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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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明朝考科舉(上)by 五色龍章

溫柔錦衣衛強攻VS聰明勤奮狀元受,攻寵受,雙向暗戀,明朝背景,宅鬥種田美食,科舉科普,金手指爽文。

穿到明朝考科舉(上)by 五色龍章
穿到明朝考科舉(下)+ 番外 by 五色龍章

還沒看,但五色龍章的古文我一向很喜歡,這篇更獲得一致好評。
我先略略整理隨意瞄了下,明朝背景四分真六分虛,科舉詩詞戲曲等出處皆有考究,發現完全不是那種隨便拿李白杜甫複製貼上搪塞敷衍,作者果真是硬底子真功夫!
待我看完再補一發心得哈。


文案:
現代大學生崔燮穿越了,穿成了明朝一個五品官的兒子,可惜剛穿越過來就被父親驅逐回遷安老家。
他帶著兩個僕人在小縣城裡住下來,從此好好生活,好好賺錢,好好考科舉,一步步回到京城,走上青雲之路

本文有很多章讀書考試的內容,枯燥的八股文比較多,看章節標題是讀書考試的就可以跳了。


內容標籤:宮廷侯爵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崔燮,謝瑛┃配角:很多┃ 其它:勵志人生


作品簡評:
大學生崔燮意外身亡,帶著寢室同學贈送的化學書和移動硬碟穿越到了成化十八年的大明朝。
誰知他剛穿越過來就被扣上推傷弟弟的罪名,被送回遷安老家反省。
回鄉途中崔燮一個不小心成了協助錦衣衛千戶謝瑛擒住白蓮教妖人的義民。
在老家遷安站穩了腳跟後,崔燮認真讀書,準備科舉,並憑藉超越時代的餖版彩印技術出版畫箋與插圖小說就此開啟了自己的大明人生……
作者文筆細膩生動,故事溫馨有趣,日常經商與讀書情節穿插推進,字裡行間充滿濃郁的明代風情,值得細細品味。






第1章

  六月將近,臨近畢業的大學生們都是步履匆匆,在一場場招了聘會間輾轉,努力求一份滿意的工作。男生們白天穿著職業裝在外奔忙了一天,回到宿舍就都換上邋遢的背心短褲,靸著拖鞋蹲在窗臺吃西瓜。

  崔燮回到宿舍,就看到三個吃瓜群眾蹲在視窗盯著自己,屋裡悶熱得跟蒸籠似的,他的桌子上還擺著一角切好的西瓜。

  他身上只穿著薄T恤和牛仔褲,額頭半點汗珠都沒有,就像不是在外面的大太陽底下走回來似的。宿舍老大盯著他看了好幾眼,嘖嘖地說:「你這夏天不出汗的體質真讓人羡慕嫉妒恨啊!早知道你一點不熱,就不給你留西瓜了。」

  崔燮笑了笑,從包裡提出一袋冰棒,在三個羨妒交加的舍友面前晃了晃,迎著他們熱情友好的大白牙問:「大熱天的怎麼不開空調?你們是打算找不著工作就進山當野人,提前體會沒電沒空調的自然環境了?」

  「樓下電力檢修,沒看見我們連遊戲都沒敢打嗎,就怕等不到來電就把電池裡那點存電耗光。」老大把手裡的瓜皮隨意扔到地上,挑了根老冰棒,撕開包裝咬了一口,愜意地笑道:「當什麼野人啊,要當野人還不如穿越到古代去,到時候找個地方開荒種地,就不用愁找工作的事了。」

  化學院的老二也咬著冰棒說:「穿越多好啊,穿回去咱就造玻璃,釀酒,煉鋼……古代就缺我們這種專業人材,把我擱在這時代跑招聘會就是浪費我的學識了!」

  老三把拆下來的包裝袋往地上一甩,坐在椅背上笑話他:「就你那期末考前才翻書的學法,估計穿過去沒幾天就忘了自己學的是什麼了,也就跟我們學英語的一塊兒幹個山賊什麼的還有點前途。老大是經濟系的,穿回去還能做個小買賣,不過要說最適合穿越的,肯定是老四啊!」

  另外兩人也笑著說:「對啊,就老四是學文學的,到古代也算是個學問人。」

  老大用力點頭,拿沾滿西瓜汁和冰棒汁的髒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語重心長地說:「四兒啊,都要穿越了,你得把你那毛筆字撿起來,還有水墨畫,古代文人都得會點。等回頭再買本詩集好好背背,將來穿越了好抄。」

  老二叼著冰棒到自己床頭找了本書,不由分說塞到他手裡:「這是我從二手書網上好容易買著的,傻瓜級古代化學,你好好看看,將來穿了也給我們搞化學的爭口氣!」

  老三朝自己的桌子看了一會兒,實在沒什麼可拿的,索性拔下自己的移動硬碟,珍重地交到他手裡:「那幫古代皇上都挺喜歡房中術的,你要混不好就在這裡多學幾招,回頭說不定能當個國師呢。」

  崔燮摸了摸肩膀濕乎乎的布料,手裡粘乎乎的書和光碟,微微蹙眉,細長的鳳眼掃過三位舍友,清冷又充滿正氣的目光看得他們紛紛慚愧的低頭。

  他就那麼抱著書和硬碟,盯著三名室友看了半天,抿得緊緊的嘴角忽然挑起,露出一個帶點狡黠的笑容:「我已經考上咱們學校圖書館員了,哥們兒們自己穿越吧。」他一個學現當代文學的,要是穿到清朝晚期到白話文運動興起之前的那個時代,還不如學英語的呢。

  三人驚訝地抬起頭盯著他:「你考上圖書館員了?留校了?」

  「好你個老四,回來還假裝板著臉,不早告訴我們這麼大的喜事!走走走,喝酒去,讓老大請客!」

  舍友一擁而上,拉著他到校門外的燒烤攤吃烤串,還點了幾瓶啤酒慶祝他有了穩定工作,也紀念他們即將結束的大學生活。四個人邊喝邊回憶大學四年的事,抱著酒瓶子哭得稀裡嘩啦,直到快熄燈才回宿舍。

  宿舍樓直到晚上也沒來電,四人只好摸黑睡了。

  半夜崔燮醒過來,覺得口渴難耐,就摸下床去拿水。喝水時他看見自己那台舊筆記本的呼吸燈一閃一閃,好像是來電了,就放下杯子去拔電腦插頭。誰知拔線時杯子被電線帶倒了,水從鍵盤上漫過,不知哪條線連了電,一道藍色弧光從鍵盤上冒出,劃過旁邊堆著的化學書、移動硬碟,咬上了他浸在水裡的手指。

  說不出的疼痛與麻木直擊崔燮的大腦,他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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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度清醒過來時,他只覺得全身疼痛,下半身火燒火燎的,肩膀也特別沉重,像是被人用力按著。而且臉頰、胸口、腹部一片冰涼,似乎不是躺在宿舍或醫院的床上,而是趴在冰涼的地磚上。

  難道他失去意識的時間不長,舍友們都還沒被吵醒?

  他下床的時候天還是黑沉沉的,要是真的捱到舍友們酒醒過來發現他,那他身子都得涼了!

  崔燮心口猛抽了一下,呼吸間似乎也帶上了冰冷沉重的血腥味。他不敢再耽擱,強忍著眩暈和疼痛深吸了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叫了聲「救命」。

  然而嗓子裡擠出來的聲音極為細弱,連他自己也聽不清。

  背後卻忽然有人壓低了身子,重重地壓著他的背,在他耳邊問道:「大哥說的什麼?」不等他再擠出聲音,就自顧自地說:「哥你別再鬧了。好好地跟爹、娘和二哥認個錯,一家子至親骨肉,有什麼過不去的?二哥已經不怨你推倒他的事了,難道你倒記了恨,爹教訓你幾句還委屈嗎?」

  什麼爹娘二哥?他還以為是自己受風了才覺得肩膀疼,原來是被人按著的?

