。

  就算如此,這間兩居室還是原主自己租下來的,已經花去他每月薪水的一半還多。

  一想到這,左溫都有些想笑了。

  虧得高氏集團還是全國知名的大集團,竟如此苛待原主。每月發給他的薪水,堪堪與一個大學畢業生相當。就連剛入職的女主,薪水也是原主的四五倍還多。

  仔細想起來,原主身上的定制西裝與手錶,也是高氏集團為了撐場面,特地發給他的。高氏集團對原主這等小家子氣又吝嗇,想來只把他當做一條狗而非一個人。

  想來自己辭職之後,還要把這些東西還回去。如果讓男主找上門來,真是太過難堪。

  左溫倒在並不柔軟的床上時,心中滿滿都是這個念頭。再不找份工作,他怕是不會好過。

  以原主在世界頂尖學府畢業的學歷,以及他曾為高安城做了五年私人助理的經歷,必定有不少公司願意聘用他。

  就算左溫穿越之後,對現代社會有些生疏,他也能極快適應這世界。畢竟和以前穿越後勾心鬥角佈局比起來,職場拼搏可要簡單許多,至少不會動不動就是危局困境。

  等到左溫第二天前去應聘時,他才知道自己想得有些太天真。

  明明他已經過了初始進入複試,那些面試官問出的問題,左溫也對答如流。但他們望著左溫的眼神,卻帶著一絲疑慮與鄙夷。

  左溫將整個京安城大大小小的公司跑了個遍,仍舊沒有一家公司願意聘用他。

  甚至還有人態度傲慢,直接將左溫的簡歷摔到他身上,還冷言冷語地嘲諷說:「高氏集團辭退你,全因為你手腳不乾淨人品堪憂,整個京安城都知道了。你這樣的人品,誰還敢聘用你?」

  原來如此,男主所謂的報復就是這等卑鄙伎倆,左溫立時了然。他不動聲色收好簡歷,微微欠身行了一禮就直接離開。

  左溫一開始不想將事情辦得這麼絕,他只想暫時遠離男女主角,而後再做謀劃。

  可既然男主叫板出招了,左溫又豈能畏懼分毫?他乘著計程車,到了高氏集團對面的喬雲國際下了車。

  喬雲國際一向是高氏集團的死對頭,喬高兩家鬥得不可開交。若按照左溫的想法,他並不想辭職之後立刻到喬雲國際工作。

  誰都知道他是高安城的助理,為男主足足工作五年,難免會讓人覺得他是對方派來的眼線。

  偏巧喬雲國際招聘的也是總裁助理,不光職業對口更是優勢頗大。也算逼不得已,也算別無選擇,左溫就要冒著風險試一試。

  左溫一路筆試初試過關斬將,到了複試地點之後,就看見門外已經坐了兩排衣冠楚楚的男女。

  個個氣質優雅精明能幹,談笑之間都是無形交鋒,面上仍舊一派和煦。每人身邊都有無形氣場,必定是已經在職場摸爬滾打許久之後,才有的氣度與能為。

  只這進入複試的人員層次,就與高安城應聘助理時格外不同。當時高安城初試時一眼就相中了方纖纖,那楚楚可憐的一個女孩,站在一堆精英中間,有種格外清秀而新鮮的感覺。

  男女主角天雷勾動地火,恨不能讓整個世界都知曉這變化。高安城那顆倨傲又不滿的心,當時就被方纖纖一個眼神碎得稀爛,從此沉溺不已。

  他直接點名讓方纖纖進入複試,調戲般問了幾個問題,就力排眾議敲定方纖纖成為他的第二名私人助理。

  原本高氏集團考慮,應聘一個新助理接替穆吉昌的職位,由此才能讓穆吉昌有更多能為替高氏集團謀福利。誰知高安城這一見鍾情,打亂他們所有安排,偏偏選了一個職場新人與小白。

  可既然高安城高興,一切也並無不可。誰讓他是高家獨子,諸多長輩都只寵愛他一人。

  而方纖纖入職後,不僅沒讓穆吉昌清閒多少,反倒讓原主越發手忙腳亂。只穆吉昌替女主收拾爛攤子的時間,就讓他耗費不少時間精力。

  為此高安城還冷嘲熱諷,動不動就責駡穆吉昌。如果不是穆吉昌傻逼兮兮單戀高安城,誰能受得了這等苦楚?

  而喬雲國際應聘助理,就比男主嚴謹許多。儘管也有不少姿容豔美的女子輕聲細語,她們的幹練氣度也格外不同。

  那十幾人看到左溫進來後,先是微愣隨後越發輕聲細語起來。

  有時候京安城很大,有時候又很小。誰不知穆吉昌是對面高氏集團的得力幹將,縱然只是一個總裁助理,也很有些話語權,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而穆吉昌被開除出高氏集團後,幾家公司高層還曾暗中交流,覺得要麼是高家集體壞了腦子,要麼就是高家背地裡搞什麼陰謀。

  即便左溫此時就坐在他們身邊,這些職場精英仍舊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對於傳言中穆吉昌手腳不乾淨一事,一時間他們也難以斷定真假。被老東家如此潑髒水,也許就是穆吉昌人品不行呢。

  依然有惡意眼光落在左溫身上,微微停留刹那一掃而過。對此左溫並不在意,他閉目養神表情淡漠。

  不斷有人站起又離開,還有人呼吸急促地從門內出來,個個面色微白心緒不定。

  仿佛他們之前所有氣場都成了無用之物,竟在門內的主考官面前節節敗退,就連最基本的偽裝都維持不住。

  等到終於喊到左溫的名字時,已經過了兩個小時。面試官似乎有意將他的名字放在最後,左溫心中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猜想。

  為首的面試官翻了翻他的簡歷,一雙眼睛銳利如刃:「你的簡歷上,曾說自己為高安城當了五年助理。可你的前東家,卻說你人品不堪貪污公款,這一點,你如何解釋?」

  左溫微抬起頭來,簡直有些驚異了。坐在正中央的面試官不是別人,正是下落不明的嚴華清。

  儘管模樣不同,但那冷然而淡漠的氣質,卻和以前一模一樣。只用第一眼,左溫就認出他是誰。

  那太虛劍修望著他的眼神,並無熟稔之意,更無先前半點繾綣情意。他仿佛在打量著一個陌生人般,態度平靜毫無波瀾。

  他並不是做戲,左溫一眼就能看出此人的虛假真實。刹那間,左溫思緒如潮,許多念頭極快催生又瞬間破滅。

  即便千百種猜想,都不能否認一件事,嚴華清忘了他,乾乾淨淨地忘了他。

  刹那間,左溫既是失落又是快意。一時間,就連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恨意更大抑或失落更多。

  既然那人忘了他,左溫還能夠乾脆俐落地向他復仇,不光將整個世界攪得天翻地覆,還要拖著那太虛劍修一併直直墜落。

  不,他何必與那太虛劍修繼續糾纏不清?世界如此廣袤又如此狹窄,漫無邊際又狹路相逢。

  是孽緣也好良緣也罷,既然嚴華清忘得徹底,左溫也能捨棄得果決。

  左溫十指相觸,雲淡風輕地解釋:「我與高總有些私人恩怨,至於我究竟人品如何,雖然高家流言頗多,恕我不能苟同。」

  「高氏集團與喬安國際常年對立,我的能力究竟值不值得您冒險一試,您心中也必然有所決定。畢竟總裁助理合不合格,還要看總裁自身如何判斷。」

  即便被左溫揭露身份,喬甯康依舊面色如常。

  他將左溫的簡歷推到一邊,長眉微揚:「如果換做其他人,必定問你如何看出我的真實身份。我對你的把戲並不好奇,我只關心一點,你究竟是不是高氏集團派來的臥底?」

  這樣直接了當地揭露目的,確實是那太虛劍修一貫的行事風格。

  儘管他們二人距離遙遠,左溫仍舊能感覺那人逼視所帶來的壓力,似鋒銳劍芒停在眉間,寒意入骨。

  左溫簡簡單單地答:「不是,我跑遍京安城許多家公司,他們因為高氏集團施壓,並不敢聘用我。」

  「我走投無路,唯有選擇到喬安國際試一試。畢竟最熟知我能力的人,就是交手多年的對手。喬總剛剛讀博留學歸來,想來對公司內部事務並不熟悉,而我恰好能幫助你。」

  「高安城都能安安穩穩掌控高氏集團五年,我相信喬總比他更優秀。」

  如此自信,又是這般大膽。既不避諱自己與前東家的矛盾,也沒有義憤填庸地指責痛駡,當真讓喬甯康有些讚賞。

  喬甯康在接管喬安國際以前,早就將最大的對手調查徹底。

  他知道穆吉昌是高氏集團近五年穩中有漲的最大功臣,更明白那青年能為如何。喬甯康也曾感歎,如果不是穆吉昌身世特殊,對高氏集團忠心耿耿災難動搖,他費盡全力也要將那人招攬過來。

  高安城真是腦子壞了,才會將穆吉昌趕了出來。這等有能力的人,就算手腳有些不乾淨,喬甯康也敢用他。

  早在喬甯康發現左溫投遞簡歷的瞬間,他心中就有了一絲淺而又淺的欣喜之意。

  今日複試的這麼多名求職者中,不管自身學歷抑或經驗能力,都沒有一個能比得上穆吉昌。

  至於這究竟是不是高氏集團的苦肉計,隨後喬甯康自能分辨得出,他一向有此自信,更有這般能為。

  既然已經做出決定,喬甯康也不會猶豫半點。他不顧其餘兩個面試官連連眼色示意,逕自走到左溫面前,對他伸出右手:「星期一來上班,預祝你我合作愉快。」

  左溫站起身,兩人雙手緊握:「希望不會辜負喬總的期待。」

  一切公事公辦,左溫並未流露出半點情緒。他想來冷靜得很,從不讓私情干擾到佈局判斷。

  誰知那冷峻青年,偏偏握著他的手不鬆開。喬甯康狹長眼睛微微眯起,說出的話語也帶著幾分驚疑不定:「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究竟是幻象抑或真實,他看見穆吉昌那雙鳳眸後,心中竟不僅湧起了一絲複雜心緒。似是欣喜又似悵惘,甜美與酸澀融合為一,滋味複雜讓他極難平靜。

  喬甯康總覺得,那人的眼神陌生又熟悉,像璀璨光芒劃過天邊,又如流星墜地轟然巨響。他整顆心,都被這一下砸得不得安寧,甚至呼吸急促不能自已。

  諸多記憶片段在腦海中翻湧,任憑他如何張開手指,都只能如細沙般從手中流逝。

  唯有當喬甯康握住那人的手時,所有不安與驚慌都有了安放之處,塵埃落定再無波瀾。

  「喬總也許見過我的照片,你我從沒見過。」左溫禮貌地寒暄了一句,直接抽回手。

  忘了就忘了,左溫從不會低三下四地懇求誰。他自有錚錚傲骨,任是誰都不能折斷。

  既然記憶全無,他們倆不過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在這世界短暫相逢之後,下次仍是見面不相識。

  穆吉昌還真是大膽,竟敢如此對喬總。其餘兩名面試官看了,幾乎有些佩服他。

  不知為何,他們讓喬總斜了一眼,就有些莫名腿軟。仿佛有人將一柄利刃橫在他們的脖子上,幾乎再不能呼吸。

  左溫又對喬甯康禮貌地點點頭,意欲直接離開。誰知那人一句話,就讓他身形一僵。

  「根據小道消息,你是同性戀?」喬甯康問得直截了當,並沒有半點回避餘地。

  「的確如此。」左溫也答得痛快徹底。

  左溫幾乎能聽到,那兩名面試官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他們情不自禁退後一步,更有人虛咳一聲:「喬總,您方才的決定……」

  喬甯康並未理會他們半點,而是淡淡道:「很好。」



第77章

  很好,什麼很好?喬甯康簡簡單單一句話,讓兩位面試官心中升起許多疑問。

  同性戀並不被社會接受,更被許多人視為洪水猛獸。有人暴露出自己性取向非同常人,不少人嘴上說著理解接受,暗地裡卻疏遠排斥,更懷疑對方會不會對他們動手動腳。

  其實高氏集團辭退穆吉昌的原因,頗為複雜。表面上只說穆吉昌手腳不乾淨,被高氏集團解雇,背地裡還暗示穆吉昌性取向與眾不同。

  這消息整個京安城都傳得沸沸揚揚,是真是假誰也不知。因而京安城那麼多家公司,顧及到影響與輿論,並不願冒著風險雇傭穆吉昌。

  誰知喬總直來直去問了一句,穆吉昌居然回答得乾脆俐落,並不隱瞞半點。隨後喬甯康一句「很好」,簡直讓這兩人嚇得心都跳了出來。

  喬總究竟是讚賞穆吉昌行事坦蕩,並不隱瞞自己的性取向,還是說,喬總在國外呆了那麼久,思想也開放不少?

  還有最後一種可能,喬總對穆吉昌一見鍾情,覺得可以追求對方,才那般回答。

  兩名面試官對視一眼,竟覺得這有些荒誕的理由,倒真是有理有據,越發捏緊了心不敢說話。

  好在喬甯康說完這句話後,就收手站立在一旁。左溫也面色如常,微微欠了欠身就轉身離去。

  一場偌大的風波,就這般消弭於無形。兩位面試官也不知是該長長舒一口氣,還是繼續繃緊神經。

  年輕而冷峻的總裁站在桌邊,修長手指漫不經心地敲了敲辦公桌,聲響沉悶。

  儘管左溫已經離開,喬甯康仍舊表情淡漠,沒說一句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欣喜什麼,又為何會不明不白說出那句話來。

  夕陽緩緩墜入地平線,天邊雲朵豔紅,一切都被籠罩在曖昧不定的橘黃色光線中,平添了幾分神秘。

  隔著厚厚玻璃,喬甯康依稀能看到那青年離去的背影,脊背挺直淡定坦然。好似整個世間,都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他稍加駐足。

  一切都是過眼雲煙,不管是污蔑鄙夷還是敵視,都不會讓左溫表情有所變化。

  喬甯康既有些佩服,又有些不甘。似乎在他印象中,那雙眼睛也會流露出惱怒與不甘,鮮活生動極了。而不是像如今一般,雲淡風輕無可動搖。

  恰在此時,左溫似有所感般回頭了,目光微微向上一移。喬甯康幾乎以為,他們二人早有默契心有靈犀,否則如何解釋這巧合的一幕?

  可理智又告訴喬甯康,一切只是錯覺罷了。即便穆吉昌抬頭向上看,他也只能看到一扇扇不透光的玻璃窗。

  果然,左溫極快收回目光,並無半點留戀之意。

  儘管如此,喬甯康依舊心緒久久未能平靜。他好似微醺一般,不知今夕是何夕,亦不知自己身處何地。自從他見到左溫之後,井然有序的一切都變得紛亂如麻。

  喬甯康這樣不安而忐忑的心情,即便第二天見到左溫之後,也沒有任何好轉。

  偏偏左溫仍是神色如常,一雙漂亮眼睛淡漠如斯,仿佛根本看不見他的身影。唯有當喬甯康下達命令後,左溫會極快執行並無任何差錯。

  想看那人更多的反應,想看他哭泣抑或微笑,讓那雙眼睛中只能望見自己一個人。

  這念頭不知從何而生,卻瞬間發芽破土一發不可收拾。既便與左溫相處時,喬甯康也時常走神。

  好在左溫並不關心這一切,他只是安靜沉默地完成自己的要求,並不願與喬甯康交流半點。

  就算喬甯康有些遲鈍,他也覺察出這位新上任的助理正在排斥他,態度明確不可動搖。

  平白無故被人當做透明人,喬甯康自然不好受。他很是猶豫一段時間,是否要將左溫解雇,換一個新助理。

  但左溫工作能力極佳,不光將他的行程打點得萬無一失,還將喬甯康的生活規劃得井井有條。由此喬甯康才明白,一個好的私人助理對於提高他的工作效率有多大幫助。

  即便是他一個眼神一句話吩咐,左溫也能體會到他的用意何在,將一切安排得俐落妥帖。

  和左溫比起來,以往喬甯康聘用的助理都不值一提。這人值得喬甯康讓步,他一向懂得取捨之道。

  這天喬甯康又工作到很晚,頭頂燈光刺目而令人煩躁,偏偏他對於手頭的事務,仍舊猶豫不決。

  偌大的公司已經徹底沉寂,門外喧嘩人聲也逐步消失,喬甯康仍然眉頭緊鎖極為不快。

  一盞茶被放到桌邊,水氣氤氳溫度剛好,並未驚動喬甯康半點。

  許久後他緩緩抬頭,才發現自己的助理也沒有離開。青年的側臉讓燈光一映,越發顯得他睫羽纖長,竟讓喬甯康的煩躁心情不知不覺平復下來。

  喬甯康逕自開口說:「你先回去吧,我要加班到很晚。」

  「喬總要加班,恰好我也要加班。」左溫仍是神色淡淡,「三小時雙倍時薪,月底結算。」

  這句話讓喬甯康不禁失笑。哪個員工主動加班後,都恨不得宣揚得整個公司都知道。唯有左溫脾氣古怪,不聲不響更不說話,還敢大著膽子向他討要雙倍時薪。

  一想到自己應聘他時,左溫信誓旦旦的話語,說能幫助自己極快接手公司事務,喬甯康就想試探他一下。

  年輕男子微微傾身,似是無意般詢問道:「對於高氏集團提出的合作方案,你怎麼看?」

  喬甯康言下之意,卻是問左溫高氏集團主動提出合作,其背後究竟有何深意。

  畢竟兩家喬高兩家關係緊張,絕不是近幾年才有的事情。誰也無法預料,這次合作會帶來怎樣的變化與商機。

  「恕我直言,喬安國際以往業務範疇大多集中在高科技方面,對傳統實體製造業並無任何經驗。如果非要為了新產品成立一家子公司,不光會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更缺乏銷售網路。」

  「而這方面,恰巧是高氏集團的強項。他們此次主動提出合作,不僅能使喬安國際節省大量的人力物力,也算強強合作各得其所。至於日後究竟有何糾葛,見招拆招便是。」

  喬甯康瞬間了然。此次合作固然高氏集團給出的條件優厚,背後也有著極大隱患,對此公司高層頗有爭議。

  而穆吉昌的想法與自己不謀而合,暫且與高氏集團合作再看看對方有何打算,也免得打草驚蛇。日後雙方真正對立,喬安國際也有了底氣與手段。

  清俊青年說得認真至極,而後又歪歪頭道:「總裁心中早已有了決定,想來也不用我多說。」

  不知為何,喬甯康竟覺得左溫的舉動有些可愛。那人一向都是嚴肅模樣,平常極少笑也很少開口。這略微一歪頭的模樣,竟讓喬甯康頗為意外。

  「我想提拔你為此次項目的負責人,你意下如何?」

  雖說是詢問,喬甯康話裡的意思也不容否決。

  剛剛到了公司一個月,就能得到總裁這般提拔,怕是不少職員夢寐以求的事情。

  可左溫揚了揚眉,拒絕得毫不猶豫:「請容許我拒絕,我應聘的職位是喬安國際的總裁助理。超出我工作範疇的事情,我也無能為力。」

  喬甯康極少被人這般乾脆俐落地拒絕,竟有些愣住了。他眼看著左溫對他行了個禮,直接推門就走,一時之間竟沒有反應過來。

  已經走出門外的左溫,漫不經心松了松領帶,再沒有先前半點嚴肅模樣,唇角也揚起了一抹微笑。

  儘管沒有系統3022提供全部劇情,左溫憑藉原主的記憶以及他近來搜集的情報,大概也整理出這世界發展的主要趨勢。

  高氏集團與喬安國際合作,當然不懷好意。他們覬覦著喬安國際的新專利新技術,提出雙方五五注資成立一家新公司。喬安國際提供技術支持,高氏集團提供銷售途徑,雙方合作愉快並無半點瓜葛。

  如果真是如此,事情倒好了。原主早就敏銳察覺到,高喬兩家背後爭鬥越發嚴重,恨不能直接吞併對方的產業,合二為一成為一家獨大的大企業。

  可在左溫看來,高氏集團那群脾氣高傲又貪婪的高層,並無能耐吞併喬安國際這樣蓬勃發展的大企業。

  兩家集團鬥到最後,一定是高氏集團被吞併。而女主人生的轉捩點,想來就在於此。

  原本方纖纖出身普通,根本配不上條件優秀的高安城。高家內部對此也早有決議,高安城玩玩可以,就是不能與方纖纖結婚。

  高安城對此也遊移不定,他早有了家世相當的未婚妻,更不敢輕易解除婚約。他只瞞著方纖纖一個人,決不許旁人透露半句。

  但所有阻礙等到高氏集團破產之後,都不成問題。方纖纖只要對破產之後的男主悉心照料不離不棄,就能一併刷滿高安城的好感度。

  想來高安城那位未婚妻,見到高氏集團被吞併後,定會主動與其解除婚約。由此方纖纖成為高安城妻子的道路上,絕不會有半點困難。

  至於喬安國際麼,又如何敵得過女主的耀眼光環。結局必定是高安城東山再起,一併收回高氏集團所有股份,與方纖纖終成眷屬。

  而自己目前這位上司,極有可能成了一位男配。既然有穆吉昌癡心執著地暗戀男主,自然也要有另一位足夠優秀的總裁追求女主。

  想來喬甯康最後結局,不外乎是苦苦追求方纖纖,卻無法贏得佳人芳心,落得一個人財兩失的下場。

  儘管一切只是猜想,左溫對此倒也有七八分把握。他主動脫離高氏集團成為喬甯康的助理,未嘗沒有逆轉乾坤的想法。

  只是這次左溫沒有系統3022輔助,一切謀劃佈局都要慢慢來。現在整個喬安國際上下都不相信自己,覺得他是高氏集團派來的臥底。

  即便喬甯康選擇聘用自己,也並未傾注多少信任。就算左溫勤勤懇懇工作加班,也不會謀得那人多少好感,反倒覺得左溫越發可疑。

  左溫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絕不巴結喬甯康半點,更將公事與私事一併分開。他討要加班費拒絕升職,一方面表明自己的底線與弱點,另一方面也是不動聲色地回擊一下,必定能讓喬甯康留下深刻印象。

  總裁只對與眾不同之人印象深刻,他們厭倦了世家千金妝容精緻,反覺得掃地小妹清純脫俗不做作,這句話倒也有幾分道理。

  如果自己沒猜錯,不出幾日,男女主角就會給左溫一個證明自己可信度的機會。

  現代社會不允許殺人,左溫殺人也一向不用刀子。既然高安城卑鄙行事,想將他逼入絕路之中,也不能怪左溫心狠手辣。

  高安城望瞭望這棟足有七十四層的大樓,面色陰沉得似能擠出水來。

  跟在他身邊的高管們對視一眼,立時明白總裁心情不愉快,誰都不會沒顏色觸怒高安城。

  萬萬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會到喬家的地盤尋求合作。如果不是董事會逼著自己簽字,高安城寧願一輩子都不和喬家有所牽連。

  英俊總裁停駐片刻,終於開口說:「走吧。」

  聽到這句話後,高氏集團的高管們立時松了一口氣。多虧高總自己想得明白,不用他們再多說半句。

  高氏集團誰都知道高安城著實脾氣太差,發起怒來就會直接動手,甚至不管那人究竟是誰。

  曾有一位高管出言不慎,惹怒了高安城。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被高安城在腦袋上敲碎了一隻煙灰缸,進了醫院之後還休養了足足半年。

  如果不是高氏集團給出了足夠的封口費,這件事怕是極難善了。

  以前總有穆吉昌擋在他們面前,高安城也獨獨沖他一人發火。誰知等到穆吉昌辭職之後,再沒人攔著高安城,幾位高管都有些不安。

  高安城深吸了一口氣,拳頭卻攥得死死的。儘管他早將一切想得明白,可心中依舊不痛快。如果可能的話,他很想將一切事情都甩給其他人,根本不和喬甯康打招呼。

  從他小時候開始,所有人就都說他比不過喬甯康。不管是學習成績還是體育抑或其他,喬甯康都比他出色。就連高安城第一次暗戀的女孩,也曾紅著臉向喬甯康告白。暫且不提兩家關係如何,僅此一點,高安城就和喬甯康不對付。

  可不管高安城挑釁抑或生事,喬甯康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當他根本不存在。如此冷然淡漠雲淡風輕,越發讓高安城恨得牙癢癢。

  好在後來喬甯康出國讀書,足足晚了自己五年才接手公司,高安城才覺得略微平衡些。

  誰知現在一切又被硬生生喬甯康扯平,如何讓高安城不生氣?他微微眯細眼睛逕自向前,誰知有人不輕不重撞了他一下,更讓高安城怒火竄起。

  所有惡毒話語都在舌尖,隨時都能傾瀉而出。但等高安城一回頭後,他不禁失笑了。

  各種檔紛紛揚揚灑了一地,方纖纖正俯身逐一拾起。她一截纖細脖頸溫軟如玉,頭髮散落一旁,似能發出光來。

  笨丫頭,高安城微微一笑。他替方纖纖撿起一個資料夾,輕輕放在她手上。

  「我連這點事情都做不好,真是太沒用了。」方纖纖仍然垂著頭,兩瓣唇被她咬得發紅,頗有些楚楚可憐的意味。

  就連高安城也不得不承認,方纖纖根本比不上穆吉昌。這女孩平時太過粗心,不是給他的咖啡多加了兩塊糖,就是忘了將檔送給自己簽字。

  一次高安城出席會議之後,還發現方纖纖忘了訂返程機票,為此他們倆不得不多在外地停留一日。

  穆吉昌從來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他永遠將高安城的行程安排得完美無缺。即便中途偶然出現意外,穆吉昌也能很快解決。

  就算如此,高安城也不願解雇方纖纖。這女孩打破了他一貫平靜無波的生活,讓他每時每刻都能體驗到新鮮和刺激的感覺。

  方纖纖從不顧及自身形象,說吃就吃絕不矜持。和那些時刻注意儀錶優雅的大家閨秀,半點都不一樣。

  一想到這,高安城就連目光也格外溫柔些。他主動替方纖纖抱起一摞文件,輕輕說:「有我養你,再笨也沒關係。」

  這是什麼話,方纖纖頓時漲紅了臉。自己什麼時候,答應讓高安城養自己?

  就算他再有錢再英俊,方纖纖也絕不能捨棄她的自尊。如果不是場合不對,她簡直想狠狠捶高安城一下。

  方纖纖低頭跟在高安城背後,不敢看周圍半眼。她又覺察到那人猛然一怔,險些撞疼了她的鼻子。

  「喬總派我迎接幾位,請跟我來。」一句冷淡疏離的話,落入方纖纖耳中。

  她抬頭望去,發現許久不見的穆吉昌就好端端站在喬安國際門口。他神情淡淡打了個招呼,倒顯得比之前溫柔之時更加令人心動。

  很早以前,方纖纖就發現穆吉昌有一雙很漂亮的鳳眼。眼角上揚形狀優美,很有些俾睨眾生的意味。

  只是平時穆吉昌總是低著頭,好似整個人平白矮了高安城一截,那雙漂亮眼睛的光彩,也為此暗淡不少。

  現在方纖纖頭一次發現,原來穆吉昌也能如此優雅自若。所謂職場精英的風度,怕就是如此吧?

  方纖纖簡直要看得呆了,卻沒察覺高安城轉手將所有檔丟到她手中,瞬間讓她驚呼一聲。

  似是感覺自己的私人助理如此大呼小叫,讓高安城有些丟面子。他至為不快地斜了方纖纖一眼,眸光有些冷淡。

  隨後高安城大步向前,直直到了左溫面前嗤笑道:「我說你怎麼沒跪著求我,讓我允許你回到高氏集團。原來你這三個月,就跑到喬安國際當了一條狗。」

  「也不知道喬甯康開出的薪水,幾十年才夠你還清高家的債務。」

  這句話太過尖刻,甚至稱得上惡毒。周遭已有不少出入的職員,認出這一行人究竟是誰。

  有不少人裝作無意間放緩腳步,暗中時刻注意他們倆的每一個動作,簡直是興致勃勃。

  誰都知道穆吉昌與老東家的恩怨,高氏集團實在辦事不厚道。也有背後傳言說,是穆吉昌暗戀高安城,被人明確拒絕之後憤而辭職,轉而投奔高氏集團的死對頭。

  這等八卦流傳很廣,怕是兩家公司所有職員都知道。現在眼看流言雙方直接對上,簡直再熱鬧不過。

  更有人設身處地,覺得如果自己被前任上司罵成一條狗,怕是絕忍不下這等羞辱直接大打出手。到了那時,事情就熱鬧極了。

  可左溫目不斜視,就連眼睫都沒顫抖一下。他又重複一遍:「請幾位跟我來,喬總已經等了五分鐘。」

  偏偏高安城不願服軟,他斜了左溫一眼:「一樣都是當狗,也許我賞你的骨頭更多呢?如果你現在回到高氏集團,我就把你當初的薪水翻倍。」

  一聽這話,左溫簡直想笑了。明明是男主沒有自己之後,處處行動受限很是難過,還擺出這麼一副高姿態,施捨般提出給自己原來工資的兩倍。

  只左溫現在的工資,就是穆吉昌原來十倍有餘。區區兩倍薪水,又能算得了什麼,虧得高安城這般高姿態。

  一路順風順水的男主,顯然不知道求人之前應該擺出恭敬態度,更不該將別人罵成狗。

  「立刻辭職回到高氏集團,否則別怪我把你幹過的事情抖落出來。」高安城直接威脅。



第78章

  左溫目光奇異,忍不住望了高安城一眼。他根本不明白,男主這般肯定確鑿自己必會聽從他的吩咐,這等自信從何而來。

  高安城能拿來威脅自己的把柄,無非是原主是同性戀一事罷了。現今謠言早在整個京安城傳開,誰人不知?

  也許其餘人會覺得承受頗大壓力,十分在意別人對此的議論,但左溫半點不在乎。

  他本來就是魔修,一顆心早被淬煉得無堅不摧。區區閒言碎語,何能奈何得了自己?

  終究是心機太淺被寵著養大的霸道總裁,考慮起事情來太過簡單直白。

  容貌清雋的青年搖了搖頭,根本不理會高安城,恍如根本沒聽到這句話一般。

  左溫如此反應,倒讓高安城越發咬牙切齒起來。真是換了主人就開始得意洋洋的狗,竟敢如此忽略自己。

  莫不是左溫以為他跟了新主子,就能從此揚眉吐氣,做夢!

  高安城先是憤怒,隨後卻眯細眼睛道:「你既然如此,也別怪我不厚道。你只是個同性戀還沒什麼大不了,但對其餘職員動手動腳,實在讓高氏集團無法忍受。儘管你我也算有些交情,我也不能因私廢公。」

  「也許到了喬安國際之後,你會痛改前非也說不定。我只稍稍提醒你一下,並不想把你逼上絕路,你好自為之。」

  周遭旁觀職員聽了這話,先是面面相覷隨後目光隱晦。原來先前諸多留言,竟全是真的。

  可左溫的反應,倒真讓他們大吃一驚。即便被人點著鼻子說出最隱蔽的秘密,他的表情仍舊沒有任何變化。

  他靜默立在一旁,並沒有回答。左溫的視線似乎透過高安城,望向遠處藍而遠的蒼穹,神色淡淡沒有絲毫憤怒之意。

  這般坦然自若,風度凜然。如此一比較,仿佛威脅咒駡的高安城,才是那個被戳破秘密的心虛之人。一者如在雲端悠遠出塵,一者如泥濘滿身不能自拔。

  看來高氏集團和穆吉昌的恩怨糾纏,背後有頗多複雜之處。

  而且高安城平白無故揭破人隱私,這等撕破臉皮的行為著實太難看。就連高氏集團那些高官,也難免眉頭微皺覺得事情不妙。

  他們自詡業內精英素質極高,即便恨到極點都只會笑裡藏刀諷刺兩句,不屑如普通市民般扯破臉皮直接幹架。

  身為總裁的高安城居然如此行事,著實有些難看。

  誰知高安城說完剛才那句話,還覺得不痛快。他又快步上前點著左溫胸口,一字一句道:「你最好小心些,畢竟喬安國際不是高氏集團,沒人護著你。如果你依舊死性不改,呵呵……」

  最後兩字笑得意味深長,左溫霎時眸光一冷,乾脆揮開了高安城的手。

  真是肆無忌憚的男主,不光造謠污蔑還一點負罪感都沒有。左溫並不生氣,只是覺得有些可笑。

  如果不是高安城對於這次合作沒有底氣,覺得高氏集團相比喬安國際而言處於下風,他又何必借著過去的緣由,妄圖通過打臉自己施加壓力?

  越是囂張越是心虛,左溫早就看穿他色厲內荏的本質。

  還是方纖纖快步上前,弱弱插了一句話:「不要吵架啊,你們倆不要吵架,這是不對的。」

  捧著一疊檔的女子攔在他們倆中間,縱然身高矮了一截,也竭力不落了下風。女孩長睫眨動,又急急勸慰道:「有什麼誤會不能坐下來談談,高總你說呢?」

  聽到這等蒼白又無力的語言,左溫簡直想笑了。

  誰說女主善良如白紙,一點心計都沒有?最該生氣的就是自己這個苦主,即便揍高安城一頓都情有可原。誰讓高安城咄咄逼人,非要挑起事端?

  可事情讓方纖纖這麼一攪合,事情就變得不再單純。她不提高安城挑釁在先,只弱弱地說打架不對。如果左溫動手打高安城,事情就變成自己理虧。

  方纖纖輕飄飄一句話,就扭轉了對高安城不利的局面。這等心機手腕非同常人,可惜用錯了地方。

  和兩隻狗講道理一點用處都沒有,左溫暫時不想理會男女主角。他意欲轉身離去,誰知方纖纖竟從背後捏住了他的衣角,吞吞吐吐道:「穆助理,你回來好不好?」

  「即便你先前做錯事情,但總裁已經原諒你了。只要你回到高氏集團,我們還和過去一樣親密,這樣不好麼?」

  從左溫的角度看,個頭不高的方纖纖眨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閃忽閃望著左溫,好似一隻柔弱可憐的小白兔。只要是個男人,誰能不為這樣純真可愛的女孩心動?

  好,女主插別人兩刀的本領實在非同一般。這回她徹底落實了高氏集團解雇左溫的原因,誰讓他做錯事情。

  至於做錯什麼事情,大可聯繫先前情況自己猜想。不過三言兩句,就將高氏集團洗摘得乾乾淨淨。

  這等搬弄是非的本領,左溫都有些敬佩。他略微沉下眼睛,望著滿含期待的方纖纖一字一句說:「方小姐請自重,我不習慣和你這般親近。」

  刹那間,方纖纖的手指都僵硬了。她不敢相信一向脾氣溫和的穆吉昌,竟會說出這等話來。

  就算她先前知道那人是同性戀,方纖纖也覺得自己在他心中地位非同一般。現在看來,一切都是自己想得太多。

  楚楚可憐的女孩手臂僵硬,懷中抱著的文件劈裡啪啦落了一地。但方纖纖並沒有管它們,她依舊固執地向前伸著手,久久不願落下。女孩的眼睛中似是滿含淚水,就連嘴唇都有些發白。

  早就瞧不慣的高安城,一把將方纖纖抱在懷中。他又冷笑道:「同性戀都是厭女癖,纖纖你和他說那麼多,一點用處都沒有。」

  話雖如此,方纖纖仍舊垂著頭不說話,越發看得高安城心疼不已。他一邊對左溫怒目相視,一邊心疼安撫那女孩。

  誰知原本靜默無語的左溫,竟俯身拾起了好幾個掉落在地的資料夾,壘成一摞後遞給方纖纖。

  方纖纖不禁怔住了,她隨後極快地從高安城懷抱掙脫,也開始撿拾散落的檔。

  那一男一女默契配合的模樣,倒讓高安城有些躊躇。他既自矜身份,覺得自己是高氏集團的總裁,不能輕易幹這種有失形象的工作,又覺得自己的女朋友如此不識趣,實在讓他不開心。

  就在高安城猶豫的片刻,左溫早將所有檔收拾俐落捧在懷中,仍是語氣淡淡地說:「既然高總憐香惜玉,倒不如替你的女朋友搬點檔。方小姐穿著十釐米高跟鞋,還捧著一大堆東西,實在有些辛苦。」

  他說完就走毫不猶豫,高安城只能怔怔望著他的背影,一時間再說不出第二句話來。

  抱著其餘檔的方纖纖,也覺得心緒複雜極了。不管左溫先前幹了什麼事情,至少此時他真心實意幫了自己。

  高安城雖然也曾幫自己抱過一摞檔,可他一看見左溫來了,就乾脆俐落把所有東西甩到方纖纖懷中。

  這等變化太過突然,一時之間方纖纖都接受不了,只能怔怔站在原地。她看到高安城出言不遜時,已經忘了這一幕。可剛才方纖纖被左溫一句話點醒,越發覺得心中不是滋味。

  原來在高安城心中,自己不過是一個人微言輕的小助理罷了。即便他幫自己抱檔,都覺得丟臉不已。

  方纖纖搖了搖頭,眸光已然黯淡。她踏著高跟鞋逕自向前,任憑高安城再三呼喚都不肯回頭。

  還是高安城乾脆俐落攔在她身前,逕自把所有檔丟給高氏集團一位高管,又緊緊握住方纖纖左手不放,由此才讓女孩怒氣平息。

  他們二人就維持這種奇異姿勢,並不管旁人目光如何。

  而左溫在前面走得不緊不慢,簡直悠閒極了。直到他們到了會議室門前,他才將所有檔交給方纖纖。

  女孩輕手輕腳地接過文件,還說了一聲謝謝,讓高安城惱怒不已。

  等高安城一走進會議室,就看到喬甯康表情淡淡地說:「我與高氏集團約好十點談生意,現在已經是十點零七分,貴方足足晚了七分鐘。」

  這句話讓高安城面色凝固了,他竟想不出半句反駁的話。

  商業談判,守時是最基本的要求。今天高安城提前十五分鐘到了喬安國際的門前,如果不是左溫出來攪局,他又如何會遲到?

  一想到這,高安城越發覺得派左溫出來引導他們的喬甯康,實在不懷好意。誰不知道自己與左溫早有矛盾,兩兩相遇又豈能有好結果?

  只為了在談判中佔據上風,喬甯康竟能使出這種陰險手段,真是讓人太過不恥。

  儘管高安城心中情緒翻滾,他也不得不服軟說:「路上有閒事耽擱,還望見諒。」

  喬甯康略微點了點頭,倒也沒有繼續追究:「既然人都到齊了,現在我們就開始商談合作事宜。」

  眼看會議步入正題,在場的幾位高管都不禁面色一凜,聚精會神地傾聽合作內容。

  而原本該做會議記錄的方纖纖,一雙眼睛卻不由落在喬甯康身上,久久不願移開視線。

  這位喬安國際的總裁,真是長相俊美無可挑剔,渾身散發的氣度更是冷峻不凡,簡直讓方纖纖看呆了眼。

  儘管高安城也模樣俊美,他卻缺乏喬甯康那種成熟而淡然的氣度,反倒像個大學都沒畢業的毛頭小子,不能與之比較分毫。

  高安城即便比起並不喜歡女性的左溫,都差得有些太多。方纖纖不禁眨了眨眼,整個人如在雲裡夢中,就連自己記了什麼東西都沒有細看。

  不止方纖纖正在走神,高安城也是如此。左溫竟然坐在他的對面,而非高安城身邊,一時之間讓他有些不習慣。

  儘管那人已經離職好幾個月,高安城也為此高興不已。但這五年間培養的默契,卻並非很快就能消除。

  以往參與會議之時,左溫總會將自己照顧得妥帖無比。只要自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那人都明白高安城需要什麼東西。

  就連高安城發言時的底稿,也是左溫先前準備好的。不管是討價還價還是暫且僵持,一切事情都在左溫預料之中,極少有意外。

  商場上只說高安城年輕有為,就連一些老狐狸也在他手上吃了虧。可高安城現在卻明白,許多事情都有那人默默付出。失去左溫之後,自己已經開始落於下風。

  即便高安城這次特意帶出好幾名高管,讓他們同喬安國際討價還價,也不能彌補這項缺憾。

  反倒是喬安國際給出的與條件,好像摸透了高氏集團的底線一般,讓高安城狼狽不已。

  這種熟悉而精准的行事風格,必定有左溫背後出手。沒想到這人半點也不感恩,到了新東家之後就將高氏集團的隱秘透露得一乾二淨,一點道德都沒有!

  高安城面色陰沉,手指暗中捏得嘎吱作響。他又看到喬甯康目光微微停頓一瞬,左溫就將一杯熱茶放在那人手邊,實在太過狗腿。

  向來不苟言笑的喬甯康,竟因此露出一絲淺淡笑意,還滿意地點了點頭。

  留這麼一個同性戀在身邊,虧得喬甯康能忍得下去。高安城咬了咬牙,對坐在他旁邊的方纖纖輕聲細語道:「我渴了。」

  這暗示已經足夠明顯,想來方纖纖定會明白自己的意思。可誰知那女人愣了片刻,似是走神般詢問道:「高總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渴了。」高安城一字一頓,已然有些惱怒。

  他順著方纖纖視線望去,發現自己的女朋友和私人助理,正緊盯著喬甯康的臉不放,甚至捨不得眨一下眼睛。

  很早以前,高安城就發現方纖纖有這個毛病。她喜歡盯著長得好看的男人,不論場合時機,著實令人尷尬不已。

  原本高安城很是欣賞方纖纖此點,覺得她脾氣耿直毫不掩飾,和那些說句話都要揣摩半天的大小姐從來都一樣,十分可愛單純。

  高安城也是知道自己長相極佳,他有意無意暗中撩撥方纖纖,這笨女人才一點點上了當。

  現在高安城覺得方纖纖有些太過愚鈍,半點沒發現會議室中有些人已經開始若有若無地打量她,甚至還有人輕笑一聲。

  這等行為實在給高氏集團丟臉,更何況自己的女朋友還著自己的面,光明正大地看其他男人。

  一想到這,高安城就覺得自己決不能忍。他不輕不重拍了方纖纖一下,誰知她竟高聲尖叫起來,整個會議室的人頓時都盯著她不放。

  方纖纖被嚇得魂不附體,就連嘴唇都白了。她愣神好一會,才終於緩過神來,又頗為尷尬地笑了一下。

  好在沒人在乎這一點,他們又專心致志地討價還價。

  眼看高安城仍舊不依不饒地瞪著自己,方纖纖都覺得她太過委屈。自己幹了什麼事情,不過是看看男神發發花癡而已,至於如此斤斤計較麼?

  本來這會議方纖纖就覺得十分無聊,高安城那張臉她又看膩了,有一個風度氣質都絕佳的男神坐在對面,又哪能怪自己太過分神呢。

  被高安城盯著這麼久,方纖纖也有些心虛。她立時想起,剛才高安城吩咐自己的事情,趕忙起身泡了一杯熱茶。

  就當方纖纖快要走到高安城身邊時,她不知為何手下一滑,滿滿一杯茶就好巧不巧倒在了高安城褲子上,讓高安城呲牙咧嘴好一會。

  時值春夏之交,本來大家都穿得單薄。方纖纖這一整杯茶倒下來,熱度透過衣料直抵皮膚,位置又太過微妙,險些讓高安城忍耐不住大罵髒話。

  高安城本來就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更對方才發生的一幕耿耿於懷。如果方纖纖不是他的女朋友,他早就給方纖纖一耳光。管他是男是女,得罪了自己都沒有好下場。

  可那女孩雙手合十淚水盈盈的模樣,太過楚楚可憐。一時之間,高安城也不忍心責備方纖纖。

  雖說這樣的事情,一天就能發生好多次。這次高安城也覺得方纖纖實在太過丟人。她就連助理的本職工作都沒做好,甚至還敢當著自己的面看其他男人,真是半點都不合格。

  以往總有左溫替方纖纖收拾殘局,還能不動聲色挽回高氏集團的面子。可那人現在坐在對面,眼見發生了此等情景,只是略微抬了抬眉毛,隨後就專心致志繼續盯著平板不放。

  一時之間,高安城也說不出自己心中是什麼滋味。悵然憤怒還是憂傷,百般情緒混在在一起,複雜莫名。

  「高總,是我的錯。」方纖纖連連點頭,就連眼圈都紅了,「如果有什麼嚴重後果,我會負責。」

  負責,她怎麼負責?方纖纖出身普通,如果真燙壞了自己,她又哪能賠得起?高安城瞳孔微皺,不禁啞然失笑。

  誰叫自己,就找了這麼一個笨手笨腳的小助理。儘管方纖纖有這這樣活著那樣的缺點,可自己仍舊不忍心拋棄她,就是覺得有些麻煩罷了。

  「我沒事,請大家繼續。」高安城竭力表現平靜,頗有些萬事不驚的淡定模樣。

  方纖纖之前盯著喬甯康不放,這是一個有些危險的信號。自己的女朋友覺得自己不如其他男人,高安城自然是不高興的。他要借此重新樹立風度,讓方纖纖刮目相看。

  喬甯康卻皺了皺眉,簡簡單單道:「會議暫停,我叫私人醫生來看看你的傷勢。如果情況嚴重,就不能半點耽擱時間。」

  男神真是帥氣又果決,低著頭的方纖纖簡直要冒出星星眼。這種不容別人拒絕的言語與氣度,真是讓人情不自禁紅了臉。也不知道被喬總壁咚時,會是怎樣一種體驗。

  誰知高安城一點也不領情,他冷聲說:「我說了我沒事,會議繼續!」

  一時之間,整個會議室都寂靜了。就連方纖纖,也替自己的男朋友臉紅不已。

  高安城針尖對麥芒,絕不肯退讓半步,著實沒有風度。如果說他先前對左溫句句逼迫,已然有些過分。那此時在方纖纖心中,著實覺得高安城太過不成熟。

  明明是喬甯康惦記他的傷勢,好心好意暫停會議,是高安城太過倔強不肯認輸。也不知喬甯康一番好意被如此無解,男神心中會有什麼感受。

  「高總,我們還是去醫院吧。」方纖纖輕聲說,「合作也不急於一時,下次再繼續也可以。」

  霎時間,高安城簡直想冷笑了。方纖纖又明白什麼,她全程都在走神,只看見喬甯康長相俊美就偏袒他,真是半點也不可信。

  現在談判馬上就到了最關鍵的階段,每一步博弈動作都是給對方施加壓力。這邊高氏集團還沒拆招,方纖纖就主動泄了氣,未免太過愚蠢。

  同樣的事情,如果換成左溫,必定不會如此。這念頭轉瞬即逝,高安城自己都驚訝了片刻。

  他並不理會方纖纖半點,又一次重複道:「我沒事,請繼續。」

  「你不要逞強,我很擔心你。」方纖纖仍舊不依不饒,「我剛才有些走神,的確是我不對,可你也不必如此小心眼,一直和我較勁。」

  沒眼色,真是沒眼色。刹那間,堆積如山的木柴上落了一粒火星,高安城終於再也忍耐不住。

  「方纖纖,我忍了你很久了。不明白就不要說保持沉默。你以為你是誰?」



第79章

  在左溫看來,男女主直接鬧翻,他一點也不意外。

  傻白甜女主配霸道總裁,固然算是大多數劇情世界的一貫套路,倒也有許多區別。

  有的女主心底純善又自立自強,依靠自身能為獲得總裁青睞。也有女主一味愚鈍賣萌,只因運氣好俘獲男主一顆芳心,而方纖纖就是最後一種。

  原主穆吉昌在這段霸道總裁小助理的劇情中,扮演了一個十分微妙的角色。他盡心盡力幫助女主適應環境,也一併調和了男女主之間隱藏的矛盾。可以說沒有穆吉昌幫助,笨手笨腳又只知道哭泣的方纖纖,能否讓高安城癡迷不已甚至與其結婚,都是個未知數。

  照理說在劇情中起了如此重要的人物,不是男二也是重要配角。偏偏在這以言情為主的大世界中,原主苦苦暗戀男主高安城不可自拔,因而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炮灰人物。

  左溫不用想也知道,穆吉昌定會下場淒慘。即便不是為男主擋災因此犧牲,也會終其一生癡念未斷,長長久久地留在男女主身邊。以穆吉昌執著性格,能看到自己心愛之人幸福,他就是今生無悔。

  但左溫變成了這位可憐炮灰,男女主之間潛藏的矛盾頓時激化。沒有左溫在一旁收拾殘局,方纖纖笨手笨腳的行為,頓時凸顯出來。

  如果是平時高安城被情所困,尚能說服自己方纖纖難得笨拙,實在可愛。那剛才發生的狀況,就讓高安城絕不能忍受。哪個霸道總裁不是佔有欲極強,決不許自己的女人看其餘人半眼?

  而方纖纖從未把他當回事,毫不顧及高安城的感受。她更因為喬甯康容貌氣宇所傾倒,不管不顧替對手說話。

  原本高安城就不是多有耐心的人,多種因素疊加在一起,男主不翻臉才怪。

  方纖纖聽到這句話後,立時驚呆了。以往高安城只說自己是他的女朋友,是他心心念念寵愛的寶貝,絕不會讓其餘人委屈她半點。

  誰知道前不久還牽著自己手的人,竟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吼自己。固然方纖纖不是名門貴族出身,她也是被父母寵著長大的小公主,哪能受此等苦楚。

  女孩輕輕啜泣了,頭也隨之一並低下,不讓旁人看到她半點表情。唯有晶瑩淚珠不斷從方纖纖面頰低落,落在她淺藍裙子上,似一朵朵暈開的花。

  只這一下,並不能讓高安城解氣。他橫眉怒目道:「哭什麼哭,你就知道哭。一點本事都沒有,如果不是我雇傭你,你還能找得到工作?」

  聽到這句話後,方纖纖一顆心都快碎了。原來在高安城眼中,自己只是一個笨手笨腳毫無能力的人。全是靠著他背後支援,自己才能做好助理這份工作。

  沒想到自己的男朋友,不光不哄自己,還說出這種尖刻無比的話。高安城一點也沒顧忌自己是個女孩,心地柔軟又脆弱。

  這種話多傷自尊啊,在場還有其餘人在。他們早就聽得一清二楚,偏偏不插言半句,真是太過難堪。

  方纖纖面頰一熱,她恨不能從這二十層的樓頂一躍而下,啪嗒一聲墜落在地摔成一團模糊血肉。

  原本只是啜泣的方纖纖,頓時再也按捺不住。她顧不上形象,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寂靜無比的會議室中,頓時回蕩著她的哭聲。聲音並不大,偏偏淒淒慘慘,讓人的心仿佛也被攥緊了一般,不得片刻安寧。

  高安城原本緊皺的眉毛,幾乎要打成結。他生平最討厭女人哭泣,抽抽泣泣沒完沒了,實在讓人討厭。他全部思緒都快要冰結,就連耳膜都幾近破裂。

  可高安城也知道,錯全在自己身上。一時心急說錯了話惹怒她,可不就是自己的錯。

  只要方纖纖不哭,哪怕要他賠禮道歉都可以。他沒好氣攬住了方纖纖的肩膀,惡聲惡氣道:「別哭了,聽到沒有?」

  根本沒用,方纖纖反倒哭得更凶了些。高安城剛剛生出的一縷耐心,頓時被消耗得一乾二淨。

  「我讓你別哭了,聽見沒有!」高安城攥緊方纖纖手腕,略微用了兩分力,女孩就驚呼一聲,短而急促。

  方纖纖倒是不哭了,她兩瓣唇頓時慘白,就連啜泣聲都是若有若無。眼見此等情形,誰不知道事情麻煩了?

  一時之間,高安城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就連目光都是不快的,越發攥緊方纖纖不鬆手。

  「請你放開這位小姐。」喬甯康語氣淡淡,「她很痛苦,難道高總沒看到?」

  「她是我的女朋友,我想怎樣就怎樣,不用別人插言半句。」高安城惡狠狠地說,他終究還是鬆開方纖纖的手,那女孩猶如一隻警覺的小貓般,立刻離他遠遠的。

  霎時間,高安城覺得整個會議室的人都在盯著他看。他不光在對峙中處於下風,還一併在對手面前失了風度,實在太差勁。

  他陰沉目光緊隨著方纖纖,眼看女孩怯生生躲在喬甯康身邊,頗有些小鳥依人楚楚可憐的意味。

  這等柔弱纖嫩的面貌,仿佛菟絲花緊緊纏繞著大樹,密不可分。

  虧他以為方纖纖性情單純毫不做作,現在看來還不是一個有心計的女人。否則滿會議室這麼多人,為何她特意躲到喬甯康身邊?

  僅僅因為那人替她說了一句話,還是說,方纖纖早就看中了喬甯康,剛才只是故意做戲?

  千百種念頭頃刻浮現,又被高安城牢牢裝在心底半點也不洩露。

  就算今天這場交鋒,高氏集團已經輸得徹頭徹尾,高安城最後也要一併挽回一些顏面。

  高安城深吸了一口氣,所有怒火被他直接壓下。等到他重新抬起頭來,依舊是以前氣勢逼人的富家子弟,一雙眼睛中似有深情閃爍,不容忍忽視半點。

  「纖纖,是我剛才太著急,不小心傷了你。」高安城柔聲說,他直接站起來,還向前伸出一隻手,「是我錯了,我向你道歉。」

  原本瑟縮不已的方纖纖,刹那間怔住了。

  方纖纖並非愚鈍至極,她也覺得自己先前舉動有些出格。此時她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高氏集團。這樣撒嬌耍賴地哭泣,現在想起來她都覺得有些不妥。

  更何況,方纖纖同這霸道無比的總裁相處了整整三月,何時見過高安城服軟道歉的模樣?

  終究是自己在他心中格外不同,高安城才會服軟道歉。更何況,高安城不光是自己的男朋友,還是她的頂頭上司。

  如果鬧得太過難堪,自己嫁入豪門的夢想豈不會破滅?她要牢牢抓住高安城的心,讓這人成為她今生命運的轉捩點。

  話雖如此,方纖纖也戀戀不捨地望了喬甯康一眼,才一併低下頭來,將手遞給高安城。

  眼看這兩人已經和好,會議室冷凝的氣氛頓時被打破,好似所有人都長長出了一口氣。

  只是喬安國際眾人打量著高氏集團高管的目光,不免帶著幾分戲謔與調侃。

  業內都說高氏集團這位總裁有些不靠譜,肆意而非十分任性,原本喬安國際眾人還有些懷疑。

  此時親眼見證高安城與他這位小助理,能在談生意的場合鬧得如此熱鬧,絕不是一般人才有的本事。

  如果不是喬安國際與高氏集團這次合作雙贏,他們寧願換一家靠譜點的公司,也不想看到這兩人膩膩歪歪演偶像劇。

  眼看高安城已經哄好了自己女朋友,就快坐不住的高氏集團高管立時打起了圓場:「高總也是年輕氣盛直來直去,我們都見怪不怪。」

  「是啊是啊,年輕人談戀愛就是這樣熱烈衝動。」

  「我和我夫人那時,也是如此。」

  既然高氏集團有意緩和尷尬,喬安國際也十分識趣地岔開話題。一時之間,再沒人在意剛才發生的事情,氣氛倒是重新熱烈起來。

  高安城輕輕握著方纖纖的手,逕自站起身來。一旁的幾位高管忙不迭跟著站起來,唯恐遲了半步。

  喬安國際也一併站起送客,仿佛剛才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般。

  眼看高安城就要走到門口,他卻冷冷甩出一句話來:「這次高氏集團能與喬安國際合作,多虧穆助理極力促成此事,我心中十分感激。」

  「等到這次合作結束之後,你可以直接回到高氏集團,我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這段話實在說得意味深長,刹那間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左溫身上。

  對於左溫加入喬安國際的原因,原本公司內就有諸多猜想。

  還有高層一併猜測,也許左溫是高氏集團派來的臥底,為了竊取商業機密而來。先前他與高氏集團鬧翻一事,不過是苦肉計罷了。

  還是喬甯康力排眾議聘用左溫,時間一長,倒也沒人再說閒話。偏偏此時,高安城卻說出這種意味深長的話來,如何不讓他們浮想聯翩?

  那秀美青年仍是不動聲色,長睫眨動一下,淡淡地說:「多謝高總抬愛,我與喬總相處愉快,暫時不想更換工作。」

  即便聽見這句話,高安城也沒有絲毫意外。他又將目光落在喬甯康身上,一字一句道:「狗都認主人,即便你暫時馴服它,也要小心一點。萬一哪天它突然咬你一口就跑了,喬總也不必太過驚訝。」

  任是誰都能聽出,高安城話中的意味。一想到左溫是高氏集團撿來的孤兒,頓時讓喬安國際幾位高層越發面面相覷。

  「多謝提醒。」喬甯康答得不急不緩,就連面色都沒有變化。

  他這般反應,倒讓高安城覺得越發無趣起來。他一想到自己先前出了那麼大的醜,整個京安城怕是都會嘲笑他脾氣暴躁也不憐香惜玉,高安城頓時眉心一皺。

  都怪左溫與喬甯康辦事不厚道,故意給他設下層層圈套,否則自己怎會如此吃虧?

  偏偏喬甯康城府極深,任憑高安城如何挑撥都毫無反應,簡直讓他恨得牙癢癢。

  高安城微微眯細眼睛,故意裝作不在意地說:「不用謝,我和喬總是從小玩到大的交情。再提醒你一點,穆吉昌是同性戀。你留他在身邊,倒要小心自身安全。」

  「還是說,你與他性取向一樣,早就看對了眼?」

  最後一句話著實太過惡毒,左溫不禁抿緊了唇,整個人脊背也繃得筆直。他仿佛一張被拉滿到極限的弓,弓弦隨時有可能崩裂。

  這是喬甯康第一次看到,左溫不再淡然靜默的表情。那秀美青年仿佛從雲端墜入紅塵之中,開始有了凡人的喜怒哀樂,不復先前的模樣。

  原來左溫也沒到萬事不擾心的程度,他也是一個人而非機器。刹那間,喬甯康仿佛看到他被層層遮掩的真心,正在緩緩流血。

  也許是衝動也許是怒氣,讓喬甯康快步走到高安城面前,氣勢逼人仿佛刀鋒凜然。

  所有人都怔住了,他們心中有了隱約的想法,偏偏不敢確信。

  眼見自己成功激怒喬甯康,高安城反倒更肆意些。這下喬甯康也失了風度,日後說起來,自己也不必那麼難堪。他低聲笑了一下,逕自昂起頭道:「想來你也知道,穆吉昌只是我不要的一條狗……」

  高安城話還沒說完,就被喬甯康打得歪過頭去,眼前也是一片漆黑。刹那間,他又聽到方纖纖尖叫的聲音,幾乎快劃破他的耳膜。

  不光是疼痛劇烈,鼻腔更有瀝瀝淋淋的血液流出,高安城怔住好一會,才明白自己被揍了。

  一向只有自己欺負別人的份,哪有喬甯康打自己的道理?就算他出言不遜挑釁喬甯康,那人也合該受著。

  難道他就不怕自己中斷合作,讓喬安國際落得一個淒慘下場?高安城狼狽地仰著頭,旁邊早有人遞上紙巾止血。

  他剛平靜片刻,嘴上就不乾不淨地罵著:「你等著,喬甯康,今天這件事根本不算完。你為了我養的一條狗打我,真是不知好歹……」

  「他是我的私人助理,不再是你的下屬。」喬甯康面色冷峻,話中竟沒有半點憤怒之意,「你對我的私人助理出言不遜,還一併污蔑我,挨我一拳也算你活該。」

  高安城仍舊罵罵咧咧:「你等著,我要把你告上法庭,還要找最好的律師,讓你陪得傾家蕩產!」

  一張輕薄的支票,被扔在高安城身上。旁人瞧見上面那一串數字,都忍不住咂了咂舌。

  喬甯康語氣淡淡:「醫藥費,精神損失費,隨便你怎麼說。我出這些錢,只為替自己和助理出一口氣。畢竟錢掙得多了,就不想讓自己受委屈。」

  真是,太帥了。這不就是小說中的情節,霸道男主一擲千金只為出一口氣?

  一旁呆立的方纖纖,幾乎瞪圓了眼睛,就連呼吸也有些急促。她略帶期盼地望著自己的男朋友,期望看到高安城也闊綽一把,同樣甩出一張支票狠狠打喬甯康臉。

  如果高安城也能這麼做,那可真是太好了。這般戲劇性的事情,方纖纖活了這麼多年,也從未親身參與。

  女孩期盼的目光,讓高安城又挺直腰。只要自己的姑娘如此支持他,即便要高安城與天下為敵,他都不會有半點動搖。

  「不就是一張支票,你也想打發我?」高安城冷笑一聲,裝作不經意間瞥了一眼那張支票,頓時呼吸一窒。

  即便是高安城,看到那張支票後也不禁愣住了。沒想到喬甯康竟能拿出這麼一筆錢來,簡直比自己闊綽太多。

  原本高家就對高甯康和方纖纖在一起頗為不滿,更覺得他趕走左溫是昏了腦子,因此限制起高甯康的日常花銷來。

  一向大手大腳不善理財的高甯康,近來的日子就有些不好過。他既覺得自己被扔支票打發太過丟面子,也捨不得那一串讓人眼熱不已的數字,頗有些躊躇猶豫。

  要是換成自己動用這麼大的金額,那些高家長輩定會絮絮叨叨,讓他好幾個月都不得安寧。

  這種平白無故鬥氣的行為,實在太過可笑。高安城那顆火熱的心,似被寒風吹了般,緩慢地冷卻下來。

  還是高安城的手下識趣,忙不迭俯身拾起那張支票,又含笑道謝說:「喬總真是在國外呆久了,出手闊綽。你既然揍了高總一拳,那醫藥費賠禮道歉也理所當然。畢竟高總事物繁忙,受了傷極有可能因此耽誤公司運轉。」

  這一下,就讓喬甯康咄咄逼人的氣勢頓時消散。明明是喬甯康太過衝動,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因此賠些醫藥費再合適不過。

  不愧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嫡系,實在知情識趣,高安城暗中點了點頭。他一個眼神,那人就將支票遞到他手上。

  不拿白不拿,在確鑿的金錢面前,臉面又能算得了什麼?只要有了這筆意外之財,他就能讓方纖纖徹底傾倒,滿心滿念全是自己一人。

  但方纖纖不開心,她絕不想看到自己的男朋友如此忍氣吞聲。女孩附在高安城耳邊,輕聲細語道:「高總,你會把那張支票撕掉,對不對?」

  原本想將支票揣進褲袋的高安城,整個人頓時僵住了。他不明白,一向安安靜靜從不作妖的方纖纖,怎麼會有如此想法。

  沒想到這女人如此驕縱,竟然半點也不顧自己的感受。高安城平白無故挨了喬甯康一拳,即便收下這張支票,權當彌補自己的損失又有何不可?

  既然自己的女朋友這樣發話,高安城也覺得有些不妥。他悚然一驚,覺得事情越發不簡單。

  如果高安城收下支票,就是丟了高氏集團的面子,怕會被整個京安城嘲笑。喬甯康真是其心可誅,竟能想出這等陰損計謀。他手指一僵,終究將那張支票扯得粉碎,還一併放話道:「今天的事情還不算完,你等著。」

  話剛說罷,高安城就轉過身去。他走得不急不緩,就算有些心疼,也覺得自己在這交鋒中占了上風。

  只看方纖纖崇拜羡慕的眼神,都讓高安城飄飄欲仙激動不已。

  「我等著。」喬甯康說得不急不緩,「既然高總不想收醫藥費,我也不會勉強。喬安國際與高氏集團合作一事,也需重新考量。」

  他在威脅誰,自己豈會被這句話嚇住?高安城身形一頓,終究握著方纖纖的手直接離開,並未回頭半步。

  眼看事情已經結束了,不需喬甯康說話,幾位高管就直接告辭離開。

  偌大的會議室中,只剩下左溫與喬甯康兩人。

  左溫一絲不苟地整理會議記錄,仍是從容淡定的模樣。仿佛他剛才的脆弱只是曇花一現,整人依舊無堅不摧。

  喬甯康靠在椅子上,長長出了一口氣。他忽然轉頭問:「我剛才是替你出氣。」

  那青年甚至沒抬頭,只是平靜應對道:「謝謝喬總。」

  短短四個字,簡直聽不到半點感激之意。喬甯康立時有些不滿,他略微眯細眼睛,重新一字一句道:「誰讓高安城對你出言不遜,實在太過分。我絕不會讓你受到半點委屈。」

  似曾相識的一句話,成功讓左溫手指一僵。他緩緩抬起頭來,發現喬甯康眼中仿佛流淌著璀璨光芒,如純金融化溫度灼熱。

  看到左溫終於看著自己,喬甯康有些欣喜。他竭力保持平靜表情,唯有一顆心狂躁不安地跳動。

  「謝謝喬總,我十分感激。」左溫又重複了一遍,「為了不辜負喬總的期待,我會好好工作絕不偷懶。」

  一時之間,喬甯康也分辨不出左溫此話是真是假。如果不是那人太過遲鈍,就是他太過狡猾。



第80章

  喬甯康發現,他竟然看不透左溫。那人將所有情緒收斂得一乾二淨,平時只當一道最合格不過的影子,時時隱匿在他身後,從不多言半句。

  唯有剛才高安城惡毒言語,才讓左溫深埋已久的情緒驟然顯現,似無暇白瓷裂了一道縫隙,莫名讓人驚心不已。

  以往喬甯康很是因他的自製力而自傲,他能極快排除外界干擾,總是在最合適的時機做出最合適的選擇。

  可所有一切碰上左溫就毫無用途,刹那間煙消雲散。若是嚴格說起來,高安城儘管話語惡毒,所說的話都是無稽之談,其他人絕不會相信半點,喬甯康也沒有半點動怒。

  偏偏他瞧見左溫的反應之後,情不自禁心疼難過,狠狠給了高安城一拳。

  不對,這不對。自己何時變成這樣的人,會因為一個隻認識三個月之人而心緒不安甚至失去理智。

  更可氣的是,自己如此行為,對方半點也不領情。只看左溫垂著睫羽沉默的模樣,就是無聲的拒絕之意。他們之間好似隔著一層透明屏障,雖是無形也無法接近分毫。

  左溫說完這句話,略微對喬甯康行了個禮,就想轉身離去。喬甯康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他唯有怔怔望著左溫的背影,心中無限酸楚。

  類似的情形,仿佛在他們二人身上發生了許多次。每次都是如此無奈如此悲哀,縱然喬甯康已然非同往日,對此依舊沒有任何辦法。

  只要讓左溫轉身離去,自己日後就不能再輕易挽回。這念頭來得莫名其妙,卻讓喬甯康驚心不已。他情不自禁握住了左溫的手腕,微微用力收攏。

  涼而軟的一截肌膚,骨節勻稱又莫名貼合,讓喬甯康不想鬆開。

  左溫一雙幽深鳳眸望了過來,光芒璀璨無比。他眼中,好像有整個大千世界,又好像獨獨只有自己一人。

  曾幾何時,他見過這樣一雙眼睛。狡黠又美麗,輕而易舉就能猜出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瞥,就是天空放晴。

  百般複雜滋味堆積在心頭,酸澀苦痛一應俱全,簡直讓喬甯康不得平靜。他嘴唇微微張開,似想訴說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好。

  「喬總請自重,就算同性之間,也不能如此親近。」左溫仍是聲音淡淡,「更何況,我是同性戀。」

  這句話瞬間點醒了喬甯康,他心中所有迷惘與混沌刹那間直接消失,唯餘一片空明澄澈。

  喬甯康緊盯著左溫,一字一句道:「同性戀又怎樣,我不在乎。」

  「我不想讓你受委屈,更不想別人因此責怪你。從今以後,有我護著你。」

  如此堅決又篤定的誓言,可以視為隱晦無比的表白。眼見喬甯康說得信誓旦旦毫不猶豫,左溫卻只想嗤笑。

  這種誓言左溫已經聽了不下許多次,雖說並不當回事,也難免覺得自己在那太虛劍修心中是特別的。

  誰知剛剛更換了一個世界,那太虛劍修就將所有過往拋棄得一乾二淨,還敢繼續對他說這種話不知好歹的話,已然讓左溫有些憤怒。

  左溫向來較真又自私,既然那太虛劍修曾經對他表白心跡,縱然時光流逝世界更迭,那人也絕不該遺忘半點。

  能夠輕易忘記的誓言,絕不是誓言。左溫從不是什麼寬容大量的君子,他本來就是魔修,一個自私又任性的人。

  那太虛劍修想怎樣就怎樣,天下豈有這般容易的道理?

  左溫在心中冷笑了,他毫不留情地掙脫了喬甯康的手,淡淡地說:「感謝喬總一片好心,我十分感激。這樣的話,很久以前我會相信,可惜現在已經全然無用。」

  「我很珍惜現在這份工作,多謝喬總。」

  這下喬甯康確信,左溫之前就是在裝傻。什麼太過遲鈍,都是自己想得太多。

  聽到左溫這樣堅決地拒絕自己,喬甯康反倒沒有半點沮喪之意,他根本不覺得意外。

  「你現在拒絕我沒關係,總有一天你會被我打動。」英俊青年目光灼灼,說出的話卻想讓左溫抽他一巴掌。

  誰知左溫心念流轉之下,喬甯康忽然微笑道:「不知為何,我覺得類似的事情發生過許多次。也許是在夢境之中,也許是很久以前的世界。」

  左溫揚了揚眉,直接嗤笑道:「想不到喬總也會看言情小說,在這點上,你和方小姐倒是很有默契。」

  即便被人說成小女生,喬甯康也沒有生氣。他修長手指一下下敲在桌面上,漫不經心道:「你生氣了,我聽得出來。」

  自己生不生氣,要他管?左溫沉默刹那,以不變應萬變。

  「明明脾氣不怎麼好,偏偏掩飾自己所有心緒,並不讓別人察覺半點。這樣的你,讓我很心疼。」

  低沉又磁性的聲音,落在耳中就是微微一顫。既深情又溫暖,簡直能讓所有人的心狠狠一抖。

  不愧是傻白甜女主的合格男配,說起情話來順暢又流利。這太虛劍修混帳性格,簡直和那次的風流將軍謝泰和有得一比。

  左溫索性背過身,直截了當地離開。偏偏一句不輕不重的話,又落入他的耳中。

  「不管你到我身邊有何圖謀,復仇也好利用我也罷,能被你另眼相看,我就心中歡喜。」

  刹那間,左溫驚異無比。儘管已經心緒大亂,他走得不急不緩,甚至連手指都沒有顫抖一下。

  他自以為掩飾得極好,這世界沒有任何人能看出他圖謀為何。那太虛劍修已經失去記憶,再不是左溫的對手。即便他將那人榨幹價值之後再狠狠踢開,他又能如何?

  偏偏一句話,就讓左溫不知所以。

  亂了,真是亂了。如此脆弱又莫名可悲,左溫什麼時候變成他最瞧不起的那種人?

  左溫不敢再想,甚至不敢回過頭去。

  喬甯康說完那句話後,也繼續保持沉默,並沒有上前挽留左溫。日光映照的角度微妙,讓他的臉一半被映亮,另一半仍舊在黑暗之中。

  英俊青年緩緩舒展手指,動作漫不經心又無比優雅。他仍舊什麼都想不起來,所有感覺都是突如其來卻不容否決。

  就算失去記憶,也沒關係。喬甯康一向只憑直覺行事,縱然前方路途坎坷不見天日,他也要硬生生辟出一條通天大道。

  經過那場交鋒過後,喬甯康與左溫之間的關係反倒越發詭異。自有暗潮在地底湧動,表面上仍舊是平靜無波的模樣。

  喬安國際極為高層,儘管對發生的事情議論紛紛,一切終究只是背後傳言。他們小心翼翼偷窺著那兩人的反應,想要從中發現非同尋常的跡象,最後仍舊失望了。

  喬總與他的私人助理,仍是公事公辦的模樣,私下裡也並無半點交流。任誰也看不出,喬甯康曾經為了左溫揍了高安城一拳,甚至險些耽擱了雙方的合作。

  如果左溫是女性,怕是整個京安城都會流傳出,喬甯康衝冠一怒為紅顏的美談。偏偏左溫是男性,還是個同性戀。

  這等隱秘而微妙的性取向,越發讓這件事情多了幾分奇異色彩,旁人都不敢主動提起半句。

  獨獨喬甯康能夠察覺到,他與左溫之間發生的微妙變化。儘管左溫仍舊將本職工作完成得極為出色,也並未洩露他的半點心緒,喬甯康卻能讀懂他對自己的不滿之意。

  有時只是一個微妙眼神,有時是不經意間忘了給他的咖啡加糖。無傷大雅又莫名可愛,此等默契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縱然喬甯康很是吃了些苦頭,他也甘之如飴。他敏銳察覺到,擋在左溫與他之間的那層無形薄膜,正在逐漸消失。

  儘管喬甯康與高安城鬧翻一事,在整個京安城傳得沸沸揚揚。何等離奇的版本都有,偏而喬安國際與高氏集團的合作,並未因此受到半點影響。

  並不是高安城沒有背後找事,就算他是高氏集團的董事長,在這等巨大利益面前仍舊只能屈服。

  對此高安城簡直要恨得牙癢癢。他被喬甯康打了一拳,不光沒撈到半點醫藥費,還要裝作無事般與那人繼續寒暄,他恨不能手撕了那對狗男男。

  即便是方纖纖,也不能體會他此等複雜心情。那遲鈍又笨手笨腳的女孩,只覺得他那天撕支票的樣子帥極了,接連好幾天都面色緋紅地望著他。

  能讓心上人另眼相看,高安城倒也覺得略微平衡些。可如此的好心情,在他進了候機室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高安城在貴賓候機室落座,漫不經心凝望著窗外。方纖纖一邊打量著周遭,一邊嘖嘖稱歎。

  也許在其他人眼中,方纖纖這是沒見識與少涵養的表現,在高安城看來,方纖纖著實再可愛不過。

  這等直來直去毫不遮掩的真性情,比起那些惺惺作態的大家閨秀,強到不知哪裡去。

  「這次太趕時間,等到下次,我把我的私人飛機開出來。你陪我到國外度假,想去哪玩就去哪玩。」高安城似是漫不經心般隨口一說,眼看方纖纖的眼睛頓時亮了,很是期待的模樣。

  方纖纖咬了咬唇,似是有些害羞了。她略微低下頭,聲音仍是溫溫柔柔:「那該多不好意思。」

  「這沒什麼,區區一架私人飛機,我還買得起。」高安城毫不在意地揮揮手,心中卻有些發虛。

  就算他是高氏集團的董事長,也沒有私人飛機這種太過奢侈的東西。並非每個有錢人,都能毫不顧忌地花錢如流水。

  只說大話糊弄糊弄方纖纖,又不算什麼太大的罪過。大不了向他那些狐朋狗友借一輛私人飛機,方纖纖又能看出什麼真假?

  果然,方纖纖越發熱情地靠了過來,簡直讓高安城無比得意。

  可等他看到走進候機室的那兩人後,目光立時頓住了。就連方纖纖,也被高安城的眼神嚇了一跳。

  好巧不巧,那兩人正是喬甯康與左溫。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高安城自然沒有好脾氣。

  就因為那兩人,他在兩個公司的高管面前狠狠丟了人。現在整個京安城中,還流傳若有若無的流言諷刺他。

  說高安城不光弄哭了自己的女朋友,還出言不遜讓喬甯康都發火了。誰不知道喬甯康一向性情冷淡,輕易不會與人動怒。

  能讓那等涵養好的人生氣,可見高安城當時究竟說了什麼混帳話。

  一時之間流言四起,高安城也因此在社交場合頗多冷落。就連到了貴賓候機室,也沒有幾個人主動同他打招呼。

  現在高安城又見到那兩人,不直接打臉報復,豈是他的一貫作風?

  「我聽說喬總一向出手闊綽,就連到外地也都是包機出行。怎麼現在,你卻淪落到坐頭等艙的地步。是不是喬安國際,近來資金流動不暢?」

  輕輕一句話,就讓其餘幾位豎起耳朵的乘客一愣。原本準備站起身攀交情的人,又重新坐了回去。

  京安城有錢人的圈子太小,誰不認識誰。如果就算先前高安城無形被那幾人冷淡疏遠,他們心中仍舊明白那人是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們又何必參與到兩大集團的交鋒中?

  果然,喬甯康的目光望了過來,仍是淡而又淡。喬甯康只略微搖了搖頭,好像根本不願理會高安城一般。

  裝什麼淡定從容,喬甯康還不是心虛?高安城心中冷笑,臉上仍舊在微笑:「喲,喬總還沒把這人辭退。看來你是真對他上了心啊……」

  豎著耳朵聽消息的那幾人,立時低下頭去。先前謠言流傳太廣,怕是整個京安城都知道了。

  想不到區區一個小小的助理,還真有些本事,竟能讓兩大集團總裁都為此反目成仇。

  「我與我助理的事情,不用你多話。」喬甯康冷聲道,「與其擔心我的事情,高總倒不如想想最近高氏集團股價下跌一事。」

  他就知道,高氏集團股價下跌與喬安國際分不開關係。好一個卑鄙小人,雖說明面上與自己合作,背地裡卻能幹出這種事情來。

  高安城眼睛都紅了。他剛要出言譏諷,機場管理人員就畢恭畢敬對喬甯康行了一禮:「所有事情已經溝通完畢,喬總的私人飛機隨時可以起飛。」

  貴賓候機室裡鴉雀無聲,不光是方纖纖愣住了,就連高安城也愣住了。

  就算喬甯康流言纏身又如何,他能買得起私人飛機,只此一點就超出在場所有人。

  更何況先前高安城還信誓旦旦,在方纖纖面前立下誓言,眨眼就被人痛快俐落地打了臉。

  如此反差,可真是來得太快,高安城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好在那兩人也不想理會他半點,沒人說話更沒人回頭,高安城被無視得徹底。

  偏巧不會看眼色的方纖纖,無比豔羨地牽住了高安城的手,輕聲細語道:「真好啊,喬總有私人飛機。再過幾天我就能休假,不知道高總有沒有時間?」

  這等若有若無的暗示,簡直讓高安城無地自容。虧得他還能保持鎮定,只是安撫般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平靜說:「等到夏天,我帶你到希臘看海。」

  方纖纖立時歡呼雀躍,她才不管那麼多東西。實實在在撈到一次歐洲旅行,這才是最實際的東西。

  不順心的事情一樁接一樁,等到了飛機頭等艙上,高安城才發現他應該換下一趟航班出行。

  眼見高安城與方纖纖手挽著手進來,一位素衣如雪的女孩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女孩先是訝異,隨後卻微笑起來。她大大方方走到那二人面前,紅唇微揚:「安城,不介紹一下這位小姐是誰麼?」

  白裙女孩星眸眨動,精緻面容上淡淡的微笑,優雅又矜持。

  這聲招呼親昵又從容,似是無形地宣告她與高安城的關係。縱然方纖纖自負美貌,在這樣的美人面前,她也不由略微低下頭來。

  方纖纖還敏銳感覺到,高安城身體一僵。很明顯,她自己猜對了,這兩人關係不簡單。

  就算方纖纖在公司隱約聽說,高安城有一個從小定了婚約的未婚妻,她也從來沒當回事,甚至沒有問過高安城一句。

  畢竟是現代社會,指腹為婚這種事情太過荒誕。既然高安城如此有能為又有膽魄,他必定能解決好這樁事情,方纖纖一向相信自己的男朋友。

  誰讓方纖纖一眼就瞧上了高安城,那英俊多金的總裁,也對她心生好感。還特意點名錄用了她,這就是他們二人天然的緣分,任憑旁人如何豔羨猜忌,都不容旁人插足分毫。

  只有緣分還不行,方纖纖還要多用些心思,才能牢靠安穩地抓牢這個男人。

  於是方纖纖越發握緊手,似是想從高安城身上汲取到力量一般。果然,那人直接回握她,大大方方並不掩飾分毫。

  高安城不用看,就知道方纖纖此時膽怯模樣。他能感覺到,那女孩手心出了一層薄汗,指尖也是微涼的。

  真是運氣太差,沒想到他竟能碰到陳微瀾。這樁婚事,從他們剛一出生就定了下來,至今陳微瀾還擔著一個未婚妻頭銜。

  而她恰恰是高安城最討厭的那種大家閨秀,做事永遠優雅從容,既無意外又無欣喜。

  和方纖纖比較起來,陳微瀾雖然漂亮許多,卻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偶,並不能讓高安城心動半點。

  唯有方纖纖是他一見鍾情的人,更是高安城想要娶回家的可愛女孩。高安城緊握著她的手,一字一句道:「纖纖是我的女朋友,與你沒有半點關係。你如果想要為難她,我絕不會輕饒你。」

  誰知陳微瀾聽了這話不怒反笑,笑聲輕快並無半點惱怒之意。她有些俏皮地歪了歪頭,輕輕說:「我不過是看到你,上來打個招呼。」

  「這位小姐這麼可愛,你會動心一點也不奇怪。既然你有了心上人,我也可以通知爸媽解除婚約。祝你戀情順利,早日成婚。」

  話一說罷,陳微瀾就伸出纖細白皙的一隻手,骨肉勻稱動人。就連指端淺粉的指甲,都沒有半點瑕疵。

  高安城萬萬沒想到,陳微瀾會有這種反應。他原來準備的所有刻薄話語,只能被他留在嘴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如此風輕雲淡,又是如此乾脆輕易地捨棄了自己。

  虧他以為自己與陳微瀾相識整整二十三年,定會有非同一般的交情。他還記得自己年幼時,不願和陳微瀾玩,那女孩甚至為此哭紅了眼睛。

  就算高安城長大之後,因為這樁婚事莫名嫌棄陳微瀾,從來對她沒有好臉色,陳微瀾也不該責怪他半點。

  明明他們上次見面之時,陳微瀾還在不著痕跡地討好自己,而高安城根本不屑同她說一句話。看著那女孩黯然神傷的模樣,高安城也沒有半點動搖之意。

  原本他以為,自己與方纖纖交往的消息傳出,陳微瀾就會過來興師問罪。這次在飛機上的「偶遇」,也是出於這種安排。

  誰知這次見到陳微瀾,事情已經截然不同。仿佛陳微瀾與他只是朋友一般,既不動情也沒阻礙,讓高安城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與陳微瀾握了握。

  軟而暖的手,一觸即分。刹那間,高安城覺得他仿佛放棄了什麼極為珍貴的東西,一顆心都跟著悵然若失。

  直到陳微瀾落座之後,高安城仍舊移不開目光。



第81章

  從高安城的角度看,剛巧能看見陳微瀾一截纖細脖頸,讓暈黃陽光一映,活色生香鮮活無比,似一尊弧度完美色澤明亮的瓷器,奪去了他的視線。

  就算陳微瀾是個毫無脾氣的瓷娃娃,若論容貌之美,終究是出類拔萃的。優雅也有優雅的好處,意態盡顯落落大方,終究和方纖纖這種普通女孩不一樣。

  怎麼自己以前從未發現,陳微瀾居然是如此有風韻的美人呢。她好像正在盈盈發光,雖不耀眼奪目,卻如寒夜中一盞孤燈般,映亮了黑夜。

  高安城目光緊緊貼在陳微瀾頸上,近乎貪婪地凝望注視,甚至捨不得移開視線。

  那個總在背後默默跟隨他的小女孩,終究長大了。她剛才放棄的行為太過驚豔瀟灑,一時之間讓高安城都有些驚異。

  可惜他不再是陳微瀾的未婚夫,從此她的喜怒哀樂與高安城再無半點關係。誰能想到一向性格溫軟的她,竟也能說出那種話來。

  談吐極盡優雅,更無半點怨懟之意,著實讓高安城驚訝不已。和陳微瀾一比,方纖纖雖然活潑開朗,終究差了那麼一點意味。

  這念頭來得突兀,高安城還沒緩過神來,就被方纖纖在手臂狠狠掐了一下,險些喊出聲。

  「陳小姐那麼漂亮,我根本都比不上她?」方纖纖語氣有些危險,越發讓高安城繃緊了神經,輕易不肯說錯半句話。

  他側頭望去,儘管女孩嬌俏地歪著頭,一雙大眼睛卻微微眯起,顯然是不快了。

  吃醋就好,只要方纖纖吃醋,就證明她對自己用情已深。那時方纖纖緊盯著喬甯康一事,讓高安城極為不快。此時他扳回一局,如何能不得意?

  高安城不禁笑了,他附在方纖纖耳邊輕聲說:「小笨蛋,她哪比得上你。你是我的女朋友,她只是一個熟人罷了。」

  「你不許騙我。」方纖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全是執著之意。更牢牢鎖著高安城不放,非要討要一個承諾才甘心。

  女人就是女人,用情太深的時候就會沒有安全感。高安城越發心中快意,他恨不能對天起誓:「絕不騙你。」

  這次方纖纖滿意地將頭埋在他懷中,神情溫柔,也讓高安城越發摟緊了她不放。

  儘管女朋友就在自己懷中,那一截纖細脖頸仍舊高安城眼前揮之不去。好似幻覺一般,若隱若現。

  如果方纖纖有陳微瀾那樣優渥的家世,高家絕不會阻止他娶方纖纖。

  這念頭來得太過突然,卻無法打消。高安城情不自禁繼續假設,如果陳微瀾足夠識趣,方纖纖也能夠大度,他大可左擁右抱全無阻礙。

  高安城與陳微瀾結婚後,方纖纖仍舊是他心愛之人。這般和諧相處絕不翻臉,豈不愉快。自由與富貴若能兼得,天下還有誰能比他更幸福?

  古代男人尚能三妻四妾,富豪離婚再娶也並不是新鮮事。偏偏這兩人都太過倔強,並無半點調停的可能性。

  如果非要高安城選擇一個,當然是他自己一眼挑中的方纖纖更好。

  想到這裡,高安城又摟緊了那女孩,換得方纖纖一個疑惑眼神。她簡直像小狗一般,跑出兩步就要回去看看主人,實在太過粘人。

  高安城搖了搖頭,將那念頭埋在心中,並不多想。

  下了飛機之後,白裙女孩自有人接送。高安城不經意間瞥見陳微瀾的背影,就算她被人簇擁著離去,他也難免覺得陳微瀾有些孤獨。

  既孤獨又可憐,猶如一隻小鳥沒入海浪之中,頃刻就不見蹤影。

  就算陳微瀾嘴上說得倔強,她心中也沒有真正釋懷。自己的魅力仍如從前一般,並未削減半點。高安城篤定地揚了揚眉,仍是從容淡定的地區。

  昆市的夜晚燈火璀璨,各色霓虹燈將整個城市映得五光十色,極為美麗,卻獨獨看不見星星,就連月光也是若有若無的。

  陳微瀾站在酒店平臺上仰望天空,她倔強地仰著頭,不肯落下一滴淚來。偏偏淚水止不住下流,她甚至不願伸手抹去。

  她從小就被精心教導,誰也沒讓陳微瀾受過半點委屈,獨獨高安城是個例外。

  也許是孽緣吧,陳微瀾從小到大偏偏喜歡高安城一人,甚至不惜拋棄自尊追求他。越是強求越是無用,高安城從不曾對她有過好臉色。

  不知何時起,陳微瀾已經成了那人避之不及的話題。即便在社交場合二人碰面,高安城都會裝作沒有看見她一般,甚至不願打招呼。

  就算陳微瀾聽到,高安城與一個出身平凡的女孩交往,她也不敢主動求證。

  若是讓高安城當面拒絕自己,可著實太難看了。不想不聽不看,只當自己是個啞巴瞎子,如此心中就能略微好過些。

  這想法實在幼稚,一點也不像平時那個優雅從容的陳微瀾。如果不是她十分巧合地在飛機上碰到高安城,以及那女孩,陳微瀾怕是依舊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高安城望著那女孩的時候,都是壓低了眉眼角度,真切實際地愛慕。他對自己從沒有這種好臉色,更不用提溫柔呵護。

  就算陳微瀾敗得可憐,她也不肯放低身段屈從那二人。她裝作一副毫不在意地模樣,逕自與他們寒暄告別,一切優雅又從容。

  獨獨陳微瀾自己明白,她一顆心已經徹底粉碎,風一吹就四處飄散。

  儘管在許多富豪家庭,結婚之後各自尋找情人,並不是什麼稀罕事,陳微瀾卻不能容忍這一點。

  與別人分享愛人,真是太過可悲又太過無奈。陳微瀾也有選擇的自由,又何必那般作踐自己?