  可他根本就是獨生子,一個弟弟也沒有!他父母在他初中時就過世了,他是在叔伯們家裡這兒住一年、那兒住一年地長大的,怎麼又冒出來個爹娘教訓他?

  他在做夢嗎?還是他已經被電死,穿越了?

  崔燮疼得麻木的大腦重新活動起來,努力睜開眼,抬頭看周圍的環境。只是背後那個「弟弟」用力壓著他,他只能將臉抬起來,看到房裡的青磚地面和實木傢俱腿,還有一雙離得很近的墨色綢布長靴。

  靴子的主人在他面前來回踱步,步子又疾又重,看得他頭昏目脹。額頭滲出的汗水順著眼窩滲進眼裡,殺得眼淚直流,他不得不閉上眼,將水擠出來。

  那個在他面前踱來踱去的人忽然停下,在他頭頂怒駡:「你娘去世得早,我憐惜你幼年喪母,這些年對你一直多有偏寵,卻想不到我寵出一個欺壓幼弟,不敬繼母的畜牲來!直到現在你還不肯認錯,是以為我奈何不得你這畜牲嗎!」

  崔燮茫然。

  他剛穿過來,沒繼承原身記憶,不知道怎麼配合這場演出。

  好在他本來也不是這場戲的主角,沒等他再發出聲音,一道倩影就撲進黑靴主人懷裡,嬌嬌柔柔地哭訴道:「老爺這是想要了燮哥的命嗎?他們小哥兒們不過在園子裡玩,偶然失手推了誰也是有的,衡哥只是額上破了個口子,暈睡過去,你難道就要打死燮哥給他賠命麼?就是你捨得我也不捨得,燮哥可是讀書種子,將來要中進士,光耀咱們崔家門楣的,你把他打傷了,叫他弟弟往後依靠何人去!」

  老爺狠狠一跺腳,冷冰冰地說:「我還敢讓衡哥依靠他?讀了幾年書,把這孽障的心讀大了,現在是欺侮兄弟,將來若叫他中了進士,怕是連我這個老子也要生吃了!」

  他重重地呼吸了幾下,對夫人說:「衡哥也不比這畜牲差什麼,人又聰明,何必依靠他過日子!明日我就打發他回老宅,以後在家鄉愛惹什麼禍惹什麼禍,我只當沒生這個兒子,我還多活幾年!等衡哥大了,就讓他蔭入國子監,好不好等到年紀授個官,你們母子也用不著指望別人,只要我活著一天,就替你們安排得好好的。」

  夫人又哭了幾聲,老爺就憤怒地一甩袖子,喝令道:「看什麼,還不把這畜牲拖出去,明天就打發回老家!」

  崔燮迷迷糊糊地被人拖出門外,安置到一間空屋子裡。房子有些陰濕,但外面陽光正烈,這樣濕涼的屋子待著更舒服,而且身下墊有床有被褥,比剛才被按在冰冷的石板上時強多了。

  他滿足地輕歎一聲,閉上眼重新回憶了一下剛才那場大戲,確認了兩件事——

  他穿了。

  現在這個身體也叫崔燮,不用改名了。

  至於這家的兄弟紛爭,繼母繼子關係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就先顧不上了。

  昏沉中有人撕開他的褲子,往他臀部塗抹冰涼的藥膏,還有人在他耳邊痛哭,說他受了苦,怪自己沒保護好他。這哭聲奇妙地有種讓人安心的效果,崔燮感覺自從穿越以來就緊崩著的那根弦慢慢放鬆,身上的疼痛越來越模糊,伴著哭聲陷入了沉眠。



第2章

  崔燮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夢裡他又回到了前一天傍晚,聽到舍友們給他提點穿越的注意事項。

  他想說自己並不想穿越,可是才剛開口,三位室友和住了四年的宿舍就忽然全部消失了,四周一片黑暗,他的手裡卻抱著兩樣東西——一本古代化學,一塊黑色硬碟。

  他低頭看了一眼化學書,那本書就自己飄浮到空中。硬碟也落到另一側,在他看過去時就展開了一個視窗中,裡面整整齊齊排列著幾十G的視頻軟體,名字從禦姐到蘿莉樣樣齊全,還有幾個資料夾裡藏著一堆TXT格式的網路小說。

  這是夢,還是穿越附帶的福利?

  崔燮不想看舍友下了什麼片子,於是伸手拿過化學書,翻了幾頁,裡面有文有圖,前幾章的冶金、燒瓷等技術都配有十分詳盡的化學式,他仔細看了看,基本上一個公式都看不懂。

  太真實了!太現實了!

  他嚇得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睜眼就看見一床花花綠綠的褥子,他仍是趴在床上,雙手搭在枕頭兩側,掌心空無一物。

  原來是夢。

  他果然是魂穿到了古代人的身體裡,現代的東西什麼也沒帶來。這時候他反而有點懷念化學書,哪怕裡面的內容都看不懂,那也是現代的東西,看著就親切。

  他一想到化學書,那本古代化學忽然出現在他視野中心,嚇得他差點爬起來。炕邊上就是來往幹活的小廝和僕婦,足有五六人,幸而都在專心收拾東西,沒人注意他,才沒發現他的異狀。

  崔燮自己倒是有點心虛,轉頭看了在旁收拾東西的僕婢們一眼。

  就這麼稍一分神,那本書便從他眼前消失了,於是他又把頭埋進褥墊裡,集中起精神想著化學書的封皮,眼前很快地又浮起那本書的投影。

  他試了幾次,終於確認,舍友給的那兩件東西是跟著他一起穿過來了。只要自己集中精力想著它們,就能召喚到面前,用意念翻開書頁或點開硬碟檔。

  這大概是因為他被電死時,這兩樣東西也傳遞了電流?崔燮腦中浮現出穿越前最後的記憶——藍色電弧從筆記本上冒出,劃過化學書和硬碟撲到他手上。之後他大概就被電死了,靈魂離體,穿到了這個古色古香的世界,它們倆也跟著附到了自己的大腦裡。

  可是冒出電弧的筆記本怎麼沒一塊兒穿過來?他的電腦裡還下了些古代文學資料,要是穿過來了,不比這倆有用多了!

  別人穿越,不是帶個空間,就是帶個會說話的系統,有的還帶兌換商城,能交易到異位元面的便宜物資。到他這兒倒好,別說高級的人工智慧,連個筆記本的WIN10系統都沒有帶來,只有一本看不懂的古代化學和一塊裝滿黃色廢料的硬碟……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父母過世,寄人籬下這些年,不也是一邊讀書一邊打工,賺到了大學四年學費,還考上了本校的工作嗎?現在他手裡至少有本化學書,就是煉不出鋼鐵也能燒煉鉛丹,當個假道士,將來想法兒離開這個家,到哪裡不能賺口飯吃呢。

  這麼一想,他倒放穩了心態,閉上眼,集中精神召喚出那本古代化學翻看起來。

  細看才發現,書裡雖然有不少公式,可也有簡單的配方和工藝流程,只要不管它們背後是什麼化學原理,讀起來也很輕鬆有趣。他看得漸漸投入,遇到實用的內容便用心記下,看不懂的偶爾皺眉思索,因著精神都集中在書裡,身體上的痛楚也模糊了,倒比剛醒來時好受了些。

  可在外人看來,他這模樣卻像是傷重昏迷著,偶爾皺眉就是疼得狠了,夢裡也不安穩。

  給他端藥來的小廝看著這模樣,也不由有些擔心,摸了摸他的額頭,小聲叫著:「大哥,該吃藥了。」

  崔燮早已聽到腳步聲,便睜開眼,伸手去接藥碗。那小廝沒有給他,而是拿瓷勺舀了藥湯,吹涼了才送到他嘴邊,邊喂邊說:「大哥,你這回的禍闖大了,二哥腦後給你磕了個棗核大的腫包,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哩。雖是娘說不是你的錯,可爹這回下了死令,今日就要把你送回老家,而且只讓我爹跟我陪你回去,別人都不許帶,說要磨你的性子。」