  也許如此想,會讓陳微瀾好過一些。可她仍舊忍不住哭泣,白色裙擺在夜色中飄蕩,好似一朵花。

  「夜晚溫度降低,陳小姐小心感冒。」

  輕柔和緩的聲音,溫柔極了,混在夜風中無比動人。這人既能知道她姓陳,又在五星級酒店出入,想來是熟人吧。

  不管如何,在別人面前她始終是那個優雅從容的陳家小姐,決不許別人小看分毫。

  等陳微瀾收斂心情順聲望去,發現眼前的男子陌生又熟悉。似有數面之緣,偏偏想不出名字。

  那人似是察覺到陳微瀾的尷尬,主動自我介紹:「穆吉昌,高總的前任助理。」

  噢,原來是他。穆吉昌被高氏集團辭退一事,傳得沸沸揚揚,更牽扯進高喬兩家角力之中,事實如何越發撲朔迷離。

  外人對真相有諸多猜想,獨獨陳微瀾確定最荒誕的傳言就是事情。因為她是女性,對某些地方觀察細緻入微。

  陳微瀾如何看不出,那人的眼神永遠是仰望而怯懦的。縱然心緒如潮再難遮掩,也絕不會開口半句。

  他們倆也算同病相憐之人,陳微瀾不由苦笑了。她雙手抱臂,長髮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倒顯得她那身白裙單薄了些。

  還是左溫解開西裝,極有風度地將其披在陳微瀾肩頭,並無半句言語。他略微對陳微瀾點了點頭,就準備離開。

  「別走。」陳微瀾刹那間開口了,倒讓她自己嚇了一跳,「再陪我呆一會,可以麼?」

  這等話語太過曖昧,若是普通男女必定誤會。可陳微瀾沒有半點擔心,她知道左溫是同性戀,因而不會想歪半點。

  也許是同病相憐,也許是紳士風度,那青年竟真的停下腳步。他離陳微瀾一米多遠,恰到好處的疏離,並不上前半步。

  真是溫柔又體貼,簡直和高安城一點不一樣。陳微瀾想到他的名字,心中就是微微一悸。

  她眨了眨眼睛,就讓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消失了。陳微瀾披著那件西裝外套,埋低了頭說:「很可笑吧,我敗給了一個普通女孩。」

  「不管容貌家世,還是學歷,我都遠遠超出她。就連認識高安城的時間,我也比她長了足足十多年。」

  「偏偏高安城毫不猶豫地選了她,我簡直一點辦法都沒有。還好我還有幾分臉面,沒有哭也沒有服輸。既然高安城不喜歡我就放他自由,如此也好。」

  陳微瀾說得斷斷續續,仍舊沒有哭泣。她忽然頓了頓,似是期待左溫安撫她一般。

  那青年仍舊保持沉默,甚至沒有看陳微瀾。他只是漫不經心仰望著天空,表情淡淡神色平靜。

  自己如此行為,也許有些過分。平白無故拽過一個半生不熟的人,就來大吐苦水。陳微瀾咬了咬唇,立時覺得有些尷尬。

  誰知就在此時,左溫開口了:「在城市裡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

  這想法,倒是與自己不謀而合。

  陳微瀾不由怔住了,隨即歪著頭笑道:「難道你會讀心麼,竟能猜到我想什麼。既然如此善解人意,為什麼剛才不安慰我?」

  也是為了緩解尷尬,也是有些故意刁難。誰讓這人太過溫柔太過好欺負,陳微瀾情不自禁就與他熱絡起來。

  有人咫尺天涯,也有人見面不相逢,偏偏他們兩人一見如故。這等緣分,也算十分難得。

  陳微瀾還在等待左溫的回答,左溫只平直和緩地說:「安慰的話說得再多,也毫無用處。我非陳小姐,又焉知你的苦楚。」

  「陳小姐心性開朗,既然已經徹底放下,也不用我多說什麼。」

  短短幾句話,讓陳微瀾眼中水光流轉,幾乎再說不出話來。精准而犀利的言語,好似戳穿了她內心所有迷茫與空虛,並不遮掩半點。

  「可我終究還是不甘心。」陳微瀾喃喃自語,「我還沒入局,就已經直接出局。同樣的情況,你也是如此。」

  這話說得著實戳心,可左溫並沒有半點動容。他微微抬眼,淡淡說:「我從來沒有期待,也就無所謂輸贏。既然高總不再需要我,我就乾脆辭職。」

  「了斷得徹底,總比藕斷絲連好得多。至少他日後不順心時,就會想起你的好,到那時他連後悔都來不及。高總過得不好,我也就開心了。」

  陳微瀾哽住了,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她方才沒有看出,左溫竟是這等睚眥必報的人。他所說的話,更是戳中了陳微瀾心底某處隱秘想法。

  她也是被父母寵著長大,只在高安城面前敗得可憐,就連一身傲骨也被寸寸折斷。

  就算之前強忍著告別,也是自尊與家教不許陳微瀾俯下身懇求。而她心中,仍舊抱有奢望與幻想。

  誰知左溫處理此事的方法,與陳微瀾截然不同。既然恨與不甘,又何必掩飾分毫?

  擦乾眼淚挺直脊背,陳微瀾仍舊是之前那個驕傲的自己。她捏著那件西裝想了一會,仍舊巧笑嫣然地望了過來:「多謝你的衣服,明天我會還你。」

  白裙女孩轉身回到屋中,左溫望著她的背影,微微垂下睫毛。

  明明是個容貌氣質俱佳的好姑娘,正常男人在她與笨手笨腳的方纖纖之間,多半會選擇陳微瀾。

  真是主角光環大過天,獨獨高安城是例外。

  方纖纖未必有他料想的那般出色,只是當方纖纖身上加諸了自由二字之後,這層明亮光環就能遮蔽高安城的眼睛。

  左溫能與陳微瀾再次相逢,也可說是巧合,也可算是必然。他一早就打探清楚,男女主會在哪家酒店入住,也就順勢將喬甯康的行程預定在此。

  原本左溫只是為了日後佈局方便,遠遠掌控男女主資訊。誰想他竟碰到了女配,這著實是意外之喜。

  他能夠看出,陳微瀾儘管嘴上說得堅決了當,實則仍是心底柔軟。也許是她渴慕了太久又輸得不甘心,因而念念不忘不肯向前。

  依照陳微瀾如此性格,日後男主落魄之時,她必會出手相助。就算陳家想與高家劃清界限,她也會默默幫助高安城。

  陳微瀾想要以讓高安城回心轉意,著實是一片癡心,可惜絕不會有半點用處。

  高安城一顆心都撲在方纖纖身上,絕不會注意到陳微瀾默默綻放的美麗。至多最後他會給陳微瀾發張卡,說他只把她當做妹妹。

  輕輕巧巧一句話,就抹殺了他們之間曖昧發展的可能性,實在太過划算。

  既然如此,左溫並不勸她看破放下。他微微提點一句,陳微瀾大可恨大可不快,誰也沒有白日飛升從無煩惱,又何必強裝得堅強大度?

  有仇必報有恩必償,即便別人質疑插言,左溫都不會更改分毫。他一向如此行事,從不委屈自己半點。

  以陳微瀾的聰明之處,必能處理好她與高安城的關係,不會吃虧還被發好人卡。

  憑藉此點,日後左溫佈局之時,陳微瀾就不會出手壞事。左溫早將其餘人心思,揣摩得妥帖得當,絕不會出半點差錯。

  如果陳微瀾主動退出,那就再好不過。陳微瀾明哲保身即可,她將來會遇到一個更好的男人,何必和男女主牽連在一起,鬧得那般狼狽不堪。

  至於日後男主想要東山再起,想找誰獲得啟動資金,可與左溫有半點關係?

  樓下燈火燦然無比,左溫久久凝望,簡直捨不得眨眼。

  「明明平日裡你對我都不理不睬,我想不到你還能如此耐心。」喬甯康在他身後不急不緩地開口,語氣平靜並未有半點不快。

  獨獨左溫能夠聽出,他話語中的一絲醋意,淡而又淡無法消散。

  畢竟是共同穿越了好幾個世界的人,哪怕喬甯康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左溫都能將他的想法猜個大概。

  「女孩子失戀了安慰兩句,難道不是我應該做的事情。」左溫說,「更何況陳小姐很可愛,又難得脾氣好,沒有一點富家小姐的脾氣。」

  聽了這話,喬甯康越發不快了。這人實在太過狡猾,竟這般若有若無地刺激自己。就算他知道左溫並不喜歡女人,也難免胡思亂想。

  既然那人出招,喬甯康就穩穩接招。他側頭望著左溫,每個字都說得清晰無比:「你想向高安城復仇?」

  「我現在的工資,還要分出一半還給高氏集團。再過幾個月,我就能將那筆債務徹底還清。」

  「償還完恩情之後,自然要算總帳。既然高安城說我是一條狗,我索性狠狠咬他一口,能扯下一塊肉都算賺。誰叫我出身低微,並不被人看在眼中。」

  一字一句,左溫都說得平直淡定。縱然恨意深沉,他也要一併掩蓋得好好的,並不讓旁人察覺到半點。

  喬甯康不禁微微一怔。

  是了,在那隱約又模糊的感覺中,這人就是如此睚眥必報的模樣。明明已經恨得惱怒,偏偏要等待時機,只為最後酣暢淋漓地復仇。

  縱然旁人不會理解,左溫也不會掛念於心。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卻也有底線與自尊,不需別人多說半句。

  理性驅使喬甯康遠離左溫,可感性根本不願如此。索性任性一回如何,自己本來也不是多麼循規蹈矩的人。

  「如果你累了,直接回頭就行,我永遠等著你。」

  誰知左溫聽了這話,直接嗤笑:「不知喬總最近看了什麼偶像劇,這種臺詞只有男二,俗稱備胎,才能說得順理成章。」

  「我不需要備胎,也不需要其他人。我自己的命運前途,始終要自己掌握在手中才妥當。」

  他眼中有灼灼光芒,縱然在黑夜中,也是光華璀璨。喬甯康情不自禁攥緊了手指,如此才能壓抑住突如其來的衝動。

  想要擁抱他親吻他,將他牢牢禁錮在懷中,再遮住他的眼睛,不許他看向別人一眼。

  喬甯康喉結顫抖,勉力平靜說:「是我心甘情願,與你沒有半點關係。」

  「說出這種話的人,就是妄圖用付出施加壓力,以此迫使別人服從。」左溫說得毫不留情,「喬總掩飾得再好,終究是如此。」

  如此什麼,深情還是執著?喬甯康不知所以,乾脆以不變應萬變。

  左溫忽然頓了頓,隨即湊近了些。明明距離並非呼吸可聞,喬甯康卻心緒紊亂。

  那端麗青年微笑了,嘴唇合攏又張開:「犯賤。」

  犯賤兩個字,是說給那太虛劍修聽得,又何嘗不是說給自己聽得。明明那人已經忘得乾脆徹底,獨獨自己還會懷念記掛,豈不是太過可憐?

  左溫滿意地看到,喬甯康瞳孔收縮了。他恍如手持一把雙刃劍,欲傷人先傷己。

  想來太虛劍宗修士說他心性狹窄,太過不堪,終究是有幾分道理的。不成仙就成魔,乾脆俐落地了斷又有何不可?

  大概經過這番事情之後,喬甯康絕不會糾纏不休。好在自己的佈局之中,也不需要那人傾斜關注。

  他原本就是獨自一人,分道揚鑣也並無不可。左溫乾脆轉過身,只向喬甯康揮了揮手權當告別。

  「犯賤又如何,誰沒有低過頭?」喬甯康語氣果決,「你一向少言寡語,不願在沒有價值的事情上多說半句。與頂頭上司鬧翻,根本不符合你的性格。是你害怕了,你動心了。」

  還是那太虛劍修瞭解自己,就算失去記憶之後,他仍能一句話戳破左溫的脆弱之處。

  左溫抱著肩膀表情漠然,此等反應他一點也不意外。誰叫他與那太虛劍修是天生的好對手,你進我退誰都不肯認輸半點。

  「對,我害怕了。」左溫乾脆轉身,點了點頭,「可我不願意的事情,誰能勉強半點?就算是喬總你,也絕不可能。」

  喬甯康抿了抿唇。這人真是彆扭又要強,明明早就明白一切,偏偏固執地不肯上前半步。

  不光折磨自己,更折磨別人。



第82章

  如此心思莫測的人,真讓喬甯康一點辦法都沒有。他還沒搞清楚,為何左溫會對他心生厭惡,就被那人早早排斥在外,不許他上前半步。

  可喬甯康仍是不願放棄,也許是前世緣分太重,也許是今生一見鍾情。他自從看到左溫第一眼開始,有條不紊的生活就此崩潰錯亂。

  莫名巨大的吸引力,如磁石般喬甯康根本移不開視線。心跳加速佔有欲變強,仿佛自己整個人都被重新融化塑造,面目全非不再有崢嶸棱角。

  偏偏他還甘之如飴,不想放棄也不願捨棄。

  喬甯康脊背挺直,有些蕭索地說:「我……」

  「我該拿你怎麼辦?」左溫毫不客氣地嗤笑一聲,一雙眼睛倒是越發明亮,「喬總最近真是偶像劇看得太多,這種爛俗臺詞張口就來。你不覺得尷尬,我都覺得無趣。」

  好像從左溫承認的那一刻起,這人就不再掩飾分毫。如此直接尖銳的話,他都不掩飾半點,隨口說出毫不在意。

  喬甯康頓時被他噎得一愣,不禁微微眯細了眼睛。他索性站在原地,不急不緩道:「我只是擔心你對高安城舊情難忘,由此不肯接受其餘人。」

  「現在看來,你當斷則斷適應良好,不用我勸你半句。」

  為了在左溫面前扳回一局,喬甯康甚至學會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原本他最不屑掩飾自己心緒,誰知現在做來並無半點違和之感。

  如果讓以往搖頭感歎他太過耿直的喬家長輩,看到他現今的模樣,他們怕是再不用擔心分毫。

  「哦,當真如此?」那端麗青年斜了他一眼,反倒率先微笑了。

  這縷微笑神秘又曖昧,好似看透了喬甯康所有隱秘想法,偏偏壞心眼地並不多說半句。

  那青年目光流轉間,似有無盡的情意與曖昧。短暫一眼,就將喬甯康前世今生看穿徹底,恍如天光乍明繁花滿地。

  這感覺既陌生又熟悉。喬甯康覺得,他就是為了這短暫凝望而停駐在此,沒有後悔更無所謂辛苦。

  也許自己以往人生,都是虛假的。沒有什麼是真實,也沒有什麼是切實存在。一切都是幻夢一場,醒來之後就會不復存在。

  獨獨眼前的人,是他的固守與堅持。自己究竟遺忘了什麼至關緊要的東西,為此念念不忘不得安寧?

  喬甯康如遭雷殛,他甚至沒有察覺到,左溫已經走到他身前。

  那雙光華璀璨的眼睛,就直直落在喬甯康面上,似是打量又似凝望。左溫忽然伸出手來,離他只有一寸之遙時,卻緩緩落下了。

  最終他們二人擦肩而過,左溫的話也隨著風聲落入喬甯康耳中:「表明心跡的話,過去你已經說了許多次。以前我沒有當真,現在我也不想當真。畢竟,你終究不是他。」

  「既然無緣,何必強求。」

  「我偏要強求。」喬甯康目光灼灼,「我早已認定的事情,絕不會有所更改。」

  左溫沒有轉身,他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喬甯康心中不好說,左溫不用猜都知道,可他心中沒有半點憐憫之意。

  活該,誰讓那太虛劍修忘得俐落徹底。他以往欺負自己的舊賬,左溫時刻銘記在心,並未遺忘半點。

  一想到之前那太虛劍修曾經嘲笑自己,當貓時主動求順毛求撫摸,左溫就恨得牙癢癢。之前勢均力敵也就罷了,自己可從沒認輸。

  不趁此機會讓他不痛快,將來就沒有這麼好的機會。至於喬甯康黯然神傷睡不著覺,可與自己有半點關係。

  霸道總裁的助理,近水樓臺先得月。別人都以為他們二人定是如此惡俗關係,左溫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如此一來,就算那太虛劍修翻舊賬,左溫也自有理由堵住他的嘴。

  等到第二天,左溫叫喬甯康起床時,果然發現這人眼底有些青黑,顯然沒有睡好覺。

  儘管左溫心中在幸災樂禍,表面上他仍是波瀾不驚的模樣。只需目光交匯刹那,喬甯康就移開視線。

  左溫稍稍走在喬甯康身後,沉默而寡言。他們又成了以往疏離的上下級關係,並未有任何交流。

  一路走進電梯,他們也沒有說半句話。左溫眼見有人輕輕呼喚了一聲,就主動按下按鍵,讓電梯多等了兩秒。

  白裙女孩笑容燦爛,禮貌地道了一聲謝,隨即就再也移不開視線。

  陳微瀾眨了眨眼睛,沒想到還有這種巧合的事情。她將手提袋遞給左溫,嬌俏地一擺手指:「我剛想將你的衣服放到前臺,誰知就在這裡碰到你,真是好巧。」

  的確好巧,左溫都沒想到會有這種偶遇。

  沒了系統3022,他對周遭環境的掌控就弱了一些,如此意外倒也情有可原。他接過手提袋,禮貌地道了聲謝。

  原本陳微瀾還想和左溫說兩句話,一道冰冷平直的聲音就插了進來:「陳小姐,好久不見。」

  這句話著實時機巧妙,將陳微瀾的話逕自堵了回去。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前身,一併寒暄道:「喬總,好久不見。」

  喬甯康微微挪了挪位置,恰巧將他們二人隔開。就算他明白左溫不喜歡女人,也不能對情敵掉以輕心。

  畢竟那人平時的溫柔模樣,能讓不少女孩癡迷不已。就連喬安國際內部,也有不少女職員對左溫的性取向,感到頗為可惜。

  這些話讓喬甯康聽了,自然覺得不愉快。喜歡男人又如何,左溫何時用別人可憐?

  喬甯康倒要慶倖,那人與他之間沒有太多阻礙。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是專心致志追求左溫。

  誰知自己如此動作,陳微瀾依舊遲鈍地沒有察覺到。那女孩退後一步,淺淺微笑:「感謝你昨天的意見,我就要走了十點的飛機。」

  意見,什麼意見?

  喬甯康不禁警惕起來。他昨天偶然看到那兩人待在一起後,就立刻出門想看個究竟,誰知仍舊沒有聽到一句話。

  自己的心上人,必定是整個世間最出色的。如果陳微瀾因此對左溫心生好感,平白無故多出阻礙,讓喬甯康如何能夠開心得起來?

  終究是涉世未深的大小姐,又是為愛癡狂的年紀。若是陳微瀾被左溫打動,哪怕明知左溫性向如何,仍舊不依不饒纏在他身邊,豈不會讓自己的助理很是困擾。

  喬甯康探尋般望著左溫,似在等待那人給出答案。

  左溫反應平靜,並沒有任何解釋的意思:「不用謝我,是陳小姐自己聰慧。」

  喬甯康咳了一聲,摸索著將左溫的手攥在掌心,頗有些宣誓主權的樣子。

  既然左溫不方便開口,自己就直接替他表明此事。如此含蓄委婉地拒絕,想來陳微瀾也能明白。

  他怕就怕,左溫直接掙開他的手,那可太過難堪。好在左溫只是掙扎一瞬,最後也就任由喬甯康去了。

  儘管只是牽手,喬甯康仍舊有些不真實的感覺。恍恍惚惚如在夢中,就連眨眼心跳也是不真實的。

  陳微瀾眼尖瞧見這一幕,笑容並未因此改變分毫。她走出電梯之前,輕輕說:「祝你們幸福。」

  短短一句話,就讓喬甯康對她心生好感。

  陳家小姐真是聰慧又理智,縱然心意被拒絕也沒有太過惱怒,反倒大大方方祝福了他們。只憑此點,喬甯康就覺得陳微瀾家教優秀,是個通情達理的好女孩。

  一切暗潮湧動,都被左溫瞧得俐落徹底。他仍是揚了揚眉,沒有說一句話。

  想不到那太虛劍修失憶之後,整個人也跟著蠢笨不少。他倒要看看,有這樣的黑歷史掐在自己手裡,日後那人怎麼辯解。

  眼看就要走出電梯,喬甯康仍舊牽著左溫的手不肯放。他就如此頂著眾人訝異目光,目不斜視表情淡漠地走出酒店大門。

  有人在背後議論紛紛,更有人指指點點目光鄙夷,一切喬甯康都毫不在意。只要有心愛的人在身邊,他前方就是一條光明坦途。

  即便到了儀式上,瞧見高安城與他的私人助理,都沒有影響喬甯康的好心情。

  若是認真算起來,是高安城被他打了一拳,還不得不忍氣吞聲繼續合作。由此喬甯康倒也能繼續維持風度,不屑與高安城計較。

  至於兩家集團注資成立新公司一事,倒也順利得很。不出幾個月,就敲定了工廠位置與設計圖紙。

  而這次喬甯康與左溫到昆市來,就是為了參加奠基儀式,遇到高安城倒在意料之中。

  雖說喬甯康不願意搭理高安城,偏偏那人主動湊了上來,眉宇之間都帶著譏諷之意:「我聽說,喬總剛才在酒店大堂上,很是出了些風頭。」

  「就算你們兩個性取向與眾不同,也不該在公共場合如此親昵,真是噁心。」

  最後四個字說得惡毒又輕飄飄,瞬間讓喬甯康眯細了眼睛。

  如果不是喬安國際與高氏集團的合作,是大勢所趨無法阻止,他根本不想再見到高安城。

  明明行事比人強,高氏集團處於下風,偏偏高安城沒有半點自覺,真讓人覺得不快。

  「我們二人如何,關你何事?」喬甯康說得冷淡,「至少我與他一心一意,比高總有了未婚妻之後,還交了一個女朋友強出不少。」

  「至於以前高總,同時與好幾名小姐牽連不清一事,想來不用我再多說。」

  喬甯康幾句話說得毫不客氣,甚至沒有遮掩,頓時讓方纖纖嘴唇一白,微微垂下頭來。

  方纖纖昨天剛與高安城吵了一架,責怪他為何沒有告訴自己,他還有一個訂了婚的未婚妻。

  就算在陳微瀾面前,方纖纖表現得很是大度,沒有怪罪高安城半點,也不代表她真心實意地放過高安城。

  哪個女孩不希望,自己的男朋友乾乾淨淨沒有半點牽連。偏偏高安城以往太過花心,並不能讓方纖纖放下心來。

  她之前的表現,只是不想讓陳微瀾占了上風。這樣花心英俊又有錢的總裁身邊,總有不少人惦記,著實太過可恨。

  一到酒店後,方纖纖就逼著高安城交代過往。那男人先是心虛隨後卻是惱怒,絕不肯透露半點資訊。

  如果不是方纖纖差點哭出來,高安城怕會直接打方纖纖一巴掌,再摔門出去。

  而高安城在某些方面,倒也單純極了。只要方纖纖一哭,他就拿自己毫無辦法。又是許下承諾,又是送出禮物,高安城費了好大力氣,才哄好方纖纖。

  就算如此,方纖纖詢問陳微瀾的事情時,他也支支吾吾不肯說話。這背後必定事情蹊蹺,方纖纖心中有數。

  儘管方纖纖不在意高安城的過往,也不容許他輕而易舉得到自己再隨手拋棄,就像以往對待其餘女孩一般。

  果然她咬了咬嘴唇,高安城就激動地難以自持。儘管面上還在微笑,高安城額頭卻有青筋跳動:「喬總不要誣賴人,以為別人都和你一樣麼?」

  誰知喬甯康沒有辯駁,逕自從他身邊離開,態度坦然又冷漠。

  如此一來,反倒顯得高安城分外心虛,甚至不敢看方纖纖一眼。眼見時間到了,他幾乎是從座位上跳起,風度優雅地站在臺上。

  臺上是主持人極力渲染氣氛,力圖將兩大集團合作說成強強合作,大勢所趨。

  台下都是邀請來的嘉賓,密密麻麻坐了好幾排。而左溫與方纖纖之間隔了幾個空位,也不算距離遙遠。

  方纖纖猶豫片刻,終於挪動身體湊上前去。她用一雙淚盈盈的大眼睛,哀愁又可憐地望著左溫。

  就算知道左溫是同性戀後,方纖纖先是驚訝噁心,隨後就是不動聲色地疏遠。

  誰知左溫竟重新爬了起來,甚至得到喬甯康的信任,如何不讓方纖纖驚訝。

  好在方纖纖懂得做事留一線,並未徹底得罪過左溫,此時上去敘舊,倒也能說出話來。

  方纖纖就是想問問左溫,陳微瀾的來歷以及她與高安城的過往。高氏集團的人,總對她指指點點鄙夷無比。

  那些女職員都是嫉妒自己,能有這般好運得到高總青睞。即便她們背後非議自己又有什麼用途,方纖纖一向對此嗤之以鼻。

  就算其餘女職員,影影綽綽指責方纖纖是小三,說高總早就有了身份相當的未婚妻,方纖纖都沒有半點在意。

  如果非要方纖纖討好公司的女職員,從她們口中打聽那位未婚妻的背景,方纖纖還不如乾脆去死。

  就算高安城有了未婚妻,畢竟沒有結婚。在方纖纖謀劃之下,日後她順利嫁入高家,都並非毫無可能。

  原本方纖纖早將那個未婚妻忘在腦後,如果不是昨天的事情讓她暗暗驚心,方纖纖也不會驟然感到危機。

  既然高安城不肯告訴自己事情,她大可直接詢問左溫。以那人溫柔性格,必定不會拒絕自己。

  「穆助理,剛才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方纖纖聲音嬌柔,「高總一向心直口快,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什麼?一句心直口快,就能成為高安城出口傷人的理由。左溫心中嗤笑,表情仍是平淡:「我知道,所以不生氣。」

  只說不生氣而不說不介意,想來方纖纖定能知曉其中的區別。

  如果換做臉皮薄的人,早就頗感愧疚訕訕離開,而女主的反應當真非同一般。

  方纖纖故作無知般眨了眨眼睛,仍是仰起臉說:「剛才我也覺得高總的話不妥,想要阻止一下。可是高總脾氣太倔,我勸了也沒有用處。而穆助理之前對我的關照,我都一一記在心中。」

  女主掙扎糾結的心理活動,左溫可沒看出一絲半點。這種生硬直接轉換話題的方式,倒讓左溫大開眼界。

  如果不是男主被方纖纖迷得昏了頭,就能看出方纖纖勢利又直接,絕不肯在無用之物上花費半點精力。

  區區一個方纖纖,哪比得上落落大方的陳微瀾。也是男主自己作死,與別人沒有半點關係。

  左溫早將方纖纖所求為何,探查得一清二楚。他只靜默地點了點頭,仍舊不肯說半句話。

  如此一來,方纖纖倒是真心實意地為難了。

  左溫一向行事溫柔,以往看到她面色不好,就會主動上前詢問方纖纖是否遇到什麼難事。原本方纖纖計算得徹底俐落,只等左溫開口詢問,她就裝作無意間把話題引向高安城的未婚妻。

  誰知自己強顏歡笑這麼久,就連眼圈都紅了,那人仍舊沒有半點反應,簡直有些可恨。

  事已至此,與其等待別人詢問,倒不如主動出擊。方纖纖嘴唇一白,輕輕地說:「我聽說高總有位未婚妻,穆助理跟在高總身邊那麼久,肯定知曉實情。」

  話音一轉,方纖纖的眼圈就紅了:「我沒想到,高總竟是這樣的人。他明明有了未婚妻,還來招惹我。如果不是昨天在飛機上看到那女孩,我怕是真成了破壞別人感情的小三。」

  噢,女主這麼說,是想撇清自己,可惜左溫早就看穿她。高安城把方纖纖當做天真可愛的普通姑娘,左溫冷眼旁觀,就知道方纖纖並不簡單。

  沒有幾分心機與手段,方纖纖哪能把高安城迷得魂不附體,甚至不惜與高家鬧翻?

  左溫並不附和方纖纖的話,他只是淡淡地說:「陳微瀾就是高總的未婚妻,從小認識訂婚五年,高氏集團每個人都知道。而陳家是書香門第,與高家門當戶對。」

  「而高總聘請你當秘書後,他不許公司其他職員透露一點消息,否則就會辭退他們。高總有未婚妻又如何,這種事情不是很常見麼,你又何必自尋煩惱?」

  方纖纖聽了這話,險些氣得內傷。什麼叫自尋煩惱,明明是高安城辦事不厚道,讓她在無辜中當了小三。

  誰知左溫輕飄飄一句話,就定死了方纖纖的位置。一個上不得檯面的情人,絕不可能成為高安城的妻子。

  男人都沒有好東西,想不到左溫也是如此。不怪乎他是同性戀,如此理所應當地鄙視女性,真是活該。

  儘管心中懊惱無比,方纖纖還是故作鎮定地點了點頭,還一併道了聲謝,又重新坐回到座位上。

  只憑這份演技與城府,就出類拔萃得很,難怪陳微瀾鬥不過方纖纖。

  誰叫高安城心中只有方纖纖一人,更是固執己見絕不肯更改。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說陳微瀾與高安城更相配,他反倒覺得厭煩得很。

  至於方纖纖與高安城提早攤牌,男女主矛盾激化,一切又與左溫有什麼關係呢?

  他表明的態度,只是整個上流社會的看法。誰叫方纖纖既無學歷又無能為,就連容貌也是勉勉強強,並不能與高安城相配。

  有時候,這世界就是如此現實。高安城沒有優秀到掌控整個高氏集團,就必須學會妥協與讓步。

  左溫移回目光,這場看似和諧的奠基儀式,終究快要結束了。

  誰知等他與喬甯康回到京安城後,網路上就有一段視頻被炒得沸沸揚揚。

  喬安國際為了建造廠房,強行拆遷乃至鬧出人命。這樁新聞,來得迅捷又突然。

  不光有視頻當做證據,當事人家屬更是言辭悲切,還上傳長微博為證,很是打動了不少無關群眾。

  誰讓喬安國際旗下有一家公司喬安地產,涉及房地產企業。建造廠房的事情,就是由這家公司負責。事情被爆出來之後,整個喬安國際也被牽連其中。

  網上都是一片討伐之聲,恨不能讓喬安國際直接破產。大公司逼死貧民百姓,不用想他們都知道站在哪一邊。



第83章

  誰叫這社會太過不公,窮人終生潦倒富人整日燈紅酒綠。

  原本富豪們賺錢享樂也就算了,誰知他們竟敢平白無故欺壓拆遷群眾,還鬧出了人命,誰不鄙夷誰不唾駡!

  此等群情激奮之下,即便喬安國際早就發出聲明,說拆遷程式都是合乎法律,並未克扣半點補償金,都根本沒有人相信。

  就算昆市政府,也一併給出回應力證此事,也沒有半點作用。官商勾結欺壓百姓,他們看都不用看,就明白這套路。

  網路上關於這件事的討論,仿佛一鍋滾熱的油中落入了一滴水,頃刻間飛濺開來。

  更有人惡毒詛咒,讓所有喬安國際的員工都不得好死。身為總裁的喬甯康,不光祖宗八代被問候了千百次,甚至連他將來的老婆都沒有倖免。

  在有心之人的挑撥下,此等情況越演越烈。甚至還有人聚集到京安城的喬安國際總部,不光拉橫幅示威,還將地下停車場的汽車砸了個稀爛。

  就連喬安國際出入上班的女員工,也被人扔臭雞蛋乃至騷擾。偏偏員警來的時候,那些人都一哄而散極快消失,讓人不得不疑心其中是否有內情。

  曾經參與鬧事的人,將喬安國際的這種慘狀拍下上傳微博,還博得不少人點贊。他們紛紛喝彩,覺得自己主持正義,為貧苦百姓討要公道。

  而拆遷戶也趁機提出,並不需要喬安國際的賠款補償,他們只想替被逼死的自家人討要公道。

  如此一來,拆遷戶一家佔據了道德制高點,更讓許多辱駡者洋洋得意。他們非要鬧得喬安國際總裁下跪道歉,還要將當事人嚴懲才行。

  此等情況下,喬安國際股價略有下跌,更對整個集團名聲影響太大。如果管理高層不能找出應對方法,整件事怕是極難善了。

  因而坐在寬敞會議室裡的各位高管,個個眉頭緊皺表情不悅。儘管有人正輕聲細語地解釋事情經過,都不能喚醒他們半點思緒。

  「這次拆遷過程都是按法律程式,並沒有任何違規之處。就連給出的補償款,也合乎以往拆遷的規定。這是合同樣本,以及當事人的簽字。」

  「而拆遷戶李正山之前,明明已經在合同上簽字。誰知第二天,他就後悔拒絕履行協議。非要公司將拆遷款十倍補償,才肯主動搬遷。這種有違合同的情況,公司並沒有理會。」

  「到了動工之時,李家也很快搬走沒有滋事。於是公司上下都以為,這件事情就此了結。誰知奠基儀式第二天,李正山竟然服毒自殺了,家屬也將這件事上傳微博。」

  身著職業服裝的女性,一絲不苟將所有事情彙報徹底。她深吸一口氣,鎮定建議道:「公司這次並沒有任何違法行為,根本不用理會李家人的要求。只等事情熱度一過,這件事就會被人徹底遺忘。而公司新成立的工廠,也不會受到半點影響。」

  喬甯康修長手指敲了敲桌面,不置可否。他眉梢一揚,平靜地說:「李家人已經簽訂合同,他們也知道自己的行為並不合法。只有媒體撐腰的情況下,他們並不會這樣有恃無恐。」

  不少高管都聽出了喬甯康的暗示,是喬安國際的對手借著此次機會興風作浪,非要將公司直接打垮才甘心。

  「近來公司股價是否穩定?」

  「略有下滑,仍舊平穩。」女性答得迅速,誰知她面色立刻難看起來。

  「高氏集團忽然宣佈撤資,不再對新公司投入資金。他們還在網上宣佈了這個消息,博得其餘人一片讚賞。」

  整個會議室一片死寂。

  誰也沒想到,高氏集團竟會用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法,簡直恨不得拖著整個喬安國際一併沉淪。

  為了新協定,兩家公司都投了不少資金。喬安國際的流動資金,更是有些周轉不過來。

  高氏集團驟然翻臉,肯定是找到了什麼背後靠山,喬甯康心中了然。如此一來,倒是喬安國際十分危險,隨時都有破產的可能。

  商場交鋒實在危險,之前喬安國際實力雄厚無人敢惹,輕易不會有人對喬安國際下手。

  情況到了現在就截然相反,不光網上輿論對喬安國際極為不利,還會有不少人落井下石。

  「已經有內行人在網站發帖,把喬安國際所有旗下公司盤點一遍。還有人號召網友,抵制喬安國際旗下產品,讓殺人兇手付出代價。」女性話語中,是滿滿的苦澀之意。

  一切來得太過突兀,簡直讓人猝不及防。高氏集團暗藏的陰謀,終於在此刻顯露出來。

  這消息傳出不久後,喬安國際的股價肯定會大跌。還會有人狙擊喬安國際的股份,逼得偌大集團直接破產都有可能。

  偏偏喬安國際處處陷於被動,拿這件事根本一點辦法都沒有。就連喬甯康也是目光凝重,一時半刻不想輕易開口。

  幾位高管更是絞盡腦汁,偏偏誰也說不出一個合適的辦法。

  「今天暫時散會,明天繼續討論。」喬甯康乾脆宣佈散會。

  喬安國際高管們離去之前,大多目光隱晦地瞥了左溫一眼,頗有懷疑之意。

  高氏集團將時機拿捏得如此精准,難免讓人疑心喬安國際公司有內鬼。現在看來,嫌疑最大的人,可不就是這位喬總的私人助理。

  左溫仍是態度沉靜,不慌不忙地整理著會議記錄,簡直再淡定不過。他仿佛對周遭目光毫無察覺,既不在意也不過心。

  不過頃刻,偌大的會議室只剩下喬甯康與左溫二人。他將目光落在左溫身上,徐徐開口道:「我相信你,絕不是你。」

  即便這句話來得突兀,左溫也極快明瞭喬甯康的意思。他揚了揚眉,聲音冷淡:「高氏集團不會這麼蠢,我只是一個靶子罷了。」

  「如果喬安國際真的破產了,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到國外?」喬甯康忽然說,微皺的眉頭已然舒展開來,「到國外登記結婚,總比在國內好。」

  左溫終於停下手頭的工作,嗤笑道:「還沒到窮途末路,你就已經想著收拾殘局。這和我以前認識的那個人,一點都不一樣。」

  「凡事先想到最壞的地方,這是我的一貫想法。」喬甯康答得毫不猶豫,

  「我當然不會放棄,不管怎樣都不會放棄。」

  那太虛劍修看似是天之驕子,實則也有執著之處。一個天分極佳的人,尚且如此努力又不懷僥倖,天資平庸之人又會有何優勢。

  也許正是如此,自己才會好幾次敗在那太虛劍修手上。左溫長睫顫抖,略微點了點頭。

  誰知這一下,喬甯康竟微笑了。他淡聲道:「既然你答應我的求婚,那就好。」

  無賴,無恥,無聊。

  左溫橫了他一眼,目光如海忽生漣漪:「如果我有辦法,讓喬安國際擺脫眼前危機,你會如何報答我?」

  在商言商,這信條喬甯康再明白不過。他本能地相信,眼前這人定有辦法助他一臂之力,徹底擺脫畏懼。

  而這一切行事基礎,都需要自己給出合適的籌碼,左溫才肯吐露消息。等價交換,再明白不過。

  喬甯康沉默刹那,直接說:「事成之後,我給你喬安國際百分之五的股份如何?」

  就算喬安國際此時落魄,百分之五的股份也是一筆天大財富。

  可左溫聽見這話後,並未有絲毫動容:「整個喬家手持的股份,也不過是百分之五十而已。如果我沒記錯,這百分之五的股份必定是喬總個人所有,代價非同尋常。」

  「如果你能力挽狂瀾,這百分之五的股份就是報償,即便董事會也會同意這點。」

  如果不是情況危急,喬甯康也不會做出此等承諾。

  商場如戰場,喬安國際資金周轉不靈,許多對手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般,直接撲上來將喬安國際啃食乾淨。

  儘管喬家能夠通過周轉資金,暫且緩解矛盾。可只要高氏集團留下的空缺無人填補,事情仍舊不會有任何轉折。

  暫且相信左溫,也不能放棄其餘方法,喬甯康心中已然有了決議。

  誰知左溫面對這等優厚的條件,又直接了當地搖了搖頭:「我並不需要喬安國際的股份,不好變賣而且太過麻煩。」

  「我需要將這百分之五的股份折現,日後付清即可。」

  霎時間,喬甯康就明白左溫的想法。他徐徐注視左溫片刻,淡淡道:「希望這件事情解決之後,公司與你還能有合作的機會。」

  「合作愉快,也預祝下次合作愉快。」左溫說得含糊不清。

  獨獨他們二人目光交匯間,似有默契流淌而出,甚至不需要言語。

  「祝你成功。」喬甯康揚了揚眉,「如果你也無法逆轉事態,最後你只能和我一起狼狽地前往國外。其實這種結局,倒也不錯。」

  作為一個淒慘不已的敗者,悻悻然離開戰場?左溫嗤笑一聲,逕自轉身絕不留戀。

  即便左溫離開許久之後,喬甯康仍舊不願移開視線。

  這人究竟要有多麼敏銳的感覺以及能為,才能如此胸有成竹地許下諾言?一切究竟是巧合,抑或另有隱情。

  高安城流覽著網上的消息,簡直快要大笑起來。

  不管新聞媒體還是網友留言,都對喬安國際冷嘲熱諷。之前還是實力雄厚的國際集團,現在卻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豈不可笑得很?

  他對自己策劃的這樁事情,簡直不能更滿意。一環套一環的連環計,一點紕漏都沒有,更讓整個高家也對他滿意不已。

  只要高安城料想正確,喬安國際的股價還會繼續下跌。到了那時,高家直接出手收購喬安國際,整個喬家也會頗受牽連。

  誰讓喬甯康從自己小的時候,就表情冷淡地俾睨眾生,只能讓高安城羡慕嫉恨。現在可好,眼看喬家就要完了,他倒要看看,那時喬甯康還會不會那般得意。

  就算高氏集團違背合約直接撤資,也不會帶來太大影響。高氏集團就是以此為誘餌,逐步使得喬安國際上了鉤。

  由此引起的連鎖反應,先是逼得喬安國際資金周轉不暢,而後就是喬安國際股份大幅下跌,根本抽不出多餘資金回購股份。

  想來在這短短幾日裡,喬安國際就會直接破產。即便日後喬家控訴高氏集團違背合約,高家也能付得起違約金。

  與吞併喬安國際所得的利益比起來,區區違約金不過是九牛一毛,根本不值一提。

  想到這,高安城越發得意了。他替自己斟了一杯紅酒,步伐輕快地來到方纖纖身邊,一把摟住她的肩膀。

  女孩身體一顫,仍是專心致志繼續打字,並不想理會高安城。

  對於這種冷淡反應,高安城半點也不意外。他這幾天一直與方纖纖處於冷戰之中,那女孩專心致志不搭理自己,任憑他如何討好都沒用。

  為了一個已經解除婚約的未婚妻,落得此等地步,高安城簡直覺得莫名冤枉。

  也罷,誰讓方纖纖是自己的女人,即便寵她一些又有什麼關係。高安城又湊近兩分,輕聲道:「纖纖,你不替我高興麼?」

  方纖纖冷冰冰地說:「高總出身高貴,而我只是一個普通女孩,根本高攀不起。」

  即便是她這等冷淡模樣,高安城都覺得別有趣味。

  之前方纖纖猶如一條小溪,清澈見底不生波瀾。現在的方纖纖卻有一種冷凝氣度,如寒梅傲雪,讓人只能遠遠觀望不敢上前。

  「今天剛剛收到消息,我已經與陳微瀾解除婚約。」高安城將杯子放在一邊,略微低頭直視著方纖纖的眼睛,「因為我近來計畫成功,高家也不會阻止我娶你為妻。」

  「現在我向你正式求婚,求你嫁給我。在這樣美好的時刻,難道你還要和我鬧彆扭嗎?」

  聽到這句話後,方纖纖既是驚訝又是欣喜。她早已將高安城這個人,揣摩得俐落徹底。

  就算方纖纖與高安城故意冷戰,她也將分寸拿捏精准,並不讓高安城因此覺得挫敗以及傷自尊。

  原本方纖纖預計,不出十天高安城就會徹底服軟,將他周圍那些鶯鶯燕燕掃除乾淨。就連最有競爭力的陳微瀾,也會敗得徹底俐落。

  誰知事情發展異常順利,才剛剛七天,高安城就直接向自己求婚了。幸福來得太過突然,即便方纖纖也不由情緒激動。

  自己年幼時幻想的一切,英俊的未婚夫與大把大把純金燦然的美好時光,就在前方招手。只待方纖纖微微點頭,所有東西都是自己的。

  不能在此時答應,絕對不能,方纖纖眼珠轉了轉。太過容易得到的東西,難免會被徹底拋棄。

  非要等高安城再三求婚之後,方纖纖才會點頭答應他。方纖纖不光要嫁得漂漂亮亮,還要將這人一顆心全都拿捏在手中。

  索性高安城已經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暫且耍點小脾氣又有什麼關係。方纖纖板著臉,仍是不情不願道:「你差點讓我當了小三,我可不想原諒你。」

  「是我錯了,的確是我錯了。」高安城輕聲安撫道,「我肯定不會再辜負你,一輩子都好好照顧你。」

  如果這回方纖纖還不能消氣,高安城就覺得她太過麻煩。他生平第一次在女人身上這般用心,誰讓方纖纖是他親自選中的人。

  就算如此,方纖纖也不能太過踐踏高安城的自尊,覺得自己是她養的一條狗,被輕易挑動控制。

  一切都是高安城願意寵著方纖纖,而非方纖纖掌控自己。高安城把手伸到方纖纖面前,似在等待她的答話。

  女孩猶豫了刹那,終於將她的手遞給高安城,還不快地皺皺鼻子:「我只是原諒你這一次,絕沒有下次。」

  「至於求婚嘛,你總要讓我考慮兩天。」

  真是難纏的小妖精,非要挑動自己的耐性。高安城恨不能直接堵住方纖纖的嘴唇,偏偏那女孩嬌俏地斜了他一眼,就讓他渾身酥軟毫無力氣。

  「不許這樣看著我,像狼一樣。」方纖纖不高興了,錘了錘高安城的肩膀。

  這句話簡直就是鼓勵,立時讓高安城熱血沸騰。他正要俯身含住方纖纖的嘴唇,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

  每每到關鍵之時,總有人很沒眼色地打斷自己。高安城不快地皺了皺眉,站直身略微離開些,不快地說了一聲「進。」

  「總裁,網上的輿論忽然逆轉。」那人根本沒有顧及許多,結結巴巴地說,「李正山被修改的病例原版,竟然被喬安國際找到了,還一併公佈到網上。」

  「還有李家人在高氏集團子公司購買人壽保險的合同,也被爆了出來。喬安國際與網路同步召開新聞發佈會,只邀請了一家媒體獨家採訪,所以我們沒有收到半點風聲。」

  如此逆轉實在來得太快,就連高安城也不由皺了皺眉。

  為了吞併喬安國際,高安城可謂煞費苦心。他通過喬安地產的眼線,發現李正山一家身處困境。

  李正山已經是癌症晚期,偏偏家境貧寒無力醫治。就算是得到這筆拆遷補償款後,對於他的病情也於事無補。因而高安城乾脆買通他們一家,給出了拆遷款十倍的補償,就為了讓李正山服毒自殺。

  為了計畫嚴謹毫無紕漏,高安城還收買醫生修改病例,就連法醫也站在他們的一邊。

  所以才有了喬安地產逼死平民百姓的確鑿證據,才有了全民聲討地址喬安國際的群情激奮,而高氏集團在輿論上佔據上風。

  誰讓這世間的線民,大都太過容易被煽動。只需一條標題聳動的新聞,以及似是而非的報導與水軍誘導,就能使許多人同仇敵愾憤懣不已。

  他們只相信自己第一眼看到的消息,甚至極易帶入其中不可自拔。如果沒有確鑿證據擺在他們眼前,那些線民絕不會更改看法。

  就算有切實證據,也有人執迷不悟不肯服軟。而這些人,就是高氏集團計畫開始的重要一步。

  可這只是扳倒喬安國際的最開始罷了,高氏集團被洗摘乾淨,高安城也不會覺得意外。

  就算喬安國際找到證據,證明高氏集團插手此事。他們也能以一份義正言辭的聲名,將自己的嫌疑徹底洗脫。

  大公司安身立命的基本,就是雄厚基礎與資金支持。即便被人不痛不癢罵上兩句,又有什麼關係?

  「慌什麼?」高安城喝令道,「喬安國際的股價,已經開始突然下跌。只要我們準備充分,很快就能讓喬安國際破產。」

  「到了那時,即便喬安國際洗涮得再乾淨,也全然無用。」

  助理似是被高安城問得蒙了,他靜靜立在原地好一會,直接將平板遞到高安城面前:「可是喬甯康在發佈會上,還宣佈有新公司會注資他們的工廠,喬安國際的資金鏈根本沒有問題。」

  「他就是嘴硬罷了。」高安城推開平板電腦,又嗤笑一聲,「用毫無根據的消息安撫股民,誰又這麼容易被騙?」

  他逕自拿起酒杯湊到嘴邊,誰知還沒喝上一口,就聽助理將聲音調得大了些。

  「陳氏聯合,宣佈注資喬安國際的新工廠,以此填補高氏集團留下的空缺。」

  陳氏聯合,好啊,沒想到陳家竟會入局。高安城目光一瞬不瞬,眼睛直直落在平板上,甚至不肯移開視線。



第84章

  端坐在長桌上的女孩儀態優雅,精緻面容上全是一片沉靜淡然。她微微一笑,臉上就出現了一對小梨渦,著實甜美而優雅。

  只看這女孩的容貌氣度,比之國內最當紅的女星還要出色。更難得的是,她身上那種優雅而從容的氣度,簡直讓人迷醉不已。

  她面前的牌子上端端正正寫著「陳微瀾」三字,玉白指節合攏又舒展,仍是微笑的端然模樣。

  有熟悉內情的人知道,這位陳微瀾小姐就是陳氏聯合總裁的獨生女兒,已然被陳家視為下一代接班人。

  而陳微瀾此次出席發佈會,無疑代表了陳氏聯合的決心與立場。

  縱然面對全網直播與媒體採訪,陳微瀾也沒有半點緊張之意。她將一縷烏髮捋到耳後,聲音輕柔和緩:「陳氏聯合很看好喬安國際的新專利新技術,原本雙方就有了合作的意圖。可惜陳氏聯合惜敗于高氏集團,現在能夠得償所願,是一件雙贏的事情。」

  騙子,虧得陳微瀾如此大言不慚。

  這樁生意,從一開始就是喬安國際與高氏集團兩廂同意的事情,即便其餘公司態度熱烈,也根本沒有他們插手的餘地。

  陳微瀾表態完畢,喬甯康就接過話題:「我相信,這次兩家公司強強合作。不僅能夠填補國內市場的空缺,也能成功打入國際市場。」

  話說到這,喬甯康忽然頓了頓:「至於高氏集團違背合約一事,喬安國際已經委託律師提起訴訟,想必很快就會開庭。」

  縱然此時喬安國際死裡逃生,喬甯康的臉色仍是淡然平靜。他仿佛既不欣喜,也不惶恐,一切都是淡淡冷冷,讓人情不自禁憤恨妒忌。

  高安城越發面色陰沉,他不動聲色地扭過頭去,根本不想說話。

  偏偏他那沒眼色的助理,好死不死地詢問道:「高總,下一步有什麼指示?」

  有什麼指示,根本沒有絕佳的好辦法。

  這樁連環計,雖然作用極大效率非凡,更算准了喬安國際的資金鏈會出問題。只要眾多公司一擁而上壓低喬安國際的股價,喬安國際就會極快破產。

  眼看喬安國際就要落得一個狼狽下場,高安城也以為事情十拿九穩。他獨獨沒想到,陳氏聯合不僅沒有落井下石,反而在此時力挽狂瀾。

  喬安國際畢竟還是實力雄厚,只要讓他們喘過這口氣來,怕是高氏集團不僅賠了錢還計畫失敗。到了那時,高安城就是整個高家最大的罪人。

  「聯合其他幾家公司,全力狙擊喬安國際的股票。」高安城想了一會,直接命令道,「我倒要看看,喬安國際能不能鬥得過這麼多家大公司。」

  其實這只是最次等的計謀罷了,最好的辦法就是趁著陳氏聯合沒有簽訂合同,派人說服他們改變決議。

  偏偏高安城不願如此,他已經一併恨上了陳微瀾。

  明明他們倆已經說好解除婚約,雙方甚至沒有鬧紅臉。誰知就在不久之後,陳微瀾就宣佈與喬安國際合作,不亞於當面扇了高安城一巴掌。

  女人一向愛得深恨得更深,想來陳微瀾是由愛生恨,直接撿起了高氏集團捨棄的東西,就為了報復高安城讓他不開心,真是沒有半點氣度。

  原本高安城還決定,日後與陳微瀾當一個朋友,誰想他們早就成了仇人。

  心眼小又太過記仇,這女人真是品行不堪。想要自己低三下四去請求陳微瀾,她做夢都別想如此。

  高安城已經認定的事情,任是誰也別想更改他的決定。他既然已經選擇了方纖纖,就絕對不會動搖。

  人就該有這種錚錚傲骨,更不應該輕易拿自己的婚姻當做兒戲。

  如果按照自己預定計畫一般,幾家公司同時出手狙擊喬安國際,自己的計畫也不能算是失敗。

  高安城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只聽到助理幾通電話打完之後,越發瑟縮不已面色發白。

  助理竭力鎮定地說:「高總,那幾家公司老總全都反悔了。他們根本不承認,之前曾經與高氏集團有過那樣的口頭協議,還有人根本不接電話。」

  一群見風使舵的小人,半點風骨都沒有!區區喬安國際與陳氏聯合,又有什麼值得畏懼的?

  高安城直接摔碎酒杯,繼續發號施令:「態度再謙卑一些,我就不信他們不動心。」

  眼見高安城如此逼迫,助理越發苦了一張臉。

  他剛才被一名老總罵得狗血噴頭,更質疑他是誰,為什麼不讓高安城親自打電話。想不到高氏集團態度如此高傲,高安城更是一點不懂做人的道理。

  儘管語氣居高臨下,助理還真沒有反駁的餘地。本來就是高氏集團求人在先,高安城又不肯放下身段直接打電話,又能怪得了誰?

  見到自己助理這樣畏畏縮縮的舉動,高安城薄唇輕蔑一勾:「沒有的廢物!我花錢養了一條狗,還能搖尾巴汪汪兩聲,你連一條狗都不如!」

  助理的頭越發低了下來。這樣的辱駡,已經不是新鮮事。如果不是為了薪水,誰會如此忍耐。

  明明方纖纖也是高安城的助理,她就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苦楚。即便她在工作時間看電視劇吃零食,就是不幹正事,高安城都沒有半句指責。

  畢竟她是高總的心肝寶貝,同人不同命罷了。

  就在助理做好心理準備,繼續承受頂頭上司的痛駡之時,高安城的手機忽然響了。

  一看到螢幕上閃爍的幾個字,高安城的臉色陰沉得似能擠出水來。他深呼吸片刻,才顫抖著接了電話:「是祖父嗎,約好的幾家公司忽然反悔,但我有信心逆轉情況……」

  電話那端的老者,話音平穩毫無波瀾:「為了你的計畫,高氏集團上上下下賠進了多少錢。如果不能吞併喬安國際,高氏集團就會傷筋動骨。」

  「安城,你也快到而立之年,也應該承擔自己的責任。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去求陳家姑娘原諒也好,用其餘方法也罷,你必須讓陳氏聯合取消預定計劃。」

  「我只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不當高氏集團的總裁,還有其餘年輕人求之不得。」

  未等高安城回應,老者已經直接掛了電話。高安城緊緊攥著手機,似要將那纖薄的機身直接捏碎。

  高安城如何聽不出,祖父對他十分失望。明明計畫萬無一失,卻有陳氏聯合藏在暗處,不動聲色地陰了他們一把。

  而事情的關鍵,就在陳微瀾身上。只憑陳微瀾出席新聞發佈會一事上看,她就是逆轉乾坤的關鍵點。

  偏偏是陳微瀾,這個主動與自己解除婚約的女孩,高安城很是心緒複雜。一定是她根本沒有表現得那麼大度,對自己既愛又恨不能割捨,才做出這種幼稚至極的事情。

  陳微瀾不是想看到自己,低三下四懇求她的模樣嗎。很好,她很快就能得償所願。

  祖父說得對,沒有自己之後,高氏集團還有其餘人對這位子覬覦不已。暫且妥協又如何,即便陳微瀾想和自己結婚,高安城也不得不點頭。

  這件事倒是對不起方纖纖,不過他日後定會找機會補償她。高安城裝作不經意間,瞥了方纖纖一眼。

  那女孩仍是模樣柔順,一雙眼睛有溫柔至極的光芒流淌。

  通話的聲音並不小,剛才她明明聽得一清二楚,卻沒有半點反應,更讓高安城有些羞愧。

  「我沒關係,公司要緊。」方纖纖微微仰起頭,忽然噗嗤一聲笑了,「我相信你,也會等著你。」

  短短一句話,就讓高安城心中燃起熾熱火光。他幾乎快要落淚,又被自己強行收回。

  這樣善解人意的女孩,整個世間怕是都沒有第二個。

  原本在飛機上出現的隱約念頭,又開始浮現出來。他料想中的左擁右抱,也許並非全無可能。

  以陳微瀾對他一片深情,甚至不惜幹出那等事情,只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力。高安城請求繼續婚約一事,她必定會點頭答應。

  雖說方纖纖才是自己的真愛,為了名分與家族利益,高安城也不得不妥協。儘管如此,高安城一輩子也不會愛上陳微瀾。

  既然陳微瀾想要一個名分,他就乾脆給她名分。除此以外,高安城絕不會給予她任何溫暖。

  他會將所有愛情與浪漫,都毫無保留地送給方纖纖。如此處理這件事,倒也算是最妥當的辦法吧?

  高安城一把抱住了方纖纖,澀聲道:「等著我,我的諾言隨時有效。」

  女孩長睫顫抖了好一刻,故作堅強地說:「我相信你。」

  他們二人緊緊擁抱在一起,恨不能直到天荒地老。獨獨有一道怯懦的聲音,讓高安城滿腔柔情化為烏有。

  「高總,需要我替您和陳氏聯合愉悅,提出見陳小姐一面嗎?」

  沒有眼色,真是一點眼色都沒有。高安城斜了助理一眼,眸中全是一片冰寒之色。

  以往他就覺得,這個助理不會察言觀色,工作能力也只是平平。不光比不上方纖纖,就連已經辭職的左溫也比不上半點。

  這人是在提醒自己,他身處怎樣的困境,就連與心愛之人擁抱也是戰戰兢兢。好一條不忠心的狗,留他何用?

  先前被他竭力壓抑的怒火,刹那間將高安城的理智燃燒殆盡。他順手將紅酒瓶握在掌心,看也不看用力一扔,直接砸在了助理頭上。

  玻璃破碎的聲音,與那人哀嚎呼痛的聲音混在一起,讓高安城愜意地微微眯細了眼睛。

  縱然助理已經頭破血流,他心中也沒有絲毫憐憫之意。瞧見高安城來了,助理本能地瑟縮一下,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這等情形,越發讓高安城快意不已。他冷笑一聲:「我還沒下臺呢,只要我是高氏集團總裁一天,就不能讓你踩在我頭上發威作福。」

  說完這句話後,高安城就拽起方纖纖一併離去。他根本沒有回頭,就連方纖纖的輕聲呼喚,都聽不見。

  第二天拜訪陳微瀾時,高安城並沒有帶著方纖纖出面,而是獨自一人到了陳氏聯合公司。

  此時他已經處於弱勢,是高氏集團懇求陳氏聯合撤資,而非強強合作。地位不同,姿態也自然不同。

  就算高安城已然決定,結婚之後要殘忍靜默地對待陳微瀾,他現在也不得不暫且忍耐。

  懷揣著這等複雜心情,高安城莫名覺得自己委屈非常。

  儘管會客室內十分舒適,不管是咖啡還是裝潢都無可挑剔。他這種心情也並未好轉,反倒越發劇烈起來。

  眼見他已經等了十五分鐘,高安城立刻不耐煩地喚來門外職員。

  「我與陳微瀾約定十點會面,誰知她現在還沒露面。貴公司真是好大架勢,這就是陳氏聯合的待客之道?」

  劈頭蓋臉一番話砸出,高安城本以為那位女職員會面色慘白。誰知她竟然笑盈盈欠了欠身,說出的話也是無可挑剔:「陳總正在與喬安國際探討合作事宜,忘了時間也實屬正常,還請高總再等片刻。」

  等?高安城嗤笑一聲,自己什麼時候需要等待!

  以前他到陳氏聯合看望陳微瀾時,不管她手頭有什麼工作,陳微瀾都會欣喜不已地直接跑出來,簡直像一隻眼巴巴看著主人的小狗。

  誰知不過一段時間不見,陳微瀾竟學會擺出這種高姿態敷衍自己,著實不知好歹。

  就算高安城此時有求于陳微瀾,他也不是什麼卑賤至極的人,任是誰都能湊上來踩他兩腳。

  高安城直接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袖口衣領,揚眉冷聲道:「馬上帶我去找陳微瀾,立刻。」

  「陳總正在開會,還請高總再等片刻……」

  依舊是老一套說辭,聽得高安城耳朵起了繭子。他直接推開那名女職員,就聽到對方一聲驚呼。

  那名女職員似是崴了腳腕,跪坐在地上,很是楚楚可憐。而高安城心中,並沒有一絲憐憫之意。

  活該,就是她活該。不過是一個狗仗人勢的下屬,也敢如此對待自己,即便受了傷又與自己有什麼關係?

  高安城甩下那名女職員逕自前行,誰知那人居然不顧傷勢逕自跟在他後面,還一併急急呼喚道:「快去通知陳總,高總直接去找她……」

  那名女職員似是職位頗高,一聲令下就有人應答。高安城順著其餘幾人跑去的方向,毫不費力地找到了會議室。

  剛巧在此時,喬安國際與陳氏聯合剛剛散會。幾十人的眼睛,刹那間齊齊落在高安城身上,頗有些鄙夷與不快。

  喬安國際高管多是鄙夷。商人最重要的就是誠信,高氏集團明明已經簽訂協定,還能直接反悔落井下石。這下誰都能想到,喬安國際之前的危機與其有關。

  而陳氏聯合諸人,自然十分不快。任是誰見到高安城,將整個陳氏聯合當做他自己的地盤,毫不客氣地直接闖進會議室這種地方,誰都不會有好臉色。

  若是有什麼合作細節被高安城聽到,一切豈不太過麻煩?如此囂張跋扈沒有禮節,想來關於高安城的留言,必定條條屬實。

  三方很是僵持了一瞬,沒人前進也沒人退出,就這般堵在會議室門口,頗有些尷尬氛圍。

  高安城理也不理這些。他閉了閉眼,竭力柔聲道:「微瀾,我來找你。」

  他直接忽視了喬甯康與左溫,如此才能心平氣和地繼續與陳微瀾談判。

  就算是一貫高高在上的高安城,也覺得命運實在太會捉弄人。他先前還在幸災樂禍,覺得喬安國際怕會直接破產,誰知此時他不得不求到陳微瀾頭上,著實太過狼狽。

  不,自己決不能後退。既然方纖纖都已經默許此事,高安城決不能辜負她的期望。

  看到等情形,兩邊集團的高層對視一眼,極有默契地起身離去。就連喬甯康與高安城擦肩而過,也沒有見到高安城有任何反應。

  陳微瀾原本端坐在椅子上,忽然抬眸說話了:「還請喬總與穆助理留步。」

  得到許可之後,喬甯康倒也沒有推脫。他帶著左溫選了稍遠的地方落座,顯然並不想參與進他們之間的私事。

  「還有商姐,你也一併留下。」

  女職員只詫異片刻,就落落大方地坐下了,並沒有半點局促之意。她還一併關上了會議室的大門,著實極有眼色。

  整間會議室內,寂靜得可怕。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接討好陳微瀾,實在讓高安城為難不已。

  而現在並沒有其他辦法,能夠解決此事。人被逼急了,什麼下限與尊嚴都能被拋開。

  高安城閉了閉眼,仍是風輕雲淡地說:「微瀾,我後悔了。」

  這句話說出,陳微瀾就略微睜大了眼睛,很是驚異的模樣。

  看到她此等反應,恰恰證明了高安城之前的猜想,陳微瀾對他餘情未了。

  所謂與喬安國際合作一事,不過是陳微瀾為了報復自己,一賭氣做出的決定罷了。

  刹那間,高安城既是放鬆又是不快。這種心機與手腕,真是和純白善良的方纖纖半點都不一樣。

  如果有可能,高安城恨不能直接扇陳微瀾一巴掌,看她再敢以愛之名威脅自己。

  高安城竭力維持平靜表情,仍是睫羽低垂道:「我不該與你解除婚約,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他拼命催眠自己,將眼前的陳微瀾當做方纖纖,由此才能這般深情款款地說出一席話來。

  就連高安城自己,也不由被他的話語感動了。

  許久之後,還沒聽到陳微瀾的回答,高安城在心中說服自己,想來陳微瀾定是激動得不能自持,更是險些暈倒,所以才不敢應答。

  高安城又耐心地等待片刻,也給陳微瀾收拾心情的時間,隨即緩緩抬起頭來。

  誰知他瞧見的一幕,就讓高安城手指一緊。陳微瀾正關切地看著那名女職員,微微揚眉道:「商姐,還疼嗎?」

  儘管女職員的腳踝已經腫起很高,她卻微笑著搖了搖頭:「多謝陳總關心,我沒事。高總剛才也是太過著急,才不小心推了我一下。」

  高安城如何聽不出,這女人是在落井下石?

  這人雖然表面上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卻能做出這種陰損事情,真是和陳微瀾一模一樣。

  但高安城剛想開口,就發現自己根本辯解不了。的確是他不經意推了那女人一下,走廊還有視頻監控,想否定都無從談起。

  直到此時,陳微瀾才將目光移到高安城身上。

  她眼睛微微眯起,其中似有無盡寒芒與鋒刃:「如果真如高總自己所說,你到了陳氏聯合是想同我維持婚約,你就不該做出這種事情來。不管是擅闖會議室也好,推傷我的員工也罷,一切都是無禮至極的表現。」

  「高總,請你就此事給出解釋。」

  雖然陳微瀾話語輕柔,高安城卻聽出了那背後的森然意味。

  想來小人得意,不過就是如此。高安城將手指捏得極緊,才能強忍下發怒的念頭。如果不是陳微瀾捏住了高安城的軟肋,自己又豈會如此低三下四。

  高安城沉默刹那,終於僵硬地行禮致歉道:「我之前太過著急,讓商小姐受了傷,對此十分抱歉。」

  「這張支票,權當我給商小姐的醫藥費。」

  一字一句,高安城都說得無比艱難。他將支票推給那女職員,她倒也十分痛快地接受了。

  也許如此賠罪,讓陳微瀾十分滿意,她逕自吩咐道:「商姐,你到醫院去看看吧,我放你三天病假。」

  那名女職員剛走出會議室,高安城就迫不及待地發問了:「微瀾,關於我之前的提議,你如何考慮?」



第85章

  在高安城想來,陳微瀾聽見自己的承諾後,一定會欣喜若狂,連連點頭答應下來。

  誰知他等待了許久,那女孩一雙烏黑眼珠仍舊是淡然而溫潤的,無悲也無喜。

  此時的陳微瀾,整個人仿佛是一座精美冰雕,沒有半點感情。她所有心潮澎湃都被掩埋在厚厚的冰層之下,就算高安城也不能一眼看穿。

  刹那間,高安城忽然覺得有些莫名悵惘與悲哀。

  他不禁想起過去,陳微瀾總是不遠不近跟在他背後,只要他一個眼神一句話,整個人就仿佛被點亮了一般灼灼發光。

  可現在面對高安城時,陳微瀾卻能如此反應靜默,就連表情也是毫無波瀾。

  究竟是那女孩已經看穿所有不屑一顧,還是陳微瀾故意拿腔捏調,非要自己表現得足夠低姿態才肯原諒自己?

  此等猶疑淡淡漂浮在心間,讓高安城莫名生出危機之感。而陳微瀾說出的下一句話,立時讓高安城安心了。

  「如果你要與我重新訂婚,方小姐又該如何處理?」陳微瀾細白手指繞著一縷髮絲,似是問得漫不經心,又似志在必得。

  是了,必定是後一種情況,高安城心中狂喜。

  陳微瀾必定愛極了自己,否則也不可能如此表現,甚至主動考慮清掃兩人之間的障礙。

  這些大小姐就是麻煩,明明沒有多愛自己,還偏偏要求雙方感情如一從不出軌,高安城暗中嗤笑一聲。

  可惜陳微瀾盼望的事情,今生今世都絕不可能成真。自己早已與方纖纖說好,如果陳微瀾太過逼迫,他們二人暫時分手都可以。

  等到以後時機寬泛,高安城大可與方纖纖再續前緣。他只需要暫且忍耐一段時間,等到高氏集團順利吞併喬安國際之後,陳微瀾就再沒有半點用處。

  到時不管高安城離婚也罷,冷戰也罷,反正陳微瀾絕不會有半點好結果。

  儘管心中謀劃千萬種,高安城面對陳微瀾時,仍舊是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來見你之前,我已經與方纖纖直接分手。」

  「她在我心中,不過是一個看上我的錢庸俗女人罷了。這種人大街上一抓一大把,怎麼能和你比較。自從飛機上與你重逢之後,我越想越後悔。」

  「微瀾,你也明白我是多驕傲的人,平時絕不肯輕易低頭。如果不是為了你,我也不會如此拋棄自尊。」

  陳微瀾緩慢點頭,指尖輕輕叩著桌面,聲響清脆。她不置可否地揚了揚眉,既未表態也未否定,而是聲音輕快地說:「既然這樣,你就當著我的面,給方纖纖打個電話。」

  「把你方才和我說的話,一五一十全都告訴方纖纖,如此我才相信你。」

  這無恥的女人,真是心思縝密極了。高安城暗中攥緊手指,險些一口氣提不上來。

  「在方小姐眼中,想來我是破壞你們愛情的第三者,一個卑鄙無恥的女人。」陳微瀾歎了一口氣,倒有些惆悵模樣,「誰叫我這麼喜歡你,為了你也能捨下臉面。」

  「我也希望,安城你不要辜負我的期望。」

  再明白不過的暗示之意,高安城聽得渾身一抖。他算是明白,如果今天不當著這幾人的面與方纖纖徹底了斷,陳微瀾怕是絕不會善罷甘休。

  真是記仇又可惡的女人,非要將事情鬧得不可開交才甘心。高安城思考刹那,沖著喬甯康與左溫揚了揚下巴:「請這兩位出去,我與你之間的事情,並不想讓其餘人聽見。」

  陳微瀾歪了歪頭,雪膚烏髮紅唇,極近妍麗又素雅無比。她兩瓣唇微微開啟,殘忍而淡漠地說:「不行,因為我不喜歡。我需要有其他人見證,才能鼓足勇氣,安城可是怪我?」

  不喜歡,這算什麼莫名其妙的理由,高安城不禁瞳孔收縮。他與陳微瀾沉默對視一刹,雙方誰都沒有讓步。

  終究是高安城率先移開視線,他撥出方纖纖的號碼時,就連手指都在顫抖不已:「喂,是方小姐嗎?」

  「安城,你怎麼來電話了?」方纖纖的聲音中,還帶著幾分欣喜之意,越發讓高安城情緒激蕩。

  一聽方纖纖的回答,高安城就知道事情壞了。他深吸一口氣,冷靜淡漠地說:「我已經與微瀾重新訂婚,從此不會與你再有半點瓜葛。」

  「我已經徹底看穿你了,你不要再抱有幻想,試圖通過勾引我當高家的少奶奶,今生今世都不可能。」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高安城仿佛整顆心都在流血。他難以想像,滿懷欣喜的方纖纖聽到這些話後,會是怎樣的心情慘澹。

  那女孩必會淚流滿面,整天吃不下睡不好,時時想著自己的殘忍舉動,脆弱無辜仿佛一簇百合花。

  沒關係,等到他順利搞定陳微瀾後,大可暗中找個時間將方纖纖約出來,再逐一解釋清楚。

  以方纖纖如此善解人意的表現,她必會原諒自己。高安城竭力裝出一副平靜模樣,甚至有心情對陳微瀾笑了笑:「微瀾,現在可以了吧?」

  「手機,把你的手機給我。」陳微瀾直接伸出手,細白掌心攤在高安城面前。女孩一雙眼睛更是鎖死了他,不肯眨動半下。

  真是先前那件事,對陳微瀾打擊太大,讓她從始至終都不肯相信自己。她現在這樣的舉動,和一個時時盯著男朋友疑心他出軌的人,有什麼區別?

  刹那間,高安城覺得他仿佛吃了蒼蠅一般噁心。

  自己最渴望的就是自由,誰知陳微瀾偏偏玩了這麼一出。即便是方纖纖,也不敢如此干涉高安城的私人交往,只純善溫柔地貼過來,自己也心甘情願將所有注意力傾注在她的身上。

  獨獨陳微瀾,敢肆無忌憚地踩著他的底線,逼迫高安城認輸。

  似是察覺到高安城的猶豫之意,陳微瀾越發無辜地眨了眨眼睛:「安城,難道你不願意我嗎?我們不是未婚夫妻麼,為什麼你會對我如此冷淡?」

  「不是我信不過你,而是情況太過難堪。先前你與我解除婚約之時,整個京安城都知道,我被一個家世普通的大學畢業生搶了未婚夫。」

  「你也該替我考慮一下,如果再出現一個方小姐,我又該怎麼辦?」

  高安城覺得自己臉上火辣辣的。陳微瀾當著自己對手的面,若有若無地貶損自己,實在太過難堪。

  但他不妥協又能如何,難道眼睜睜看著高氏集團直接破產麼?

  沒關係,就算自己交出手機之後,自己的助理也會記得方纖纖的電話號碼。等到一有時間,他就會再次安撫方纖纖。

  懷著此等複雜心情,高安城將手機交了出來。

  誰知陳微瀾看也不看一眼,逕自取出手機卡與儲存卡扔進垃圾桶,動作迅捷無比,甚至連高安城也來不及阻止。

  「沒關係,你的手機雲端一定有備份,並不會耽誤你談生意。」陳微瀾輕描淡寫地說,「我不過是氣不過這口氣,暫且報復一下罷了。」

  女孩烏黑眼珠一瞬不瞬:「安城,你之前傷我有多深,你真的明白麼?你平時總說,我太過拘束古板,整個人仿佛是紙片人一般,沒有半點生機與活力。」

  「事後我想了很久,覺得你說的話有道理。也許就是因為我太過死板,才會讓你喜歡上方纖纖。為了將來不重蹈覆轍,我決定改變一下。當一個刁蠻任性的女朋友,豈不是更合乎你的心意?」

  高安城渾身一僵。

  如果說他覺得陳微瀾身上,還有半點可取之處,就是她一向識時務知進退,絕不會給自己添半點麻煩。

  方纖纖上不得檯面,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之前他們交往的過程中,高安城圈子裡的朋友,每每會對方纖纖不得體的舉動嗤笑不已,半點也不客氣。

  如果陳微瀾也變成這等模樣,高安城倒是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陳微瀾好像覺察到他的猶豫之意,手一松就將他的手機扔在地上。啪嗒一聲脆響,螢幕還沒碎。

  女孩極為不滿地搖了搖頭,撿起手機又摔了第二次,動作優雅而從容,好似一點也沒有生氣般。

  高安城被哽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就這樣眼睜睜看著陳微瀾接二連三摔了五六次,才把那台手機螢幕摔得粉碎。

  瘋了,陳微瀾一定是瘋了。高安城喉結顫抖,越發寂靜。

  「都說結婚之前要開誠佈公,那我就把自己最差勁的一面暴露在你面前。如此一來,安城你是不是仍然願意娶我?」

  陳微瀾的眼神如月光猶如湖泊,清清朗朗毫無遮掩,其中沒有半點瘋狂之意。

  原來她是在考驗自己,高安城瞬間了然。

  事已至此,信與不信根本不重要他有些苦澀地點了點頭:「不管微瀾你性格如何,我都想與你結婚,今生今世都不會後悔。」

  這句話說得實在漂亮,深情而鄭重。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明明是陳微瀾很久以前夢想的事情。

  那時的自己,哪知道她喜歡的男人如此淺薄又無恥。

  陳微瀾忽然覺得有些倦怠,她後背輕輕靠在椅背上,長睫微微顫抖。

  「你究竟是為了我這個人,還是為了陳氏聯合?」女孩眼睛霍地睜開,眸光湛湛沒有半點遮掩,好似洞穿了高安城心中所有掩飾。

  「我自然是為了你……」

  陳微瀾搖了搖頭,輕笑道:「謊話,我一點都不相信。沒想到事情發展,當真和穆助理料想得一模一樣啊。」

  「他說只要陳氏聯合與喬安國際合作的消息一放出,你就會殷勤主動地來找我。不管我做出怎樣過分的事情,你都不會生氣半點。現在看來,事情可不就是如此麼。」

  怎麼這陰魂不散的人,至今還沒死?高安城強壓住表情,裝作不經意般斜了左溫一眼,發現那青年根本沒看他,也許是不屑看他。

  「以前我只想著溫柔順從,畢竟你我青梅竹馬,總有一天你會被我打動。」陳微瀾表情淡淡,說出的話也沒有半點情緒,「現在看來,是我太過天真。」

  「你之前與方纖纖交往的時候,可曾顧及到我這個未婚妻的感受?整個京安城都把我當做笑話,硬生生被別人撬了未婚夫,還不知道半點。我那時全心全意地相信你,甚至不惜與自己最好的閨蜜撕破臉。」

  「而你回報給我的,就是在飛機上與方纖纖調情親昵。就連解除婚約的時候,我也沒看出你有半點捨不得。可惜風水輪流轉,現在是你求我。」

  高安城心中咯噔一聲,仍是竭力辯解道:「微瀾,你誤會了。我之前被方纖纖迷住,現在早已看穿她的真面目……」

  「在你與我訂婚後,是不是想勸說陳氏聯合違反與喬安國際的協議,直接撤資?」

  這句話戳穿高安城所有打算,他被哽得一愣。原來陳微瀾早就看穿自己所有心思,偏偏並不直言。

  這女孩如同耍猴一般,看著自己如此表演故作深情,一顆心仍是波瀾不驚堅定極了。

  自己的所作所為,在這三人眼中,豈不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與喬安國際的合作,既是我的決定,也是整個公司的決定。高氏集團背棄協定,不代表陳氏聯合也會如此。你不是想借此機會,讓喬安國際直接破產麼,我偏偏要和你對著幹。」

  一字一句,陳微瀾都說得輕柔和緩,半點怒氣都沒沒有。殊不知這一幕看在高安城眼中,讓他的心徹底涼了。

  在他心中,陳微瀾僅存的美好之處,終於徹底消失不復存在。

  現在的陳微瀾,徹徹底底變成了他最討厭的那種女人。看似矜持優雅弱不禁風,實則卻能輕易洞察每一絲疏漏之處,讓高安城暗恨不已。

  「你變了。」高安城眸光一冷,驟然收起了所有卑微姿態,「你不再是以前的你,我也不必強求。」

  「記住了,陳微瀾,是我第二次拋棄你。」

  普通女孩聽到這這句極傷自尊的話後,必定會惱怒不已甚至痛哭流涕。誰知陳微瀾只點了點頭,漫不經心道:「是是,你拋棄了我。高總可是滿意了?」

  一時之間,高安城心緒複雜至極。他本想借此試探陳微瀾,如果對方稍有惱怒與不甘,他都會死纏爛打到底。

  為了挽救高氏集團,區區自尊又算得了什麼?

  而陳微瀾這等反應,恍如高安城用盡全身力氣的一拳,砸在了棉花上,輕飄飄沒有半點著力之處。

  高安城最後一絲僥倖之意徹底消失,他算是明白,陳微瀾真的不在意他半點。

  陳微瀾俯身拾起手機卡與儲存卡,又開了一張支票,將其遞到高安城手上:「原物奉還,支票上的錢就當我賠高總的手機。」

  高安城任由那張紙條從他指縫滑落,只死死盯著左溫不放:「穆吉昌,都是你幹的好事。你對我因愛生恨,就乾脆攪亂我的好事。」

  「我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對你心生好感。」

  一直冷眼旁觀的左溫,平平淡淡「哦」了一聲,簡直不能更氣人。他這等反應,又與陳微瀾有何區別?

  「不勞高總費心,之前十幾年,只當我識人不清。」左溫面色沉靜,將他與喬甯康牽在一起的手展示給高安城看,「多謝高總辭退我,否則我也不能如此巧合,碰上自己真正喜歡的人。」

  儘管知道左溫在做戲,喬甯康仍是忍不住攥緊了他的手。他能聽到這人親口承認此點,就已甘之如飴。

  「多謝高總。」喬甯康點了點頭,「我也十分感激你。」

  高安城冷笑了,他剛想罵這兩人是一對噁心至極的同性戀,就讓左溫平平淡淡說出的話驚得一怔。

  「高總這等低三下四的樣子,像不像一條狗?」

  即便說出這等惡毒話語時,左溫仍是平靜淡然:「你為了陳氏聯合拋出的骨頭,又是作揖討好又是搖尾巴,真是有些可憐。」

  刹那間,高安城熱血上頭再難忍耐。他大步上前,剛想狠狠給左溫一拳,就被站起的喬甯康擋住了。

  那人居高臨下地俯瞰他,眸中森然冷光湛然。那冷光好似化作劍鋒,平而直地遞到他脖頸裡,熱血噴湧而出。

  高安城甚至能聽到血液噴濺而出的聲音,聲響緩慢而滲人,讓他一顆心都跟著緊繃而起。

  在那一刹,高安城仿佛死過無數次,恍恍惚惚不知今昔與昨日。他情不自禁倒退一步,甚至沒來得及撿支票,就倉皇而去。

  倒是陳微瀾注視著他的背影,有些微微的同情與不忍。可她眨了眨眼後,仍是那般風輕雲淡。

  還是左溫說得對,居高臨下戲耍過高安城一次後,自己就能將他從心中徹底抹去。

  有仇報仇,何必壓抑自己。陳微瀾向來不是柔順之人,也根本不必磨平自己的棱角,非要攀爬于高安城身上。

  不管姿容還是家世,陳微瀾都不遜色於任何人,何必活得那般卑微與可憐。

  高安城一回到高家,就被祖父直接軟禁了。他似是不滿意陳微瀾拒絕婚約的決定,覺得必定定是高安城認錯的態度不夠謙卑。

  縱然高安城極力辯解,祖父都不相信他半點。高安城不光沒機會給方纖纖電話,就連上網的時間也被嚴格限制。

  好像高家人把所有過錯都歸結給方纖纖,覺得是這卑劣的女人帶壞了高安城。祖父甚至自作主張見了方纖纖一面,他們二人談了什麼,高安城根本不知道。

  他只知道祖父回家之後,話語平靜地說了一句「什麼都解決了」,簡直讓高安城渾身發寒。

  似是看出他驚懼不已,祖父又補充一句:「那女孩收了五百萬支票,心甘情願地前往國外,甚至沒提你半點。」

  不可能,一定是祖父在詐他,高安城失魂落魄。

  纖纖是那麼純潔美好的女孩,絕不是區區五百萬就能打發的人。和他們之間無價的愛情比起來,縱然幾千萬上億,方纖纖也不會妥協。

  可還沒等他問出口,祖父就不耐煩地揮揮手,自有管家將他請出房間。

  隨後幾日,高安城仍舊得不到方纖纖的消息。為了讓他與陳微瀾再續婚約,祖父甚至不惜親自出面拜訪陳家。

  高安城一向養尊處優,整個高家也處於京安城頂端,什麼時候需要這樣低三下四?

  更何況陳微瀾前幾天還堅決地拒絕過自己,現在眼巴巴湊上去豈不是太過難堪?儘管高安城想要抱怨,但祖父一個輕飄飄眼神,就讓他根本說不出話來。

  而高安城就這般頹然地與祖父在陳家書房等了很久,陳微瀾的父親才姍姍來遲。

  儘管他與祖父寒暄時的態度禮貌而客氣,高安城仍就能聽出他話中的疏遠之意。

  每當祖父一提到重新訂婚後,那人就裝作十分為難地皺了皺眉,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

  如此兩次三番,拒絕得不留痕跡又十分禮貌。

  就連祖父提出用高氏集團部分股份,換得陳氏聯合違背合約,那人也只是輕描淡寫地搖了搖頭。

  「陳氏聯合一向注重名聲,也十分看好那相信專利的前景。之前主動與喬安國際合作,不光是小女自己的決定,也是董事會再三商議之後,才慎重決定的。」

  祖父聽了這話後,沒有再勸說半句。他乾脆俐落帶著高安城離開陳家,甚至一點火氣都沒有。

  就連對方頗有諷刺意味的「下次再來」這句客套話,都被祖父直接地忽略了。

  從那之後,高安城又重新恢復自由。他迫不及待地給方纖纖打電話,只得到一句停機的冰冷提示音。



第86章

  高安城頹然地靠在椅子上,整個人恍如失去了靈魂一般,再無半點神采。

  祖父所說的一切,高安城並不相信半點。只要方纖纖主動解釋一句,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相信她。

  可他最後得到的,不過是一句冷冰冰的關機提示,既沒有告別也沒有眼淚。一切和高安城料想中的情形,全然不同。

  不光是陳微瀾高高在上地戲耍自己,方纖纖也消失得無影無蹤,而高氏集團也正處於風雨飄搖中,前途未蔔。

  諸多壞事情堆積在一起沉悶醞釀,隨時都會驟然爆發。高安城閉了閉眼睛,厲聲喝道:「助理,進來!」

  誰知走進的那人,並不是高安城的上一位助理。

  高安城眉頭一皺,直接詢問說:「上次那個助理呢?」

  「王助理已經辭職,接下來就由我接替他的空缺。」中年男子略微退後一步,又輕聲詢問,「高總有何吩咐?如果您暫時無事,不如先召開會議,商討一下公司的前景如何?」

  高安城心情依舊煩躁無比,立時冷冷斜了那人那一眼。這人姓甚名誰有何身份,他不過是自己花錢養的一條狗,也敢對他指手畫腳。

  還未等高安城呵斥他,那中年男子又輕飄飄地說;「老太爺對您十分擔心,也希望我督促您一下。」

  原來是祖父安排的人,難怪如此肆意妄為。

  高安城滿腔怒氣立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狠狠砸了一下桌子,命令道:「出去,我叫你出去。」

  即便被頂頭上司如此苛責,那人也沒有半點惶恐之意。他欠身微微一躬,仍是禮貌非常:「高總這種沉不住氣的表現,我會一五一十回報給老太爺。」

  好一條咬人的毒蛇,不動聲色間就把控全域。高安城覺得自己處處受限,再沒有一點自由。

  他越發想念方纖纖,如果那女孩還在,她必能安撫自己心中每一絲狂躁情緒。

  可惜方纖纖被祖父逼走了,他甚至沒來得和她告別。

  「如果高總想問方小姐的聯繫方式,恕我也無能為力。」中年男子已經走到門邊前,忽然漫不經心地回頭了,「老太爺要我傳話,希望您早點斷了不該有的念頭。高總不如好好調整一下心情,這樣明天與袁小姐相親時,也能表現出眾。」

  相親?祖父究竟把自己當成什麼,居然肆無忌憚地用自己的婚姻當成籌碼。

  是不是不管誰能拯救高氏集團,祖父就恨不能把自己賣給那人?想不到祖父居然這般心狠,當真說做到撤了自己高氏集團總裁的職權。

  雖然現在高安城還掛著一個虛名,可他已經全無自由。高安城又狠狠錘了錘桌子,抓起手邊的煙灰缸直接向中年男子砸出。

  誰知他扔出的煙灰缸砸在了門上,中年男子早已合上門走得遠遠的。從小到大,極少有人能夠這般惹怒他,這中年男子恰巧就是第一個。

  而不順心的事情,還不只這一件。在祖父的威逼之下,高安城心不甘情不願去見了所謂袁小姐一面。

  他以往對這女孩沒有半點印象,袁小姐的家世不光比高家略遜一籌,長相也不是高安城喜歡的類型。

  高安城根本提不起興趣,全場敷衍了事。而袁小姐從始至終,仍是那副笑盈盈極有涵養的模樣,倒和陳微瀾有些相似。

  可惜獨獨只有這點相似,她的長相比陳微瀾遜色不少。高安城恍惚覺得,還是陳微瀾更好一些。

  固然方纖纖是他心頭的白月光朱砂痣,陳微瀾也一直是高安城理想中的妻子典範。此時見到一個殘次版,難免覺得心氣不平。

  為了完成祖父交代的任務,一餐飯吃完之後,高安城還主動提出送袁小姐一程。

  高安城難得這般主動,卻被袁小姐不冷不熱地拒絕了,越發讓高安城暗中罵了兩句不知好歹。

  事後高安城從祖父那裡得知,袁小姐也一併乾脆拒絕了雙方訂婚的請求。高氏集團與袁家商談的合作方案,也被直接否決。

  世人一貫捧高踩低,高氏集團不過略微落魄些,他們就巴不得裝作根本不認識高安城。

  情況在喬安國際控告高氏集團之後,就變得糟糕至極。先前高安城的計畫,本可算是萬無一失,他偏偏估計錯了各家公司的反應。

  高安城沒想到喬安國際如此有聲望,更沒想到陳家會出手攪亂他的計畫,硬生生讓喬安國際起死回生。

  如果高氏集團勝了還好,商場如戰場,誰也不會指責高安城使的手段太過低劣。到時整個京安城的公司,不光會將已經破產的喬安國際遺忘乾淨,還會湊上來討好整個高家。

  偏偏高安城敗得太慘,之前高氏集團撕毀協議的行為,也成了背信棄義的不堪舉動。這樁事情實在影響太壞,就算高氏集團竭力施加輿論影響,也不能挽回。

  更為不幸的是,高氏集團之前買通拆遷戶誣陷喬安國際一事,也被知情人在網上爆出,著實證據確鑿無可辯解,任是誰都無法否認。

  如果說這等消息,不是高氏集團內部人員透露出去的,高安城都不會相信。

  線民們原本已經遺忘了這件事,不鹹不淡唾棄一下拆遷戶弄虛作假誣陷人也就罷了。誰知現在事情竟有翻轉,背後也有天大隱情。

  高氏集團居然玩弄輿論,讓所有不知情的線民當了一回壞人。被人愚弄的感覺,怕是誰都不能忍受,霎時間群情激奮。

  不光是高氏集團諸人在網路上被罵得極慘,還有一些人在高氏集團樓下尋釁滋事。之前喬安國際遭遇的一切,全被原封不動地加諸于高氏集團身上,情況更是淒慘無比。

  只這兩樁事情,還不算完。

  之前已經辭職的那名王助理,忽然爆出了自己的病例與醫療收費單。他不光被高安城那一下砸成腦震盪,還有十分嚴重的外傷。

  誰知高氏集團不光沒有報銷他的醫藥費,反而威脅那名助理要他主動辭職。如果他將這件事爆出來,高氏集團就讓他在京安城找不到工作。

  高氏集團總裁打人一事,不過短短幾個小時,就在網路各大媒體傳播開來,熱度久久不散。

  不少網友嘲弄高安城,說富二代品行惡劣打傷手下員工,還宣稱讓手下人在京安城混不下去,真是隻手遮天,太過囂張跋扈。

  由此想來,之前高氏集團買通拆遷戶,還光明正大地違背合約,簡直是整個商界的敗類。線民們也採用了之前對付喬安國際的辦法,自發抵制起高氏集團旗下所有產品,刹那間高氏集團股價一路下跌。

  而喬安國際依照合約,對高氏集團提出控訴索賠合約金一事,更是得到不少線民的關注。法庭判決高氏集團敗訴,簡直一點意外都沒有。

  高家為了湊齊那筆違約金,忙得焦頭爛額險些資金鏈斷裂。如果不是高祖父早就料到此點,整個高家怕是就此一敗塗地。

  事情發展至此,還沒完。原本高祖父準備,趁著大小股東拋售高氏集團股票的機會收回股票,由此略微挽回頹勢。

  誰知好幾家公司好像早有默契一般,開始直接狙擊高氏集團的股票。任憑高家如何補救挽回,都無法逆轉頹勢,最終高氏集團只能無奈地宣佈破產。

  一連串意外與變故,就發生在短短一個月間,高安城最後搬出高氏集團所在的大樓時,難免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為了減輕負擔,高氏集團裁剪了絕大部分員工,自然也用不到這樣氣派的幾十層大樓。

  已經創立了三十餘載,聲名顯赫的高氏集團,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光如此,高家甚至不得不變賣家產,只為了還清債務。高祖父也因此病倒,再無之前精神抖擻的勁頭。

  為了維持高氏集團,高安城不得不求到他那些親戚頭上。可恨的是,那些人明明沒有受到多大波及,卻故意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高安城吃了無數閉門羹。

  他從之前生活優渥的總裁,變成此時這個落魄而可憐的人。恍如大夢二十多年,刹那間就此清醒。

  高安城不敢再想太多,他專心致志陪在祖父身邊,只珍惜自己最後一名在世的親人。

  他恍然發現,自己早已經將方纖纖忘在腦後。和廣袤而悲苦的世界比起來,區區一個方纖纖又能算得了什麼?