  什麼你爹我爹的,這家人怎麼這麼多爹?崔燮蹙了蹙眉,喝下遞到唇邊的藥,慢慢套他的話:「二弟傷得如何?我也不知當時怎麼就推到他了,本當去看看他,當面賠禮的,可現在我也動彈不得,只能問問你。他摔倒後下人可及時照顧他了,大夫怎麼說的?」

  小廝猜不到他換了個芯子,便老老實實地答道:「二哥一直昏睡著,大夫說磕到了後腦,給開了幾副藥。他摔倒時正跟大哥在園子裡說話,說的仿佛是讀書進學的事,我又聽不懂,二哥又帶著幾個姐姐,我就走得遠了些。後來也不知怎地,就看到二哥慢慢地朝後倒了去,你伸著手不知是推他還是要抓他。等我擠進去,那些姐姐們就叫著殺人,說你故意把二哥推倒了。」

  這小孩說是沒看見,倒是把前因後果都說得清清楚楚。

  原身父親昨天說到國子監,蔭監,選官,那他父親至少是七品官,才有資格蔭一子入監。原身和他弟弟應該都是讀書人,都想進國子監念書,但他們的父親可能是想送原身進國子監讀書,繼母和弟弟要搶這個機會,就故意摔倒誣陷原身,做父親的也不分青紅皂白,一怒之下就叫人打了長子。

  還打死了,不然他不能穿過來。

  有這種查也不查就把兒子打死的父親,其實繼母吹吹枕頭風就能把蔭監名額弄到手,卻為此害了一條人命……

  他是要去遷安,而原身已是實實在在地「回老家了。」

  崔燮心裡歎息著,接過那碗藥吹了吹,就把還燙手的藥水一口飲盡,對小廝說:「我覺著臉有些燙,你去拿面鏡子來。」

  小廝應聲跑出去,一會兒便拿著面光亮的銅鏡進來,遞到他手裡:「大哥的鏡子已經收拾進行李裡了,我借的梅枝姐姐的鏡子。」

  他也不在意鏡子是誰的,隨意點點頭,便接過來照了照。

  鏡子裡那張臉稍有些模糊,但還能看出這張臉和他自己十分相似,也是長圓臉,一雙鳳眼,下唇略厚,只是鼻尖微微翹起,顯得有點過於秀氣。他前世活到大學畢業,骨骼輪廓都已經長開了,臉龐更立體,這副身體看著不過初中生的模樣,兩腮還帶著少許嬰兒肥,下巴圓圓的,稚氣猶存。

  最吸引他的卻不是這張相似的臉,而是戴在頭上的黑色網巾。網巾原本是道士裝束,是在明初時被明太祖朱元璋定為君民都必須裹束的首服,到了清朝就不再使用。只看見這圈網巾,他就能確定自己穿到了明朝,至於哪個朝代就得想法問問了。

  他稍微想了想,便問床邊那小廝:「你是哪一年生人,今年幾歲了?」

  小廝不疑有他,俐落地答道:「小子是成化五年生人,今年十四了,只比大哥晚落生兩個月。」

  這孩子跟他都是成化五年生,古人出生即算周歲,那麼今當是成化十八年?

  明憲宗朱見深在位的時代?

  成化、弘治、正德、嘉靖……這幾個朝代數下去,都算是比較安定的,避過了正統、景泰的土木堡之變,離著明末後金之亂也還有幾十年,除去中間出了個甯王造反,基本都可算是太平盛世。

  雖然他身為穿越者,有信心能在任何環境下好好活下去,可得知自己穿到這麼個安穩的時代,崔燮還是松了口氣,提在半空的心也落下幾分。他把鏡子遞給小廝,隨口問了句:「咱們此去遷安是怎麼去,那兒的房子能住人嗎?」

  他不愁了,小廝倒是滿臉愁容:「家裡只給一輛車,我爹已經去套車了,就咱們三個人去。大哥的書和藥都是要帶走的,箱籠也得帶幾件,聽說那邊的老宅空了一年沒人住了,也不知現在是個什麼模樣。」

  說著說著,看到崔燮垂著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怕他聽著難受,影響身子,忙又打起精神安慰他:「其實遷安離京城不遠,趕著車走一兩天就到了。老宅卻比京裡這房子大得多,也是在縣城裡的,不是那等荒僻地方。縱去了那兒也不耽擱讀書,京裡的舉子們不都嫌城中吵鬧,借住在寺裡讀書嗎?咱們回鄉清清靜靜地讀兩年書,比在國子監還好呢。」

  其實崔燮並不擔心遷安遠,再遠能遠得過五百多年後的現代嗎?再說他是個穿越貨,離原身親人遠些倒更安全。

  他方才只是為這家人的冷酷而齒冷,也為原身的無辜喪命而歎息。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剛受了這麼重的杖傷,連休養的時間都不給就要送到多年沒住過人的老宅去,這根本就是成心要他的命。原身哪怕還活著,也得被這場遠行磋磨死。

  雖然這別人還知道真正的崔燮已經死了,可他心裡清楚,也會牢牢記著——崔家這一家三口都是殺人兇手,無論下令杖殺的,還是在背後陷害挑撥的……總有一天,他會給小崔燮討個公道。



第3章

  崔燮把鏡子交給小廝,讓他還給主人去。

  那小廝應聲離開,剛走到門口,外面忽然響起一道有些刻薄聲音:「捧硯拿著鏡子在這兒晃什麼呢?東西還沒收拾好嗎?老爺上衙前吩咐了,今日必須把大少爺送回老家,如今都快過辰時了,還有這麼多箱籠沒裝車,是想等老爺回家來再發作一次麼!」

  他趴在床上不好轉身,只看出是個穿藍色長衫的人,一腳踩在門檻上,像監工似的指指點點。

  門外又有一個人說:「崔明,你也看見了大少爺的傷情,怎麼忍心這樣催逼?」

  崔明冷哼一聲:「源大叔,你老只看到大少爺有傷,沒看到二少爺的傷嗎?你這話是抱怨老爺不仁,還是夫人不慈?我看在你老跟我爹多年交情的份上只當沒聽見,你叫你家捧硯也別再裡裡外外地閑晃,有空還是去幫忙裝車,早點上路大家都安生。」

  有他盯著,僕婢的動作明顯加快,捧硯送了鏡子回來也加入了搬家行列。箱籠一隻接一隻地往外送,搬得差不多了,外面又進來兩個高大的男僕,架著崔燮就要往床下拖。

  「源大叔」連忙撲上來攔著,叫人找了張春凳進來,鋪上幾層被褥,那兩名僕人往凳下穿了杠子,大步流星地把他抬到後院。那裡已停好了一輛青油篷小車,裡面堆滿了各色箱籠和包袱,車頂還捆著幾個,只在廂門旁留了窄窄的一塊地方,他得蜷縮著才能躺下。

  崔源歎著氣說:「這樣窄的車子,路上顛顛簸,碰到少爺的傷口怎麼辦?」

  崔明淡淡一笑:「大少爺是受罰歸鄉,又不是領了差事回去打理家業,還能要多好的車子?咱們家總共才幾輛車,老爺要會客,二少爺要請醫官,夫人也得吩咐下人出去辦事……哪處離得開?依著老爺的意思,本是要在外租車的,還是夫人心疼大少爺有傷,特地給你們騰了這輛車出來。源大叔回鄉後也多多規勸大少爺,若他將來懂事了,夫人說不得還要勸老爺接他回來的。」

  外院的門檻已經拆掉了,幾個健僕拉著車出去,崔源也顧不得和他打口舌官司,出去駕上車,而後吩咐兒子:「你在後頭跟車,小心看著大少爺,別叫他碰了傷口。」

  捧硯老老實實地跟在車後,時不時掀開簾子看崔燮一眼。崔燮是現代社會長大的,哪兒能心安理得地看著個十來歲的大孩子跟在車後走路,在他掀車簾看自己時,便伸手攥住簾子,硬聲說:「你到前面坐著去,我要用人就在後面叫你了,不然你這麼一會兒一看,我也待不安穩。」

  他說了幾回,捧硯才趕到車前,和父親並排坐著趕車。

  車子走出沒多遠,那扇院門便被人從裡面砰地合上,關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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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天氣極熱,車箱裡卻窄小憋悶,兩個透氣的小窗都給箱籠擋住了。崔源怕小主人傷口化膿,離開崔府不遠就停下車,走到車廂後查看他的傷口。

  路上人流熙攘,不少人打馬從車旁邊過,好奇地朝車裡張望。崔燮拉著腰帶寧死不放,堅決地說:「我的傷我自己知道,敷上藥就涼涼的,不礙事。咱們在路上看了也是白看,萬一再沾上灰土,弄髒了傷口,反而容易感染,等到了住的地方我會自己換藥的。」

  崔源無奈地說:「人家受了傷的,還要撮把細土灑在傷口上止血呢,便是沾上些飛塵又能怎地?少爺不願叫我看也罷,等出了京,咱們先去尋間乾淨客店住下,請個醫官來看傷。」

  他摸了摸崔燮的額頭,覺著有些燙手,歎了口氣,重回前頭駕車。

  他雖然擔心崔燮的傷,可也不敢在京裡找地方住下。他怕投店養傷的事叫那些一心巴結夫人的人聽說了,背地裡添油加醋地告訴崔榷,更傷了他們父子的情份。好在京城裡外的官道十分平坦,馬車走快些也不太顛簸,他便急趕著車離京,趕在午飯時分就進了通州。

  他也不大認得地方,進城後問了幾個人,便順著大道而下,直奔臨街客棧。

  這客棧是個兩層小樓,外面看飛簷斗拱,彩繪雕磚,建得十分華美,大堂裡面卻不知為何有些冷清。

  崔源父子駕車靠近店門,卻看見裡面的客人個個低眉順眼地坐著,也不見他們動筷。店外倒有幾個布衣裹幘的漢子把住大門,個個生得高大雄健,身上帶著戾氣,鷹鉤般銳利的雙目盯著來往客人,路人都被逼得閃向官道另一邊。

  另有幾個讓夥打扮的人拘拘縮縮地站在那些大漢身邊。崔源不知出了什麼事,便停下車,遠遠問了一聲:「小二哥,你們這店今日還納客不納?我家小主人急著要投店,這裡不行便去別家了。」

  小二們不敢出聲,門口站的一個壯漢卻掃了他一眼,沉聲道:「你官話說得倒地道,看你這身打扮,像是京官家的下人,你家主人是哪位?你說後面車廂裡是你小主人,怎麼車轍這麼深,倒像是堆了貨物?」

  他問話時,客棧樓上忽然傳來幾聲重重的響動,像是有人在摔桌子,還有呼喝聲,只是隔著窗子看不清。

  崔源越看越覺得不對,有些後悔聽人指點來了這家客棧,便抖了抖韁繩說:「你們這店既然不能住,我們走便是了,何必拿人當賊問。我家小主人是正經官家子弟,豈能隨隨便便拉出來叫人審問。」

  他心裡有些氣惱,卻不願多事,便要撥轉馬頭,避開他們重新上路。那大漢卻向左右打了個眼色,帶著人迎上馬前,淡淡地說:「錦衣衛在此辦案,你們自己撞上來,形跡可疑,不說明白卻是走不了了。」

  他走到車前,撩起衣擺,露出一柄細長的繡春刀,在他們父子面前晃了晃。

  崔源在京裡見過錦衣衛抄家,頓時臉色發青,顫聲道:「大人,我家少爺是戶部雲南司崔郎中的長子,今日還是頭一回出門。我們因是要回遷安老家,多帶了些行李,才會壓深了車轍,與大人要找的歹人絕無關係!」

  那名大漢沉吟道:「是崔榷崔郎中之子?可有路引在身?」

  崔源立刻從袖中取出路引,又從懷裡取出一封整銀,一道塞給他。那名錦衣衛卻不接銀子,看罷路引交還給他,擺擺手道:「算你們運氣不好,撞上我們謝千戶在此辦案,妖人還沒擒獲之前我也不能放你們離開,且在這裡等等吧。」

  崔源叫苦不迭,懇求道:「我家少爺身上有傷,這麼熱的天氣,他悶在車裡,只怕傷口發起來,可是要命的!」

  錦衣衛納悶道:「你家這小公子得罪什麼人了,竟要帶著傷回鄉避難?我怎麼不曾聽說近日有哪家勳戚、大臣與人結怨了。」

  崔家父子是做家人的,又不能說是自家主人偏心繼妻幼子,把元嫡長子打成這樣,只好都憋得面紅耳赤。那名錦衣衛也不逼問,揮手叫身旁兩人到後面檢查。

  兩名錦衣衛便繞到車廂後,敲開車門,還算客氣地叫道:「車內可是崔大公子?請下車一見,我們要查查車裡的東西。」

  車門從裡面推開,門扇邊扣上五根蒼白修長的手指,隨後便露出半張帶著病容的臉。那張臉也和手一樣蒼白,兩頰燒得嫣紅,雖然被車廂和袖子遮了大半兒去,露出的眉眼卻像躍動的火苗般明豔,頓時照亮了見到之人的視野。

  他的眼底佈滿血絲,鼻尖也有些紅,含著薄薄的淚光朝兩名錦衣衛笑了笑,啞聲說:「抱歉,我在車裡蜷縮一路了,腿有點發麻,勞兩位等我緩緩再下去。」

  二人看著他的模樣,簡直覺得自己早前懷疑他是匪類的念頭是褻瀆,和顏悅色地說:「不要緊,崔公子身上不是帶著傷麼,莫要硬撐,我們扶你下來。」

  說著便拉開車門,把他從車裡架出來。

  崔燮在車裡悶了一路,雖然自己一直在腦內看書沒什麼感覺,實際上腿上的肌肉已經繃得失去知覺了。直到被人喊起來,他才感覺自己兩條腿根本撐不住身子,又麻又疼,腳一沾地就差點直接跪了。

  幸好旁邊兩人扶了他一把,他扶住車身,硬扛著腿麻站在車後。那兩名錦衣衛還要檢查裡面的東西,看他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便主動提議:「崔公子也不必在這兒站著,叫你家僕人扶你進店歇歇,等我們千戶大人拿下妖人再做打算。」

  崔燮便拱手道謝,扶著車廂慢慢往前挪。捧硯匆匆跳下車來扶他,手裡還拿著父親交給他的紙包,悄悄塞給那兩人。

  誰料兩名校尉也不肯收,苦笑道:「謝千戶規矩嚴,我這裡收你幾兩碎銀,還抵不了一壺好酒,回去倒要受罰,不值當。好生扶你家小主人進去吧。」

  崔燮道了聲「辛苦」,扶著捧硯往前走。剛走到車頭附近,客棧二樓忽然傳來重重的轟響,臨街一面窗子猛地飛落下來。

  他們倆被低空墜物嚇得停了腳,朝上面看去,那窗戶後緊接著跳下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輕盈地落到地面,右手提著柄倭刀,腳尖一蹬,直朝著他們主僕沖來。一名穿著青綠曳撒的男子跟在他身後沖到窗邊,倚窗櫺看了看,朝身後揮揮手,一翻身跟著跳了下來。