  如果不是之前自己太過肆意妄為,傷了陳微瀾的心,高安城也不必落得這般狼狽地步。

  都說女人是禍水,高安城現今深刻明白這一點。他之前對方纖纖滿腔柔情,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更因此暗恨方纖纖太過薄情。

  高安城靜默地望著昏沉睡去的祖父,整個人都呆呆愣愣不知如何是好。直到有人在門外輕輕敲了三下,他才回過神來。

  而進來的人,就是高安城此時最不願意看到的人。他絕不相信,高家落得此等下場,與左溫沒有半點關係。

  誰讓左溫是喬安國際的員工,喬甯康下令狙擊高氏集團股份,他豈能不知情?

  只看在高家養了他許多年的份上,左溫也該暗中透露些消息,即便為此賠上一條性命,都不算過分。

  「你來幹什麼,生怕祖父還活著好,非要將他氣死不可麼?」高安城冷聲質問。

  「叛徒走狗,背信棄義之人。只找到了新主子拼命搖尾巴,就不記得自己出身如何,我呸!」

  縱然被高安城如此辱駡,左溫也沒有氣急敗壞出口辱駡。他淡淡反駁道:「看到高氏集團落得這般下場,我也有些難過。高祖父當年收養我一事,我仍然銘記在心。」

  高安城警惕地抱臂後退,又嗤笑一聲:「平白無故說好話誰不會,如果真是感激無比,倒不如拿出點實際行動。」

  這些日子來,高安城簡直嘗盡人間冷暖。不管是誰來探望時,往往都是嘴上說得好聽,再不輕不重歎息一聲,並不補償他們半點。

  如此惺惺作態,又是如此虛偽。同樣的事情換做左溫,也不會有半點變化,高安城早就看透了。

  誰知接下來左溫的舉動,倒是真讓高安城狠狠吃了一驚。他竟從兜內掏出一張支票,遞給高安城說:「這張支票,就是我給高家的最後補償。」

  刹那間,高安城驚異地瞪大了眼睛。如果他沒記錯,早在高氏集團破產之前,左溫就已將高家培養他花費的費用,一五一十還給高安城。

  高安城卻對左溫惡言惡語,並沒有半點好臉色。可真到了落魄之時,還是左溫給予援助,更讓高安城難免心緒複雜。

  隨即高安城就打消了那短暫出現的念頭,覺得他仍是太過心軟。誰知道網上那些高氏集團的內部消息,是不是左溫透露出去的。

  這人表面上裝出一副謙卑恭敬的模樣,背地裡卻能做出許多陰損事情,如何能讓高安城放心得下。

  只憑這區區一筆錢,就想博得自己的原諒與好感,這算盤未免太精明。

  「你別在爺爺面前收買人心。」高安城嗤笑一聲,「你之前做過的事情,爺爺全都記在心中,任憑你如何否認,都沒有半點用處。他變成今天這副樣子,你也擺脫不了干係。」

  話雖如此,高安城卻緊緊捏著那張支票,並不鬆開半點。

  以左溫此等有恩必報的性格,想來是看在爺爺的面子上,才會如此妥協。高安城只掐准了爺爺不會以往此此事,就能成功喚起左溫的負罪感。

  自己稍微暗示一下,又何愁左溫拿不出更多的錢。誰叫左溫欠了高家一條命,即便賠上性命都不能償還恩情。

  也不知左溫沒聽懂高安城的暗示,還是他太過遲鈍,那人竟乾脆點了點頭並不說話。而後轉身就走,絕不留戀半點。

  真是莫名脾氣大,高安城簡直恨得牙癢癢。他剛想扯碎那張支票,猶豫刹那又將其放回兜內。

  高安城以往追方纖纖時,還曾大把大把撒錢,只為博得那女孩歡心。現今落得這等地步,實在讓他難以忍受。

  儘管這筆錢,高安城之前並不看在眼中,唯獨此時不能任性。他既是悲哀,有些心酸。

  左溫一出醫院大門,就看到喬甯康正在門口等著他,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樣。

  因為喬甯康容貌風度出眾,旁邊又停著一輛價值不菲的汽車,路過他的不少人大多會凝望他片刻,再徐徐收回目光。

  他們看到喬甯康眼神竟柔和一瞬,好似見到心愛之人一般,都情不自禁順著他的方向望去,又立時驚訝片刻。

  想不到這人如此風度出眾,偏偏是一個同性戀,終其一生都不可能享受到常人一般的生活,豈不太過可惜。

  而喬甯康也不在意其餘人目光。他眼看左溫來到身邊,薄唇因此微微揚起,又優雅地比了個「請」的手勢,還一併殷勤地替左溫打開車門,紳士極了。

  見到這等情形,之前不死心的人大多遺憾地搖了搖頭。而左溫並不客氣半點,直接坐進車內,仍是一句話都沒有。

  「可是高安城不知好歹,又為難你?」喬甯康淡淡地揚眉,「高氏集團已經破產,他難道還看不清自身處境如何,真讓我失望。」

  「他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是早就清楚麼。」左溫說,「正常頭腦清楚的人,也絕不會冒著違背合同的風險,非要與喬安國際解除合約。」

  身為主角,自然有任性的理由與資本。可惜高安城失去主角光環庇護後,還是認不清事實,這就有些可惜了。

  對此左溫以點也不意外。高安城從小就被寵壞了,整個高家全都圍著他轉。縱然現在受了一些苦楚,他也覺得都是其餘人的過錯。

  其實若按常理,高安城的計畫也算收益極大。只要成功之後,高氏集團所獲得利潤與違約金一比,根本不值一提。

  可惜左溫暗中謀劃許久,一出手徹底破壞了高安城的計畫,讓男主的人生徹底陷入低谷之中。

  如果事情不出意外,這原本只是高安城經歷挫折之後,再次重新崛起的一個階段。等到他徹底淬煉成熟之後,才是女主值得託付終身的那個穩重的總裁。

  可惜左溫絕不會給高安城清醒的機會,他也一向不是什麼寬容大度的人。他先前之所以額外給高家補償,一部分原因就是替原主償還高祖父的恩情,由此了斷所有因果。另一部分原因,就是讓高安城仍舊自我感覺良好,由此永遠學不會反省與自持,最終一步步踏入陷阱。

  主角高安城的前途,早已被左溫拿捏在手中,他輕而易舉就能望見高安城的下場與結局。

  而隱居背後操縱他人命運,才是左溫最喜歡幹的事情。可惜之前他綁定了系統3022,固然多出很多便利,也有不少限制。

  為了達成系統3022的要求,左溫不得不親自上陣,狠狠打臉男女主角,簡直有些膩煩。這次左溫順利佈局順利收尾,風險不大又十拿九穩,也讓他隱隱有了許多新想法。

  左溫低頭望著自己的掌心,掌紋交錯複雜難明。若論命途。原主註定一生坎坷無法得償所願。

  而現在左溫成功逆轉天命之後,原主的命運也跟著一併模糊不清起來,倒也十分有趣。

  以往左溫從未想過,系統3022為何總讓他逆轉天命打臉主角,現在左溫有了模糊的猜想與計畫,就等到這次一併實踐。

  刹那間,喬甯康覺得左溫有些寂寞。雖然只是淺淡的一縷,卻好似最堅韌的絲線,扯不碎剪不斷。

  那是他始終無法觸及的地域,始終籠罩著層層迷霧,而左溫拒絕他前進半點。

  任是誰看到左溫此時的表情,也只會把他當成一個普普通通的青年,至多容貌出眾些。

  別人談起左溫,大多會將他歸結為自己的助理,一個好運氣得到喬甯康青睞的人,這一切喬甯康都心知肚明。

  如果京安城的富豪圈子知道,就是左溫一手策劃使高氏集團逐步破產,那些人又會有何想法?

  僅憑那一筆啟動資金,左溫竟能做到這個地步。也不知他天生如此,善於佈局揣測人心,還是這人早已歷練了千百年,才有一雙看透世情與人心的眼睛。

  恰在此時,左溫聲音輕緩地說:「喬總可是害怕了?你害怕我對喬安國際出手,由此讓你多年心血毀於一旦。」

  他一雙眼睛灼灼發亮,好似見到了獵物的狐狸,又似一隻追著毛線球跑的貓。

  喬甯康望了片刻,就直接否認道:「我不怕,根本不怕。如果你想要喬安國際,我就將自己股份全都交給你,我也能省些心思。」

  這回答並未讓左溫舒展眉宇,恰恰相反,他聲音平直地說:「如果是以前,我沒准還真想狠狠坑你一把。看你模樣落魄又淒慘,才開心。」

  「現在我暫時心軟,放過你一次。這一切是非輸贏,等到下次再一併清算。」

  又是這種似是而非的話,喬甯康根本不懂左溫在說什麼。好在他一向懂得,什麼時候應該執著,什麼時候又應該放開。

  他只略微揚了揚眉,伏在那人耳邊輕聲說:「不管如何,我都覺得自己比高安城幸運得多。聘請你當私人助理,是我今生最英明的決定。」

  誰說這太虛劍修不會講甜言蜜語,再耿直固執的人,在小千世界中歷練了好幾次,也學會進退應對。

  左溫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心中卻暗自有了決定。

  還沒完,一切根本還沒完。高安城以為此時就是他的人生低谷,卻根本不明白,真正淒慘的前途,在將來等著他。



第87章

  高安城接下來的日子,仍舊不大好過。

  祖父尚在昏迷之中,每一天的醫療費就花費不小。如果沒有左溫及時給出的補償,他怕是真要舉借外債才能支撐下去。

  陸陸續續又有祖父以前的熟人來探望他,大多別有用心地歎息一句又搖搖頭,說一句節哀順變。

  好似他們早已斷定,祖父必定要死,而高安城偏偏不信邪。他每天守在祖父床前,只待能第一刻能見到祖父睜眼的模樣。

  高氏集團驟然傾頹之後,高安城不光失去了前進的方向,整個人也開始頹然無比。他覺得自己太過無能,又覺得好似全世界的人都在和他作對。

  這樣渾渾噩噩的日子,足足過了十幾天。待得高祖父終於睜開眼睛後,高安城簡直欣喜若狂。

  隨後高安城心中就是猛然一悸,他忽然想起迴光返照四字,現在看來可不就是如此。

  如果他失去世間最後一個親人,高安城又要如何找到前進的方向?他不由攥緊了老人那雙滿是皺紋的手,垂下頭不肯說一句話。

  高祖父眼皮顫抖片刻,聲音輕細:「我怕是活不久了,你也要早有打算。你一向年輕氣盛,因此吃了虧,我也不意外。」

  「好在我早留了後手,在祖宅的暗櫃中,留下了一筆錢應急,密碼就是你的生日。那筆錢雖然不算太多,也能讓你一生安穩地活下去。也許你想東山再起,也許你想平庸一生,全看你自己的選擇。」

  老人的聲音虛弱無比,高安城唯有將耳朵貼到他的嘴邊,才能聽清祖父說些什麼。

  似是心願已經了結,高祖父說完最後一句話後,就直接咽了氣。

  刹那間,高安城不由面色難看地磨了磨牙。如果早知祖父留有後手,又何必求到其他親戚頭上,還落得一個到處被嘲諷的下場。

  他心中不光有懊惱與不快之意,一併還有淡淡的欣喜之意。他不光高興自己還有從頭開始的機會,也開心自己終於無所顧忌,可以隨心所欲肆意而為。

  有了本錢重新開始,高安城當然不會一走了之。他選擇再次創業,從頭開始打造高氏集團,不光會成功復仇歸來,還要讓之前瞧不起他的人也一併後悔。

  為此高安城不惜低下頭來,開始招聘職員尋找合作夥伴。也許是高家過去做得太過分,許多負責人一見到高安城就婉言拒絕,甚至不給高安城陳訴合作理念的機會。

  高安城算是真正嘗到,處處碰壁是什麼滋味。而他心中對於喬甯康與左溫的憎恨之意,情不自禁又加重一分。

  他不光想重回巔峰,還要一併搞垮喬安國際,讓那一對狗男男也嘗嘗破產與被人鄙夷的滋味。

  好在高安城自身能為出眾,終於有一家公司肯與他合作。儘管老闆並未出面,只看他聘請的代理人,就是業界出名的精英。

  有了這家公司扶持之後,高安城的事業也開始緩緩步入正軌。雖然與之前高氏集團的利潤無法比較,但也是高安城實打實的成績。

  高安城生平第一次,品嘗到了成功與奮鬥的滋味。一點點向上攀爬,每每以為自己到達頂峰,前面就有更遠的目標正對他招手。

  他不光覺得自己終於有了奮鬥的方向,也覺得蒼白無力的人生也開始發生變化。這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生活,讓高安城覺得既新奇又新鮮。

  最近高安城好不容易搞定了一張大單子,只差與老闆簽訂合同,就能徹底達成協議。

  這樣重要的場合,高安城當然要親自出席。誰知他剛一走進那家公司的會議室,就被一個女人吸引住了全部心神。

  那女人一頭卷髮似海藻般,慵懶而迷人。她身軀也是玲瓏有致,指尖鮮紅手指玉白,領口開得極低,隱約能看見一條溝壑不斷顫抖。

  她整個人直接趴在了一個男人懷中,嬌聲呼喚撒嬌不停。聲音甜膩無比,落在人耳中都不由讓人皺眉。

  如此豔俗的人,正是高安城以往最不屑的那種金絲雀。當他還是高氏集團總裁的時候,每每總有這種心懷不軌的女人主動湊到他身邊,妄圖吸引他的注意力。

  之前高安城會不屑地推開她們,再狠狠罵上一句「不要臉」。可現在的高安城,早已學會平靜面對一切。即便他心中再厭惡,面上的微笑仍舊沒有絲毫變化。

  可這次高安城實在忍不住了,他死死盯著那女人,甚至捨不得眨眼。

  似是覺察到高安城的目光般,那女人漫不經心地回了頭,隨後同樣僵住了。

  不管是高安城還是方纖纖,誰都沒想到他們兩人再次重逢之時,居然是此等狼狽模樣。

  身份差異時光流淌,不過區區兩年,他們兩個人都變了個模樣。

  即將簽訂合約的對面老闆,極為敏銳地覺察到他們兩人之間的變化,甚至還有心情詢問一句:「怎麼,高總和纖纖認識?」

  「我曾是高總的助理,也算有一面之緣。」方纖纖答得平靜,就連指尖都未顫抖一下。

  她逕自從青年男子懷中掙開,又抬起他的下巴,在他的面頰落下一吻:「既然你要談事情,我就不打擾你了。別忘了,你和我約好五點吃飯。」

  青年男子輕輕握著方纖纖的一隻手,眼中笑意盎然:「我當然不會忘,誰讓你是我的妻子。」

  這一幕似曾相識,已然讓高安城有些神情恍惚。

  他以往自視甚高,不光對那些輕浮至極以色侍人的女人沒有好臉色,也對從小青梅竹馬的陳微瀾不屑一顧。

  在他長達二十多年的感情生活中,唯有方纖纖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也是刻痕深深久久不會消散。

  在高安城最狼狽落魄的日子裡,也是滿懷著一口氣,想讓方纖纖對他刮目相看,才能硬咬著牙撐下來。

  誰知他們二人再次重逢後,高安城不是以往風光無比的總裁。恰恰相反,他反倒成了弱者,甚至不敢直接說出,他與方纖纖曾經交往的事實。

  更令高安城氣憤的是,方纖纖居然變成了他最不屑的那種人。俗豔無比,渾身上下都是刺鼻的香水味,再不是當年純白如花的女孩。

  高安城不斷回想他們兩人的交往的過程,一幕幕清晰無比恍如昨日。他整人仿佛丟了魂一般,詞不達意不知所云,全是助手在旁幫忙,才能順利談好這件合同。

  從那之後,高安城就刻意回避與這樁合作有關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一見到方纖纖後,就失去了所有忍耐與理智。究竟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儘管高安城早已通過迂回方式,要到了方纖纖的手機號碼,他也不敢給方纖纖打電話。就此了卻這段感情,是高安城能想出的最合適的方式。

  誰知他在一個應酬場合,竟瞧見方纖纖的丈夫身邊鶯鶯燕燕環繞。那人來者不拒肆意極了,絲毫不顧及自己已經結了婚。

  縱然高安城與方纖纖毫無瓜葛,他也不能斷然捨棄之前的那段感情。他躊躇許久之後,終於給方纖纖打了個電話,約她出來見面。

  第二次見到方纖纖時,她整個人裹在一件皮毛大衣中,越發顯得臉頰極小。她略微畫了個淡妝,似曾相識的模樣,讓高安城想起之前那個素白如花的女孩。

  高安城躊躇許久之後,終於將他看到的所有事情一一說出。他偷看方纖纖的反應,生怕她承受不住大聲哭泣。

  從始至終,方纖纖的表情都未變更過。她用勺子攪著咖啡,沒有哭泣也沒有失落,就連說話的聲音也是平而穩:「我知道他不安分,從始至終都知道。」

  「有錢人的生活,可不就是如此。夫妻倆表面和睦,實則各玩各的。高總還是太大驚小怪,簡直有趣。」

  刹那間,高安城在心中想過千百次的惡毒話語,直接煙消雲散。他甚至忘了責問方纖纖,為何會收下祖父的支票後,就不辭而別。這樣冷情的舉動,和她平時半點都不像。

  看著方纖纖素白的一張臉,高安城就不忍開口。

  「他對不起你,你不該這樣。」他沉默許久,終於輕聲說。

  方纖纖豔紅嘴唇綻開一縷笑意,一雙眼睛仍是晶亮如星:「怎麼,高總替我鳴不平?你當初捨棄我和陳微瀾訂婚時,不也是這樣。」

  「不一樣,我只真心實意喜歡你一個人。」高安城急急辯解。

  方纖纖手指一晃,輕輕笑出了聲:「有什麼不一樣,你要娶的是門當戶對的妻子,而非一個出身平庸的女孩。就算你口口聲聲說我是你的真愛,卻只能讓我當你的情人,根本見不得光。」

  「沒結婚之前,撬走別人的男朋友是一回事。當小三,又是另外一回事。前一種行為至多會被罵綠茶婊,後一種行為會被人揪著頭髮吐口水,一輩子都別想抬起頭來。原來高總所謂的愛,不過就是如此。好在我一早就看清這點,乾脆拿了支票走人。」

  「在國外留學的這段時間,我認識了現在的丈夫。他肯娶我當妻子,光明正大地與我在一起,就比高總強出不知千百倍。」

  話說到這,方纖纖一手托腮媚眼如絲,逕自嘲笑道:「可惜那位陳小姐十分聰明,沒上你的當。高氏集團因此破產,我半點都不意外。」

  真是時過境遷,半點都不一樣。方纖纖終於撕開她以往無辜的偽裝,肆無忌憚地噴灑毒液,讓高安城都不禁瑟縮片刻。

  也許這才是方纖纖真正的樣子,以往都是她的偽裝。儘管之前已然有所預感,此時高安城仍舊有些恍惚。

  方纖纖看也不看他半眼,從座位上直接站起:「想來高總也沒什麼好說的,你我就此別過。」

  下一瞬,方纖纖就僵住了。因為高安城從背後拽住了她的手,死死不鬆開。

  「我要你,不管你身份如何性格如何,我都要你。」高安城聲音嘶啞,唯有指節堅定極了,狠狠箍在她手腕,死死不肯鬆開。

  宛如天雷勾動地火,方纖纖一顆心也跟著碰碰直跳。不需要言語,只用眼神交匯,他們倆就緊緊擁抱在一起。

  隨後的時光太過短暫,每一寸都似浸了蜜糖與砒霜。越是背德越是禁忌,往往能滋生出他們之間的無盡熱情。

  畢竟誰也不是當初天真的模樣,唯有執念與不甘殘留在心間。舍不下放不開,恨不能將對方直接禁錮起來,盡此一生才甘心。

  也許是時來運轉,也許是上天自有安排。自從與方纖纖重逢之後,高安城的事業也開始變得蒸蒸日上。整間公司飛速拓展,業績直線上升。

  整個京安城,也對高安城刮目相看。誰也沒料到,高氏集團破產之後,他還能捲土重來順利逆襲。

  高安城在社交場合如魚得水,以往對他不屑一顧的人,又重新殷勤十分地圍攏在他周圍。他心中仍是欣喜,也一併覺得寒涼。

  真是趨炎附勢的一群人,誰叫自己如此有能為。獨獨喬安國際毫無反應,喬甯康即便瞧見他,也沒有半點反應。他們二人擦肩而過之時,誰都默然無語,恍如從未相識的陌生人一般。

  可惜這樣得意的時光,終究沒有持續太久。一次與方纖纖重聚之後,那女人竟側過頭輕聲細語地說:「安城,我想離婚。」

  方纖纖話中的暗示之意,高安城自然再明白不過。

  真是沉不住氣的女人,只被自己撩撥過幾下,就不能自持。一看到自己的事業有了起色,遠遠超出她現任老公,方纖纖就直接投懷送抱,甚至想與自己生生世世在一起。

  儘管心中在冷笑,可原本倦怠欲睡的高安城,只揚了揚眉:「離婚,我娶你。」

  得了一句承諾,還不能讓方纖纖安心。她又搖著高安城的胳膊,輕聲撒嬌道:「我可不是那種女人,看見你東山再起就眼巴巴湊上來,我們倆是真愛。」

  高安城安撫地拍了拍她光潔後背,只微笑不答話。

  所謂真愛早被方纖纖之前舉動,消磨殆盡。高安城那次約見方纖纖,原本就是為了肆意報復。從沒有人得罪過自己之後,還活得風光快活。

  誰叫這女人看似聰明至極,現在卻被自己所迷惑,妄圖踹掉以前的老公再攀一階。他們二人之間的地位,與先前截然相反。

  等到方纖纖離婚之後,誰會理會她半點?高安城並不想將一輩子時光,都花在這麼一個膚淺而無用的女人身上。

  事情發展,當真與高安城料想中一樣。方纖纖迫不及待地離了婚,只分到那人四分之一財產。再加上她之前五百萬身家,也算身家可觀,可惜方纖纖並不滿足。

  等她迫不及待到高安城面前邀功時,方纖纖卻根本沒有見到高安城。迎接她的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看年紀大學還沒畢業,每一寸皮膚都流淌著柔和光澤,更有一雙純善不知世事的眼睛。

  助理小姐略有為難地垂下眼睛,更是頗為尷尬地笑了笑:「高總抽不開身,不如小姐明天再來如何?」

  那女孩,仿佛是之前方纖纖的翻版。提起高總兩個字時,女孩臉上有遮掩不住的笑意,正是年輕女孩戀愛時特有的模樣。

  方纖纖立時涼透了心,頓時明白自己被高安城狠狠算計了一把。不光自己主動離婚,失去了靠山與仰仗,還被她的情人狠狠報復。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覺得整個世界都是灰白的。方纖纖隨便進了一家咖啡館,久久回不過神來。

  直到有人彬彬有禮地坐在她對面,方纖纖才眨了眨眼睛。

  正是好久不見的左溫,氣定神閑模樣優雅。他沖方纖纖點了點頭,平直無波地說:「方小姐被人如此欺辱,難道不想狠狠報復回去?」

  短短一句話,就讓方纖纖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她心中有許多念頭不斷浮現,刹那破滅又頃刻成形。

  高安城公司發展得如此迅速,如有神助一般,之前也讓方纖纖略微起了疑心。現在想來,也許一切都不是巧合。方纖纖不禁有些警惕,略微向後縮了縮。

  左溫也不理她,仍是微笑著說:「畢竟你與高安城之間的事情,對於有心之人來說,根本瞞不住。現在方小姐無依無靠,難道你不想讓自己下半生過得更穩妥些麼?」

  「我知道方小姐手上,必定留有一些東西。我出錢你出物證,狠狠報復高安城一把。等到方小姐出國之後,誰還記得你。」

  真是太過可怕的人,方纖纖不禁悚然。

  高安城總說,高氏集團的破產並不簡單,現在看來,可不就是如此?早有一雙眼睛在背後默默注視他們,她就情不自禁顫抖刹那。

  「一千萬,方小姐覺得怎麼樣?」那人拋出了她無法拒絕的籌碼。

  「不夠,要加倍。」方纖纖咬了咬牙,「五千萬,美金。」

  左溫根本不還價,逕自點了點頭:「可以。」

  他瀟灑俐落地開出一張支票,推給方纖纖,隨後就轉身離去。

  方纖纖忐忑不安地到銀行查證,支票確認無誤。她因而安下一顆心來,覺得自己的大好生活就在眼前。

  而後方纖纖將她以往搜集的證據,一併交給左溫。高安城勾搭有夫之婦一事,頓時在網上傳得沸沸揚揚。以往高氏集團的黑料,也被一起翻了出來,更讓線民憤怒不已。

  片片高安城的合作夥伴,恰在此時突然撤資。高安城手中偌大基業,頓時被敗得一乾二淨,他甚至入不敷出,還一併欠下了天大的債務。

  這次高安城可沒有那般好運,能有資金東山再起。方纖纖閉門不出看到這消息,又是慶倖又是解恨。

  幸好自己與那人無冤無仇,還一併撈了些好處,足夠自己下輩子活得瀟瀟灑灑。至於高安城,又算什麼東西。

  方纖纖出國之後,很是快活了一段時光。可惜國外金融危機突發,原本就不善理財的方纖纖,被經理人鼓動在房地產行業投了大部分身家,全賠得一乾二淨,又回到一貧如洗的境地。

  人生的大起大落,實在太快。

  有時方纖纖也不由懊惱回想,如果她沒碰上高安城,如果她甘心把持底線不與高安城參合到一起,是否一切就會截然不同?可惜懊惱全然無用,方纖纖也只能認命。

  一天她走過繁華街道,忽然看到一個人模樣很像高安城,只是穿著太過落魄,更無之前半點風光氣派。

  終究是曾經的戀人,即便距離稍遠,方纖纖也能看出那人就是高安城。

  這次他們倆互相凝視刹那,諸多複雜情緒一併湧過心頭。他們倆就這般擦肩而過,誰也沒有說話,只當未曾陌路相逢。

  喬甯康看著私家偵探呈上來的報告,略微斜了左溫一眼:「你倒給那兩個人,安排了一個好結局,很有戲劇色彩。」

  「全是命運使然,和我沒有半點關係。」左溫否定得飛快,根本不想認帳。

  他還真沒故意設計方纖纖,自從女主出國後,左溫就沒再插手。若是真說起來,原主與方纖纖也沒有多少仇怨,犯不著把人往絕路上逼。

  誰知方纖纖自己昏了頭,將大部分身家壓了出去。投資失敗破產了,又能怪誰?

  就連私家偵探,也只是為了跟蹤高安城罷了。無意間看到男女主真正結局,倒讓左溫有些意外。

  可惜這話說出來,喬甯康也未必相信。左溫揚了揚眉,逕自站起身:「喬總,我要辭職。」

  「我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喬甯康略微有些悵然,隨即輕聲說,「如果我讓你留下,你會不會答應?」

  這句話喬甯康說得溫柔極了,一點也不像平時冷肅的他。

  左溫眨了眨眼,只是平靜地說:「明知答案的問題,喬總又何必多言。我將所有資產全都留給你,從此協議結束,你我互不相欠。」

  喬甯康沒有阻止,更沒有挽留。他比誰都清楚,左溫是怎樣的人。

  儘管雙方兩廂情願,偏偏那人固執得很,絕不肯妥協。終究是無可奈何,也讓喬甯康莫名悵然。

  誰知已經走到門口的左溫,忽然回頭微笑了:「縱然人生漫長,也不過彈指即逝。如果你我有緣,下次就能再見。」

  下次麼?喬甯康定定凝望左溫的背影,同樣篤定地微笑了。



第八卷 重生之仙路獨行

第88章

  剛一穿越,左溫就看見一名粉衣女修跪在自己面前,直挺挺磕了三個頭。她雖然面容溫婉,說出的話卻有幾分不容否決的意味:「弟子對淩天一見傾心,還請師尊成全。」

  粉衣女修雖說話說得決絕,脊背卻有些顫抖,顯然她對左溫心懷畏懼。能夠說出那句話,已然耗盡了她所有勇氣。

  如此畏懼又是如此可憐,原主究竟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才讓這女修如此害怕?左溫略略有了猜想,卻並不著急回答。

  趙如冰很久沒有等到師尊的回答,難免有些忐忑。她情不自禁抬起頭去,卻見那人伸出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將飄落他衣襟上的一片紅葉拂開。

  儘管心中早對師尊有所不滿,趙如冰也情不自禁看呆了。

  豔紅如火的楓葉,素白如雪的手指。兩種顏色交相輝映,莫名驚心動魄。

  左溫抬眉望了趙如冰一眼,淡淡詢問道:「可是極天宗弟子淩天?」

  明明師尊的聲音清冷如雪,落在趙如冰耳中,卻使她心弦狠狠一顫。

  那人的眼神望了過來,平靜無波亦不在意,仿佛之前的癲狂與憤怒都從未發生過。

  趙如冰不禁有些恍惚。她有多久,沒有見到師尊這種淡然自若的模樣了。自從師尊心魔驟生以來,整個人就變得偏激而可怕,更對自己生出了一些不該有的心思。

  原本左溫並未挑明,趙如冰也只當裝傻般不知道。但不只從何時起,門內起了風言風語,整個凝星派上下都對他們指指點點。

  更有人散佈謠言,說左溫當初選中資質一般的趙如冰當弟子,明顯是存心將她當做未來道侶養成。

  此等心思太過卑劣,即便左溫修為高絕地位非同一般,也不能徹底洗白。

  普通弟子當然不敢肆意為難左溫,他們獨獨敢欺負趙如冰。她每每外出之時,總有人對趙如冰指指點點,說出的話也難聽極了。

  這一切委屈,趙如冰都自己咬牙挺住。誰叫她感激師尊收徒之恩,沒有師尊也沒有她的今日。

  獨獨師尊對她生出的一些小心思小曖昧,趙如冰不敢承擔分毫。感激歸感激,愛慕歸愛慕,從不能混為一談。

  現在重新見到師尊眼神清明,趙如冰簡直激動得快要落淚。她眨了眨眼睛,略微垂著頭說:「正是此人。」

  趙如冰本來就模樣端麗,瓷白肌膚上似有光澤流淌。此時驟然害羞,面頰上就有了一抹紅暈,清豔無方。

  左溫略微傾身,表情平靜地說:「你既然傾心於他,他是否也傾心於你?」

  一提起這句話,趙如冰越發害羞了。她纖細手指攪著衣帶,話音也越發輕細起來:「弟子探索小洞天時,險遭歹人算計。還是淩天驟然出手,救了弟子一命。」

  「那他就是挾恩圖報,非要你以身相許?」左溫長眉一揚,問得直接了當。

  天下哪有那麼多英雄救美,自己這弟子只看年輕修士模樣英俊,修為又高超,難免動了凡心。

  這背後究竟有何複雜情況,倒是十分值得揣摩。

  「並非如此。」趙如冰急了,她連連搖頭,「是弟子執意報恩,淩天並未索取回報。後來弟子與他在小洞天中相處十餘日,逐漸情愫暗生。」

  「是淩天主動提出,想與弟子結為道侶,我才想同師尊報備一聲。」

  越是說到最後,趙如冰話音越小。她忽然想起,師尊先前何等表現激烈。一聽有青年修士接近她,都會大發脾氣。

  儘管左溫此刻表現如常,誰知他什麼時候發瘋。

  之前趙如冰那般言語,已然心存死意。即便師尊一道玄光劈死她,趙如冰也不會反抗半點。

  若是師恩與情郎不能兩全,趙如冰也只能認命。想到這,她不禁膽怯地膽怯地望了左溫一眼,像只瑟瑟發抖的小獸。

  誰知左溫並未有半點憤怒之意,仍是容色淡淡:「既然你們互生情愫,我也不會棒打鴛鴦。只等我將淩天品行如何調查清楚,就准許你與其結為道侶。」

  幸福來得太突然,讓趙如冰難以置信。她不禁抬起頭去,卻見師尊一雙眼睛明亮如星,再無半點憤懣與瘋狂。

  「這幾年來,你受了不少委屈,我心中都清楚,辛苦你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就說得趙如冰幾欲落淚。她濃密長睫微微顫抖,對左溫行了一禮,才緩步退下。

  左溫心中了然。看來原主心魔突生之後,他這位徒弟吃了不少苦頭。一句溫暖貼心的話,就讓趙如冰感激得難以自持。

  仔細想起來,原主溫言清收了這個徒弟整整十年,除去傳授功法之外,也沒給趙如冰什麼好處,反倒讓趙如冰受了不少委屈。

  都是事情發生得太過巧合,原主收趙如冰為徒後不久,就外出給她尋找材料,想給自己的徒弟煉製一件法寶。

  誰知原主尋到材料返回途中,竟不知緣由地心魔突生。不光整個人性情大變,修為也有了下滑的趨勢,溫言清趕忙閉關不出。

  但即便如此,他的心魔也並未因此壓制,整個人越發暴躁古怪起來。即便對著趙如冰,原主也沒有什麼好臉色。

  可惜原主越是抗拒,心魔越是難纏。他逐步淪陷,對趙如冰有了一些曖昧想法,偏偏自虐般並不對她溫柔。

  而門派之中的風言風語,想來也是因此而起。趙如冰每每在外面受了欺負,並不敢告訴溫言清,而是獨自承擔勉力支撐。

  現在趙如冰心有所屬,來找自己攤牌,左溫一點也不意外。

  既然阻止無用,左溫又何必那般費事。他一向懶得管旁人的恩怨是非,穿越而來之後,也並未繼承到原主半點執念,自能了斷得乾脆俐落。

  與其日後與趙如冰鬧得不可開交,倒不如此時乾脆放手,也免得日後太過難堪。

  至於原主忽生心魔一事麼,背後定有隱情。溫言清一個元嬰修士,也沒去過什麼太過危險的地方,誰知下一瞬就突然生了心魔。

  心魔出現大多有誘因,或是心生感觸或是觸景生情。溫言清不光入魔時糊裡糊塗,後來也想不起自己因何入魔,這就十分值得人揣摩了。

  興許是早年結的仇怨,也許是門派內部算計,一切皆有可能。

  沒了系統3022,對左溫有利也有弊。他從此自由毫無束縛,也因此不知劇情發展與趨勢,由此佈局掌握先機。

  如果事態發展只是一成不變毫無變化,豈不太過可惜。左溫眸光湛然,意味深長地微笑了。

  落花紛紛如雨下,青衣女修和粉衣女修就坐在這花樹下,竊竊私語。

  趙如冰眼睛晶亮,輕聲細語道:「雲眉,你說師尊知道我與淩天的事情後,一定會為難我,讓我自己小心。原本我也如此打算,大不了拼著性命挨上一道玄光。」

  「誰知今日師尊心魔消除,整個人和以前不一樣,並沒有為難我半點。多謝雲眉,都是有你鼓勵我,我才能下定決心。」

  江雲眉原本含笑的臉,在聽到趙如冰那聲感謝後驟然一僵。好在她掩飾得及時,緩緩呼出一口氣後,就能極真誠地恭喜道:「如此也好,本來我也十分擔心你,現在終於能放下心來。」

  「誰讓我與你是最好的朋友,今生今世都不會改變半點。」

  聽了這句話,趙如冰更加開心了。她羞澀地垂下頭,自袖中掏出一個白玉瓶來:「這是我在小洞天找到的化霧丹,自己留了一半,再分給你一半。」

  青衣女修猶豫了刹那,終於將那玉瓶接過,心中卻幾欲憎恨得快要發狂。

  誰要你這高高在上的施捨,假惺惺裝出一副好人模樣,就以為所有人都喜歡你?她江雲眉偏偏不領情。

  如果不是化霧丹極為珍貴罕見,江雲眉絕不會伸出手去。就算她上輩子與趙如冰有仇,卻和這丹藥沒仇。

  等到自己修為提升之後,在雲台會上徹底擊敗趙如冰。到了那時,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後悔。

  送完禮物之後,趙如冰再未耽擱半點。她沖著江雲眉歡快地揮了揮手,粉色衣衫似枝頭綻開的花瓣,清甜豔美。

  江雲眉目光一瞬不瞬,死死盯著趙如冰。直到那女修離開後,她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好朋友,誰和你這蠢貨是好朋友,真是不自量力。只看前世的恩怨糾纏,自己就絕不會再犯第二次錯誤。

  一樣都是出身凡間,且都是資質平凡並無出奇之處。憑什麼趙如冰如此好運,直接拜入長老溫言清門下。而前世的江雲眉,只拜入一個普通金丹修士門下。

  她們二人的差距就此拉開。這一下,就是天壤之別。

  實在是前世的自己太過癡傻,平白聽信了趙如冰的蠢話。什麼仍是最好的朋友,並不會疏遠半點,著實太過可悲。

  趙如冰平時只用小恩小惠收買自己,區區幾瓶丹藥,就能讓前世的江雲眉感激不已。

  可惜修行路上,又哪有什麼真正的好姐妹。若是趙如冰真心實意為了自己好,為何在那洞天福地之中,她沒有將那件極品靈器讓給自己?

  明明江雲眉已經態度極低地懇求,趙如冰也略略有了動搖之意,偏偏她那護短的師父溫言清,直接戳破了她的念頭。

  被人如此乾脆俐落地拒絕,江雲眉簡直在整個門派面前抬不起頭來。只溫言清自己的徒弟尊貴,其他人都是泥沙不成?

  如果不是鬧出這樁事情,江雲眉也不會憤而離開。溫言清也著實不負責,也沒有阻止她半點。

  瞧見趙如冰那種心軟的廢物,都能有此機緣獲得寶物,江雲眉就因此驟然冒險。誰知這一下就中了魔修的圈套,由此一命嗚呼死得窩囊。

  好一個不要臉的趙如冰,好一個護短又自私的溫言清。江雲眉不恨害死她的魔修,只恨自己被所謂的朋友蒙蔽,由此死得冤枉又可悲。

  好在江雲眉自有氣運加身。她竟然重生了,又回到當年拜入凝星派之時。原本她試圖通過與趙如冰的交情,一同拜入溫言清門下,也能逐步圖謀發展。

  誰知那脾氣古怪的溫言清,卻直言她眼神太過渾濁,並不符合他的收徒標準,第二次選了趙如冰當親傳弟子。

  江雲眉瞧見那兩師徒溫柔親善的模樣,就恨不能唾他們一口。

  不過是一對還沒點明情愫的狗男女罷了,偏偏裝出這麼一副清高模樣,真讓人噁心不已。

  不過也好,由此一來,江雲眉也徹底打消了對溫言清的最後癡念。她親手斬斷情絲,從此整個人無堅不摧,輕易不會動搖。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趙如冰註定是她登上仙途的一枚踏腳石。誰叫自己重活一世之後,徹底掌握天機。

  江雲眉索性放開手段,憑藉前世經驗與預知,順利逆襲佈局。讓溫言清入魔一事,只算是最微不足道的開端罷了。

  不過憑藉前世偶然學到的術法,放手一試,誰知就能讓溫言清順利入魔。她原本想看著溫言清逐步沉淪,讓那師徒二人一併死去,從此不問世事一心向道。

  誰知中途竟然出了差錯,溫言清竟好端端地清醒過來,頓時讓江雲眉十分不快。

  如此也好,復仇就要一點點慢慢來。江雲眉得意地仰起頭,一雙眼睛中全是犀利鋒芒。

  青衣女修將白玉瓶打開,其中果然有七枚化霧丹,和上輩子一模一樣。江雲眉立時舒了一口氣,整顆心也為之一松。

  終究只是那一件事情出了差錯,整體並不會有任何改變。自己依舊有預知之能,能夠窺見足足一百年間風雲變幻。

  如果有了這一百年時光,江雲眉還不能將趙如冰踩在腳下,她自己都會鄙視自己。

  江雲眉沉思片刻之後,掏出一面銅鏡。她纖白指尖微微一觸,水波般的靈氣就蕩漾開來,鏡子那邊的情景也逐漸清晰。

  淩天似是剛剛修煉完畢,周身還有靈氣波動不休。他一雙劍眉微揚,問得直截了當:「雲眉,何事?」

  青衣女修一手托腮,上下打量著淩天俊美面容,久久不願移開視線。

  若讓極天宗其餘女修瞧見,她們一心仰慕之人,獨獨對自己傾心不已,豈不會傷心得難以自持?

  真好啊,這本該是趙如冰的仰慕者,卻被江雲眉硬生生提前撬走。僅此一點,就讓江雲眉覺得快意不已。

  誰叫江雲眉憑藉先見之明,救了淩天一命,他此等表現也再正常不過。

  雖然淩天少言寡語,卻獨獨十分看重恩情。江雲眉救了他一命,卻並不奢求任何回報,僅此一點就能讓淩天刮目相看。

  在江雲眉有意戲弄之下,淩天也就此淪陷,成了江雲眉最忠心的愛慕者。就連讓淩天在小洞天中,故意與趙如冰曖昧不知,他也完成得好。

  「事情有變化,趙如冰的師尊竟然沒中計,反倒答應了你們倆的事情。如果哪天你接到傳訊之後,也不可表現出半點意外。」

  淩天眉頭一皺,已然覺得有幾分不快。他正是在江雲眉授意之下,才刻意在小洞天中接近趙如冰,因此讓她芳心暗許。

  這樣算計一個女修,難免讓淩天覺得有些卑鄙。如果不是江雲眉是他疑心愛慕的女子,淩天絕不會答應這種荒唐的事情。

  原本江雲眉提出,只要他與趙如冰互許終身之後,隨後的事情交給她就可以。誰知計畫竟然出了差錯,也許他要與趙如冰結為道侶,如何不讓淩天極為不快。

  淩天剛想開口,就望見江雲眉那張如畫面容,頓時心中就是一軟。所有刻薄話語,也一併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唯有以沉默應對江雲眉,以此表示他的不滿之意。

  聰慧如江雲眉,自然看出那人眉宇間的鬱鬱之色。她咬了咬唇,略微低聲說:「一切都是我計畫出了錯,我也明白。我並不想將你讓給趙如冰,又豈能不著急?誰願意將自己心愛之人推給別人,就算趙如冰也絕對不可以。」

  「眼看就是雲台會,我自有辦法解決這段事情。你大可先與趙如冰虛與委蛇,日後聽我吩咐便是。淩天,再信我一次。」

  江雲眉的語氣輕輕柔柔,沒有一點逼迫之意。淩天心中的不安,也因此她逐步消散。他一雙緊皺的長眉,逐漸舒展開來。

  是了,只要相信雲眉就好。她一向極聰慧又極敏銳,以往幾次形勢判斷從未出錯,如何讓淩天不信她。

  更何況,雲眉又是自己心愛的女人。相信自己心愛之人,這是世間在明白不過的道理。

  淩天緩緩微笑了。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遙遙落在鏡面上,一併緩緩說:「雲眉,我想你。」

  幻光鏡的鏡面,是無形而溫柔的,也是一片虛無。

  誰叫他們之間距離太遠,輕易無法觸碰。淩天唯有借助此種方式,方能略微化解那難纏的相思之意。

  他只觸著鏡面,就仿佛與江雲眉指尖相對一般。此等微妙細膩的情緒,想來雲眉定會知曉。

  果然,那青衣女修長睫眨了眨。她同樣伸出一隻手來,隔著遙遠距離貼合在一起,似有無形溫暖熨燙了他們二人的手指。

  「我也想你。」江雲眉眼眸晶亮如星,「再過三個月,你我就能見面。到了那時,一切也不必忍耐。」

  聽見這句話後,淩天更開心了。他簡短「嗯」了一聲,耳垂微紅。

  似是害怕江雲眉瞧見此等情形,淩天趕忙切斷了聯絡,倒有些可愛的害羞模樣。

  一等那人面容消失之後,江雲眉就漫不經心地將那鏡子丟在一邊,並無半點留戀之意。

  儘管淩天體貼而溫柔,江雲眉心中卻獨獨只有修行二字。經歷了前世的痛苦之後,她早已將一切看淡看穿。

  就算是這些微情愛溫暖,也無法讓江雲眉一顆冰封的心重新開始跳動。唯有無情之人,才能冷靜而精准地佈局算計,既不心軟也不難過。

  在江雲眉謀劃之下,極為天真好騙的趙如冰,因此對淩天芳心暗許。她真是太過沒出息,簡直巴不得立刻與淩天結為道侶,如此正中江雲眉下懷。

  又是江雲眉誘導之下,趙如冰選擇直截了當同溫言清攤牌,真是蠢到了極點。

  原本江雲眉就看出,那師徒二人間有些不清不楚的情愫。即便重活一世,這件事也並未因此更改。

  凝星派中的諸多謠言,也與江雲眉有些關聯。而這次溫言清被她算計入魔,對趙如冰態度曖昧。驟然聽到自己的徒弟背叛自己之後,溫言清豈能不憤怒。

  只給趙如冰一道玄光,都算太輕。趙如冰不過區區築基修為,又如何能抵擋得了這一下?

  不管是趙如冰受傷也好,因此沒了一條性命也罷,江雲眉都有了發揮餘地。

  未來道侶受了這等災劫,淩天又豈能坐視不理。他也可以此為藉口,憑藉極天宗背後勢力,直接向凝星派發難。

  一邊是修為日漸減退的溫長老,一邊是勢力雄厚的極天宗,想也知道凝星派會如何選擇。

  至少溫言清聲譽會因此一敗塗地,門內地位也會因此受損。

  如果趙如冰還活著,日後淩天大可找個藉口取消誓約。旁人至多會說上兩句刻薄無情,對江雲眉沒有半點影響。

  誰叫整個世界都知道,趙如冰與自己的師尊牽連不清,絕對配不起淩天。

  可惜一切計畫都已落空,誰知溫言清竟能勘破心魔,著實讓江雲眉恨得牙癢癢。

  不過也沒關係,報仇要一點點來,才有趣。



第89章

  微寒秋風拂動趙如冰的衣袖,或紅或黃的紅葉簌簌落下,悄無聲息。她腳下踏著那些柔軟的落葉,順著蜿蜒的白石臺階,一步步走向山峰。

  不同于上次去見師尊時畏懼瑟縮的心情,這次趙如冰去見左溫時,反倒有了些迫不及待的感覺。

  趙如冰想要知道,師尊是否已將淩天家世背景調查清楚,又何時會應許自己與淩天的約定。

  儘管在小洞天中,淩天早已將所有事情極為誠懇地和盤托出,趙如冰仍舊覺得忐忑不安。

  萬一師尊厭惡淩天出身極天宗,隨便找個藉口拒絕此時,自己又該如何是好。

  是如江雲眉所說一般,索性叛宗出逃而去,還是暫時安頓下來,再另做打算?

  極欣喜又惶恐,極不安又甜蜜。這種複雜滋味,讓趙如冰一顆心也跟著砰砰直跳,輕易平息不下來。

  等到趙如冰終於攀登到山頂時,她簡直緊張得喘不過氣來,就連手指都微微發涼。

  山巔的風景卻是格外不同,開闊而寂寥。站在山巔向下望,能看到被秋意浸染的一層層樹林,淺黃明黃淺紅深紅,逐一錯亂排布開來,讓人眼花繚亂。

  然而再絢麗的景色,趙如冰都無心欣賞。她對著左溫行了一禮,恭敬地小聲說:「師尊……」

  即便聽到趙如冰來了,白衣修士也沒有回頭,甚至連睫毛都未顫抖一下。他修長手指撚著一枚黑玉棋子,漫不經心般將其放在指尖把玩。

  左溫不說話,趙如冰也不敢再開口。她唯有忐忑不安地站在那人背後,竭力維持平靜,不想讓師尊看出半點心急之意。

  修道亦是修心,如果僅僅因為這件事情,趙如冰就驟然失去一顆平常心,豈不會讓師尊失望不已。

  互許終身的情郎固然重要,趙如冰也不想讓師尊有半點不快之意。粉衣女修就那般恭敬而順從地站立,任憑微風拂動她的衣襟,都沒有絲毫動搖。

  白衣修士略微思索片刻,終於將那枚棋子落在棋盤上。啪嗒一聲,似有無形漣漪彌漫擴散而來,瞬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海潮亦如波濤。

  輕輕一聲,讓趙如冰的心也跟著一松。

  直至此時,左溫才肯回頭看趙如冰一眼。他食指一彈,一枚白色玉簡隨風而至,直直落入趙如冰掌中。

  「淩天家世背景,我都挑不出差錯。獨獨一點可疑,他三年前身陷險境,被你的好友江雲眉救了一命。」

  左溫目光何等敏銳,早就看到趙如冰纖細手指一僵,整個人也頓時愣住了。

  白衣修士嗤笑一聲,又雲淡風輕地說:「江雲眉,我倒對她有些印象。一個資質普通修為普通的女修,在凝星派中也並不出奇。即便她救了淩天之後,雙方也並未將此事宣揚開來。也許是巧合,也許是謹慎,誰又知道呢。」

  趙如冰嘴唇微微發白,毫不掩飾的驚訝之意。她抬頭望瞭望左溫,一雙眼睛中光芒四溢,終究什麼話都沒有說。

  如此一來,左溫反倒放心了。事情沒有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前幾日利用凝星派長老許可權,將淩天家世背景修行經歷,調查得一清二楚。

  淩天的父親就是極天宗太上長老,若論修為比左溫還高出一層。越是高階修士,繁衍生息越是困難。

  這位極天宗太上長老,只有淩天一個後代。對他不僅沒有半點寵溺,反倒格外嚴格要求。而淩天也沒有變成普通的紈絝子弟,儘管沉默寡言,倒也品行良好,沒有半點出格之處。

  僅此一點,倒也不至於讓左溫如此疑心。他在意的,就是淩天被江雲眉救了之後,那位極天宗太上長老根本沒有半點表現。

  救命之恩,這可是天大的恩情。其中因果糾纏太過玄妙,如果不乾脆俐落地了斷,日後定會生出無窮事端。那位見多識廣的淩長老,又豈能不明白這一點。

  而江雲眉在凝星派的日子過得不大好,她的師尊不在意她,修為也只是平平。難得有如此好的機會,江雲眉為何不向淩天求取一門法訣抑或珍貴法寶?

  既然江雲眉主動放棄回報,就代表她已與淩天達成協議。僅此一點細枝末節,就讓左溫想得極遠。

  趙如冰此等表現,越發讓左溫肯定了他的推斷。也許原主忽生心魔一事,關鍵就在這位江雲眉身上。

  「看你面色,想來淩天沒有對你說過這樁事情。」左溫不緊不慢說了一句話,趙如冰越發沉默不語。

  她的確不知情。不管是坦誠相交的好姐妹江雲眉,抑或她芳心暗許的情郎淩天,獨獨漏下了這件事情不提。

  儘管如此,趙如冰仍舊有些不敢相信。她幾乎起了疑心,莫不是師尊不願自己離開他,因而想出這個方法,強行將自己扣在身邊?

  之前雲眉也曾隱約提過這種手段,趙如冰只搖了搖頭並不相信。現在看來,事情發展著實有些奇怪。

  同樣猶豫同樣不安,讓趙如冰根本靜不下心來。她纖細手指撥了撥衣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粉衣女修所有表現,全被左溫看在眼中。和趙如冰極為親昵的好姐妹比起來,他顯然並不受信賴,這倒也沒什麼奇怪。

  他不由感慨,覺得原主暗戀得實在失敗。不僅不敢大膽表白,反倒畏畏縮縮停滯不前,因此還讓心愛之人受了委屈,實在暗戀得卑微。

  若是那日左溫沒有取代原主,說不準溫言清心魔驟生按耐不住脾氣,直接一道玄光將趙如冰劈成兩半。

  而左溫取代他之後,根本沒想過一併繼承他的執念。既然原主在門派內地位超然,修為也非同一般,又何必參與到這些爭風吃醋的事情中,平白無故惹出許多麻煩。

  左溫只需藏身幕後,出手引導趙如冰改變命途即可,比自己親自出手強出不少。與其親自下陣拼殺,他更喜歡現在這種行事方式。

  既然趙如冰此時猶豫不決,左溫又何妨再推她一把?

  「如果你不在意此事,我立刻給淩長老發去傳音,准了這門誓約。」白衣修士悠悠道,「究竟如何,全由你自己決斷。」

  粉衣女修睫毛輕顫,似是沒想到左溫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以往師尊總是獨斷專行,替自己做好所有打算,她就連說「不」的機會都沒有。

  趙如冰已然做好準備,要為了這件事情與左溫對峙許久,甚至可能被逐出師門。誰知她料想的一切,半點都未發生。師尊說得坦蕩而從容,並無一絲不舍之意,倒讓趙如冰心底驟然一空。

  「以往的事情,是我太過荒唐。好在經歷心魔之劫後,我也斬斷凡念,再無掛礙。從此以後,你我只有師徒之情,別無他意。」

  簡單幾句話,讓趙如冰抬起頭來。她目光落在左溫臉上,發現那白衣男修眼中,全是一片坦然之意,似雲氣淡淡空蕩無形。

  沒有了,終究是沒有了。

  之前那種熱烈而執著的眼神,曾讓趙如冰既是畏懼又是不安。儘管她感激師尊將自己收入門下,卻也無法對他生出情愫。

  更何況門內謠言紛紛,更讓趙如冰覺得憋悶不已。

  剛入門時趙如冰人緣極好,每每總有許多弟子圍攏在她周圍。但自那件事情以後,再沒有人敢親近她,獨獨江雲眉是個例外。

  雲眉總是細心體貼地安撫趙如冰,極有耐心又極誠懇,因而趙如冰才格外在意她的感受。所以當師尊與雲眉的看法截然不同之後,趙如冰才無法輕易做出決定。

  師尊掙脫樊籠重複自由,她本該十分高興,卻也有些莫名失落。一時間,趙如冰覺得自己醜陋極了。

  這等不堪的心思,又豈是一個女修該有的。她唯有抿著唇垂下頭來,一個字都不敢說。

  「挑選道侶,需要格外小心謹慎。你雖然資質一般,心性卻頗為豁達。如果將來機緣巧合之下,未必不能窺見通天之道。」

  「如果你尚在築基期,就早早失去元陰,倒有些可惜。我只收了你一個親傳弟子,早早嫁到極天宗去,難免會覺得有些寂寞。」

  師尊一番毫不避諱的的話,讓趙如冰面色微紅。她略微點了點頭,聲音細如蚊訥:「弟子不知如何是好,還請師尊指點。」

  成了,自己佈局最關鍵的一步就此成功,左溫不由揚了揚眉。

  趙如冰看似善良可欺,實則也有倔強棱角。她憑藉普通資質,能在凝星派所有築基弟子中修為佔據前三,就是因為其心性極佳。

  若是趙如冰已經下定決心的事情,哪怕是左溫,也被別想讓趙如冰改變分毫。果然自己這弟子也起了疑心,因而覺得事情蹊蹺。

  「若按我的意見,先不忙著答應這樁誓約,再考慮一段時間即可。再過幾個月就是雲台會,你先去歷練一番,若能拔得頭籌,就再好不過。」

  雲台會,趙如冰眼眸晶亮。

  在雲台會上,她就能見到淩天。到時自己有再多的疑問與委屈,都可直接了當地詢問他,想來淩天絕對不會讓自己失望。

  既然師尊已將所有事情攤開,趙如冰也不再猶豫。她欠了欠身,就想下山而去,誰知卻被左溫一句話叫住了。

  白衣修士表情淡淡地說:「你既然要參加雲台會,我就給你煉製一件法寶防身。」

  左溫一道玄光揮出,一塊剔透白玉就緩緩上升至空中。只觀其成色質地,趙如冰就知道這並非普通之物。

  隨後她驚訝發現,竟有一縷純粹靈氣,自那白玉周遭彌散而出。雖是輕而細的一縷,卻讓趙如冰神魂為之一清。

  都說玄玉通靈,不僅能讓佩戴者對靈氣感知敏銳數倍,還可明顯增幅自身靈氣,是修士可遇而不可求的寶物。

  即便大能修士,也對玄玉無比渴求。趙如冰沒想到,自己竟能親眼見到一塊玄玉。

  白衣修士手指一一撫過那枚玉佩,立時有薄薄一層光芒附著在他的指尖上。

  那金色光芒並不刺眼,而是溫柔和暖聽從左溫指揮,隨著他指尖上移下行,一併勾勒出複雜而繁複的線條。

  原本瞪著眼睛的趙如冰,也不由自主抬起了頭屏住呼吸。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那枚玉佩上,甚至捨不得眨動。

  都說元嬰修士能夠直接駕馭靈氣,修為高深者甚至能將其凝為符文陣法。以往趙如冰只是聽說過這等傳言,沒想到有朝一日她竟有幸親眼得見。

  明明是暴虐而肆意的靈氣,似一捧烈火溫度灼熱,猶如暴風般不可掌控,卻卻被左溫如此輕易地凝在指尖,任憑他只會調動。

  不過片刻時間,足足一百二十八重法陣就被雕刻在這枚小小的玉佩上。一重一重疊加構造,並未互相攪擾半點,反而平添了幾分威力。

  如此神乎其神的動作,簡直讓趙如冰捨不得眨眼。

  門派都說師尊心魔忽生修為消退,很快就要支撐不住。現在看來,全是無稽之談。

  只看師尊運轉靈氣的手段,就比之前精妙不少,也讓趙如冰跟著有些欣喜。她當然願意看到,師尊解開心結修為提升,誰會因此不高興才是怪事。

  最後一筆終於緩緩落下,似能聽到弦音錚鳴片刻,久久不肯消散。下一刻,左溫就將它拋給趙如冰,略有疲憊地合了合眼。

  「這件法寶足以抵擋金丹修士奮力一擊,自己拿去煉化。」

  瞧見師尊這等疲憊模樣,越發讓趙如冰心緒複雜。她纖細手指掠過那些複雜陣法,立時激起一片清光,圍攏在她周圍。

  如此迅捷又是如此安穩,就像師尊這個人一般,不言不語可靠至極。

  一時間,趙如冰很是為自己過去想法羞愧不已。她咬了咬唇,輕聲細語道:「師尊,這法寶我不能收……」

  讓左溫如此消耗修為,更讓趙如冰覺得不安。她纖細手掌一攤,直直將那枚玉佩遞到左溫面前:「玄玉太過珍貴,對師尊也作用非凡。還請師尊毀去上面禁制,重新煉製此物。」

  面對到手的寶物,趙如冰尚能將其拱手讓出。左溫自能看出,趙如冰每一字每一句都發自真心。

  只聽這幾句話,原主倒也沒白收這個徒弟。雖然趙如冰太過輕信又容易心軟,獨獨秉性純善純白,難怪原主會不知不覺被其吸引。

  「我叫你收下,你就收下。」左溫語氣冷淡,「若想報答我,就竭盡全力在雲台會上奪得頭籌,由此不枉費我花了這麼多心思。」

  趙如冰身形微微一顫。她也不再推脫,而是恭敬至極地三叩首就直接退下。

  白衣修士靜默地注視著趙如冰遠去,唯有睫羽微微顫抖。

  原主留了足足十年的這枚玄玉,終於被左溫送了出去。溫言清原本就是為了自己的親傳徒弟,費了好大心思找到這塊玄玉。

  可惜還沒來得及將其煉成法寶,就突生變故,由此一顆道心有了裂隙。現在也好,自己痛快俐落地了卻這件事情,也算圓了原主的夙願。

  不僅如此,左溫也一併順利佈局。雖說他並不在意,趙如冰與淩天結為道侶一事,也不想讓自己名義上的弟子平白無故被人利用。

  雖然左溫疑心,這件事與江雲眉有分不開的干係,但終究只是猜想罷了。

  在上個普通劇情世界中,左溫還能憑藉自身能為,一眼看出男女主角究竟是誰,並無半點意外。

  誰讓所謂天命之子身上,大多籠罩著厚厚一層氣運,色澤金黃濃郁。正是有天命庇護,那些莫名愚鈍的男女主角,才能順利而行直至迎來真正的結局。

  也是那劇情世界力量層次太低,左溫才能一眼看透。同樣的事情換做修真世界,就格外有些不同。

  不管是原主突如其來的入魔,抑或淩天想與趙如冰結為道侶,這一切都並不簡單,好似籠罩著層層迷霧一般。

  也許這世界主角,不光有天大氣運加身,心機也是極為深沉。可惜再多的掩飾,都是全然無用。

  想來就在雲台會上,真正的主角必定會出現。

  遲早都要與天命之子對上,左溫覺得他這次大可換另外一種方法,在暗中操縱風雲變化,自己獨獨不出面。與其當逆轉天命的炮灰,倒不如當一個執棋者,逍遙又從容。

  修士總要經歷事情之後,才能堅定信念。軟弱者早早跌下山崖,唯獨一心向道之人,能窺見那扇宏偉大門。

  就這心軟又純善的趙如冰,能不能給自己一個驚喜。

  白衣修士理了理衣襟,一雙眼睛仍是澄澈如水。

  整個世間的修士,不管修為高低出身如何,定然聽過雲台會三個字。

  但凡築基不滿十載的年輕修士,不論出身何門何派,都有機會參加這次盛會。

  不光有極品法寶與法訣獎勵,更有修士從中獲得天大好處,對其將來境界提升極有幫助。

  尚未拜入宗門的年輕散修,如果能在雲台會上嶄露頭角,也能一併被幾大門派長老收為弟子,可謂一步登天。

  因而到了雲台會這一日,總有修士不辭萬里而來。他們不光是為了參加這次盛會,也想瞧瞧熱鬧,看看近十年來,又有什麼出類拔萃的年輕修士湧現。

  若是年輕修士能夠拔得頭籌,可謂揚名天下眾人皆知,至少也是金丹可期。

  在以往五十餘次盛會中,不光有各大宗派弟子奪得頭籌,還有不少散修也曾獲勝,也無人質疑雲台會的公平問題。

  這次雲台會就由極天宗舉辦,早有不少修士聚集在瀾滄峰下的空地,熙熙攘攘格外熱鬧。

  今日只是雲台會開始的前一天,並沒有什麼精彩的比賽。那些修士只是為了看熱鬧,才聚集在此處。

  每每總有各大門派修士出現,有人憑藉神識就能看出,那些年輕修士來自何門何派,往往博得周遭人齊聲稱讚。

  「千刃派修士真是非同一般,排場也很大。」

  「還是禪悅宮的仙子們更出眾,個個花容月貌。」

  「依我看,還是東道主極天宗更有氣勢,淩天定能奪得頭籌。」

  旁觀的修士們,只恨自己沒有多長幾隻眼睛,才能將所有景象盡收眼底。

  又有一道藍色玄光劃破蒼穹,威壓凜然,竟讓周遭紛落而下的白雪都徑直一瞬。

  此等異象,必是元嬰修士出行。大部分修士立時,將目光落在那道玄光上,就連大氣也不敢喘。

  雖說雲台會上,總有各大宗派長老前來,元嬰期也並不出奇。可現在時日尚早,他們只見到幾位金丹修士抵達,這還是今日第一個元嬰大能。

  那道玄光終於不急不緩墜落在地,凝固不動的白雪又開始緩緩飄落。一行修士表情凝肅,逕自向前毫不好奇。

  有眼尖的人,捅了捅旁邊修士低聲說:「凝星派來了,我看那兩個女弟子倒是很美貌。」

  在凝星派隊伍之中,獨獨有江雲眉與趙如冰兩名女弟子。江雲眉隱隱聽到稱讚,立時覺得有些得意。

  立時有人反駁道:「她們倆又算什麼,難道你沒瞧見那位前輩?」

  走在最末尾的男修,身形修長白衣淩風。他氣質高冷出塵,也與這紛落而下的白雪極為相稱。

  似是聽到有人談論他,白衣修士略略側頭,眼神淡而又淡。他膚色比之白雪亦不遜色,唯有眉間一點朱砂印殷紅如火,豔色逼人。讓人只望了一眼,就不禁移開目光,生怕被灼燙。

  可等到真正回想起來時,許多人往往不記得那人面貌如何。獨獨那一雙眼睛,似劍光冷寒。



第90章

  和這如白雪如冷松的男修比起來,那兩個年紀輕輕的女修雖然姿容豔美,可算難得一見的美人,卻流於凡俗平庸。

  終究是修為已臻化境的元嬰修士,舉手投足間自有無形氣韻相隨,讓人只能感歎膜拜絕不敢接近半分。

  見多識廣的人,看了一眼就瞧出左溫來歷:「哦,那是凝星派的溫言清真人,自然姿容非凡。二百餘年前,他也曾參加過雲台會,可惜未能拔得頭籌,只屈居次席。」

  「誰能想到,這次雲台會溫言清竟親自前來,也許就是為了他那關門弟子吧。」

  「如此師徒情誼,倒也難得。」

  儘管凝星派一行人已經走遠,江雲眉憑藉敏銳神識,仍能將周圍人的竊竊私語聲聽得一清二楚。

  聽到眾人稱讚左溫容貌氣宇時,江雲眉先是微怒,隨後就冷笑一聲。

  任是那個女修,也不願別人平白無故拿自己同一個男修比較,更可氣的是,居然還落了下風。

  畢竟左溫是元嬰真人,修為高自然也佔便宜,倒是難為那些普通修士,不得不說出這等昧心之言。

  若是自己有朝一日成了元嬰修士,必定豔壓群芳高冷如仙,讓所有人只能讚歎膜拜,而無法仰望分毫。

  青衣女修略微低下頭,眼中燃燒著灼灼的野心與執著,就連手指也在輕輕顫抖。

  江雲眉一想到自己獨霸天下眾人敬仰,就覺得淩天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如果不是淩天前世與趙如冰有過一段姻緣,自己根本不屑利用他。由此想來,倒是一無所知的趙如冰更可悲些。

  早有極天宗修士迎接左溫一行人,將其徐徐領進居所。白衣修士略微點了點頭,自有凝星派金丹長老上前與其交涉。

  而左溫不緊不慢綴在最後,似是想保持沉默又似不想合群,越發讓江雲眉看得憤恨不已。

  其餘人也十分自覺,根本不敢打擾左溫。獨獨不會看臉色的趙如冰,隨著左溫一併走在後面,模樣倒是熱烈而親昵。

  左溫都有了心魔修為消退,還擺出這樣一副高冷模樣,也不知裝給誰看,著實可笑。江雲眉暗中唾了一口,竭力豎起耳朵捕捉那兩師徒聊天的每一字。

  「師尊,您也曾參加過雲台會?」趙如冰的聲音軟糯而輕緩,似一陣微風拂過面頰,讓聽聞者不禁放緩了緊繃的心。

  難得有人問出這句話,立時其餘幾位凝星派弟子也腳步放輕些。築基修士神識已然敏銳,自然能將眾人討論的話語聽得一清二楚。

  在整個凝星派中,左溫是出類拔萃的天才俊傑。區區二百餘年就已是元嬰修為,不說後無來者,至少是前無古人。

  這等出色的前輩大能,居然還未奪得那次雲台會首席之位,豈能讓人不好奇。

  「的確參加過。」左溫話語淡淡,只答了簡略五個字。

  如此回答,自然不能讓趙如冰滿意。她眨了眨眼睛,表情倒有些討好:「師尊師尊,當年究竟是誰勝過你?弟子想知道……」

  我們也想知道啊。儘管走在前面的凝星派弟子不敢轉身,他們也在心中狠狠點了點頭,倒是越發好奇了。

  面容清麗的少女雙手合十微微一拜,已然有些懇求。左溫平靜目光落在她身上,終究妥協了:「想必你們也聽過那人的名號,玄霧門程梁,現今修為比我還高出兩層。」

  聽到那人名號的弟子,都情不自禁縮了縮脖子。如果左溫敗給程梁,倒讓人覺得沒有半分奇怪。

  儘管左溫已是難得的天才俊傑,若是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算是頂頂一流的人物。偏偏他碰上了魔道程梁,好似運氣也因此差了幾分。

  他們兩人在雲台會上初次相逢,各自被仙魔兩道看好。自從左溫敗下陣之後,他們之間好像就此分出了勝負高低一般,讓人不由得不服氣。

  若是認真細論起來,左溫終究是輸多贏少,也讓仙道修士有些沮喪。

  而近十年來左溫心魔驟生,不光修為下滑也有了一些不堪謠言。而梁雖然出身魔宗,偏偏修行之路順風順水,很快就遠遠甩下左溫。

  久而久之,也就沒人把他們倆相提並論。誰都看出,若是左溫無法順利渡劫,只修為減退都算太輕。

  一者是前途無量的元嬰修士,甚至有可能突破化神。另外一人卻心境不穩搖搖欲墜,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人。

  當年雲台會上,左溫敗給程梁一事,也就無人在意。

  眼看師尊面上沒有半點不快之意,趙如冰也終於松了口氣。先前她出於好奇問了一句,而後就懊惱自己戳中師尊痛處,恨不能收回前言。

  好在左溫已經看淡放下,並未有絲毫介意,趙如冰才略略好過些。

  誰知左溫並不放過她,一雙鳳眼直直望著趙如冰:「明日就是雲台會,與其關心我的事情,倒不如考慮一下自己能否奪得首席。」

  「為師未能完成的心願,就由你補全如何?」

  這一句話,立時讓趙如冰苦了臉。她明白自己能為如何,就算在凝星派中,江雲眉與李師兄也能穩穩勝過她。

  現在師尊故意說出這番話,未免要求太高些。粉衣女修猶豫片刻,在那雙鳳眼注視之下,堅決點頭應道:「弟子自會竭盡所能,替師尊了卻夙願。」

  趙如冰如此應對,倒讓左溫有些意外。他原本以為,這害羞又性情軟糯的女修,定會推脫拒絕。

  誰知她竟能這般果決俐落,也是心性絕佳之人。由此一來,倒也沒浪費左溫一番心意。

  「好孩子。」

  輕而暖的三個字落在耳畔,趙如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時驚異地睜大眼睛。

  其餘凝星派弟子,早在聽到左溫當年敗給誰後,就極識趣地收回神識快步向前,誰也不願觸怒左溫。

  獨獨從旁注意他們二人的江雲眉,將所有經過聽了個一清二楚,立時又將手指捏緊一分。

  不要臉,真是不要臉。

  眾目睽睽之下,這一對師徒居然敢如此調情,簡直把他們都當成石頭一般。這等人品修為,就算是元嬰修士,也比不上自己半點。

  這世間,終究還是修為大過天。

  如果自己也是元嬰修士,稱讚左溫的人,立刻會搖著尾巴前來巴結自己。她也可以這般肆意而為,旁人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等著吧,有朝一日,她必會親自將這兩人踩在腳下。左溫不是說,想看趙如冰奪得頭籌麼,自己偏要將這二人的期望打破。

  誰叫趙如冰一向性格軟糯,別人說什麼她就聽信什麼。她已然深陷情網,將淩天視為主宰與依靠。

  只要江雲眉利用淩天設下陷阱,區區一個趙如冰,又算得了什麼?

  等到她奪得雲台會首席之位那天,也不知左溫臉上會有什麼表情。既然自己重活一世,勢必要讓前世所有傷害過自己的人,全都後悔。

  江雲眉目光灼灼,似能燃燒起來。她偏偏低下頭收斂鋒芒,由此才能掩飾自己的眼神。

  區區天下修士又算得了什麼,自己仙路獨行,必能闖出一條通天大道。

  左溫正在靜坐,長睫低垂神情專注。他旁邊的幾案上,有一支盛開白色花朵,斜斜插在淨瓶之中,香氣馥鬱無比。

  微風吹過,花朵搖曳顫動,一片花瓣緩緩墜落在左溫衣袖上,被那白衣修士撣落在地。他的動作漫不經心,也有幾分優雅憐惜之意,從容而自在。

  縱然趙如冰覺得,師尊與飄落的白雪更為相稱。此時她也不得不承認,此時的師尊有種別樣的靜美之意,好似凡間隱士一般,風度超群絕然。

  趙如冰很是猶豫了刹那。她終於下定決心,輕聲細語道:「師尊,弟子想外出一趟。」

  白衣修士沉默,粉衣女修越發面頰微紅,似是不好意思般繼續道:「弟子想去見見淩天,也將那件事問個俐落徹底。」

  聽到這句話後,左溫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他並不答話,只點了點頭,趙如冰就退下了。

  他這個弟子按捺不住,左溫一點也不意外。

  若是哪個情竇初開的小女孩,驟然得知自己最好的朋友,與心愛之人一同瞞著自己,不當場發作才奇怪。趙如冰能夠忍耐到現在,左溫都覺得她心性非同一般。

  只可惜,這回趙如冰怕是要失望了。

  如果說先前左溫,還不能斷定這世界主角究竟是誰。當他與凝星派弟子前往極天宗的這一路,左溫就肯定江雲眉必是女主角無疑。

  儘管江雲眉掩飾得極好,一路上也是淺淺微笑並不多說一句。

  可左溫穿越好幾個劇情世界以來,神識已被淬煉得無比敏銳。不管是他人的善意抑或惡意,左溫只需稍稍望上一眼,就能斷定得七七八八。

  也許在其他人眼中,江雲眉性格溫柔又識大體,更難得的是,心性還非同一般。左溫卻看出,江雲眉的眼神是淬了毒的,勢要將自己與趙如冰一刀捅死,方才甘心。

  左溫仔細回想,發現原主與江雲眉只有過短暫交集。不過是溫言清收徒之時,沒有選中江雲眉而是選了趙如冰。

  如果僅此一件小事,就能讓江雲眉記恨至今,那倒真有些可怕了。

  若按左溫的心情,有人對他心懷殺意,自然要乾脆俐落出手剷除威脅。可惜現在事態不明,女主又是氣運加身,左溫略微有些為難。

  不過也沒關係,收了徒弟總不能白費。自己大可好好教導一下趙如冰,讓她替自己出手就可。

  一個築基修士,在這世界不過恒河一沙。左溫反倒有些好奇,江雲眉究竟有何底氣,能與自己作對。

  只靠主角光環與氣運加身,根本沒有半點用處,左溫揚了揚眉。他伸手將那朵白花取出,修長手指撫摸著柔軟細膩的花瓣,溫柔而憐惜。

  隨後左溫隨手將那朵花拋到一邊,再也不看半眼。沒了興趣的東西,也不必多花心思,就如江雲眉一般。

  「都說你心魔纏身不可自拔,現在看來倒沒有這般淒慘。」

  來人話語似是帶著笑意,縈繞在左溫耳畔,久久未曾消散。

  直至他話音落下許久,才有極天宗弟子匆匆通報:「玄霧門程梁真人,前來拜訪言青真人!」

  平白無故搞出這麼大聲勢的,也唯有原主的老對手程梁。總是勝少輸多,想來原主也不願意。

  左溫睫羽顫抖,沉聲應了一句:「我知道了。」

  來人半點也不客氣,逕自登堂入室。他俯身將那朵花拾起,輕聲感歎道:「此花花期太短,至多能綻放三日。你不喜歡也就算了,還將它扔到一邊,簡直太過絕情。」

  修長白皙的手指,似乎比那花朵還要美麗兩分。而那人還穿了一襲黑色長袍,紋飾精美光澤湛然,倒顯得那朵花越發顏色慘白。

  再絕情,能有魔道殺伐肆意來得殘忍?左溫看也不看程梁半眼,就連最基本的客套話都懶得說一句。

  見到他此等冷淡表現,程梁也不以為意。他攬衣而坐,自有一副風流從容的態度。

  「既然你不喜歡,我也只好毀了它。」黑衣魔修歎息一聲,一道玄光就讓那花朵消于無形,連般點塵埃都未留下。

  神經病,修魔之後也是神經病。左溫暗暗嗤笑一聲,仍是鼻觀眼眼觀心。

  以往總是那太虛劍修出身高潔,遊刃有餘居高臨下,與狼狽萬分的自己絕不相同。

  誰知到了這劇情世界,他們二人的身份竟來了個對調。那太虛劍修竟然成了魔修,而自己則是好端端的仙道修士,立時讓左溫覺得有趣無比。

  如果是以往,左溫自然會好好嘲笑一下嚴華清。可他斜了程梁一眼,就知道那人仍舊沒有恢復記憶,立時又覺得十分無聊。

  說左溫固執也罷狹隘也罷,他絕不願意在一個劇情人物身上花費太多心思。橫豎穿越到下個世界之後,再沒有人會記得自己,又何必多花心思。

  也許是太過孤獨,也許是太過可悲。左溫竟覺得,在這浩茫又虛幻的世界中,獨獨那太虛劍修,是有些不同的。

  只可惜,那太虛劍修忘了個乾脆俐落,左溫也不會強求半點。他自能了斷得乾脆,並未有半點不舍。

  「既然你無事,就請離開。」左溫表情淡漠,就連睫毛都沒眨一下,「你我沒有交情,也不必強行敘舊。」

  刹那間,程梁俊美無儔的面孔就湊了過來。他一縷墨髮微微垂下,長眉斜斜入鬢,一雙狹長眼眸中倒有些委屈之意:「你我明明是至交好友,偏偏道長如此冷淡,倒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面對突然湊上來的臉,左溫仍舊表情淡定。

  說謊話的騙子。原主一向與程梁既不對付,更是甚少交談。怎麼隔了百餘年再見之後,程梁反倒熱絡起來。

  如果說這人沒在算計什麼,左溫怕都不會相信。他眉心微皺,一字一句道:「煩,滾。」

  冷淡而疏離的兩個字,簡直再傷人不過。程梁卻好似更高興了,他竟伸手點向左溫額頭朱砂印,相隔不遠之時,又驟然移開手指。

  左溫已然捏著好一把靈氣,只等這人出手之後,就直接扔個程梁一道術法。不說將其擊成重傷,也要讓程梁再不敢放肆。

  偏偏那黑衣魔修身形一晃,機警地連退數步,又驟然微笑了。而後程梁正襟危坐,再沒有先前半點輕浮模樣:「我要恭喜道長,斬卻心魔修為更進一層。」

  「之前我聽到傳言,說你因為自己的親傳弟子忽生心魔,就覺得必是謠言。現今看來,溫道長心性堅韌非同一般,又豈會為了一個小姑娘心緒大亂?」

  雖是誇讚,左溫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淡淡的嘲諷之意。既然不需要借助程梁勢力壓制主角,左溫也懶得應對這太虛劍修。

  左溫早就看透這種人,你越是理會他,他越是鬧得起勁,實在無趣。

  程梁手腕翻轉,並不客氣半點,直接給自己到了一杯茶:「興許溫道長覺得,你心魔已了再無掛礙,事實可並非如此。」

  又是糊弄又是危言聳聽,左溫越發覺得此人無計可施,何等可笑。眼看這魔修並不懂得如何看眼色,似要在此消磨半日時光,左溫就有些不耐煩。

  他又揚了揚眉,淡淡重複道:「滾,我不說第三次。」

  「你我已經相識數載,道長仍是如此疏離,真讓我無比傷心呐。」

  話雖如此,程梁仍是笑意盈盈的模樣,絕沒有絲毫不快。他逕自放下茶杯,狹長眼睛睜開,深綠色眼珠一瞬不瞬凝望著左溫:「你明明有執著與不甘,深埋於心底,糾纏不清不願放棄。」

  「縱然道長表面上冷然淡漠,內心卻時刻焦灼不得解脫,根本掩飾不了。」

  不知何時,程梁親密地湊了過來。他執起左溫一縷銀白髮絲在指尖把玩,似是漫不經心道:「道長合該是修魔的好資質,何必非要留戀在仙道之中,久久不願離去?」

  「為了你那心有所屬的親傳弟子,還是為了不知好歹的凝星派?」

  真不愧是嚴華清啊,就算失去記憶之後,仍能一眼看穿自己的本質。

  左溫默不作聲,任由那魔修摟著他的肩膀。二人純黑如雪的髮絲糾纏在一起,難解難分親密極了。

  「不如道長隨本尊一同墮魔,玄霧門必定奉你為太上長老,地位與我不相上下。至於那背棄了你的徒弟,本尊也會好好調教她。我如此誠摯心意,道長可不要再拒絕。」

  黑衣魔修話語雖然輕柔,卻似毒蛇般緊緊盯著左溫的脖頸,更繃緊身體隨時有可能咬上一口。

  程梁這等親昵反應,就連他自己也不由驚異了一瞬。

  以往他與溫言清打交道時,只覺得這人生了一張好臉卻太過孤冷,冷冰冰的誰也不搭理。

  如此容顏偏偏這等性情,一向孤傲的程梁自然不願理會他。都是孤傲之人,誰又比誰輕賤些?

  因而在那次雲台會上,程梁毫不猶豫地贏了溫言清,任憑那人表情失落歎息,都沒有一點憐憫之意。

  在這幾百年間,他也曾與溫言清碰面數次。雙方或贏或輸,程梁既不上心也不在意,只當那人是陌生人。

  仙魔兩道雖然暫時和平相處,誰知哪一日又會重新開戰。真到敵對之時,固然是至交好友,也不會因此手軟半點,何必多費半點心思。

  就連程梁知道,溫言清心魔纏身修為下滑之時,他也只是略微感慨了片刻。

  既有失去好對手的遺憾,也幸災樂禍覺得溫言清遭了報應。

  明明不是什麼無情之人,偏偏掩飾自己所有情緒感知,終於崩潰又能怪誰。

  誰料事情竟然峰迴路轉,溫言清為了他的親傳弟子,甚至不惜再次赴約參加雲台會。

  這麼作死,倒不知溫言清還能撐幾日。懷著如此心態,程梁索性也起了心思,一併前往極天宗。

  也許冥冥之中自有感應,一貫冷然不上心的程梁,竟忽然想去拜訪溫言清。

  就當是看熱鬧諷刺兩句,也能讓溫言清難過許久。誰知只這一眼,程梁就看愣了。

  好似有什麼蒙昧不清的感知,在遙遙之中點醒。刹那間心緒波動無法自持,就連血液也是滾燙滾燙,攪得他一顆心起伏不定。

  也許是熟識,也許是戲弄。總之程梁想看那銀髮道長臉上,露出不一樣的表情。

  不該如此,那人不該是這等平靜模樣。

  憤怒也罷,痛苦也罷,癡狂也罷。程梁想打破那人一層厚厚外殼,看他露出脆弱甘美的本質。



第91章

  獨獨在自己面前痛苦,獨獨在自己面前悲傷。所有喜悅與歡愉,悲哀與酸楚,全都在自己面前展露無遺。

  想要看到那人的全部,他的心他的魂他的腦。每一寸思緒都是透明如琉璃,所有情感各有顏色各有花紋,在他面前逐一顯現出來。

  可說是心動,亦可說是執念。刹那間天雷勾動地火,風聲赫赫水波湧起,頃刻就讓程梁激動得難以自持。

  究竟是什麼執著堅定的感情,竟似能穿透厚厚時光阻礙,化作一縷星光薈萃在頭頂,長驅直入刹那間融為一體。

  整個世界在程梁眼前清晰又瞬間破碎,片片碎片晶瑩剔透流光溢彩。偏偏程梁捏不住握不緊,那碎片稍稍一觸就隨風而散漫天飛舞,無聲亦無形。

  似是過往經歷逐一顯現,能看到那人喜怒哀樂,卻獨獨無法看到他的面容。

  縱然魂牽夢繞又如何,一切終究是幻夢一場,被虛無縹緲的薄霧籠罩。稍一觸碰,就是鑽心刺骨的疼。像一把烈火頃刻蔓延燃燒,又似傾盆大雨墜落而下,雷聲喧嘩雨聲嘈雜。

  所有的一切都被直接擊碎攪亂,再也回憶不起分毫。獨獨心還在火熱跳動,隨著那人眼波流轉而或驚異或不安。

  這種執著本不該是程梁該有的,太過陌生又太過可怖。不過頃刻之間,就將他所有心防擊得粉碎,再也不復存在。

  即便程梁是魔修,也體味過心魔幻象的滋味,卻不知曉這是怎樣一種情緒。

  頃刻而來猶如翻天巨浪,並不給人反應逃避的機會。他恍恍惚惚入墜夢中,想要清醒又全無能力。刹那間,就仿佛歷經了千世百世。

  執著,離別,悲喜,歡樂,人生多苦。痛楚是苦,歡愉又何嘗不是苦。

  黑衣修士手背青筋竄起,整顆心也是勃勃跳動不得平息片刻,就連兩片薄唇也是略微蒼白。獨獨他一雙深綠眼睛明亮無比,眼瞳收縮目光堅定,似要將他面前之人看得一清二楚。

  左溫被程梁手指攥得生疼,睫羽也沒有眨動一下。

  方才那一瞬,他好像又看到了那個人的影子。那一眼,是太虛劍修嚴華清才有的眼神。

  如何能不在意如何不動心,儘管心中拼命告誡自己要堅強,偏偏在不經意間洩露了心緒,整個人也跟著不能自持。

  儘管那太虛劍修自有底牌,左溫也難以想像,嚴華清究竟付出何等代價,才能從不顧一切的天道手中逃生。不敢想,也不敢思量,只當他的承諾一如既往。

  再次重逢的時候,不是不欣喜不是不壓抑。可那太虛劍修忘了他,頃刻間如墜冰窟。

  左溫自前世起就太過要強,他為此驕傲也為此懊惱。但面對自己無濟於事的情況,又能如何是好?