  捧硯嚇得尖叫起來。崔燮也有種穿進古裝武俠劇的錯亂感,愣愣地看著他們,直到前面那人快沖到面前才反應過來,條件反射地把捧硯推向遠處。

  那人看也不看捧硯,右手長刀搭在他頸邊,身子一轉,便用右臂夾住了他的脖子。



第4章

  崔燮抓住那條勒著自己的手臂,用力往外扯,綁架他的人便倒轉刀柄,在他鎖骨上重重敲了一記,叫他別亂掙扎。捧硯在地上看見他挨揍,哭叫了一聲「大哥」,恨不能撲上去救他,崔源也從車前沖過來,跪在地上苦錦衣衛救他。

  那些閑漢打扮的錦衣衛早都抽出佩刀虛指著劫匪,慢慢逼上來,可到底顧忌著被挾持的是戶部郎中之子,並沒直接動手。

  樓上跳下來的那個青衣男子站在離他們十來步的地方,手提繡春刀,神色淡淡地對那個劫匪說:「徐祖師,你們白蓮教的四天王都已落網,錦衣衛緹騎現正在抄你們藏身的碼頭,你還想往哪兒去?」

  白蓮教!不就是那個專門起義,在哪個朝代反哪個朝代的著名邪教嗎!

  崔燮忍不住轉過臉,瞥了徐祖師一眼。徐祖師滿面怨氣,右手緊緊勒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低喝道:「我只求逃出這裡,不想傷人命,你是個大官的兒子吧?你要想活命,就叫那些錦衣衛讓出條路來,你跟我上車,送我一程!」

  先前攔車的錦衣衛立刻上前提醒:「千戶大人,這是戶部雲南司郎中崔榷之子,正要出京往遷安去,不合撞上咱們錦衣衛辦差,屬下就把他們攔下了。」

  謝千戶點點頭,站在那裡,倒提著刀說:「別說他只是品官之子,就是崔郎中本人落到你手裡,也只得為國盡忠了。你便殺了他,也不過多添一樁罪名,逃不了一死。你們白蓮教不是號稱救世濟民的,死到臨頭還要徒造殺孽嗎?」

  他神色微冷,卻偏偏生了一雙天生上翹的嘴唇,說起話來輕聲慢語,就像在和這位徐祖師聊天。

  可惜徐祖師沒有這個閒情逸志,勒著崔燮的手臂肌肉繃緊,厲喝道:「救世濟民?殺了你們這些狗官和鷹犬便是救世濟民!我們都是些念佛拜菩薩的仁善居士,朝廷卻無緣無故要我們好百姓的性命,難道我們就該低著頭讓人來殺?你再敢上來,我就先砍了這小狗兒的胳膊!」

  謝千戶歎道:「可惜了。崔小官人放心,等你殉難後,本官定會上表為你請功,天子仁慈英明,會推恩于你父崔郎中的。」

  崔燮咳了兩聲,苦笑著說:「那就多謝大人好意。不過大人能不能幫我換個恩典,請皇上表彰我生母?」

  謝千戶的目光終於移到他臉上,唇角彎得更深,點頭道:「難得公子深明大義,謝某應下了,必然替你求到。」說著右手提刀,揮了揮手,帶著錦衣衛擁上前去。

  徐祖師咬著牙說:「好好,你不怕死,我就先殺了你,替本教兄弟償命!」

  他之前為了方便拖拽崔燮,是用手臂夾著他的脖子,刀尖向外,既然下了殺心,就把手一轉,要換個順手的姿勢砍人。就在他轉刀的空檔,崔燮忽然抬頭看向房頂上,厲聲叫道:「白蓮聖母!」

  徐祖師下意識看過去,手也在空中停頓了一下。崔燮趁機抓著他的胳膊往外推,腦袋猛地朝後一撞,也不知撞到了哪兒,反正自己疼得疼得頭腦懵懵的,連腿上的傷口也被牽扯到,雙腳一軟,整個人堆到地上,連那徐祖師的胳膊都墜了下去。

  徐祖師的身子跟著他往前搶,手裡的刀也險些拿不穩,斜垂的刀刃在崔燮肩上劃過,翻開一條淺淺的血口。但他此時屁股狠狠墩到青石路面上,傷口疼得鑽心徹骨,根本感覺不到肩膀那點淺傷,落地之後就地往側面一滾,換成趴著的姿勢才能呆住。

  這一串反應已經用盡了他的力量和忍耐,就是徐祖師再舉刀砍他,他也動不了了。

  徐祖師被磕得鼻酸眼花,淚水漣漣,刀也差點脫手。好容易眨掉淚水,才發現外面那些錦衣衛已層層圍上來,謝千戶的繡春刀更是已遞到了眼前。

  他自知絕沒有逃跑的希望,心裡恨崔燮恨入骨髓,也不管刺到胸前的長刀,抽刀直照著崔燮砍去。

  可那刀刃落下去前,就有一柄細長的繡春刀攔在空中,與他的倭刀交擊,發出一聲擊金振玉的脆響,蕩開了那柄倭刀。繡春刀往前一遞,順著倭刀刀柄抹下去,劈入骨肉,再一絞便廢了他的右臂。

  左右自有小旗上來縛住徐祖師,謝千戶收刀入鞘,俯身拉了崔燮一把,嘴角仍是似笑非笑地勾著,溫聲道:「看來我不必替公子請旌表了,今日你助錦衣衛捉拿白蓮教祖師徐應禎之功我會如實報上去,不會令你白受這場驚嚇。」

  崔燮腿上的傷口剛才摔裂了,這會兒褲子都是濕的,仗著衣裳寬鬆,還沒濕透,但傷口往下都已失去知覺,爬不起來了。

  謝千戶拉了他一把沒拉動,先是有些奇怪,繼而想到他是個書生,遇到這種事難保嚇癱了,便蹲下身架著他站起來,笑道:「你剛才不是膽子很大麼,連白蓮教祖師都敢騙,這會兒又怕了?我只聽說白蓮教是信彌勒佛的,那白蓮聖母是什麼,你從何處聽來的?」

  電影裡的白蓮教不都有聖母嗎?不然他記錯了,其實是聖女?

  崔燮不敢確定,看了地上捆成粽子的徐祖師一眼,見他臉上也有幾分迷惑,便垂下眼皮,心虛地說:「在下也不知他們有沒有,只是覺得萬物都是陰陽相對的,有祖師得有個聖母相配,隨口一說而已。」

  錦衣衛都笑了起來,唯有捧硯沖上來,抱著他就哭:「大哥,大哥你的傷都綻開了!求大人們先讓我家公子進店休息,容我們給他找個郎中看傷吧!」

  謝千戶順著捧硯的手看下去,才發現他下擺上洇出了一片血,兩腿不是被嚇軟的,而是因為傷重才站不住。他上翹的嘴角微微抿起,掃了捧硯一眼,皺著眉問:「你家公子是戶部郎中之子,怎麼被人傷成這樣的?誰敢在京中對官員之子濫施杖刑?你們老爺也是糊塗,竟不知上告刑部、大理寺,反而讓兒子帶著傷出京。」

  捧硯這才想起害怕來,顫聲說:「不……這是我家大人下令把公子打成這樣的。只因公子之前在花園中推倒了二公子,我家老爺嫌他沒有兄弟友愛之情,就叫人打他一頓,趕出京城……」

  謝千戶的嘴角漸漸抿起,吩咐手下:「叫人抬春凳來,把崔小公子送進客棧,再叫個伶俐人拿我的名刺,去京城請永和堂劉太醫來給他看傷。」又對他說:「我們也不好管你家裡的事,但錦衣衛總有幾分薄面,你寫封書信給崔郎中,我叫人替你捎去,免得令尊回頭責怪你不尊父命,中途在通州停留。」

  立刻有人遞上筆紙,捧硯乖覺地轉過身,讓人把紙鋪在背上,好讓崔燮寫字。

  崔燮接過筆,一手按住白紙,在空中比劃了半天,硬是不敢下筆——他還沒見過原身的筆跡,自己那手毛筆字自父母去世後就沒再正式學,也就是後世給學校寫寫通告、表揚信的水準,要是落筆就露餡兒了怎麼辦?

  他急得額上冒汗,手腕也顫抖起來。

  謝千戶還在旁邊架著他,感覺到他從兩條腿到胳膊都微微顫動,以為他是受傷太重力氣不足,便接過筆來說:「寫字也耗力,回頭我寫個帖子送到府上吧。你就在這裡安心休養,不必擔心尊翁震怒——這天下還沒有幫著辦了皇差反被人問罪的道理。」

  崔源父子瞪大眼睛看著謝千戶,都盼著他能勸老爺把大少爺重新接回家。唯有崔燮不想回去,又不好直說,就把捧硯之前勸他的理由拿出來說:「多謝千戶好意,不過遷安也是我家祖籍所在,也比家裡清淨,留在那裡讀書考試都更方便。」

  謝千戶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通透,並無怨憤之意,似乎是真心覺得鄉下好,心中頗感意外,挑了挑眉說:「既是如此,我替你安排便是。」

  此時客棧小二抬著春凳過來,謝千戶便把崔燮扶上去,退後一步看著他說:「我有皇命在身,要帶這些妖人回去繳旨,便不多留了。崔小公子好生休養,勤讀詩書,來日京中再見吧。」

  崔燮趴在凳子上,連拱手都不方便,就朝他點點頭道:「多謝千戶關照,在下不便起身,就在這裡預祝千戶大人與諸位大人一帆風順,前程似錦了。」

  錦衣衛帶著白蓮教頭領們揚長而去,客棧裡外才重新活了起來。店主親自給崔燮安排了最好的房間,連房錢也不肯收他的,還請了本地名醫給他開藥治傷,專門騰出小灶給他燉藥膳。

  崔燮過意不去,叫捧硯如數付錢,店主卻執意不收,親自到他床前說:「先前我家店裡失察,讓白蓮教首領住進來了,這是要命的罪名。若不是小官人幫著抓住妖人,又因此事受傷,要住我這店,那位千戶豈會這麼容易放過我等?今日若叫徐祖師走脫了,別說我這店開不下去,店裡上下也都得進北鎮撫司大牢脫一層皮。小官人是我們的恩人,只管在此安住,千萬別再提付錢的事了。」

  這家店開在京城與北運河往來衝要之地,生意又這麼興盛,背後必定有官府中人做依靠。只要不是真的和白蓮教有勾結,錦衣衛應該也不會隨便抓人。

  不過人家願意照顧他,崔燮也就接受了這好意,安心住了下來。

  崔源父子將他的行李搬到客房,被褥枕頭都換成自家的,又找店家借了一架屏風擋在床外。早晚開窗時,捧硯便在窗口點一枚家裡合的杏花香丸,借著清風將纏綿的甜香吹遍客房。

  崔燮渾身是傷,鼻間一直充塞著藥味和血腥氣,猛然吸進這麼清新甜美的空氣,頓時覺得精神稍振,傷口似乎都疼得輕些了。



第5章

  不到晚飯時分,謝千戶請的名醫就從京裡趕了過來。

  這位劉醫官曾在太醫署供職,辭官後就在京裡開了間藥鋪,帶著自家幾個兒子坐堂,最擅長治跌打損傷。他進門先看了看崔燮的傷口,把了脈,很快開出兩個方子,一個內服,一個外敷,自己從箱子裡抓出草藥,配伍好交給捧硯煎制。

  劉醫官抓完藥,又拿出一個精美的白瓷藥瓶交給崔燮,捋著鬍子說:「這是謝千戶叫我給你捎過來的,他們錦衣衛自用的傷藥。回頭把你傷口上的藥粉擦掉,換上這瓶,以後每日早晚換藥就好。等結了痂,早晚敷再我開的外藥,不會落下疤痕。」

  崔燮謝過他,便叫崔源付診金。劉太醫只說那位謝千戶已經付過了,不肯要他們的,兩人便在隔壁給他訂了間上房,又叫了一桌好酒菜送過去,另外安頓了送他來的車夫,讓他們在這裡過了夜再回京。

  劉太醫離去後,崔燮便跟崔源商量:「謝千戶先是救了我,又替咱們請大夫、又送傷藥,還幫我跟父親說情,咱們也得送些謝禮。正好劉太醫認得他,就置辦些東西讓他幫忙捎過去吧。」

  崔源為難地說:「少爺在家裡這麼多年,統共也就積下了三十來兩月錢,雖有些香爐、擺件、玉佩之類的玩器,也都是不值幾十兩的便宜貨。回鄉之後修房子的錢都還不知夠不夠,又怎麼拿得出錦衣衛千戶得得上眼兒的人情?」

  莫方,咱們雖然沒錢,但有科技啊,等我翻翻化學書。

  崔源給他換好傷藥,先去了隔壁陪侍劉太醫吃酒,他自己拿夾被蒙住頭,躺在被窩裡默默地翻書。

  他記得憲宗皇帝特別愛服丹藥,還弄了一堆傳奉官,讓宮裡養的和尚道士都正經進了朝廷,於是就想抄個丹方給謝千戶,讓他煉出金丹來獻給皇帝。可真正看到煉丹那一章時,他對著滿眼的鉛、汞、曾青、皂礬……實在不敢下手,怕皇上吃出什麼毛病,反而害了人家。

  再往下看,那些瓷器、琺瑯、染料、日用化妝品之類的倒安全,但謝千戶一個武人八成不感興趣。

  要送男人的話,還是酒最合適。

  崔燮腦中忽然閃過一道靈光,立刻翻開釀酒工藝的那章,直接從清朝以後的釀酒技術和配方看起,挑挑揀揀,挑出了最適合北方釀造的濃香型大麯酒。

  這種酒是高梁釀造,曲是大麥混合小麥的大麯,都是北方易得的材料,成本比起元代傳入中國的糯米燒酒低一半兒多,釀出來的酒卻清冽醇香,自飲或送禮都合適。書上還有一副現代微生物學家考證復原出來的蒸餾酒具圖片,想來肯定比成化年間的先進,乾脆一塊兒抄下來。

  他拿定主意,等捧硯端著藥過來,便問他能不能幫自己寫釀酒配方。

  捧硯驚訝地說:「大哥還知道釀酒方子?可咱們家不釀酒啊?」

  崔燮答道:「偶然從元人筆記裡看到的,應當能用,你去拿紙筆吧,不行就等你爹回來再寫。」

  捧硯拍拍胸脯說:「大哥放心,我跟著你聽了這麼多年的課,雖說做不出文章,寫幾個字還不成問題。」

  當下就去搬了張椅子放在床頭,鋪開印著一排排紅色豎格的稿紙,研磨蘸筆,跪在椅子前記了起來。

  崔燮拖著腿爬到床頭,看著捧硯的筆尖,一邊喝藥一邊念書,偶爾再加上一句兩句的注釋。

  他的字寫得很漂亮,格式也規整,正文就寫成頂格的大字,注釋則用小字,一格之內分寫成兩行,還用小圈標句讀,就像古籍版的四書五經似的。這篇釀酒法並不長,連同工藝注釋,將將寫滿一張紙。

  捧硯擱下筆後,崔燮忽然感覺那張紙在他眼前不斷放大,之後壓縮成了一份標準的PDF檔,原本浮在眼前的化學書反而被它擠開。而那塊移動硬碟也自己飄到他眼前,露出存儲介面,那份PDF檔就縮成圖示大小,存進了硬碟裡。

  天啦嚕……這硬碟成精了!