  不過是強裝鎮定一如既往,甚至捨不得乾脆出手最後捅那人一刀。既然一切愛恨情仇都是徒然,何不退後一步尋個解脫。

  並不是所有仇人,都值得左溫孜孜不倦前去尋仇。

  棋逢對手將遇良才,自有無盡默契與瞭解。互有輸贏互有成敗,唯有這樣的對局,才值得左溫仔細品味。

  白衣修士沉鬱目光如雨,一縷一縷切割縱橫,簡直讓程梁體無完膚。他有些恨這人,仍是如此一副高冷如仙的模樣。莫不是所有仙道修士,都是如此沒心肝不動容的混帳?

  想看他哭泣想看他迷醉,將他的情緒每一縷都牢牢抓在掌心之中,細細品砸咀嚼再吞入腹中,由此才是全然與完美。

  程梁忽然笑了,先是悶笑隨後是大笑,驚起了屋外停落的鳥雀。他終於鬆開了左溫的手,原本蒼白的嘴唇也有了血色。

  一舉手一投足間,仍是之前那個捉摸不定的魔道修士。仿佛剛才的癡狂與失落,根本從不存在一般。

  黑衣修士逕自起身,甚至不想再看左溫一眼。生怕再望一眼,又會陷入之前那種衝動莫名的情緒之中,不可自拔狂亂致死。他需要暫且離開,由此才能理清自己的心緒。

  誰知程梁走得毫不猶豫,那人卻開口挽留他:「你的心亂了。」

  平直冷淡的一句話,似有似無的關心之意,如淺淡香氣附著在衣袖上。平日裡根本嗅不出,唯獨神識靈敏之時,才知那香氣有多馥鬱醉人。

  「既然道長讓我滾,我就滾。」程梁根本不回頭,只揚了揚眉,「用道長的話說,干卿何事。」

  「先前你說,我心有執著不可解脫,合該修魔而非修仙。這一點,我不贊同。」

  「執念又如何癡狂又如何,旁人不痛不癢批判一句,高高在上片葉不染心。你非我,又焉知我內心歡愉與悲苦。」

  「仙魔本在一念間,原本也沒有區別。」

  白衣修士聲音冷徹動聽,似琴弦驟鳴崢嶸入心。話是好話,道理也是好道理,偏偏程梁不想聽半句。

  誰要與這仙道修士品茶論道,自己所求的根本不是此物。他想將片塵不染之人拉入泥濘之中,讓他知曉何為悲苦與憐憫,一顆心從此不復純白。

  程梁冷哼一聲,仍是興趣缺缺並不回頭。

  「方才你誘我入魔,我就原樣奉還。」白衣修士略微停頓一句,話語中忽然有了幾分嘲諷之意,「你剛才置身之外評判得開心快活,戳人傷疤也沒有半點悔過之意,實在過分。」

  「天道輪回,自有公道。現在你因我起了心魔,我覺得高興得很。」

  黑衣魔修立時回頭,莫名驚異與欣喜。

  如此刻薄無情的話,可不是生性冷淡的溫言清能說出來的。簡直像一個睚眥必報的小人,莫名執著而烈烈如火。

  他只瞧見那人唇角微揚的模樣,一個微笑似綻未綻,頃刻就消失不見。恍惚之間,仿佛有什麼轟然巨物從頭頂掠過,只能感知到烈風驟起聲響可怖,卻偏偏望不到形體。

  隨後兩扇門毫不客氣地在程梁面前合攏,險些直接拍在他臉上。

  「送客!」仍是冷冷二字,也不知是歡喜抑或惱怒。

  等到極天宗小修士苦著臉,戰戰兢兢比了個手勢。隨後他驚異地發現,程梁竟在微笑。

  那微笑來得太遲緩又消失得太迅速,頃刻間又是那個深凝如淵的黑衣修士。

  「今日與溫道長論道甚是愉快,明日你我雲台會上見!」程梁逕自定下邀約,身形一晃就化為玄光直入蒼穹,頃刻就消失不見。

  小修士快將都眼珠瞪了出來,不禁吞了吞口水。

  如果自己沒有看錯,玄霧門程梁真人,是在主動倒貼溫言清真人,還求而不得?

  完了完了,自己今日撞見這麼隱秘的事情,會不會被程梁真人殺人滅口?

  雲台會可算是十年才有一次的盛事,差不多大半個世界的修士,都聚集在此地。

  其中以築基修士最多,金丹修士其次,元嬰修士只算鳳毛麟角。

  獨獨有東道主為了鎮壓場面,才會將門內並未閉關的長老一併拽出來,既為了顯示自家門派與眾不同的實力,也為了防止雲台會上發生意外。

  雖說雲台會是點到即止,並不傷人性命。但有一朝成名天下知的名聲與利益驅動,也讓一些修士動了歪心眼。

  眼下天下和平少有衝突,因而大能修士們也分外從容些。誰也不願見自己門下弟子,被哪個不識好歹之人傷了根基。

  因而近十幾屆雲台會上,都甚少有人玩弄什麼卑劣手段。一旦被人發現,下場講究極為可怖。

  江雲眉也從未想過如此,她更覺得自己重活一世,不用玩弄花招,都能輕而易舉奪得本次雲台會頭籌。

  一想到這,她就望瞭望身邊的趙如冰。

  那女修端麗面容上一片青白之色,就連眼珠也不是湛然有神。似是懷有心事不能解脫,又像受過什麼打擊一般。

  想也不用想,必定是淩天辦成了自己交代給他的事情,乾脆俐落地同趙如冰解除誓約。

  以一心向道為藉口,不著痕跡地拒絕趙如冰,必定能讓這耽於情愛的女修傷懷不已。

  天道無情大道難行,淩天此等藉口再正常不過。即便趙如冰心有不甘,想來也挑不出過錯。

  偏偏趙如冰昨日回來的時候很晚,與她同住一屋的江雲眉乾脆裝成熟睡模樣,封鎖神識睡得極為安穩。

  趙如冰一向溫和怯懦,平日裡都不願無故麻煩他人。更沒勇氣,直接喚醒江雲眉。

  也許她就如此輾轉反側一夜,也許她夜不能眠十分難過,可一切與江雲眉有什麼關係。

  就算場上不能玩弄什麼小手段,也不代表江雲眉不能在暗中使什麼招數呀。

  臨上場前遭遇此等打擊,江雲眉倒想看看趙如冰,會不會在第一輪初試就被淘汰下來。

  如果真是如此,不光是趙如冰自己丟人,也一併狠狠扇了左溫一巴掌。事情如果真是那樣,可真是太有趣了。

  懷著此等心態,江雲眉簡直有些迫不及待雲台會開始的那一刻。她根本沒有聽清,極天宗掌門說了什麼話。

  一切話語落在她耳中,都是模糊的一片,似風聲又似耳語。她獨獨望瞭望天邊,那一片元嬰修士彙集的地方,試圖找出都有哪位元嬰大能駕臨本屆雲台會。

  嗯,幾位極天宗長老,這並不出奇。這道淺藍玄光是左溫,氣息太過熟悉,即便隔著遙遠距離,江雲眉都能認得出來。

  又有一道淡紅玄光綴在天邊,離左溫極近,莫名的氣勢驚人讓江雲眉打了個寒戰。

  似是一彎紅月懸掛天邊,莫名妖異滲人。又似浩瀚海面波濤翻滾,藍紫閃電斬裂蒼穹,讓人望了一眼就心生懼意。

  如此能為如此威壓,簡直讓江雲眉不知所以。她四處環顧一周,終於在一群陌生弟子中找到了個有些面熟的男修,立時眼睛一亮。

  江雲眉似是不經意間靠近一步,笑容甜美地詢問道:「敢問這位師兄,除了凝星派溫言清真人外,今日還有哪位大能光臨雲台會?」

  那滔滔不絕的男修,眼看有如此姿容的女修向他答話,立時眉開眼笑點頭回答:「今日可巧,玄霧門程梁真人也一併來了。若是有幸見到程梁真人一面,才不枉此生。」

  「奇怪的是,程梁真人並沒有收徒,玄霧門諸多築基弟子也與他全無關係。他駕臨本屆雲台會,倒是有些奇怪……」

  既然已經知道答案,江雲眉再也不看那男修第二眼。她對那男修點了點頭,倒是有些深思。

  在上一世的雲台會上,程梁真人並沒有出現。獨獨溫言清來了,顯然是給那賤人趙如冰加油鼓氣,也讓諸多門派對那二人關係,難免有了猜測之意。

  若是上輩子趙如冰修為驚人,力壓群雄也就罷了,江雲眉又不是輸不起。偏偏趙如冰只靠著好運氣,又是抽中空簽又是遇到好拿捏的軟柿子,就這樣一路到了決賽。

  而與她當對手的,又是淩天。這一切事情,真是巧合到了極點。原本淩天修為足足高出趙如冰兩層,絕不可能輸掉比賽。

  偏偏淩天敗得蹊蹺無比,讓並無能為的趙如冰奪得頭籌。由此這凝星派第一女弟子的名號,在整個世界響徹,也讓江雲眉恨得咬牙切齒。

  如果給自己這樣好的運氣,江雲眉必定能勝得漂亮又俐落,至少和趙如冰截然不同。

  好在江雲眉是幸運的,上天給了她一次補救的機會。就連淩天也聽從自己的指揮,沒有半點違背之意,很是讓江雲眉揚眉吐氣了一把。

  等到自己拔得頭籌之後,也要裝作大度又溫柔地安慰自己的好姐妹,讓趙如冰不必傷心難過。假惺惺收買人心誰不會,自己定能做得比趙如冰更漂亮。

  一想到這,江雲眉就嚮往地望著天邊。她心中對於左溫恢復修為的那一縷不快之意,終於消失得一乾二淨。

  都說左溫是世間罕見的天才,修行速度前無古人。可巧這世間,就有一人能夠穩穩勝過他,程梁就比他強過千倍百倍。

  雲台會首席不僅有一件上好法器獎勵,還能一併得到元嬰修士悉心指點三個時辰。

  以往拔得頭籌的修士,大多選擇東道主門派的掌門。現在既然程梁來了,江雲眉也有了其他打算。唯有驚才豔絕的程梁,才配指點自己。

  區區一個左溫,又能算得了什麼?只看這位魔道大能一路而行,順風順水沒有遇上半點阻礙,都讓江雲眉心嚮往之。

  那並是凡俗而平庸的男女之情,而是更崇高也更純粹的嚮往。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亦能翱翔於蒼穹之上,俯瞰世間毫無悲喜。

  想來同樣卓爾不凡的程梁真人,必定能理解自己。懷著此等心念,江雲眉將視線投諸於雲端之上,甚至捨不得眨一下眼睛。

  在清冷而孤寂的蒼穹之頂,幾名元嬰修士圍攏而坐。他們或是駕馭玄光面容肅然,或是放出法器悠閒自在,各有各的趣味。

  其實對於雲台會,大多數元嬰修士早就提不起興趣。誰叫他們修行的歲月太久,十年也不過彈指一瞬。

  原本自己初次參加雲台會時的欣喜與激動之意,隨著修為增長而逐步消失不見,獨獨剩下漠然與平靜。

  如果不是極天宗是本次雲台會的東道主,想必他們幾人也不會特地前來。留在洞府之中修行豈不是更好,既無煩憂也不必應酬。

  想到這,極天宗長老們互相對視一眼,仍是有些默然無語的模樣。

  誰叫這次雲台會是例外,竟有凝星派左溫與玄霧門程梁特意前來。若說前者還算有關聯,誰叫他的親傳弟子趙如冰,也參加了這次雲台會,身為師尊難免心生惦念。

  可程梁既沒有收徒,也不是什麼愛湊熱鬧的人。偏巧無緣無故來了這次雲台會,難免讓人覺得有些意外。

  更讓人覺得古怪的是,這一向不對付的兩人,竟直接湊在一塊。看情形,竟有幾分親昵模樣。

  雖說左溫向來性情冷淡不願多話,他對程梁也一向沒有好臉色。白衣修士屏氣凝神,只裝作沒看到他身邊的程梁。

  而那黑衣魔修的舉動,就讓人覺得古怪極了。蒼穹之上廣袤無垠,諸多元嬰修士也神識敏銳自能探查場下情況。

  偏偏程梁就擠到左溫身邊,渾然不顧那人一身冷凝氣勢。即便他們二人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眼神交流,其餘幾位元嬰修士,也覺得這情形古怪極了。

  莫非是向來隨心所欲的程梁,又想出什麼古怪主意激怒左溫?還是說他們二人自有不用言說的默契,不知從何時起仇怨消除,反倒成了至交?

  刹那間,極天宗長老們眼神彙聚又一蕩,誰也想不出個東西南北。

  左溫也不在意其餘人想法,他垂著長睫逕自思索。偶然有白雲悠悠飄過身邊,都不能讓他有絲毫動容之意。

  程梁一看他此等靜穆模樣,就覺得有些可氣。明明昨天這人驟然爆發,言辭犀利地將自己諷刺一通,讓程梁吃了悶虧。

  原本他以為,他們二人之間的距離會因此拉近。誰知到了今日,這人還是一副冷淡疏遠的模樣,倒讓程梁覺得裝模作樣。

  明明誰都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都未能了斷俗念也未能白日飛升,這副高冷如仙的模樣,不知是做給誰看的。

  給他那名心有所屬的徒弟,還是獨獨給自己?霎時間,程梁既是不快又有些心酸。

  這感覺來得太陌生,好似瞬間就有了羈絆與牽掛,莫名讓人憂心與不快。

  黑衣魔修暗中掐了個法訣,將周遭的冷風與聲響一併隔開,這才不緊不慢地問:「在你看來,這屆雲台會誰能奪得頭籌?」

  這問題,也沒讓左溫睜開眼睛。白衣修士答得平直自信:「自然是我徒兒。」

  你那徒兒不過是一個築基五層修士,場上比她修為高的修士,一抓一大把。

  程梁斜了左溫一眼,逕自嗤笑道:「在我看來,你們凝星派那個女修,亦有可能奪得頭籌。」

  「哦。」簡單冷靜的一個字,既不好奇也不在意。

  真是欺負自己忍耐力太好,平白無故總被那人撩撥。

  程梁索性湊近了,挽起左溫一縷銀髮在指間把玩,輕聲細語道:「她似有天命加身,英姿勃勃信心十足,我覺得有趣。」

  這回左溫終於睜開眼睛,淺藍眼瞳望了程梁一眼,頗有幾分奇異之色。

  一個劇情世界的普通修士,縱然修為通天,也無法窺見所謂天命所在。他們身處混沌之中,即便開天闢地無所不能,卻不過是天道操縱的一個傀儡。

  壽元悠長,卻不得自由。這等能為差異,就是劃分劇情世界與真實世界的區別之一。

  可巧程梁說出了這種話,難免讓左溫有些奇怪。他不知昨天那太虛劍修究竟想起什麼東西,才有那等出格表現。

  也許他有過期待,也許沒有。但左溫瞧見那人眼神之後,立時明白程梁還不是嚴華清,依舊如此。

  大概是那太虛劍修正在逐步恢復記憶,因此有了些微感應。抑或說,嚴華清在做戲。

  一時之間,左溫也看不透眼前的程梁。雙方眼神交匯,似是火花碰撞又似春風拂面,既有坦然也有試探。

  「那女修叫江雲眉吧,我看好她。」程梁笑意盎然,「昨日我恰巧撞見,你那寶貝徒弟被人拒絕的情形。她哭得梨花帶雨,就連我也覺得可憐,呵……」

  一聲笑意味深長,很是嘲諷。程梁直視著左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你那徒弟剛離開後,拒絕她的傻小子也沒有追出去。」

  「叫江雲眉的小輩就竄了出來,簡直有些迫不及待。」



第92章

  這話程梁說得平直漠然,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並未摻雜任何感情,卻讓左溫情不自禁斜了他一眼。

  程梁話中幸災樂禍之意,怕是隔著幾尺遠都能聞得出來,又何至於特意提點自己,簡直有些無趣。

  左溫倒是好奇,何時那太虛劍修也有了這等惡趣味,和他本人脾氣秉性全不一樣。究竟是原主性格影響他,抑或那太虛劍修本來就是如此惡劣的人,只是自己瞧不出來。

  若是後一種情況,也是十分有趣。淺淡的目光落在黑衣魔修臉上,一掠而過毫不停留,既不觸動也無感想,難免讓程梁覺得有些洩氣。

  可他仍是微笑,語氣輕慢地說:「於是那小輩江雲眉與淩天你儂我儂,十分逍遙快活。反倒是你的親傳弟子,既被戀人傷了心又被摯友背叛,偏偏始作俑者還藏身在背後,輕易不肯露面。」

  「眼看弟子這般模樣憔悴,你可是有些心疼動容?」

  黑衣魔修湊得更近了,他一瞬不瞬打量著左溫的表情,巴不得從中窺見一些不忍與辛酸。

  只要有感情有反應就好,至少證明自己傾心之人也是有血有肉,並未徹底拋卻俗念快要飛升。若是他因自己所言所有而情緒激蕩,程梁就覺得更快活些。

  可惜那白衣修士眼睫顫動,答得心平氣和:「修行之路向來沒有坦途,不論何人皆是如此。今日如冰能得此歷練,也能稍稍改變心性,不必再輕信他人。」

  「與其日後因此吃了大虧,落得一個淒涼下場。倒不如早些了斷徹底,從此心性堅韌無所畏懼。」

  又是修心養性的老套話語,程梁不禁一哂。他偷覷著左溫表情,那人仍是閉目養神毫無反應,快要就地飛升的模樣。

  下一瞬,白衣修士薄唇微微開啟:「至於我徒兒如何,又幹閣下何事?」

  這等不客氣的話,簡直像鋒銳寶劍瞬間出鞘,光華湛然寒意冷冷,也讓程梁有了淺淺的戰慄與畏懼之意。

  好,就是如此。

  他既覺得快意興奮,又難免有些心酸。那心性平和快要成仙之人,為了他的徒弟和自己翻臉,程梁本不該覺得意外。

  左溫向來護短,為此甚至有一些不堪話語傳出,整個雲台會誰人不知。偏偏程梁看不慣如此,他不想讓任何人攪擾得左溫。

  若是專心致志白日飛升也就罷了,自己也不會打攪到那人修心養性。明明俗念未斷脾氣古怪,卻掩飾得完美。

  獨獨對著自己的親傳徒弟,才有了一絲淺淺的溫柔與維護,讓程梁有些吃醋。

  憑什麼一個修為不高天資平庸的小姑娘,也敢同自己搶人,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斤兩。

  程梁先是一怔,隨後難免有些出神。自己不該是這般心性狹隘之人,為何偏偏對左溫如此執著。

  之前數百年都全然無事,從他心血來潮前來探望左溫的那一日,就溺在那人眼神中,癡迷不已不可自拔。

  也許在悠遠恒久的記憶中,他們二人也曾如此親昵。亦敵亦友互相幫襯,更有隱約曖昧情愫滋生。

  縱然這人不是此時的面孔,就連眼神也有了幾分看破紅塵之意,獨獨執著的內在掩飾不得。風一吹塵埃散盡,仍是崢嶸鋒利如斯,微微一觸就割破手指。

  正巧此時,左溫緩緩睜開了眼睛。四目相對之下,程梁立時發怔。

  他看到白衣修士唇角有一抹微笑,似是戲謔又似調笑:「看來我昨日猜對了,閣下因我起了心魔。」

  「魔修心魔纏身,極有可能就此不復清明。我勸閣下別再看熱鬧,早日閉關修行就好。」

  程梁眼睛霎時一亮。

  自己從未看錯人,不管左溫表面上何等高冷如仙,內在仍是這般奸詐內核。什麼俊逸非凡高冷如仙,全是糊弄外人的東西。

  情至深處反倒膽怯,程梁有些畏縮。他剛想再湊近一寸,左溫修長手指就撫在他的面容上,直接將他推得遠遠的。

  儘管只是短暫瞬間,程梁也甘之如飴。他既能感知到那人掌心余溫,又能嗅到那人衣袖上的冷香,徐徐緩緩綻放開來,似寒梅獨放。

  「你我交情太淺,也不必如此親昵。」左溫逕自站起身,秀美面孔上雲淡風輕,「我知閣下所之所想,恕我不能讓你如願以償。」

  白衣修士走得毫不留戀,簡直像在逃避什麼。程梁呆呆傻傻怔在原地好一會,立時覺得自己太過愚蠢。

  恍惚間,程梁眉頭微皺。這等情形著實不新鮮,好像在他們之間發生過許多次。

  或是他逕自離去毫不留戀,或是自己心懷他意先行一步,每每都是謀劃與算計。

  又來了,那種被牢牢壓抑束縛的感覺又來了。一顆心被直接攥緊捏住,恍如烏雲遮天不見日光,已被點醒的靈覺又重新壓抑。

  千百道牢固枷鎖嚴密束縛,既無法掙脫也不能反抗。整個人昏昏沉沉不得自由,似要就此墮入無盡黑暗與混沌之中。

  太過淒涼又太過可怕,竟讓他微微發冷。程梁面色一白,竭力不表現出異常來。

  他驟然合上眼睛又睜開,目光牢牢鎖著天邊那道淺藍玄光,不肯移開一寸。

  不就是倒貼一個仙道修士麼,有什麼了不得的。既然他執念深重不得自在,也不必再掩飾什麼。

  想來最後之時,他一定會得到想要的答案。程梁握了握手指,一併駕馭玄光悠然離去。

  獨獨留在那幾名極天宗元嬰長老,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之前那二人遮蔽聲音與神識,誰知道聊了什麼東西。一個仙道一個魔道,又是曾經互不相讓的對手,難道竟有什麼別樣默契不成?

  而左溫與程梁不顧雲台會剛剛開場,走得毫不猶豫,半點不給極天宗面子,實在太過孤傲。

  幾名元嬰長老難免有些不快,也拿他們二人無可奈何。

  倒是一直仰望蒼穹的江雲眉,看到程梁逕自離去毫不留戀,難免覺得有些失望。

  自己這等出類拔萃的人才,不管放在何處都會熠熠生光。先前江雲眉明明已經察覺到,一道銳利神識自蒼穹附著在自己身上,頗有試探與贊同的意味。

  江雲眉不想也知道啊,定是程梁瞧見她心性非同一般,起了惜才之心。

  若是其餘前輩大能,多會放下矜持直接贊許自己兩句,以示對她的期許與認同。這等風俗在歷屆雲台會上,就早已有之,江雲眉重活一世,立時覺得自己有了運道。

  原本她已經做好準備,待得程梁驟然下降之後,該有何應對。落落大方痛快應答,並不似趙如冰般推脫不已,如此才能博得他人好感。

  誰知那道目光只是短暫一瞬,頃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江雲眉難免覺得有些沮喪。又看到程梁追隨左溫而去,江雲眉更覺得不快。

  終究是天縱奇才的元嬰修士,自有矜持與眼光高低。若是輕而易舉就人同他人,這雲台會還有什麼意義?

  反倒是魂不守舍的趙如冰,極有可能在初始就敗下陣來。真到那時,江雲眉可要好好安慰她一下。固然不小心戳中趙如冰的痛處,也是為了她著想啊。

  江雲眉唇角微揚,不動聲色斜了趙如冰一眼,很是幸災樂禍。

  偏偏事情發展並不如江雲眉意料之中,那無用又懦弱的女修,竟十分好運地抽中輪空簽。

  這意味著趙如冰今日幸運過關,直接進入明日的比試。

  能在幾千名修士中,抽中只此一枚的輪空簽,真不知趙如冰走了什麼好運。

  如此事情,可是江雲眉前世從未發生過的。前世趙如冰第二日輪空,雖然也算運氣好,卻也比不得今日時機巧合。

  突如其來的變故,難免讓江雲眉想了許多許多。青衣女修秀眉微蹙,低頭沉思。

  那模樣懦弱的粉衣女修眨了眨眼,似是根本沒有回過神來。如此呆愣好欺負的模樣,立時讓諸多築基修士覺得可笑。

  這般神情,即便讓她通過第一日的初試又如何,終究是個能夠輕易拿捏的對手。

  也不知明日誰有這般好運,能夠與這粉衣女修對決,想來必定能夠毫無阻礙地進入第二輪比賽。

  趙如冰察覺到周遭不善目光,先是有些畏縮,隨後亦有些悲哀。獨獨等到江雲眉上前招呼她時,趙如冰才回過神來。

  好在江雲眉也未打擾她太久,只是十分體貼地讓自己好好休息,打起精神應對明日的比賽。

  一切溫言軟語,趙如冰都好好答對,沒有半點失態之處。

  刹那間,她覺得自己虛偽得驚人。明明心中忿忿不平,甚至有了憎恨之意,表面上仍能裝出一副好朋友好姐妹的模樣。

  這樣的自己,實在太過陌生,讓趙如冰覺得惶恐不已。似乎那件事情,使她本性中的卑劣之處暴露出來,偏偏漆黑不容忽視。

  一整天趙如冰都恍恍惚惚,也不知誰勝了誰敗了。這十年一次的雲台會上,總有人喪氣有人得意,形形色色絕不相同。

  她只知道,江雲眉與淩天都通過初試。一時之間,趙如冰不知自己心中有何滋味。

  儘管那兩人之間相隔遙遠,趙如冰卻看見淩天溫柔眼神望了過來,逕自穿越萬千人海,輕輕地落在江雲眉身上。

  似是亦有默契一般,江雲眉也回眸相望。雙方短暫對視片刻,笑意濃濃甜蜜無比,頃刻間目光又分開。

  真是太過愚鈍,自己竟然沒有覺察到。明明在小洞天中,他們二人就碰過面,一見如故氣氛良好。

  之前趙如冰十分開心,覺得自己的好友與心上人相處融洽,實在再好不過。

  現今趙如冰卻覺得無比諷刺,明明事實就擺在自己眼前,甚至沒有遮掩分毫,只是自己沒聽見也沒看見。

  真是愚鈍又可悲。趙如冰咬咬唇收回目光,獨自找了個清淨之處待著。

  一路而行,都沒有找到一處可心之地。暮色已經徹底消散,月華皎潔如水霜雪遍地,倒是映襯得她越發可憐。

  趙如冰忽然停下玄光。她面前是一片茂密竹林,翠綠遍地竹影晃動,似夢非夢似幻非幻。

  極天宗地處邊南,一向氣候溫和。明明此時已是冬季,極天宗仍有這麼一片翠綠竹林,倒讓趙如冰有些詫異。

  如水的月光,映在地上就是一片霜雪。趙如冰踏著遍地霜雪月光,找了一塊空地獨獨坐下。

  都說傷心之時,難免想落淚哭泣嚎啕大哭。可趙如冰全無反應,她根本沒有半滴眼淚。

  對於那二人背棄自己的事實,趙如冰唯有坦然接受。她能夠與江雲眉強顏歡笑一如往常般,獨獨自己才明白,她內心的悲憤與不甘。

  想要報復想要惡言惡語,想看他們倆姻緣破裂下場淒慘,嫉恨又不平。

  如此憤懣想法,立時讓趙如冰瑟縮片刻。明明她已經修行十載,為何仍舊同凡人一般,恨意十足不肯饒恕。

  這般行為,豈不是違背師尊教導?粉衣女修將頭埋在膝蓋中,身形瑟縮十分可憐。

  趙如冰不願抬頭,也不願哭泣。她只想靜靜地一個人待著,也許五日也許十天也許一年,她終究能將事情想得透徹無比,不再是那個斤斤計較的人。

  「你在這裡做什麼?」

  微涼而淡漠的聲音,立時炸得趙如冰整個人一愣。她不敢相信般抬起頭來,卻見白衣修士就站在她眼前。

  月光如水,竹影晃動。左溫寬大的衣袍被風吹得鼓脹,似要淩空而去羽化成仙。

  趙如冰囁嚅刹那,也不知說什麼好。她怎能將自己卑劣心思,向淨如飄雪的師尊傾訴而出?

  即便師尊不會責怪她,趙如冰也覺得自己攪擾了師尊,讓他不得安寧。

  眼見趙如冰並不答話,左溫索性在她身邊攬衣而坐,並不逼迫趙如冰。

  氣氛靜謐而美好,就連趙如冰心中的憤懣不平,也仿佛消失得一乾二淨。

  白衣修士指尖撚著一片竹葉,語聲淡淡:「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和世間萬物比起來,即便修士壽元悠久,也不過是匆匆過客罷了。」

  趙如冰明白,師尊在開導自己。偏偏不爭氣的她,並不能體會到師尊話中的深意。

  被那兩個人背叛的疼痛,依舊烈烈灼燒著她的心,讓趙如冰不得安寧。

  自己背棄了師尊的期望,想來師尊必定失望極了。趙如冰捏緊手指,簡直覺得她太過可憐。

  「人生短暫,誰也不知自己何時死去。想愛就愛想恨就很,誰說修仙就要絕情寡欲斷絕執念?」

  「唯有了卻心中願望之後,才能念頭通達沒有心魔。斬心魔斷俗念,有些事情必然要經歷過一次後,方知其中甘甜與悲苦。」

  趙如冰怔住了,她情不自禁抬起頭來。

  白衣修士面色仍是漠然,澄澈月光應在那枚殷紅朱砂印上,豔色奪目不忍逼視。

  仿佛烈烈火焰在冰面上燃燒,冰寒與狂烈,沉鬱與執著。刹那間,趙如冰好似癡了傻了一般,許久才回過神來。

  她不敢再看左溫第二眼,語聲低沉地說:「師尊可曾厭惡他人,甚至心生怨懟不可自拔?」

  「自然恨過。」白衣修士答得平靜,「心魔纏身之時,恨你明知我心意還故意躲避,恨世人隨意猜測誤解我言行,也恨程梁修為高絕比之不過。」

  說話間,左溫就斜了趙如冰一眼,淺藍眼瞳流光溢彩。

  儘管先前師尊已將事情挑明,現在趙如冰也難免覺得有些難堪。她又垂下頭來,就連握緊的手指也被鬆開了。

  「現在回首一看,反倒覺得過去苦痛仍是歷歷在心,並未停歇分毫。儘管如此,我也並不在意。歷經世事才算修心,你之前修行只算開頭罷了。」

  趙如冰似被這一句話點醒,又似墜入更深層的迷霧之中。諸多絢麗色彩從指間一掠而過,輕而緩又捉不住。

  她整個人如此渺小又是莫名龐大,虛虛實實之間,自有別樣的法度與規則。

  大與小,私情與民心,喜愛與怨憤,矛盾與和美。粉衣女修忽然伸手,似要將一簇落在她掌心的月光,直接攏住捏碎。

  而後趙如冰又忽然笑了,輕輕舒展手指,掌心仍是潔白如雪。

  既然乾脆忘不掉,又何必強裝出一副悲憫模樣。她之前的良善太過膚淺,涉世未深就覺得自己看破世情,難免有些可笑。

  唯有歷經世事看破紅塵之後,一顆心仍是剔透澄澈不起波瀾,才是稱得上真正的灑脫與自在。

  我心如竹,雖會彎折動搖,舒展之後,仍是鬱鬱叢叢挺直指天。

  趙如冰仰起一張晶瑩面孔,似在承接月光。她仍舊沒有頓悟,但那又如何?

  如果自己在這次雲台會上,走得足夠遠足夠長,就必定能與那二人碰面。

  交手一次出氣之後,也不必再難過。她仍是之前坦然無比的自己,沒有成仙之前,誰又敢說自己了卻俗念?

  「多謝師尊開導,弟子領悟了。」

  許久之後,都未得到回應。

  趙如冰望向旁邊,不知何時左溫已經走了。仿佛之前發生的一切,只是她的幻夢一般。

  粉衣女修猶豫片刻,終於駕馭玄光直入蒼穹。她並不知道,左溫就遙遙綴在她背後,距離不近也不遠。

  原主這便宜徒弟能有此等感悟,倒是真讓左溫有些驚異。

  太過天真純善之人,又被護得完完好好不經世事。驟然遭遇打擊之後,或是心生怯懦不願上前,或是心防加厚拒絕面對,更有人乾脆隨波逐流,從此也成了芸芸眾生的一員。

  左溫勸慰趙如冰的那兩句話,怎樣理解都可。快意恩仇肆意報復也罷,開闊心性選擇諒解也罷,趙如冰獨獨選擇了最平直寬大的一種,和他本人半點都不一樣。

  同趙如冰此等行為比起來,背地裡玩陰招耍手段的江雲眉,立時顯得庸俗無比。

  若是江雲眉挑破所有恩怨,直截了當地同趙如冰對立,左溫反倒會欣賞她。

  名義上仍是親熱無比的好姐妹,暗中卻做出那等不堪事情。如此心性如此品行,還是這世間的天命之子,左溫覺得天道有些不開眼。

  不過沒關係,既然天道不認可趙如冰,只看日後發展與變化。

  畢竟沒有誰能一如既往順風順水,有時候天道給予的考驗與收穫,反倒是某些主角不能逾越的難關。

  第二日左溫沒有出席雲台會,即便知道趙如冰要與淩天對決,他也沒有半點擔心。

  固然這世界修為法寶極為重要,心性了悟也缺一不可。淩天被江雲眉驅使,心中難免對趙如冰心生愧疚。

  反倒是趙如冰坦蕩無比,既不悲憤也不欣喜,能夠勝利也未可知。

  左溫就這樣平靜地獨處一日,其餘凝星派弟子畏懼他冷淡,也沒有人前來打擾他。

  獨獨趙如冰對決之後,敲門告知她勝利的消息。左溫微微點頭,默默無言間,師徒二人自有默契。

  等到雲台會最後一日,左溫又到了滄瀾山之上。

  天氣晴好蒼穹碧藍如洗,偶爾有雲氣蒸騰凝結又消散。左溫對那幾名極天宗長老微微一禮,逕自找了個僻靜角落坐下。

  知情識趣的人,必定不會前來打擾左溫,只有不知好歹的的程梁是個例外。

  黑衣魔修模樣逕自湊到左溫面前,深綠眼睛一瞬不瞬:「現在情況十分有趣,你徒兒和我看好的人對上,你猜誰能贏?」

  左溫斜了他一眼,覺得這話有些多餘,乾脆不理他。

  「如此看對決,難免覺得無趣。這樣如何,你我賭一次。」程梁笑意深深,「我賭江雲眉贏,若是你贏了,我就給你徒弟再添一件法器。若是你輸了……」

  意味深長的停頓,恰到好處又能勾起人的好奇心。



第93章

  話音剛落,左溫就簡介俐落答了一句:「不賭。」

  而後白衣修士閉目養神,擺明一副修煉中請勿打擾的模樣。

  想也知道,程梁必定有什麼底氣,才能這般十拿九穩地立下賭約。就算那太虛劍修已經變成魔修,左溫也不會上當。

  若是什麼心性純淨毫無算計之人,早在前幾個世界中就被自己殺退,哪能和他互有勝負?

  黑衣魔修一點也不氣餒,狹長眼睛反倒更亮了些:「這可不是毫無興趣的表情,如果是你之前,早會閉目養神,甚至舍懶得說一句話。」

  「你明明動心了,強撐著又有什麼趣味?」

  左溫長眉一挑,仍是不願睜眼:「閣下又不是我,焉知我動心與否?」

  程梁向來口舌伶俐,又立時反駁道:「子非我,不知你心動?」

  他們二人說話的聲音並不小,更何況元嬰修士大多神識敏銳。如果仔細聆聽,即便幾十丈外一隻蝴蝶振翅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幾名沉默不語的極天宗長老,難免眉頭一皺。

  聽這二人說話的語氣與強調,好似極為熟稔一般,可與世間傳言半點不符。明明數百年間都是互不干涉只當不識,怎麼短短幾日,他們就有了此等默契?

  莫不是玄霧門在謀劃著什麼天大計謀,需要拉攏左溫?一時片刻間,極為元嬰長老也想不出什麼頭緒。

  他們只能鎮定而漠然地保持平靜,將目光投諸在皚皚白雲之中,一副自有心性對旁人不屑一顧的模樣。

  左溫即便瞧見這幾人反應,既不在意也不憂心。他簡簡單單應對道:「枯燥,無趣。」

  冷言冷語對付沒臉皮之人,向來是高冷仙道修士的特權。誰叫原主這副皮相太好,即便高傲俾睨,旁人也只當他是理所應當。

  想來也是程梁把自己太當一回事,憑什麼他設下圈套,自己就要喜滋滋往裡鑽,只當自己是傻子不成?

  現在左溫沒那個心情,更沒那個雅興。他只等趙如冰與江雲眉打完這一場後,帶著自己徒弟直接離開。

  程梁忽然笑了,附在他耳邊低聲道:「你是怕了,你也不看好自己的徒弟。」

  「十拿九穩之事,你向來不介意多占些便宜。什麼高人風度,與你根本沒有半點關係。」

  若有若無的熱氣,吹拂在耳畔,讓左溫情不自禁顫了顫。頃刻間,他的耳垂上就有了一層薄薄緋紅,可愛而羞澀。

  黑衣魔修恨不能伸手摸一摸,再用嘴唇含住吸吮,不知這白衣修士又該有何反應?

  不過瞬間,程梁就已想得極深極遠。他深綠瞳孔中光華璀璨,似要用眼神將眼前的人生吞活剝一般。

  敏銳如左溫,自然察覺到程梁的變化。他薄唇一樣,輕蔑而冷淡地說:「下流。」

  這兩個字落在程梁耳中,不輕不重恍如撩撥,實在太要命了。

  黑衣魔修眼角微紅,說話的聲音也帶著幾分笑意:「我可什麼都沒說,道長究竟想到什麼東西,才會覺得我下流?」

  「或者說,在道長心中,也巴不得我對你如此?」

  淺藍眼眸霎時睜開,程梁似能看清其中的森然光芒,微微一絲就能將整個天地凍結封存。

  將人撩撥得太狠,難免會失控。如果他們二人立時大打出手,天知道會被傳成什麼樣。

  雖然程梁巴不得謠言四起,他也不想讓自己的心上人被污蔑。就憑這群蠅營狗苟的小人,也敢對他的人指指點點,實在太放肆。

  程梁斜著眼睛,想看左溫的反應。偏偏那人又將眼睛一閉,不願理會他半點。

  明明獨處時,鋒芒銳利互不相讓。誰知一到大庭廣眾之下,就板著臉不多說一句話,真是令人沮喪。

  黑衣魔修搖了搖頭,也不覺得傷心。他百無聊賴將一片白雲拽到指間,細細搓揉把玩:「既然道長不願與我賭一場,我也只好作罷。」

  聽他話中的意思,不像這麼容易放棄。天知道這腦子壞了的太虛劍修,又想出什麼鬼主意。

  就算程梁想逼迫自己,也要看他有沒有那個手段。以不變應萬變,誰又能怎樣?左溫長睫眨動片刻,仍是一副寧靜表情。

  「難得本尊參加一次雲台會,忽然覺得缺少一些趣味。」程梁逕自發聲,震盪在整個滄瀾山中,「誰能奪得頭籌,這件下品靈器,就當做給他的獎勵。」

  話音未落,忽有一道璀璨光芒劃破蒼穹,如流星曳尾光華燦然。它帶而來的疾風太過銳利,讓人不能直視只能移開視線。

  等到那光芒轟然落地之後,一把銀白劍身深藍網底的長劍,不偏不正插在場地正中央。

  一絲一縷的靈氣化為點點瑩光,附著在長劍周圍,留戀不已又捨不得離去。

  「此劍名為星海,是一把飛劍的劍胚。現在本尊已經解除它周身禁制,獲勝者自可取之。」

  轟然一聲,整個滄瀾山都炸開了鍋。

  築基修士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他們見到最多的就是法器。除卻大門派親傳弟子外,誰也沒這般幸運,能夠擁有一件法器。

  而靈器與法器之間,可謂有天壤之別。不管價值或者威力,前者都是後者的數倍。有些窮苦的金丹修士,還要將就著用一件上品法器,著實有些可憐。

  現在程梁一出手,就是一件下品靈器,哪能讓人不震撼?和這額外的獎品比起來,雲台會東道主極天宗拿出的上品法器,都有些太過寒酸。

  莫非是進入決賽的四人中,有程梁十分看好的晚輩?不少人將目光投注在蒼穹之上,差點被陽光晃得睜不開眼睛。

  偏偏程梁只簡單交代一句話,而後就笑盈盈歪頭望著左溫,似在等待他的誇讚,頗有些乖巧模樣。

  誇讚什麼,誇讚他腦子壞了?左溫一點也不上當,他甚至沒有睜開眼睛。

  一件下品靈器,就能炸得進入決賽的幾人失魂落魄。在此等利益引誘之下,誰不會拼盡全力?

  至於趙如冰能否拔得頭籌,事情到了此時,已經一點都不重要了。

  江雲眉既沒有因渴望而失態,也沒有迫不及待地看向蒼穹。她眼睛微微眯細,更加自信滿滿。

  昨日她還覺得程梁太過高傲,不肯放下身段指點自己這個後輩。今日一看,顯然是自己誤會了他。

  這位前輩能夠舍出一件下品靈器,只為激勵自己竭盡全力,可不是用心良苦麼。這等實打實的獎勵,可要比輕飄飄說上兩句話,來得實惠多了。

  等她奪得頭籌之後,不僅有極天宗獎勵的一件上品法器,還能獲得這件下品靈器。自己大可將那上品法器交予宗門,換取足夠豐厚的貢獻點,也許還能一併換一門上好法訣。

  青衣女修已然開始心中盤算。她眸中是滿滿的自信之色,光芒熠熠極為耀眼。

  對於自己能夠奪得頭籌一事,江雲眉從沒有懷疑。她已經進入決賽,只等勝過這兩次的對手之後,就能穩穩將那把劍拔起。

  風水輪流轉,昨日好運的是趙如冰,今天就換成自己。

  第一個對手趙如冰,性格軟糯又十分好忽悠,又和自己是好朋友好姐妹。只要江雲眉裝出一副不忍傷害她的模樣,再說什麼點到為止毫無傷亡,對方就會乖乖上鉤。

  可惜昨日淩天太過憐香惜玉,憑藉他的能為,本該將趙如冰直接淘汰。偏偏淩天不知起了什麼心思,既是愧疚又是不忍,由此讓趙如冰硬生生進入決賽,實在看得江雲眉反胃。

  不過沒關係,趙如冰的幸運到此為止。江雲眉自會用實力證明,投機取巧之人向來無用。

  至於第二個對手謝應,就更不成問題了。儘管謝應修為足足比江雲眉高出一層,她也沒有半點畏懼。

  誰讓江雲眉憑空多出一世記憶,由此諸事都在算計之中。她早將謝應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就連此人性情也一併揣摩到位。只等率先開戰之時,自己就能奪得勝利。

  青衣女修眸光閃動,風輕雲淡地說:「如冰,你我是好朋友。即便此時不得不敵對,也該保有分寸點到即止,也不會傷了和氣。」

  趙如冰面孔微白,也聲音古怪地重複道:「說得對,不必傷了和氣。」

  她此等反應,倒讓江雲眉有些意外。如此冷淡疏離的模樣,倒像她那個師尊,沒有一點好拿捏的氣度。

  昨日淩天也表現怪異,莫不是他終究背棄自己?

  之前江雲眉想出這個主意時,那優柔寡斷之人就似又幾分不忍。他強忍著點了點頭,也依照自己的吩咐行事。

  由此想來,定是淩天背後同趙如冰通了氣,偏偏還裝出一副癡情模樣糊弄自己。

  淩天只當江雲眉沒看出此點,卻不知自己思緒何等敏銳,整個世間有什麼事情能瞞得了她?江雲眉心中暗恨不已,眼神也逐漸冷了下來。

  江雲眉越發眯細了眼睛,仍是溫溫柔柔地說:「哎,如冰你不誤解我就好。我與你之前的情意,又哪容別人破壞分毫?」

  粉衣女修索性不看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不言而喻的冷漠與疏離。

  不過是一個運氣好的偽善之人罷了,還敢給自己臉色看!

  江雲眉指尖一挑,周身數道玄光一併而起,立時將粉衣女修淹沒在其中,竟是奪得先機,讓旁人也跟著驚呼了一聲。

  縱然諸多旁觀者看出,這兩個女修間怕是有什麼過節。可誰也沒想到,那兩人嘴上說著好姐妹不傷情誼,動手時卻能如此狠辣而不留情面。

  莫不是現在的女修都這般了不得,出手果斷比男子還狠厲些。

  程梁滿意地看到,那兩個女修鬥得不可開交。從高高的雲端俯瞰下來,這等鬥法場面根本算不上驚心動魄。

  或是術法碰撞交匯,或是輾轉騰挪身法精妙,一時之間竟是僵持不下。

  「我就說這次雲台會太無聊,現在的小輩們太過狡猾,誰也不肯動用真本事。你看多了一件靈器獎勵之後,他們現在多賣力。」黑衣魔修似是邀功般,意味深長地望了左溫一眼。

  「無恥。」

  冷淡尖銳的兩字回答,也沒有讓程梁不快分毫。他輕輕笑了一聲,還一併伸手捏住左溫一縷髮絲,繞在指尖細細把玩。

  左溫任由他去,既不驚慌也不惱火。

  他與這太虛劍修相識太久,早將對方的脾氣秉性看得徹底,猶如石子袒露于溪水之中,粒粒清晰可見,從沒有一點隱瞞。

  也許是那太虛劍修吃虧太多,竟逐步改變了以往耿直脾氣,如自己一般有了心機與算計。

  雲台會左溫懶得出手,倒是程梁起了興趣,要再添一把柴,讓這場火燒得更猛烈些。這般舉動,更像左溫能夠做出來的。

  不過也好,程梁這般行為,也省得左溫親自出手。他不氣惱也不難過,心中更明白趙如冰絕對勝不了江雲眉。

  先不提雙方二人的修為差距,就說那二人心機相差太大。一者坦蕩純善毫無遮掩,另一人深藏不露隱隱把控全域。

  只看江雲眉利用淩天攪擾趙如冰內心平靜這點,雖然有些卑劣,卻也十分好用。

  儘管之前趙如冰若有所悟心境提升,留給她的時間也實在短暫。若是再給趙如冰一月時間,想來今日勝負就會截然不同。

  思及此處,左溫望了一眼場內情形。趙如冰已經處於下風,只憑藉左溫賜予她的那件玉佩,咬牙抵擋江雲眉彭拜如海的攻勢。

  那看似顫顫巍巍極易消散的青光,卻令人心驚膽戰地支撐下來,看得周遭人嘖嘖稱奇。

  「道長還真是疼徒弟。」程梁插了一句話,「上好玄玉,對於你我而言都不算什麼普通貨色。誰知你竟捨得留給你那徒弟,還極用心地附著了一百二十八層陣法,實在情深。」

  「只可惜,沒有半點用處。眼看你那寶貝徒弟就要敗了,道長心中有何感想?」

  黑衣魔修斜了左溫一眼,不言而喻的嘲諷與不快。

  一想到自己曾經看熱鬧般,逐步看清左溫對那女修起了情念,還全無作為,程梁就有些後悔。

  若是他下定決心早些出手,又豈會在此時覺得自己自作自受?真是世事無常,誰能預料得到。

  隨後程梁猛然覺得,自己的話說得太重。左溫終究是護短之人,哪肯聽別人呵斥他的徒弟。

  他這等冷言冷語,怕會被左溫當成挑釁。即便那白衣修士當場翻臉,程梁都不覺得意外。

  誰知程梁等了許久,都未聽到左溫發火。

  「勝又如何敗又如何,一顆平常心更重要。」白衣修士答得心平氣和,「如冰不能奪得頭籌也罷,她將來的路還長,也不必急於一時。」

  好一副慈愛心態,莫不是左溫將趙如冰當成女兒不成?

  程梁先是一怔,而後若有所思。他眸光幽暗,即便被左溫斜了一眼,也沒有反應。

  場內趙如冰仍是情況危急,江雲眉指尖吞吐著銳利靈氣,專挑她的薄弱之處驟然出手。

  真是無趣,明知自己要敗了,為何不早早認輸?難道趙如冰覺得硬咬牙不認輸,就能博得他人讚賞不成?

  無用,全然無用。江雲眉心中冷哼,又是一道靈氣直落而下,終於將那層薄薄光芒擊碎。

  再來一下狠的,徹底傷了趙如冰的經脈。即便左溫有能為醫治趙如冰,她的修為也會與自己拉開距離,從此被江雲眉遙遙甩開。

  事後江雲眉只驚呼一聲,淚光漣漣說她沒料到趙如冰沒有還手之力。畢竟她們二人是這麼好的姐妹,怕是誰都會相信自己的解釋。

  青衣女修從經脈中抽出一縷靈氣彙集成束,剛要從趙如冰頭頂灌入,就聽她乾脆俐落地說:「我認輸。」

  立時有無形禁制,推著趙如冰出了場地之外。江雲眉瞧見此等情形,也只能將那縷靈氣散開,心中更加不快。

  真是太巧,又太過乖覺。如果不是趙如冰運氣太好,她定能給那人一下狠的,看她再怎麼和自己爭。

  心中想的再多再遠,江雲眉仍是微微咬著嘴唇,似是不忍地詢問道:「如冰,你還好麼?」

  「比賽歸比賽,情誼歸情誼。若是你瞧見我贏了比賽心中不忿,大可直接告訴我,我絕不會怪你半點。」

  「我還好。」趙如冰答得痛快,一雙眼中卻有微微寒芒,「這一戰過後,你我不再是朋友。」

  青衣女修似是哽住了,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她搖了搖頭,幽幽道:「你還是怪我。」

  「怪你又如何,恨你又如何?」江雲眉心平氣和地說,「先前你我恩怨,不需我再多說。你言我刻薄也罷狹隘也罷,你非我至親之人,何能又資格干涉我的決定。」

  「從此你我形同陌路,不必再多說半點。」

  趙如冰不光話說得乾脆俐落,人也毫不留戀。那一刹,她整個人好似脫胎換骨一般,超脫凡俗再無阻礙。

  了卻心結之後,趙如冰相信自己的路途還有很長很遠。不必為先前之事懊惱,也不必因未來而過分擔憂。

  她只需專注與眼下,一分分一步步穩穩地走下去。情義已絕的江雲眉,並不值得趙如冰傷感惦念。

  江雲眉怔怔望著她的背影,好半天回不過神來,似是因摯友分道揚鑣而覺得無比悲傷。唯獨她心中,似有一捧烈火灼燒心臟。

  也不知趙如冰為何突然開竅,故弄玄虛般甩出一番話,就以為能讓自己畏懼不已?笑話!

  只等自己奪得頭籌之後,凝星派自有修為精深地位高崇的長老看重自己,至少比左溫強出不知多少。

  假如能借此機會,一併與程梁真人搭上話,那就再好不過了。江雲眉鬥志昂揚,覺得前路平坦再無坎坷。

  事情發展也不出江雲眉所料,果然是她奪得頭籌。

  不光有極天宗掌門親自奉上獎勵,對她輕言細語鼓舞不已,也有諸多修士加諸在她身上的豔羨目光,如此烈酒般讓江雲眉飄飄然,不知所以。

  唯有此時,江雲眉才能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來。她終於切實改變了命運,硬生生逆轉天命,從趙如冰手中奪走首席之位。

  但這只是江雲眉復仇的第一步,她還有更深遠也更細緻的謀劃。

  天道酬勤,想來此話半點不錯。自己不光有探知未來的能為,還一併刻苦修煉奮發向上,想來有朝一日,必能得償所願。

  江雲眉答謝極天宗掌門之後,就將徐徐走到那把長劍之前。霎時間,場上幾萬名修士都緊緊盯著她,一舉一動都會牽動千萬人的心。

  等到自己修為有成之後,也會是如此情形萬人敬仰,江雲眉篤定。

  她伸手拔起那把長劍,青光湛然聲響錚鳴,果然是絕佳的靈器,和法器全然不一樣。

  極天宗掌門道:「依照雲台會慣例,你還可讓場中任意一名元嬰真人指點你,三個時辰為限。」

  青衣女修微微一笑,眸光清亮無比。她逕自揚起臉朝向蒼穹,一字一句道:「還請程梁真人准許,讓我向你討教。」

  想來程梁必定不會拒絕。若非如此,他也不必先是打量自己,又特意扔下這把飛劍當獎勵。

  程梁定是一早瞧中自己堅韌心性,更對自己讚賞有加。好在江雲眉自有能為,沒有讓程梁失望。

  隨著江雲眉目光,諸多人緊緊盯著蒼穹,望向那道淺紅色玄光所在之處。

  他們全然搞不懂,江雲眉為何會有這等念頭。世間誰人不知,程梁真人性情古怪,即便玄霧門掌門下令,他都不一定遵守。

  想來江雲眉如此行為,必定是極有底氣吧?



第94章

  周遭圍觀的修士們,先是驚愕隨後卻是靜默。

  雲台會上每每有前輩提攜後輩一事,即便門派不同修為差距懸殊,也不會因此變更分毫。

  一想到程梁特意扔出玄器飛劍作為額外獎勵,許多人恍然間覺得他們悟到了事情的真相。

  江雲眉這般行為篤定,必是她早就看出程梁對她讚賞不已。魔道修士指點仙道小輩,以往雲台會上也沒有這般罕見的事情。

  如此一來,這可真稱得上是一樁美談。

  察覺到周圍人落在她身上的驚歎目光,江雲眉越發挺直了脊背。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自己將來的路還有很長很長。些微一次驚歎,並不值得自己驚訝。

  有朝一日,她再次駕臨雲台會時,也要一併登上蒼穹之頂。讓所有人對她頂禮膜拜,不敢有絲毫不敬之心。

  不光是築基修士十分詫異,就連幾名極天宗長老,也不由略微側頭看向程梁。

  因為同在蒼穹之上,他們也比其餘人多知道一些內情。莫非程梁為了討好左溫,也不惜出手指點他的後輩?如此大獻殷勤,想來所求不少。

  偏偏那黑衣魔修,以手支頤模樣懶散。既不想開口說話,也沒有半點表示。

  靜默,簡直是難堪的靜默。從蒼穹之頂逐步下沉蔓延,將整座滄瀾山籠罩得毫無縫隙。

  江雲眉不禁咬了咬唇,覺得程梁實在太好面子。自己已經這般卑躬屈膝,那魔修還是不滿意。

  她一向倔強得很,旁人越是阻撓,江雲眉越是執著。青衣女修又一次垂首行禮,聲音清朗直入雲霄:「還請程梁真人賜教,在下感激不盡。」

  這次蒼穹之上終於有了回應,簡簡單單五個字:「本尊不願意。」

  霎時間,整個滄瀾山轟然一聲,各種議論聲不絕於耳。江雲眉面上一陣紅一陣白,差點繃不住臉。

  丟人,這可實在是太丟人了。枉費他們這般期盼,還以為江雲眉有什麼不一樣的本事,能讓向來高傲的程梁青眼有加。

  誰知上萬名修士陪著江雲眉等了這麼久,得到的不過是桀驁而冷淡的五個字,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也有人覺得,江雲眉實在活該。程梁真人何等脾氣心性,即便對同境界的元嬰修士,還愛答不理不願說話。

  對你一個剛剛築基的小輩,能夠扔出一件下品法器當獎勵,就是格外青眼有加。誰知江雲眉著實不知好歹,竟奢望起其餘東西來,豈不讓人覺得好笑?

  先前豔羨敬佩的目光,頓時為之一變。

  嘲弄憐憫與笑意,如無數根尖端銳利的箭矢,將江雲眉從裡到外層層圍攏,一絲縫隙都沒有。

  青衣女修喉頭顫了顫,一張秀美面容上已經沒有血色。她萬萬沒想到,程梁竟會有這等回答。

  先前明明對她又極大興趣,此時卻驟然顯露此等惡意,真心讓江雲眉心中一寒。

  寒冷過後,卻是烈烈苦痛之味。之前她對程梁有多敬佩讚賞,現在加諸十倍反向還之,就是江雲眉的憎惡之意。

  真是修為弱人也跟著沒特權,誰叫自己不過是一個築基修士,並不被高高在上的元嬰修士看在眼中。

  左溫如此,程梁又是如此。在那些人眼中,獨獨看得到他們在意惦念之人,自私而冷漠。又哪會為了自己這個陌生人,額外釋放善意?

  明明江雲眉眼中,已然有寒芒與淚光閃爍。她卻長長舒了一口氣,反倒心平氣和起來。

  沒關係,她能夠忍。如果江雲眉現在驟然出言責問,不僅會暴露自己對程梁的不滿,也會落得一個不知好歹的名聲。

  若是以江雲眉對程梁的瞭解,她做出那番舉動後,顯然會被這魔修深深惦念上。

  元嬰修士即便伸出一根手指,都能輕而易舉地碾死自己。在弱小無力之時,她就應該學會暫且忍耐。

  「是小輩太過唐突,既然程梁真人不願,晚輩反倒覺得冒犯。」

  青衣女修言辭仍如先前般溫柔,立時讓周遭人對她刮目相看。就連雲端之上的幾名極天宗長老,也覺得孺子可教。

  不光是遭遇挫折之後,能夠極快調整心態應對得體,也說明江雲眉心性非同一般,值得稱讚。

  江雲眉也學乖了,她選了另一位頗負盛名的極天宗長老,這次那人沒有拒絕她。

  之前發生的不快與尷尬,就被這般輕描淡寫地一掠而過。至於日後是否會有人討論此事,江雲眉也不必在意。

  眼看那極天宗長老駕著玄光,一併將江雲眉也帶走,程梁反倒覺得有些無趣。

  他修長手指細細揉捏著一朵白雲,將其塑成一個小兔子模樣,又十分殷勤地遞到左溫面前。

  白衣修士揚了揚眉,伸指彈碎了那朵白雲。他略微側過頭來,一雙淺藍眼睛全是嘲弄之意:「那女修沒有第三次詢問你,你可是有些失望?」

  「是啊,的確如此。」程梁大大方方點了點頭,根本不避諱,「如果她再問第三次,我就準備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以那女修多疑心性,必會驚恐得不能自持。就連我日後殺人洩憤這一點,她沒准都能考慮得到。可惜她太過知情識趣,讓我的打算都落了空。」

  你還不是一樣惡趣味,並不值得憐憫,左溫心中嗤笑。

  「你一個元嬰修士,如此糊弄一個小輩,真是心胸狹窄。」白衣修士話音冷淡。

  「誰讓我是魔修,隨意而行絕不委屈自己半點。」

  黑衣魔修頓了頓,不懷好意地凝望左溫:「若是換做你,想來會比我做得更過分些。」

  「換做是我,我絕不會在江雲眉身上花半點心思。不過一個無關之人,也值得我將她看在眼中?若有不平,先成就元嬰再說話。」

  這等俾睨而桀驁的言語,讓程梁聽了痛快無比。在他眼中,左溫合該是如此人物。

  一言不合就開打,任憑你千百鄙夷,我自一劍了之。他對左溫讚賞地點了點頭,頗有默契滋生的模樣。

  左溫不意外,也不覺得惶恐。

  以往忍氣吞聲處處小心,不過是自身地位與能為尚未逆天。沒有話語權之前,自然要百般謀劃以防意外發生。

  現在女主不過是個築基修士,縱有千百細膩心思,左溫也不覺得驚懼。剩下的時間太長,足夠他一一佈局收網。

  就算江雲眉能夠忍耐行事狠辣,也沒什麼關係。有時天命大過一切,有時只靠力量就能逆轉乾坤。

  諸多事情,不外如是。

  在雲台會上瞧夠熱鬧的低階修士,已經隨著決賽結束而逐步散去。就連方才沒有離開的極天宗長老們,同左溫與程梁招呼一聲後,也逕自離開。

  左溫仍舊端坐於蒼穹之上,直到暮色深沉晚霞燦爛。而他身邊的程梁,也跟著一併收斂聲息並不說話。

  整個世間仿佛只有他們兩人,既孤寂又甜蜜。天地之大,只要有心愛之人陪著自己,就不覺得寒冷。

  這微妙感觸只是一刹,就讓程梁輕輕微笑了。他隨後就瞧見,白衣修士毫不留戀地駕著玄光而去,一眨眼就將自己甩得遠遠的。

  真是不容接近,難道自己就如此值得警惕?程梁索性沉默,他不遠不近綴在左溫身後一丈,隨著他左轉右折降落在地面。

  早在庭院等待的小修士,看到左溫後立時眼睛一亮。剛要上前招呼,他就看到了程梁,一時之間很是為難。

  究竟此人是言清真人的客人,還是什麼不速之客?可憐他不過一個築基修士,要攔下一個元嬰修士,實在缺乏勇氣。

  還是左溫替他解了圍,示意他不必再上前。小修士立時舒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實在有些可憐。

  程梁被人漠視得徹底,倒也並不生氣。他懶洋洋隨著左溫走過一扇扇門,見到一個粉衣女修正出神地望著一池春水,神情倒有幾分惆悵。

  趙如冰先是失落,而後又覺得沮喪。儘管她早料到自己敵不過江雲眉,然而事實真是如此,一時之間難免有些難以接受。

  好在她終於理順了一顆心,從此不必再為什麼姐妹情誼憂心。儘管趙如冰心性柔軟,並不願意傷害他人,到了關鍵之時,也能做出決斷。

  反倒是師尊對她殷殷期盼,想讓她奪得首席職位。但自己甚至不是前三,實在辜負師尊的期望。

  趙如冰呆愣愣好一會,才注意到白衣修士就在不遠處靜靜望著自己,一雙眼睛立時瞪圓了。

  「是弟子無能,辜負了師尊的期望。」趙如冰低著頭歉意道,「還請師尊責罰弟子。」

  「你盡力了,不必如此。」

  僅僅一句話,並不能讓趙如冰安心。她囁嚅了兩句,終究在左溫注視之下,輕微地點了點頭。

  「區區一件上品法器,又算得了什麼?」

  又有人在暗中開口,驚得趙如冰顫抖了片刻。她這才注意到,一名極為陌生的黑衣修士就站在暗處,俊美面孔似能發出光來。

  只看一眼,趙如冰就知道那人能為遠遠高過自己,不是金丹修士也是元嬰修士。她對此人面孔並不熟悉,反倒是聲音略有兩分耳熟。

  趙如冰很是猶豫了刹那,終於謹慎地行了一禮。

  「你這徒兒模樣,倒比那小輩修士好些。」程梁輕輕一笑,頗有幾分讚賞之意,「我瞧你順眼,乾脆也送你一件玄器如何?」

  還不待趙如冰答話,那黑衣魔修逕自取出了一把劍。

  似曾相識的銀白劍身,纖細而優雅,一層層火紅陣法與花紋密密交疊,望之觸目驚心。

  不需過多言語,趙如冰就能看出這把劍品質如何。她腦中轟然一響,頓時明白這人是誰。

  他可不就是之前在雲台會上逕自開口,以極大手筆贈出一件下品玄器的人麼?

  聽旁邊修士講,這人正是師尊勢均力敵的好對手,出身玄霧門的魔修程梁。

  粉衣女修先是怔忡,隨後又是警醒。她已然看出,這把紅色長劍品質出眾,比起那把藍色飛劍來,更為出眾。

  平白無故送給自己這般貴重的東西,誰知他圖謀什麼。趙如冰沒有猶豫,恭恭敬敬地回絕:「真人一番好意,恕晚輩無法接受。」

  如此推脫,倒有些不識好歹的模樣。程梁長眉一挑,聲音也有了幾分森寒:「好膽識,居然敢拒絕本尊。」

  雖說語音平平,並沒有絲毫壓迫之感,趙如冰也險些喘不過氣來。

  她似是看到自己身處一條湍急河流之中,水聲浩大巨浪沖天。深紅色的河水至為詭異,濃厚血腥氣重若有物般,擠壓著她周身每一寸肌膚。

  不光喘不上氣來,就連意識也略微模糊。她像要一頭栽倒在這河水之中,隨波逐流再起不能。

  是夢魘抑或真實,倉促之間,趙如冰也分辨不出。直到一句淡淡話語,擊碎了她所有不安與彷徨。

  「暫且收下,不必同他客氣。」左溫聲音冷淡,「好好謝謝程真人一片好心。」

  粉衣女修面色仍舊有些慘白,她偷覷左溫臉色,才將那把長劍從地上拾起,又道了一聲謝。

  極有眼色的趙如冰,立時明白此人與師尊關係不簡單。她在左溫默許之下緩步離開,並不猶豫。

  程梁好似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欺壓了趙如冰一般。他嘖嘖感歎道:「現在的小輩,真不知怎麼想的。如果是我築基之時,有人要送我一件上品玄器,我定會二話不說直接收下。」

  「你這徒兒就是太過執拗,一點也不懂得看人眼色。以此點而言,比不上那小輩修士江雲眉。」

  「固執有固執的好處,圓滑也未必出錯。」白衣修士面色平靜,「一個人本性已定極難更改,即便我是如冰的師尊,也不願干涉分毫。」

  「倒是你平白無故獻殷勤,必有圖謀。」

  一件下品玄器,大門派元嬰修士並不心疼。畢竟都是元嬰修士,誰都有幾分身價。

  可方才程梁贈給趙如冰的飛劍,卻是不折不扣的上品玄器。換做許多元嬰修士,定會心中一疼。

  將此物贈給一個築基期小輩,著實太過豪奢。即便左溫早就看透程梁所求為何,他也只當不知。

  有好處就收下,何必假惺惺再三推脫。橫豎都是程梁起了心念,為此不惜討好自己的徒弟,左溫也不抗拒如此。

  黑衣魔修聽了這話,反倒覺得自己的行為理所當然。他逕自點了點頭:「為了將來著想,我自然要討好你的弟子。」

  「等到哪天我上凝星派邀約之時,想來你這弟子也會對我有些好感。」程梁目光如波,接連不斷似能翻天,「如果我以靈器相贈,你又敢不敢收下?」

  法器,玄器,靈器,珍稀程度由低至高。如果說上品玄器已是稀罕,那靈器就是有市無價。

  也只有幾大門派的鎮山之寶,才是靈器。程梁這話著實說得太大太滿,換其餘人絕不願相信。

  「若是普通贈物,我自然敢收。」白衣修士答得平靜,「若是定情信物,閣下還是自己留著為妙。」

  如此毫不留情的話,果然他還是他。程梁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左溫,片刻之後,終於肆意而暢快地大笑了。

  「收了我的東西,就是我的人,哪管你辯駁什麼?可惜我手頭沒有靈器,否則送給你倒也很好。」

  說完這句話,程梁就已身形急退踏上玄光離去。仿佛他生怕再晚了一刻,就會被左溫一道靈氣戳中。

  左溫一哂,看也不看他第二眼。

  若是程梁能將整個世界親手奉上,左溫倒會認真考慮一下。區區一件靈器,就想騙得自己死心塌地,實在做夢。

  等到凝星派諸人終於要離開時,他們才見到江雲眉。

  不過數日不見,這女修就好似換了一個人般。

  雖說她身上仍舊是那件青色長裙,周身卻有好一層複雜花紋與陣法銘刻其上,自有幾分格外不同的氣度。

  必是有大能修士,將她這件長裙重新煉製過一遍,硬生生增添了許多功用。只這件長裙,就比得上一件防禦力頗高的上品法器,讓人小視不得。

  就連江雲眉髮間那枚顫巍巍的金步搖,也似有幾分不凡。有些眼光的人,自能看出其中奧妙。

  凝星派有些消息流通的修士,早就知道江雲眉與她選中的那名極天宗長老相談甚歡。同是女修的極天宗長老,甚至肯花費時間,延長了與江雲眉的會面時間。

  他們二人究竟聊了什麼,凝星派修士也很是好奇。現在看來,江雲眉此次收穫必定不凡。

  或是豔羨或是嫉妒的目光,自江雲眉身上一掠而過,並未留下痕跡。想不到江雲眉當日被程梁落了面子,眨眼間就能討好另一位長老。

  不提別的,單說這見風使舵的能為,就是多少人豔羨不來的。如果他們也能遇上這等機緣,縱然被其餘人貶損兩句,又有什麼關係?

  被元嬰長老看中之後,江雲眉也並未因此改變。她秀美面容上仍有微笑,溫柔和煦猶如春風。

  即便面對諸人或是露骨或是含蓄的討好,江雲眉也穩穩應下沒有絲毫失態,越發讓人敬佩不已。

  眼見其餘人再沒什麼話好說,江雲眉立時笑盈盈走到趙如冰對面。她掌心之中,有一枚精美奢華的金釵,熠熠生光。

  「趙師妹,這枚金釵送給你。」青衣女修淺淡微笑,「我之前說過,縱然你我為敵,也不會傷到姐妹情誼。」

  「先前我出手太重失了分寸,不知趙師妹可會原諒我?我將這次雲台會的獎勵當作賠禮,趙師妹還是不要生氣了。」

  經江雲眉一提,凝星派弟子立時想起她與趙如冰的恩怨來。

  事情實在太巧,她們二人竟在雲台會上碰了個正著,誰也沒有相讓。不過也對,面對上品法器這等實打實的獎勵,誰又會顧及什麼姐妹情誼。

  至於事後趙如冰直接翻臉一事,也難免讓其餘人心中不平,覺得她太過心胸狹窄。

  現在江雲眉十分大度,不僅不計較趙如冰先前舉動,甚至還主動上前打招呼。有這件上品法器當賠禮,怕是誰都會樂意和解吧?

  粉衣女修眼睛眨了眨,既沒有說話也沒有接過金釵。她好似沒有看到江雲眉這個人般,沉靜如水不泛波瀾。

  見到此等情形,周遭弟子立時議論紛紛。既然江雲眉如此低姿態道歉,還給了賠禮,也不知道趙如冰矜持什麼。

  難道真要江雲眉下跪道歉,她才肯答應不成?真是太過狹隘又太過可悲!

  青衣女修立時面孔一白,就連說出的話也有幾分顫抖之意:「如冰,難道你還生氣?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只希望你能原諒我。從此以後,你我還是最好的朋友。」

  江雲眉目光殷切,她又上前一步,試圖握住趙如冰的手,將那枚金釵遞給她。

  誰知趙如手一縮,江雲眉立時落了個空。她睫羽一顫,就連嘴唇也白了,白得毫無血色。

  此等淒涼情景,自然能博得凝星派弟子的同情。雖說他們礙於面子,沒有直截了當地指責趙如冰,心中卻不屑地嗤笑一聲。

  還想怎樣,還要怎樣。趙如冰以為自己有個元嬰修士當師父,所有人就要把她供著不成?平白無故擺出這等模樣,當真以為全世界都欠了她。

  「誰說你道歉,其餘人就必須原諒?」冷淡聲音傳來,立時凍得所有人微微一寒。

  左溫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身後,一字一句沉然道:「若是滅人滿門之後,也來一句輕飄飄的道歉,就能磨滅所有事情,可真是太好了。」

  「溫真人誤會我了。」江雲眉很是急切地辯解道,「我只是對如冰深感歉意,並未想到其餘事情。」



第95章

  青衣女修懾于左溫威勢,面色越發蒼白兩分。她一雙眼中已然有了淚水,晶瑩剔透順著面頰流淌而下,讓人憐惜不已。

  這情景若讓外人看了,就是左溫一個元嬰修士為了袒護自己徒弟欺壓小輩,絲毫沒有容人之量。

  旁觀的趙如冰先是疑惑,覺得江雲眉不至於如此脆弱。在她們二人過去打交道過程中,每每都是青衣女修獨有見解,甚至能夠說服自己。

  不過被師尊略微指責一句,江雲眉為何會直接哭泣?事情本不該如此。

  粉衣女修心中一凜,立時注意到周圍其餘修士目光,心中霎時了然。

  凝星派修士所處之地,本來就是極天宗各地傳送陣的匯總處,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儘管也有不少旁觀者心生疑惑,礙於有元嬰修士在場,他們只能匆匆一眼掃過就大步而去。

  再同情又能如何,沒看到那白衣的元嬰修士,周身已然有了森然冷芒。若有無無的殺意似能凝成雪花,將方圓三丈都收攏包圍,毫無縫隙。

  即便想打抱不平,也要看看自己是否有那個能為,而後再做決定。也唯有同等級的元嬰修士,才有資格插手管這樁事情。

  至於他們這些普通人,略微報以同情也就算了,根本毫無作用。

  偏偏這等簡單至極的道理,江雲眉沒有悟透。她仍是低垂著頭,纖細手指緊緊攥著那枚金釵,一副百般委屈卻無法言說的模樣。

  左溫對於趙如冰的打算,倒比她自己更清楚些。他經歷過諸多難堪境地,對女主裝出脆弱模樣博取他人同情的諸多手段,實在再熟悉不過。

  如果自己也是一個築基修士,沒准還真讓江雲眉打算落實。可左溫此時身份截然不同,他是元嬰修士,站在整個世界最頂端的人之一。

  一如其餘人不敢得罪程梁,他們自然也不敢得罪自己。女主連這點都拎不清,究竟是蠢到極點,抑或是她在期盼著什麼人到來。

  莫不是江雲眉與那位極天宗長老十分交好,對方竟紆尊降貴親自前來送行?若是如此,江雲眉這等心思也情有可原。

  「我再說一次,如冰不想原諒你。你們往日情誼,早在你想出手毀掉我徒兒經脈的一刻,消失得一乾二淨。」白衣修士語聲冰冷,「事後再假惺惺拿出一件上品法器求原諒,根本沒有半點用處。此舉不僅虛偽,而且惡劣。」

  「逼迫別人硬生生原諒你,若有不從就直接哭泣,半點風骨都沒有。」

  擲地有聲的一席話,竟讓人來人往熙攘無比的廣場霎時安靜,諸多修士腳步也跟著停頓了一刹。

  他們情不自禁望了過來,目光在凝星派一行人身上掠過,各有所思各有所想。

  瞧見此等情形,江雲眉越發暗恨左溫實在礙事。一切都是她與趙如冰之間的事情,他一個元嬰修士,也好意思插手。

  原本江雲眉預計,將事情拖到那位極天宗李長老來後再解決。那位李長老對自己觀感極佳,定會偏袒自己。

  到時不管趙如冰心中有多委屈,抑或她們二人都心知肚明對方的打算,趙如冰也只能勉強接受自己的歉意。

  誰知一切卻被左溫破壞得俐落徹底,不由讓江雲眉咬了咬牙,乾脆只哭泣不答話。

  江雲眉只需等到極天宗來人,必會有人替她說話。敏銳神識探查到那人終於來了,青衣女修攥緊的手指頓時微微鬆開。

  她幾乎是難以自持,只等左溫與李長老打過招呼後,才沉默可憐地喚了一聲「李長老」。

  短短三個字,既有委屈也有不甘。苦澀無比,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憫。

  誰知那位李長老輕飄飄斜了江雲眉一眼,並未有絲毫動作。她只是沉靜地站在左溫身邊,並不上前半步。

  李長老語聲低沉地說:「有位極天宗小輩,與言清真人的徒弟有要事商議,不知真人可是准許?」

  哦,原來事情竟是如此,左溫心中了然。他略微點了點頭,逕自向前毫不猶豫。

  眼見自家門派元嬰長老都如此給面子,其餘凝星派弟子也不敢再停留。他們或是有意或是無意地繞開江雲眉,誰也沒有招呼她一句。

  獨獨留下那青衣女修身形僵硬,仿佛整個人都被凍僵了。她先是自嘲般笑了笑,而後一雙眼睛驟然發冷。

  因為江雲眉看見,先前還對自己無所不從的淩天,竟猶豫而怯懦地走到了趙如冰面前。

  似有轟然一聲,在江雲眉腦中炸響,刹那間翻江攪海情緒翻滾。她怔怔瞪大了眼睛,竭力不聽不看,一句句輕聲言語還是隨著風聲,鑽進她的耳朵裡。

  「先前之事,我十分抱歉。」淩天話音清淺,似是不忍般繼續說,「我之前驟然定下誓約的舉動太過輕率,由此讓你道心驟亂,實在考慮不當。」

  「我欠趙道友一個承諾,無論何時找我償還都可以。」

  這般殷切話語,簡直和江雲眉當時救了淩天之時,他給出的承諾一模一樣。

  原本江雲眉以為,那日淩天輸給趙如冰,不過是心中歉意太甚心性綿軟,因而不成大器。她雖然無比鄙薄,更覺得自己日後絕不會與淩天結為道侶,也沒想到他會如此背叛自己。

  霎時間,江雲眉恨得心頭淌血。

  天下男修真是善變,莫名就起了憐憫心與關切心。輕易變更承諾,毫不顧及別人的感受,著實可恨。

  偏偏得了天大好處的趙如冰,還要故作冷淡地推卻:「往日之事不必再提,淩道友從不欠我什麼。從此你我形同陌路,再沒有恩怨糾纏。」

  話剛說罷,粉衣女修就擰身離去並未停步。淩天獨獨看著她的背影,悵然又若有所失地歎了一口氣。

  假惺惺又故作清高,江雲眉想狠狠甩趙如冰一巴掌。沒想到自己這曾經的好姐妹,嘴上說她自己愚笨單純,實則早就明白如何勾引男人的道理。

  難道趙如冰不知曉,她越是此等情態,淩天反倒對她戀戀不捨?

  沒想到天命悠悠蕩蕩兜了個圈子,終究回到原點。江雲眉既是不甘,也有些暗自惱怒。

  明明今生救了淩天的是自己,明明是她操縱淩天於掌心之中。誰知不過頃刻,仍是趙如冰不聲不響得了所有好處。

  不甘心,真是不甘心啊,江雲眉咬了咬嘴唇。她蒼白唇瓣終於有了血色,淺而淡的一層,剛一放開又極快消散。

  淩天別想這麼簡單了結,天下哪有如此簡單的道理。儘管江雲眉知曉,在不遠的未來,有更優秀的天之驕子等著自己,她依舊咽不下這口氣。

  自從江雲眉重生以後,萬事順遂無有不從。就連登頂雲台會這般極難之事,江雲眉也完成得從容而完美。

  區區一個淩天,又哪能跑得出自己手掌心?即便江雲眉並沒有多喜歡淩天,她也不願放開此人。

  淩天就是江雲眉與前世的趙如冰角力的籌碼,一分分咬定吃緊,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青衣女修寒眸如冰,淡而漠視地橫了過來,倒讓淩天猛然一凜。

  這男修急急上前兩步,眼看快到了江雲眉身前,又猶豫瑟縮片刻,輕詢問道:「雲眉,誰惹你哭了,你告訴我。」

  江雲眉仍是表情木然,既無驚喜亦不感念。她沉默刹那,選擇直接逼問:「選我還是選趙如冰,你自己說。」

  淩天先是驚愕,隨後難免有些猶豫。只不過這微小的變化,卻被心思敏銳的江雲眉看得一清二楚。

  好一個大言不慚之人,如此容易心動又如此容易變心。趙如冰拋棄之後的東西,難道她江雲眉還要十分憐惜地撿起來?

  「自然是你,當然是你。」似是看出了什麼,淩天反倒有幾分急切,「我與趙如冰了斷恩怨,就是想毫無阻礙地與你結為道侶。」

  「若是我心中有愧,將來修行必定受阻。我不想因此牽連你,也不想你為我憂心。」

  回答終於來了,可惜也遲了。從此以後,她絕不會再相信淩天半點。

  江雲眉漠然搖了搖頭,瑩白指尖忽然伸到淩天面前,微微一頓又縮了回去。

  青衣女修百般惆悵與不舍,終究是離去了。

  這一下,簡直讓淩天心如死灰。他剛要解釋,就見那青衣女修身形飄搖乘風而去,恍如一只抓不住的青鳥。

  縱然隔著好幾丈距離,凝星派修士也瞧清這樁複雜至極的恩怨糾纏。他們礙于左溫威嚴,也礙于趙如冰就在身邊,並不敢竊竊私語。

  等到江雲眉也沉默著回來後,越發沒人敢說話。誰也沒料到,雲台會上能鬧出這種事情。

  別人不敢說,左溫可沒有半點顧及。他略微低頭望著趙如冰,冷聲說:「即便你想找道侶,也不該找這麼個猶豫不定的人。用情不專者,只會徒勞無用牽連他人。」

  「弟子知錯了。」趙如冰答得十分痛快,「日後弟子必以修行為重,對於男女私情,不再有半點惦念與掛礙。」

  那兩師徒一問一答,全然沒把江雲眉放在眼中。儘管她身處諸多凝星派弟子之中,整個人卻有種莫名的孤單與寂寞。

  江雲眉睫羽顫抖,一句話都沒說。

  沒關係,都是庸人之言罷了。他們誰也不能看穿未來,因而覺得自己優越感十足,倒也並不是什麼稀罕事。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誰也不是什麼好脾氣之人。有朝一日自己謀劃得逞之時,定要那二人償還諸多恩怨,絕不會有動搖之意。

  懷著此等心緒,江雲眉抬眉望向蒼穹。

  仍是廣袤蒼穹純白雲朵,沒有悲喜也沒有憐憫。

  事情就如之前江雲眉所想一般,她一回到凝星派後,諸多待遇立時不一樣。

  不僅有諸多弟子對江雲眉崇拜不已,就連那些金丹修士,也對江雲眉有了淺而又淺的驚訝與看好。

  對此江雲眉一併坦然接受,沒有不安也沒有怯懦。

  在這次雲台會前,整個凝星派沒有人看好江雲眉奪得頭籌。他們只敢猜或許趙如冰有個元嬰修士當師父,勝算略微大些。

  若論勝算最大的小輩,就是東道主極天宗中,有個出類拔萃的年輕弟子淩天,定能十拿九穩地壓過趙如冰贏得首席之位。

  誰料江雲眉橫空出世,給了所有人一個極大驚喜。她決賽那一場勝得乾脆俐落,不僅讓諸多散修刮目相看,就連幾大宗派也知道,凝星派出了一個很了不得的年輕弟子。

  如此一來,門派賞賜丹藥與靈石自然不會少。已然有了幾分身家的江雲眉,點頭收下毫不驚慌。

  而後就有幾位元嬰長老,用打量良才美玉的眼神望著江雲眉,又面容和藹地詢問,她究竟想當誰的親傳弟子。

  就連左溫礙於此等隆重場合,也不得不出席。白衣修士並沒有湊上前去,而是疏遠靜默地立在一邊,表情淡淡毫無波瀾。

  是了,就是如此,江雲眉不禁笑了。

  就在這一刹,她終於忍不住松了口氣。之前因為淩天舉動而極為惶恐的內心,坦蕩無比猶如月光滿地。

  先是在雲台會上,切實改變自身命運。而後就是被元嬰長老收入門下,江雲眉諸多謀劃,正一步步逐漸實現,豈能讓她不高興不暢快?

  縱然左溫萬般不快,若是江雲眉此時選中他,那人也不得不將她收為親傳弟子。

  可惜自己對左溫的隱約好感,早被這人護短舉動消磨得一乾二淨。他們二人相看兩相厭,江雲眉也不屑當左溫的徒弟。

  江雲眉早就考慮好下一步行動,只選了一位修為雖不精深,卻沒收過任何親傳弟子的長老當師父。

  不光因為那長老自身功法,與江雲眉極為契合。更因為他沒有徒弟,必定會對江雲眉有了諸多期盼。

  只要她稍微使些手段,還不是輕而易舉將那長老哄得開心?江雲眉眸光一閃,三叩九拜之後,師徒之禮終於成了。

  眼見自己計畫順利進行,江雲眉難免有些得意。她意氣風發地斜了左溫一眼,卻無趣地發現那人仍在閉目養神,根本不在意周遭人反應如何。

  此點倒是和他那個徒弟一樣,裝模作樣討厭得很。江雲眉心中冷哼一聲,又立時轉換心念,應對其賀喜的同門來。

  此時已經沒人記得趙如冰是誰,誰叫敗者毫無許可權,只能悲哀地仰望勝利者?

  時光迅捷絕不回頭,一眨眼已是匆匆數年而過。

  即便是凝星派剛入門的小弟子,都知道門中有一位很了不起的師姐。

  雖然資質平平,心底卻極為善良。她先是刻苦修煉沒有絲毫僥倖,而後終於成功奪得雲台會首席,還一併成了元嬰修士的親傳弟子。

  更難得的是,江師姐有了此等成就,也沒有因此驕傲半點。不管小弟子有什麼為難事求到她頭上,江雲眉都會竭盡所能地説明他們,由此名聲越發出眾。

  只可惜江師姐人品這般出色,整個凝星派都極為喜歡她,偏偏與言清真人和他的徒兒不大對付。

  誰叫元嬰修士地位尊崇,門派之中輕易不會有人說他的壞話。就算有些小弟子大著膽子問江雲眉,她也只會長歎一聲再搖搖頭,就連笑容也有些勉強。

  越是如此,其餘人越是好奇。他們隱約聽到一些傳言,說是當年雲台會上,言清真人的弟子同江師姐當場鬧翻,情況十分難堪。

  就算事後江師姐再三道歉,一併送上禮物挽回,都無濟於事。而言清真人也十分護短,不問青紅皂白就把江師姐訓斥得哭了,一點也不留面子。

  當年參加過雲台會的凝星派弟子,對此多有印象。一時之間,許多入門小弟子都覺得有些心灰意冷。

  枉費他們以為,元嬰修士不光修為高絕,人品也必定極佳。誰料整個凝星派中,獨獨言清真人是個例外,簡直讓他們看不起。

  好在言清真人也知道愧疚,一併帶著他的弟子深居簡出,並不攪擾分毫。即便如此,小弟子們仍舊替江雲眉打抱不平。

  虧得江師姐心胸開闊,即便受了此等委屈,也沒有因此萎靡不振。她一顆熱忱之心從未更改,仍舊肯幫助周圍弟子。

  只此一點,整個凝星派都找不出第二人。

  趙如冰聽了門內傳言後,難免覺得心中不是滋味。她之前已然體會過這種感覺,被所有人孤立與冷落。

  即便主動上前幫助他人,對方也只會冷淡疏離地拒絕,越發讓趙如冰難過不已。

  如果事情只關乎她自己也就罷了,偏偏有些不知好歹的人,還敢污蔑師尊。那些傳言聽在趙如冰耳中,都覺得無比刺耳,可左溫根本不曾在意。

  「再多的憤懣與同情,都是無用之物。你若是成了金丹修士,凝星派上下,又有誰敢對你指手畫腳?」

  簡單冷淡的一句話,終於點醒了趙如冰蒙昧已久的心。

  她由此才知道,原來修行並不需要日日閉關苦修。有時遭遇不公一笑了之,也是錘煉心境,根本不需掛礙于心不得自由。

  懷著此等心念,趙如冰再不做無用之舉。她也學著左溫一般,專心致志閉關修煉,不理會春夏與秋冬。

  人人都是善忘的,他們只心心念念稱讚江雲眉,越發忽略了趙如冰與左溫。

  沒有人能夠料到,被他們忽視徹底的那位言清真人弟子,竟能用短短二十年時間就結為金丹。

  此等消息一傳出,不光是凝星派上下為之一振,就連幾大門派都是轟然聳動。

  程梁與左溫可算資質非凡,一者二十二年結丹,另外一人二十五年結丹。誰知左溫隨手挑中的這名女弟子,竟有此等毅力與心性,已然創下最快結丹的記錄。

  凝星派出了這樣優秀的弟子,整個門派都跟著沾了光。掌門甚至覺得,定是凝星派韜光養晦許久之後,終於時來運轉。

  趙如冰修行二十年,就結為金丹。這記錄不說後無來者,至少也是前無古人。

  直至此時凝星派諸多修士才想起,那個被他們拋到腦後的女弟子名叫趙如冰,當年以一招只差敗給江雲眉。

  霎時間,門派中的傳言立時為之一轉。

  就算趙如冰師姐不願原諒江雲眉,那又如何?誰叫她這般有能為,傲氣一些也十分正常不過。

  而左溫之前反駁江雲眉的話,也被人一併傳出,他們也隱約知曉其中必有內情。

  既然是江師姐險些傷了趙師姐經脈,讓她再也無法修行,不原諒也實屬情理之中。

  反倒是江雲眉故意擺出那等低姿態,區區一件上品法器就想換得原諒,讓人覺得偽善又反胃。以往事情也不必再提,金丹修士何必與築基修士計較,趙師姐這等風度就讓人欽佩不已。

  儘管仍有小弟子堅定不移地支持江師姐,覺得其中必有誤會。他們也不敢如先前一般,聚攏在一起說些不堪言語。

  築基修士與入門弟子之間差距不是太大,可金丹修士就是實打實的境界碾壓,誰不懼怕誰不驚慌。

  反倒是之前眾人所指的左溫,被人稱讚會教導徒弟。他高冷漠然不問世事的作風,之前讓人覺得假惺惺太過討厭,現在一看也是實打實的仙家風範。

  儘管一月之後,江雲眉也終究結成金丹,仍舊不能挽回這等頹勢。她僵著一張臉,接受各路修士賀喜時,仍舊不能釋懷。

  若是認真算起來,前世趙如冰絕不可能這麼快結成金丹,其中必有內情。難道自己逆轉天命之時,也會帶來不一樣的影響?

  江雲眉心中驚懼,可她一想到日後的那樁事情,仍舊有了幾分篤定與自信。



第96章

  好在江雲眉重生一次之後,儘管細枝末節有了變化,大致情況仍是始終如一。

  眨眼又是十餘年時光匆匆而逝,距離江雲眉日日期盼的時間越來越近。

  江雲眉掐算時日已是剛好,略微等待幾天後,終於盼來了一道傳訊。

  凝星派掌門人叫所有金丹修士去星羅殿,說有要事商議。江雲眉心中一松,覺得自己運氣仍是不差。

  只要這次順利逆轉天命,成功取到那件東西,整個天下都沒有人能奈何得了她。

  青衣女修一道玄光落了地,在門前仰望著莊嚴肅穆的星羅殿。江雲眉並不直接上前,而是站在遠處,心潮澎湃不能所以。

  前世也是這般時候,也是這般時機。

  那時她與趙如冰都已成了金丹修士,趙如冰結丹比自己提前整整七年,不光在門派中赫赫有名,就連在整個世界也隱約有了崇拜者。

  而那時的江雲眉,只是唯唯諾諾跟在趙如冰身後,當一個傾聽她煩惱與憂愁的可憐跟班。

  不甘心卻是當然,憑什麼趙如冰次次這般好運。仿佛從她們倆入門的那一刻開始,命途地位就此分出高下曲折。

  明明是一個天真到無知的可憐女修,偏偏能博得不少男修愛慕與讚賞。儘管江雲眉容貌氣質比之趙如冰更加出色,卻沒有一人對她投來傾慕的眼神,如何不讓她心神不平。

  如此好運,又是如此懵懂。逐步有深沉恨意緩慢滋生,慢慢攀爬上一顆心,越纏越緊不得解脫。

  直至最後死在那洞天世界中,江雲眉仍是不甘心的。

  直直墮入混沌的感覺太過可怖,沒有感知也沒有觸覺,一切都是虛無空蕩的一片,不知方向也無法體會到時間流動。

  好在江雲眉自有天命加身,竟有幸重回她進入凝星派的那一刻。

  從那時起江雲眉就下定決心,要一點點從趙如冰手中奪回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真正逆轉命途成為天之驕子。

  在江雲眉精心策劃下,一切終於成真。雲台會上奪得頭籌,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步。而後江雲眉順利結丹創下記錄,讓整個世界為之震驚,就是第二步。

  可事實仍與江雲眉所想,有些差距。誰知道趙如冰究竟用了何種手段,硬生生奪走了本該屬於她的榮耀,也讓整個門派對那賤人刮目相看。

  儘管如此,江雲眉仍不擔心。她向來瞭解趙如冰性情如何,更深切知道趙如冰的弱點。

  只要她掐准此點佈局,就能順利達成願望,將整個天下只有一件的靈器,完美收入自己囊中。

  一切江雲眉都與自己的師尊商議過,更為此設下出諸多計謀,勢要讓這計畫萬無一失順利執行。

  青衣女修收回目光,儀態沉穩地跨入星羅殿中。江雲眉一打量,發現不光門派中金丹修士已然到齊,就連平日裡極少出現的幾名元嬰長老,也跟著來了。

  江雲眉目光落到左溫與趙如冰身上,立時微微一頓。儘管面上仍是和煦微笑,心中卻有一絲嘲弄之意。

  這師徒二人,不是一向標榜自己高風亮節,不屑與他人同流合污麼。怎麼此時反倒眼巴巴來了,還不是也想要分一杯羹。

  看來藍柯真人的藏寶之地,對修士來說有莫大的吸引力。就連左溫這種假惺惺故作高潔的人,也受不得此等誘惑。

  掌門又等了片刻,眼見所有人基本到齊、他也並不賣關子,立時將召集諸人的緣由一一道來。

  早已破界飛升的藍柯真人,已然是整個世界的傳奇。他臨飛升之前,將自己的藏寶之地對諸多修士開放,每五十年開啟一次。

  其中不光有各類法器法寶,也有許多稀罕之物。就連開啟藍柯真人洞府的密匙,也在這藏寶之地。

  幾百年下來,儘管這藏寶之地被不少修士翻遍許多次,每每仍有人獲得寶物,很是讓人豔羨不已。

  至於最珍貴的那把密匙,獨獨沒有人能夠獲得。有人傳言,藏寶之地中的各類法寶,比起藍柯真人洞府之中的藏品,只算平平罷了。

  僅此一點,就值得諸多修士為之戰個頭破血流。可惜藍柯真人的藏寶之地,也有許多奇怪的規矩。

  唯有金丹修士,才有機緣獲得寶物。不管其餘人修為如何,都不能違背此規則。

  若是前五十年修士已經進入過藏寶之地,儘管也能在其中來去自如,卻無法再獲得任何一件寶物。

  也虧得有這等規矩,整個藏寶之地才沒被大門派全部清空,反倒給了散修不少機遇。

  儘管如此,藏寶之地也被幾大門派輪流看管。每次開啟之時,自會小心斟酌讓多少散修多少門內修士進入其中,而這次就輪到凝星派掌管藏寶之地。

  掌門將門派內的金丹修士喚來,不過是嚴肅地通知此事罷了。為了維持藏寶之地的秩序,還需選出幾名元嬰修士陪同在本門派小輩之中,也為防止在其中出了什麼差錯。

  儘管江雲眉早就知道此點,聽到這消息後仍舊忍不住翹了翹唇。她的機緣來了,很快就要來了。

  不需過多言語,位於掌門右下首的劉長老,不動聲色地對江雲眉點了點頭,已然是胸有成竹。

  掌門凜然正色道:「言清真人,凝芸真人,此次就委託你們二人看護門派小輩,不要生出什麼事端才好。」

  周凝芸連忙稱是,左溫則淡然地點了點頭。眼看這樁事情就要定下來,有人就直截了當地開口反駁:「掌門師兄,此事我有異議。」

  整個星羅殿霎時為之一寂,修士們目光投來,發現竟是極少表態的劉長老站了起來。

  他一身玄衣氣度冷然,說出的話也帶著幾分不快之意:「有凝芸真人看護小輩,我自然放心。可言清真人與我徒兒本有嫌隙,又焉知他會不會使些手段,讓雲眉無故遇險?」

  「我今生只收了雲眉一個徒弟,若是她早早夭折,我怕是會心魔驟生不得自由。」

  周遭修士先是驚愕,隨後又是恍然。

  以往在門派中,都有關於趙如冰與江雲眉的傳言。誰也沒料到,劉長老竟毫不避諱地提了出來,言語之中自有頗多挑釁之意。

  左溫一向心性高傲,被人如此指責鄙夷,自會直接推脫這件事情。到時劉長老取而代之,自能為他謀得那份看顧弟子的職位。

  等到趙如冰進了藏寶之地後,不管出了什麼事情,劉長老都可以乾脆推脫一句自己看管不利。

  到了那時整個門派上下,又有誰會為一個金丹修士得罪一個元嬰長老?即便左溫硬抗到底,終究也無力回天。這般明瞭清楚的道理,誰會不知曉?

  如此計謀,就是明晃晃算計左溫罷了。就看他能不能為了自己徒弟,硬生生忍下這口氣來。

  即便左溫忍氣吞聲,劉長老仍有後手,結果會如他所預料一般。

  誰知掌門還沒說話,反倒是周凝芸擺了擺手推辭道:「既然劉真人護徒心切,我就主動退出,成全真人的念頭。」

  說完話後,周凝芸就安靜地退了回去,仍是面目溫柔的純善模樣。

  當時江雲眉心中一沉,立時知道掌門竟然改變立場,轉而支持起左溫一方來。

  周凝芸向來是掌門的支持者,整個凝星派高層無一不知。由此一來,江雲眉也就知曉其中內情為何。

  也許是趙如冰二十年結丹,速度實在太過駭人,也讓掌門無比看中這小輩弟子。

  不光是小輩修士選對了師父,能夠一飛沖天,命途就此轉變。有時教導出一個好徒弟,也能讓元嬰修士多出幾分身價與籌碼。

  還是自己考慮不清,有些太過單純。不過沒關係,等到了藏寶之地,事情可就由不得左溫如何。

  青衣女修略微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師父不要再硬抗。劉長老忿忿不平瞪了左溫一眼後,終於抖袖重新坐了回去。

  這等突發事端,並不能打擾到掌門的佈置。接下來的一切,發生的順理成章並無阻礙。

  不外乎是安撫金丹修士心緒,告訴他們如果有幸獲得寶物之後,凝星派只會抽取其中十分之一利潤,可以立下契約絕不違背。

  以此為交換,門派自會處理與寶物一併而來的各種麻煩。

  如果有些修士心懷僥倖,隱瞞自己所獲寶物並不通知門派,因而惹來殺身之禍,門派也不會幫其報仇。

  一切規則告誡,江雲眉都並未入心。在她看來,這等要求實在可笑無比。

  明明是他們自己冒著天大風險,深入藏寶之地帶出寶物,凝星派無緣無故就要抽取十分之一的利潤,著實讓人瞧不起。

  只有無能之人,才會被掌門提出的規則震懾住。如果她有極大能為,自能處理好與之俱來的一切事情,又哪用得著門派如此抽成剝皮?

  太可笑又太可悲,唯有不敢反抗天命之人才會如此。

  就連前世運氣極佳的趙如冰,還不是沒有逃脫此等規則。她受到左溫袒護,眾目睽睽之下拿到了那件靈器,事情自然也被掌門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果趙如冰聽信自己的話,將那件靈器讓給自己,事後她自會分給趙如冰三成利潤。可惜那盲目又輕信之人,根本沒考慮到這一層,江雲眉自是嗤笑不已。

  等到自己死後,想也知道趙如冰會落得一個什麼淒慘境地。關係到藍柯真人洞府的密匙,即便凝星派掌門再清心寡欲,都難免會起了些心思。

  至於趙如冰能否繼續活著,江雲眉並不關心也不在意。

  前世的遺憾,今生江雲眉就要將其彌補。她已然知道那靈器身處何地,周遭有什麼禁制。

  等到一進藏寶之地後,江雲眉自能長驅直入,悄無聲息地將那件靈器帶出來。

  到了那時,整個天下都會拜服在自己的腳下。至於區區趙如冰與左溫麼,自有巴結討好她的人替自己出手。

  懷著這種既是激動,又是迫不及待的心情,江雲眉終於等到了藏寶之地開啟的時日。

  凝星派修士們剛一落地,立時有諸多人投來打量的目光。

  看到這麼多修士身上都有凝星派標記,散修們不僅齊齊歎息一聲。

  他們既是感慨這夥人不好欺負,也是覺得自己並未投身大門派中,能有門派長老護持的這等待遇。

  所有人都在靜靜等待那一刻,齊齊靜默地仰望蒼穹。似是無聲無息的一道縫隙,哢嚓一聲從上而下直接裂開,整個世界立時為之一震。

  原本清寂悠遠的山峰之上,有白玉臺階緩緩鋪陳而下。每級臺階都寬而長,熠熠光華直入雲霄。

  根本看不清雲霧盡頭究竟有什麼東西,縱然金丹修士竭力展開神識,一切好似都被籠在濛濛霧氣之中,看不分明也瞧不清楚。

  唯有道道金光萬丈,自雲層中逸散而出,讓人莫名遐想也有了期盼,一顆心也跟著跳動不息。

  眼見周遭金丹修士,或是瞪大了眼睛或是不自覺繃緊了臉,江雲眉就覺得有些可笑。

  不過是藍柯真人賜予後輩的寶庫罷了,比之其真正擁有的東西,九牛一毛寒酸無比。偏偏這群沒有見識的土包子修士,個個恨不能自己都有那般好運,能夠找到那件靈器。

  可惜此物有主,江雲眉早就定了下來。就算她為之血洗千萬人,將整個世界屠戮殆盡,也要將其握在手心。

  重生本就是天大的機緣,顯然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認可她成為整個世界的主宰。

  什麼趙如冰與左溫,只不過是江雲眉前進途中的一顆踏腳石罷了。她會將其牢牢狠狠踩在腳下,粉碎成塵埃不留痕跡。

  青衣女修淡漠掃視一周,發現只有第一次來藏寶之地的金丹修士,才會這般失態。

  元嬰修士或是閉目養神,或是表情沉靜,就如左溫與自己師尊一般。

  還有一名深綠眼瞳的黑衣魔修,饒有興致地看了江雲眉一眼,恰巧四目相接,似有無盡默契與趣味滋生其中。

  玄霧門修士,想來地位極高。

  江雲眉看了那人身後一眼,就覺得如墜冰窟。她絕不會忘了,前世自己正是死在玄霧門修士手下,下場淒慘十分可憐。

  對了,她的仇人們就好端端藏身在那黑衣魔修身後,個個斂眸凝神,不敢有絲毫出格之舉。

  能夠震懾這群人,這人必定修為極高。不過片刻,江雲眉心中就閃現出許多種謀略與計策,個個都能讓這群人死無葬身之地。

  青衣女修故作害羞般垂下頭,手指卻顫抖不已。江雲眉既是激動,也興奮得難以自持。

  終於能夠手刃仇人,這一日江雲眉已然等了太久太久。她已然給那些人設好陷阱與結局,只等其一步步踏進其中,就此一命嗚呼身敗名裂。

  不管是趙如冰還是玄霧門修士,全都不能例外。

  似是感知到江雲眉此刻心情一般,那道白玉臺階終於從空中鋪到了地面上。

  幾大門派元嬰修士傳音之後,自然是帶著弟子逐一踏上臺階。一行人腳步剛剛落在臺階上,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旁人再難追蹤分毫。

  江雲眉斂容垂首,也隨著許多人一併而去,她終於第二次進入藏寶之地。

  先是眩暈隨後就是神魂一蕩,仿佛整個世界都為之顛倒。江雲眉周遭立時有一層薄薄光暈亮起,若有若無的傳音在耳畔響起。

  「依照門派給出的地圖,向西北雲夢澤而行。我在此等候你們三個時辰,時日一過,就不再等候。」左溫語聲低沉,聽不出絲毫波瀾。

  江雲眉卻嗤笑一聲,直接將袖中那枚玉簡捏碎。她又掐了個法訣,那碎屑被風一刮,根本不復存在。

  若讓外人看了,江雲眉此等舉動不亞於自討苦吃。平白無故與自家門派失了聯絡,如果遇到意外豈不是太過可憐?

  藏寶之地的各類寶物,自有靈性,唯有有緣之人才能將其取出。

  雖說如此,也有不少散修成群結隊打劫已經獲得寶物的修士。將前一任主人殺死之後,寶物自然也就歸其所有。

  因而有門派庇護的金丹修士,大多會隨著門派一同行走。只交出一成利潤,就能換得元嬰修士保護其安全,再划算不過。

  前世江雲眉也正是信了這一點,才會與凝星派一同出行。

  明明是她與趙如冰同時讓那件靈器生出反應,偏偏那靈器獨獨認同趙如冰,也讓江雲眉覺得忿忿不平。

  分明是兩個人的機緣,趙如冰卻要將其獨佔,豈不是無比自私?也許她更對江雲眉心生不滿,早早拒絕她的提議,自己才會因此喪命。

  若是真論起來,江雲眉的死,那些玄霧門弟子占了三層,剩下七層全是趙如冰和左溫的過錯。

  現今還能重來一次,江雲眉自然要無比珍惜這次的機會。唯有懦弱無能之人,才會隨著門派一同行動。

  等江雲眉尋找到那件靈器後,就用早已準備好的法陣收納其中,悄無聲息地搬空整個藏寶之地。

  日後江雲眉修為有成,能夠護得住這份收穫之時,她才會將這消息公佈出來。

  一想到這,青衣女修面上就有了笑意。她將龐大神識擴散開來,閉上眼睛細細辨別方向,既無驚懼也無惶恐。

  白衣如雪的元嬰修士,就坐在雲夢澤旁的一塊青石之上。周圍水色如碧,薄薄霧氣氤氳散開,好似讓左溫的衣角也沾染了一分濕意。

  已然有零零散散幾名金丹修士,聚集在左溫身旁,趙如冰也在其中。她們個個屏氣凝神,生怕打擾到左溫。

  唯有清風拂面一掃而過,也略微吹散了那層薄霧。湖水平靜無波,人亦是如此。

  忽然有一道淺紅色玄光劃破蒼穹,墜落在湖面上。轟然一聲,晶瑩水花瞬間迸射開來,點點瑩光璀璨無比。

  眼看自己就要被湖水打濕衣衫,左溫也並未驚慌。他不緊不慢掐了個法訣,四散迸射的傾天湖水,就被瞬間蒸發不復存在。

  黑衣魔修似是不滿般揚了揚眉,他就這般踏著湖水一步步走來,衣帶當風身形瀟灑。

  他周身既無靈氣波動,也沒有法術痕跡,仿佛合該是如此天然而然駕馭水光的模樣。

  這一刻,程梁簡直像是仙人駕臨,而非森冷淡漠讓人不敢直視的魔修。

  眼看那人終於到了眼前,左溫也緩緩睜開眼睛:「何事?」

  簡略二字,既疏遠又淡漠,似能讓不少人心神退意。

  可程梁不是那種被輕易嚇退的人,他十分熟稔地坐在左溫身邊,語聲平靜並無波瀾:「瞧見你在下麵,我就來打個招呼。許久未見,你可是有些惦念我?」

  凝星派金丹修士們聽了這話,面面相覷很是詫異。

  他們以往,只知道左溫與程梁針鋒相對過一段時間。就算上次雲台會上,兩人一同出席有些親密,他們也從未想過這二人竟會了卻恩怨。

  雲台會結束後左溫閉關多年,程梁也從未前來拜訪,越發印證了此點。

  現在聽程梁這等語氣,若非他對左溫另有所求,就是其中別有隱情。唯有趙如冰略微瞪圓了眼睛,心中覺得有些好笑臉。

  怕是只有她自己一人知道,程梁是在討好師尊。只看那人舍出一件上品玄器,只為博得師尊一個眼神,趙如冰就能猜想出許多緣由。

  匆匆幾十年已過,沒想到程梁真人還是此等性格,反而讓趙如冰有些感慨。

  可惜她此時只能繃著一張臉,並不洩露出半點心緒,唯恐外人因此察覺分毫。

  聽到程梁這般大言不慚的話,左溫也冷聲應對:「我和閣下不熟,也沒有那般好的交情。聽說閣下閉關二十年,可是心魔已消?」



第97章

  聽到這般針鋒相對的話,程梁不僅沒有惱怒,反倒笑得越發絕豔:「你關心我心魔是否消除,可見當真惦記我。僅此一點,我就十分開心。」

  這種沒皮沒臉的話,虧得程梁能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左溫斜了他一眼,語聲平直:「不,我是奇怪閣下為何還活著。以你那般執念深重的情形,合該早日心魔纏身神智全無,直接轉世重生豈不來得更乾脆些。」

  即便說出這話的是自家元嬰長老,凝星派修士也覺得左溫未免有些太兇殘,隱隱替他有些擔心。

  就算之前左溫與程梁並不對付,言清真人動不動就詛咒別人身死道消,只怕脾氣不好的聽了會直接大打出手。

  若是在這藏寶之地鬧出什麼麻煩來,事情可就真有趣了。

  左溫不用看,都能猜到其餘人的想法,他對此沒有一點擔心。他既然敢說出這番話,就絕對不怕程梁翻臉。

  如果事情真如自己所想一般,那人還巴不得自己多責備他兩句,由此顯得關係親昵。

  果然,黑衣魔修的眼睛更亮了些。他長眉微揚似笑非笑,一字一句都說得誠懇無比:「未得道長傾心相許之前,我又何敢身死道消?即便我日後轉世輪回,也是執著於你不能解脫。」

  「你與我都深知這一點,道長也不必置身事外。」

  此言一出,凝星派幾位金丹修士覺得自己方才實在多事,竟平白無故擔心起這兩人來。

  這等言語,簡直和凡人打情罵俏並無區別,自然而然透著一股親昵之意。即便左溫此時容色淡淡,並不說話,他們也能分辨出其中區別。

  對別人冷若冰霜,獨獨對心愛之人和顏悅色。但凡有眼睛的人,隱隱都覺得自己的心被輕輕劃了一刀,既是酥麻也有酸澀。

  修行之人誰不是一路獨行,走到小心又忐忑?偏偏有人會有此等好運,攜手共進一路而行,當真是求不來的緣分。

  就在凝星派修士們心中不是滋味之時,空中有人冷哼一聲,說出的話也帶著幾分嘲諷之意。

  「我不知何時言清真人與這魔修有了關聯,談情說愛只是你自己私事,倒也沒什麼關係。」劉長老話鋒一轉,語氣頓時變得冰冷起來,「可你若因此耽擱了凝星派的大事,我便唯你是問。」

  一直沉默不語的趙如冰,聽了這話難免按耐不住。

  這是什麼話,怎麼劉長老將什麼事情都推到師尊身上。再說掌門何時認命劉長老掌控全域,明明都是師尊與他共同商議罷了,實在欺負人。

  粉衣女修捏緊了手指繃直脊背,就連嘴唇也微微張開。偏偏話到嘴邊時,就被左溫一道冷銳目光打斷,趙如冰立時泄了氣。

  趙如冰也明白師尊是為自己好,她不過是一個金丹修士罷了。在這憑修為說話的世界中,又哪有資格指責一名元嬰趙老?

  即便被劉長老毫不講理懲罰一通,趙如冰都不能反抗。

  真是憋氣又鬱悶,劉長老這等胡攪蠻纏的作風,倒與自己那已然絕交的好姐妹有些相似。

  有什麼樣的師父,就有什麼樣的徒弟,真是巧極了。粉衣女修終究扭過頭,沉默不語。

  早已暗中捏好法訣的劉長老,立時有些遺憾。他之前那般尖銳言語,未嘗沒有激怒左溫的意圖。

  如果左溫當真出手之後,他大可順理成章地與其打鬥起來。想來此時,江雲眉也正依照計畫行事。

  等到出了藏寶之地後,劉長老在掌門面前,也能正大光明地將所有過錯推給左溫,十拿九穩並不出錯。

  可惜左溫倒是一改往日的脾氣,強行忍下了這口氣,讓劉長老有些失望。

  好在左溫不上鉤,他那徒兒卻是躍躍欲試。劉長老立時覺得,事情別有幾分趣味。能替自己徒弟排除潛在風險,若是成真自是極好,可惜又被左溫攔下。

  由此一來,劉長老難免心氣不平。既然不能激怒左溫,那就從另外一人下手就好。

  都說程梁心高氣傲,比之左溫更勝一籌。他們二人光明正大地鬥起法來,左溫怎麼做都是錯。

  劉長老又斜了那黑衣魔修一眼,嗤笑道:「雖說現在仙魔兩道並無事端,誰知將來會生出什麼禍事。我勸程梁真人不要妄想鑽空子,早早離去為秒。」

  「噢,這倒有趣。」程梁揚了揚眉,仍是笑意盎然的模樣,「敢問閣下姓甚名誰,為何我之前從未見過你?」

  什麼話,真是混帳,劉長老立時氣得紅了臉。

  他修成元嬰已有百餘年,不光在凝星派中聲名赫赫,在整個世界中都有一席之地。劉長老絕不相信,程梁這話是真心實意的驚愕,他也在激怒自己!

  然而還未等劉長老說話,第二句話又隨著風聲鑽進了他的耳朵:「我看閣下修為一般,資質也不過平平。我不認識你,想來也沒有什麼奇怪之處。」

  「畢竟世間修士多如恒沙,能入我眼者不過寥寥數人,閣下絕不在其中。」

  說完此話,程梁就負手而立,很是寂寞地感歎道:「世人皆愚鈍,唯有言清真人能解我心意。嘩眾取寵之輩,有朝一日必會身死道消。」

  這句話就是明晃晃的詛咒,整個世界怕也沒有哪個修士能忍耐得了。

  劉長老再也按捺不住,他身遭縈繞的靈氣,已然開始動盪翻滾猶如潮水。不光來勢洶洶有翻天之勢,猶如電光雷鳴氣派森然,稍有餘波就能讓人神魂俱裂無可挽回。

  就在劉長老出手前一刻,程梁仍舊是一副散漫的模樣。他深綠眼睛微微望向劉長老,似是輕蔑又似不屑,越發激得劉長老怒火焚天。

  然而下一瞬,劉長老整個人就仿佛墜入了寒冷刺骨的冰水之中。

  明明頭頂就是透亮淺藍的光亮之處,掙扎之間氣泡翻滾直直上湧,他卻好似被一隻巨掌死死摁住頭顱,不許他透一口氣。

  刹那間,劉長老仿佛又成了當年那個脆弱無力的凡人。面對無情而殘酷的天道,他唯有虛虛伸出一隻手向著蒼穹,又徒勞無功地垂下了。

  脆弱,挫敗,無力,絕望。再掙扎都是徒勞無用,光亮緩慢消失,整個人也跟著沉悶地墜入冰水之中。

  莫名絕望又是無比可悲,就此沉淪輾轉不知所以。終於那一線幽幽光亮徹底消失了,整個人也跟著隨波逐流悲哀莫名。

  在那冰冷刺骨的寒流之中呆得久了,竟能察覺出一絲微茫的溫暖之意,懵懂而天真。劉長老終於緩緩地合上了眼睛,整個人也跟著一哆嗦。

  下一瞬,劉長老涕淚橫流莫名淒慘。他好似從最深的噩夢中警醒,整顆心砰砰直跳不明所以,就連瞳孔都是呆滯的。

  活著,自己竟然還活著。許久之後,劉長老才開始緩過氣來。他呆呆望著身前三寸一道深深裂隙,橫列開來極為深邃。

  僅僅幾寸之隔開,卻好似天壤之別,分開了兩個世界。他似能看到地底岩層粉碎,被風一吹就化為塵埃。

  明明是劍氣森然氣魄凜冽,如冰般堅硬森然。其中卻也有糾纏不清的一縷魂魄,猶如藤蔓夢魘般順著他的身軀攀岩而上,似要隨時將他拽回那寒冷徹骨的海底。

  僅僅一招,自己就敗得徹底又可憐。劉長老甚至不知道,程梁是什麼時候出手。

  也許他的境界,並非自己能夠揣測清楚的。那黑衣魔修修為必定臨近結點,快要突破化神。

  劉長老喉結顫抖,說不出一句話來。既是絕望也是灰心沮喪,他猶如庸庸碌碌地上爬行的螞蟻,全然不能想到蒼穹之上的雄鷹,會看到何等風光。

  不知為何,凝星派修士們忽然覺得,方才還奕奕有神的劉長老,好像忽然老了一般。

  儘管這人軀殼仍是正值壯年,皮肉骨骼無一不處於巔峰狀態,但劉長老的心已經老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修道亦是修心。肉身受傷尚能醫治,若是修士一顆心枯了死了,藥石無醫亦是絕症。

  劉長老再不想理會什麼責任與算計,也不願參與到自己徒弟的算計之中。

  有這等能為極大的人幫著左溫,即便江雲眉計謀非比尋常,也無無濟於事。

  只一個程梁就有此等能為,那與他名聲相當的左溫,又該有何等出人意料的後手?

  劉長老悵然地擺了擺手,既不說話也不辯駁,乾脆俐落地轉身離去。一步一步,淒涼而落魄。

  凝星派金丹修士們望著他的背影,難免覺得有些淒涼。

  可程梁並不顧及那麼多,他直接湊到左溫身邊,簡直是有些殷勤地望著他:「我替你擺平了一樁事情,你又要如何謝我?」

  左溫目光一瞬不瞬,只輕聲道:「你自己鑽了空子嚇退那人,並未費多大力氣,還來向我邀功行賞。」

  方才程梁那一劍,並不是單純用劍意震懾劉長老,其中也有一些討巧之處。早在劉長老出言不遜的那一刻,程梁的算計就已經開始了。

  以幻境動搖人心智,將一粒懷疑與灰暗的種子落在別人心間,任由其自身發芽。這等暗中算計他人的本事,合該是魔修才用的陰險手段。

  也不知是這太虛劍修能為非同一般,還是他天資太過驚人,竟能悄無聲息學會這種手段,讓左溫也覺得有些詫異。

  即便被人冷淡拒絕,黑衣魔修也毫不在意。他揚了揚眉,笑得肆意:「再笨的人,吃過許多次虧後也該學得聰明一些。更何況,我與你相識這麼久,也該有所改變。」

  霎時間,左溫的目光平直無波地望了過來。淺藍眼睛深綠眼瞳碰撞在一處,刹那間風雲變幻細雪落落而下。

  似是瞬間又似永恆,他們二人極有默契地同時移開視線。不管是誰的表情,都沒有因此改變。

  「既然劉長老扔下事情跑了,我也只能勉為其難替他分擔事務。」程梁說得輕鬆無比,「就由我與言清真人保護諸位,也請你們不要擔憂。」

  凝星派金丹修士,立時面面相覷。敢誰同你一個元嬰魔修,提出反對意見?

  他們並不清楚,事情為何會到了這般地步。明明是玄霧門修士的程梁,竟然這般毫無顧忌地同他們攪擾到一塊,簡直半點顧忌都沒有。

  雖說仙魔之別,並不如之前那般森然無比,然而他們心中仍舊有些顧忌。若是左溫不說話,這樁事情就真的定了下來。

  有人將期盼的目光,投注在左溫身上。卻見那白衣修士,漫不經心地轉過頭去,眼看是默認此事。

  凝星派修士簡直想苦笑了,如此發展,真讓他們幾人太過感慨。

  反倒是一直沉默的趙如冰,略微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也有所悟。

  又來了一個不知好歹的蠢貨,江雲眉在暗影中嗤笑。她合上眼睛,只憑神識就能勾勒出來人小心翼翼的模樣。

  先是用神識仔細探查周遭情況,看其是否有陣法與機關,而後試探般使出一道術法,眼見其沒有半點反應,才略微寬了心。

  雖說如此,仍是小心謹慎到了極點。就連雙腳也用靈氣托起,並不落到地面上,一步步走得緩慢又仔細,好似蝸牛一般。

  來者並未弄出太大聲響,猶如一道暗影滑入黑夜般,順暢無比悄無聲息。沒有呼吸聲,就連衣料摩擦的沙沙聲響,也被隔音法陣遮蔽。如此考慮周全,倒讓江雲眉揚了揚眉。

  可是全然無用,江雲眉龐雜神識擴散開來,不用眼睛就能將其舉動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就連對方心中所知所想,她也能洞察通透。

  順著路途右轉再筆直向前,而後左轉略微停歇。周遭所經之處,都是處處奇花異草各色幻境,光怪陸離也讓人不由警惕。

  如果只是幻象倒也罷了,就連聲響與香氣也無比真實。

  或是身姿曼妙的天女環繞周身,金黃花朵氣味馥鬱,美如夢境亦如幻象。或是身處蒼穹之巔,烈烈狂風刮起周身衣袍作響,白雲從身側飛過,俯瞰眾生心涼如鐵。亦或是手刃仇人痛快肆意,整個人也跟著狂笑大笑,就聯手中沾染的血腥,也覺得痛快無比酣暢淋漓。

  但凡修士心中所想,必有幻境逐一滋生。心志堅定者,尚能維持不被控制,堅定筆直地找到出路。心知軟弱者,直到壽元耗盡,也無法勘破假像,終其一生鬱鬱不得解脫。

  前世的江雲眉尚沒有那般自在,能夠看破幻象只當其是過眼雲煙。今生早有準備的江雲眉,卻能憑藉她早有的準備,悠悠哉哉地一路向前。

  她每每對道旁白骨與屍體嗤笑不已,既笑對方並無能為,也笑自己準備充分,才能將前路看透。

  貪圖這件靈器而前來送死的人,在短短三日間,江雲眉已然見了幾十個。

  也不知此人能否有那般好運,能夠筆直向前毫無阻礙。青衣女修靠在光滑的石壁上,一雙長睫掩映下,眼眸仍是寒如冰雪。

  江雲眉神識擴散,如霧氣也如潮水一般,將每個角落都看得徹底無疏漏。

  這人心性還算不錯,竟能找到出口,倒讓江雲眉有些驚訝。可惜對方已經入局,通過下一關的幾率太低,江雲眉根本不會有期盼。

  先是幻境而後就是迷陣,一層層陣法疊加而來,與之前的幻陣遙相呼應,效用頓時增大數倍。

  那幻陣早在不知不覺間,就將通過考驗的人引入迷陣之中,半點反抗之力都沒有。請君入甕,當入不入?

  等到了迷陣之中,情況就更為複雜些。陣法每時每刻都在變化,即便原地不動,尚有鋒銳劍氣橫穿而下,似能將來者戳個對穿。

  劍氣冰封抑或火焰,也許還有各類機關與陷阱,總能讓來者不知所措手忙腳亂。修為稍差之人,就此糊裡糊塗丟了一條性命,江雲眉也不會有一絲憐惜之心。

  藍柯真人這做法雖說有些陰險,江雲眉倒也能夠認同。優勝劣汰,再明確不過。如此一來,能夠獲得那件靈器的人,必有足夠修為與心性。

  來者亦是這般幸運之人,他略微躊躇猶豫,就掠過一道道陣法。先是靈氣翻滾隨後陣法不斷破裂,由此花了六七個時辰,終於從這陣法中找到出路。

  如此修為如此心性,必定是大門派弟子,而非那些可憐至極的散修。江雲眉唇角微揚,仍舊不驚慌。

  即便通過前兩次考驗,也未必能安安穩穩地到達最終地點。有她佈置的最後一層手段,任是誰也別想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眼看那件光華燦然的靈器就在眼前,來者腳步稍頓,仍是小心謹慎地一路向前。

  似有黏稠的無形之物,牽連著他的衣袖腳步,讓他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縱有靈氣灌注全身,修士肉身仍是脆弱猶如麥秸一般,風一吹就晃上一晃。

  不光是脊背與頭顱格外軟弱,稍微走了幾步,甚至能覺察出自己口中的血腥味。從胃部翻湧而上,氣味鹹腥而令人不快。

  一百步,兩百步,靈器仍是遙遙無期,距離並未縮短分毫。來者咬了咬牙,一身淺藍衣袍已被血液沾染,莫名可怖。

  他伸出一隻手,就有能聽到骨節嘎吱作響的聲音。不過頃刻間,骨頭碎裂莫名可怖,卻無比奇異地沒有傷害到他的經脈半點。

  來者低頭一看,這條並不漫長的道路上,已然有了深紅血跡。並不粘稠,而是逐步蜿蜒伸向遠方,似在提醒他,有人比他走得更遠。

  雖說如此,前面那幾人仍舊沒有取得這件靈器,自己還有機會。來者沉默片刻,終於揚起了頭。

  想來這就是第三關考驗,走過這條路的盡頭,他就能活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雖然腳步還是莫名沉重,來者卻似有了勇氣一般,繼續邁步向前。

  漫長過程似是一瞬又似永恆,那一步終於來了。他周身的壓力頓時為之一清,整個人輕盈得猶如一片羽毛。

  然而情況仍舊不好,不光是經脈中的靈氣近乎衰竭,所受的傷也並未痊癒。前方不知有怎樣的艱難險阻等著自己,不若在此休息片刻如何?

  他從袖中掏出一個瓷瓶,倒出了幾枚丹藥。還未放入口中,身前一丈就有轟然聲響憑空而起,絢麗火光猶如焰火一般,毫不留情地將他整個人席捲進來。

  縱然瞳孔睜大,想要竭盡全力運轉靈氣,也是於事無補。這樣恰到好處的一道陣法,簡直是掐斷了他所有前路與退路。

  來者不甘心地張開嘴唇,最終身形一晃嘭咚一聲落了地,激起好一片塵土飛揚。

  恰在此時,江雲眉終於緩緩睜開眼睛,一聲嗤笑無比刺耳。青衣女修快步上前,那人渾身上下一片焦黑,傷口淋漓可怖,讓人不敢再看。

  雖說如此,江雲眉仍是不放心。她一道靈氣將那人拋高又摔落,狠狠落地激起一片塵埃,那人也沒有半點反應。

  又是一道靈氣灌注於經脈之中,肆無忌憚摧毀來者脈絡,仍是沒有睜開眼。

  這回江雲眉終於能夠放下心來,她用腳踢了踢那人身體,將其翻個背。而後她彈指一揮,那人的儲物袋就飛進江雲眉手中,簡直乖順得很。

  青衣女修牢牢握住那件儲物袋,冷肅眉目之間終於有了一絲笑意。她就猜到,所有人都會栽到自己佈置的陣法上。

  只要周遭稍有靈氣波動,那陰雷噬火陣就會全力發動毫不留情。

  偏偏通過第三道考驗的修士,經脈之中沒有靈氣,縱然能夠發動法寶,也只能硬生生挨了這陣法,不是就此死亡,也是重傷。

  由此江雲眉再補上一刀,不光能收攏其周身財物,也能排除許多威脅。

  不遠處修士屍體已然堆積了好幾具,江雲眉都沒有收拾。她在等趙如冰入局,或者說,這一切都是為了趙如冰而佈置。

  江雲眉略微合攏了眼睛,又敏銳聽到洞外響起的話音。

  很好,自己等的人終於來了,她略微點了點頭。



第98章

  洞內的江雲眉正在側耳傾聽,洞外的凝星派修士們卻踟躕不前。他們大多用豔羨的目光望著趙如冰,又深深感歎了一句,同人不同命。

  這幾日來,左溫與程梁當真好好護著他們,在整個藏寶之地中到處找尋各人的機緣。

  機緣二字說來玄妙,也不過是憑藉心頭忽如其來的一股念頭,急急而行並不敢耽擱片刻。大門派修士每每也有因緣際會之下,與散修抑或其他門派弟子撞上的情況。

  一到此時,凝星派反倒顯得格外有風度些。若是兩人瞧中的都是同一件寶物,即便是散修,他們也會同其切磋一決勝負。

  這世界以強者為尊,修為壓過對方,那人即便失了機緣也無話可說。更何況,這已然是大門派弟子中做法十分客氣的。

  若有仗勢欺人之輩,靠著門派勢力強大,一擁而上鬥得不可開交,倒楣的散修甚至會丟了性命。

  一路走下來,凝星派金丹修士們都有些收穫。然而他們此時望著這山洞的目光,仍是期盼不已的。

  越是威力巨大的寶物,其週邊的陣法與防護越厲害。儘管他們都是金丹修士,面對這深邃黝黑的山洞,一時之間也起了驚懼之心。似毫無寸鐵的凡人,面對一頭虎視眈眈的猛獸,情不自禁顫抖不息。

  想也知道,那其中的寶物必定非比尋常。現在趙如冰有這等機緣,旁人都覺得她極為幸運。

  粉衣女修猶豫了刹那,又望瞭望左溫。她眼見白衣修士點了點頭,終於鼓起勇氣,一步步走向那山洞之中。

  狹窄而幽深的洞口,連一絲光亮都沒有。像巨獸大張的嘴,隨時都有可能將她一口吞下。

  趙如冰心頭一凜,仍未想過退縮。那股若有若無的意念,催促般喚她逕自向前。

  來不及猶豫,甚至無法躊躇。如果再停止不前,豈不會將這大好機緣拱手讓人?

  儘管平日裡趙如冰有些軟糯好欺負,到了關鍵之時,她也能自己做出決定。

  眼看粉衣女修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左溫也將目光收了回來。周遭的凝星派修士們,這才瞧見周圍有另外一群很是眼熟的人,竟是極天宗修士。

  那些人見到左溫在外等候,並不感到意外。帶領凝星派修士的人,當然也是凝星派元嬰修士。而那門派中元嬰修士屈指可數,想來也只有兩人能夠承擔此等指責。

  他們隨後瞧見程梁時,眼神立時微微閃爍。程梁一個魔道玄霧門修士,不光脾氣古怪也十分孤冷。他平白無故與這群凝星派修士待在一塊,其中必有內情。

  主事的極天宗元嬰修士,恰巧也在雲台會上,與那二人打了個照面。他心中了然,仍是上前拱手行禮。

  雙方互相招呼過後,那修士才裝出一副驚訝模樣道:「想不到貴派弟子,也是有緣人之一。」

  並不需其餘人多話,左溫從這人眉眼表情中,就已揣測出端倪。他應對得平靜無波:「想不到貴派弟子淩天,亦是有緣人之一。」

  針鋒相對,毫無不相讓。只一個照面,就似窺破了雙方虛實真假。

  那元嬰長老被揭穿打算,倒也沒有著急,雙方禮貌地點了點頭,就此當做全然無事。

  淩天,趙如冰,江雲眉。這可不就是當年雲台會上,恩怨糾纏複雜難明的三人麼?日後很長一段時間,關於那三人的八卦都在整個世間流傳。

  想不到幾十餘年後,仍是他們三人湊到了一塊。也不知這次誰勝誰負,其中自有分曉。

  事情只此,左溫才覺得有趣些。他逕自找了一塊僻靜之地閉目打坐,周遭凝星派金丹修士極為識趣,一一退開並不打擾半點。獨獨程梁十分不識趣,逕自在他身後坐下。

  距離的確有些近,只差幾寸,雙方就是脊背相靠若有似無的親昵。左溫不發問,程梁也只當全無事情。

  他們二人好似回到許久以前的默契模樣,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對方自能體會得到其中意味。

  黑衣魔修沉默許久,漫不經心地說:「洞內先是幻陣,而後又是迷陣,末了還有罡風煉體試心。若非如此,那名叫淩天的小輩也不會過了這麼久還未出來。」

  雖說這山洞之中,已然遮罩了所有修士的神識試探,無緣之人更是無法前進半步。即便那極天宗長老憂心淩天處境,他也無法窺見其中情景,難免有些焦心。

  唯獨左溫與程梁不是此界修士,自有獨特方法能夠窺見其中內情,因而覺得十分有趣。

  他們二人的話語早被無形屏障阻隔,儘管旁人能瞧見兩人交談,也無法聽見半點消息。

  如此一來,程梁不亞于向左溫袒露了他的實情。白衣修士並未睜眼,仍是一句話都不想說。

  「那小輩江雲眉,可是心機深沉之輩。她最後設下的那道陣法,頗有你當年的風範。」程梁輕聲笑了,「你難道半點不擔心,你那小徒弟會吃了虧?」

  這句話,終於讓左溫徐徐睜開眼睛,一字一句都說得漠然無比:「若是她有能為,就不必為了那陣法而擔心分毫。若是她沒有能為,只當我收了一個無用之人。事關機緣與天命,旁人又哪能插手。」

  「天命?」黑衣修士意味深長地重複一遍,眉宇之間全是鬱鬱之色。

  忽然間,他整個人氣度頓時為之一清。雖然還是表情邪肆,其中鬱結的暗色卻似被風吹散,神清氣朗乾坤明明。

  之前的陰鬱與不快,立時不復存在。程梁乾脆背靠著左溫,聲音沉沉地說:「你還記得,你我第一次見面之時,也是在一處小洞天中。」

  自己如何不記得?白衣修士終於揚了揚眉,簡直要笑出聲來。

  他與程梁好似瞬間身份對調一般,縱然素衣人凜然如仙,眼底亦有沉暗血色與火光交織,縱橫交匯難解難分。

  不管皮相如何身份如何,他與那太虛劍修,永遠不是同一路人。

  也許是那黑衣魔修幾十年不見,終於記憶復蘇。也許自從上次雲台會後,程梁就已然有了預兆與先見,一切左溫都並不關心。

  左溫只是放縱自己,讓他沉浸在那條淺淺的時光之河中,逆流而上回憶往昔:「自然記得。那時你天命加身,拿了最好的一件玄器,俾睨眾生的模樣我當然不會忘記。」

  而那時的魔修左溫,只能仰望著雲端之上的天之驕子,既有羡慕也有不甘。即便他有幸進入那小洞天中,仍舊擺脫不了追殺與糾纏,模樣狼狽自是當然。

  太虛劍修周身又乾淨又純粹,不光容貌氣宇無人能比,就連身份與天資都是無可挑剔。

  左溫簡直有些呆傻,他怔怔看著明亮如光的嚴華清,甚至捨不得眨眼。

  原本左溫以為他們二人再無交集,誰知陰差陽錯之下,落得一個同歸於盡流落他鄉的下場。

  縱然左溫在無數劇情世界中穿梭,看似逆轉天命得意無比,心中仍是空落落倉皇無依靠的。

  終於隱隱察覺到仇人蹤跡之時,左溫難免覺得興奮難以抑制。既是能夠再次復仇的酣暢淋漓,也有淺而又淺的一縷熟稔之感。

  他鄉逢仇敵,雖然算不上什麼喜事,倒也是難得的緣分。更何況那人也一併執著地穿越而來,立時讓左溫有了目標與鬥志。

  全賴如此緣分,也許一顆心才會緩慢融化動搖,最終抵抗無用不得不咬牙服軟。

  互相試探又互相依賴,得知對方忘得一乾二淨之時,立時心中倉皇不知所以。

  現今一切都有已塵埃落定,孰是孰非也並不重要。

  「其實我那時也看到你了。」太虛劍修淡淡地說,「的確姿容出眾,我從天空向下俯瞰,都是光華灼灼不忍逼視,就是模樣狼狽些。」

  若真是如此,而後發生的一切都隱約有了解釋。

  這輕浮話語,立時讓左溫斜了他一眼:「原來閣下修心也未到那般境界,能夠透過皮相看穿本質。」

  「戀慕美色又有什麼過錯,後來才逐步沉淪不可自拔。」程梁回答得太過坦蕩,絲毫猶豫都沒有,「我是這般心念,你又如何?」

  繞了這麼久,還不是找機會表白心跡?

  白衣修士揚了揚眉,清冷如仙的面容立時有淺淡微笑:「此時情況危急,閣下還有餘地談情?若是我那徒兒栽在那山洞裡,終其一生我怕都心有餘悸不能解脫。」

  程梁斜了他一眼,既是無可奈何又覺得有些好笑。他索性閉了閉眼睛,語聲淡漠地說:「我絕不相信以你的能為,料不到其中情況如何。」

  「多謝閣下看重。」左溫應對得簡單明瞭,仍是冷著臉。

  事實也的確如此,失去系統3022之後,左溫也只是一個普通修士罷了。既沒有對劇情的全程掌控,也沒有各種探查主角反應的工具,一切只能靠猜度。

  趙如冰找到這件靈器所在地,當真讓左溫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為,自己這徒弟是註定的女配命途,自從輸給女主處處受限。最後成功被江雲眉踩在腳下,就此塵埃落定,終其一生都無法翻身。

  現在看來,左溫並未干涉太多情況,事情反倒變得撲朔迷離起來。不光是趙如冰先于江雲眉結丹,那二人現在也互有高下互不相讓。

  就連這次到藏寶之地中,趙如冰也是這件靈器的有緣人之一。好似趙如冰的命運開始緩緩改變,艱難地掙脫命中註定的牢籠,逐步上行直至徹底顛覆天命。

  反倒是手腕非比尋常,好似早能料到未來發展的江雲眉,讓左溫覺得十分有趣。

  他先前猜想已然得到驗證,聰明反被聰明誤,這話半點不錯。

  粉衣女修小心翼翼的身影,順著細微感觸傳入江雲眉神識之中。在她腦海之中,趙如冰的面容清晰如常,一如既往的嬌弱引人憐惜。

  暗處的江雲眉一看見她那張臉,就恨得咬牙切齒。

  不過是一個即將落敗之人,偏偏還能如此氣定神閑,好似有什麼天大仰仗。平白無故只會依靠他人,真讓人江雲眉鄙夷無比。

  趙如冰的好師尊就在洞外,縱然那魔修程梁也跟在他身邊,他們二人對於這藍柯真人設下的禁制,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一切全看自己心性與能為如何,旁人又豈能參與。就如前世趙如冰僥倖一步,率先取出那件靈器之後,江雲眉就覺得懊惱不已。她自己也花了天大周折與經歷,憑什麼一切好處全讓趙如冰拿了?

  任憑自己費盡口舌,趙如冰也只是為難而不甘地眨了眨眼睛,一副心軟又遊移不定的模樣。

  偏偏是這副柔弱無比的表情,打動了高高在上的言清真人。他如同一條合格的狗般,立時湊過來汪汪兩句,讓趙如冰不要妥協。

  那時江雲眉被他奚落,氣不過直接轉頭離去,而後就撞上了一群玄霧門弟子,下場淒慘又可怖。

  也是江雲眉太蠢,也是她沒有認清實情如何。好在現在重來一次,所有事情都有了補救的機會。

  為了誘使趙如冰轉進圈套,江雲眉並沒有著急收服那件靈器。靈器被收服之後,立時光芒消退毫無光華,又如何能誘使他人上當?

  橫豎一切都在江雲眉掌控中,為了今天,她已然準備了很久很久。就連這門擴散神識的獨特法門,也是江雲眉千辛萬苦找出來的。

  好在天道酬勤,自己也終於時來運轉。憑藉藍柯真人設下的禁制與陣法,江雲眉直接解決了許多不自量力之人,其中亦有前世那幾名玄霧門弟子。

  可笑的是,這些人做著不勞而獲的美夢,根本沒想到自己竟會是這般淒慘下場,簡直太過好笑。

  從始至終,他們死得不明不白,甚至不知道是誰要了自己的性命,就連眼睛都是大睜著死不瞑目。

  在暗中操縱一切的感覺,既甘美又甜潤,簡直讓江雲眉忘乎所以。她掐算著趙如冰前進的時間與地點,終於站起了身。

  一道法訣使出,江雲眉就將先前那被灼燒得狼狽之人,放置到了陣法之中。

  那時江雲眉早就認出,這可憐至極的來者就是淩天,心中沒有絲毫動容。

  儘管自從上次雲台會後,淩天不斷傳訊問候,語氣急迫而誠懇,江雲眉都沒有理會他。

  一個負心之人,縱然是被自己利用在先,江雲眉也不許那人這般踐踏她的尊嚴。

  久而久之,淩天也就沒了音信。什麼一生不變之類的花言巧語,終究只是說著好聽罷了。

  江雲眉雖說還有些懊惱,但心中深沉恨意,也能讓她尋回那一線清明。一切當以前途機緣為重,區區一個男修,又算得了什麼?

  事情可巧,今生能在這山洞之中重逢,立時讓江雲眉若有所悟。

  難怪如此,她就說前生趙如冰能為平平,為何能那般好運將靈器收入囊中,原來一切都是淩天背後出力。

  那人藏身背後,心甘情願奉上一切毫無怨言,實在是合格至極的愛慕者。

  細細想來,前世的自己根本沒有機會贏。

  即便沒有言清真人阻攔,想來那狗腿子淩天也不甘心趙如冰失去一件靈器,必會背後暗算。

  此時淩天不光身受重傷,全身經脈也被江雲眉狠厲摧毀,再沒有修行的可能。這可不就是善惡有報麼?

  青衣女修蹲下身來,用腳將淩天翻了個身,特意露出他那張臉。

  縱然趙如冰此時已是金丹,想來她仍然不能忘記當年的恩怨糾纏。眼見自己深恨之人呼吸微弱,只一道玄光就能要了他的命,天底下還有誰能拒絕這樣誘惑?

  只要趙如冰一使出靈氣擊中淩天,之前江雲眉佈置的陣法作用就會加諸十倍,乾脆俐落將那二人炸成一團灰燼。

  到時江雲眉可以將所有過錯都推給趙如冰,不光能讓左溫替他徒兒賠罪,即便是極天宗掌門親至,也找不出什麼過錯來。

  一箭雙雕,可算沒有半點疏漏。青衣女修托著下巴,淺而又淺地微笑了。

  如果事情不出差錯,不出半個時辰,趙如冰就會到了此地。眼見前世仇人互相殘殺,豈不讓江雲眉覺得痛快極了?

  青衣女修屏住呼吸,幾乎是快意地注視著趙如冰一步一顫,終於到了眼前。

  看到地上呼吸微弱的淩天時,趙如冰眼中先是詫異,隨後眉頭又是微微一皺。

  儘管周身靈氣已然開始衰竭,趙如冰也沒有停下腳步。她思索片刻,勉力從經脈中榨出最後一分靈氣,終於撐起一層薄薄青光。

  那一層若有似無的光芒,牢牢護住了粉衣女修周身。雖是若有似無,卻也堅韌得很。

  而後趙如冰咬了咬牙,俯身抬起了地上昏迷不醒的淩天。

  縱然她周身就是劇烈火光不斷炸裂,似要將整個山洞都摧垮壓塌,粉衣女修都沒有放手。

  一步一步,雖是艱難,卻也意志堅定。趙如冰終於憑藉那件法寶與堅強意志,走出了那片陣法,近乎全然無傷。

  遠處冷眼旁觀的江雲眉,立時覺得事情不對。她先是驚異隨後卻是咬牙切齒,恨不能親自上前晃一晃趙如冰的腦袋,想看她是否腦子進了水。

  怎麼可能不恨?那次雲台會上,淩天將趙如冰玩弄於掌心。即便後來淩天上前道歉,也是輕飄飄毫無誠意。任是哪個修士聽了此話,都難免心生憤怒。

  這世間結仇太簡單,反倒是報恩太難。因而江雲眉計畫周密,她將淩天放置在陣眼之處,就是為了此等目的。

  誰知趙如冰竟如此好心,不光救起了淩天,還十分好心地帶著他穿越陣法。此等寬宏大量的處事風格,簡直和聖人沒什麼兩樣,也讓江雲眉嗤笑不已。

  必定是趙如冰畏懼極天宗勢力太大,縱然這山洞之中看似寂靜無人,她也不敢下黑手。

  都到了這等關鍵之時,還不能了卻恩怨殺伐果決,簡直太讓江雲眉瞧不起。

  如此心性軟弱之人,如果不是有人一直護著趙如冰,她又豈能好端端活到現在?

  只可惜這等手段也是全然無用,淩天與趙如冰仍會反目成仇。先前江雲眉喂給淩天的丹藥,已然快要生效。

  一個遭了暗算之人,眼見自己被過去得罪過的人所救,必會心生憤懣不能自已。

  更何況,淩天還經脈寸斷再無修為。他不用想也知道,此事必定與趙如冰有關係。

  可惜自己這曾經的好姐妹,一片天真善意不得回報,也不知她的一顆心會不會碎裂成片?

  趙如冰驟然失望之下,會幹出什麼事情都不奇怪。如此一來,還是淩天死在了趙如冰手上。任憑其千般否認,都更改不了這個事實。

  好在江雲眉早有準備,先前計畫更改,也不能讓結局改變分毫。儘管過程出了差錯,結果仍是一樣,豈不是太好?

  能夠冷眼旁觀趙如冰深陷泥濘之中,先是好意被人誤解,被人百般誤解有口難辯,而後道心失守隱隱墮入魔障,與淩天雙雙而亡。

  江雲眉裝作無意間發現那二人,那件靈器也隨著不知下落。她仍是既悲痛又心酸,將整件事情在所有修士面前說出來。

  縱然是左溫明白真相如何,他也要替自己徒弟背了這個黑鍋。至少一個教導不利的懲罰,是少不得的。

  眼見淩天眼皮顫動,就要醒過來,青衣女修越發笑意燦爛。



第99章

  江雲眉懷著近乎森然的快意,注視著淩天緩緩睜開眼睛。

  淩天不說直接大打出手,至少也會驚訝片刻。誰叫自己對人心的揣摩,太過俐落精准,從沒有任何一人能夠例外。

  更何況,自己不光聰慧無比,更有重活一世這等極大優勢。若是如此還不能將整個天下握在掌心,就是太過無能。

  在這洞府之中,根本沒有人察覺到江雲眉的存在。

  淩天虛虛咳了兩聲,覺得自己全身恍如被灼燒一般。不光經脈之中沒有半點靈氣流淌,就連手指也很難抬起。

  真讓人覺得莫名惶恐,又太過不安。誰能想到,藍柯真人竟然如此陰險,在試煉者即將接近成功之時,設下這樣一道陰險陣法,立時讓自己中了招。

  如果只是一道陣法,倒也不會讓他的經脈處處破裂。想來定有其餘人暗中窺探,不知不覺暗算自己。

  淩天目光一冷,他立時看到不遠處的趙如冰。她一身粉衣在這昏暗洞府之中,也似能發出光來。

  縱然時間已經過了許久,淩天仍舊記得這女修的面容與名字。過往的一幕幕歷歷在目,讓人根本不能遺忘。

  想不到雲台會上一別之後,趙如冰仍是這般模樣。淩天吃力地坐了起來,行禮致謝道:「多謝趙道友救了我一命,在下不勝感激。」

  「不過舉手之勞,淩道友也不必在意。」趙如冰也應對得體,雙方交談中並沒有半點火藥味。

  話剛說罷,他們二人就再沒有什麼話說,似是尷尬不已又似緩緩醞釀著危機一般。

  暗中觀察的江雲眉,一雙眼睛驚異地睜大了。她料想過千百種這二人反目成仇的情形,卻全然沒想到,淩天與趙如冰根本沒有翻臉。

  不可能,這根本不可能。眼看自己的計畫就要落空,江雲眉咬了咬唇,仍舊十分不甘心。

  就算此時暫時和平相處,也不代表他們二人能繼續如此。

  淩天為了取得這件靈器,付出了如此大的代價。一旦趙如冰顯露出意圖,他們二人必會直接鬧翻。

  在這樣大的利益誘惑面前,那二人還能假惺惺到幾時?青衣女修嘴唇上揚,露出一個輕蔑不已的微笑。

  那件靈器就懸浮在空中,周遭一片空白清淨。既沒有任何陣法阻礙,也沒有其餘防護。

  燦然光芒從它周身映射開來,如雲煙浩渺又似月光浩蕩。不光是光芒璀璨莫名,它靈器周遭還縈繞著一層淺淺薄霧,時而收縮時而舒展,似是人類修士正在呼吸吐納一般。

  只是它呼吸吐納的氣勢太大,竟有風聲隨之一並而來,隱隱吹得趙如冰與淩天衣袍顫抖不已。

  整個天下都難見到一件的靈器,藍柯真人又費了如此多的心思,將其藏在這深邃山洞之中。

  這般想來,這靈器的價值定然非同一般。甚至有可能,它就是傳說中可以開啟藍柯真人洞府的鑰匙。

  如此近,又是這麼遠。似是伸手就能將其握在掌心,又似縹緲無形遠在天邊。

  趙如冰與淩天都情不自禁注視著那件靈器,連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他們目光相撞之後又迅速移開,似是怕被對方窺破自己心思。

  之前再假惺惺擺出這等姿勢,此時還不是要奮力搏命?江雲眉一雙眼睛極亮,在暗中窺伺那二人,反倒越發鎮定起來。

  大好機緣在前,又是唾手可得,哪怕是夫妻師徒父子都會反目成仇,更何況是兩個早有嫌隙之人?

  青衣女修揚了揚眉,越發目光專注捨不得眨眼。她眼見淩天嘴唇開啟又閉上,很是躊躇猶豫,又似有些為難。

  打啊,開打啊。誰叫淩天仍舊認不清眼前狀況,修為全無還要同趙如冰搶東西。如此一來,他豈不會被那女修一道玄光捅個對穿?

  而後江雲眉,極快地否認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不,想來淩天出身非凡,定有些非同一般的寶物護身。如此一來,他和趙如冰動手之時,也能鬥得旗鼓相當。

  儘管計畫中途出了差錯,最後仍是殊途同歸,立時讓江雲眉滿意不已。

  只要那二人動手之後,就別想將今日的事情隱瞞下來。到時江雲眉自有千百種方法,讓他們在藏寶之地中好好吃番苦頭。

  「趙道友,你取下那件靈器吧。」

  淩天有些艱難地開了口,他乾脆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我先前做事有愧於你,心中很是不安。現在我選擇放棄,若是能夠補償你再好不過。若是趙道友不想原諒,我仍想找機會還清夙願。」

  話剛說罷,淩天就勉強支撐起身體,一步步緩緩地向後走去。雖說他的身形佝僂,就連衣著也是殘破不堪。但淩天卻有一分格外的倔強之意,強撐著讓自己不倒下不服軟。

  趙如冰聽到這話後,心中略微一寬。她自然明白,一件靈器的誘惑對其餘人有多大。

  先前她瞧得分明,淩天明明已經動心起念,最後卻強行壓抑渴望,說出了這番話來。

  如此切實舉動,也讓她長睫眨動。趙如冰始終相信,人心之中自有純善之處,值得她相信。好在事實也如她期盼一般,誠懇無欺自有回報。

  「如冰承情了,多謝淩道友。」粉衣女修話音極輕,也不知淩天聽到沒有。

  一旁的江雲眉,簡直疑心自己眼睛與腦子都出了毛病。

  那可是一件靈器,威力極大的靈器。即便普通修士得到這等物件之後,也能在整個世間橫行無阻一步登天。

  偏偏淩天如此故作瀟灑,用一句可笑的虧欠,就痛快俐落讓出了這件靈器,怎能讓江雲眉不恨得磨牙。

  一個兩個都是假惺惺,真讓人太過惱火。此等固執又愚鈍的腦筋,整個世間怕都找不出第三個。

  青衣女修冷笑不已,仍是藏身於暗處,並不著急出手。

  江雲眉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等到趙如冰全力煉化這件靈器時,再竭盡全力使出殺手鐧,就此將這位心軟又好氣的好姐妹殺死。

  沒有十成十的把握之前,江雲眉從不會輕易出手。

  讓趙如冰死在這昏暗無比的山洞中,至死不知道是誰殺了她,此等死法,當真再合適不過。

  誰知江雲眉又等了許久,趙如冰仍是沒有動。那粉衣女修側著頭,每個字音都說得清晰無比:「江師妹坐山觀虎鬥,看了一場好戲,現在也該出面了。」

  刹那間,江雲眉渾身一寒。她全然想不到,趙如冰是如何猜到自己也在此處。

  只是詐言罷了,如果她真的出去,定會落了下風。江雲眉這般安慰自己,她眉目之間的深寒之色並未消失半點,反倒越發沉鬱。

  趙如冰也不在意,她逕自道:「我進這山洞之前,就知道有不少修士同樣是有緣之人,可惜並無一人能夠活著出來。前三道考驗並不算麻煩,只最後這道陣法,才是他們喪命的關鍵。」

  「儘管我十分愚鈍,但受過恩師教導後,也能看出這陣法手筆,定是出自凝星派無疑。進入藏寶之地的諸多弟子中,唯有你蹤跡全無不知下落,如此一排除,我也能猜到你的身份。」

  「更何況,你又將淩天放在此地。如此明目張膽的惡意,又怎能讓我不警惕?」

  故作聰明罷了,當真以為自己能夠翻了天?既是趙如冰這麼警惕,她想來今日也沒有手刃仇敵的機會。

  倒不如暫時收手,終究只有眼前這件靈器更緊要,江雲眉仍是沉默著不答話。她暗中掐了個法訣,立時有轟然聲響如雷霆般,響徹整個山洞。

  霎時間,地動山搖。原本堅固至極的石壁上,立時有一道道密密麻麻的裂痕蔓延開來,莫名觸目驚心。

  先是塵土落下煙塵彌漫,而後大小各異的石頭劈頭蓋臉一併砸下。趙如冰立時再顧不得許多,她勉力撐起一道玄光護體,足下一點箭一般沖向山洞之外。

  洞外的情形更嚴峻些,就連那山洞所在的山峰,也開始碎裂崩塌。似有一把擎天巨斧被神仙大能握在手中,瞧也不瞧直接揮出三五道疾風,將整座山峰斬得四分五裂。

  原本聚攏在洞外等候的散修與大門派修士,立時飛到了蒼穹上。他們靜默地注視著不斷崩塌的山峰,已然覺得有些驚愕。

  獨獨程梁十分有閒情,他早將左溫扯到了自己的玄光之上,二人一併站在蒼穹之上,將眾人或是驚訝或是惶恐的表情盡收眼底。

  「沒想到你那位親傳弟子,竟然失手了。」黑衣魔修似是遺憾般歪了歪頭,「她還是鬥不過那心機深沉的小輩江雲眉,倒也有些可惜。」

  類似的一句話,左溫當年在雲台會上也聽過。他表情仍是淡淡,聲音也平靜如昔:「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江雲眉算計太深太精明,處處不留餘地又十分狠辣,並不是什麼好事。」

  程梁點了點頭,終於有些鄭重表情:「不過也對,藍柯真人是何等人物。他怎麼會將自己洞府的鑰匙,也隨意丟棄在這藏寶之地中。他能夠建立這處藏寶之地,已然十分大方。」

  「如果換做是我,有朝一日破界飛升而後,我寧肯毀了自己儲藏的所有東西,也不願其餘人隨隨便便闖進我的洞府之中,挑三揀四還全無感恩之心。」

  白衣修士淡漠如冰的面容上,終於有了一絲些微變化。左溫略微眯起眼睛,直接嘲諷道:「你現在心性改變太多,半點不像當年光風霽月的太虛劍修。」

  「剛過易折,這道理我也終究學會了。若是當年我早知這等道理,也不必落得一個被圍殺的下場。」程梁仍是笑得燦爛,他說出的話,卻似帶著絲絲縷縷的寒氣。

  黑衣魔修輕輕伸出一隻手來,五根修長晶瑩的手指一一合攏,好似攥住了未能更改的過去。

  他微微一笑,眼角眉梢都浸染著一股邪肆之意。整個人也一併湊到了左溫身邊,一字一句道:「可惜最後,還是死在你手上。世事難料,莫過於此。」

  不對,果然不對,左溫立時心生警惕。他原本就疑惑,這世界的太虛劍修,一點也不像那個耿直又孤傲的他。

  以往那人,雖然也是性情多變自有變化,也不是這等陰寒冷漠之人。細細想來,在這世界中程梁行事風格,就透著一股邪肆之意,簡直像是入魔一般。

  如果那太虛劍修早已無礙,想來在上個世界時,他就應該恢復記憶。反倒是此時程梁驟然恢復記憶,有頗多蹊蹺之處,莫名讓左溫的心一顫。

  「你……」左溫剛一開口,就閉了嘴。

  若是真說起來,左溫並無立場干涉那太虛劍修的行為。

  雖說左溫早想將他與自己撇得一清二楚,之前也不是沒有痛下殺手。

  然而真到了此時,先前那種虛無惶恐的感覺又來了。他整顆心也跟著空落落的,空無一物什麼也抓不住。

  自己要以何等立場詢問他,並無根據也無理由。早就料到程梁心魔叢生,偏偏左溫既不阻止還冷眼旁觀,他只想看那太虛劍修徹底墮魔的模樣。

  可真見到這一幕時,左溫發現他並不高興。心中有了清淺的愧疚之意,絲絲縷縷糾纏上來,攪擾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得安寧。

  如果真是最壞的情況發生,那太虛劍修徹底與自己反目成仇,他又該如何是好?左溫捫心自問,發現一時之間他竟找不出一個答案來。

  白衣修士靜默刹那,眉間一縷印痕深刻,擠得那朱砂印也微微變形。

  刹那間,這高冷如仙的修士就有了凡人的喜怒哀樂,也一併沾染了紅塵,不復之前的純粹雪白。

  難得見到這人驚異的模樣,程梁越發覺得有趣不已。他修長手指輕輕落在那殷紅印記上,左溫都沒有躲開。

  那雙清冷如雪的眼睛中,好似真能看見他的倒影一般。若有若無無法言說的情愫,都隨之一並粉碎融化在其中,混沌不分不得自由。

  「我為你心魔叢生,縱然記憶清明,卻也不是當初那個毫無掛礙的太虛劍修。」程梁說得緩慢而殘忍,「如此債務,不知你要如何償還?」

  黑衣魔修手指逕自往下,順著眉間鼻樑劃到了那人嘴唇上,越發落定不動。

  軟而微涼的嘴唇,不知吻起來是何等滋味。甘甜似糖抑或清潤如水?程梁如此想,也是如此做的。

  偏偏就在他快要觸碰到那人的前一刻,左溫忽然移開了臉,讓那個吻也跟著落了空。

  如此不動聲色的拒絕,越發讓程梁眸光深暗不已:「你是我的,從來都躲不開。為了你我早就變了個模樣,想不到你仍是這般殘忍。」

  程梁逕自扳過左溫的臉,四目相接間,殺意與繾綣融匯交織。

  「玩夠了麼?」白衣修士長睫顫抖,說出的話卻帶著幾分威脅意味,「好一出虐戀情深,為了你沾染血腥的荒唐戲碼,可惜最後讓我瞧出破綻來。」

  「你我在藏寶之地重逢後,我就已經有了隱約預感。不管是你恢復記憶太過突兀並無先兆,抑或此時心魔突生的模樣,都在誘導我心生錯覺,以為你又起了心魔。」

  「你的確成功了,我差點就上當了。然而此時想來,一個能夠從天道手中逃生,甚至正面與其硬抗之人,又豈會如此脆弱?」

  黑衣魔修表情未變,他選擇用吻堵上了左溫的嘴唇。雙方糾纏不清,誰也不肯退讓半點。

  左溫猶豫了片刻,終於伸手摟住那人的腰。那太虛劍修好似更得意了般,就連眼角眉梢都是含笑的。

  「原本只想看看你是否心儀於我,才乾脆想出這等計策。現在看來,倒也好得很。如此互有輸贏,我也覺得勝負並不重要。」

  虧得這人能有這等口才,將玩弄心機一事說得如此正大光明。左溫斜了程梁一眼,越發覺得自己之前擔心這人實屬多餘。

  並不需言語交談,程梁就看清這人想法。他心中既是柔軟,也覺得無可奈何。

  即便到了此時,左溫還想著處處爭強好勝。真是既讓他覺得可愛,又讓有些太過要強。

  「即便你不想承認都不行,在場這麼多人,早將先前情形看了個一清二楚。」黑衣魔修將嘴唇附在左溫耳邊,言笑晏晏,「就連你那小徒弟,也目瞪口呆不知說什麼是好。」

  不要臉,真是不要臉,竟然還學會威逼利誘。程梁以為左溫是誰,別人三言兩語能奈何得了他?

  左溫冷哼一聲,立時將那黑衣魔修環住自己腰的手拍開,一併拉開與那人的距離。

  然而沒有用,周遭許多修士,仍是一副極為驚異回不過神的模樣。所謂天塌地陷世界毀滅,帶來的衝擊莫過於此。

  都說左溫與程梁不對付,二人先是針鋒相對而後互不理睬,每每見面都要分個高下。

  就連上次雲台會上,程梁說出的話也是格外有深意,仿佛處處針對左溫一般。如此一來,怕是整個世間都知道,那二人關係緊張相處不來。

  不過幾十年不見,那程梁真人竟有這般大的膽子,竟敢輕薄言清真人。

  偷偷旁觀的凝星派修士們,當時就捏了一把冷汗。誰不知言清真人脾氣孤冷異常,即便是他的徒弟趙如冰,也親近不得。

  程梁真人這般突兀行事,怕會猝不及防之下挨上幾百道玄光,神魂俱滅都有可能。這魔修縱然被玄光扯得粉身碎骨,也要一親芳澤,此等精神簡直令人佩服。

  兩個元嬰修士爭鬥起來,威勢極大牽連甚廣,怕會將整個藏寶之地都攪得不得安寧。

  縱然其餘人多是金丹修士,也不敢有絲毫大意。他們已然決定,如果那二人直接開打,自己定會一道玄光逃得遠遠的,並不干涉分毫。

  偏偏這世界太過風平浪靜,並無新事。他們難得瞧見這等情景,既是好奇又是莫名驚異。本該不看熱鬧早早逃跑為上,終究還是捨不得。

  誰料設想的一切,都沒有發生。儘管言清真人容顏冷然如雪,他卻沒有發火更沒有憤怒,已然讓不少人暗中瞪大了眼睛。

  這二人定是早生情愫,只差最後定情一吻,由此程梁真人才沒有遭殃,許多人心中如此才想。

  乖覺之人早在左溫目光移來之時,就故作無事般高聲談笑,好似沒有半點心虛。

  唯有帶著淩天從山洞中逃出的趙如冰,直愣愣將那男修放到一邊,仔細斟酌著如何開口,又不敢說話。

  見到趙如冰這等遊移不定的模樣,程梁反倒瞧她略微順眼些。他懶洋洋扣住左溫的手,任憑左溫如何使力,都絕不鬆開。

  無可奈何之下,左溫只能拖著程梁,一併到了趙如冰面前。粉衣女修立時低頭,生怕自己唐突了師尊,竭力表現得一如往常。

  唯有她遊移不定的目光,洩露出這女修心情複雜不知所措。

  「你沒有拿到那件靈器。」左溫語聲平直,並無波瀾。

  粉衣女修立時覺得更羞愧了,聲音也有些低沉:「是,徒兒無能,終究是江師妹能為非凡。」

  短短幾句話,其中透露出的訊息就讓人驚愕不已。

  所有人都死死看著這處洞口,近幾日來,趙如冰就是進入這洞口的最後一人。

  如此想來,這位江師妹必是早早埋伏在山洞之中,暗中等待時機肆意而為。

  之前修士行事不順葬身其中,諸多修士已然有了猜想。可一想到早有人暗中算好一切,偏偏極有耐心地並不收服靈器,而是最後出手炸毀整座山洞,難免讓其餘人心中一寒。

  這位江師妹究竟是和趙如冰有仇,還是和許多人都有仇?



第100章

  能夠修煉到金丹境界的修士,愚笨者寥寥無幾。

  縱然他們並不得知所有詳情,冷眼旁觀到現在,倒也能把江雲眉的想法揣摩得一清二楚。

  這位凝星派修士江雲眉,以那件稀罕靈器為餌,不斷誘使其餘修士前去山洞,最後再斬盡殺絕。

  如此佈局計謀與手段,讓他們這些旁觀者看來,免不得略有感慨。她手段這樣俐落殘忍,當真是「殺伐果決」。

  換成自己有這等大好條件,大多也會選擇和江雲眉一樣的手法,悶聲發大財。

  如果趙如冰與淩天也一併死在山洞中,這的確是毫無破綻的完美計謀。江雲眉大可消無聲息收走那件靈器,日後恍若無事地回歸凝星派。縱然有些人起了疑心,他們也拿江雲眉沒有辦法。

  可惜一切只是如果與假設,現在趙如冰同淩天好端端地活著,江雲眉的謀劃也就落了空。

  如此不理智又貿然的行動,不亞於得罪了許多修士。現在不管在藏寶之地的哪位散修,都可說自己是已死修士的好友,正大光明地圍剿江雲眉。

  不管他們所圖謀的是那件靈器也好,真心實意悲痛也罷,諸多事情都有了最合適的藉口與緣由。任憑江雲眉有天大的能為,她怕也難以翻身。

  眾修士心中已然有了決議,他們不動聲色瞥了左溫一眼,是試探亦是疑問。

  就看凝星派願不願意冒著風險,袒護江雲眉。只要左溫一發話,不管哪個元嬰修士都會退讓,更何況不少人只是金丹修士罷了。

  若是情況危急,想來程梁也不會置之不理。原本覺得略有把握的眾人,難免有了幾分忐忑之意。

  「剛進入藏寶之地時,江雲眉沒有回應我的玉簡傳音,而是一意孤行。既是如此,想來她心中早已有了決議。」白衣修士神情肅然,「更何況江雲眉方才不顧同門情誼,想將我的徒弟置於死地。想必對她而言,同門之誼已然微不足道。」

  「我雖不會出手追殺一個小輩,但也不會再庇護她。至於凝星派對江雲眉的處置,還需詢問掌門之後再做決議。」

  原本有些緊張的修士們,忽然舒了一口氣。他們都是聰慧之人,誰都能聽出左溫的話外之音。

  雖說方才左溫只是宣佈他並不插手此事,卻已然代表了凝星派的看法。

  凝星派在藏寶之地中,保護眾多金丹修士的元嬰長老,仔細數來不過兩人。那位江雲眉的師尊劉長老並未出現,已然是含義深遠。

  由此一來,江雲眉怕是死定了,有人暗自歎息。更多人卻覺得,都是江雲眉自恃聰明,才落得這等下場。

  若是她跟著凝星派修士行動,也能順順利利取得那件靈器。能夠安安穩穩煉化靈器,就算需要交給宗門一些好處,也是值得的。

  和宗門的力量相較起來,修士個人的力量太過渺小與微茫。沒有哪個金丹修士敢貿然說,自己能與全天下的門派相抗衡。

  年輕修士自視甚高,最終魯莽行事早早夭折,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想來這位頗有心計的江雲眉,也不過是其中一員罷了,並不值得驚訝。

  縱然江雲眉再有手段,今日她也要死在這藏寶之地中。許多人立時眼光沉暗,他們互相對視一眼,一併而去似有默契。

  缺乏規則與相應束縛之後,這些修士與聞到血腥味的妖獸,有時候也並沒有區別。

  等到人終於走光之後,程梁乾脆環住了左溫的腰,將頭埋進那人一頭銀髮之中,似在輕嗅那人的氣息。

  一向孤冷又桀驁的左溫,倒也沒有什麼反應。他長睫眨了眨,竟然一句責備的話都沒有。

  眼前師尊與這人無比親昵的動作,趙如冰恨不能鼻觀眼眼觀心。她略微扭過頭去,只當自己不存在,心中卻並不驚訝。

  早在這位程梁真人放低身段,討好自己的那一日起,趙如冰就已明白他心思如何。她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快。

  那二人如此親昵表現,全然沒把別人放在眼中。凝星派修士們自是十分識趣,早早離開並不敢打擾他們半點。

  「你還是這樣好手段。」程梁忽然開口,聲音之中帶著幾分懶散之意,「不動聲色看一個小輩作死,而後選擇在最合適的時機輕輕一推,就讓江雲眉從此跌入深淵之中,摔得粉身碎骨。」

  「路是她自己選的,我又有何德何能,能夠干涉他人意志?」白衣修士眉間豔色凜然,每個字音仍是冷徹如雪。

  「至於我暗中算計一事麼,你也向來清楚,我就是這樣的人。」左溫安撫般拍了拍程梁的手,「閣下已是魔修,難道還惦記著什麼打抱不平,非要求個公道?」

  黑衣魔修沒有答話,他仍舊埋在左溫髮絲之中,沉湎不已不願答話。片刻之後程梁附在左溫耳邊,輕聲笑道:「如果真說起來,你我就是共犯,我也沒立場指責你。道長如此心狠手辣,真不愧是我心儀之人。」

  共犯,這個詞好,左溫點了點頭。不需言語甚至沒有眼神交匯,左溫就知那人與自己心意相通。

  此等默契感覺著實暢快,人生如此,還需苛求什麼?

  忽有微風吹拂而過,好似讓那黑白分明的兩個人影也交融在一起,界限曖昧不需分別。

  如果正在逃命的江雲眉看到這一幕,她必會狠狠罵上一句狗男男,更會對許久之前自己的眼光唾棄不已。

  現在的江雲眉沒有那個時間,也沒有那個心思。她此時游走于一處茂密樹林之中,枝葉濃密遮天蔽日。縱然已是正午烈日當頭,其中都沒有多少光亮,莫名讓人毛骨悚然。江雲眉對此滿意不已,也略微松了口氣。

  青衣女修閉眼放出神識,聽到方圓十裡並無聲音之後,仍是不甘心。她細細佈置了好一圈隱蔽陣法之後,才略微松了口氣。

  一想到這幾日來,她每天過的日子,縱然江雲眉心性堅定不已,她也忍不住罵了趙如冰與淩天一句。

  怎麼這二人如此好運,足足好幾重陣法發動,都沒有將他們倆炸成塵土。可惜那時江雲眉顧不得許多,她只能匆匆抓起靈器直接飛走,生怕再耽擱一會,就會被人瞧出蹊蹺來。

  自己的計畫,實行得不順利。先是趙如冰與淩天並未如自己所料一般,互相殘殺鬥個你死我活。從那時起,事情就開始出了差錯。

  是那二人太過命大,趙如冰更是善良得愚鈍。她竟然拼著一條性命不要,即便受傷不輕,也親手將淩天救出洞外。

  原本江雲眉覺得,趙如冰這等舉動是不自量力。現在她卻知曉,這賤人看似無害又純善的每一步,其後必有深意。

  自己遭人追殺,如果不是那二人多嘴洩露了自己的蹤跡,就是趙如冰心機深沉,故意將自己置於死地。

  之前江雲眉為了引誘諸多修士上鉤,並未徹底煉化靈器,反倒成了她的短處。

  有了那件光芒璀璨的靈器帶在身邊,誰都能輕而易舉瞧出她的所在地,一併跟隨而來殺人奪寶。

  若是如此,這倒也沒什麼稀奇的。弱肉強食強者為尊,這世間的法則本來就是這般。換成自己與重大機緣擦肩而過,也會懊惱不已執著地不肯放手。

  橫豎追來的都是一些金丹修士,在早有準備的江雲眉面前,不管修為平平心計亦是平平。

  往往追殺者還來不及說一句話,就已被準備許久的江雲眉幾十道玄光砸下,一併剿滅了他們的神魂。

  前幾日江雲眉勝得痛快俐落,並未遇到半點阻礙。儘管追殺者依舊多不勝數,他們之間卻各有猜忌,並不能互相合作設下圈套。

  一群烏合之眾,還坐著一飛沖天的美夢,簡直讓江雲眉鄙薄不已。

  江雲眉沒料到,後來這些修士竟然也學乖了。他們為了奪得那件靈器,很是用出一些陰險手段。

  那些無恥修士,先是說江雲眉已經被凝星派拋棄,並沒有人給她撐腰當保證,意圖誘使江雲眉主動放棄。可惜她早看透那些人的計謀,並未因此上當。

  而後的傳進江雲眉耳中的話,就不那麼動聽了。他們或是嘲笑江雲眉長相醜陋,倒貼給自己覺得噁心,或是污蔑江雲眉人品,說她和心底純善的趙如冰半點不同。

  前者江雲眉只當耳旁風,後一句話江雲眉就不能忍受。

  區區一個趙如冰,容貌氣度抑或心機修為,全都比不上自己。縱然重活一世,這陰影也一併而來懸在心間,讓江雲眉不得解脫。

  不過是一個假惺惺收買人心的女修罷了,竟能讓許多人讚賞有加,立時讓江雲眉心生不滿。

  就算此時情況與江雲眉先前料想,並不相同,她仍舊不願服輸。

  趙如冰越是詆毀自己,江雲眉越是需要奮起反擊。橫豎她只需拖到藏寶之地關閉之後,江雲眉就已經勝利了。

  細細掐指一算,只需十餘日時間。那些金丹修士會被斥力直接排出,反倒是手持靈器的江雲眉,因此佔據優勢。

  誰是獵人誰是獵物,到了此時還沒有定論,又何必如此胸有成竹?

  青衣女修冷然一笑,直接在遠處引動陣法。

  暴虐靈氣猶如海潮一般,翻天覆地將一切沖蕩洗刷,任憑那些修士如何掙扎,他們都無力抵抗只能隨波逐流而去。

  至少五個追殺她的修士,死得乾脆俐落,青衣女修輕淺微笑了。

  自己從來不是什麼軟弱之人,生死搏殺之間,她的經驗與修為都隨之增長,也不用其餘人再心懷僥倖。

  江雲眉理了理衣袖,眉間容色溫婉一如往昔,神情甚至稱得上溫柔。她剛想轉身而去,就被當場釘在原地,絲毫動彈不得。

  一切來得毫無預兆,甚至沒有聲響,青衣女修頓時心中一驚。她全然想不到,自己究竟何時洩露了蹤跡,更想不到自己何時敗了。

  江雲眉轉轉眼珠,莫名呆滯無法顫抖。她又試圖開口說話,舌尖僵直無法開口。

  她唯有死死瞪著這群一擁而上的極天宗修士,心中全是憤恨與不滿。

  而後熾熱的憤恨一分分冷卻,獨獨剩下沮喪蔓延在心間,滋味苦澀又酸辣。

  「淩師侄,你看她該如何處置?可要廢去她的修為,也一併替你報仇?」遠處有人低聲開口,每個字音都落入江雲眉耳中。

  被詢問的人咳了兩聲,很是虛弱。他似是猶豫刹那,又似考慮許久:「找到那件靈器之後,就放了她吧。畢竟極天宗與凝星派交好,傷了和氣不好。」

  問話的人似是不滿,甚至有了幾分責備的意思:「如此懲罰,未免太輕,淩師侄終究太過心軟。」

  「過去我對她有愧,由此恩怨相抵,從此再無糾纏。」淩天答得毫不猶豫,好似解脫一般。

  呸,假惺惺的淩天,真讓江雲眉莫名鄙夷。

  收走那件靈器之後,她一切打算都已落空,恨不能重新死過一次才安心。

  誰要他虛偽的寬恕,悲天憫人覺得自己太過寬宏大量?一切都是淩天自己圖個心安,與她可有半點關係?