  崔燮震驚地看著硬碟,捧硯卻以為他正看著自己抄的酒方,等上面的墨痕幹了,便雙手捧到他面前:「大哥,你看看有錯沒有。」

  「……沒有。」崔燮在腦海中點開文件,和手裡的紙箋相對比,竟是一字不差,就連紙上的碎纖維絮位置都完全相同。

  這簡直是作弊神器啊!

  媽媽再也不用擔心我考試不及格了!

  也不用再擔心字跡跟原主對不上了!

  他好歹也跟專業老師學過幾年書法,雖然不能和古代讀書人相比,可如果是對著原主字跡仿寫,總能仿個七八分。正好他如今又挨打又受傷的,有不像的地方可以推說是因為沒力氣,字跡才有變化;以後多找幾份不同書法家的字帖臨摹,到時候自然而然轉變字體,也沒人能看出問題了。

  他驚喜得恨不能親那塊硬碟兩口,在捧硯面前卻不敢太表現出來,只好低下頭假裝檢查方子,繃著唇角說:「你去幫我找個炭條或者眉筆什麼的,我還要畫副酒甑圖。」

  捧硯擔心地說:「那你的傷……」

  崔燮揮了揮手:「快去吧,我不是剛塗了好傷藥?根本不覺著疼。」

  捧硯離開後,他才把臉埋在被窩裡,咬著手指偷笑了好半天,要不是身上有傷,非得在床上打幾個滾兒不可。

  萬萬沒想到,化學書是生活利器,這個硬碟也是巨大的金手指啊!

  他的舍友們簡直是全知全能的穿越專家,說什麼有用什麼就能用上。老二老三送的金手指他已經用上了,老大的話也得聽,好好練字畫,將來准有能用上的一天!

  他悶在被窩裡折騰了半天,直到捧硯推門而入才繃住,僵著臉拿過炭筆,在淡黃色的竹紙上畫下蒸餾圖,指點捧硯在旁邊標注名稱和用途。

  晚上崔源回來,看了他的釀酒方子和蒸酒器圖,也跟兒子一樣驚訝,問道:「這般詳盡的方子,少爺是哪裡抄來的?老奴雖不曾造過酒,但看這九蒸九曬的工藝便知,釀出來的定是醇厚無比的瓊漿玉液,這方子少說也值上千兩銀子。」

  那是,這酒都是清後期的工藝,先進了有二三百年呢。

  崔燮低調地說:「是從前在一本元人雜記裡看的,說是西域那邊的釀法,跟咱們大明的不太一樣。當時我覺得酒方好,想著要自己釀,就記下了方子,後來書倒不知哪兒去了。源叔你看這方子足夠當謝禮的話,就幫我寫封書信,附上方子給謝千戶吧。」

  「好。那位謝千戶不只是從白蓮教祖師刀下救了你,看見少爺你受傷能問一句,還願意寫信幫咱們化解老爺的怒火,那就是好人,給這方子不為過。」

  崔源感歎了一陣,撂下方子說:「這些書信往來,我當初跟在老爺身邊也見過一些,待我寫好了再請少爺修改。」

  他寫得十分平實,沒什麼文采,不過內容翔實,情真意摯,看著沒毛病。崔燮當初也沒怎麼學過古文,給他改不出花兒來,索性就這麼連著方子一併封起,交給劉太醫捎回京城。

  謝千戶收到信之後,轉頭就遣人給他回了一封信。信中的文字也同樣平實,沒用那些看不懂的典故,就簡簡單單道了謝,說是酒方子不錯,等釀出來會給他送幾瓶嘗嘗,還讓他等著喜事臨門。

  謝家送信的人走後,通州知州傅皓也遣了位姓劉的師爺,帶著幾個書辦小吏到客棧看望他。劉師爺將他好一頓誇讚,之後細細問了他配合錦衣衛擒下白蓮教妖人的過程,還誇獎他英睿忠義,為國忘身,不愧是承繼了乃父忠孝門風。

  這話自然不是說給他聽,而是說給京裡那位崔郎中聽的。崔燮隨便聽過就算,反過來誇讚傅知州愛民如子,治下風氣淳厚,是以那些妖人行事雖如夜空中的煙花一般顯眼,空中卻沒有可以攀附燃燒的東西,那些賊人只能一時喧囂,只要官府出手,輕易就都拿下了。

  劉師爺眼中一亮,笑道:「不錯,公子果真聰明俊秀,見事分明。那白蓮教盤桓山東多年,徐應禎等妖人自以為根基深厚,便欲來通州散佈妖言,亂我民心,擴張邪教。卻不知知州大人潛心教化牧民多年,百姓依戀朝廷就如子女依戀父母,豈會與妖人為伍!他們在此便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自然『其亡也忽焉』。」

  通州出了白蓮教妖人,他們知州可是要上摺子請罪的。昨天錦衣衛走後,知州大人半宿沒睡,他這做幕僚的自然也心急如焚,今日來客棧探病只不過是應付差事,想不到這個小公子無心一語,倒給他挑明瞭自辯摺子的入手處。待他回去再推敲一番,說不定不僅能化解這次妖言案的危機,還能顯出大人的撫民教化之功。

  他一改之前的敷衍,親親熱熱地問崔燮的業師是何人,治的哪一部經,打算何時下場應試。

  這些話可說到崔燮死穴上了,他也不知道前身的學習進度怎麼樣,只好拼命咳嗽。捧硯忙給他倒了茶,代他答道:「原先是跟著徐家舅老爺讀書,四年前舅老爺選了蘄水知縣,夫人又請了江西舉子陸仲聲陸先生教導兩位少爺。中間因著陸先生要備考,大少爺便自學了兩年,如今已經通讀了四書,只是還不曾正式教授過五經。」

  劉師爺驚訝道:「還不曾治經?」

  別說戶部郎中之子,就是一般讀書人家的孩子,也該七八歲就學熟了四書的,這位公子生了這麼副玲瓏通透的模樣,卻才剛剛通讀四書,還沒正式讀經?

  他那陣驚訝過去,又覺得失口,悄悄垂目瞟了崔燮一眼。見他眼神閃避,誤以為他是慚愧於自己學習進度太慢,便溫言安慰道:「科考之要義就在熟讀聖人經義和朱子的注釋,站在聖人角度立言。似崔公子這樣多花時間夯實基礎,胸中學問自可厚積而薄發,反而比那些一味求快,尚未吃透經卷就學做題的,做出來的文字更沉穩扎實。」

  雖是這麼說,劉師爺還是覺得自己失言,當面戮破了上官之子不學無術的真相。他心裡十分尷尬,再待著也覺無味,留下傅知州親筆給他題的詩和一套新制的文房四寶,便匆匆離去了。



第6章

  劉師爺走後,崔燮這裡又陸續有許多人上門。

  他以戶部郎中之子,協助錦衣衛擒拿妖人的義士身份寄住在客棧裡,知州又遣心腹來看過他,不管為了什麼,本州上下官吏乃至當地大族都不肯落人後,或親自上門,或遣人看望他。客棧裡每天高朋來往之勢,差不多就像後世網紅住院,記者和媒體人前赴後繼地趕來採訪一樣。

  當然,眾人都默契地忘了他的屁股是讓親爹打爛的,只當他身上的傷全是為了擒拿妖人受的。

  這些人來之前得了劉師爺提點,從不提什麼八股文章、詩辭歌賦,見面誇他幾句「神清氣朗」「龍章鳳姿」,便開始說些本地風土民俗,送幾套永順堂新印的說唱詞話。崔燮絞盡腦汁地學著明朝人說話,有不懂的地方就裝沒聽見,涉及家人的直接低頭垂淚,然後捧硯就會心疼地替他回答,好歹沒露出太多破綻。