  淩天越是大度,越是顯得江雲眉太過無能。她此次落入圈套之中,全是憑藉對方施捨才能活著,太過卑微也太過可憐。

  憑什麼,憑什麼自己如此倒楣?是否人剛生下來,就已被註定天命如何。縱然她竭力掙扎,都無法反抗分毫。

  她為了這件靈器謀劃許久,更是犧牲太多,這一切其餘人都全不知曉。他們只覺得自己心狠手辣,為了一件寶貝翻臉不認人。

  同樣的事情換做他們,誰又不會如此作為?刹那間,江雲眉眸色赤紅森然如野獸,縱然無法開口說話,也讓其餘人膽怯刹那。

  是啊,自己可不就是一隻困獸麼。被這些卑鄙無恥的人捉住,層層束縛加諸於身,半點不得自由。

  一口郁氣堵在江雲眉胸口,上下不得極為難過,竟因此激發出幾分不平之意。

  好似錯覺一般,江雲眉竟覺察出,她藏於胸口的那件玄器,忽然有了反應。

  細而微弱的一縷熱氣,緩慢環繞在周身,不一會就消失不見。先是手指能動,而後是經脈靈氣開始運轉,刹那間,整個人就再無束縛。

  江雲眉簡直欣喜得難以自持,她指間吞吐間,自有無形氣韻一併相隨。顏色綺麗的靈器忽然光明大方,好一道雄厚靈力玄光砸出,地上運轉不停地陣法,就此失去效用,再不能束縛江雲眉分毫。

  似有一雙無形羽翼拖著江雲眉的身體,讓她整個人猶如一道清風般,輕而易舉邁出了一步。

  這一步,就是相隔遙遠瞬息之變。周遭景物被拉伸成模糊的細線,仿佛整個世間都是靜止的,獨獨江雲眉在不斷前行。

  穿過冰霜風雪,也穿過層層雲霧遮掩,如此感覺太過玄妙,讓江雲眉也激動得不能自持。

  待得她重新睜開眼後,整個人已然到了千里之外,竟然輕鬆順利地逃過了這場追殺。

  而原本玄光綻放不肯停息的靈器,也逐步光芒收斂屏氣凝神,好似終於承認了自己這個主人一般。

  感知到這等情形的江雲眉,立時舒展了緊皺的眉頭。

  上蒼終究是眷顧自己的,縱然有卑鄙小人背後算計她,然而江雲眉仍舊完完好好地逃了出去,還一併順利收服了那件玄器。

  等到她找到藍柯真人的洞府之後,定會閉關幾十年不外出。有朝一日江雲眉重新出現之後,她必會在整個天下掀起一陣狂瀾。

  不論是背棄自己之人鄙夷自己之人,抑或曾經追殺她的修士,江雲眉都要乾脆俐落將其斬殺。

  這條荊棘叢生的小路上,獨獨只有她一人行走。縱然要以利刃開路以血色為底,江雲眉都不會退縮半步,她必會君臨天下暢通無阻。

  誰叫這世界太過冰冷無情,硬生生逼得她不得不堅強與冷漠。從此以後,江雲眉不會再信賴任何人,也不會對誰隨便抱以期望。

  自那以後,她江雲眉的名號必會在世間響徹。如此殺伐果決肆意而行,才不枉費她重生一回。

  雖然模樣狼狽,青衣女修卻仰頭對著天空粲然一笑。雖然面容仍是嬌俏如花,她眸中唯有冷淡殺意沉如冰雪,輕易不會消散。

  然而江雲眉沒有注意到,她以為原本已經臣服於自己的靈器之上,忽有青色光芒一閃而過。那光芒並不刺目,而是幾近與暗色融為一體,絲毫不顯眼。

  得到極天宗圍剿江雲眉失敗的消息時,左溫正在和程梁下棋。他們兩人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仍是專心致志沉浸在對局之中。

  趙如冰看到自己師尊這等淡然反應,心中更加安穩。她繼續訴說道:「藏寶之地早已關閉,江師妹倒是安全了。不少修士都猜測,她那件靈器是開啟藍柯真人洞府的鑰匙,江師妹這回總算是得了好機緣。」

  如此心平氣和地講述這件事,並未摻雜任何個人情感。儘管江雲眉曾想暗害趙如冰,也沒見自己這徒弟有憤恨或者怨懟之意。

  這份豁達的心性修為,整個世間怕是都罕見。

  左溫撚著黑色棋子的手指一滯,側頭詢問:「江雲眉已經叛出凝星派,你也不必再叫她師姐。」

  「是,弟子明白。」趙如冰答得痛快俐落。

  「心性純善雖是好事,你也不能一味愚癡。」白衣修士淡淡道,「不要妄想江雲眉會改過自新,她捲土重來之後,會以比之前狠厲千百倍的手段,報復所有人。」

  粉衣女修並未被左溫恐嚇住,她仍舊眼瞳清澈毫無雜念。

  忽然趙如冰笑了,每個字眼都說得清晰如常:「弟子明白師尊的意圖,讓師尊擔心了。我已不是當年懦弱的我,被友人背棄就傷心得難以自持。」

  「江雲眉這等行為,我並不意外。雖然早就分道揚鑣,我仍然不願看她執著癡迷,最後落得一個淒慘下場。說到底,終究是心中不忍吧。」

  人心各異,全然不同。也許有人會覺得趙如冰太過懦弱,面對傷害自己的人,也不狠厲痛快地報復回去。

  可趙如冰卻覺得,她自有準備承擔這天真想法帶來的後果。終究是曾經的好姐妹與摯友,她不會追殺江雲眉,也不會幫助她。

  視若無睹,最後為她祝福兩句,就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

  趙如冰盈盈下拜行了一禮,纖細背影逐步消失在蒼鬱樹叢之中,安逸而閒適。

  「倒也有趣。」程梁終於肯抬頭看了那粉衣女修一眼,簡短評價道,「難得一顆真心並未泯滅,沒有遭遇塵埃之後,就自暴自棄。」

  「我的徒弟,又豈能不好?」左溫答得簡潔有力,微妙的自豪與驕傲。

  黑衣修士興致勃勃,輕笑道:「在藏寶之地中,幾個大門派元嬰修士都在,極天宗圍剿江雲眉一事,他們也出了幾分力。誰料人各有命,還是讓那小輩完完好好地逃了出去,著實出人意料。」

  「大概仍舊是天命加身,絕處逢生一事也不過稀疏平常吧。」

  左溫撚著那枚黑色棋子許久,直到棋子也沾染了一絲溫度,才徐徐將它落在棋盤上:「可惜天命之子,從來都不好當。就算江雲眉經歷特殊,因此有了部分優勢,也不能例外。」



第101章

  上天給予天命之子的磨難與機遇,向來苦樂交織。好比大浪淘沙,能撐過去的才是英雄主角。撐不下去的,至多是一個不能留名的普通人罷了。

  天道給予的機遇與恩寵,也不是毫無限度。等到主角徹底偏離原本天命之後,即便有再大能為,也不過是徒勞無功罷了。

  這世界女主江雲眉,看似仍是得了極大機緣,前途不可限量,其中卻也蘊藏著天大的危機。

  左溫這次沒有親自出手,只派他的徒弟趙如冰,就能攪得整個世界劇情更改。

  越是隱秘長久的佈局,到了收穫之時越是果實甘美。左溫纖長手指點在棋盤上,輕輕敲了兩下,唇角甚至帶著幾分笑意。

  就在江雲眉覺得她早已掌控一切,君臨天下眾人臣服之時,將她從雲端一把拽下。之前站得有多高,就摔得有多狠,豈不愉快?

  白衣修士終於笑了。他氣質沖淡渺然如雪,這一抹微笑卻意味深長。好似白雪之上滴露的血跡,顏色鮮明晃人的眼睛。

  程梁目光一瞬不瞬,根本捨不得眨眼。他將那人手指虛虛扣在自己掌中,好似調侃般說:「以往見到你算計人時,我總有些莫名驚懼,覺得你最後也要與我鬥個你死我活。」

  左溫聽出他話中的未盡之意,揚了揚眉說得淡然:「這次也不是例外,沒准就要你死得不知所以。」

  誰知程梁全然不懼,他語聲溫然地說:「如果我沒記錯,不久之前你還曾對我表白心跡。可惜那時我記憶模糊,沒有把你說得每一句話都記得清清楚楚……」

  說完之後,黑衣魔修還似模似樣歎息一聲,頗有兩分不舍與不甘。

  左溫乾脆不理他,越發覺得對那太虛劍修心軟,就是讓自己遭罪。早知今日讓程梁抓住把柄調侃戲謔,他就當日就早該佈局,讓這人也隨著女主一併落個淒慘下場。

  「你不會。」程梁似是看透他的心思一般,答得篤定。他越發攥緊了左溫的手,不需言語一句也是心意相通。

  鬧得天翻地覆的藏寶之地一事,仍舊未曾平息。修士們或是咒駡那小輩手段陰狠,或是嫉恨她那般好運得到藍柯真人傳承,簡直心氣不平。

  即便極天宗傾盡宗派之力,又是懸賞又是追殺,都沒有得到江雲眉的消息。

  不甘心歸不甘心,一切事端終於隨著時光推移銷聲匿跡。年少俊傑多如過江之鯽,比江雲眉更驚才豔絕者,也不是沒有。

  於是這個名字就開始暗淡無光,很久都沒有人提起。獨獨趙如冰偶爾想起她曾經的這位好友,難免感慨萬分。

  直到忽有一日,江雲眉又大大方方出現在所有人面前。她二話不說直接一道玄光炸出,將凝星派山門掀了個底朝天。

  地面上滿是縱橫交織的溝壑,再無仙道門派縹緲靈動的氣派,不亞於狠狠扇了凝星派諸多修士一耳光。

  小弟子們驚懼著不敢上前搭話,他們見到那位大能並未駕馭玄光,而是淩空踏足在蒼穹之上。

  那青衣女修衣帶飄飛恍然入仙,秀美面容上卻是冷寒如冰:「叫溫言清出來,再不濟趙如冰也行。」

  聽到她膽敢如此放肆地對那二位直呼其名,小弟子立時睜大了眼睛。可礙于江雲眉周身氣勢實在懾人,他們只能忙不迭點頭而去,生怕晚了一步,就被這人殺了洩憤。

  江雲眉也並不理會那些凡俗之人,她輕盈地從天空將落地面,並未沾染上半點塵埃。

  而後她就在諸多修士愕然目光之中,閉目養神神態寧靜。如此表現不是她胸有成竹,就是她不知好歹自己作死。

  想也知道,能有膽識打上凝星派大門的人,必定是前一種。

  不一會,就有一道清揚女聲悠悠傳來,語聲平靜毫不畏懼:「好久不見,江道友。」

  的確是許久未見,趙如冰氣質風度比之以往更出眾。她就如一快被把玩許久的玉佩,自有瑩潤光芒由內到外散發而出。

  金丹後期,快要突破元嬰,不差。

  青衣女修挑剔的目光在趙如冰面上一轉,又嗤笑道:「你不是我的對手,叫溫言清出來。」

  許久以前,江雲眉就設想過究竟何時,她能痛快俐落地說出這句話來。

  為此她咬牙忍過許多修士追殺,即便在最兇險的修行之時,都沒有絲毫懈怠。全憑她對那師徒二人的憎惡與仇恨,江雲眉方有今日的成就。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所謂復仇與報復,就要如此。

  等到江雲眉手刃仇敵之後,她還要一併打到極天宗去,償還當年他們算計自己的仇怨。

  為了這一天,江雲眉已經等待了許久許久。好在她還沒瘋,更沒癡狂。

  眼見粉衣女修猶豫著不肯上前,江雲眉越發瞧不起她。

  「趙師姐,你當年既然能幹出那等背棄我的事情,就該想到必有報應。」

  江雲眉緋紅嘴唇一扯,露出一個刻薄至極的微笑來:「現在你我修為差距太大,我也不把你放在眼中。索性殺了你之後,你那位師父必會殷切尋來同我復仇,我今天就一併解決你們兩個,不留後患。」

  青衣女修環顧一周,她目光所及之處,人人皆是躲避開來。

  「凝星派,呵,真是軟骨頭毫無風骨。見我弱時棄之不理,看我強後就一句話不敢說,同流合污,再諂媚不過。」

  話中的嘲諷之意太過濃重,亦讓趙如冰心底一沉。江雲眉此時修為必是遠超她,甚至還敢挑釁師尊,必是有著天大仰仗。

  趙如冰沉默片刻,不聲不響轉身就走。任憑江雲眉嗤笑不已,她都沒有回頭。

  見到往日與自己針鋒相對之人,現在只能縮起尾巴逃竄,江雲眉覺得痛快不已。

  憑藉她此等能為,橫掃天下亦不是一件難事。區區一個左溫,又能奈何自己?

  江雲眉在眾人驚異目光中,逕自閉目養神。而凝星派當真無能到了極致,並無一人敢來打擾自己,難免讓江雲眉覺得不快。

  好在她等的人很快來了,左溫踏著玄光一路而行,衣袂飄飄恍如垂天之翼。

  「溫言清,你可敢與我鬥一場?不論生死,只看輸贏。今日你我兩人中,只能有一人活下來。」

  「戰。」白衣修士答得冷漠簡潔,似是不願與江雲眉多說一個字。

  都死到臨頭,還是如此裝腔作勢,江雲眉著實不屑。也不等那人準備完畢,她就搶攻出手。

  方圓十裡靈氣激蕩交融,有形的雲朵瞬間凝聚成旋渦,遮天蔽日天地無光。

  不只是烈風刮得旁觀修士慌忙竄逃,更有銳利無匹的風刃切割縱橫,似有漆黑裂隙逐一綻出,輕而易舉就能撕裂一切有形之物。

  如此還不夠,仍舊不能十拿九穩。江雲眉面容凜然,她纖白手掌緩緩伸出,一把透明飛劍隨之緩緩成形。

  這把劍,好似抽空了天地間所有靈氣一般,瞬間雲散風消平靜得詭異。

  寂靜,也是驟然爆發前的寂靜。青衣女修手指一點,那把透明的飛劍終於有了劍刃,每一寸都是光芒妖異奪目,若有若無的花紋也隨之一並出現。

  桀驁之劍,神皇之劍,逆天之劍。任何有形無形之物,均在這把飛劍下瑟瑟顫抖不已,就連空間裂痕亦不例外。

  江雲眉鼻觀眼眼觀心,甚至直接收攏神識。雖說如此,她也早已鎖定左溫所在之處,將其密密包裹收攬。

  心念所到之處,都是澄澈透明毫無縫隙。她眼見左溫奮力掙扎,再無先前鎮定表現,就連面色也是冰寒如雪。

  然而全然無用,左溫今天讓自己先出手,就是天大錯誤。整個世間從未有人能逃過這一劍,既是事實亦是真理,從不會有任何例外。

  白衣修士周身一層層靈光破碎,五彩光芒散落一地。縱然他竭力反抗掙扎,也只能隨波逐流而去。

  再等片刻,靈氣就會聚集到頂峰。而後一劍揮出,光華無匹不能直視。只要心之所至之處,整個世間亦會被她傾倒。

  藍柯真人的傳承,就是如此非同一般。

  青衣女修唇角笑意清淺,她右臂徐徐抬起又逐一下落,劍刃也隨之輕輕垂下。這一下似是註定了結局,塵埃落定再無更改餘地。

  誰知就在刹那間,江雲眉整個人就陷入混沌之中,不知東南西北。曖昧不明的光線昏暗莫名,一切都好像籠罩在灰色薄霧之中,沒有方向更沒有靈覺。

  心頭一片茫然無措,就連經脈之中的靈氣也被抽幹掏空。就連緊繃的神識,也隨著一併下沉下墜。

  下沉,繼續下沉。各色碎片不斷破裂,盈盈光芒閃爍,讓江雲眉越發茫然。

  她心中仍是溫熱如初,卻逐步失去了直覺與目的。整個人混沌莫名,全然不知今夕是何夕。

  一幕幕過往停滯又向前,語聲清晰畫面豔麗。江雲眉緩步走在其中,覺得一切陌生又熟悉。

  是了,陌生又熟悉。青衣女修心中一悚,立時有了記憶與感知。

  原本已被徹底以往的前世經歷,又被平坦直接地攤開。江雲眉掌心有冷汗,一顆心撲通跳動越發激烈。

  剛剛她還被左溫乾脆拒絕,看那白衣修士滿心滿眼只有趙如冰一個,師徒和睦其樂融融。而後就是淩天眉宇冷淡,其中也有繾綣深情,獨獨傾心趙如冰一人。

  越看越恨越看越氣,江雲眉捏緊了手指,嘎吱作響。趙如冰三言兩語說出,就能引得無數人為她如癡如狂。

  憑什麼,不過是一個普通女修罷了,心機單純太過愚蠢。假惺惺扔給自己幾瓶丹藥,就覺得拯救了自己一般,眉宇之間都舒展開來。

  那賤人只在雲台會上出風頭還不夠,就連藏寶之地中也撈足了好處。憑什麼,憑她生來命好從無阻礙?

  自己死得那般淒慘,趙如冰哭得再凶又有什麼用?廢物一個,我呸!

  青衣女修立時怒火上揚,整個人冷笑一聲。她立時想起,自己並非當日之人,她已然重生而來改變天命,任是誰都無法阻攔分毫。

  一道劍光還不夠,千萬道劍光密密交織,瞬間就擊碎了這虛假牢籠與幻象。

  刹那間,又是劍心澄澈毫不動搖。左溫終究是上不得檯面,只會使這等陰險手段,和他之前光明磊落全然不同。

  何等可笑,又是何等可悲。這一下,左溫怕會慘遭反噬,讓他自己也嘗嘗哭過。

  江雲眉心中篤定,她剛一睜開眼睛,就被一道沛然劍氣掃落在地。轟然一聲,原本溝壑縱橫的山門,更加破敗不已。

  不光是骨骼經脈疼痛無比,江雲眉甚至沒有力氣再站起身。她只能狼狽無比地跪趴在地面上,說不出話甚至無法回答。

  上輩子落敗的陰影,立時又蒙上江雲眉心頭。她胸口起伏不定,就連手指都無法動彈。

  疼痛與羞辱,都太過難以忍受。等江雲眉察覺到,勝者徐徐而來時,她恨不能狠狠咬左溫一口,拼盡全力不留遺憾。

  偏偏左溫風度端然,白衣飄飄如鶴羽鼓動。這人越是風光從容,越顯得之前江雲眉所作所為太過淒涼。

  她不知自己如何敗了,亦不知曉究竟哪裡出了差錯。在左溫面前,仿佛一切都成了笑話,一個天大笑話。

  如此羞辱還不夠,白衣修士紆尊降貴地俯下身來,一字一句都說得清晰:「覺得自己重活一世知道天機,這就是你的仰仗?」

  「簡直可笑,天道瞬息萬變從無例外,一個極小改變都能引動情況變更。之前也不是沒有人獲得此等機緣,他們也沒有如此明目張膽。」

  冷而冰寒的幾句話,已然讓江雲眉心生絕望。她最大的仰仗與底牌,都被這人看得通透,她還有何希望痛快復仇?

  左溫近乎悲憫地垂下眼,還一併搖了搖頭:「縱然你掌握機緣改變天命,今生還不是敗在我手下?藍柯真人傳承,又是元嬰頂峰修為,就覺得自己能穩穩勝過我,著實天真又沒長腦子,真是有趣。」

  每一字每一句,都狠狠擊碎了江雲眉的幻想。她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能竭力瞪大眼睛,表示她的不甘與憤恨。

  似是讀懂江雲眉想說的話,白衣修士揚了揚眉:「我不殺你,但也不會放過你。」

  「就如你對待淩天一般,廢去你全身經脈,再將你獲得的那件靈器交予他賠罪,由此恩怨兩清。」

  不要,她不要如此!縱然墮魔而去神魂粉碎,江雲眉也要殺了這個對自己不公之人!

  一道紅芒閃過江雲眉的眼睛,她周身立時有黑霧圍攏,似要將一切都拽到深淵之中。

  原本已經枯竭的經脈,其中忽有靈氣緩慢滋生流淌。江雲眉緩緩站起身,好一會才大笑出聲。

  她笑自己絕處逢生,亦笑自己別有天命。縱然別人將她狠狠碾在泥土中,江雲眉也能東山再起。

  又是千百道漆黑玄光迸射而出,遮天蔽日威力巨大。原本就極不穩定的空間,立時被直接崩裂扯碎。

  整個凝星派都因這一擊而顫抖不已,劇烈聲響傳出很遠很遠,震懾蒼穹萬人皆知。

  然而江雲眉只擊中了一道幻影,左溫潔白衣袍之上,沒有沾染絲毫塵埃。

  「藍柯真人的傳承,就這麼好拿?」白衣修士輕輕一笑,「是你自己太蠢,而非他人太傻。」

  江雲眉還未來得及眨眼,立時又倒了下去,再也握不住那把飛劍。她周身戾氣全被一清而空,半點痕跡都沒有。

  白衣修士手指一點,玄光如刃亦如烈風,斬碎了那把飛劍。如此脆弱無比,也粉碎了江雲眉的執念。她發出一聲哀鳴,指甲緊緊抓住地面,鮮血橫流。

  她真心實意地絕望了,即便重活一世仍舊敗得這般淒慘,看來一切真是毫無辦法,其中自有緣由。天命如此,自己又能如何是好?

  左溫立時覺出,冥冥之中那些複雜糾纏的因果線,瞬間寸寸碎裂不復存在。

  原本天命加身無往而不勝的江雲眉,周遭氣運立時灰蒙暗淡,再無半點光慈。

  縱然天道再恩寵女主,又有什麼用。江雲眉沒有那般堅定心性,能夠承擔這命運順利逆轉天命。

  她前世因趙如冰而死,憤恨嫉妒與不平,就讓江雲眉一顆心扭曲不已。這就是她的死穴與弱點,左溫自然心知肚明。

  比起殺死女主徹底破壞天命,如此直接了當摧毀她心中信念,作用更為明顯。

  誰知道重生而來的女主,是否掌握了其他特殊技能,又能時光逆流重活一次。

  這般在一個世界中糾纏不清,並不符合左溫的想法。好在他早就窺破一切,將計就計並不糾纏分毫。

  「殺了我。」江雲眉嘶吼道,「你殺了我!」

  白衣修士微微一哂:「殺你何用?我偏要留你一命,讓你看看何為天命不可改。」

  聽到這句話後,江雲眉一雙眼睛立時暗淡下來。她無力地跪爬在地面上,恍然失神全無反應。

  江雲眉終於再次回到了凝星派,她被廢除所有修為,又被關押在一處深谷之中,不見天日環境惡劣。

  每活須臾,都是對江雲眉天大的折磨。

  她明明已經重生一次,仍舊沒有順利逆轉天命。縱然中途有了變更生出枝丫,最後還是殊途同歸引向同一種結局。每每冥思苦想,江雲眉都找不出解決之法,一頭青絲瞬間化為白髮。

  心如死灰,怕就是自己這種情況。更為驚恐的是,江雲眉發現她的皮膚上開始有了皺紋,一條條緩慢爬上她的身軀,每一日都有新變化。

  等到極天宗前來接管那件靈器時,凝星派掌門又將她帶來大殿,讓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淒慘模樣。

  各類驚異了然的目光,讓江雲眉羞憤得難以自持。她當年奪得雲台會頭籌時,何等風光逍遙,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更讓她心緒難平的是,趙如冰仍是如先前般年輕貌美,甚至修為也有了增長。

  縱是如此,江雲眉還是沒有死。她不知自己因何而活,卻仍舊渾渾噩噩地活了下來。

  牢獄之中,並無一人前來探望她,獨獨趙如冰是個例外。

  她每隔半年就會前來,或是帶來一些衣物用品,或是與江雲眉交談。即便得不到回應,也沒有半點沮喪。

  好似從頭到尾,趙如冰都從未改變過。不管前世還是今生,她總是這般如魚得水自有能為。

  直到有一日,江雲眉感知到劇烈震顫與聲響。縱然她所在的牢獄之地昏暗無光,這光亮也如白晝一般耀目光亮,讓人根本移不開眼睛。

  有人破界飛升而去,這幾百年間,終於又有人破界飛升。江雲眉失魂落魄地閉上眼睛,仍舊不願聽也不願看。

  偏偏趙如冰不從她的意,逕自絮絮叨叨地說:「前不久師尊與程梁真人一同飛升而去,也有許多人驚異不已。」

  「好在我早知他們定會如此,心中也替他們開心。」粉衣女修忽然頓了頓,又輕聲道,「我也要閉關修煉,很久不能來,你自己珍重。」

  珍重,怎麼珍重?眼看趙如冰就要突破元嬰,自己仍是這般淒慘模樣,讓她如何甘心。

  江雲眉喉頭一顫,發現她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隨它去,索性任由天命而去,自己向來無法抵抗。她終於合上眼,刹那間再無感知。

  縱然左溫在虛空之中,他也感知到剛才經歷的劇情世界,轟然破裂不復存在。

  一股熱而溫存的暖流,瞬間貫穿于左溫神魂之中,讓他冥冥之中有所感知。

  只這一次的收穫,就抵得上以往所有劇情世界的利益。

  果然如此,縱然沒有系統3022,他也能重塑肉身回到原本的世界之中。

  忽然有人攥緊他的手,程梁語氣堅定:「這次換我等著你,只看你一眼,我定能主動找到你。」

  左溫沒有答話,他微微回握程梁,就此當做回答。



第九卷 Omega星際縱橫

第102章

  左溫環顧四周,截然不同的裝修風格,簡潔而富有未來感。

  盈盈藍光被投射在半空中,是一個少年的半身頭像以及他的過往經歷,密密麻麻列成一行。

  哦,看來這次的世界應當是未來世界。只看超乎尋常的科技水準,就知道與那次的現代世界截然不同。

  然而資訊仍舊太少,不足以判斷清楚自己的境況。黑髮青年眸光閃爍,伸手將檔案資料放大些。

  光幕上的少年模樣纖細俊秀,一雙眼睛澄澈而透明,讓人看了極易生出好感。

  宋朗,天魁星中央軍校,一年級入學新生,性別Beta,並無任何特殊之處。旁邊還有附帶的一份體檢報告。

  性別Beta,自己並沒有看錯。左溫心中忽然有了一絲不祥的預感,青年修長的手指頓了頓,鳳眼略微眯細。

  系統3022曾經給左溫普及過,大部分劇情世界的分類,其中就提過這種ABO性別分化的特殊世界。

  不光分男女也分ABO三種性別,很是複雜。最糟糕的事情是,Alpha與Omega之間,會有天然的性吸引力,通過資訊素釋放。

  到了發情期的Alpha和Omega,如果沒用服用特殊抑制劑,後果簡直不堪設想。驟然失去理智與抑制力,是左溫最不願意看到的一種情況。

  Alpha雖然在體力方面佔據巨大優勢,但左溫並不希望自己成為一個Alpha。

  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自己的身份是平庸而大眾的Beta,既沒有發情期的困擾,也不會因為某些社會因素而受到歧視,最適合默默無聞幕後佈局的類型。

  左溫揚了揚眉,繼續閱讀著這份宋朗的檔案,最終目光停留在一份體檢報告上,略微頓了一頓。

  他還沒仔細思考清楚,門外就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與其說是敲門,不如說是砸門,一下接一下,聲響巨大。

  顯然來人心情並不平靜,行為更是極其大膽。

  沒有禮貌,更缺乏教養。如果自己沒記錯的話,原主應該是某所軍校的教官,地位非同一般。

  也許敲門的人應該是原主的上級,才敢如此不客氣?這念頭在左溫腦海中轉了一圈,他平靜地說:「請進。」

  隨著主人話音落下,那扇銀色大門立即自動敞開。幾名穿著軍服的年輕人,簇擁著一名少年來到左溫桌前,個個氣勢洶洶非同一般。

  好在原主記憶仍有反應,恰到好處的給出了每個人的身份。那些青年各個都是天魁星的貴族出身,家世不凡人也生得英俊,一個個氣咻咻地瞪著左溫,顯然是來興師問罪的。

  看來這所謂的中央軍校,對於這些權貴子弟頗有優待,難怪他們敢在原主這樣的教官面前放肆。

  黑髮青年表情冷淡,其中一個年輕人就忍不住了,他直直走到左溫的辦公桌前瞪著他,一字一句硬邦邦地說:「李教官,你無權開除宋朗,你這是公報私仇!」

  瞧這年輕人惡狠狠的樣子,仿佛李教官三個字是從他牙縫裡擠出來的,很是帶著一些不快與憤怒。

  「出去。」左溫淡淡地說,「編號AS2198的這名學員,請你出去。」

  年輕人的臉立刻漲紅了,鼻翼翕張恨恨咬著牙,顯然憤怒地難以自持。

  他原本以為,李教官過去對他很是客氣,既是忌憚他背後家世,也是在不動聲色地討好他。

  偏偏剛才這一下,就讓他十分下不來台。現在他那些朋友都看笑話般望著他,簡直讓他想狠狠打左溫一拳。

  很好,等到這件事瞭解之後,他就通知父親這個消息。不讓左溫被開除軍籍,他就誓不甘休。

  誰知這一句還不算完,眼看那年輕人根本沒有行動,左溫又冷冷補充一句::「從軍銜上講,我是少校而你尚未畢業,你必須服從我的命令。從師生關係上看,你是我的學生,我有權處罰你。」

  「現在,請你關門右轉訓練室,做完五套體能訓練。我會查驗記錄,請你不要偷懶。」

  如果說之前年輕人還抱著一絲僥倖,覺得自己能夠憑藉家世壓制住左溫,現在他已然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平日裡他們一天的訓練量,也不過是一套體能訓練罷了。誰知道左溫故意找茬,硬生生加罰自己五倍,不是看他不順眼又是什麼?

  年輕人捏緊拳頭,可那人冷然淡漠地斜了他一眼,讓他好似被冰水澆了一般,渾身上下都是一哆嗦。

  這一停頓,左溫更加不滿意了。他琥珀色眼珠光芒桀然,一字一句道:「七套體能訓練,做不到就加罰兩倍。身為一年級新生的總教官,我想我有權處罰一個不聽命令的學生,上級也不會有任何意見。」

  認真的,左溫是認真的。年輕人先是猶豫刹那,不一會就面色蒼白忙不迭退了出去,還一併輕輕關上了門。

  他逃跑的模樣實在狼狽,簡直有些慌不擇路的意味。其餘幾個年輕人目光一瞬不瞬,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原本氣勢洶洶前來責難的這些人,難免喉結顫抖不知所以。他們恭恭敬敬給左溫行了個軍禮,而後似是加油鼓氣般,站在那少年身後,不動如山十分可靠。

  這才稍微像話,黑髮青年略微點頭。一群貴族子弟,到了軍校還以為自己能翻個天,著實有些天真。

  不提他們之前對原主的過分要求,只看他們剛才毫不尊敬的舉動,左溫都十分不快。

  誰能想到已經是未來社會,科學技術也隨之一並發展提高。階級秩序並沒有因此前進,反而倒退。甚至還有什麼帝國與貴族,皇帝與太子,簡直是歷史的倒退。

  好在階層關係並未如古代社會那般森嚴,也算略有進步之處。

  左溫敲了敲桌子,示意那名模樣秀美的少年主動上前。宋朗,也就是檔案上那名新入學的學生,一切事端也都是他引起的。

  少年猶豫了刹那,雖說眼圈還是紅的,他仍舊有條有理地抗議道:「憑什麼,難道教官因為我是Omega,就對我有性別歧視?」

  聽到「性別歧視」四個字,原本已經沉默不語的那幾人,又立時來了精神。

  什麼左溫看不起Omega,把他們看做生育機器啦,直A癌沒有平等之心,根本不配當軍校教官啦,一類威脅的話全都冒了出來。

  甚至還有人撂狠話,說今天的事情不管能不能解決,左溫都不可能在中央軍校繼續當教官,他們要向Omega協會舉報左溫,簡直說得不能更嚇人。

  哦,看來原主是個Alpha,左溫難免有些失望。難怪他從宋朗身上,嗅到了一絲若有如無的甜香氣味,魅惑莫名使他心跳加速,血液也開始微微發燙。

  好在左溫本來就是修士,雖說是魔修,也能因此安撫心緒抑制衝動,就連面色也沒有絲毫變化。

  這大概就是Omega的資訊素氣味,果然對Alpha有著天然的吸引力。那縷氣味甘美而清甜,誘惑得人快要發狂。

  也許是宋朗情緒激動的原因,那股香氣也隨之加重,更讓宋朗周圍聚攏的那群年輕人,一個個不自覺地扭過頭去,顯然他們都起了生理反應。

  此時還不是宋朗的發情期,就有了這種巨大威力,難怪ABO劇情世界大多十分難纏。

  宋朗似是沒有注意到周圍的情況,越發提高了聲音說:「我通過了中央軍校的入學考試,資質評定也十分優秀。如果李教官僅僅因為我是Omega就開除我,恕我不能接受。這是明晃晃的性別歧視,我要投訴到Omega權益保護協會。」

  聽了宋朗的抗議理由,左溫饒有興致地微笑了。他沒有憤怒,因為根本不屑憤怒。

  這個劇情世界秩序發展較為平衡,Omega也不是之前備受歧視毫無人權的時期。

  Omega報考軍校,本來也沒什麼特別的。但是由於天然的身體素質以及多方面考慮,並沒有Omega學員被錄取為機甲戰鬥系學生的先例,大多數學生都是Alpha,少數是Beta。

  Omega與Beta學員大多從事後勤與科研工作,每每也有許多優秀畢業生被投放到各個星球,沒有誰像宋朗這麼愛鬧事。

  天魁星中央軍校自從創辦以來,獨獨出了宋朗這麼一個奇葩。他的精神力極為出眾,假裝Beta性別被錄取。更是買通校醫,糊弄過了開學的大體檢。

  如果不是他某天發情期忘了服用藥物,資訊素外泄險些造成十分嚴重的後果,想來也不會被人察覺,沒准就讓宋朗順利畢業。

  然而這件事情已經被揭露出來,就絕不能放鬆處理。原主不過是照章辦事,就被宋朗帶著一群Alpha找上門來,顯然是興師問罪的意味。

  而這些人的威脅,也並不是危言聳聽。現在整個星際社會對於Omega的保護矯枉過正,甚至到了無理取鬧的地步。

  每每都有一件誘因極小的事情,被媒體與社會過分誇大,引發整個星系的指責,更造成了極大的輿論壓力。

  即便是宋朗隱瞞性別在先,這件事情如果處理不好,極有可能會成為左溫檔案上十分難看的經歷,因此丟了軍籍都有可能。

  一想到這,左溫反倒心平氣和起來。他伸出手指,將宋朗的那份體檢報告放大,展示給其餘人看:「依據資料記載,你入學時登記的性別是Beta,體檢結果也是Beta,所以你才會被機甲戰鬥系錄取。」

  「然而你的實際性別卻是Omega,虛報性別後果十分嚴重,已經違反了軍校的相關紀律。我按照規定將你開除學籍,又有什麼過錯?」

  這席話說得宋朗有些心虛。他略微後退兩步,看到自己仍有一群好友支持,又立時鼓足勇氣:「所以我要投訴中央軍校機甲戰鬥系歧視Omega,你們從沒有收過Omega學員的先例。

  「機甲戰鬥員是十分光榮的工作,甚至有不少英雄被整個星系崇拜,而其中並沒有一個Omega。職業性別不平衡,就是引發Omega悲慘處境的根本!」

  「身為一個Omega,我要求中央軍校改變入學規則,接納我成為第一個機甲系Omega學生!」

  宋朗越說越有底氣,也一併抬起了頭,目光直視著左溫,頗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此言一出,其餘幾人也有了反應。原本他們蔫頭耷腦好似一群不敢出氣的鵪鶉,現在又重新精神抖擻,指責起左溫歧視Omega來。

  這指責並非泛泛而來,而是有理有據論述完整。從宋朗剛入學沒有完成訓練科目,左溫懲罰他開始,又細數到宋朗在課堂偷懶睡覺,被左溫罰站三個小時。

  在這幫人指責下,左溫好像成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人,活該吞槍自殺還世間一個公道。

  而身為主角的宋朗,眉目清潤表情淡然,簡直是從容到了極點。學會扯著性別平等的大旗,替自己謀奪權利,這小少年可真是不簡單呐。

  左溫十指交疊撐著下巴,一五一十聽完了所有人的論述與職責,雲淡風輕沒有半點不快。

  如此反應,讓那群年輕軍校生面面相覷。他們已經在偷偷錄影,一等左溫發怒之後,就將其剪輯之後傳播到網路上。

  而後再加一個駭人聽聞的標題,比如Alpha教官體罰Omega學生,不僅有爆點還能掀起全民參與。不說能讓左溫因此被開除軍籍,也能讓他丟了工作。

  誰知左溫如此反應平淡,讓他們覺得一拳打在棉花上,輕飄飄不著力。

  「機甲戰鬥系並不接納Omega,自然有道理。Omega天生體質脆弱,這是既定事實,誰也無法否認。機甲操縱不僅需要駕駛員精神力強大,也要求他們有很強的忍耐力與充沛的體力,應付各種突發狀況。」

  「而宋朗同學你入學一個月來,極少有按時完成訓練計畫的情況。日後的課程,只會越來越艱難,而宋朗同學肯定跟不上預定計劃。恕我直言,即便你強撐著完成四年課程,情況也不會因此改變。更有甚者,你還會造成極為嚴重的後果。」

  最後一句話,立時讓剛剛沉默的幾個貴族子弟找到了爆發點。

  有人鬥志昂揚上前一步,就差指著左溫的鼻子開罵:

  「哈,李教官你這句話我就不同你。你剛才那句話,就是在歧視整個Omega性別,鐵證如山無法反駁!」

  左溫裡也不理他,繼續悠悠地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三天前宋朗同學剛剛經歷過發情期。他沒有服用抑制類藥物,Omega資訊素擴散開來,險些讓整個機甲戰鬥系一年級Alpha新生陷入狂亂。」

  「如果不是一位大人恰巧經過,給了宋朗同學一個臨時標記,就會造成十分嚴重的後果。不是宋朗同學被許多Alpha同時侵犯,就是Alpha新生在資訊素誘導下互相攻擊,甚至有可能鬧出人命。」

  「同樣的情況到了戰場上,更會嚴重許多。因為一個Omega引起大部分駕駛員陷入狂亂,軍部不能接受這樣的風險。這就是機甲戰鬥系,不接受Omega學員的原因。諸位在入學時,就經受過這方面的培訓,」

  一字一句左溫說得緩慢,雖是如此,其餘人都情不自禁打了個寒戰。在宋朗背後的幾名Alpha,也有些面色慘白。

  他們一想起當時的情景,也覺得心有餘悸。不光是他們自己會被Omega權益保護協會舉報,甚至會連累他們背後的家族,鬧到最後誰也不好看。

  之前他們的勇氣與計畫,已被左溫節節擊潰,根本無法反駁半句。就連原本底氣十足的宋朗,也不由垂下頭來目光黯淡。

  「既然宋朗同學精神力出眾,學校也不是不能考慮留下你。校領導在商議之後,給了你兩個選擇。要麼切除腺體從此消除資訊素影響,繼續留在機甲戰鬥系,要麼宋朗同學定期服用抑制類藥物,一併轉系到通訊後勤部。」

  兩個選擇,宋朗都不想接受。

  切除腺體不亞于成了無性人,沒有Omega的資訊素與生育能力,就連體質也不如Beta,還會被整個社會嘲笑。極少有Omega選擇這條路,宋朗當然也不願如此。

  而轉到通訊後勤系後,他宋朗只是眾多Omega與Beta中的一個,平平無奇毫無特別之處,更不符合宋朗之前的期望。

  他要以一個Omega的身份,光明正大留在機甲戰鬥系,成為一個全民仰望的偶像。更要因此證明Omega也有能力成為英雄,並不比Alpha與Beta差。

  還沒等宋朗想出什麼好辦法,左溫的話又到了他的耳邊:「給你三天時間,徹底考慮清楚。如果宋朗同學要接受腺體切除手術,學校內部就有最好的醫生。」

  「我希望宋朗同學能留在機甲戰鬥系,畢竟有你這樣一個衝破性別阻礙的Omega做先例,也成為整個星系的代表。」

  宋朗心中嗤笑。左溫真是假惺惺又虛偽,誰還聽不出他話中的嘲諷意味?

  直A癌,左溫就是這種典型的人。他看似給了自己兩個選擇,實際上並沒有給自己任何一條後路。

  如果自己真的切除腺體之後,周圍這些同學又會怎麼看他。他們一定會把他當做怪物,並因此疏遠他。

  即便自己暫時留在機甲戰鬥系,也有可能跟不上課程,被直接開除。到了那個時候,他還剩下什麼?

  他要成為第一個Omega機甲駕駛員,而不是性別全無被人歧視的怪物,左溫休想因此陷害他。

  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因此堵上一切,實在太過愚蠢。

  而他自己從不信命,更不接受拒絕意見。如果Omega不能跟上訓練進度,那就鼓動Omega保護協會,讓中央軍校被迫妥協。

  更何況如果宋朗預料不錯,給了他臨時標記的Alpha一定身份不簡單。不管是人情也好算計也罷,總之宋朗要贏得這場沒有硝煙的戰鬥。

  宋朗睫毛顫抖許久,終於抬起頭來。他制止了那些同伴打抱不平的話,向左溫鞠了一躬之後,就轉身離去。

  銀白色的門被輕輕合攏,看似溫柔又體貼。空氣中好似仍舊殘留著淡淡的香氣,甜美而誘惑。

  左溫靠在椅子上,將光腦上的檔案直接關閉。

  Omega不愧是能夠使Alpha瘋狂的性別,資訊素的牽引更是來自於本能之中,好似食欲般不可抵抗。

  宋朗這個心機深沉的Omega,也許還真能在整個星際掀起一陣風暴。可惜他有些太過理所當然,以為自己是Omega所有人就得憐惜他讓著他。

  如果宋朗不算計到左溫頭上,他倒也覺得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的。橫豎不過是一個心機深沉之人罷了,口聲聲說著AO平等,實際上卻用Omega的身份為自己謀福利。

  這種人不管是古代劇情世界,還是現代劇情世界都有許多,並不出奇。

  偏偏宋朗就是這世界主角,他成為這星系第一個Omega駕駛員就是劇情註定與定律。

  而在宋朗看似周密的計畫中,左溫就是他的墊腳石犧牲品。沒有左溫這個性別歧視的Alpha教官,Omega保護協會又怎麼有餘地介入干預此事?

  如果真讓宋朗計畫成功,中央軍校一定會撤銷左溫的工作,甚至有可能將他開除軍籍。誰叫左溫沒有貴族背景,戰功也只是平平,可不是再好不過的替罪羊?

  開除這樣一個性別歧視的教官,也能讓民眾看到何為公信力。

  日後宋朗成了人人稱讚的英雄駕駛員,左溫落得什麼淒慘下場,想來主角都不會在意。

  最好不要如此,否則左溫真說不準,他會將主角算計到什麼地步。

  可惜事與願違,第二天左溫就在網上看到了鋪天蓋地的消息與視頻,Omega保護協會也一併找上門來。

  作者有話要說:  ABO世界,然而左心機不是Omega



第103章

  在接到頂頭上司的通知時,左溫正在心平氣和地流覽網路上的各種消息。

  宋朗用實名認證的帳號在社交平臺發了一條評論,還起了一個「中央軍校Alpha教官無故體罰Omega學生,事情敗露後惱羞成怒想將其開除學籍」的聳動標題,可謂捏住了旁觀者所有的關注點。

  原本Omega權利就是一個十分敏感的話題,時不時有人在網上披露Omega的悲慘經歷,不光激起眾多Omega的義憤填庸,也跟著讓Beta打抱不平。

  更何況天魁星中央軍校,本來就是諸多公民的關注點,許多機甲駕駛員都是全星際的英雄。因而線民對宋朗發出的消息無比關注,再加上宋朗在片頭真人出境,言辭懇切態度平等地請求Omega保護協會介入,簡直能勾起所有人的同情心。

  Alpha欺淩Omega,又是不公待遇又是獨家爆料,還有視頻片段作證,如何不讓人深信不疑?

  但凡線民總有傾向性,先入為主從來不是一句虛話。他們見到宋朗生得模樣纖秀,又是天生弱勢性別Omega,立時就起了同情心。

  一時間整個網路風起雲湧,還有極為公眾人物出面表態,Omega保護協會介入也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

  宋朗避重就輕洗白自己的本領,真是太過高超了。就連他發到網路上的視頻,也是通過剪輯之後,硬生生將左溫一句語氣平淡的話,扭曲成歧視Omega天生性別不平等的語氣,讓左溫都有些讚歎。

  他穿越這麼多個劇情世界以來,主角或是愚笨或是自大,就算白蓮花也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弱唧唧哭上兩聲,實在沒有殺傷力。

  獨獨宋朗與眾不同,他既沒有哭泣,也沒有裝出一副憔悴不已的模樣。恰恰相反,宋朗有理有據地論述了自己的要求,更是聲名他並不想給中央軍校找麻煩。他甚至出言號召網友不要為難左溫,只希望給自己一個交代而已。

  比起動輒撒潑打鬧的潑婦,或是只知道哭泣的弱者,顯然是理性成熟的宋朗更能贏得輿論的同情與支持。

  一時之間,網路風起雲湧。號召中央軍校開除左溫的話題,瞬間被頂到最熱,甚至有人揚言應該閹割左溫,讓他體會一下身為弱勢性別是怎樣的感受。

  各類過激話語一併湧到了中央軍校的官方帳號下,實名認證百□□,讓左溫的上級想打圓場都不行。

  如果按照正常路數發展,宋朗踩著原主成功上位,一定能讓中央軍校妥協,吸納他成為第一個Omega機甲駕駛員。不說留名千古,至少也是日後Omega權利爭取道路上,不得不提的一件事。

  至於原主,自然是不折不扣的反派。每次被人提起還要唾駡兩句,簡直不能更解恨。

  可惜即便沒有系統3022約束,左溫也不想按照這世界劇情的既定道路來。好不容易成了幕後黑手,暗中算計主角一個世界,現在又要重新上陣與宋朗廝殺,左溫實在有些無聊。

  他反倒有些慶倖,原主並不是Omega。否則宋朗搶先扮演知性成熟有理的一方,難道左溫還要當被所有人冤枉的白蓮花不成?

  未免太荒誕又太可笑,黑髮青年立時搖了搖頭。他隨手關上網頁,頂頭上司的傳訊就來了。

  花白頭髮的上司,面色嚴肅措辭也跟著沉穩不少。他通知左溫明天Omega保護協會就會到軍校親自調查這件事情,希望左溫能夠有所準備。

  他又開始安撫左溫,示意他不要驚慌也不要被動,中央軍校自然會妥當處理此事。

  然而左溫也聽出了他話中的言外之意,明白Omega權利保護協會太過難纏,宋朗走了這一步棋,已然佔據上風。

  更何況,還有那位不知姓名身份不明給了宋朗一個臨時標記的Alpha,這就是宋朗最後的依仗。

  左溫態度良好地接受了上司的要求,半點委屈與不忿的表現都沒有。與其等待中央軍校處理此事,倒不如他自己謀劃早點解決事端。

  所幸左溫剛一穿越到劇情世界中,就隱隱感知到那太虛劍修所在之地,雙方早就有了聯繫。

  等到宋朗志得意滿,覺得自己大獲全勝之時,再狠狠扇他一巴掌,豈不是有趣許多?

  就好比上個劇情世界中,他破壞劇情後給出的回饋之力強大不少。這次左溫也準備如此行事,不動聲色間讓宋朗吃個大虧。

  有來有往才叫交鋒,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有心機的主角打發時間,太早退場豈不可惜?

  黑髮青年嘴唇一揚,露出一個輕輕的微笑。他雙手交疊放在腦後,琥珀色眼睛閃閃發光,滿是自信的意味。

  第二天Omega權利保護協會當真來了,浩浩蕩蕩幾十個人。同樣都是Omega性別,分別進入中央軍校調查這件事情,態度倒也說得上公正。

  對此宋朗並不擔心,他簡直不能更自信。左溫平時行事風格很是嚴格,中央軍校一年級新生早就對他十分不滿,只是礙于教官威嚴,不能直說罷了。

  更何況宋朗是Omega,天生就有性別優勢。

  大多數Alpha對Omega是憐憫而同情的,在資訊素刺激下更是忍不住保護他們。只需他的好友從旁提起兩句,就能讓左溫的名聲壞到極點。

  至於中央軍校高層的意見,在宋朗眼中不值一提。他前段時間資訊素失控時,曾有一個身份不明的Alpha給了他一個臨時標記。

  儘管那個Alpha沒有表明身份,宋朗也能猜測出他究竟是誰。他與那個Alpha之間,就差沒有最後打結標記,其餘事情全都做了。

  而那個Alpha驟然失控,更對宋朗心懷歉疚。他給宋朗留了一個聯絡方式,說他有什麼急事時打給他,想來那個Alpha早就料到今天這件事。

  宋朗有了後援擺平中央軍校高層,讓他成功留在機甲戰鬥系一事也就十拿九穩,半點波瀾都沒有。

  其實宋朗也不是非要為難左溫,可事情來得太過巧合。不管是中央軍校抑或Omega保護協會,都需要這麼一個替罪羊。

  不說將左溫開除軍籍,至少他這份中央軍校教官的工作是保不住了。少年抿了抿唇,倒也覺得左溫有些可惜。

  左溫是一個十分合格的教官,對宋朗的嚴格要求也是恨鐵不成鋼。可惜事已至此,宋朗也只能犧牲左溫。終究是陰差陽錯之下,才到了今天這地步。

  宋朗歎息了一聲,倒也覺得十分可惜。他在會議室外敲了敲門,得到允許之後才走進屋內,乾脆俐落向所有人行了個禮。

  如此溫然有禮的舉動,自然博得不少人好感。Omega權利保護協會的官員,立時眉頭舒展向他點了點頭,極為贊同他的舉動。

  比起宋朗來,左溫的表現就顯得寡淡許多。黑髮青年脊背挺直,就坐在宋朗對面,俊秀面孔上一點惶恐之意都沒有。

  左溫在宋朗進來時,微微斜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沒有憤怒沒有不甘,雙方都表現得理性而克制,正是Omega權利保護協會想要的氛圍。

  先是宋朗論述事情經過,而後又是旁觀者陳述事實,並沒有出格之處。他們並未掩蓋宋朗隱瞞性別的事實,反而在一開始就承認了這件事情,乾脆俐落。

  這些人將宋朗的舉動,歸結為追求真正的性別平等與自由,更是著重突出了宋朗的不易與艱難。對於宋朗忘記服用抑制類藥物,險些造成的嚴重後果,宋朗也點頭認錯表示服從懲罰。

  沒有抹黑左溫,更沒有歪曲事實。一切都是合情合理,就連中央軍校高層也不由略略點頭,顯然十分滿意。

  宋朗十分聰明,他知道自己理虧在先,索性直接認錯,並不給左溫辯解的機會。他試圖用煽情和論述掩蓋既定事實,再為自己爭取權益。

  有分寸知進退,把他的所有行為渲染成追逐夢想的舉動,不僅符合主流價值觀,更是契合Omega權利保護協會的宗旨。

  這樣一個積極向上的Omega形象,更有可能成為整個星系第一個Omega機甲駕駛員,正是Omega權利保護協會想要看到的結果。

  左溫一看周圍人情況,立時明白這場聽證會早就有了結局。

  對於Omega權利保護協會提出的問題,左溫逐一回答,然而仍是無力回天。就連他把當日的視頻調出來當眾播放,那些評審員也早就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

  一個Omega權利保護協會的成員撫了撫眼鏡,語氣平淡地詢問:「李雲澤少校,你是否要求宋朗切除腺體之後,才能繼續留在機甲戰鬥系?」

  「我的確說過這句話,都是按照中央軍校的相關規定。Omega的發情期太過不可控制,唯有徹底切除腺體之後,才能消除潛在危險。」左溫說得心平氣和。

  「這就是十分明顯的性別歧視!」協會成員字字鏗鏘,「身為Omega,天生要承擔生育後代的重擔,終其一生都被禁錮在家中。直到最近幾百年來,才有改變。」

  「對此Alpha應該感到感激,你們應該徹底消除對Omega的潛在歧視。既然Omega的發情期會帶來潛在危險,那中央軍校就應該花費人力物力排除影響因素,以確保這名Omega能夠留在機甲戰鬥系。」

  中央軍校高層聽了這話,立時面面相覷。

  以往他們不是沒有試圖改變此事,然而比起吸納Omega駕駛員獲得的利益比起來,終究是花費的人力物力太過巨大,並不划算。

  更何況星際戰場上瞬息萬變,機甲駕駛員需要隨時保持在一個體力充沛精神冷靜的狀態。就算抑制類藥物,服用過久以後也會逐漸失效。一個處於發情期的Omega駕駛員會帶來怎樣的變數,誰也不知道。

  Omega保護協會成員的這句話,簡直有點無理取鬧的意味。

  軍校高層對視一眼,決定暫時不答話。誰都知道Omega保護協會的人十分難纏,一句話說不對就可能被人挑出錯來,惹上天大的麻煩。

  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接納宋朗成為機甲駕駛員罷了,大不了不讓他上戰場就可以。

  至於左溫攤上這件事,也只能說他太過倒楣。即便軍校高層冷眼旁觀詢問過程,他們也難免出了一身冷汗。

  Omega保護協會的成員,每次都抓住左溫話中的若干字詞,反復詢問他當初的意圖。好在左溫當時措辭嚴謹,並沒有給他們抓住把柄的機會。

  否則這頂性別歧視的帽子,終其一生左溫怕都摘不下來,甚至會在他的檔案中所有記載。即便日後左溫被中央軍校辭退,他也極難找到一份工作。

  就算如此,Omega權利保護協會的人,也指責左溫的態度有問題。雖然他的措辭嚴謹沒有歧視嫌疑,可他態度太過傲慢,明顯是對Omega心懷偏見。

  這種強詞奪理的話,左溫只能揚了揚眉乾脆不回答。難怪這劇情世界有宋朗這等胡攪蠻纏的Omega,還不是Omega權利保護協會慣出來的。

  身為弱者,好似天生就有讓別人憐憫妥協的權利。左溫平等看待一切性別,並沒有優待宋朗,反倒成了他歧視Omega的既定事實。

  這等歪理太過荒誕,左溫都不屑辯駁。橫豎他等的人就快來了,將來自然有足夠的時間耐心糾正一切,也不必同這些人多費口舌。

  這場聽證會很快就結束了,Omega權利保護協會直接下了書面通知。他們希望中央軍校放棄機甲戰鬥系的性別限制條款,接納Omega新生成為駕駛員。

  他們更警告中央軍校,不能強行要求讓Omega切除腺體以保證安全。這種直A癌的做法不僅不妥當,更是歧視Omega的具體表現。

  至於有歧視Omega傾向的左溫,Omega保護協會希望中央軍校開除他的軍籍,他們會隨時關注此事進展。

  這種無理取鬧的事,中央軍校高層並不想理會。誰都能看得出,左溫是按照規定辦事,就算處理方法有些不妥,也沒毫無過錯。開除軍籍的懲罰太過嚴苛,更是直接斷了左溫的大好前途。

  更何況Omega權利保護協會太過蠻橫,強行干涉中央軍校內部問題,難免讓人覺得不快。

  好在一切只是建議,Omega權利保護協會並不能下達命令,強迫他們接受此事。

  幾位高層剛想出言拒絕,會議室的門就被打開了。

  一名身著黑色軍服的青年緩步而入,肩章上是一顆熠熠生輝的金星。少將軍銜,整個星系都極為罕見。

  儘管中央軍校高層,不是沒有人比他軍銜更高,可他們瞧見青年的第一眼,情不自禁站起身來。

  那人身後跟著好幾名隨從,個個屏氣凝神並不敢出言半句,不怒自威態度從容。

  青年高鼻深輪廓鮮明,更是有與生俱來的優雅風度。他有一雙極罕見的碧綠色眼睛,純粹通透猶如上好翡翠一般,也讓他俊美面容越發增添了無窮魅力。

  他整個人好似在熠熠發光般,吸納了所有光熱與溫度。旁人只能讚歎凝望,甚至不敢眨眼。

  校長匆忙迎上前來,態度十分恭敬:「太子殿下,原來您來了。」

  青年目光在所有人身上一晃,最終落在左溫身上。他身為Alpha的氣場頓時展開,似要壓迫得左溫認輸服軟才甘心。

  早在接道宋朗電話的那一刻,萊因哈特險些捏碎了聯絡裝置。儘管這個教官是照章辦事,他也不能原諒對方的舉動。

  何等高傲又是何等自私,左溫居然想讓自己的Omega切除腺體,成為一個無性人!

  不管是出於Alpha的自尊,抑或身為帝國太子的高傲,都讓萊因哈特不能原諒此事。

  反倒是宋朗的表現,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少年並不像其餘柔弱造作的Omega一般,哭泣著要求他幫助自己尋求公道。

  恰恰相反,宋朗十分堅強。他只是希望萊因哈特能夠幫助他,讓他繼續留在機甲戰鬥系,甚至沒有出言讓萊因哈特懲罰左溫,簡直是堅強得令他心疼。

  一想到這,萊因哈特那雙綠眸顏色淺淡些許。他略微點了點頭,示意宋朗不要擔心這件事。

  而後萊因哈特又加強了自身氣息,平直乾脆地壓了過來。左溫的身形有了晃動,就連面色也慘白些許。

  這樣才對,本來就該如此。

  萊因哈特身為帝國太子,又是性別處於最頂點的Alpha。他不光身體素質十分優秀,氣場全力展開之後,自然能夠迫使其餘Alpha臣服。

  左溫不過是個普通至極的Alpha罷了,並沒有出奇之處,想來也不會有任何例外。

  然而讓萊因哈特詫異的是,左溫竟然搖搖晃晃地撐住了。儘管他額頭上有了一層薄薄汗水,他仍是脊背挺直地直視著萊因哈特,並未有絲毫動容。

  是個難得的人才,難怪能在中央軍校機甲戰鬥系當一名教官。可惜這人好像精神力方面有所缺陷,因而沒有留在部隊之中。

  一想到這,萊因哈特立即改變了當初的想法。原本他準備一道命令發下,乾脆俐落解決左溫,現在看來,事情還值得仔細斟酌。

  萊因哈特摘下了白手套,表情淡漠地說:「即便我是帝國太子,也不想干涉中央軍校內部運轉。我只說一句話,我給了宋朗一個臨時標記。如果可能的話,等他畢業之後,我就會娶他為太子妃。」

  帝國太子如此發話,誰還不明白其中的意圖?諸多詫異目光,全都彙集在宋朗身上。

  那纖秀的少年,也情不自禁睜大了眼睛。他好似才意識到萊因哈特的身份一般,根本說不出一句話來。

  然而宋朗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他輕聲辯解道:「我並沒有被萊因哈特殿下徹底標記,我仍舊是自由之身。身為Omega,我們極少有在戰場上拼殺的機會。」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似是鼓足勇氣一般繼續說:「從我小時候開始,我就希望自己能夠駕駛機甲,為帝國的榮耀而拼殺。然而我的性別限制了我,讓我根本沒有那個機會。」

  「為了完成我的夢想,我不惜隱瞞性別,也因此違反了軍校的規定。我只希望軍校能夠給我一個機會證明自己,也向整個星際證明,Omega同樣可以操縱機甲。」

  一席話說出,在場的人未免都有些動搖。他們情不自禁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時代,誰沒有年少輕狂的時候?

  那時候他們既桀驁又自信,以為世界全都圍繞自己運轉,隻手遮天改變世界。然而隨著年齡增長,一腔熱血逐步熄滅。他們開始變得麻木不仁,也因此遺忘了當初的夢想。

  然而宋朗身為一個Omega,卻有這等勇氣直面挑戰,如何不讓他們心驚不已?

  萊因哈特率先做了表率,他輕輕地鼓了鼓掌,而後掌聲猶如潮水一般接連響起。

  自己渴望的未婚妻,不就是這樣一個堅強而執著的Omega麼?

  不管宋朗如何反對,總有一日他要光明正大地讓宋朗成為太子妃!再之後就是帝國皇后,他們倆一同手握權柄,掌控整個星系。

  「宋朗是一個很難得的人才,性別平等本來就是帝國的立國之本,還望各位不要忘了這句話。」萊因哈特悠悠發話,所有人立時渾身一凜。

  看來今天左溫凶多吉少,宋朗既有Omega權利保護協會撐腰,更有帝國太子親自替宋朗說話。

  只開除軍籍,都算太輕。等到今天過後,怕是整個星系都知道,左溫是一個歧視Omega的Alpha吧?

  偏偏在此時,萊因哈特又緩緩地說:「至於李雲澤少校,他的行為不大妥當。」



第104章

  金髮青年似是沒有注意到其餘人反應一般,繼續殘忍而冷靜地說:「李教官行為不夠公正,不適合在中央軍校繼續任職,我建議校長仔細考慮我的提議。」

  雖說為了緩和氣氛,萊因哈特連用了幾個語氣柔和的詞語,然而他話中堅定果決的態度並不容否定。

  一句話被人否決努力,所有功勞都付諸東流。左溫長睫眨動,面容上出現了幾分愕然與脆弱之意。他修長如玉的手指,也開始緊緊收縮,又徐徐舒展。

  「然而李教官能夠堅持根本原則,不帶任何偏見地處理此事,我也十分欣賞你這一點。」萊因哈特表情柔和,逕自對左溫伸出一隻手,「我邀請你成為我的副官助理,你可是願意?」

  所謂一念地獄一念天堂,轉折起伏太過驚心動魄,讓人喘不過氣來。

  雖說中央軍校的教官,已經是一份極為難得的工作。但能夠待在帝國太子身邊,成為他的親信,更是許多人求而不得的機會。

  黑髮青年目光凝固了,嘴唇也略微抿緊些。他琥珀色眼睛落在萊因哈特臉上,似在衡量評估又似猶豫不已。

  萊因哈特並沒有不耐煩,他的手仍舊直直伸向前方,帶著些悲憫的施捨與讚賞。

  終於左溫識趣地伸出手來,同萊因哈特輕輕一握。空氣中僵硬不安的氣氛,刹那間被溶解得乾乾淨淨,一派和煦歡快。

  「多謝殿下讚賞之恩,我必會對您效忠到底。」左溫摘下帽子輕輕一禮,說出的話語也似帶著幾分哽咽。

  帝國太子點了點頭,重新戴上了白手套。他十分滿意左溫的反應,更滿意其餘人看待他的目光。

  儘管左溫欺辱了他的Omega,還心懷不軌地想讓宋朗被開除。然而于情於理,萊因哈特都明白他沒有做錯。

  如果自己身為帝國太子,只為了一個Omega就失去理智,甚至出手干涉中央軍校的內務,難免會讓人覺得太過昏庸。若是左溫在媒體上披露此事,定會掀起好一陣紛亂。

  畢竟不是當初蒙昧混沌的時代,身為帝國皇室也要聽取民眾的意見。萊因哈特雖然將左溫解雇,還讓宋朗繼續留在機甲戰鬥系,但他也要將這件事完成得漂亮順利。

  不過聘用他當副官助手而已,地位不高薪水持平,看似高升實則斷了左溫升遷的路途。如此不聲不響捏斷一個人的前途,讓有才華的人從此流於平庸,這才是萊因哈特的報復方法。

  至於日後隨便找個機會,將左溫再次開除,也是順理成章。到了那時,也就由不得左溫反抗報復。

  既討好了自己的Omega,又讓左溫乖乖閉嘴心懷感激,這才是身為帝國繼承人的完美處理方式。

  一想到這,金髮青年揚了揚眉。他抬眉注視著宋朗,想看看那少年能否明白自己的苦心。

  不出意料,那纖弱少年仍是表情淡然。兩人目光交錯縱橫,默契無比自能理解。

  宋朗心中明白萊因哈特的身份,對於他此等處理方法,也沒有不快之意。又哭又鬧求著那人改變做法,是最弱小的Omega才會採用的愚蠢方式。

  既然萊因哈特身為帝國太子,他的行事風格就與別人截然不同。能與這樣一位優秀的Alpha結緣,宋朗本身也十分滿意。

  不光是他們倆之間被資訊素吸引,更有一見鍾情的緣故。整個星系唯獨萊因哈特才能包容宋朗,一如只有宋朗才能配得上萊因哈特。

  他們二人一相見,就是風生水起,自有傾天波瀾隨之而起。有朝一日自己成為第一個Omega機甲駕駛員時,想必萊因哈特也會替他開心。

  到了那時,宋朗就有了成為帝國太子妃的資本。有他鼓舞整個星系的Omega自強自立,就能給萊因哈特樹立一個極好的政治形象。所謂如虎添翼相得益彰,就是如此。

  對於到戰場上搏殺一事,宋朗也並不擔心。在場的這些人,早就明白他已經是未來的帝國太子妃,絕不會故意為難宋朗。

  只要等宋朗一畢業之後,想來萊因哈特的親信部隊就會接納他,哪還用他親自上陣搏殺?

  到了那時,即便是左溫這種的罪過他的小角色,宋朗都會大度又從容地原諒他。

  誰叫他已經脫胎換骨截然不同,又何必與一個層次太低的人計較?

  少年Omega輕輕握了握手指,似能感知到無盡榮光與權柄在他掌心凝聚成形。舉手投足間,都能讓整個世界為之顫抖。

  成為中央軍校吸納的第一名Omega機甲駕駛學院,只是第一步而已。

  眼見事情已經到了這般地步,反倒是Omega權利保護協會的成員不大開心。即便宋朗能夠留下,左溫卻沒有因此被開除,仍舊不是大獲全勝。

  然而既然帝國太子執意如此,他們也只能暫且妥協。態度桀驁的幾十人,先是緩緩向萊因哈特行了一禮,而後魚貫而出態度淡然。

  在他們走到左溫面前時,先前那名責問過他的成員冷冷地威脅:「即便你身份改變離開中央軍校,也不能否認你有潛在歧視Omega的傾向。李教官已經上了Omega權利保護協會重點觀察名單,你好自為之。」

  上了重點觀察名單,意味著左溫日後一言一行,都要格外小心。如果有哪個Omega投訴他性別歧視,Omega權利保護協會就會給他記過。

  三次累計之後,這筆記錄就會永存于左溫的電子檔案中,終其一生都不能消除。

  明晃晃的警告,左溫對此接受良好。他沒有說話,而是沉穩地點了點頭,半點火氣都沒有。

  一看左溫如此配合,反倒是那名官員有些不快。他冷哼一聲,終究同左溫錯身而過,好似什麼事情都未發生。

  隨著Omega權利保護協會官員的離開,萊因哈特也一併告辭。他留戀般看了宋朗最後一眼,黑色披風一揚,擰身走出了會議室。他周圍跟隨的幾名副官,同樣沉默地離開。

  而後中央軍校的高層也起身離開,就連左溫的頂頭上司,也沒有同他說一句話。他們從來都是業務繁忙,如果不是Omega權利保護協會大駕光臨,他們也不會擺出這樣隆重的接待方式。

  在場的人誰都不是傻子,誰都能看出萊因哈特對宋朗的重視。即便後來太子殿下寬恕左溫,他的未來仍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陰影。

  既然中央軍校順利從這件事中脫離,他們又何必在乎左溫前途與命運如何?

  而明天的頭條新聞,會是帝國太子親切地探訪了中央軍校,還破例吸納了第一名Omega機甲駕駛學員,替皇室刷足了名聲。

  最後離開的是宋朗,他腳步微頓停在左溫面前,看似恭敬而柔和地說:「我並不想將你弄到這種地步。你有你的原則,我有我的夢想,還請李教官能夠諒解我。」

  這是戰勝者的宣言,帶著居高臨下憐憫與幸災樂禍。黑髮青年並不惱怒,他溫和地笑了笑:「我不想諒解,你又能拿我怎樣?」

  穿越這麼多劇情世界以來,左溫最討厭這種自我為中心的人。明明是狠狠踩著原主上位,還要擺出一副互相理解互相包容的面孔,仿佛人間自有真情在。

  不管宋朗心生警惕也罷,覺得他太沒風度也罷,左溫都不願妥協。

  輕輕的話語,好似微風吹過耳畔,立時讓宋朗微微一怔。

  還不待他回過神來,黑髮青年早已大步離開,一切突兀得簡直像是幻覺。

  他不急不緩出了會議室,早有不少人在門外翹首等待。他們眼見左溫面色平靜,仍是如先前般冷靜,難免有些失望。

  有人竊竊私語,更有人探頭探腦。然而他們讓黑髮青年視線一望,渾身上下都似被凍結一般,再惡毒的話語也只能咽了下去。

  左溫穿過漫長的過道,打開了通往天臺的大門。

  天魁星地理氣候與曾經的地球頗為相似,獨獨天空顏色截然不同,是淺淡而明澈的綠色。

  在這樣的天色照拂之下,仿佛所有煩惱與憂愁都不值一提。左溫抬頭仰望蒼穹,一顆心也跟著平靜下來。

  早有人在天臺等候他,同樣穿著軍裝的銀髮青年長身而立,髮絲如雪身形修長,整個人好似籠罩在一層虛無的光線之中,看不清楚他眉眼與輪廓。

  似是聽到左溫的腳步聲,銀髮青年徐徐回頭,一雙顏色綺麗的紫色眼睛笑意滿滿:「你來得有點慢。」

  和萊因哈特比起來,銀髮青年輪廓更為柔和清麗,簡直有些弱不禁風的纖細。那雙紫色眼睛盈盈向你注視的一刻,恍如整個天地都為之靜止沉默。

  那太虛劍修倒是好運氣,每次皮相都不差,這次更是略微壓過自己。黑髮青年抱臂而立,片刻之後才懶散地說:「主角向我示威,我自然要應付他一下,晚了片刻也實屬正常。」

  銀髮青年還在微笑,整個人卻驟然湊了過來。他伸手將左溫筆挺的領帶拉出,讓黑髮青年親密地倒向自己:「與其說是主角向你示威,倒不如說你又欺負他。」

  「穿越這麼多個劇情世界以來,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有些心計的人。暫時留著解解悶,也沒什麼關係。」

  美人主動投懷送抱,身邊似有他帶來的凜然香氣,一絲一縷徐徐綻放開來,讓人迷醉其中不可自拔。

  面對這種誘惑,左溫眼睛都沒眨。他直接掙開了那人的手,重新整理儀錶,而後才說:「你的性別竟然不是Omega,當真讓我十分失望。」

  只看那副嬌弱纖麗的模樣,比主角宋朗外表更勝一籌。好好一個絕代佳人,偏偏是性別中庸的Beta,簡直有些造化弄人的意味。

  銀髮青年淺色長睫眨動,似不安分的蝴蝶扇動翅膀:「這句話應該讓我說,你不是Omega,我也十分失望。」

  末了他還似模似樣歎息一聲,好似真覺得相當可惜。

  話雖如此,銀髮青年的舉動反倒更強硬些。他二話不說按下左溫的脖頸,雙方四目相接呼吸可聞。好像如此曖昧情形,就能彌補天生的性別壓制一般。

  左溫仍舊不買帳,聲音懶散地說:「如果按照正常套路,我應該說一句『小Beta你在玩火』,然而我實在沒有那個心情。」

  「這回我不僅比你高,在體質方面也佔據優勢,你別想否認。」

  修長手指點在銀髮青年嘴唇上,微微停留又很快分開,似是撩撥又似誘惑。

  隨後左溫再次拉開距離,抱臂而立態度冷淡,顯然是示意那人開始談正事。

  銀髮青年仍是不甘心,他不斷打量著兩人的身高差距,最後無可奈何地接受事實。

  「儘管Beta懷孕概率極低,也不是全無可能。你說如果我努力耕耘,會不會讓你成功受孕?」左溫聲音低沉,似是漫不經心般提了一句。

  冷不防聽見這種太刺激的話,銀髮青年立時渾身一僵。而後他笑盈盈睜著眼睛,一字一句道:「好啊,那就試試看。可是帝國有規定,皇子結婚之前不得正式結合。」

  「要娶我當伴侶,你還需要立下相當大的軍功,才有希望。為了我們的將來,你也需要加油努力。」

  銀髮青年上前一步,將左溫的手包攏在掌心之中,紫色眼睛中光芒熠熠:「我等你娶我,今生今世都只等你。」

  不要臉,真是不要臉。如此破廉恥的話,虧得這太虛劍修能夠說出來。

  左溫很是怔住了一會,覺得他和那人比起來,仍然臉皮不夠厚。他一點點掰開那人的手指,極快拉開距離,最後有些嫌棄地拍了拍手。

  眼看那太虛劍修入戲太深,又要柔情萬種地訴說真情,左溫乾脆制止了他:

  「談正事。」

  簡簡單單一句話,並不能讓銀髮青年滿足。他雙手交疊在胸前,一字一句笑著說:「你認輸了?」

  「談正事。」左溫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已經有些不耐煩。

  那就是認輸了,即便嘴上不說,心中也早就服軟。

  逗貓逗得太狠,難免會被狠狠撓上一爪子。平白無故惹毛了這魔修,又要花費好大力氣安撫,實在不划算。

  銀髮青年滿意地點了點頭,再無半點矯揉造作的模樣。他抱臂側身而立,淡淡地說:「這次我的身份不太好,儘管出身皇室卻是Beta性別。雖說比用來聯姻的Omega處境稍好,也被許多人漠視。」

  別看這劇情世界,看似性別平等人人自由,實際上也並未進步多少。

  儘管科技進步能讓人類開始星際移民,逐步征服整個宇宙,然而人類與生俱來的本性依舊存在,性別歧視地位歧視並不罕見。

  近幾百年來,隨著帝國打著「解放Omega,人人平等」的口號成立,Alpha欺壓Omega的情況已然有所好轉。

  更有Omega權利保護協會這種組織成立,在帝國上下掀起了一陣風暴。

  但凡有歧視Omega的隱約傾向出現,協會都會對當事人警告一次,三次之後性別歧視的記錄就會被記載在檔案中。

  不管是公立機關抑或私人企業,都會婉言拒絕有性別傾向的人。帶著這種記錄的人,算是被整個星際社會拋棄,大多窮困潦倒而亡。宋朗的事情之所以鬧得這麼大,就有這方面的因素。

  如果不是萊因哈特中途介入,事情就會如左溫料想一般,他會被中央軍校直接拋棄。

  到了那時,他連活下來都極為困難。除非反叛到對面的星際聯邦,或者成為一名星際海盜到處流浪,否則沒有半點出路。

  在這種高壓制度之下,Omega的社會地位得到了徹底的改變。他們不再被拘束在家中,而是能夠獨立生存有了工作。除了機甲駕駛員等少數職業,其餘崗位已經是性別平等並無歧視。

  然而過猶不及。在這樣的社會制度下,也有很多Omega借著性被歧視的旗號,替自己謀奪福利。

  他們每每借著自己是Omega的身份,提出減少自己的工作時長又提高薪水,要求更多的福利與待遇。至於與Alpha與Beta的待遇公平問題,又和他們這種柔弱受壓迫的Omega有什麼關係?

  更有甚者,還有Omega與雇傭者商談薪水不成被拒絕,乾脆向Omega權利保護協會投訴對方性別歧視。而保護協會調查過後,當真以此為理由,狠狠罰了雇傭者很大一筆罰金,還給他扣上了性別歧視的稱號,最終雇傭者窮困潦倒而死。

  這件事甚至驚動了帝國皇帝,他甚至親自下令頒佈了勞動法規,以此保障Omega的權益。

  經歷過這件事後,雇傭者大多對Omega職員感到很是為難。

  無可奈何之下,他們只能小心翼翼地維持著一部分Omega的雇傭率,給Omega們極高的工資與極少的工作時長,將其餘工作都交給Alpha與Beta處理。

  即便Omega職員正大光明地偷懶,老闆大多也不敢辭退他們,生怕他們投訴到Omega保護協會。

  又與Alpha與Omega都是人數稀少,反倒是性別占了最多的Beta受到影響最為深遠。他們的工作時間加長,薪水卻反而下降,民間已然有了不滿的聲音。

  帝國高層只在乎當初許下的諾言,盡可能的維護Omega的權利,並不理會Beta的控訴。於是整個星際帝國,就這樣維持著表面上的繁榮與和平,內部早有危機醞釀滋生。

  所謂性別平等,人人自由,就是如此。

  然而在帝國皇室內部,仍是極為看重性別分化。身為Omega的皇室成員,大多被許配給貴族聯姻,性別Beta相對自由,但絕不可能成為皇帝,只有Alpha才能繼承皇位。

  而身為帝國二皇子的阿諾德,不得不接受自己的既定命運。儘管他能力出眾比之萊因哈特亦不遜色,卻只能輔佐他的皇兄,至多被封賞成為一個伯爵罷了。

  嚴華清這次穿越的身份,就是這個尷尬不已的帝國二皇子。好在萊因哈特十分高傲自信,覺得阿諾德絕不可能威脅到他的地位,因而順理成章將許多事情交給他處理。

  每每都是萊因哈特收穫民眾的讚賞,阿諾德替他承擔諸多失誤與不完美,還曾被民眾投票選為「形象最差的皇室成員」。

  這種身份倒也有些好處,比如萊因哈特收服左溫的想法,並非一時心血來潮。在萊因哈特詢問他的意見時,他不著痕跡地暗示帝國太子,將左溫開除的方式太過明目張膽,倒不如從長計議而後緩緩報復。

  在得知左溫的身份之後,嚴華清先是錯愕隨後卻有些感慨,竭盡全力地幫了他一把。

  「所以,按照正常劇情發展,你多半又是反派設定。」左溫乾脆總結道,「野心勃勃的帝國二皇子,不甘心自己因為性別丟掉了皇位。更在逐步接觸中,對主角暗生情愫不能自持。」

  「於是阿諾德乾脆聯合星際聯盟,意圖推倒現任皇帝的統治,讓自己能夠登上皇位。可惜一切都被身為機甲駕駛員的主角識破,他帶領萊因哈特殘餘的部隊,直接粉碎了你的陰謀。」

  黑髮青年很是滿意自己的總結,繼續胡亂猜測:「一來推動主角之間的劇情發展,二來替宋朗刷足了聲望值與好感度,民眾也會對萊因哈特感激不已。你的責任十分重大,還有什麼不滿意?」

  最後那句話實在多餘,阿諾德覺得這人仍是有些可惡。銀髮青年眯起那雙紫色眼睛,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你可願助我登上皇位?」

  真是似曾相識的一幕,很久以前也同樣發生過,不過他們二人地位顛倒,身份也截然不同。

  左溫揚了揚眉,答應得痛快俐落:「有何不可?」



第105章

  他們剛才的對話如果讓第三個人聽見,一定會被舉報給憲兵隊,後果嚴重不堪設想。

  然而黑髮青年回答得太過直接,好像根本沒有考慮一般。左溫與那太虛劍修之間,一向也不需要這些額外的考量與試探。

  在千百個劇情世界中,能夠重逢合作乃至暗生情愫,早讓他們有了非同一般的默契。為對方出生入死承擔風險,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以前的左溫,難免會在合作精心設下圈套,最後迫使那太虛劍修落得一個淒慘下場。然而現在的他,願意收斂鋒芒與那些小心思。

  誰也並非鐵石心腸,被人百般惦念已經是至為難得。即便生死相隔記憶不復,仍舊是如此緣分牽連,左溫還有何計較之處?

  阿諾德沒想到左溫答應得這麼痛快,一時間免不得有些愣神。他那雙瑩紫瞳孔光芒閃爍,好似無比驚訝:「我還以為你會猶豫一下,再聽聽我給出的條件……」

  「本來我就沒有家產沒有勢力,如果再不能付出一顆真心,又如何敢迎娶帝國皇子?」

  黑髮青年一板一眼地回答,絲毫看不出之前的桀驁模樣。他單膝跪地,執起阿諾德的右手輕輕一吻,既是宣誓又是效忠。

  也許是這魔修好不容易在性別上佔據上風,難免想玩些新花樣,阿諾德瞬間了然。他刹那間面容肅然,平靜而嚴肅地答:「我接受。」

  僅僅三個字,就似立下牢不可破的誓言一般。他們二人在這蒼綠天空籠罩下,一者下拜一者站立,界限分明卻也交溶為一。

  「我,加封李雲澤為我的騎士。從此以後,你是我的利刃我是你的護盾,一併承擔所有榮耀與坎坷,同生共死絕不改變。」

  阿諾德手指按在左溫額上,每個字眼都說得格外柔和動聽。

  他燦然瞳孔中是溫然笑意,全心全意注視著眼前的黑髮青年。秀雅面容宛如傳說中的天使般,恍如時光都會為他停駐。

  這是極古老而神聖的禮節,阿諾德接納左溫成為他的天命騎士。儘管皇室成員可以擁有許多追隨者,然而終其一生,天命騎士只有一位。

  比摯友更親密比伴侶更可信,此等關係就是皇室成員能夠給出的最高禮遇。如果其餘年輕軍官知道,左溫居然得到這種待遇,他們怕會嫉妒得發狂。

  明明之前還是神聖肅穆凜然威嚴,不過眨眼間,阿諾德又換了個模樣。他笑盈盈牽起左溫的手,溫和悠然地說:「現在好啦,再沒有人敢欺負你。只等你立下軍功之後,我就能娶你為皇妃。」

  一個Beta說要娶一個Alpha當皇妃,真是太過荒誕。左溫斜了阿諾德一眼,剛想說話,就被那人修長手指堵住了嘴唇。

  「如果我沒記錯,在以往劇情世界中,你我從未有機會光明正大地結為伴侶。」銀髮青年語氣惆悵,紫色眼瞳有些暗淡,「也許是陰差陽錯,也許是造化弄人,總讓我記掛於心不能忘卻。」

  假話,不過是為了爭一個名分罷了,虧得他還能如此玩弄計謀。左溫冷哼一聲別過頭去,可他終究沒有掙脫阿諾德的手,任由他去了。

  他沒有看到,阿諾德微笑的模樣好似一隻狐狸。銀髮青年敏銳看到,那人耳尖微微發紅,偏偏還強撐著不鬆手。

  阿諾德並不覺得,他剛才的計謀有何卑劣之處。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罷了,雙方也是心知肚明。

  銀髮青年望著左溫的耳尖,簡直有些心花怒放。這魔修即便不夠坦蕩,他也覺得左溫可愛極了。既容易害羞又特別心軟,和一隻壞脾氣需要人哄的貓,也沒什麼區別。

  一想到這,阿諾德又離近了些。他貼著左溫的耳朵,輕聲道:「我把身家性命全都交付于你,任由你處置。背叛也罷毀滅也罷,絕不會有絲毫怨言。」

  黑髮青年眼神一沉,立時嗤笑道:「甜言蜜語。」

  雖說如此,他又主動將那人的手握緊些,輕易不願鬆開。

  誰叫這太虛劍修太蠢,別人三言兩語就能糊得他防備全無。在前幾個劇情世界中,只要自己稍微偽裝,那人總被自己坑得很慘。

  現在主角宋朗與那位不安分的帝國太子,都很有心計。那太虛劍修看上去嬌嬌弱弱體力又不佔優勢,遲早都會吃虧。

  偌大一個星系,只有自己願意護著他罷了。既是孽緣也是出於過去的情面,他定要親手將阿諾德送上權力之巔,由此才不枉費自己穿越而來一次。

  就在左溫暗中盤算之時,一隻修長白皙恍若透明的手,落在了他的眉宇之間。順勢向下觸動著黑髮青年長長眼睫,輕易不肯分開。

  先是手指,而後替換而來的就是溫熱嘴唇。酥麻觸感從眼皮蔓延開來,瞬間擴散到全身,讓左溫既陌生又惶恐。

  左溫剛想拉開距離,又被那人輕輕鬆松制住了。阿諾德壓低了他的脖頸,強迫他不需逃離也不許閃躲。

  銀髮青年聲音輕柔,好似在吟誦一首極美麗的詩歌:「你的眼睛真美,比日光更純粹。」

  「肉麻又膩歪。」左溫否決得不留情面,想狠狠瞪那太虛劍修一眼。

  也不知這人穿越而來,是否接受了原主的記憶,活脫脫一個四處留情的情場浪子,太過可恨。

  然而左溫剛一說話,就覺察到留戀在他眼睫上的溫熱,果決而霸道地堵住了他的嘴唇。

  不同於以往的乾脆俐落,這回太虛劍修好似有無盡的耐性與柔情。不僅是脊背酥麻不知所措,左溫覺得他仿佛是一把冰雪鑄就的利刃,被直接潑上熾熱鐵水,節節寸斷無力抵抗。

  警惕開始緩慢失效,理智也一併籠上了層層薄霧。他無力抵抗也無從抵抗,恍恍惚惚間不知自己身處何處,也不知今夕是何夕。

  靈巧的手指解開了黑髮青年束得極嚴的領帶,隨手將其丟棄在一邊。一粒紐扣被解開,而後就是另外一顆。

  能夠想像的旖旎風情,這人目光茫然的樣子也好看極了。只看他節節退敗迷醉不已的模樣,就讓阿諾德忍不住讚歎不已。

  直到門口傳來一聲悶響,左溫才回過神來。他立時推開了阿諾德,竭力維持一張肅然面孔。

  然而全然無用,剛剛推門而入的學員喉結顫抖,目光不斷在那二人之間遊移,簡直不能更驚恐。

  如果他沒看錯的話,身為Alpha的李教官不僅被另一個人壓制,更被那人吻得意亂神迷不知所措。

  只看他這副眼角緋紅衣領淩亂的模樣,任誰也無法想像這是那個寡言又冷淡的李教官。

  在中央軍校中,不管是哪個學員見了李教官,難免都會心中一寒。誰叫這人平時要求太嚴苛又性情太高傲,從沒有人見過他微笑的模樣。

  原來李教官竟有這種模樣,那是與纖細秀美的Omega截然不同的風情,似熾熱火焰又如冷然冰雪,讓人恍惚間失了神。

  縱然同為Alpha,學員都忍不住微微一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然而有一個人,擋住了他凝望的目光。

  銀髮青年背對著學員,故意遮擋住了他凝望左溫的視線,細心而又霸道地替左溫系上了所有的紐扣。

  他修長手指仿佛是半通明的,被日光一映,活色生香的旖旎誘惑。如此身材纖細面容姣美的人,必定不是Alpha,學員越發篤定。

  一定就是Omega。然而他沒有嗅到青年身上的氣味,也許是用了抑制類藥物。學員心中隱約有了猜測,更是震驚得不知所以。

  原來李教官竟然是這種Alpha,輕而易舉就被一個Omega吻得意亂情迷。

  亂了亂了,真是亂了。先是Omega光明正大地繼續留在機甲戰鬥系,而後又有Omega敢對Alpha出手。

  也不知下一刻,整個天魁星會不會就地爆炸。

  學員近乎瑟縮般一步步後退,到了門口之前,弱弱地說了一句「打擾了」,而後飛快關門轉身離去。

  即便阿諾德聽見那冒冒失失的道歉聲,他也沒有回頭。銀髮青年近乎霸道地扯著左溫的衣領,不讓他被任何人看到。

  直到那名學員離開之後,他才俯身拾起被拋到一旁的領帶,專心細緻地替左溫打了個領結,還滿意地點了點頭。

  混帳,左溫暗自惱怒。琥珀色眼睛凝望了銀髮青年一瞬,那人笑顏如花模樣開心。

  都說太虛劍修無所顧忌生性豪放,現在看來可不就是如此。左溫就不信,那人沒有聽到有人開門,還敢如此肆無忌憚,著實可恨。

  「現在好啦,你我再也不必瞞著別人。」阿諾德笑意盈盈,安撫般理了理左溫的衣領,「想來那小學員認出你我身份,很快整個中央軍校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不過別擔心,我不會讓他們將這件事發到社交網路。畢竟沒有正式結合之前,我不希望有風言風語影響你。」

  說完話後,他還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顯然得意自己剛才的解釋。

  左溫一言不發,冷冷目光卻將阿諾德全身看了個遍。銀髮青年極為坦蕩,任由左溫打量徹底,也沒有絲毫愧疚之意。

  「我一隻手就能掐暈你。」黑髮青年沉聲道,「然後我就抱著你穿過整個中央軍校,也不知道是誰丟人。」

  帝國皇子銀色長睫眨了眨,簡直有些迫不及待的欣喜:「那真是太好了,你這樣熱情主動,我求之不得。」

  不要臉者天下無敵,這就是毋庸置疑的真理。左溫靜默注視阿諾德好一會,終究一甩衣襟轉身離開。

  獨獨剩下銀髮青年笑意盈盈地靠在牆上,好似一隻吃飽喝足正在舔毛的狐狸。

  從那天之後,左溫就開始同阿諾德冷戰。

  雖說名義上講,阿諾德是萊因哈特的副官,而左溫只是阿諾德的助理。不管是從軍銜上講,抑或身份地位上說,阿諾德都能穩穩壓制左溫,讓他反抗不得。

  然而這次左溫似乎是真生氣了,他又擺出許久以前用過的方式。在工作上對阿諾德的吩咐逐一完成,私下裡卻不肯施捨給阿諾德一個眼神。

  仿佛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那般親昵,他更不是阿諾德最為信賴的天命騎士一般。即便萊因哈特通過眼線看到這種情景,也不由得放心了。

  他將左溫放在阿諾德身邊,固然是自己這個弟弟的要求,然而他也免不得起了疑心。

  為何阿諾德從未見過左溫一面,只通過資料看了這人的經歷過往,就對他如此看好?

  究竟是這兩人間早有聯繫,抑或是一切都是阿諾德玩弄的小把戲,背地裡替他自己拉攏勢力。

  再多的思量沒有證據,都是徒勞無用。於是萊因哈特乾脆將左溫派到阿諾德身邊,暗中監視那二人的舉動。

  好在他隨後觀察到的一切,讓萊因哈特越發放心。

  左溫仍舊是那般死板固執,如同在中央軍校時一般不善交際。即便對著頂頭上司也是帝國皇子的阿諾德,黑髮青年都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半點都不討人喜歡。

  縱然能為出眾,並不懂得討好上司的人,也註定不會得到重用。如此耿直冷淡的脾氣,也沒有其餘價值,即便阿諾德也難以忍受。

  萊因哈特自然很滿意這樣的結果,他就要這般看似柔和實則殘忍地掐斷左溫的前途。再過兩三個月後,他就會示意阿諾德找個機會開除左溫。

  橫豎都是阿諾德與那人脾氣不和,同自己這個一貫形象良好的帝國太子沒有任何關係。

  如此一來既能替自己的Omega報仇,又能再次抹黑阿諾德,一舉數得何樂不為。

  於是為了催生那兩人之間的矛盾,萊因哈特又派給那兩人一項新任務。

  中央軍校此時已經放了暑假,這意味著宋朗至少有一個月閒置時間無事可做。

  時時刻刻都在關注自己心上人的萊因哈特,恰到好處地提出邀請,讓宋朗有機會前往他麾下部隊中實習。

  宋朗不過是剛入學一年的新生,就能有這種到精英部隊實習的機會,顯然會給他的簡歷中添上極為光彩的一筆記錄。

  本來萊因哈特應該親自前去迎接宋朗,然而他近來事物繁忙抽不出時間,這件差事就落到了阿諾德與左溫頭上。

  在萊因哈特想來,儘管左溫和宋朗的矛盾已被調和,然而左溫因為宋朗丟掉了在中央軍校的工作,這是既定事實不能否認分毫。

  因此當他面對宋朗時,左溫難免會有些尷尬與不快。那人不會埋怨拯救了他的萊因哈特,只會將一切過錯都歸結到阿諾德頭上。這就是人性中自私與遷怒的一面,任是誰都不能否認。

  更何況,在社交網路上還有一條已被封存的消息。阿諾德在中央軍校中,曾經借著自己身為左溫上司的身份,騷擾身為Alpha的部下。如此一來,左溫的冷淡態度與抗拒都有了理由。

  也是阿諾德平日裡行事荒誕,常常能聽到他同某個貴族之間的傳言,不管Alpha Beta還是Omega,阿諾德都能無所顧忌,直到最近一段時間才有所收斂。

  舊地重遊又是這種熟悉的情形,想來能讓左溫越發厭惡阿諾德,萊因哈特期盼的一切必定會發生。

  事實也的確如此,儘管坐在高級雲霄車上,左溫也離阿諾德極遠。他們二人之間好似有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界限分明無法靠近。

  即便是前排沉默開車的司機,也注意到他們二人之間這種微妙氣氛,於是越發態度凜然。

  下車之後,阿諾德似笑非笑瞥了左溫一眼。中央軍校,也不知左溫能想起多少事情來。

  他時不時用餘光注視著左溫,生怕漏掉對方半點反應。

  儘管那條消息最終被刪除,卻已經在中央軍校內部引起軒然大波。不管謠言也好事實也罷,總之已經被辭退的左溫,在中央軍校很是火了一把。

  今天恰巧是暑假開始的第一天,人來人往熱鬧非凡。不斷有人認出阿諾德是誰,驚異過後又看到左溫,目光越發微妙不已。

  身形修長的黑髮青年面色一沉,面對來來往往打量他們兩人的目光,權當沒有看到半點。

  如此行為落在其餘學員眼中,越發篤定他與那位名聲極壞的帝國皇子不清白。他們望著左溫的眼神,不自覺帶了一點同情與悲憫,更有不少人幸災樂禍。

  左溫歧視Omega這件事,已經被輕輕擺平。這人反而被吸納為萊因哈特太子的手下,難免讓人覺得心氣不平。

  惡人自有報應,也就是身為Beta的二皇子敢想敢做。一個Beta都能壓制得Alpha毫無還手之力,可想而知一定是左溫被他捏住了把柄。

  看左溫這般不快的表情,他近來的日子顯然並不好過。活該這種歧視Omega的人落得如此下場,他們反倒覺得痛快。

  更有和宋朗關係好的人,將這件事通知給了他。小少年先是皺了皺眉,決定乾脆無視這件事。

  儘管二皇子阿諾德的名聲並不好,他卻是萊因哈特十分信賴的兄弟。只看他被派來接自己,就能看出萊因哈特對其態度如何。

  宋朗身為一個毫無身世背景的平民,雖說曾經被萊因哈特臨時標記,事情仍舊不穩妥。

  為了成為將來的帝國皇后,宋朗不僅要順利在機甲戰鬥系畢業,成為第一個Omega駕駛員,還要一併積攢萊因哈特周圍人的好感,少些阻力與不滿。

  仔細考慮之後,宋朗決定無視他們二人之間的關係。對阿諾德給予適當的尊重,才能不動聲色討好這位名聲極壞的帝國二皇子。

  至於左溫落得怎樣的淒慘下場,和宋朗並沒有絲毫關係。頂多他心中略微感慨,眨眨眼睛倒也能將其忽略。

  儘管早已有了準備,當宋朗看到阿諾德後,仍是狠狠吃了一驚。

  那些全息影像與圖片,並不能表現出真人萬分之一的氣度。縱然銀髮青年身處陰影之中,他整個人卻好似籠罩著一層光暈般,虛幻得不真實。

  不管是他銀色頭髮抑或瑰麗眼眸,亦或是阿諾德笑盈盈望著別人的模樣,都讓宋朗驚豔得不知所措。

  阿諾德態度十分友善,他主動摘下了白手套,對著宋朗伸出一隻修長白皙的手來。

  從小到大,身邊的人都誇宋朗是個可愛而又迷人的Omega。也有不少追求者苦苦追尋,讓宋朗對他的容貌很是自傲。

  然而和阿諾德比起來,宋朗卻落了下風。身為一個Beta,卻有這種纖細美麗的容貌,簡直是不可思議。

  宋朗既是歎惋,又是覺得實在可惜。當他面對阿諾德時,他仍舊收斂所有心緒,不卑不亢握住了那人伸出的手。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看那人身後的左溫一眼。身份與地位足夠高貴的人,自然不會計較一個平民的失禮之處,既是風度也是自信。

  更何況他接下來的計畫,還需用到左溫。只等那件事情之後,對方就徹底失去了威脅,宋朗再也不用為他煩惱片刻。

  阿諾德極為紳士地帶著宋朗一路向前,他們三人來到了那輛極為昂貴的雲駕車旁。

  和料想中的情形不同,阿諾德並沒有替宋朗打開車門,以示親近。恰恰相反,他示意宋朗坐在前排,很是殷勤地握住左溫的手,帶著他一併坐上後排。

  黑髮青年嘴唇抿成一條線,最後仍舊不情不願地妥協了。

  於是宋朗瞬間了然,所有傳言都是真的。可憐左溫一個Alpha,居然被Beta如此壓制,自尊受到壓制,整個人也跟著鬱鬱寡歡。



第106章

  左溫向來神識敏銳,自然能感覺到宋朗目光中的同情之意。可他既不在乎,也不大驚小怪,只覺得宋朗有些可笑。

  外人只看到他與那太虛劍修之間的劍拔弩張,既是幸災樂禍又有幾分嘲諷之意,卻不知他們早已入局。

  以層層偽裝為餌,反反復複交錯縱橫至此成局,直到最後才危機凸顯。到了那時,即便主角能為非同一般,一切都已經晚了。

  此時他與阿諾德這般冷淡,既有賭氣的緣故並非全因全然如此,虛假真實分辨不出。

  而左溫一向不是看著別人得意洋洋的人,他冷然淡漠地回頭對宋朗微微一點頭,立時讓少年面上的微笑僵住了。

  這一點頭間,好似黑髮青年已然看穿了宋朗所有深藏的心思,讓他莫名驚懼更有些不快。

  又是這種高高在上的眼神,好似諸多事情盡在他掌握之中,絕不可能出任何意外。

  絕對的權威自信,又是絕對的居高臨下,讓自尊心頗強的宋朗無法接受。

  在宋朗還是剛入學的新生時,左溫也是帶著這種冷淡的態度,輕而易舉擊潰了他剛剛建立起的微茫自信。

  何止是擊潰粉碎,黑髮青年輕蔑地嗤笑否定,在宋朗的自尊上狠狠踩了幾腳,將其化為塵埃。

  然而即便是驕傲的宋朗,也不得不服氣。他也曾拜服在青年流暢精准的操作之下,就好像只要駕駛著機甲,左溫就是那個無所畏懼的勇者。

  可惜現在好幾個月過去了,宋朗的精神力已經得到突破。以往左溫無懈可擊的操作,在他看來破綻百出。

  所謂偶像,終究是要將其超越的。宋朗早已料想到這一天,他雖然不大驚喜,仍然是有些開心的。

  就在這個夏天,他要將自己曾經的偶像徹底擊敗。從此在宋朗心中,再無任何崇拜的物件,他獨獨將自己奉為偶像。

  這是萊因哈特替他鋪好的道路,也是宋朗的既定目標,絕不容他人否決分毫。

  似是覺察到兩人間的緊張氣氛,容貌秀美的二皇子輕輕微笑了。他在黑髮青年身上一拍,左溫的脊背立刻僵硬起來。而後他警告般看了阿諾德一眼,又不快地向旁邊移開幾步。

  固然宋朗感激阿諾德替他解圍,心中仍是有些悵然若失。

  一路沉默無語,沒人說話也沒人聊天。他們三人之間的這種詭異氣氛,即便到了萊因哈特的辦公室也並未得到緩解。

  銀髮青年搶先一步,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得到萊因哈特的允許之後,才對宋朗比了個邀請的手勢,隨後就懶散地立在一旁。

  萊因哈特的目光先是落在阿諾德與左溫身上,而後才緩緩望向宋朗。他碧藍眼瞳之中自有柔和光芒,似一片風平浪靜的大海,幾乎能溫柔而無形地將人溺死。

  即便上次迫不得已,宋朗不得不被萊因哈特臨時標記,他心中對於自己未來的伴侶仍舊是極為滿意的。

  只看萊因哈特的容貌氣宇與尊貴身份,整個星系怕都找不出第二個。再加上萊因哈特並非那種惹人厭煩的Alpha,恰恰相反,他能給宋朗想要的自由,宋朗又有什麼不滿意?

  儘管如此,宋朗仍舊牢記著自己的身份。他先是行了個禮,而後謹慎無比地捧著杯子與他輕聲交談。

  略微幾句話,就讓萊因哈特微皺的眉宇舒展開來。金髮青年俊美面容上笑意淡淡,似醇酒醉人。

  萊因哈特固然很好極好,可宋朗仍忍不住用餘光追尋著銀髮青年的蹤跡。他不知自己心態為何,為什麼要關注一個並無繼承人身份的Beta。好像阿諾德身上自有無形魔力般,讓見過他的所有人都忘不了他。

  這一望之下,宋朗的手指就僵住了。他看到阿諾德親昵地靠在左溫身邊,修長手指停留在那人衣襟上,又微微仰頭對左溫輕聲細語。

  偏偏黑髮青年並不買帳,他冷冷地撇開臉不看阿諾德。任憑那人如何輕聲挑撥,他自不動如山。

  真是怪異又有趣的關係,一個Alpha居然在Beta面前處於下風。宋朗既覺得古怪又覺得有些好笑,恰巧與一雙瑩紫色眼睛撞個正著。

  阿諾德與宋朗對視刹那,微笑一下權當無事發生。他懶洋洋對萊因哈特告別一句,轉身扯著不情願的左溫直接告辭。

  直到他們倆走出監視範圍後,銀髮青年忽然收斂起所有輕浮表情,淡淡地說:「宋朗沒有死心,他仍舊在謀劃什麼事情。」

  「不止宋朗,帝國太子萊因哈特殿下,顯然也參與到其中。」左溫說,「我懶得想也懶得猜,橫豎我自能應付此事,你不必擔心。」

  短短一句話,讓阿諾德立時揚了揚眉。既然左溫說有把握,那就是有十成十的把握。

  別看這魔修一向不聲不響,實際上他心中自有溝壑萬千。相處了這麼久,他以將左溫的脾氣秉性揣摩徹底。

  阿諾德手指交錯,語氣輕快地說:「可惜我在駕駛機甲方面沒有天賦,否則就能代替你好好教導一下宋朗。」

  銀髮青年面上有淡淡的惆悵之意。儘管阿諾德一向不在意這些外在條件,他仍舊有些遺憾。以往都是他力量強勢保護左溫,抑或與那人達成協定一同合作。

  像他這次般身處下風著實罕見,更難免覺得心中有些不安。

  雖然只是一縷輕而又輕的惆悵之意,卻被左溫敏感地分辨出來。他猶豫刹那,終於主動握住了阿諾德的手。

  「那就改變一下,有我替你在前衝鋒,你在背後暗中指揮。」黑髮青年語聲堅定,「我是你的天命騎士,你是我的效忠之主。任是外界如何阻攔施壓,都不能將你我分開。」

  阿諾德有些呆愣。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左溫這種主動表白的話,免不得有些驚訝。

  「我只說一次,絕不會重複。」黑髮青年耳尖微紅。他似是害羞了一般,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就被阿諾德直接按住。

  沒有言語也不需交談,只要這樣握緊對方的手,就好似全無懼怕之處。

  很快左溫就知道,宋朗究竟在暗中謀劃著什麼。他這天剛剛處理好一份文件,就被萊因哈特一道命令傳喚到了訓練室。

  身為帝國太子親自率領的部隊,第二近衛軍團自然也是精銳部隊。哪怕其中一個普通士官放在軍隊中,也是十裡挑一的佼佼者。

  他們時常在訓練室用模擬機器切磋對戰,氣氛十分熱烈。每到月底更有全軍挑戰賽,接連十場勝利者就會贏得一份榮譽勳章,還有豐厚的獎金獎勵。

  儘管左溫已經入職好幾個月,然而這樣的比賽他從來沒有參與,就連走進訓練室,也是頭一遭。

  在近衛軍團中很是有一些謠言,說左溫在中央軍校給那些小學員講講機甲駕駛的理論知識還可以,一到真正實戰就會敗下陣來。

  否則為何左溫年齡剛好,就不得不從最為聲名顯赫的熾天軍團退役?這樣一個沒有實際本領的人,想來也只能幹幹文員工作。

  少校軍銜授予這樣的無用之人,真是軍隊高層昏了腦子。也不知道有多少戰士為了軍功苦苦奮戰,偏偏沒有能力的人就能青雲直上,難免讓人忿忿不平。

  因而一見到左溫走進訓練室,在場幾十人的目光,全都齊齊落在他身上。

  即便被人這樣矚目,黑髮青年臉上的淡漠表情仍舊沒有更改。他先是對著萊因哈特行了個軍禮,就靜靜立在一旁,既無詢問的意圖也沒有絲毫不滿。

  看到左溫這等表現,有人不輕不重地嗤笑一聲,又掩蓋般清了清嗓子。

  萊因哈特也沒有理會左溫,他全心全意注視著全息螢幕。

  潛伏在暗處的黑色機甲宛如一道閃電,光束劍不生不息間刺入黃色機甲的背部,一擊即中迅速避開。絢麗的火光如同花朵般,在漆黑的宇宙炸裂開來。

  埋伏很久都消無聲息,剛剛一瞬間就分出了勝負,訓練室內立時響起了喝彩聲和叫好聲,連綿不絕氣氛熱烈。

  金髮青年冷峻面容上略有笑意,他似是漫不經心般詢問左溫:「在你看來,黑色機甲實力如何?」

  既然萊因哈特詢問,左溫就一五一十地回答:「儘管宋朗身為Omega體力處於弱勢,他也有過人之處。不管是計策使用抑或潛伏應對,他都做得極為出色。」

  「如果宋朗能夠順利完成所有課程,他會成為一名合格的機甲駕駛員。」

  只聽到這種措辭冷靜不過不失的評語,並不能讓萊因哈特滿意。他十指支撐著下巴,語氣平靜地反問道:「如果換做李教官,你要給他打多少分?」

  一句話,立時讓周圍熱烈氣氛結冰。近衛軍團的許多士兵,大多都聽說過左溫與宋朗的過往,更對他為何被調離中央軍校知曉得一清二楚。

  原本他們以為,萊因哈特殿下寬宏大量饒恕了左溫的過錯,反倒將左溫調到身邊,著實胸襟寬廣讓人讚歎不已。

  然而聽了這句話,他們渾身上下都感覺出一陣寒意。

  萊因哈特不是不記恨,也不是不生氣。他只是在尋找一個最合適的時機,光明正大地將左溫驅逐辭退。

  換成他們是左溫,定然會好好巴結一下太子殿下的未來伴侶。不說給他打個一百分,至少也會給出九十分左右的高分。

  誰知左溫當真耿直極了,一五一十地回答道:「五十分,黃色機甲未盡全力。宋朗在潛伏過程中,已經露出破綻。黃色機甲故意退讓,才讓宋朗贏得對決。」

  「我之所以給他五十分,因為宋朗的戰略意圖極為清晰。可惜他還缺乏與對方正面抗衡的能力,單兵作戰並不佔優勢,還需繼續改進。」

  早有人不忍心地閉上眼睛。左溫能看出來的事情,他們自然也知道。

  前幾場宋朗贏得如此輕鬆,早有對手故意放水的原因。這件事你知我知大家知,表面上和和氣氣也就能過得去。

  偏偏左溫這個不合常理的怪胎,將所有事情揭露得一清二楚,已然讓他們覺得有些難堪。

  如果太子殿下真的生氣了,他們誰都不會落得一個好下場。

  有人暗中給左溫遞眼色,那黑髮青年視若無睹,繼續平靜地說:「模擬作戰還能放水,實戰時卻沒有第二次機會。稍有疏忽大意,機甲駕駛員就會性命全無,半點馬虎不得。」

  誰能想到,左溫不僅沒有服軟,反倒教訓起太子殿下來。他以為自己是誰,還是當初那個聲名赫赫的王牌機師麼?

  現在的左溫,不過是個只能在場下侃侃而談,一到實戰就立時蔫了的普通人而已。

  因為左溫一次與聯邦的交戰過程中落敗,不光受了很重的傷,精神力也一併受到重創。

  不管是哪款機甲,左溫的精神波長都無法與其契合。他至多能操控機甲一分鐘,而後就再也無法動作,整個人也會隨之一並昏厥。

  區區一分鐘,對於機甲對戰而言,太過短暫。只此一點,就是致命的缺陷。左溫作為機甲駕駛員的前途,就此被無情地斬斷。

  若非如此,熾天軍團又怎麼會讓左溫從前線撤下,讓他成為一名普普通通的中央軍校教官?

  可惜左溫到了今天這種地步,還不知道反省,竟敢指責起太子殿下的未來伴侶。任是誰都會歎息一句,不識時務又太過孤傲。

  誰知萊因哈特聽了這句話,並沒有動怒。他藍色眼睛光芒閃爍,平靜而淡漠地答:「多謝李教官大膽直言,不知你有沒有興趣,與宋朗來一場模擬對戰?」

  話音剛落,就被人懶洋洋地截住了:「多謝皇兄看得起他,可惜李雲澤少校不再是機甲駕駛員。現在他只是我手下一名普通的文官罷了,搬點檔都會氣喘吁吁,皇兄又何必為難他?」

  阿諾德來得恰到好處,剛巧截斷了兩人的話鋒。銀髮青年臉上是淡淡的微笑,雲淡風輕絲毫不在意。

  他拍了拍左溫的肩膀,黑髮青年脊背僵硬了一瞬,終究沒有躲開。

  如此微妙的一幕落入萊因哈特眼中,也讓他對自己接下來的謀劃更有把握。

  早在宋朗來第二近衛軍團參觀之時,萊因哈特就在苦思冥想,怎麼給他一份足夠豐厚的禮物。

  如果萊因哈特想將宋朗塑造成全星際第一個Omega駕駛員,宋朗不僅需要和其餘的Alpha駕駛員一樣優秀,他甚至還要勝過那些人,由此才能壓過世俗的偏見與不公。

  現在的宋朗,需要一個恰到好處的對手,也需要一個足夠震驚的成名時機。

  前熾天軍團王牌機師左溫,儘管因傷退役,實力卻並未下降多少。即便在整個星系之中,也算得上二流機師的佼佼者。他與宋朗的對決,難免有些倚強淩弱的嫌疑。

  然而大眾在乎的,只是雙方身份差異懸殊,一個曾經是王牌機師,另一個卻是剛剛入學一年的中央軍校學員。

  再合適不過的噱頭,再巧妙不過的身份。只要宋朗在模擬對戰中擊敗了左溫,他可謂一戰成名世人皆知。

  這就是萊因哈特送給宋朗的一份禮物,只要他的Omega有足夠的勇氣,少年就能親自替往日的仇怨做一個了結。

  當然,為了避免讓宋朗徹底處於下風,萊因哈特也做了一些暗中謀劃。宋朗與其餘機師的交戰之中,雙方都沒有盡全力。

  不管是左溫到來的時機,抑或雙方呈現的戰鬥,一切都並非偶然而是必然。

  這一切弊端與好處,萊因哈特都親自講給他的Omega聽。好在宋朗並不是那種一味純善的Omega,只會徒勞無益地哭泣與示弱。

  恰恰相反,宋朗眼中燃燒的是鬥志昂揚。他點頭接受了挑戰,並不瑟縮亦不後退,已然讓萊因哈特讚賞不已。

  由此計畫一步步徐徐展開,特意為左溫設下的陷阱終於鋪墊完畢。

  就連阿諾德親自前來阻止對決,也在萊因哈特意料之中。儘管左溫與阿諾德關係僵硬,然而自己這個弟弟一貫頗為護短,所以他絕不可能眼見自己的手下被人如此打壓。

  如此反應,全在萊因哈特意料之中。以左溫桀驁又冷淡的個性,又怎麼會容忍阿諾德一個Beta保護他替他出頭?

  更何況那兩人之間早有矛盾重重,不管是處於自尊抑或不甘,左溫都絕不可能認輸。

  只要左溫入局,他今天就是必敗無疑。等到他徹底敗給宋朗之後,社交媒體抑或平面媒體都會報導這場實力相差極大,結果卻出乎意料的機甲對決。

  至於那時左溫會有怎樣的下場,萊因哈特並不考慮。

  為上位者犧牲,就是身為軍人早有的覺悟,想來左溫也並不會在意。

  「阿諾德,不如你我賭一次如何?」萊因哈特忽然站起身,金色肩章熠熠發光:「我知道你有能力,也知道你並不甘心身為Beta,因而失去了爭奪皇位的可能性。」

  銀髮青年瞳孔微微收縮,而後又恢復如常。儘管阿諾德面色平靜一如先前般平靜,這一刻卻被萊因哈特敏銳地捕捉到。

  對於阿諾德的野心,萊因哈特早就心知肚明。然而在複雜糾結的時局面前,他們二人選擇一同合作。

  阿諾德看似徹底臣服于萊因哈特,忠心耿耿也是他的得力助手,甚至會自毀名聲只為不威脅到萊因哈特的地位。

  可萊因哈特卻知道,自己這位弟弟和他是同一種人。雙方血管之中流淌的是野心是權謀,奔流不息從未停止。

  一等有了機會,阿諾德就會直接翻臉背叛自己,與他一較高下。

  而萊因哈特選擇在此時將所有事情一併攤開,既因為他胸有成竹,也是為了徹底收服這個野心勃勃的弟弟。

  只要使用得當,阿諾德會是萊因哈特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到了那時,即便是對面的星際聯邦都不能與他們二人抗衡。

  「如果李雲澤少尉能夠勝過宋朗,我就以帝國太子的身份親自上報父皇,讓你也有資格競爭皇位。」萊因哈特說得語氣平靜,「你知道,在我繼承皇位前有三次機會提出要求,父皇絕對不會拒絕。」

  金髮青年拍了拍手,就有一行身著制服的工作人員走到他身邊,個個面色嚴肅一絲不苟。

  「我選擇為了你,用掉這一次機會。監證院為此作證,我的承諾絕對有效。」

  阿諾德淡淡微笑,說出的每個字眼都銳利極了:「這樣優厚的條件,我的確心動了。可如果我輸了,又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是立下誓言徹底臣服于皇兄,抑或被你流放到偏遠星系,終其一生鬱鬱寡歡?」

  「如果你輸了,只需要辭退李雲澤少校就好。」萊因哈特眼睫一眨,語氣冰寒如雪,「如果李少校連一個入學剛滿一年的新生,都無法戰勝,我想第二近衛軍團也不需要你這樣人。」

  原來這才是萊因哈特的真實目的,旁觀的諸多人等雖然大氣都不敢出,心中卻似有一塊石頭落了地。

  果然太子殿下生氣了,前後諸多事情加在一起,早讓萊因哈特憤怒不已。為了維護自己的Omega如此反應,倒也並不過分。

  而萊因哈特猜測,阿諾德也並不會拒絕他的提議。對於阿諾德而言,左溫不過是他打發無聊時間的目標罷了,大可將其拋棄再找下一個。

  整個星系能有人值得自己這麼算計他,左溫可謂是榮幸極了。

  還未等阿諾德回答,左溫就乾脆俐落地點了點頭:「我答應這場對決。」

  銀髮青年先是驚異,隨後卻有些惱怒了。他剛想說話,就被黑髮青年的舉動震驚了。

  左溫再次單膝跪地,一字一句都說得誠懇謙卑:「我是您的天命騎士,一定會將勝利與榮耀帶給您。」



第107章

  訓練場之中,人人皆寂。

  沒有言語也沒有動作,他們怔怔看著黑髮青年單膝跪下,琥珀色瞳孔中流淌的是自信與桀驁。

  天命騎士,歷代皇室成員皆有的最信賴之人。親昵信賴勝過夫妻,更遠勝於上下級關係。

  這項傳統流傳至今,極少有皇室成員給出這樣的承諾。榮辱相許一同應對,既是效忠也是互助。

  人心太過紛繁複雜,誰又敢立下如此誓言,將所有身家性命託付給另外一人。即便自信如萊因哈特,也不敢賭。

  然而阿諾德敢賭,他面上的沮喪與不甘忽然一掃而空,整個人也跟著挺直了脊背。好似覆蓋在瓷器上的塵土被一掃而空,刹那間光華流轉足以傾城。

  儘管銀髮青年比起左溫來,身形纖細力量也稍顯不足,可此時此刻,阿諾德展現場的是不折不扣的君主風度,霸道而從容。

  「我允許。」阿諾德不急不緩地下令,「我命令你,將勝利帶到我面前。」

  既是承諾亦是篤定,縱然洪水滔天天崩地裂,我依然堅信你會信守承諾完成誓約。

  真好啊,也是真可惜。旁觀者們心頭一震,或是沉默不語或是扭過頭去,表情古怪極了。

  獨獨宋朗暗中出了一口氣,他的手心已然滲出冷汗。

  就算左溫與阿諾德的關係超出他的意料之外,宋朗也只在意結果。他只需知道,左溫也已順利入局就可以。

  這一場賭鬥,不僅關乎著萊因哈特與阿諾德之間權力的博弈,更是宋朗未來謀劃中最重要的一步。

  層層臺階早已被鋪墊在他腳下,只等宋朗踏步向前就是。不能把握機會的人,終將一事無成。

  少年抿了抿唇,他同左溫輕輕握手之後,雙方就已經進入模擬倉。

  巨大的全息螢幕,很快將兩人準備的場景播放給眾人。

  宋朗仍是依照之前一般,選擇了以輕靈敏捷為主的「黑燕」型機甲,配備遠端狙擊手槍與光束劍。他深知自己的優勢與劣勢,唯有揚長避短才能贏得這場比賽。

  Omega在力量方面並不佔優勢,他們的長處就是精神力敏銳身形敏捷。宋朗這種選擇,並未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和宋朗比起來,左溫的選擇反倒是中規中矩。他並沒有選擇Alpha慣用的爆發類「強襲」機甲,而是選用了力量敏捷抑或其他方面都極為平庸的「雷霆」。

  平庸既意味著沒有缺點,也意味著沒有優點處處平凡。左溫之前受過極重的傷,與所有類別的機甲都無法同調。

  即便是模擬作戰,他也只有一分鐘的戰鬥力。不和宋朗正面對戰一力降十會,而是選擇如此中庸平凡的一款機甲,不亞于自尋死路。

  更何況「雷霆」不僅沒有配備遠端武器,甚至也沒有配備常用的盾牌。獨獨光束劍別出心裁,是兩把光劍設計,僅此一點,也算不上優勢。

  許多人都猜不透左溫的想法,他們並不看好左溫能夠獲勝。旁觀者個個屏氣凝神,一句話都不敢說。

  獨獨萊因哈特眸光深邃,他似是無意般詢問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李雲澤少校當初並不擅長使用雙劍。」

  「那已經是半年前的記錄,自從李少校被派給我當手下後,他就再也沒有碰過機甲。就連內網對戰,他也從未參與。」銀髮青年的表情有些無辜,「這一切皇兄肯定都調查得清楚明白,否則也不會向我提出賭約啊。」

  若有若無的諷刺,也是滴水不漏的應對,萊因哈特忽然有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如果事情真如自己所想一般,那他不僅小看了左溫,更是小看了自己這位從不正經的二皇弟。

  事情哪有這般僥倖,一定是故弄玄虛罷了。金髮青年收回目光,那二人已然將機甲調試完畢,同時進入了已經準備好的房間內。

  「機甲模擬對戰,即將開始。倒計時五分鐘,讓對方失去行動能力或者損毀對方機甲的人,獲勝。」

  柔和女聲在整間訓練室響起,一併開始倒數:「正在讀取隨機地圖:末日廢土。三,二,一,對決開始。」

  原本朦朧灰暗的虛擬房間,刹那間場景為之一變。

  廢墟,一片廢墟。

  各類傾頹的建築物無比破敗,似有各類藤蔓植物茂盛生長,綠意沿著殘破磚瓦攀爬而上。

  天氣沉悶無比,若有若無的陰雲虛虛覆蓋在天空上。或是橙黃暗紅,或是暗藍淺紫,各色光線將天空渲染得莫名綺麗與詭異。

  這是曾經名為「地球」的母星,在遭遇一次核巨變之後的淒慘模樣。好在那時人類早已移民宇宙,對於母星無可拯救的環境雖說歎息遺憾,也並未覺得有多在意。

  此時這張名為「末日廢土」的地圖被光腦調出,成為了左溫與宋朗的對決戰場。

  對於左溫而言,這並不是一張好地圖。他只有一分鐘的作戰時間,已然極為緊張。

  各種殘破不堪的建築物,讓靈敏的宋朗很容易能找到藏身之處。更何況宋朗還攜帶了狙擊手槍,也許他遠遠一槍就能奠定勝局。

  再不濟宋朗也可以選擇避戰不出,只要他能隱藏一分鐘,就能不戰而勝。

  然而如此狼狽不堪的勝利,宋朗並不想要。他潛伏于廢墟之中,遙遙鎖定了不遠處的紅色機甲。

  當左溫還在中央軍校任教時,他與宋朗曾經有過短暫的對局。只有區區十秒,宋朗就一敗塗地輸得狼狽。

  那一場對決,擊垮了宋朗所有自信。由此宋朗才知道,即便左溫從熾天軍團退役,他也不是什麼凡俗之輩。

  就算宋朗能夠勝過同為新生的Alpha,他也不是左溫的對手。自那時起,左溫就成了宋朗的目標。沒有將他戰勝之前,宋朗絕不會甘心。

  為此努力訓練足足一年,即便後來換了教官也並未停歇。在宋朗與萊因哈特臨時結合後,他一直停滯不前的精神力忽然開始突飛猛進,已然是Omega中前所未有的強大。

  這樣優勢在機甲訓練上,更為突出。

  宋朗不需要設備輔助,他只需要遠遠的精神力感知,就能穿透障礙與阻隔,一併鎖定對方機甲的所在之地。甚至連對方的意圖與下一步行動,宋朗都能有所感知。

  憑藉此等優勢,儘管體力方面稍有遜色,宋朗仍舊成了整個中央軍校中最出色的機甲駕駛員。

  在暑假前的期末考核上,宋朗甚至戰勝了他的教官,同樣是從熾天軍團退役的Alpha。

  原本對宋朗性別有異議的人,立時間對他刮目相看。宋朗在中央軍校,可謂是一戰成名,然而還不夠。

  之前宋朗與第二近衛軍團機師的對戰,雙方都故意保留了實力,而毫無心機的左溫當真上當了。

  左溫仍舊是他未能忘卻的恥辱與夢魘,宋朗絕不肯將他遺忘在腦後。現在已然時過境遷,他往日的屈辱與不甘,終究要自己親自討回才是。

  少年輕輕合上眼睛,連呼吸也變得若有若無。他的黑色機甲仿佛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般,沒有蹤跡也沒有熱感應,虛無縹緲得好似一縷黑煙。

  精神力屏障展開,迅速擴散再鎖定目標。不需睜開眼睛,宋朗就能看到他的目標。

  左溫同樣在潛伏,他試圖借助機械輔助找出宋朗的所在之地,然而卻是徒勞無用。

  看到對方倉皇無措的模樣,宋朗難得起了一絲憐憫之心。他隨即就收斂心緒,將最後一抹僥倖心理直接排除,心思清明而澄澈。

  還有三秒,就會下雨,精神感知如此提醒宋朗。狙擊手槍已然在他手中,已經瞄準了紅色機甲的頭部。

  恰在此時,傾盆大雨忽然毫無預兆地轟然墜落。仿佛天空被撕出一條裂縫,大粒大粒的雨滴狠狠砸向地面,聲響轟然而沉悶。

  再好不過的出手時機,再好不過的掩飾。

  風速,雨水帶來的不利影響,已經被計算排除。一枚子彈傾斜而出,對準目標頭部呼嘯而去。

  特製的子彈螺旋形逕自向前,切割開層層雨幕。憑藉精神力感應,宋朗甚至能看到它是如何劃開一粒粒雨珠,瞬息之間就到了左溫身前。

  不夠,只一槍並不保險,宋朗面色沉靜。

  輕盈敏捷的黑色機甲開槍之後,極快調整姿勢再次射擊。從槍口噴吐而出的已然不是一枚子彈,而是近乎平行的三顆子彈,分別瞄準紅色機甲的頭部與燃料艙。

  不管是出手時機,亦或是射擊的精度都是無可挑剔,這是一次近乎完美的伏擊。

  場外的眾人屏氣凝神,一顆心簡直要提到了最高點。

  這時左溫終於動了,紅色機甲瞬間從靜止到爆發。從極靜到極快,鮮亮色彩映在視網膜上,是近乎模糊的殘像。

  昏昏沉沉的雨幕之中,忽然有一道十字形光芒閃亮。薄而長的光束劍忽然被平直抖開,交錯縱橫劈斬而來。

  兩道劍光切開了雨幕,擊碎了風聲,甚至能夠擊碎時光一般。交錯縱橫的劍光猶如閃電驚豔綻放,將三枚子彈一同齊齊擊碎。

  特製的子彈瞬間炸裂開來,瞬間光芒耀眼火光四濺。似有轟鳴聲響一併而來,也被雨聲直接吞沒。

  周遭的雨絲被蒸發阻斷,竟因此靜止了一瞬,而後又重新傾落而下。如此敏銳的時機把握,如此精准俐落的切割動作,都讓旁觀者無話可說。

  這種超越了人類感知與極限的動作,縱然有機甲與器械輔助,也極少有人能夠做到。

  不僅需要恰到好處的時機把握,也需要耐心與眼光判斷,抑或還有幾分運氣成分。

  用光束劍切割子彈,整個星際間都是王牌機師的特權。一下劈開三顆子彈,就不是運氣而是實力。

  想不到左溫儘管已經退役兩年,與機甲的同步率不復存在,然而此時的左溫,仍舊有那個意氣風發的王牌機師的影子。

  早在射擊落空的那一瞬,宋朗就覺出不妙。他果斷丟棄槍械拔出光束劍,做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格擋動作。

  也正是這個動作,救了宋朗一命。下一瞬,紅色機甲好似攜帶著熊熊烈火一般,從高出狠狠砸向宋朗。

  巨大的衝擊力撞得宋朗節節後退,他不得不後退好幾步,才能保持平衡。

  就算是虛擬對戰,宋朗也能覺察出他胸口一震耳中轟鳴,恍如整個人也遭受重創。

  幾十米的距離,被紅色機甲刹那間跨越而來。左溫開啟所有動力核心,近乎暴虐地潛入雨幕之中,給了宋朗一份突如其來的驚喜。

  狂風暴雨一般的攻勢,頃刻間席捲而來。黑色機甲倉促迎戰,簡直不能更狼狽。

  宋朗只能憑藉手上的一把光束劍,應對左溫的層層攻勢。不斷有雨珠落在雙方交織縱橫的光束劍上,又被高溫瞬間蒸發不復存在。

  紅色機甲與黑色機甲已然成了無法捕捉的殘影,憑藉肉眼無法捕捉他們的蹤跡。這種激烈的對抗,就算在第二近衛軍團的頂尖機師中,都極少見到。

  旁觀者不得不承認,不只是宋朗能力非同一般,左溫的實力也並未減退太多。不管那兩人中的任何一個,實力都超出他們本身。

  唯有全息螢幕上恰到好處的閃回重放,才讓旁觀者能夠看清他們之間的攻勢與對戰。

  一者攻勢一者被迫防守,節奏一致韻律相同,仿佛在舞蹈。

  縱然宋朗開始時應對得頗為狼狽,很快他也能憑藉精神力優勢,預測到左溫的下一個動作,由此防守得滴水不漏,再尋找下一個時機。

  光束劍互相碰撞交錯,恍如一張毫無疏漏之處的密網,竟再沒有任何一粒雨水從中落到地面。

  刺啦一聲火光迸裂交織,宋朗似能聽到錚鳴響起劃過耳畔。

  四十一秒,自己已經有了進步。只要再支撐十幾秒,自己就算贏了吧?

  儘管這種結局與他先前所想並不相同,贏得有些狼狽又不好看,宋朗仍舊是滿意的。

  此時少年的嘴唇顫抖,原本緊閉的眼睛也已經睜開。他近乎是拼盡全力,才能阻止自己不落下風。左溫攻擊的力道太沉,光束劍每一次碰撞擊沉,都讓宋朗感到吃力。

  力道一下大過一下,每一次都是沉悶撞擊,險些讓宋朗手中的光束劍脫手而出。

  左溫似乎仍是遊刃有餘,甚至有心情稱讚他:「不差,有進步。」

  冷淡而平靜的話,瞬間激發出宋朗心中壓抑許久的怒氣。原本已經若有若無的精神力,瞬間從少年深色瞳孔中迸發出來。

  先是雨幕恍如靜止一般,每一顆雨珠都是清晰可見。而後微風開始靜止,甚至連天空沉暗不已的光線,都開始變得呆滯。

  他恍如穿透了一層沉重水幕般,見到的一切都是呆滯沉悶的。不管是濺落到地面的雨滴,抑或兩具機甲旁崩裂開來的石塊,都維持著沉默靜止的姿態。

  唯有宋朗自己,靈活而輕快。趁此機會,宋朗再次調整姿勢,終於找到了左溫雙劍中那一絲微不可見的疏漏之處。

  黑色機甲手腕翻轉輕盈地閃避開來,光束劍指向紅色機甲的動力核心,直刺而入。

  借助動能與光束劍的鋒利,這一下勢能將這具雷霆機甲一剖為二,毫無懸念。

  不管左溫如何閃避,他都沒有可能避開宋朗這一記絕殺。少年面上,已然有了清淺笑意。

  說起來,宋朗反倒要感謝左溫。如果不是對方的輕蔑與壓制,他也不可能再次突破精神力桎梏,昇華到了全新的境界。

  給左溫一個體面的收場,就是他對左溫的尊重之意。

  宋朗唇邊的那抹笑意,瞬間凝固了。

  他看到原本已經避無可避的紅色機甲,竟然硬生生壓低了上半截身體,險而又險地從劍鋒下避開。

  深深地彎腰再側身,略微退後半步就保持住平衡。紅色機甲再沒有之前的笨拙之感,它仿佛活過來一般,動作輕靈而優雅,似在刀鋒之上起舞的蝴蝶。

  全場皆寂,不只宋朗呆住了,就連其餘人也是如此。

  能力再強的王牌機師,也不敢說他能夠完成這種動作。更何況精神力出了問題的左溫,同調率早已下降到最低。

  縱然他的意識已然做出反應,機甲也不可能聽從他的命令。

  許多人之前已經看出,左溫操縱機甲的動作雖然標準,卻也是中規中矩。就連之前劈開子彈的一幕,也是他憑藉豐富的經驗與預判,才有此等效果。

  在這不到一分鐘的交鋒之中,左溫雖說處於上風,仍是憑藉Alpha天生的體力優勢壓制宋朗,並無任何出奇之處。

  之前的左溫雖說令人畏懼,和當初那個令人驚豔讚歎的熾天軍團王牌機師,仍舊有著相當大的差距。

  以前的左溫是整個星際的頂尖機師,現在的他卻只能欺負一個經驗不足還未上過戰場的Omega。

  可現在發生的一幕,才真正讓許多人驚訝地說不出話來。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紅色機甲趁此時機,揮劍掃向黑色機甲的側面。

  宋朗跌跌撞撞轟然倒地,激起一地碎石亂瓦。他最後看見的天空中落下的傾盆大雨,而後眼前瞬間一黑,險些驚叫出聲。

  系統還在他的傷口上撒鹽:「雷霆機甲獲得勝利,用時五十一秒。」

  不過短短十秒,就讓整個戰局發生變化。固然宋朗自己的實力得到提升,可他頹然地發現,左溫仍是如先前一般深不可測,絕不是他能夠抗衡的。

  刹那間,宋朗簡直想要哭泣。他輸掉了萊因哈特替他製造的復仇機會,也輸掉了原本光明坦蕩的前途。

  一個好幾個月沒有碰機甲的機師,只用五十一秒就擊敗了自己。更何況萊因哈特還給宋朗製造了那麼多機會,然而一切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根本毫無用處。

  少年Omega吸了吸鼻子,終於將所有委屈強行忍下。他從模擬倉中站了起來,搖搖晃晃走到另一邊,仰起頭凝望著左溫。

  黑髮青年仍是平靜淡漠的模樣,不僅沒有呼吸急促,就連面色也是一如既往。

  左溫越是表現平靜,就越顯示出他們二人的實力差距之大。

  一時之間宋朗簡直想像不出,之前他們二人對峙了四十多秒,究竟是左溫故意放水,抑或是為了麻痹自己的神經?

  眼看宋朗有話要說,左溫卻垂下眼睫不理他。極有眼色的阿諾德,趁此機會握住了左溫的手,緊緊相握甚至不需要言語。

  越是如此,越顯得之前萊因哈特的狂妄舉動太過可笑。左溫用自身實力證明,在血泊中搏殺出的王牌機師,並非一個Omega就能輕易戰勝的。

  「這次指導戰,你表現不錯。」左溫淡淡說,「你最大的弱點已經有了進步,只是還需要多加練習。假以時日,想來你能成為一名合格的機甲駕駛員。」

  指導戰。聽到這三個字,宋朗瞬間眸光閃爍。

  周圍的軍人更是譁然,他們竊竊私語一同議論,縱然萊因哈特在場,他們也再不顧忌許多。

  原來那兩人看似對峙的一幕,都是左溫暗中放水,一切並不是他們的錯覺。只看左溫最後遊刃有餘地躲避動作,就知道他並沒有盡全力。

  終究是熾天軍團的王牌機師,就算這場戰鬥並不公平,他也能硬生生扭轉敗局。

  先是喧鬧,而後是沉默。帝國太子萊因哈特擺出這麼大的陣勢,只為讓他的未來伴侶親自報仇,誰知一切竟然落了空。

  偏偏此時,阿諾德還恰到好處地提醒他:「皇兄,是我贏了。」



第108章

  銀髮青年這句話,不僅不識趣,而且太可惡。

  旁觀的近衛軍團士兵,眼見宋朗面色蒼白茫然無措的模樣,身為Alpha的憐憫心就已經被激發。

  也不怪小少年如此表情可憐,他剛才遭受的打擊實在太大。

  原本宋朗以為自己實力已經得到長足進步,已然能與之前實力卓絕的教官打個五五開,然而事實依舊是殘酷的。

  儘管左溫只有一分鐘的戰鬥力,他仍舊輕而易舉地戰勝了宋朗。如此打擊,不可謂不沉重。

  只聽黑髮青年將剛才那場超出水準的對決,輕描淡寫地形容為「指導戰」,宋朗的嘴唇都快發白了。

  之後二皇子殿下恰到好處的話,既是提醒萊因哈特不要忘記約定,更是隱隱點明宋朗造成了怎樣眼中的後果。

  Omega少年平日裡受過的最大打擊,不過是資訊素外泄被一個陌生人臨時標記,既是倉皇無措又莫名害羞。

  好在這件事造成的後果並不嚴重,就連宋朗性別暴露被險些退學一事,也被安安穩穩地解決掉,可謂因禍得福。

  然而這次與左溫的對決,卻格外不同些。宋朗生命中第一次承擔著他人的期望與信賴,他也覺得自己有能力順利解決此事,難免自信心大漲。

  誰知隨後的發展截然不同,不光宋朗敗得狼狽可憐,就連萊因哈特也要因此付出巨大代價。縱然宋朗平日裡堅強又果決,他也忍不住低垂眼睛面色慘澹,更覺得自己辜負了帝國太子的期望。

  被眾多人矚目的萊因哈特,表情淡漠地從座位上站起。他並沒有絲毫驚訝之處,面色也是一如既往地平靜。

  他並不準備反悔,也不能反悔。

  這場賭約早就在監證院面前做了見證,輕易毀約太過愚蠢更沒有風度,民眾也會鄙薄他。

  如果萊因哈特驟然反悔,阿諾德大可將此事肆意宣揚出去,塑造出一個楚楚可憐的弱者形象。到時理虧的還是萊因哈特,因而他絕對不會考慮此點。

  失去民意的後果太過淒慘,萊因哈特也不願觸怒民眾。早在在做決定之前,萊因哈特就已對兩種結果有了足夠的評估,也仔細權衡過後果。

  如果宋朗勝了左溫,自然十全十美再好不過。即便宋朗輸了,萊因哈特也能夠接受。

  現任帝國皇帝有三子兩女,雖說都是皇后所生,其中也有地位高低的差別。在他們性別沒有分化之前,幾名皇子皇女倒也能說是地位平等。

  唯有Alpha才能繼承皇位,這是數百年來流傳的規則,從未有人打破。而萊因哈特的其餘四名兄弟姐妹中,唯有他性別分化後是Alpha,獨一無二地位尊崇。

  如果單論能力,阿諾德與萊因哈特不相上下。只是阿諾德性別是Beta,天然的劣勢令他失去了繼承權。

  這幾年來,阿諾德看似早已認命不做反抗。他乖巧無比地聽從父皇吩咐,成了萊因哈特手下一名合格的副官。但是萊因哈特從始至終,對他都不放心。

  如果自己這個弟弟是Omega,那就再好不過了。被用於聯姻貴族的Omega,自然而然成了外人,再無半點可能攫取王位。可惜造化弄人,萊因哈特對此也奈何不得。

  每每雙方目光交匯之時,萊因哈特都能從中窺見阿諾德那不甘的野心,似密密藤蔓攀爬延展,勢要將自己也一併拖入深淵。

  雙方天生氣場不和,他們倆也都是自有野心位於食物鏈頂端之人。縱然性別阻礙阿諾德成為繼承人,他也不會放棄機會。

  暫且臣服于萊因哈特,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一等阿諾德有了機會,他定會燃起一場傾天大火,將名為權力的利刃牢牢握在掌心。

  這一切萊因哈特都心知肚明,他與阿諾德都自有默契,強行壓抑了不滿之意,暫且和平相處。既不辜負父皇和睦相處的決定,雙方也互助互利各有好處。

  然而一切終究是偽裝罷了,好在萊因哈特近來找到了機會,他發現了阿諾德的弱點。

  那個名叫李雲澤的前任熾天軍團機師,不知為何入了阿諾德的眼,從此讓他惦念不已。

  這個冷心冷情極少顧念他人的弟弟,竟因此隱晦地給萊因哈特提出意見,只為保全李雲澤的軍籍與檔案。

  萊因哈特看似答應得乾脆俐落,心中已然有了謀劃。而這次左溫與宋朗的對決,不過是他多方權衡利弊之下,做出的最佳選擇罷了。現在宋朗失敗,事情也沒什麼不好。

  阿諾德一直潛伏在暗處,對繼承權虎視眈眈卻礙于傳統無法得償所願。對此萊因哈特並無證據,一切都是在暗處湧動的潮水,危機四伏卻無法徹底暴露。

  那麼萊因哈特就給阿諾德一個機會,以王位繼承權為賭注,光明正大地迫使阿諾德入局。

  終究是隱忍不出手的人,更值得萊因哈特警惕在意。現在阿諾德已經將他的野心與圖謀大膽地暴露出來,不管是皇室內部還是支持自己的民眾,對此都已經有了警惕。

  以萊因哈特第一皇位繼承人的身份,想要引導輿論方向,簡直不能更容易。更何況萊因哈特一貫形象極佳,和缺點眾多的阿諾德比起來,自然是他能夠得到更多的信任。

  更何況想要繼承皇位,不僅要看民眾支持與繼承權傾向,更要有軍部的支持。現在萊因哈特手上已經有了親近於他的第二近衛軍團,阿諾德卻空無勢力,他又該向誰尋求幫助?

  阿諾德隱藏許久的秘密,必然會因此顯露出來。區區一個許諾,就能讓自己警惕許久的敵人露出破綻,並不能說是吃虧。

  一想到這,萊因哈特更加心平氣和。他向著監證院的公證員點了點頭,示意對方拿來之前擬好的文書,龍飛鳳舞地在上面簽上了他的名字。

  公證員將這份文件封存上傳,準備將其上報給帝國皇帝。

  有了這份文書,阿諾德就能擁有他夢寐以求的繼承權。即便是旁觀的軍官,也能看出其中端倪。

  有人失望不已,覺得沒有看到帝國皇子當面內訌的好戲。也有人略微驚異,對萊因哈特這種坦蕩莫名的行為心生好感。

  各類人等的反應絕不相同,獨獨宋朗略微垂下頭。面容纖秀的少年眸光暗淡,甚至沒有勇氣再看萊因哈特一眼。

  不能給帝國太子帶來勝利的人,縱然是他的未來伴侶,想來也會被他捨棄。宋朗從小就將人性看得俐落徹底,更因此不報半點希望。

  他身為Omega,已然是上蒼的不公。每每想要獲得平等的權利,都要拼盡一切自己去搶去奪。

  好不容易遇到萊因哈特之後,宋朗的生活狀況已然得到好轉。萊因哈特不光對他的雄心壯志極為讚賞,他也一併給了宋朗最佳的成名時機,要他以左溫為臺階,大步向前邁向勝利。

  然而一切都晚了,宋朗親手毀掉了所有。終究是自己還不夠強大,不能痛快俐落地碾壓左溫,少年Omega暗自捏緊了手指,瑟縮顫抖不已。

  「不知李教官對於這次對決,又會給出多少分的評價?」金髮青年徐徐發問,語氣不急不緩。

  聽到這話,宋朗難免將頭垂得更低了些。他心中是全然一片苦澀之意,既不想聽到自己被當面羞辱,更不想看到萊因哈特鄙夷的表情。

  所有目光立時彙集在左溫身上,他們很想聽聽這位依舊強大卻不得不退役的王牌機師,會給出怎樣的評語。

  是痛快俐落地奚落宋朗,抑或輕蔑高傲地拒絕回答?不管怎樣的結果,他們這些旁觀者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從在校學員的角度看,我會給宋朗同學打八十分。」左溫淡淡地說,「他的精神力已經是同齡年輕人中的頂尖水準,十分難得。不管是戰術選擇抑或近身作戰,宋朗都已有了長足的進步。」

  「可惜他缺乏豐富的實戰經驗,更是容易驕傲自滿。因此我給他良好的評價,而非優秀。」

  那個一貫對他冷言冷語,不屑多看他一眼的教官,竟會給自己這般高的評價?

  宋朗驚異莫名,他情不自禁抬起頭來,黑髮青年的表情仍是淡漠如初。少年Omega一雙眼中又晶瑩亮光,似星光點點明亮閃爍,任是誰也不想打破他的希冀。

  「然而對於一名要上戰場的機師而言,宋朗並不合格。我並不是曾經的王牌機師,甚至稱不上一流。」

  「在場的諸位中,能與我打成平手的人並不在少數。宋朗與我對決時,區區五十一秒就落敗,他在星際戰場上會被有經驗的機師瞬間洞穿。不僅徒勞無功,還會使帝國損失一台造價昂貴的機甲,並沒有半點價值。」

  而後左溫的話,又讓宋朗如墜冰窟。仿佛又回到了他當初在中央軍校時的情形,左溫說出的每句話每個刻薄字眼,都讓宋朗憤恨不已卻無法反駁。

  少年近乎自虐地咬著嘴唇,直到齒間傳來了血腥氣才甘心。其餘人見了他這種模樣,想要安撫兩句,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們是該自認不足,說左溫這種出類拔萃的王牌機師,即便退役兩年也無法被人超越。抑或自我催眠,說宋朗即便輸了也是情有可原,整個帝國軍隊中能夠超越他的人,不過屈指可數?

  不管哪一種說法,都是不合時宜而且太過難堪,並不能讓宋朗開心起來。

  偏偏黑髮青年說完這些冰冷尖銳的話後,乾脆俐落縮回了阿諾德身後。擺明著他既不想安慰宋朗,也不願同萊因哈特再次交談。

  只這副高傲莫名的模樣,就難以讓人心生好感。偏偏他們想要反駁,都無從談起。

  「對李少校而言,宋朗不值一提。」萊因哈特緩步向前,走到了宋朗面前才停下,「然而對我而言,他就是整個世界都難找到的珍寶。」

  金髮青年伸出手指,輕輕在從宋朗的嘴唇上拂過。他淺綠眼睛中,閃爍的是憐惜與溫柔之意:「對於一個Omega而言,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要沮喪也不要難過,終有一天你會勝過他。」

  這一幕美好而溫柔,宋朗終於放下負擔,直接將頭埋在萊因哈特懷中。帝國太子身上好似有陽光的味道,似能融化他心中所有冰雪。

  原來他的Alpha並沒有因此失望,更沒有拋棄自己。他得到了太過珍稀寶貝的東西,終其一生都再難遺忘。

  這縷陽光來得太及時,難免讓宋朗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想要牢牢抓住這個人,這個地位尊重又給自己安全感的人。不管用什麼手段使出什麼代價,他都要留在萊因哈特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眼見帝國太子與未來伴侶這般親昵,其餘人既是感慨又是驚訝。他們的臉上因此略帶微笑,好似他們也見證了一對無比相配的完美伴侶就此誕生。

  一道平靜冷淡的聲音,瞬間擊破了所有人的幻想。

  「恕我直言,對於機甲駕駛員而言,並沒有性別的劃分。自從坐進駕駛艙開始,所有敵人都沒有任何區別。萊因哈特殿下因此放寬對宋朗的要求,不亞於糟蹋他與生俱來的天賦。」

  左溫冷冰冰的聲音,實在不夠討喜。即便是再遲鈍的旁觀者,都能看出宋朗畢業之後未必會親臨戰場。

  他只要漂漂亮亮當一面象徵Omega解放的旗幟就夠了,何必冒著生命危險拼殺獲得軍功。身為帝國高層自然是有特權的,萊因哈特如此,阿諾德也是如此。

  這人將實話說了出來,反倒讓人覺得不快。

  然而宋朗為此猶豫了一瞬,他剛想開口說話,就被萊因哈特按著腦袋擁入懷中。

  金髮青年根本沒有辯駁,也許是不屑辯駁。

  萊因哈特斜了左溫一眼,轉身帶著宋朗直接離去。他隨行的副官也個個表情冷肅,排成一列魚貫離開。

  偌大的會議室沒有這十幾人後,立時顯得空蕩蕩的。原本看熱鬧的軍官們也覺得無趣,三三兩兩一併離開。

  最後獨獨剩下阿諾德與左溫,靜靜站在空曠的訓練室中,頗有些寂寞的意味。

  左溫輕撫著模擬倉,似在懷念當年架駕駛機甲時的感受。銀髮青年離得稍遠一些望著他,目光平和又溫柔。

  「這位太子殿下,倒也十分有趣。」左溫突然開口了,「他嘴上說著Omega解放與平等,實際上仍舊把Omega看成弱者。真正的性別平等,應該是一視同仁並無特殊對待。」

  雖然萊因哈特恰到好處地保護了宋朗,雙方的關係因此大幅增進,但他同時也是在溫柔地扼殺宋朗的前途。

  因為宋朗是Omega,所以可以服軟可以不如人。誰叫Omega天生處於弱勢,就該別有優待與特權,否則就是再直白不過的性別歧視。

  在戰場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誰會因為對面的敵人是Omega,就會手軟放他一命?實在愚鈍。

  等到將來局勢變更之後,左溫倒想看看宋朗如何被庇護在羽翼之下,輕而易舉就得到別人奮鬥許久才能得到的軍功。

  不過也對,一個無師自通學會利用性別優勢的人,原本就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從某種意義而言,左溫也算將那兩人磨合的階段提前許多,也許反倒幹了一件好事。

  聽了左溫的話,阿諾德靠在駕駛艙旁懶洋洋地答:「整個帝國內部都是如此,遲早會有巨大危機爆發。只看皇室內部用性別而非能力決定繼承權,就該知道這世界有多荒誕。」

  標榜著進步與平等的星際帝國,某種程度上反倒固執又不公。由此想來,在其內部早已有不滿滋生而出,只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爆發罷了。

  好在萊因哈特信守承諾,給出的籌碼也足夠豐厚。以阿諾德的能力,等他脫離萊因哈特勢力範圍後,必定能夠佔據上風。

  左溫心中已然有了謀劃,恰在此時阿諾德傾身向前將他堵住。銀髮青年微微眯細眼睛:「你之前對戰宋朗,當真是那麼輕鬆?」

  「他的精神力在對戰中順理晉級,已然到了A級,只差一步就是最巔峰的S級。如果我沒看錯,你之前與他的僵持並非故意試探,而是真正的勢均力敵。」

  涼而軟的手掌,落在左溫的額頭上,果然一片冰涼。

  即便阿諾德對機甲駕駛是十成十的外行,他卻能看出左溫的每一分表情變化。

  「不止宋朗已經突破,你的靈識也終於與原主徹底融合貫通,由此填補了原主的精神力缺陷,所以才能用出非同尋常的高難度動作。」

  阿諾德雖然話語溫和,卻直接戳穿了左溫的偽裝。他既有些惱怒,更多的就是心疼。

  沒有巨大壓力,左溫絕不會與原主融合到這般地步,精神力更不會因此突破。這固然會給左溫帶來極大好處,痛楚也是非比尋常的。

  他剛才就注意到,左溫的面孔瞬間蒼白一瞬,而後勉力壓下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要強到了這般地步,簡直有些可恨。銀髮青年定定注視著左溫,終於伸手將他擁入懷中,抱得極緊。

  左溫似是覺察到阿諾德的怒意,倒也順從地任由他擁抱。他猶豫了一會後,也安撫般拍了拍阿諾德的脊背,不言而喻的安撫之意。

  一時間,阿諾德既是好氣又是好笑。

  這人剛才就是強撐著,風輕雲淡地點評宋朗的操作與戰略方針,硬生生嚇得所有人拔高了對他的評價。

  末了還故作公平地點評宋朗的表現,不生不息間壓垮了宋朗的自信心。如此手段雖說有些陰險,也比不上之前宋朗同萊因哈特的所作所為。

  既然萊因哈特想要以左溫為踏板,讓宋朗一戰成名,他就早該有此心理準備。平白無故欺負了自己的人,還想乾脆俐落了結此事,天下從沒有這樣的好事。

  阿諾德會讓萊因哈特知道,他為之付出的慘重代價與後果。

  當阿諾德成為帝國第二順位元繼承人的消息發出後,整個網路都是瞬間譁然。

  誰也想不到,一個Beta也能成為繼承人。以往唯有Alpha才能繼承皇位,民間對此也有頗多議論。然而固執又刻板的皇室,並未因此妥協分毫。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已默認了這並不合理的規則,默默遵循了幾百年。

  驟然發生此等變化,反倒讓人覺得太過不安。

  原本的帝國太子萊因哈特,不僅在民眾間形象極佳,更是因為他對Omega權利保護協會的大力支持,博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現在突然多出一位皇位繼承人,萊因哈特不僅沒有絲毫委屈,反倒向民眾介紹起阿諾德來,實在胸襟開闊非同一般。

  越是見到這種出類拔萃的繼承人,民眾越是為他忿忿不平。在他們看來,身為Beta的阿諾德,不管是軍功戰績抑或個人形象,都與萊因哈特差得太多太遠。

  早有人在網路上聯名抗議,聲勢浩大足有百萬人親自簽名,簡直和幾個月前中央軍校歧視Omega的事情有一拼。

  縱然如此,依舊沒有讓帝國皇室改變決定。一時之間民眾既是沮喪,也難免絕不滿。

  而後又是一個震撼無比的消息橫空出世,硬生生撼動了不少人的神經。

  那個隱藏性別也要進入中央軍校機甲戰鬥系的Omega,當真沒有辜負那麼多人的期望。他不過剛剛十九歲,就通過了精神力A級判定,整個星際之間都是寥寥無幾。

  而且宋朗還戰勝了一位熾天軍團的退役機師,身為一名Omega卻能戰勝Alpha,當真是難得一遇的大消息。



第109章

  在所有人一貫的印象中,Omega雖然已經擺脫了過去作為生育機器的固有印象,然而他們仍舊是柔弱的。

  機甲駕駛員這種不光要求精神力與協調素質,更要求體能強大的職業,一向被Alpha壟斷,就連Beta都是少數。

  即便他們之前聽說,曾經有個Omega學員因為自身條件優秀,被中央軍校破例錄取,大多數人也只是略微驚訝一下罷了。

  畢竟Alpha天生的優勢太過強大,Omega極少能夠與之抗衡。就算偶然間出了一個Omega機甲駕駛員,也不過是曇花一現罷了。

  從未有人想過,名叫宋朗的中央軍校學員,沒有銷聲匿跡隱隱於眾。恰恰相反,他竟然真的戰勝了一名赫赫有名的機甲駕駛員,而且是帝國最精銳的機甲軍團熾天軍團的退役軍官。

  太過駭人聽聞的消息,往往一開始都沒有人相信。可是這次官方不僅給出了完整的視頻記錄,還附帶了詳細至極的解說過程,也不由得其餘人不相信。

  不過短短幾個小時,宋朗這個名字就被許多人牢牢記在心中。

  Omega們紛紛將他視為偶像,Alpha也覺得有這樣一個非同尋常的伴侶十分不錯,Beta們嘖嘖稱讚,覺得十分出乎意料。

  儘管宋朗還是一個中央軍校新學員,他卻已經徹底成名了。與之相比起來,就連帝國二皇子阿諾德獲得繼承權一事,也不是那麼太過令人驚異。

  左溫注視著光幕上的各類消息,既覺得有趣又覺得意料之中。

  這回被拉出來躺槍的倒楣鬼,自然不是他,而是左溫曾經的同僚。

  這名熾天軍團退役機師被安置在第二近衛軍團,雖說實力非同一般,比起天生直覺敏銳又精神力晉級的宋朗,自然遜色不少。

  在官方給出的視頻當中,他從頭到尾都是被宋朗狠狠壓制。自從那次交鋒之後,Omega少年好像終於克服了他投機取巧,並不敢正面作戰的弱點。他乾脆俐落勝了這一局,不過一分三十秒就解決了對手。

  至於第二近衛軍團要如何補償那名機師,想來其中必定有交易與內情。

  縱然苛刻如左溫,一時之間也挑不出宋朗的過錯來。帝國太子萊因哈特為了他的未來伴侶宋朗,可真是煞費苦心。

  即便沒有左溫作為陪襯,他也給宋朗找到了有一個合適的對手,替他鋪墊好了光明的未來。

  更難得的是,萊因哈特還借此下了一步好棋。他光明正大將阿諾德獲得繼承權,帶來的轟動影響與不利之處放到最小。

  比起帝國皇室內部爭奪繼承權一事,顯然是出身平民又是弱勢性別的宋朗順利逆襲更值得關注。

  身為公眾人物,縱然萊因哈特與阿諾德都有資格繼承皇位,他們也需要民眾的關注。一言一行都要考慮到影響,萊因哈特可謂將這句話記得清楚明白。

  這次阿諾德被忽視得徹底俐落,民眾對他的印象更加淡漠。在眾人看來,阿諾德依舊是那個形象不佳且極為花心的帝國二皇子,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特殊手段取得皇位繼承權,僅此而已並不值得關注。

  第一印象一旦形成,就很難扭轉。現在既無勢力又無權力的阿諾德,就此錯過了洗刷形象贏得民心的大好時機。

  又是一箭雙雕的做法,看來必定是萊因哈特以及他的智囊團背後謀劃。至於宋朗之前慘白敗給左溫的那場對決,根本沒有被放出來。

  萊因哈特的確選擇了一個極聰明,又不違背事實的切入點。

  如果單論實力,宋朗在現役部隊的機師中至多算是中游。只是他的對手背景非同一般,由此才成就了他一戰成名的現狀。

  太過討巧又都是暗示,很容易引導民眾的思維,讓他們覺得宋朗的勢力已經穩穩壓過所有人。

  有時候身為Omega,雖然身處弱勢,然而也有不少便利之處。黑髮青年輕靠在椅背上,伸手關掉了全息投影。

  相隔不遠的銀髮青年,極快地覺察到左溫的異常之處。他緩緩抬起頭來,詢問般看了左溫一眼。

  「帝國太子萊因哈特殿下,果然非同一般。」左溫語氣淡淡,「他為了宋朗鋪路,可謂意義深遠。」

  「那個Omega的確能力出眾,然而比起你來還差得遠。」阿諾德眼睫微顫,說出的話語卻篤定無比,「畢竟是你的手下敗將,即便實力有所提升,也不足為懼。」

  左溫並沒有被阿諾德的恭維打動,他乾脆提醒了那人一句:「萊因哈特謀求的目標太過苛刻,有時候反倒適得其反。」

  「不是有你在麼?」銀髮青年回答得理所當然。

  阿諾德站起走到左溫身邊,極為親昵地環住他的脖子,溫聲細語:「我獨獨相信你,也相信你會給我帶來勝利。」

  黑髮青年似是被這句話取悅了,偏偏倔強地回過頭去,並不讓阿諾德看到他的表情。

  終究是一只需要順毛摸的貓咪,取悅他之後就會直截了當地湊過來咪咪叫。有時候貓咪還會故作高冷地推給你一隻死老鼠,以此證明自己的能為與對臣子的寵愛。

  銀髮青年眉開眼笑,乾脆在左溫臉頰上輕輕一吻,立時被黑髮青年不快地掙開了。

  誰也不是愚笨之人,帝國的聰明人也是不少。阿諾德與左溫方才的隱晦交談,已然明瞭帝國太子殿下所求為何。

  再過兩年,就是聯盟與帝國兩方機師的對戰賽,那可謂是整個星系之間規模最大也最熱烈的賽事。

  勝利者不光能贏得不菲的獎金,更能成為整個星際的英雄。這其實也是聯盟與帝國之間的一次較量與試探,各有輸贏意味深長。

  機甲駕駛員,不光需要天資也需要培養。往往只有帝國與聯邦中最精銳的部隊軍官,才有可能將獎盃帶回來。

  原身李雲澤原本就是熾天軍團中的佼佼者,也被軍團高層極為看好。可惜機甲對抗賽每四年舉辦一次,在這幾年中李雲澤也因故受傷,與獎盃失之交臂,不能說是不遺憾。

  最終上次對抗賽是聯邦一方的年輕軍官獲勝,偌大一個帝國都跟著失魂落魄好幾個月。

  原主更是在沮喪之中心如死灰,不得不到中央軍校就職成為一名教官,由此惹上了宋朗前途坎坷。

  現在萊因哈特將宋朗捧了出來,毫無疑問就是想替自己的未來伴侶,在這場由帝國軍方內部推舉的預賽名額中,謀得一個席位。

  如果說之前左溫對這場比賽輸贏與否並不在意,然而他現在卻要開始替阿諾德謀劃。

  有什麼勝利比得上在機甲對抗賽,一戰成名名揚星系?由此也替那太虛劍修積攢一份軍功與榮耀。

  畢竟他此時已經是阿諾德的天命騎士,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宋朗能夠想到的事情,左溫又豈會不明白。

  身為這世界的天命之子,想來宋朗在這兩年中,必定會成長許多。對此左溫並不畏懼,他簡直稱得上期盼。

  以往穿越劇情世界,左溫都要費盡心思地逆轉與謀劃,更是免不得使出一些陰謀詭計,才能讓主角落敗打臉。

  現在左溫與阿諾德已經結成最可靠的同盟,他與那太虛劍修的任務也恰巧對調。他只需正大光明地擊敗主角,剩下的事情自有阿諾德處理。

  想來宋朗人生中真正的轉捩點,就在於兩年後的機甲對抗賽上。而後的事情,並不需要左溫惦念。

  左溫與阿諾德乘坐著一輛雲霄車,平穩妥當的停靠在天魁星中央軍校所在地。

  自從兩年前阿諾德獲得繼承權後,他就帶著左溫離開之前效力的第二近衛軍團,到了一個有些偏遠而落後的小星球謀求發展。

  帝國所在星球及其周邊,早已是萊因哈特勢力的所在地。很長一段時間以來,萊因哈特都是獨一無二的帝國繼承人。

  不僅是皇室對他的教育極為嚴苛,由此帶來的資源傾斜也不是阿諾德能夠比較的。甚至就連現任皇帝陛下,也在有意無意間放權,萊因哈特的繼任之路可謂一片光明。

  如果沒有意外,也許萊因哈特不出十年就能順利繼位。偏偏他為了替宋朗鋪路,給出了太過沉重的籌碼,硬生生為自己創造出了一個敵人。

  阿諾德成為帝國第二順位繼承人後,儘管皇室內部因此有了波動與不滿,他的一切待遇仍舊遵照傳統。

  以往皇室也曾同時出現兩名Alpha繼承人,皇室會給他們相似的資源與條件,看他們各自的能力與發展。

  儘管阿諾德出現的時機太晚又有些突兀,帝國內部仍舊遵照這條傳統。因而在這兩年間,阿諾德也培養出了一些親信與勢力。

  雖說他的狀況已經有了起色,然而仍不能與萊因哈特相比較。幾位能夠左右時局的大貴族,都在遠遠觀望並不下注。

  他們之間早已達成默契,就看這次帝國與聯邦的機甲對抗賽,而後再評估自己究竟應該支持哪一方。

  不論萊因哈特與阿諾德勢力的哪一方,只要他們能夠從星際聯邦手中贏回獎盃,誰就是最大的贏家。

  一切帝國太子與二皇子都心知肚明,雙方之間已然有了劍拔弩張的意味。偏巧這次軍部選拔對抗賽成員的會議,就定在中央軍校,可謂再巧合不過。

  阿諾德下了雲霄車後,步履輕快地走在最前方。左溫略微落後一步,他們身後也跟著好一群副官,一路走來頗有些聲勢赫赫的感覺。

  不斷有軍校學員打量著他們這行人,或是小聲地議論紛紛,或是無比驚訝地指指點點。

  他們往往對銀髮青年投以驚訝抑或讚賞的眼神,阿諾德姿容秀麗氣度非凡。單論容貌,比起萊因哈特更勝一籌。

  這種溫柔美好猶如天使一般的人,偏偏是性別中庸的Beta,難免讓人覺得心中略微感慨。

  而後學員們目光挪到左溫身上,好似被凍結般同時頓了一頓。黑髮的Alpha青年眉目冷淡,俊美面容上並沒有任何表情。

  那名Alpha已然是上校軍銜,一身修長合身的軍裝更襯得他風度迷人。偏偏那雙琥珀色眼睛太過令人難忘,極亮又極通透,好似冰雪一般。

  青年微微瞥他們一眼,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態度,哪怕多看一眼都覺得是褻瀆。

  唯有阿諾德殿下笑吟吟後退半步,俯身在青年耳邊說了什麼。那名Alpha揚了揚眉,唇邊竟露出一絲清淺笑意。淡而又淡極快消散,甚至來不及眨眼。

  而那兩人並肩站在一起的模樣,實在太過默契。

  好像對方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他們就能體會到那人心思如何。即便他們倆一個是Alpha一個是Beta,這情景仍舊是般配又動人。

  早有幾位同為Beta的學員動了心,他們暗自打探黑髮青年的身世背景。

  見多識廣的貴族子弟,難免輕笑著讓他們打消念頭。整個帝國高層誰不知道,左溫就是阿諾德殿下的天命騎士。

  不說最後結為伴侶,至少也是十拿九穩不容他人插足。即便他與阿諾德最近兩年離開了皇都,仍舊沒有人敢將他們二人遺忘。

  諸多驚豔抑或讚歎的目光,就這樣伴隨著左溫與阿諾德一路前行。眼看他們就要到了會議室,卻恰巧與另外一行人撞在一起。

  同樣的氣度非凡尊貴雍容,身後諸多副官的軍銜也都不低。更難得的是,他們的軍服上,同樣有象徵皇室的玫瑰荊棘紋飾。

  不需打招呼甚至多說一句話,就能辨認出對方是何等身份。雙方剛一碰面,就冒出了幾分火藥味。

  金髮青年眸光淡淡掃了阿諾德一眼,他身邊模樣親昵的少年卻不由攥緊手指。

  萊因哈特並不想理會阿諾德,即便他與自己這位弟弟已經兩年沒見。之前他們倆偽裝出的和睦,不過只是假像罷了。

  在這兩年間,他們在暗中互相對立,已然到了十分嚴重的地步。萊因哈特不是沒有對阿諾德使出一些手段,但每次都被對方輕描淡寫地化解,一併返還絕不吃虧。

  就連萊因哈特也不得不承認,阿諾德實在出類拔萃。不過短短兩年時間,他就已將那個地處偏遠資源缺乏的小星球,發展到了不俗的地步。

  如此能力,已經讓帝國高層對他十分看好。就算萊因哈特心中自有盤算,他也難免覺得自己處於下風。

  即便他們兩人之間,還沒有光明正大地撕破臉皮,帝國高層與民間也已經有了傳言。

  偏偏這次星際機甲對抗賽,就是決定下一任帝國皇帝的重要因素。不管是誰,都全力以赴並不敢疏忽分毫。

  嚴格說起來,這次在中央軍校的碰面,的確稱得上一次巧遇。儘管如此,萊因哈特也並不想停下來主動打招呼。

  金髮青年很想就此一掠而過,裝作看不到阿諾德,雙方態度都冷淡而克制。

  之前的萊因哈特,之所以願意與阿諾德客氣應對,還因為對方身處弱勢,不會威脅到他半點。

  然而現在的萊因哈特,已經明白了阿諾德的棘手程度。他心中十分警惕,根本不想與阿諾德浪費半點時間。

  還是阿諾德率先停下腳步,笑盈盈地轉向萊因哈特:「好久不見,皇兄。不知道你最近過的可好?」

  「還好,不勞費心。」萊因哈特答得滴水不漏。他不動聲色握住了宋朗的手腕,招呼過後就想繼續上前。

  雙方不冷不熱打了個招呼,終究是阿諾德一方讓步,讓萊因哈特率先走進會議室。

  似是覺察到萊因哈特的心情不愉快,宋朗沉默地拍了拍萊因哈特的手。

  來自于Omega少年的安撫,讓萊因哈特好過不少。他長長呼出一口氣,終於能夠心平氣和地看待一切。

  不是萊因哈特沒有胸襟包容那人,而是之前他與阿諾德的交鋒中,萊因哈特竟然處於下風。

  誰也沒想到,萊因哈特一句不經意的話,竟然成了阿諾德發揮的根本。他之前再次申明,應該更恰當地給予Omega工作機會,一併提高他們的社會地位。

  不動聲色討好Omega權利保護協會的做法,可謂是皇室千百年來最安穩妥當的政策。哪怕身為皇帝的父親,也會選擇這條穩妥的半分。

  誰知道這次提案,被阿諾德乾脆俐落地駁回了。他先是彬彬有禮地給出了一份資料,說明社會上Omega的雇傭率正在逐步下降。而後阿諾德又介紹現狀,說明為何會發生這種奇怪的狀況。

  每每都有雇主想盡各種辦法,不動聲色地擺脫Omega雇員。他們只維持最基本的性別比例,根本不願再多雇傭一個Omega。這恰恰正說明,Omega的地位不僅沒有得到改善,反而正在逐步下降。

  正是因為萊因哈特不斷提出的政策,讓Omega已經成了不少私人機構的大麻煩,更是違背了帝國之前提出的口號,公平公正地看待所有性別。

  有一些好吃懶做的Omega,利用自身性別謀取不恰當利潤,這種新聞一向層出不窮。只是最近被Omega保護協會強行壓下,內在矛盾早已深藏。

  這種趨勢,以往不是沒有人看出來。唯有阿諾德有這種直言不諱的魄力,敢在議會上以此為理由,否決萊因哈特的提案。

  好在阿諾德也明白處理Omega事情的難纏程度,淺談輒止並未深入。儘管如此,也讓萊因哈特因此出了一身冷汗。

  更麻煩的是,網路上也因為萊因哈特在議會上的言行,掀起了一陣不小的討論風波。

  很是有一些人直言不諱,說萊因哈特近兩年來太過平庸,根本比不上第二順位繼承人的能力。

  比起阿諾德治理荒廢星球的顯著功績,這兩年反倒是萊因哈特處於弱勢,並沒有幹出什麼成績。

  留在皇都固然有許多便利,萊因哈特也因此處處捉襟見肘。畢竟他還只是帝國太子而非皇帝,許多大貴族對他並不買帳。

  萊因哈特每每想要推行什麼政策,都要再三斟酌,阻力太大而政績太小,難怪其餘人不滿萊因哈特的所作所為。

  人都是喜新厭舊的,更何況還要阿諾德的勢力攪渾輿論。

  萊因哈特因此感到頭疼,他只能將籌碼壓到這次機甲對抗賽上,更是承諾帝國會拿到這座獎盃。

  好在他還有宋朗這個未來伴侶支持,萊因哈特之前花費很大力氣替宋朗打造個人形象,塑造出一個獨立自主並不遜色於Alpha的Omega,已然起了作用。

  現在帝國所在的整個星系,都有不少Omega將宋朗當做自己的未來偶像。他們之中也有不少人報名參加機甲駕駛系,數量可觀形勢喜人。

  如果再給這些Omega幾年時間,等他們成長為帝國中層軍官,他們天然而然就是萊因哈特手中重要的籌碼。

  可惜阿諾德著實咄咄逼人,讓萊因哈特並沒有那麼多時間能夠執行預定計劃。一想到這,萊因哈特也覺得有些頭疼。

  宋朗必須奪得這次機甲對抗賽的冠軍,到時許多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金髮青年十指交叉眸光深沉,一邊側耳傾聽一邊心中謀劃,直到他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被提了出來。

  「我反對,反對讓李上校獲得這次機甲對抗賽的參賽資格。」萊因哈特字字堅決果斷,「如果我沒記錯,李上校只能操縱機甲一分鐘,這就是他天然的劣勢。因此浪費帝國一個珍貴的參賽名額,實在不划算。」



第110章

  萊因哈特這句話,立時讓會議室中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他的身上。

  雖說眾人之前對帝國太子與二皇子之間劍拔弩張的狀態,已然有所預感。此時見到萊因哈特一反優雅淡定的風度,如此尖銳刻薄地反對左溫,仍舊有些訝異。

  之前並無資歷甚至還未畢業的宋朗,都因為帝國太子的緣故奪得了一個出場席位,已然有了一些非議。現在同樣的事情換成左溫,萊因哈特就如此光明正大的反對,倒是太過偏心。

  身為帝國太子,萊因哈特的一言一行都關乎著整個帝國的榮譽,每一句話都要仔細斟酌再說出口。先前萊因哈特的風度往往被人稱讚,他總能用高超的手腕擺平所有紛爭,還給許多民眾留下一個極好的印象。

  帝國高層知道其中有萊因哈特背後智囊團的功勞,也免不得對萊因哈特刮目相看。

  誰知等到阿諾德和萊因哈特分道揚鑣之後,這兩年帝國太子的表現就一落千丈。許多貴族不免心中了然,也一併重新評估了阿諾德成功繼位的可能性。

  現在萊因哈特如此針對左溫,不僅風度全無而且太過明顯,免不得讓人心生詫異。

  而萊因哈特說出這句話後,心中就已然知道事情不妙。他之前都在走神,在暗中將左溫與阿諾德的名字詛咒了千百遍,這句話可以說是下意識的反應。隨後他看到周圍人莫名詫異的眼神,立時面色一僵。

  金髮青年藍色瞳孔冰冷如海,堅決果斷地說:「我堅持自己的意見,李上校並沒有能力代表帝國出席機甲對抗賽。」

  「他的精神力天生有缺陷,同步率更是下降到最低。李上校只能支撐一分鐘的激烈對戰,而後就全無戰鬥力。這個弱點太過明顯,很快就會被星際聯邦針對。」

  「除非科研機關能夠真對李上校的自身特點,替他開發出一款只需要極低同步率就能運作的機甲,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最後那句話,萊因哈特已然帶著一些挑釁意味。他望向了一旁的阿諾德,雙方目光一觸即分火藥味十足。

  阿諾德終究根基太淺,既缺乏人手也缺乏資源。

  一個偏僻無比的小星球,即便依靠自身資源經濟有了起色,仍舊不能和科技發達的帝國圈相比。為左溫量身訂造一款機甲,更是天方夜譚。

  聽了如此挑釁的話,銀髮青年仍舊是笑意盈盈。他修長乾淨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一字一句說:「太子殿下的擔心很有必要,我同樣也想為帝國的榮耀出一份力,肯定不會任人唯親。」

  萊因哈特立時心中一悸,覺得情況忽然有了變化。他自認十分瞭解自己這個弟弟,如果不是十拿九穩,阿諾德絕不會說出這等示弱的話來。

  原本萊因哈特以為,阿諾德推選左溫出來,不過是氣不過罷。他意圖用這種全然無用的方式,迫使萊因哈特放棄一部分利益。

  如此的暗中交鋒與對抗,在過去絕不是什麼新鮮事。早在心中,萊因哈特就已對此作出評估。他已然與下屬商議好,要拿出怎樣的條件才能讓阿諾德乖乖讓步。

  誰知阿諾德此時卻拋出這樣一番話來,難免讓萊因哈特覺得事情超出了他的把控。

  莫非有什麼不知不覺的事情,在他全然不知中發生了?雖然已然有了不祥的預感,金髮青年仍是眉目冷肅,優雅自若。

  獨獨他身邊的少年Omega,略微擔心地咬了咬嘴唇。而後宋朗的手被萊因哈特握住,稍稍用力十指緊扣。

  無言的關心與安慰,讓宋朗略微平靜下來。他長長舒了一口氣,眼見阿諾德將一份報告發給會議室秘書。

  淡淡的一層藍色光幕亮起,整個會議室都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紅色。宋朗隨意瞥了一眼,就再也移不開眼睛。

  對於這份認定文件,宋朗著實再熟悉不過。自從兩年前,他被認定擁有極為罕見的A級精神力之後,認證機構就給他發了這樣的一份證書。

  每當沮喪與不快之時,宋朗都會輕輕撫摸著那份紅色的證書,由此給他自己增添了無窮的勇氣。

  然而現在的宋朗,只能驚愕地瞪大眼睛。他試圖尋找出這份證書的疏漏之處,卻只能頹然地垂下眼睛。

  容貌秀麗的銀髮青年,篤定而平靜地說:「這是李上校的精神力檢測報告,有專業機構認證蓋章。李雲澤上校已經成為帝國第十四名A級精神力者,想來各位不會看錯。」

  滿室皆寂,氣氛是爆發前的死寂。

  之前左溫從熾天軍團退役,就是因為精神力受挫,再也無法長時間駕駛機甲。軍部高層對此不是不遺憾,然而他們也沒有什麼辦法。

  原本他們以為,終其一生左溫都會這樣遺憾而頹然地虛度時光,一輩子再也無法崛起。

  誰知不過短短幾年,左溫就解決了他最大的短板。不僅如此,他甚至還成為了Alpha中極少數的精神力者,甚至能與天生擅長此事的Omega並駕齊驅。

  一個技術精湛體魄強健的Alpha,又有如此敏銳而強大的精神力作為輔助。怕是誰也無法想像,左溫究竟能夠到達怎樣的高度。

  銀髮青年似是看出他們的未盡話語,繼續慢悠悠地說:「關於精神力者的認定,相關機構一向極為嚴謹。如果諸位有疑問,大可直接向相關機構認證,歡迎查驗。」

  萊因哈特唯有沉默。他萬萬想不到,阿諾德竟會如此逆轉頹勢。

  更可恨的是,枉費萊因哈特是帝國太子手握權柄,他之前卻沒有得到左溫認證精神力的相關消息。這意味著萊因哈特對於帝都圈的絕對掌控,已然開始逐步失效。

  「至於之前太子殿下提出的問題,也十分有趣。皇兄說李上校體質奇特同步率太低,沒有合適他的定制機甲。」阿諾德輕輕微笑,轉眼又將一份全息投影播放出來。

  當足有三米高的投影在會議室中被投投放出時,許多軍部高層人員都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黑紅相間的機甲,線條流暢而古樸,恍如燃燒著熊熊火焰。每一寸都是力與美的結合,似是舊時代神話中的魔神降臨人間,俾睨眾生霸氣叢生。

  從未見過的改裝機甲,從未知曉的新領域。

  明明博塔星之前不管經濟抑或科技水準,都是極為低下。誰知不過短短兩年間,阿諾德就有能力自主研發出這種極為先進的機甲,怎能讓人不驚訝。

  「博塔星自主研製的新型機甲,代號『魔神』。配備最先機的四核心驅動裝置,全身大部分都是輕型合金為材質,輕盈而不失力量。配備有錫鈦合金雙手劍,如果機師使用得當,可以輕易洞穿機甲的防護層。」

  銀髮青年的話音並不大,落在寂靜的會議室中卻十分引人注目。然而根本沒有人說話,更沒有人在意他。

  身為軍人,沒有人能夠抗拒這樣一具精美而富有戰鬥力的機甲。他們的目光牢牢黏在那虛擬投影之上,甚至捨不得移開眼睛。

  阿諾德似是極為滿意眾人的反應,不緊不慢地繼續:「而這具機甲,就是為李上校量身打造。他原本就是一名極為優秀的機師,又突破了傷病阻礙。相信在這具機甲的輔助之下,這次的機甲對抗賽的冠軍一定屬於帝國。」

  隨著他的話音,立時有不少人將目光移到左溫身上。他們原本以為,兩年前阿諾德自立門戶,想要與萊因哈特一同爭奪繼承權,不過是一個笑話罷了。

  誰知今時今日看來,事情已經十拿九穩。只要左溫能夠贏得冠軍,即便是現任皇帝也不得不重新評估阿諾德的價值。

  也許這就是現任陛下的意圖所在,他從不將帝國的未來單獨寄託在萊因哈特身上。

  事情發展至此,越發破朔迷離。

  銀髮青年詳細至極地介紹完機甲之後,忽然笑盈盈地反問:「剛才太子殿下說,李上校不配參加這次機甲對抗賽。他只會浪費一個名額,根本不值得關注。」

  「現在我倒是想問問諸位,和有了定制機甲經驗豐富的李上校比起來,履歷空白實力欠缺的宋朗學員,他們兩人究竟誰更有資格?」

  聽到自己被點名之後,Omega少年免不得眸光微暗。這樣的話,宋朗兩年間已然聽了太多太多。

  整個星系的聰明人實在不少,當初萊因哈特為宋朗造勢一事,誰都能看出其中深淺高低。

  也許是踩著熾天軍團上位的舉動,太過令人厭惡。在中央軍校繼續學習的這兩年,雖說宋朗的成績仍是出類拔萃。原本圍攏在他身邊的同學們,卻紛紛疏遠了他。

  甚至還有一名剛從熾天軍團退役的新任教官,當著眾多人的面與宋朗進行一場對決。

  即便宋朗竭盡所能,甚至用上了精神力勘探手段,他仍舊遺憾落敗。那名新教官從駕駛艙出來後,冷淡而桀驁地斜了宋朗一眼,簡直不能更鄙夷。

  他光明正大地說,並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拿捏熾天軍團。有個別品質敗壞之人給宋朗放水,也不能證明宋朗已經是帝國中的頂尖機師。

  宋朗不過仗著他是帝國太子的未來皇妃,就想名利雙收,未免將其餘人都當成傻子。

  原本宋朗以為,即便他與周圍同學逐漸疏遠,他們也會替自己打抱不平。然而當宋朗期盼的眼神望去之時,那些人全都乾脆俐落挪開了視線,似是不屑與宋朗說一句話。

  之前設想好的一切,終於全都落空。儘管這場對決並未洩露給外界,宋朗的心中也十分不知滋味。

  身為一個天生弱勢的Omega,宋朗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般堅強。即便事後萊因哈特溫柔體貼地安慰了他,這件事仍舊在宋朗心中留下了極深的傷痕,久久不能癒合。

  此時阿諾德舊事重提,宋朗簡直想要摔門離開,隨後他就按捺住衝動。

  不僅是時機不對,宋朗此時的身份也容不得他放肆。少年Omega猶豫了刹那,終於大著膽子仰起頭來,立時博得身邊的萊因哈特的贊許點頭。

  「我承認,我與李上校之間有著不小的差距。可是這次機甲對抗賽上,帝國有四個名額直接晉級,我和李上校也不必內鬥。」宋朗聲音輕細。

  「身為一個Omega,我深知自己與生俱來的短處。可是我同樣想為帝國贏得榮耀與勝利,這份赤誠的心情根本沒有改變。」

  「我會竭盡所能取得勝利,即便為此犧牲也再所不惜。」

  一席話宋朗說得誠懇無比,他揚著頭的倔強模樣更是惹人憐愛。原本快要冰結的氣氛,也因此重新開始緩緩流淌。

  儘管之前阿諾德技高一籌,反戈一擊讓萊因哈特處於下風。

  然而終究是深諳遊戲規則的帝國太子,技高一籌。他再次利用宋朗Omega的身份施加壓力,再次扳回一局。

  既是無可奈何,也是宋朗的名氣實在太大。更有Omega保護協會早早放話,替他撐腰。

  宋朗在民眾之間也形象極好,大部分Omega都將他視為自己的偶像。就算軍部很少受到干涉與阻礙,他們也不得不重新考慮起這件事情來。

  固然身為Omega是有些不公平,註定無法享有和Alpha一樣的極強的身體素質。可只要你背後的勢力足夠強大,能夠發動輿論支持你,Omega反倒能夠因禍得福,就比如此時的宋朗。

  會議室中的人誰不明白,即便宋朗名聲極大也被捧得很高,然而他的實力並非出類拔萃。只因為宋朗是弱勢性別Omega,軍部迫於壓力就要妥協,將一個名額讓給宋朗。

  最棘手的雙方都已發言完畢,其餘事情反倒簡單許多。經過短暫討論過後,四個名額中宋朗與左溫佔據兩個,剩下的名額被分配給熾天軍團在役軍官。

  儘管已經達到目的,萊因哈特仍舊心情不佳。他看也不看其餘人一眼,帶著宋朗率先走出會議室,難免讓人覺得他太過狂妄。

  好在帝國二皇子知情知趣,他風度翩翩地同各位軍部高層告別,好似之前那個言辭銳利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魔神』已經初步調試完畢,具體細節還需要你同設計者交流。」銀髮青年微微側頭,模樣溫柔極了,「我需要你盡可能早些磨合結束,由此也能增加勝率。」

  左溫默不作聲點了點頭,沉默不語的模樣極為可靠。阿諾德揚了揚眉,剛想膩到左溫身邊,就被他虛虛攔下了。

  黑髮青年將阿諾德擋在身後,語氣冷淡地說:「萊因哈特殿下,不知你有何指教?」

  和此時的左溫比起來,阿諾德既身材纖細身高也不夠。他被黑髮青年擋了個嚴嚴實實,頗有些小鳥依人的意味。

  阿諾德先是一怔,隨後就是心中一甜。

  也不枉費他耗費心思這麼久,現在這魔修終於開始保護自己。即便外人暫時看做弱者,阿諾德也甘之如飴。

  他來了興致,乾脆躲在左溫身後不出頭。帝國二皇子就差沒有瑟瑟發抖,再花容失色哭上兩聲。

  眼見平日裡淡定自若的阿諾德,居然來了這種興致。他身後的副官們有些無奈地對視片刻,齊齊苦笑了。

  左溫身為Alpha,固然不是弱者。而這位了不起的二皇子,雖然身為Beta性別不佔優勢,卻性格剛強至極。

  阿諾德好似總有辦法逆轉乾坤,不動聲色間將諸多事情操控於掌心。身為部下的他們,絕不相信二皇子就是如此柔弱膽小。

  既然阿諾德想要如此,他們也只能配合那人。於是萊因哈特找不到阿諾德的身影,眉頭微皺略有不快。

  這種微妙心態不過轉瞬即逝,很快萊因哈特就調整狀態,冷淡地說:「我沒有其他意思,只預祝李教官取得好成績。」

  「畢竟這次機甲對抗賽上,星際聯邦的霍爾也要參賽。希望李上校能夠克服往日的心理陰影,取得一個不錯的成績。」

  與其說萊因哈特的話是提醒,倒不如說是嘲笑與威脅。

  但凡是軍部高層的人,誰不知道當年左溫與霍爾狹路相逢,雙方激戰過後左溫處於下風,也因此受了極重的傷。

  如果說整個星際的王牌機師寥寥無幾,沒有受傷前的左溫也是其中一員,那麼霍爾就是王牌機師中的佼佼者。

  年少英雄,又是才華橫溢,整個星際間都罕逢敵手。就連上次的機甲對抗賽,也是霍爾力壓群雄奪得頭籌,誰也不敢小看。

  現在萊因哈特說出這番話來,顯然是不懷好意。

  不管帝國太子是意圖激怒左溫,想看看他是否已經克服當年的陰影。抑或是暗示他自有門路,早早就讓左溫與霍爾相遇,一切都是不懷好意。

  「多謝太子殿下費心,我自有分寸。」左溫針鋒相對分毫不讓,隨即他淡淡嗤笑一聲,「您與其擔心我的勝負,倒不如讓宋朗學員小心霍爾。」

  「誰都知道,霍爾是一個十分看重性別的人。之前他曾與星際聯邦一名Beta機師切磋,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那名Beta因此深受重傷,至今尚未痊癒。」

  「此類事情對於霍爾來說,並不罕見。他對待Beta尚且無比歧視……」

  剩下的話左溫沒有說完,其中的意味已然能讓宋朗渾身為之一震。

  原本已經徹底消失的陰影,忽然又漫上心頭。少年Omega的手指狠狠顫抖一下,終究還是被萊因哈特握住,安撫般捏了捏。

  些微溫暖,終於讓宋朗一張慘白的臉孔有了血色,然而他的心仍舊是空空落落的。

  宋朗知道,他本該憤怒本該高傲。既是替弱勢性別Omega鳴不平,也能因此證明自己一戰成名。

  然而不知為何,之前遭受的諸多壓力與否定讓宋朗嗓子發緊,整個人也如同被冰水浸潤沒頂一般,根本說不出話來。

  以往宋朗與教官抑或其餘機師的切磋,大多是在模擬倉中進行,並不會傷及自身。

  即便有少數動用機甲的戰鬥,也是點到為止並不互相傷害。如果宋朗一路過關斬將到了決賽,最後不得不與霍爾對決,他難免要受傷。

  宋朗並不是懼怕疼痛,他只是懼怕死亡。雖說機甲對抗賽上,不許選手傷害對方性命,然而以往幾次比賽,仍舊有幾位機師喪生。

  只是那些事情都被宋朗下意識遺忘,他相信萊因哈特能夠處理好一切。

  身為帝國太子,亦是本次機甲對抗賽的主辦方之一,萊因哈特自然有許多特權。他會竭盡所能,讓帝國的其餘選手與霍爾早早碰面。

  運氣好的話,宋朗根本不必與他對決。身為一個Omega,本來也沒有多少人期待宋朗能夠奪得頭籌,他只需做出表態也就夠了。

  可以說萊因哈特所有鋪墊,都只為了成就宋朗而已。即便最後失敗,宋朗的名聲也不會因此損失分毫。

  剩下的事情,自然由萊因哈特一方的其餘機師完成。由此宋朗才能一步步麻痹自己,鼓足勇氣繼續訓練。

  然而這次萊因哈特的計畫,忽然出了差錯。左溫橫空出世,奪走了萊因哈特手上的一個名額,剩下的兩個名額中,萊因哈特只能掌控另外一人。

  因此一切都有了意外與可能,宋朗免不得因此瑟縮。



第111章

  戰慄猶如一隻冰冷的手,順著宋朗的脊背攀爬而上,乾脆俐落扼住了他的喉嚨。

  喘不過氣大腦空白,只是最普通的徵兆。更加令人畏懼的,是心底逐步攀爬而上的畏懼之意。從人誕生之日起就親密共存不能去除,思緒凍結唇色慘白,就連手心也出了汗。

  一想到疼痛與伴隨而來的慘烈經歷,宋朗就渾身顫抖。他天生觸感就比常人敏銳不少,一絲疼痛都是痛入骨髓。

  銳利疼痛劃破皮膚,似一捧烈火般竄入神經,細細碎碎不能斷絕。更可怕的是,就此意識消失生命結束。

  宋朗二字在帝國漫長歷史中,不過恒河一沙滄海一粟。當他短暫的生命結束之後,很快會被人拋在腦後徹底遺忘。

  即便是現在對他溫柔體貼的萊因哈特,也會重新選擇另一個Omega生育後代。宋朗不怕死亡,只是怕他的死毫無價值。

  如果讓後來者踏著自己的屍骨節節攀升,宋朗定會死不瞑目。

  宋朗幾乎有些後悔,他當年立下了太過天真的誓言,卻沒有料到那榮光背後的慘痛代價。

  身為Omega,他何必遭受這樣的痛楚與不公。既然Alpha身處性別最頂端,他們理所應當保護其餘性別,不是麼?

  都怪自己太過天真,太過小看性別天生的體質差異。既然萊因哈特沒有將事情安排得十全十美,宋朗就要採取一些其餘手段,來保證自己的安全。

  一想到這,宋朗長睫微垂,終究忍耐住了逃跑的衝動。他並不想說話,因而面對左溫的為難也只是抿了抿嘴唇。

  似乎如此卑微的態度,已經讓左溫心滿意足。宋朗用餘光瞥見,身形筆挺的黑髮青年停留刹那,終於轉身離開了。

  心中驟然一松,而後宋朗長長呼出一口氣。以此等方法應對挑釁,固然稱不上是絕佳對策,也是不過不失。

  宋朗又想起,他沒有徵詢萊因哈特的意見,行動太過魯莽。少年Omega剛剛仰起頭來,卻只瞧見帝國太子線條優美卻冷肅的下巴線條。

  金髮青年並沒有低頭看宋朗,與他目光交匯。

  恰恰相反,萊因哈特的表情冷淡又自傲,他說的一字一句都像在冰水中浸泡過:「你讓我有些失望,如此示弱的舉動,並合乎一個帝國皇妃的行事標準。」

  萊因哈特是真心實意的失望了,他不明白宋朗為何會如此膽怯,就如同一個最普通的Omega一般。

  那種柔弱的沒有自尊的普通Omega,只會用眼淚與示好誘惑Alpha,迫使對方逐步妥協最終落入陷阱。

  身為帝國太子,萊因哈特向來極為厭惡這種人。那種別有用心的Omega,萊因哈特已然見了許多次,並不覺得陌生。

  宋朗身上最吸引他的地方,就是那種堅決果斷的意志與野心。因此就算宋朗的容貌並不算頂尖,萊因哈特也情不自禁為他癡迷。

  然而那種美好的幻想,在方才忽然片片破碎。萊因哈特從宋朗之前的軟弱之中,窺見了自己未來伴侶的真實性格,難免覺得有些幻滅。

  縱然如此,萊因哈特也與宋朗感情深厚。他們倆已經默契合作了整整兩年,不光性格合拍,更有其餘利益糾纏。

  些微不快,萊因哈特還能夠忍受。他略微沉默刹那,似是鼓勵般補充了一句:「宋朗,你明明能夠做到更好。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好麼?」

  少年Omega一雙眼睛仍是暗淡的,沒有光芒也無期望。面對帝國太子放低身段的變向道歉,宋朗仍然若有所失。

  他點了點頭,小聲答應了一句,就讓萊因哈特緊皺的眉宇極快舒展。

  重新見到那兩個人親密狀況後,萊因哈特的副官們才略微松了一口氣。

  如此就好,這就是再好不過的結局。他們兩人之前捆綁得太過緊密,整個帝國都將他們倆視為一對模範伴侶。

  一旦鬧出什麼矛盾,就會被上升到極嚴重的地步。好在萊因哈特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重新安撫了宋朗。

  縱然只是表面上的和平,傷痕也會極快癒合。不管是出於民眾的殷殷期盼,抑或內部的利益驅動,那兩人決不能再出差錯。

  眾人對視刹那,頗有些心有餘悸。

  他們發現不只是阿諾德十分難纏,左溫也不是凡俗之輩。他輕描淡寫一句話,就戳中了宋朗心中最軟弱的地方,不由得讓人不驚異。

  原本已被萊因哈特徹底掌控的星際機甲對抗賽,好似因此多出了一縷陰霾與不快。

  也不知是錯覺,亦或是冥冥之中的預感。

  宋朗並不喜歡這顆星球,不管是第一直覺也好,其餘感覺也罷。

  天空總是沉鬱暗淡的灰,極少有晴天。每每有紅色紫色摻雜在天空之中,陰沉而不祥,讓人看了平白生出幾分不快。

  迥異于之前生存環境的一切,讓宋朗有些不能適應。他環顧四周,竭力讓自己表現得鎮定而淡然。

  自從那次在中央軍校的會議結束之後,很快就到了機甲對抗賽召開的時間。每次機甲對抗賽的舉辦地點,都是帝國與聯邦輪換決定,這次恰巧是聯邦選擇地點。

  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心態,星際聯邦沒有選擇風景秀美環境宜人的普通星球,而是選了這樣一顆環境惡劣的星球作為舉辦地,已然讓宋朗十分不滿。

  Alpha與Omega的體質差異,不只是力氣大小抑或體質強弱這般簡單,其中也包含著其餘因素。

  再惡劣的氣候環境,都是Alpha能夠儘快適應,Omega反倒無所適從。即便宋朗精神力出眾非同一般,他也不能擺脫身為Omega的先天限制,著實有些可憐。

  宋朗還沒等到比賽開始,就不動聲色吃了個悶虧。他簡直懷疑,是不是星際聯邦故意刁難他。

  而萊因哈特在得知比賽的舉辦地後,也曾試圖通過輿論干涉改變此事。偏偏星際聯邦並不接受Omega保護協會的質疑,直接無視了這件事。

  即便面對Omega保護協會官員的聲聲質問,乃至冷嘲熱諷,對方的負責人仍是態度良好點頭應對。

  他不過在最後輕描淡寫說了幾句,什麼因為之前沒有Omega參賽,的確是星際聯邦考慮不周啦,什麼參加比賽的機師都是身經百戰,不可能不適應環境啦。話裡話外,都在暗中指責宋朗太過嬌氣。

  Omega保護協會的官員,險些被氣得七竅生煙。他們立刻話語嚴苛地反駁回去,那人乾脆關閉聯絡裝置,再不理會分毫。

  野蠻人,性別歧視的野蠻人。協會官員們暴跳如雷,也沒有什麼解決辦法。

  即便Omega保護協會在星際聯邦也有分支機搆,情況卻比不上帝國這邊。星際聯邦的Omega,個個思想奇葩,十分不容易鼓動。

  他們並不覺得身為Omega就需要保護,反而坦然接受了自己需要生育後代的事實,簡直可憐到了極點。

  在星際聯邦中,Omega雇員要和其餘性別公開競爭崗位,順利應聘後也沒有豐厚的補償金。只是Omega的薪水略微多出一些,再給出幾天微不足道的產假,由此就能讓星際聯邦的Omega們心平氣和,實在太過奇葩。

  原本野心勃勃想要解放全星際的Omega權利保護協會,因此受了挫。縱然他們在帝國呼風喚雨,一遇上星際聯邦就只能服軟。

  因而宋朗也不得不接受事實,他就要在自己十分不適應的環境下,與其餘Alpha一同比賽競爭。

  不知是參賽環境不公平,宋朗更是受到天生體力壓制與其餘因素。原本他心中就有些不快,現在更是心情惡劣。

  偏偏萊因哈特還不在宋朗身邊,就連那些殷勤備至的副官也是如此。陪著他的只有其餘三名帝國的機甲駕駛員,左溫也是其中一員。

  作為帝國太子的萊因哈特,被現任皇帝放權代表帝國參加這次機甲對抗賽。他當然十分忙碌,根本分不出閒暇安撫宋朗。

  就算宋朗早就明白萊因哈特的現狀,他也不由得咬了咬嘴唇。

  也許是宋朗的臉色太過蒼白,也許是他的模樣太過楚楚可憐。有一位Alpha機師剛想搭話安撫他,就被左溫冷淡一眼制止了。

  那名Alpha機師頗為尷尬地笑了一聲,又蔫頭耷腦成了一隻鵪鶉,模樣不能更恭敬。

  不管是軍銜抑或履歷,左溫都遠遠超出其餘兩人。他們都是熾天軍團的在役軍官,早就聽說了之前左溫的光榮經歷。

  對於能從霍爾手中逃得性命的機師,他們自然是尊敬的。

  為了一個沒什麼本事的Omega得罪左溫,這樁事情可實在划不來。縱然他們之前起了憐香惜玉的心思,一想到之前萊因哈特與阿諾德之間的複雜情況,也立時冷靜下來不想再參和。

  於是宋朗就被如此不自覺地孤立了,整個開幕式上都沒有人和他說一句話。

  即便如此,少年Omega的脊背也是始終挺直的。越是遭受質疑越是壓力頗大,宋朗越是脾氣倔強。

  偏偏星際聯邦的主持人,在介紹宋朗時若有若無地貶低他。前來觀看比賽的幾萬名觀眾,也一併議論紛紛聲響嘈雜,顯然是驚異于宋朗身為Omega卻成了參賽機師。

  以往這些事情,宋朗並不會在意。他懂得運用身為Omega的特殊手段,保護自己。更何況還有Omega保護協會的存在,那就是宋朗縱橫馳騁的底牌。

  但一切都出了差錯,巨大的聲響與壓力已然化為潮水,壓抑得宋朗感官不存心中憋悶。

  他覺得自己原本光明而美好的未來,好似被籠罩上一層厚厚烏雲,見不到半點陽光。

  身為Omega就是生而不公,宋朗早已有所覺悟。他為了自己的理想,放棄了優渥的生活,更是不惜犧牲了其餘寶貴的東西,就此一搏。

  偏偏事事不順,不管是萊因哈特的部署抑或星際聯邦的安排,都讓宋朗心中有了不祥預感。

  他的心已然被緊繃到極點,隨時都有可能驟然爆發。現在宋朗選擇默默承擔一切,不過是出於倔強與責任感罷了。

  而後主持人說了什麼,宋朗都沒有注意。就連星際聯邦機師的情況與面容,宋朗都是匆匆一撇而過毫不在意。

  他已然有了想要逃跑的念頭,乾脆俐落拋下一切,當個普普通通的Omega過完一生。

  在巨大的壓力面前,有這種懦弱念頭也不算出奇。宋朗覺得他現在還有勇氣坐在這裡,就值得所有Omega刮目相看。

  恍恍惚惚間,會議結束了。幾萬名觀眾緩緩站起身,時不時有人將目光落在他們身上,既是好奇也有敵意。

  不管聯邦抑或帝國,誰都想將對方徹底擊敗一統整個星際。這樣的狀況,自從幾百年前就已經開始了,偏偏雙方仍是勢均力敵,沒有絲毫改變。

  在這樣的情況下,身為帝國機師的他們被敵視,也是理所應當。

  若有若無的話語,也隨著敵意飄進了他們耳中:「李雲澤也就算了,畢竟曾經是霍爾少將的對手。可惜他敗了一次還不甘心,又來送死。」

  「看來帝國真是沒落了,什麼人都能參加機甲對抗比賽,一點都不尊重。」

  「其實我覺得,比起那個Omega來,李雲澤也不算多麼出奇。」有人語氣輕蔑地反對了,「至少李雲澤也算經驗豐富,那個Omega可是一點實戰經驗都沒有。他的履歷完全是一片空白。」

  「我聽說那個Omega就是帝國太子的未來伴侶,他不過是來參加比賽刷點名聲罷了。」

  精神力極為敏銳的宋朗,幾乎能將所有人的話語捕捉得一清二楚。反倒是他身邊太過遲鈍的三名Alpha,根本沒有半點反應。

  又是性別差異,又是生來命不同。宋昂咬了咬牙,徐徐鬆開了手指。

  如果是之前的他,對於這一切並不會在意半點。然而現在的宋朗,卻覺得頹喪又難堪。

  也許是心態不大相同,也許是情緒處於低谷,宋朗想大吼想暴怒,想讓那些說閒話的人直接閉上嘴。

  可他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繼續裝作一副淡然模樣。任憑周圍人來人往,少年Omega都全無反應,倒也讓那些聯邦民眾略有詫異。

  許久許久以後,洶湧的人潮才逐步消失。宋朗已然能看到,前來接應他們的工作人員走進了選手席。

  宋朗長長呼出一口氣,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隨後少年Omega的瞳孔直接收縮,簡直有些難以置信的意味。

  因為一個穿著聯邦軍服的青年,就不緊不慢跟在工作人員身後,態度悠閒自得。

  說那人是青年,其實有些太過勉強。即便他的身形修長並不遜色,但那張面容上還有幾分稚氣與頑皮,活脫脫一個沒有長大的少年,倒是與宋朗頗為相似。

  然而在他的的肩章上,一枚金星熠熠生輝,比之帝國軍銜最高的左溫,還要高出一級。

  如此年輕的年紀,就有如此顯赫的軍功。即便宋朗與那人年齡相近,他也難免覺得自慚形愧。

  莫非這位聯邦少將,也和萊因哈特一樣身份特殊,才能年紀輕輕就有了這麼高的軍銜?

  宋朗心中難免有了評估與猜測,一顆心也跟著起起伏伏。

  那位聯邦少將的模樣太過輕鬆愉快,那一張年輕又豔麗的臉孔,比起阿諾德也不遜色。

  豔麗,是的,就是豔麗。也許用豔麗來形容一個Alpha,有些不大合適。然而此時在宋朗的腦海中,他已然想不出第二個詞語來形容那名少將。

  他好似一株茁壯生長的植物,顏色豔麗香氣旖旎,卻也有猛烈劇毒見血封喉。那張臉孔被空中傾斜而下的光芒一映,似能襯托得黯淡天氣也熠熠生輝。

  如此魅力非凡,又是如此驚心動魄。宋朗從未見過這樣矛盾又奇異的Alpha,幾乎捨不得眨眼睛。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那人發色如何瞳色是什麼,只知道自己好似被無窮無盡的磁力吸引,自然而然挪不開視線。

  那名軍官漫不經心的眼神,察覺到宋朗在注視他後,立時微微一變。

  空氣之中恍若有甘甜的氣味彌散開來,那人的淺色眼睛眯起,對著宋朗點頭之後,笑得開心又肆意。

  原來Alpha與Omega之間,真的存在這種極強的吸引力。即便宋朗已經被臨時標記,他的心仍是忐忑不安砰砰直跳,仿佛忘記了時間與空間。

  而宋朗也注意到,他周圍的那兩名Alpha卻眉目冷肅極為警惕。仿佛同為捕獵者的生物狹路相逢一般,誰也不願退縮。唯有左溫仍是眉目冷淡,抱臂而立態度淡然。

  似是等不及工作人員慢吞吞地領路,那名軍官乾脆輕快地跑了起來。眼看就要到了他們面前時,他敏捷地撐手翻過一排椅子,動作瀟灑地落在左溫面前,與他四目相對不肯眨眼。

  再遲鈍的人,都能注意到那人與左溫早就相識。宋朗已然從那種癡迷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乾脆後退幾步靜觀其變。

  不知名的聯邦軍官比左溫稍矮,略微抬起頭語氣親昵地說:「我很想你,李少校。」

  親密無比的語氣,即便其餘人知道左溫同樣是Alpha,他們也難免心弦一顫。

  左溫十分警惕,揚了揚眉不說話。

  聯邦少將好像發現左溫態度冷淡,立時乖覺地糾正道:「哦,應該是李上校,畢竟你升職了。」

  「可惜我也升職了,現在就是聯邦最年輕的少將,穩穩壓過你一級。每次都是這樣,你說事情可不是太巧了?」

  青年長長的眼睫眨了眨,繼續微笑著說:「其實我也沒想到,還能在這次比賽上看到你。畢竟你上次傷得那麼重,差點就死了,我也覺得十分遺憾。」

  「還好最後我及時收手,留你一條性命。畢竟你這樣的對手,在整個星際都算少見。只是也不知道你背後那道傷疤,現在還會不會疼?」

  青年停頓一瞬,他轉頭看左溫的反應。仍是平靜無波,未免讓人有些失望。

  左溫淡定自若,宋朗卻差點驚叫出聲。他並不蠢笨,怎麼聽不出那人話裡話外的意思?

  之前讓左溫受了重傷的人,可不就是凶名赫赫的霍爾。然而宋朗從未想過,霍爾竟然是這樣相貌豔麗的人,還是這樣一個奇異的Alpha。

  似曾相識的氣場,並不陌生的親昵語氣。此等容貌氣宇,好似在那見過一般

  隨後宋朗就是猛然一驚,青年周身甜美歡快的氣氛霎時變了,整個人也跟著冰冷漠然起來。

  像是一頭被困許久的凶獸,終於展開翅膀昂起頭顱怒吼,驚得其餘生物瑟瑟發抖無法反抗。

  宋朗才知道,他剛才面對了怎樣可怕的人。後知後覺的驚懼之意順著脊背,迅速上行到頭皮上,全身皆寒。

  他情不自禁退後了一步,發現那兩名Alpha也是如此。獨獨左溫脊背挺直站在原地,不願妥協也不遠瑟縮。

  不合時宜的倔強,簡直有些愚蠢。宋朗心中一悸,難免有些歎息。

  聯邦少將也不在意其餘人的反應,他又主動上前一步,逼迫得左溫不能後退:「我聽說,你已經對一名Beta宣誓效忠,成為他的天命騎士?」

  「真是太過荒謬又太過可笑,區區一個Beta,怎麼配得上你?」

  霍爾伸出一隻手來,眼看就要觸到左溫的面頰。



第112章

  曖昧無比的話語,每個字音都說得溫軟如風,似能撥動沉寂已久的心弦,聲響錚鳴絕不停歇。

  即便其餘人沒有被霍爾注視,他們也不由屏住呼吸,帶著期盼。近乎被迷惑蠱惑。

  他們眼見到翅膀絢麗的蝴蝶扇動翅膀,每一寸都能帶起風暴,寂靜又威力巨大,最終停留在指尖之上。

  聯邦少將的眼睫顫了顫,晶瑩面孔上綻放出若有似無的微笑。

  明知妖異花朵有毒,卻無人能夠抗拒它的誘惑與芬芳,深深地埋下頭去醉倒在其中。一顆心隨之提起,停滯不動。

  原來一個Alpha,也能有這種醉人魅惑的風度氣質。旁觀的宋朗也不由喉結輕顫,根本捨不得移開視線。

  眼見霍爾的指尖,與左溫的面頰只有分毫之差,黑髮青年卻冷著臉避開了。

  霎時間,其餘人也不知是失魂落魄抑或若有所失,竟齊齊歎息一聲,顯然覺得極為惋惜。

  被人乾脆拒絕,霍爾也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仍舊帶著微笑說:「還是如此固執,不過我就喜歡你這一點。」

  如果說先前左溫只是覺得他的話有些曖昧,那麼他現在斷定,霍爾就是故意做出如此行為,平白無故惹人猜疑,實在不懷好意。

  想不到原主這種冷淡木訥的性格,竟會惹來這筆桃花債,事情反倒有些耐人尋味。

  左溫索性站定不動,想看看霍爾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不過是虛情假意與逢場作戲罷了,當真的人才是真落了下風。

  「多謝閣下垂青于我的副官,然而他似乎不高興。」有人不緊不慢地插了一句話,措辭優雅腔調悠然,卻有不容否決的意味,「這種行為,即便在Alpha之間也太過親昵,還請自重。」

  以往總在微笑的銀髮青年,忽然不笑了。阿諾德那張端麗面容上,竟有了若有若無的寒意。那雙紫色眼睛冷冷掃來,讓人不寒而慄。

  帝國二皇子並不遲疑,沉重軍靴敲打在地面上,一聲聲似是催促。最終阿諾德在左溫與霍爾之間站定,恰到好處地阻隔了他們兩人間的對視。

  固然阿諾德並不算身形高大,可身為Alpha的霍爾比他還稍矮一線,雙方對峙的情景十分耐人尋味。

  霍爾並沒有惱怒,他歪了歪頭,意味深長地說:「這就是你效忠的物件,一個平庸凡俗的Beta?」

  「Beta又怎樣,並不比Alpha低賤。」阿諾德皮笑肉不笑,已然有了一絲淩厲的意味,「一切都是李上校自己的選擇,他現在是我的天命騎士,還請自重。」

  銀髮青年又重複了一遍,已然十分不客氣。

  平時的阿諾德,總是溫柔皎潔猶如月光。此時的他全然不同,似一片幽藍火焰隨著狂風而起,在冰面上燃燒不息有燎原之勢。

  「你的天命騎士?」霍爾細細咀嚼著這四個字,仿佛被灼燙般目光閃亮,「你根本配不上他。」

  其餘人也不知霍爾是太狂妄抑或太無知,阿諾德是帝國二皇子,更是皇位第二順位繼承人。至少阿諾德前途光明,比身為機師的霍爾強出不少。

  莫非整個星際的頂級機師,就是如此高傲自大,半點也不顧及帝國的臉面?銀髮青年紫眸一沉,端麗面孔上已然有了三分不快。

  阿諾德剛想說話,就被左溫拽到身後。黑髮青年把他擋得嚴嚴實實,修長背影極可靠。

  左溫就這樣拽著阿諾德的手,眉眼不抬淡淡地說:「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決定,與你何干?」

  也許原主李雲澤與霍爾關係非同一般,也許他們之間自有曖昧滋生,然而往事已然隨風而去,左溫既不傷心也不掛懷。

  整個世界間,他獨獨在意銀髮青年一人。既然交付信任就是時間悠久,至少在左溫後悔之前,他的心意不會更改半點。

  惺惺相惜也罷,別有目的也罷。其餘紛雜煩擾合該一劍斬斷,既然是敵人何必如此戀戀不捨,也不知故意作給誰看?

  左溫懶得想,更懶得理。他抱臂而立態度冷然,甚至不願看霍爾一眼,直接拽著阿諾德轉身離去。

  那兩人走得俐落瀟灑,霍爾目不轉睛盯著那兩人,眼瞳之中豔色流轉。

  聯邦少將就默默注視著那二人,微不可查的落寞與苦澀之意。

  宋朗的心稍稍疼痛了一下,他隨即緩慢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逕自垂下頭去。

  而後他心頭一顫,更覺得自己所想已然成真。如果真是如此,他與霍爾就有了最穩妥的合作基礎。

  既然萊因哈特謀劃失誤,讓自己的人身安全得不到保證。那宋朗索性親自出手撥正錯誤,若是成功自然好,失敗也並沒有什麼損失。

  然而現在還不是時候,他需要仔細斟酌之後再做決定。宋朗還需要瞞著萊因哈特,因為他知道對方肯定不會贊同此事。

  年輕的聯邦少將一直注視著不遠處,直到看不見那二人的背影才漫不經心地轉過身去。

  他們三人就如此背對離開,越走越遠從未回頭。

  剛一走出會場,就有忽如其來的風吹拂而來,剛硬而生冷,似細細碎碎的小刀刮得臉生疼。

  阿諾德不由眯細眼睛,過了一會才理直氣壯地說:「都是你的錯。」

  「誰叫你這麼會拈花惹草,還有人當面挑釁我。作為一個天命騎士,你實在不合格。」

  明明是責怪的話語,銀髮青年卻說出了一絲曖昧撒嬌的意味,尾音輕顫讓人不由留戀。

  有病,平白無故撒嬌,還當自己是爭寵的寵物麼?左溫並不想理會他,索性略微拉遠距離。

  不說話不表態,這就是他處理這類事情的一貫準則。

  也是那太虛劍修太不要臉,還能光明正大地做出這種事情來。他們二人相處了這麼久,誰不明白對方性格如何。

  區區一個故作曖昧逢場作戲的霍爾,就能惹得阿諾德如此生氣,不是他被風吹壞了腦子,就是這人又在打著什麼壞主意。

  以往這種背後算計人的事情,都是左溫的職責範疇,那太虛劍修只需默默支持他就好,並不用費心。

  也許是身份地位與性別強弱不同,阿諾德竟學會這般無理取鬧地撒嬌,簡直驚出了左溫一身雞皮疙瘩。

  眼見黑髮青年如此冷淡反應,越發讓阿諾德心緒不平。他乾脆扯過左溫的領帶,一字一句地說:「我不高興。」

  「哦,你隨意。」

  左溫輕描淡寫一句話,立時讓阿諾德泄了氣。他不過想趁此機會,讓那魔修稍稍主動一些罷了,誰知左溫全然不上當,著實太狡猾。

  偏偏阿諾德還拿左溫沒有辦法,他只能暗中磨了磨牙,很是不快。

  有朝一日等他成了帝國皇帝,就要光明正大封左溫為皇后,以此宣誓所有權。阿諾德倒想看看,到了那時還有沒有人敢撩撥左溫,不把自己當回事。

  銀髮青年乾脆鬆開左溫的領帶,他有些僵硬的面容,立時恢復如常。春風化暖笑容和煦,阿諾德又是之前那個風度優雅的帝國二皇子。

  誰料左溫竟微微俯下身來,輕柔和緩的一個吻落在阿諾德額頭上,觸感輕柔猶如羽毛。

  而後他伸指在阿諾德額頭上輕輕一推,語聲溫柔:「只此一次,再無例外。」

  「我差點把你寵壞了,這可不大好。」眼見那雙顏色瑰麗的紫色眼瞳,瞬間瞳孔放大微微失神,左溫不能更滿意。

  完美,十成十的完美。說著爛俗臺詞的左溫,反倒很滿意自己剛才的表現。

  霸道Alpha與小鳥依人的Beta,倒也算得上極為般配。

  好不容易身份對調截然不同,左溫也能扳回一局。可惜阿諾德不是Omega,徹底讓自己佔據上風,不然那時的情形一定很有趣。

  左溫知道,阿諾德剛才愣住只因為自己意想不到的舉動,既是驚訝又有些不滿。

  他與那太虛劍修都是同一種人,不管身份如何變更性別有何差異,雙方在骨子裡都是倔強又不認輸。

  心意尚未相通之前,左溫會與那人暗中較勁各論輸贏。徹底放開之後,他也不會因此放鬆警惕,輕而易舉讓那太虛劍修佔據上風。

  想來阿諾德必定有些懊惱,更有些不知所措吧。黑髮青年十分滿意自己的舉動,一張冷峻面孔仍是如被冰結般,沒有絲毫破綻。

  誰知阿諾德笑盈盈地牽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都說得溫柔:「那就再多寵我一些,把我寵壞慣壞。」

  刹那間,左溫猶如被雷劈了。他有些驚異地望了阿諾德一眼,銀髮青年眨了眨眼睛,真有些笑顏如花的意味:「既然你如此體貼溫柔,我又怎麼敢辜負你的心意?」

  「無理取鬧的人,不管何時都是過分。我一向善解人意,不想讓你勞心費力啊。」

  銀髮青年竟乾脆俯下身來,唇瓣落在左溫的手背上,輕柔酥麻的觸感順著皮膚蔓延開來,立時讓左溫紅了耳尖。

  阿諾德還故意歪了歪頭,豔紅舌尖若有若無掃過嘴唇,不言而喻的誘惑與邀請。

  真是破廉恥無下限,左溫立刻扭過頭去,也一併掙開了那人的手。他可沒想到,阿諾德會用出這等辦法來。

  究竟因為帝國二皇子本來就生性風流,還是這太虛劍修掩藏得太好,現在才被自己識破?

  左溫再三思量,仍有些遊移不定。他略微退後一步,也顧不上風度儀錶,三步並作兩步甩下阿諾德離開了。

  哎,跑得還真快,銀髮青年不由遺憾地搖了搖頭。

  實在是純情又固執的魔修,自己不過稍微逗弄他一下,就面色緋紅轉身就走。如此情況,還比不上他們倆當初互相對立的時候。即便明知雙方都是演戲,左溫也能咬牙強撐著不認輸,最後還不是互有輸贏。

  現在這等情景,阿諾德只能將其遺憾地歸結為左溫害羞了。

  就好比你將一隻小貓抱在懷中,搔著它的下巴讓小貓眼睛眯起咕嚕兩聲,簡直不能更可愛。然而當你想親親它時,那小貓就用小肉墊機警地拍開你,從你的膝蓋跳到地上溜得好遠,讓你連尾巴尖都抓不到。

  害羞也好逞強也罷,總之阿諾德有足夠的耐心了結此事。

  銀髮青年仍舊眯細眼睛緩緩微笑,他摩挲著指尖的溫熱感覺,笑得意味深長。

  儘管這顆星球白天氣候險惡,讓宋朗不能適應。然而到了夜晚,情況依然有所好轉。

  天空之中是從未見過的瑰麗景象,月亮是妖異而淺淡的紅色,虛虛懸掛在天邊,宛如夢幻。

  在這樣的月光之下,仿佛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就連冷厲不止的寒風,也就此停歇了。

  宋朗緩步走到天臺上,略微抬頭望著天邊的月亮,似是發呆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之前的不甘悵惘與渴慕,也被浸泡在這虛幻的月光之中,越飄越遠不復存在。

  終究是Omega太過弱勢,需要依靠他人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啊。

  不管是之前依附Omega保護協會,抑或同萊因哈特訂立臨時契約,宋朗都是目的不純自有圖謀。

  宋朗從未後悔過,然而他仍舊有些不甘。面對眾人詫異目光與竊竊私語,他無法反駁只能扯出一個微笑,意圖從容優雅地應對一切流言蜚語。

  這種情況在帝國還稍好些,然而到了星際聯邦,宋朗仿佛被剝離了所有光環一般,他又成了當年那個軟弱無力的Omega。

  儘管工作人員意圖裝出一副公正的面孔,偽裝出虛假的善意對待宋朗,然而精神力太過敏銳的宋朗,卻能聽到他們背後談論的每一句話。

  不僅是宋朗的身世背景,被人調查得俐落徹底。就連之前左溫與宋朗之間發生的矛盾,也被星際聯邦各類媒體曝光。

  如果說之前星際聯邦的公民,只是因為宋朗身為Omega性別對他不滿,是明晃晃的歧視與偏見。可現在他們對於宋朗品行的鄙夷,已經讓宋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是嗤笑他利用Omega的身份替自己謀求好處,就是嘲弄宋朗明明借助未來伴侶的身份謀求好處,還要裝出一副純白無辜的模樣,將其餘人都當成傻子。

  還有人暗自感歎這種老掉牙的套路,也就是傻而單純的帝國人才會蠢到相信,換做他們星際聯邦,早就讓宋朗乖乖離開軍校絕不慣著他。

  更可笑的是,帝國總是斥責星際聯邦被議會把控,普通人得不到表達自己意願的機會。現在看來,還是星際聯邦更好些,至少民眾不會被一個假惺惺的Omega欺騙徹底。

  宋朗的精神力自從提升之後,已然能夠隨著他的意願開啟或關閉。然而不知為何,到了這個詭異的星球之後,宋朗無法將自己的精神力操控自如。

  即便已經到了休息的時間,他仍舊能聽到那些人的閒言碎語。一句句聲音並不大,偏偏能攪擾得宋朗無法入睡。

  他在床上一仰頭,就能看到天邊那輪顏色綺麗的血月,紅得妖異紅得不安。宋朗的心神仿佛也被那無形潮水牽引,隨之起起伏伏不能停歇。

  於是宋朗這才走到了天臺上,想要將那輪月亮看得更清楚一些。巨大的月輪觸手可及,太過清晰可見。

  和宋朗以往的所知所感全然不同,不管在哪一顆星球上,他都沒有這種奇異的感受。

  整個人仿佛與月光融為一體,呼吸脈搏逐步透明放緩。流淌在指間的是微紅月光,輕輕一握就是滿手心。

  「你就是帝國的那個Omega機師,宋朗?」有人在暗影中問話,聲音華美而流暢,像剛剛在他手心粉碎的月光。

  似曾相識的聲音,未免有些太過耳熟。宋朗遲疑般低下頭去,望進了一雙純粹到透明的眼睛。

  顏色太過淺淡,近乎無色無形一般。那雙眼睛倒映著天空的妖異月色,仿佛也是淡淡的淺紅色。

  夕陽的顏色,花瓣的顏色,也是血液的顏色。

  仿佛有一隻手狠狠捏住了宋朗的心臟,肆意揉搓劇烈疼痛,讓他的嘴唇也跟著顫抖不已。

  霍爾席地而坐態度隨意,再無白天中那種邪肆而詭異的吸引力。他沒有穿軍服,而是衣著普通毫不出奇,似能與夜色融為一體。

  聯邦少將安安靜靜靠在天臺邊,整個人安靜而乖巧。獨獨那張華美綺麗的面孔,被月光一映越發驚心動魄。光芒在他臉上肆意流淌,臉孔晶瑩唇色如血,簡直讓人忍不住俯身親吻下去。

  如此莫名的吸引力,有呼吸的人都會紊亂不已思緒如潮。宋朗有些狼狽地偏過頭去,長長呼出一口氣,才不至於那般狼狽。

  也不知是自己身為Omega,才會如此失態,抑或霍爾身上天生就帶著這種奇異魅力,舉手投足間都是風流萬千。

  許久之後,宋朗才心緒平復下來。他抿了抿唇,答得簡潔無比:「是。」

  覺察到霍爾的目光瞬間一變,宋朗又冷冷補充一句:「Omega又怎樣,同樣有血液有呼吸,並不比你們Alpha低賤。我憑自己的努力成為機甲駕駛員,你瞧不起我又能怎樣?」

  在舌尖猶疑許久的話,忽然在此時痛快俐落地傾吐而出,就連宋朗自己也難免詫異。

  隨後宋朗就覺得不妥,他猶豫般退後一步,以防傳言中歧視Omega的霍爾對他大打出手。

  事實與宋朗的料想,截然不同。聯邦少將仍是模樣慵懶,他修長指間夾著香煙,光火明滅不息。

  霍爾彈指撣落了煙灰,淡淡地說:「Omega也沒什麼不好,你多心了。」

  簡單一句話,平靜至極聽不出情緒。一時之間宋朗心緒複雜,他情不自禁扭頭望去,懷疑眼前的霍爾是不是白天那個囂張又邪肆的人。

  聯邦少將也不在意宋朗的目光,他懶洋洋地沐浴在月光下,像一隻皮毛華美模樣乖巧的猛獸,讓人根本移不開視線。

  宋朗也不知自己應該說什麼,他仿佛被攝魂一般,只能隨著那人之間光火明滅而心跳不已。

  喉嚨發緊大腦空白,隱隱約約有了不祥預感,卻只能悲哀而無力地接受既定命運。

  根本挪不開腳步,血液也仿佛逆流結冰。宋朗唯有保持沉默,生怕自己一顆心刹那間就會從嗓子眼蹦出來。

  霍爾忽然站起身,平視著宋朗的眼睛:「坦白講,我還有點佩服你。能在固執又死腦筋的李雲澤手下呆了三個月,說明他也認同你的天賦。」

  「他當時提出讓你徹底切除腺體,並不是歧視你身為Omega,而是真心實意地給出意見。可惜那人所作所為太過讓人誤會,你那麼做也算情有可原。」

  完了,原來霍爾也知道他過去做過的事情。宋朗舌尖一痛,唯唯諾諾地嘴唇張合,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而後宋朗渾身一震,他霍然發現,霍爾的眼睛竟然改變了顏色。原本是淺淡的紅色,此時卻流淌著淺淺的青光,太明顯又驚心動魄。

  原來他以前嗤之以鼻的資訊素互相吸引,是切實存在的。什麼Alpha與Omega之間一眼萬年,不過點頭擦肩而過,就是心頭狂瀾掀起再也不能遺忘。

  偏偏那個人,還不是給了他臨時標記的萊因哈特,而是身份敵對態度詭異的聯邦少將。

  宋朗眨了眨眼睛,試圖恢復清醒,然而一切都是徒勞無益。

  赤紅的潮水緩緩蔓延上來,逐步沒頂無力反抗。



第113章

  月光太美,霍爾的眼睛太亮,或者說宋朗已經燒壞了腦子。

  脈脈香氣縈繞周身,一絲一縷清晰可見。邪肆而輕薄,妖美又涼薄。

  他面前的聯邦少將,瞳孔中的青色顧盼生輝,比之天空中的那輪血月更加懾人心魄。

  霍爾的眼睛冰冷通透,像鏡子般明亮。宋朗從中望見了自己的倒影,一點點微光閃爍在青色河水之中,隨波逐流無力反抗。

  向來堅定而執著的宋朗,在萊因哈特面前也沒有如此失態。他眼看霍爾嘴唇上揚露出微笑,略微低頭態度曖昧。

  他們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好像宋朗的每一次呼吸與心跳,都能被霍爾感知,刹那間潮紅蔓延上面頰,滾燙發熱。

  「你害怕了?」聯邦少將問得不解風情,霍爾有些天真地歪了歪頭,青色眼睛也隨之眨了眨,「別害怕,我不會對Omega輕易動粗。」

  「畢竟是需要Alpha精心呵護的寵物,被馴化被圈養也是理所當然,你不必覺得害羞或是吃醋。」

  溫柔曖昧的話語,其中暗藏的深意也是輕巧聰明地浮在表面上,風一吹就散了。

  霍爾驟然顯露的惡意,似是調情又似漫不經心,捉摸不定。

  宋朗喉結顫了顫,大腦仍是一片空白。他任由霍爾俯身向下,漂亮修長的手指,敏銳地捉住了宋朗的下巴。

  聯邦少將的手指留戀在宋朗的脖頸之上,順延而下態度曖昧,最終停止在喉結上。

  「真是漂亮啊。」霍爾讚歎道,「Omega就是這種甜美又脆弱的性別,模樣楚楚可憐性格軟糯無脾氣,稍微一捏就是汁水橫流破敗不堪。」

  「Alpha是開端是最初,是萬丈之光是無盡的可能。不管Beta還是Omega,全都比不上Alpha。」

  深藏的惡意已經不需遮掩,寒風吹開了遮掩在表面的花瓣,露出了冷漠而殘破的內在。

  不知何時,霍爾的手指在宋朗脖頸上緩緩收緊。一寸寸溫柔而癡纏,慢慢地絞殺掠奪,青年的神情近乎是悲憫的。

  就在那雙漂亮的手指死死合攏前的一瞬間,宋朗一字一句地開口說:「不,你羡慕Omega。」

  霍爾置若罔聞。他以一個擁抱的姿勢,繼續耐心而殘忍地絞殺著這名Omega。宋朗沒有掙扎,就連話語仍是淡然:「如果你是Omega,就能光明正大取代阿諾德。如果李雲澤是Omega,你們之間絕不會有任何阻礙。」

  「可惜你是Alpha,就此與他失去了一切的可能性。」

  這句話終於讓聯邦少將揚了揚眉。他略微鬆開手來,表情也由漫不經心變為略有幾分趣味。

  霍爾瞳孔之中的青色瞬間褪去,轉為沉穩淡漠的黑色。他點了點頭,示意宋朗繼續說下去。

  瞬間的戰慄終於消失,可宋朗的脖頸仍舊被那雙手虛虛扣著,隨時都有可能被一把掐住毫無反抗之力。

  少年Omega眼睫顫抖,每一下都重如千鈞。宋朗竭力保持平靜,獨獨不敢再看霍爾的眼睛,而是有些狼狽地移開目光。

  如果宋朗剛才驚慌失措奮力掙扎,想來霍爾會愉快而愜意地掐死他。

  之前左溫特意警告他的一切,都是事實並無半點虛假,可笑的是自己當真還被霍爾迷惑了。

  霍爾本來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他不會在意宋朗是萊因哈特的未來伴侶,更不會因為宋朗是Omega而心慈手軟。

  恰恰相反,若是能造成極大的混亂與動盪,乃至於讓整個星際都跟著陷入戰火之中,霍爾反倒會無比快意。

  誰叫今天是滿月,誰叫宋朗好巧不巧撞上了霍爾,是他自討苦吃。

  真是可怕無比的人啊,明明是高高在上的捕食者,偏偏把自己偽裝得迷惑而無害。別人只看見霍爾吸引力莫名猶如磁石,卻沒人察覺到那背後的危險。

  還好宋朗及時清醒,還好他沒有蠢笨到那種地步。宋朗真心實意地確信,從他被霍爾吸引的那一刻開始,對方就是不懷好意的。

  什麼資訊素相互吸引,宿命與未來,都是唬人的鬼話。起伏不定的思緒被宋朗從思緒中一網撈出,水花四濺迷霧散開,所有迷惑不解瞬間明朗清晰。

  宋朗隱隱約約的直覺,救了他一命。最危急的時刻,他終於看穿了一切迷霧,打撈出了埋藏在深水之下的真相。

  身為Alpha的霍爾,竟然對同樣是Alpha的左溫起了綺念。真相太過離奇,即便宋朗也好半天不能相信。

  Alpha與Omega結合,是天經地義完美成雙。整個星際的Alpha與Omega在資訊素相互吸引之下,全然無法抗拒對方的渴望與存在,這並不稀罕。

  大多數Alpha都夢想與一位Omega結合,天性如此社會風俗也是如此。

  然而和Alpha的數量比起來,Omega仍舊是少數。因此每一名Omega,都會被Alpha們珍惜保護。

  與Omega結合,是最好的選擇,也是身份尊貴能力非凡的Alpha的優先特權。而Alpha與Beta的結合,只被視為次一等的選擇,是Alpha沒有能力唯有妥協的結果。

  這種情況最為普遍,Alpha們大多也無可奈何。就算阿諾德是帝國第二順位繼承人,左溫效忠于他成了阿諾德天命騎士,也被其餘人指指點點另眼相待。

  獨獨Alpha與Alpha的結合,是天大的禁忌。不光是同性相斥,Alpha們一旦相遇,就會本能地想要分出高低勝負。臣服抑或死亡,絕沒有第二種選擇。

  每個Alpha都是天生的王者,即便折斷他們的脊柱,Alpha也極少在另一名Alpha面前俯首稱臣,更不用提互生愛慕了。

  就算能夠克服生理反應,心理上的天生差距也無法克服。

  以往不是沒有兩名Alpha試圖結為伴侶,結局往往太過淒慘可憐,被整個社會敵視苦不堪言。不是最後殉情而死,就是壓力太過巨大只能回頭是岸。

  左溫與霍爾之間的奇異的關係,之前曾讓宋朗有了許多種猜想。其中可能性最小的那一種,就是既定事實,證據確鑿不容否認。

  若干年前左溫敗給霍爾,雖然精神力受傷極重,卻也並無大礙。那簡直和霍爾之前的赫赫凶名,全然不一樣。

  能夠從整個星際最頂尖的王牌機師手中死裡逃生,左溫也因此有了些名聲。

  宋朗曾經疑惑不解,覺得左溫操控機甲的水準非同一般。他現在卻恍然大悟,恐怕霍爾也手下留情。

  挫傷一個Alpha的自尊,讓他對你心生敬畏之後,再緩慢馴化使之臣服。想來霍爾就是抱著這種打算,留了左溫一條性命,意圖將其一點點吞噬之後再結合。

  可惜帝國軍隊的支援雖然來晚了,倒也十分及時。好幾年過去,霍爾的執念仍舊未能消除,可惜左溫身邊已經有了阿諾德。

  陰差陽錯之下,一步錯步步錯。霍爾為什麼歧視Beta與Omega,答案呼之欲出。

  真是何苦,又何必如此,宋朗簡直有些同情霍爾。可聯邦少將的手指仍舊在他的脖頸邊,隨時有可能再次合攏。

  生命受到威脅的情況下,他不僅思緒極為清醒,就連膽子也大了不少。宋朗極快地收斂起所有憐憫之意,就連蒼白面孔也有了幾分血色。

  「我可以讓李雲澤留在你身邊。」少年Omega語聲輕柔,「即便你們倆都是Alpha,也沒有關係。性別如何身份差距又如何,只要執念堅定,所有困難都可變為坦途。」

  「只要在這次比賽上,李上校被成功淘汰出局,帝國內部的情況就有極大動盪。不管是李上校本人,抑或他效忠的阿諾德殿下,都是身不由己無力反抗。」

  「我以帝國太子未來伴侶的身份許諾,會將李雲澤派往星際聯邦駐紮。」

  剩下的話,已經不需說得更明白。霍爾的手指終於徹底鬆開,他退後一步,重新仔細地打量著這名Omega。

  敏銳的精神力讓宋朗挺直脊背,沒有膽怯也沒有示弱。他意圖展示出自己最好的狀態,由此才能在交鋒中不落下風。

  「說吧,你有什麼條件。」霍爾纖細漂亮的手指交疊,漫不經心的優雅與從容,「以此為交換,互不相欠。」

  來了,果然來了,宋朗忍不住心中狂喜。

  還好他毅然決然賭了一次,不光成功拯救了自己的性命,還找到撬動事態發展中最重要的一點。

  所謂一兩撥千斤,不外如此。就算將這件事情說給萊因哈特聽,他也會讚歎不已。

  「我要獲得這次比賽的亞軍。」少年Omega說得乾脆,「希望霍爾少將能夠幫助我。」

  霍爾似乎真的驚訝了,沉默片刻後,他歪著頭詢問:「冠軍不是更好麼?」

  「我只是一個履歷單薄的Omega,與Alpha之間身體素質相差太大。更何況霍爾少將實力非同一般,整個星系的人都知道。」

  「我絕不可能戰勝你,所以只需亞軍就夠了。機甲爭霸賽的冠軍已經被星際聯邦壟斷了好幾屆,帝國能獲勝的可能性太過微茫,對此民眾也早有感知。」少年Omega頓了頓,繼續有條不紊地說,「最關鍵的事情,只是讓李雲澤乾脆落敗即可,僅此一點就已足夠。」

  身為帝國太子的萊因哈特,當然想這件事做得十全十美毫無缺陷。可身處局外的宋朗,卻能清楚精准地判斷得失與可能性。

  他也從上次的不快中吸取教訓,勝得太過明顯就會被人嘲笑。整個星際的人,都不會相信宋朗一個經驗不足的Omega會戰勝霍爾,即便宋朗自己也是如此。

  宋朗乾脆退後一步,並不奢求那麼多。橫豎他只需戰勝左溫就夠了,僅此一點就會打破雙方僵持不下的局面。

  機甲對抗賽亞軍的名號,足以讓宋朗名利雙收。對於帝國的Omega而言,這結果理所當然也能讓人接受。

  更何況宋朗早就看出,霍爾秉性孤傲不願妥協。如果真要霍爾故意輸給自己,聯邦少將都會嗤之以鼻,拒絕得乾脆徹底。

  好在宋朗費盡心思的評估與揣摩沒有出錯,他很快就能與霍爾達成協議。

  既有萊因哈特預定計劃,又有霍爾鼎力相助。怕是左溫自己也沒想到,他將來會遇到何等嚴峻的局面。

  少年Omega胸口起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下一瞬,他又重新寒毛豎起戰慄不已。

  聯邦少將乾脆果斷握住了宋朗的手腕,力度極大毫不憐香惜玉。宋朗的掙扎都是徒勞無益,他的精神力攻擊石沉大海,對於霍爾並沒有半點作用。

  他就被這樣推倒在天臺之上,不需仰頭就能看到那輪血色明月,虛虛懸掛在天邊,莫名驚慌可怖。

  霍爾那雙骨節修長的手,牢牢禁錮著宋朗,將他所有掙扎與不甘一併吞下。聯邦少將漫不經心地俯下頭來,眼眸顏色紅得豔麗。

  沒頂的赤潮又來了,宋朗投身其中不知歲月。就算身處海水之中,他仍舊能看到霍爾的豔麗眼瞳,和天空中的明月一模一樣。

  縱然有掙扎,也像飛蟲無力地在蜘蛛網中撲騰,越纏越緊無力回天。

  這種不分敵我的吸引力實在可怕,即便宋朗神智清明思緒正常,他仍是不能反抗。

  「作為合作事宜,你不應該展現出自己的誠意麼?」聯邦少將斜著眼睛,單手一粒粒解開了宋朗的襯衣紐扣。

  皮膚暴露在夜色之中,顫慄不已起了一層疙瘩。寒意順著領口灌入胸膛,也許還有不知不覺的熱度一併上漲交融,宋朗有些喘不過氣來。

  即便再傲慢的神情,在霍爾那張華豔面容上也是恰如其分。他淡漠平靜地看著宋朗面頰上的緋紅蔓延,從脖頸直至胸膛。

  若有若無的縹緲香氣縈繞,甜美無比似是快要成熟的水果。少年Omega的眼睛茫然地睜大了,嚶嚀一聲發出了呼喚,似在誘惑Alpha隨時採摘。

  霍爾淡漠的眼睛眯起,紅色眼睛逐步轉深,猶如血液。聯邦少將瞬間粗重的呼吸,讓宋朗覺出不妙。

  更糟糕的是,一股並不陌生的熱流,順著脊背蔓延到身後,讓宋朗更加意亂情迷。

  不對,不該是如此。還不到發情期,更何況他已經服用了抑制類藥物,絕不會洩露出一絲資訊素。

  他咬了咬舌尖,發現自己仍是倉皇無措的模樣。宋朗無助地從鼻腔哼出一聲,甜膩得他自己都驚訝。

  究竟是時機太過反常,與天空中那輪血月有關,還是說霍爾早有圖謀,非要自己心甘情願付出代價才甘心?

  不行,他不能如此。宋朗無力地掙扎片刻,剛想起身就被霍爾直接按住,再微弱不過的反抗。

  事已至此,宋朗既是絕望又是坦然。他明白自己將要付出怎樣的代價,反倒心平氣和起來:「不要標記我,其他隨便你怎樣都好。」

  原本啃咬著宋朗脖頸的霍爾,卻忽然停下動作。他指腹按在宋朗的動脈上,漫不經心地問:「怎麼,你對那位帝國太子當真有感情?」

  少年Omega倉皇無措地搖了搖頭,剛想解釋卻只能無力地躺了回去。

  最壞的打算,最壞的結果。

  一切來得太過突然,就算宋朗自己也能聞到他身上散發而出的氣味,清甜瑩潤似已經開始成熟的桃子,足以所有聞到資訊素味道的Alpha瘋狂。

  想不到他的命運竟是如此,委身於一個身份對立的聯邦少將。宋朗緊握的手指逐步鬆開,已然準備好迎接他的既定未來。

  然而他想像中一切並未發生,霍爾毫不留戀地從他身邊站了起來,好似從未受到資訊素干擾一般。

  聯邦少將極為紳士地將宋朗拽了起來,還體貼地在留過吻痕的地方揉了揉,絲毫沒有注意到宋朗眼神迷醉的模樣。

  這種可怕的意志力,即便宋朗思緒不暢被情潮沒頂,也不由遲鈍地點了點頭。

  被冷風一吹之後,宋朗終於恢復了幾分自製力。那等感覺來得快去得越快,仿佛一切都是錯覺。

  唯有宋朗胸前敞開的衣襟,提醒著他剛才險些發生了什麼。這一下,立時讓宋朗驚慌失措起來。他連忙將自己的紐扣扣好,乾脆扭過頭去不敢再看霍爾第二眼。

  即便他兩年前險些被萊因哈特標記,宋朗也能清醒無奈地接受發生的一切。然而他料想中最糟糕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宋朗反倒有些失魂落魄。

  究竟是自己魅力不夠,還是霍爾自製力太強能夠克制。各種紛亂思緒糾纏不休,讓宋朗的耳朵也是通紅。

  「我不想勉強你,你情我願還好,乘人之危就太過卑劣。」霍爾也沒有看宋朗,他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長,「外面太過危險,我送你回去。」

  刹那間,宋朗的手指僵硬了。他略微抬頭望向霍爾,只能見到那人的背影長長托在地上。

  少年Omega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用力點了點頭,乾脆跟上霍爾的腳步。不緊不慢一步之遙,卻好像永遠無法接近。

  同樣看著月亮的左溫,將敞開的窗戶合攏。他捏著酒杯的手指,忽然僵硬了一瞬,眉頭微微皺起。

  僵硬只是片刻,而後黑髮青年面上仍如先前般淡然。

  然而已經晚了,阿諾德已經嗅到了那縷淡淡的香氣。莫名甜膩又美妙,附著在人的衣袖之上,態度曖昧戀戀不捨。

  即便阿諾德不是Alpha,他也知道那是Omega釋放出的資訊素氣味,輕而易舉就能蠱惑得大部分Alpha理智全無。

  「有Omega處於發情期。」銀髮青年對著月亮晃了晃酒杯,琥珀色液體掛在杯壁上,顏色炫美氣味誘人,「你在窗外看了這麼久,想必看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即便此等暗示,左溫也明白阿諾德的意思。他們身處星際聯邦專門的接待酒店中,唯有雙方參賽人員有資格入住。

  因為萊因哈特與阿諾德身份特殊,酒店的工作人員全都是清一色Beta,就連Alpha都是少數。這幾千人中數來數去,只有破例被允許參加的對抗賽的宋朗,是Omega罷了。

  那種似曾相識的信息素來源,也就不言而喻了。

  這太虛劍修也學會如此婉轉說話,終究是成熟了。左溫揚了揚眉,緩慢仰頭將杯中的美酒飲盡。

  黑髮青年沒有立刻答話,而是低聲詢問道:「你知道我們所處的這顆ORC-358行星,為何會有這麼奇異的血色月光麼?」

  相關知識儲量豐厚的阿諾德,仔細想了好一會,仍舊只能遺憾地搖了搖頭。他的紫色眼睛斜斜望向左溫,似是帶著期待般說:「我不知道,但我想你應該清楚。」

  原來宋朗忽然發情,就與這奇異的血色月光有關麼?也許Omega的發情期,就如同普通動物一般,會受到月光刺激以及環境改變帶來的變化。

  身為帝國太子的萊因哈特,還真是不關心他這名未來伴侶,甚至沒有給宋朗的變化做出任何預防措施。

  即便宋朗被其餘Alpha標記,萊因哈特也只能忍氣吞聲原諒他吧?誰讓萊因哈特是帝國形象的代表,平日裡總是為Omega的不公待遇打抱不平。

  同樣被迫標記的事情發生在Omega身上,總會讓人覺得並非自願太過可憐。被害者換成他的未來伴侶,也沒有什麼差別嘛。

  銀髮青年已然有了極為惡劣的猜想,他歪了歪頭,紫色眼睛越發晶亮。阿諾德簡直有些迫不及待,等著左溫解開謎底。

  然而越是此等關鍵時刻,左溫越是從容不迫。他緩慢綴飲著美酒,儀態優雅從容不迫。

  玻璃酒杯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聲響,讓阿諾德的耐性也快到了盡頭。

  「可惜我也不知道那輪紅色月亮的形成原因,但我知道宋朗為什麼會突然資訊素失衡。」



第114章

  黑髮青年說出這句話時,還故意在杯壁上敲了敲。

  「叮」的一聲,聲響清脆不絕於耳,似在這鬼魅莫名的紅色月光下,破開了無盡清醒的一線坦途。

  這樣的月光下,似乎什麼詭異之事都有可能發生。左溫琥珀色眼瞳之中,曖昧光芒捉摸不定,再沒有平日裡冷肅孤傲的模樣。

  深埋在於表像之下的本質終於被洗刷而出,仍是光輝皎潔不能逼視。那次眾人都被霍爾豔豔容光所震懾,呼吸急促情不自禁,阿諾德卻是清醒的。

  那種氣宇風華他見了很多次,已然有了抵禦之力。他不過稍稍驚異,就能將自己置身事外維持清醒。

  眾人皆醉我獨醒,旁人驚豔陷落不可自拔,都與他沒有半點關係。

  此時情景仍舊是截然不同的,左溫風華凜凜一如當初,即便容色稍顯冷峻,也擋不住其內在的灼灼麗色。

  偏偏這人還不自覺一般,故意抬眉凝望著阿諾德的眼睛。是不知還是故作不知,其中自有值得推敲之處。

  銀髮皇子眼睫眨了眨,十分乖覺地向前湊了湊,溫柔純善地詢問道:「願聞其詳。」

  賣夠了關子,左溫終於心滿意足。他眉目含笑,一字一句地問:「你聽說過妍星嗎?」

  太過陌生的詞語,腦海中全無印象。阿諾德搖了搖頭,目光又迫切地投向左溫。

  「那是人類初涉星際之後,接觸到的一顆星球。地表環境與地球極為相似,氣候宜人資源豐富,可謂是人類星際移民的最佳選擇。」

  「妍星的原住民全都姿容出眾,不論性別如何,都能讓其餘人為之瘋狂。其餘星球的人,將他們稱為造物主的寵兒。也有人把他們與傳說中的精靈抑或魅魔相提並論,對此持質疑態度。」

  「妍星人最大的特徵,就是他們隨著心情轉變而不斷變化顏色的眼睛。憤怒時是血紅,開心時是淺藍,曖昧不定是青色。」黑髮青年的嗓音不急不緩,繼續將一切娓娓道來,「這樣出類拔萃的種族,卻在幾百年前忽然銷聲匿跡,沒人知道原因。」

  不需要左溫說得更清楚,阿諾德已經明白其中內情。

  貪婪一向是人類的本性,有利可圖的情況下,資本家會全力開動,謀求一切利益。

  不僅是妍星的環境讓人留戀不已,容貌絕美氣質魅惑的原住民,更是天大的原罪。

  似是沒有覺察到阿諾德的變化,左溫繼續漫不經心地說:「於是人類順理成章佔據了妍星,將其作為第二個母星,就如同當初對待地球一般。幾百年過去了,妍星的環境也發生了巨大變化,變得惡劣又變化多端。資源耗盡之後,妍星也被人類拋棄,不復往日的繁華。」

  「這顆名為ORC-358的星球,曾經的名字就是妍星。只有天空中的那輪血色明月,一如當初般耀眼奪目。在這樣的血色月光之下,不管是Alpha或是Omega都極易失控。」

  所以宋朗發情期提前,絕對不是偶然而是必然,阿諾德在心中悄悄補充了一句。對於左溫沒有說出口的話,他們倆都已經了然。

  所以,左溫才對霍爾的主動示好心存疑慮。

  霍爾如此曖昧態度,背後必定隱藏著深意。世間從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仔細算起來,原主若干年前與霍爾不過有幾次碰面,每次都是時間短暫並無多少交流。

  至多說得上是棋逢對手的惺惺相惜,哪有什麼求而不得因愛生恨的狗血套路。左溫了然於心,因此在霍爾挑撥試探阿諾德的時候直接表態,將事情推卻得乾淨俐落。

  既然撩撥左溫不成,那霍爾就轉換目標,將心思放在宋朗身上。誰叫他們倆都是身份特殊,宋朗反倒更容易攻克些。

  阿諾德心思流轉,已然了然。之前左溫說霍爾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人物,現在看來正是如此。一個妍星人的魅力,足以讓許多人為之瘋狂。

  宋朗被霍爾引誘也罷鼓動也罷,總之現在事態變得十分有趣。就算那兩人沒有最後結合,情況也有些糟糕。

  他倒想知道,自己那位忙碌不已的皇兄,如果看到他的未來伴侶被人撬走,會是怎樣一種有趣情景。

  銀髮皇子眸光閃爍,一縷微笑從他唇邊蔓延開來,又瞬間消散。他挺直脊背態度端正,試圖掩蓋自己剛才的惡趣味。

  一切並沒有瞞過左溫,黑髮青年歪了歪頭,有些惡劣般說:「現在已經沒有純種的妍星人,也沒有純粹的地球人。人類定居星際幾百年來,血脈不斷混雜,基因也隨之發生了許多變化。霍爾的妍星血脈在普通人類中,算是出類拔萃,卻也不是純種妍星人。」

  「我看來,也許你身上的妍星血脈更為濃厚。」左溫忽然湊近了,琥珀色眼睛中光芒綻放,「畢竟阿諾德殿下不是Omega,卻能有這種纖弱端麗的容貌,所有人都十分驚異。」

  明晃晃的調侃,擺明瞭試圖激怒阿諾德。銀髮皇子眨了眨眼睛,輕聲和緩地說:「那麼你,有沒有被我蠱惑?」

  再妖異綺麗的月光,都比不上那雙瑩紫眼瞳中的光華。縱橫交織出一片如夢的陰影,將被他注視的人籠罩其中,不能移動不得眨眼。

  左溫如被蠱惑般,任由銀髮皇子在他唇上輕輕一觸,並未分開。他恍如喝醉了一般,越沉越深越陷越低。

  阿諾德看似柔弱的手腕,卻能恰到好處地制住左溫所有反抗。他將黑髮青年沒有說出口的冷言冷語用吻封住,在輾轉騰挪間將其粉碎。

  玻璃杯倒在地毯上,沒有發出聲響。顏色純美的酒液蔓延開來,馥鬱氣味仿佛讓左溫也醉了。

  他茫然無措呼吸粗重,就連思緒也是時斷時續。左溫本以為,這顆星球的特異環境對他不會有影響,不管是霍爾抑或宋朗,都不能攪擾到他的清明。

  可現在左溫才知道,一切只因他們並非自己心儀之人。冷眼旁觀者從未入局,所以才能沉著反應避開危機。

  黑髮青年試圖反抗,卻只捉住阿諾德一縷銀色髮絲。順而柔的髮絲,在指間輕輕掠過猶如流水,根本捉不住捏不著。

  先是領帶,而後是紐扣。一粒粒解開,再去除束縛。

  銀髮皇子半點不著急,動作優雅從容不迫。他有十足的耐性,等待許久之後終於找到機會。

  這人意亂情迷的模樣,實在好看。許久以來他曾有過的所有幻想與夙願,終究能在今夜一併成真。

  阿諾德讚歎般拂過左溫的臉頰,壞心眼般停止片刻,再無動作。

  恰到好處的停頓,緊繃的理性在這一刻快要粉碎。左溫遲鈍了好一刻,就連眼睛也是茫然無焦距的。

  琥珀色眼睛映入銀紫色眼睛,阿諾德背後就是那一輪血色明月,端麗面孔卻是十成十的妖異。

  「說你要我。」銀髮皇子笑意盈盈,即便說出這種曖昧話語之時,聲音仍是優雅從容。

  左溫抿緊了嘴唇,不肯服軟。縱然呼吸淩亂面頰緋紅,他還在試圖維持清醒。

  阿諾德也不著急,他都等了這麼久,也不差這半刻。他似能窺見左溫理智掙扎的模樣,分外驚豔動人。

  誰知下一瞬,黑髮青年就恢復了清明。左溫沉著臉掙脫阿諾德的禁錮,被解開的紐扣又重新一粒粒扣好,表情冷酷不為所動。

  他看也不看銀髮皇子一眼,把被打翻的酒杯重新拾起放好,有條不紊態度淡定。

  不對勁,這魔修的反應實在不對勁。阿諾德有些驚異地立在原地,仍是心跳如鼓不能停息。

  他剛才撩撥左溫時,自己也忍耐得十分辛苦。誰知就要成功之時,左溫卻冷靜下來將自己撂在一邊,著實令人意外。

  坐以待斃從不是阿諾德的風格,他眨了眨眼睛,剛想開口說話,就被左溫一道冷淡眼神定住了。

  黑髮青年模樣肅然,仿佛之前意亂情迷的人根本不是他。左溫先是推了推阿諾德,發現對方一動不動,索性伸手將銀髮皇子打橫抱起。

  動作簡單粗暴,絲毫沒有顧及到對方的感想。阿諾德先是驚異,而後卻有些惱怒。

  如果讓外人看見這一幕,著實撇不開干係。他從未如此深切地意識到,Alpha與Beta之間的體力差距。

  好在左溫沒有那種惡劣想法,他就這樣抱著銀髮皇子來到門前。自動門瞬間敞開,他毫不客氣地將對方扔到地面上。

  既不憐香惜玉,更不曖昧繾綣。阿諾德陷在地毯裡,還有心情繼續撩撥左溫:「沒想到你竟然有這種興趣,真讓我覺得意外。」

  不要臉的人,就是天下無敵。左溫理也不理阿諾德,直接冷聲應對:「時候不早了,你應該去休息。」

  再明白不過的拒絕話語,阿諾德仍是不死心。自動門很快在他面前合攏,既不留情更無曖昧。

  在門縫徹底合攏的一瞬間,阿諾德卻看到黑髮青年對他露出的微笑,意味深長似是挑釁。

  「小妖精,你自己的點的火,必須自己滅。」黑髮青年薄唇開啟,話語雖然曖昧,語聲卻平靜如初。

  這回阿諾德真真正正地驚訝了。他這才明白左溫如此容易被撩撥。當真是早有深意。

  顯然是左溫並不滿意那次他處於下風,終於找到時機扳回一局。

  銀髮皇子靜靜立在門外,不知他應該惱怒抑或哭笑不得。

  真是時刻要強不肯認輸,他什麼時候才能得償夙願。

  阿諾德歎息了一聲,覺得今夜自己一定睡不著覺,也不知整個星際間還有誰這般可憐。

  夜不能寐的不止阿諾德一人,宋朗也是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Omega的發情期一向來勢洶洶,這次尤其為甚。以往宋朗都會主動找到萊因哈特,或是服用抑制類藥物強行撐過。

  現在萊因哈特明明就在同一棟建築物內,乘坐電梯不過三五分鐘就能找到那人。然而宋朗並不想如此,他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霍爾那張華美燦然的面容,揮之不去的豔麗。

  不只那人皮相之美令人動容,霍爾周身若有若無的綺麗氣味,也能逼迫的宋朗快要發瘋。

  即便他先前突然失控是意外,宋朗也準備好迎接自己的既定命運。偏偏宋朗能夠坦蕩面對一切後,霍爾卻停止動作將他扔在一邊。宋朗先是松了一口氣,而後也難免覺得挫敗。

  面對一個正處於發情期的Omega,信息素也氣味濃郁沒有絲毫遮掩,不管哪個Alpha都沒有定力再抵抗。

  這種天生的資訊素相吸引,是天性也是本能,會迫使Alpha理智失控直接標記Omega。

  獨獨霍爾是例外,他極快地從中抽身而出,毫無留戀更不在意。仿佛從始至終,宋朗在他眼中就沒有性別一般。

  是的,就是如此。少年Omega咬了咬嘴唇,些微疼痛讓他略微清明了一刻,仍是覺得十分不滿。

  整個星際間,從沒有Alpha能夠抗拒Omega的吸引力。不論是宋朗以往接受的教育,抑或他的親身經歷,都證明了這一點。

  萊因哈特是帝國太子,可謂出身高貴非同一般。當萊因哈特面對資訊素爆發的宋朗之後,仍是理智失控不知所措。他險險在最後一刻恢復清明,只給了宋朗一個臨時標記,沒有最後結合。

  這種反應已然算是自製力非凡的表現,宋朗也因此對萊因哈特刮目相看,覺得他和周圍那些時時刻刻想著標記他的Alpha截然不同。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霍爾與宋朗之間。偏偏聯邦少將反應冷淡,全然不顧及宋朗的濕潤眼神與灼燙呼吸。

  霍爾平靜地將宋朗送回房間,在宋朗開口挽留他之前,體貼溫柔地關上了門。彬彬有禮態度冷漠,仿佛之前在月光下撩撥宋朗的人,根本不是他。

  等他一出門後,宋朗就忍不住將枕頭與被褥摔倒地面。他被發情期折磨,情緒失控也實屬正常,宋朗仍是挫敗不已。

  因為霍爾一心愛慕左溫,就能抵抗Alpha與Omega之間相互吸引的定律?刹那間,宋朗簡直有些嫉妒左溫。

  明明知道Alpha與Alpha之間沒有未來,而且霍爾一心渴求的人,從來不屑看他一眼,偏偏霍爾還是一往情深。

  也許就是這樣的渴望與不甘打動了宋朗,讓他覺得自己太過不堪。

  宋朗有野心也有報復,也不肯輕易屈從於Omega的既定命運,結婚生子孕育後代。他想要名垂青史,讓整個星系的人都銘記住自己。宋朗更要收穫一份完美的愛情與婚姻,期待有Alpha能夠衝破資訊素的吸引,真真正正地愛上自己的靈魂與內在。

  然而一切在蒙昧混沌之中,就被萊因哈特親手捏斷。宋朗早早成了他的未來伴侶,整個星際都知曉得一清二楚。宋朗再無可能追求他想要的一切,一顆心也隨之冷凍死寂。

  原本宋朗覺得這樣的生活也不錯,他從未悲哀更不寂寞。當宋朗真正看到霍爾之後,他才明白自己有多悔恨。

  宋朗曾經鄙夷那些被愛情蠱惑的Omega,認為他們為了一個Alpha如癡如狂太過可悲,全心全意成為對方的附屬品,沒有半點自我存在。

  宿命真正來臨之時,宋朗才知道他錯得離譜。

  不止是身份差異地位高下,宋朗還被萊因哈特早早定下,不再是無憂無慮的少年。

  種種陰差陽錯之下,宋朗只能屈服於命運的安排。他甚至沒有勇氣拉住霍爾的衣袖,讓他留下不要離開。

  少年Omega磨了磨牙,剛要抽噎又被他自己強行忍下。那一聲呼喚與不甘被宋朗死死掐住,悶聲悶氣埋在被褥之中就此消失。

  刹那間,竟有一縷淺淺的憤恨瞬間滋生,戳破土壤長成一株參天大樹。那是宋朗對既定命運的不甘,也是對萊因哈特的憤怒。

  如果不是陰差陽錯之下,宋朗被萊因哈特標記,他就能光明正大地追求霍爾。就算萊因哈特不給宋朗機會參加機甲對抗賽,他同樣能夠憑藉自己的能力,光明正大脫穎而出,也好過被萬千民眾鄙夷。

  與其說萊因哈特無能為力,倒不如說他是有意限制宋朗的行為,讓他聲名受損只能留在他身邊。

  這念頭剛一升起,就再也阻擋不住。宋朗先是驚異,瞬間恍然大悟。

  是了,就是如此。宋朗是極為罕見的精神力者,更是整個星際只此一位的Omega機甲駕駛員,他已然變成一面旗幟與象徵,也是帝國Omega地位上升的象徵。

  這兩年來,整個帝國的Omega與Beta都對宋朗敬佩不已,輿論也因此有了轉變。萊因哈特因此畏懼宋朗的號召力,故意下令讓那些人排擠他,宋朗才會繼續留在他身邊。

  否則他本可將許多事情做得完美漂亮,為何還會故意露出破綻,引得其他人猜疑嘲笑宋朗?

  就連宋朗這次突然發情,想來也有萊因哈特背後出手。身為帝國太子的他,哪會不知道機甲對抗賽所在地的奇異環境,會讓Omega突然發情?

  如果宋朗不是恰巧撞上了霍爾,他極有可能會被另一個Alpha標記。到了那時,萊因哈特就會以此為把柄,強迫宋朗妥協。

  少年Omega冷笑一聲,一顆心緩緩沉了下去。

  他與萊因哈特之前並沒有多少感情,雙方都心知肚明。當事實被揭開的那一刹,真相殘忍得令人不敢直視。他眼睫眨了眨,又恢復了平時的淡定自若。

  儘管身後仍是酸軟難耐,宋朗卻能夠克制自己。他既嘲笑萊因哈特小看自己,又鄙夷之前他太過天真,竟輕而易舉聽信了萊因哈特的話。

  什麼事物繁忙不能露面,一切都是藉口罷了。換做沉不住氣的Omega,定會早早同萊因哈特決裂,來個乾脆俐落的了斷。

  宋朗不願如此。他已經舍出了本錢,就要一五一十將其撈回。

  懷著此等性情,當宋朗與萊因哈特再次重逢時,他也能夠心平氣和地面對帝國太子。

  金髮青年語聲溫柔,藍眼睛中好似沒有一點陰霾:「我聽說你昨天忽然發情期提前,不知道你身體是不是無礙?」

  話雖如此,萊因哈特嗅到宋朗身上的氣味之後,緊皺的眉心終於鬆開。宋朗沒有被別人標記,身為臨時伴侶的萊因哈特,自然能確認這一點。

  少年Omega裝作看不懂萊因哈特的眼神,平靜冷漠地回答:「星際聯邦的霍爾少將,把我送了回來。我也不知道這顆星球太過特殊,到了夜晚竟會影響Omega的發情期,是我太過疏忽。」

  這棟建築物已經被隨時監控,即便宋朗想否認絕無可能。還不如乾脆說出實情,反正他與霍爾之間清清白白,也不怕別人驗證。

  眼見宋朗如此乖巧地認錯,萊因哈特既是悵然又是有些失望。他又側頭望著宋朗,平靜地說:「再過兩天就是機甲對抗賽開始的日子,我不知道發情期提前是否會對你造成影響。不如讓隨行醫生檢查一下你的身體……」

  萊因哈特說得再委婉,都不能否認他話中的意味。他懷疑宋朗與霍爾之間不清白,想要讓醫生驗證他的猜想。

  他對於萊因哈特最後的信任,終究不復存在。宋朗沒有說話,而是輕輕點了點頭。



第115章

  不是不悵然,也不是不難過。

  畢竟情竇初開之時,碰上身份高貴容貌俊美的帝國太子,誤以為自己的命運從此青雲直上得到救贖,也是理所當然。

  所有的憧憬與期望終究是短暫,指尖還未觸到,就已化為微細碎片,刹那間分崩離析。

  就連過往碎片,也是五光十色晶瑩剔透。宋朗口中有些苦澀味道,淡而又淡揮之不去。

  似是看出萊因哈特驚疑不定,宋朗重重第二次點頭,懷著毅然決然與解脫。

  少年Omega仍是眉目纖麗的模樣,讓人一看就不禁生出幾分保護欲,像柔弱花朵留戀在指尖不願散去,清淡香氣固執地附著在衣袖上,揮之不散馥鬱滿懷。

  萊因哈特的嘴唇張開又閉合。他默然無語,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剛才的行為。

  直截了當說他懷疑宋朗與別人有過曖昧接觸,因而身份卑微不適合再當他的未來伴侶?還是婉轉客氣地將一切利害與他分辯清楚,再安慰宋朗讓他接受自己的建議?

  不管哪一種,少年Omega都不會贊同,也不會因此隔閡消除。

  心知肚明的疏遠,從此他們兩人之間有了一道窄窄裂縫,瞬間蔓延開來。

  無法挽回也不適合挽回,和個人的恩怨愛恨比起來,終究是整個帝國的利益更為重要。上位者就要學會犧牲,父親如此自己也是如此。

  宋朗既然是自己的未來伴侶,他也應該早早學會犧牲與妥協。金髮青年閉了閉眼,懷著不舍與不甘般握了握宋朗的手。

  指尖交錯帶來的溫暖不過是刹那,下一瞬,少年Omega知情識趣地掙開了萊因哈特的手,面上的笑容溫然平和。

  全是對待陌生人的態度,禮貌疏離無可挑剔,卻也沒有接近的餘地。

  這一下,萊因哈特覺得他失去了至為重要的東西。原本曖昧不清的光榮前途就此逆轉直下,一瞬天堂一瞬地獄,陰翳荊棘佈滿前路,而他只能踽踽獨行。

  沒關係,自己會找到合適的時機補償宋朗。只要宋朗證明他是清白無辜的,萊因哈特會將所有寵愛與親昵親手奉上,換得他未來伴侶眉宇舒展笑容璀璨。

  然而不是現在,要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旁邊就是阿諾德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他的喉嚨,萊因哈特又怎麼能自己露出破綻?

  最終宋朗同萊因哈特擦肩而過,彼此的態度都是冷淡漠然。沒有親昵更沒有交流,雙方心中明白以往親昵不再,只是真正的合作夥伴與陌生人罷了。

  萊因哈特的手還僵硬地留在半空中,藍色眼瞳微微收縮,有些狼狽與不知所措。

  終究還是緩慢地落下手臂,再緊握成拳頭。萊因哈特重新睜開雙眼的那一瞬,他還是當初那個冷靜自若的自己。

  宋朗的檢驗結果很快送了過來,每一項檢驗結果都詳細無比不容造假。他的確是清白無辜,更與霍爾沒有關係。

  即便昨天晚上霍爾親自抱著宋朗走進房間,那二人狀況曖昧旁人一看便知,事實仍是如此。

  有些諷刺又太過蒼白,萊因哈特簡直覺得自己太過多心。他想要向宋朗解釋,但少年Omega笑容溫和態度一如往常,仿佛他們之間從沒有鬧過彆扭,更沒有經歷過天大的危機。

  這情景在別人看來,自然是覺得帝國太子與自己的未來伴侶感情深厚,既不鬧彆扭更沒有絲毫矛盾。

  唯有宋朗私下拒絕萊因哈特的親近,目光冷淡言辭客氣。明擺著拒人於千里之外,偏偏萊因哈特理虧並不能辯解。

  既是不甘又是不快,一向都是被人討好的帝國太子殿下,進退不得情況尷尬。

  有心人冷嘲熱諷提點兩句,就如阿諾德一般。無心人只會讚歎敬佩外加羡慕,就像普通的星際公民一般。

  所有暗潮湧動是細微而不經意的,被籠罩在和美光鮮的外表之下,已然是成熟到荼蘼。殊不知輕輕一碰,就會直接汁水橫流狼藉滿地。

  轉眼間又是三天時間過去了,仿佛之前發生的一切並沒有留下痕跡。

  宋朗仍是態度謙卑而溫和,即便早對他不滿的聯邦工作人員,見到少年Omega這種表現,也不由改變態度,覺得這個Omega十分堅強。

  他似是被人排擠了一般,一個人孤零零綴在帝國三名機師後面,纖弱背影倒有些孤苦伶仃的模樣。

  那三名Alpha個個距離疏遠,不緊不慢維持著社交距離,沒人說話更沒人注意後面的宋朗。兩種性別之間涇渭分明,容不得混淆與破例。

  左溫就是如此心緒坦蕩地走在最前面,脊背挺直表情冷淡。帝國的黑色軍服穿在他身上,有種格外的俐落瀟灑。

  如此優秀奪目的Alpha,已然能博得許多場外觀眾的紛紛議論。他們或是用眼神打量著左溫,或是小聲交談眼睛閃亮,捨不得走神。

  普通民眾如此,坐在貴賓包廂中的兩方高層,亦是如此。

  阿諾德乾脆再不顧及許多,似是炫耀般對身邊的一名聯邦議員微笑著說:「李上校就是我的天命騎士,我相信他定能在本次比賽中奪得冠軍。」

  如此篤定自信的語氣,仿佛帝國二皇子全無城府,立時聽得那名議員一愣。

  他之前可沒聽說,帝國第二順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