  應付走了客人之後,他還得裝著懷念父母和京城生活,慢慢從捧硯父子嘴裡套話,瞭解原身的親朋好友和過往生活。

  捧硯特別心軟,只要他歎歎氣,說幾句想家的話,就會跟他一起回憶在家時的情形;而崔源是從小跟著他父親的,對父輩的情況十分熟悉,給他換傷藥時也常常說「夫人若在」怎麼樣怎麼樣。

  經過十來天的艱苦鬥爭,他總算摸清了原身的家庭關係。

  崔家祖上是永樂年間從南方被迫遷到北直隸的人家之一,祖上崔老太公卻很會種地經營,掙下了十來頃上好的水澆地。到他祖父這一代,因為生了崔榷這個會讀書的聰明兒子,為供他上學,就將田地佃與人耕種,帶著妻兒搬到了遷安縣城裡。

  崔榷十八歲上,娶了府城一個實職千戶的女兒劉氏,夫人雖然是軍戶出身,人卻十分風雅,能跟丈夫詩詞酬唱。成親後崔榷就在科場上一路高歌猛進,成化二年考中進士,選了京官,之後便把父母妻子接進京城,縣裡的宅子典給了一個開館授徒的生員。

  不幸的是,他官場得意了,家裡卻一直不順當。老太爺進京後兩年就中風了;緊接著劉夫人因為懷著身子侍疾,累得動了胎氣,難產去世;老夫人又要侍奉丈夫又要照看剛出世的孫子,沒過幾年也積勞成疾,得了心疼病,只得把小崔燮送到外院念書,自己在上房裡念佛養病。

  劉夫人去世後,崔榷覺得這都因祖墳風水出了問題,便回鄉重修了祖墳,又將祠堂遷入京城,從此便不再回遷安。那之後他另娶了一戶致仕京官的女兒,也就是現在的夫人徐氏主持家務,轉年就生了次子崔衡。

  崔家後院還養著幾個妾,只有一個姓吳的妾生了庶子,叫作崔和,今年才五歲。另有兩個庶出的女兒,大的叫嬌姐,兩年前嫁給了徐家舅爺同年舉人的兒子,如今跟著公婆在瀘州任上,小的叫雲姐,才十歲出頭,還沒開始挑人家。

  至於原身倒沒什麼可說的:從小就在家裡讀書,一輩子連門都沒出過幾回。跟異母兄弟的情份平平,外面也沒交什麼朋友,書也念得稀裡糊塗——這倒不是崔源父子說的,而是他從劉師爺態度裡看出來的。

  總之,不會出門就遇上幾個親朋故舊,恩怨糾纏的就好。

  這些日子他過得比大學考試周還慘烈,每句話都得斟酌再三才說,還要看著對方的反應及時調整話題走向,一天天察顏觀色地過下來,累得連書都沒精力看。大體套出原主的情況之後,他才松了口氣,把頭埋進被窩裡,痛痛快快地睡了兩天。

  仗著這副身子才十四歲,正是身體成長最快的時候,疲勞也好,傷也好,只要得到充分休息,很快就能恢復。

  在客棧趴了小半個月之後,他臀腿上的杖傷差不多都癒合了。邊緣掉了痂的地方露出一片粉紅色嫩肉,和周圍皮膚齊平,只要將來顏色褪掉就看不出什麼了。肩頭那道刀口也結了痂,沒有感染,起身動作都不疼,並不影響活動。

  他又觀察了兩天,感覺身體沒問題了,就叫崔源父子收拾東西,打算早點兒去遷安。

  捧硯聽話地去收拾行李,崔源卻還有些捨不得走,問他:「能不能再等兩天,萬一老爺聽說你幫錦衣衛逮著妖人,不再生你的氣,派人來接咱們回去呢?」

  崔燮搖了搖頭:「源叔你還記得,咱們在客棧呆了多少日子嗎?」

  整整半個月。

  這些天裡整個通州上下都來看過他們,送來的筆墨紙硯和滋補食物堆滿了箱子,還有幾個清客為他寫詩作文。唯有京城那個家裡毫無動靜,連張紙片也沒給他們寄過。

  崔源本不願相信自家老爺對親兒子涼薄到這個地步,可是算算日子,想想出門時家裡人催逼他們出門的態度,也不禁有些心灰意懶。

  他怕挑起小主人的愁思,就背地跟兒子歎息道:「咱們老爺是萬首輔的門生,萬首輔與錦衣衛萬指揮又聯了宗親,老爺從前也和錦衣衛打過些交道,面子上總有幾分親的。怎麼謝千戶替少爺說了話,還說讓咱們等著喜信兒,老爺那邊卻像是沒這麼回事似的呢?」

  他這麼想倒是冤枉了自家老爺。因為謝千戶那封帖子遞進崔府後,崔郎中根本沒看到,就直接被送到了後院徐夫人手裡。

  徐夫人看過裡面的內容,便親手移向燭火上燒了。

  她的心腹狄媽媽看著火苗一點點舔掉封皮上的「錦衣衛千戶謝瑛」七個字,只覺得心驚肉跳,低聲提醒她:「這畢竟是錦衣衛的帖子,說的雖是『那一個』的事,也跟老爺外面的公務有關。夫人就這麼燒了,萬一那千戶對老爺說起此事,老爺會不會責怪你自作主張?」

  徐夫人搖了搖頭,從容地說:「錦衣衛找咱們老爺能有什麼事,不過是掉著花樣兒要錢罷了。咱們私下送份禮了結此事,也是我盡了做母親的責任。那信我看了,裡面沒說燮哥闖什麼禍,咱們就當他有功無罪,送個百十兩盡夠了帳的,不必驚動老爺。」

  狄媽媽還有些惶恐,怕崔榷將來從外人口中知道長子出事,念起父子之情來,會責怪夫人瞞他。

  徐夫人溫柔地笑了笑:「老爺若真心疼,還會送他回鄉下?他親娘是個軍戶女兒,不過是命好,趁老爺進學前嫁進崔家,才占了個夫人的位子,身份比咱們後院那幾位高不了多少,能生出什麼會讀書的好兒子?那一個就是留在京城,進了國子監,也考不上舉人進士,不如把蔭生名額讓給衡哥。我當母親的也不會苛刻他,將來他大了,替他尋個能幹孝順的媳婦,讓他留在老家打理產業,落得一世豐足不好嗎?」

  狄媽媽聽夫人說得輕鬆,便念了聲佛,起身福了福,說:「還是夫人有決斷,那奴婢就去準備表禮,吩咐外院不必將這封信報給老爺知道了。」

  徐夫人輕輕點頭:「去吧,有什麼大事呢。衡哥那邊你也替我盯著點兒,讓他身邊的人好好服侍他養病,這兩天先別急著下床。就是老爺在外頭聽了什麼人的勸,回來看到他的傷勢,自然就歇了那份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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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源父子收拾東西時並不避人,客棧主人嚴員外聽說他要走,急忙趕過來相勸:「崔公子是嫌我這裡招待不周嗎?若是屋子不整齊,我便叫人替你重新收拾;若是店裡不夠清淨,我家離此不遠,家裡還有一間空院子,就請小公子搬過去,念書上學都方便。」

  崔燮在這客棧裡住著,就像地下黨潛進了汪偽特工76號,鎮日勞心傷神,頭髮都快白了,好容易能起身了,說什麼都要離開。

  嚴員外苦勸道:「遷安去年夏天才遭了大水,縣城裡外衝垮了許多屋子,今年米糧菜蔬都極貴,不是能靜心讀書的地方。公子就在我們店裡住上幾個月,先派人回去修好宅子再搬豈不更好?」

  崔燮特別堅定地搖了搖頭。

  這些日子他跟明朝人,特別還是官府中人打交道打多了,已經默默記了一肚子這個時代的習俗,再也不是之前那個兩眼一抹黑的新嫩穿越者了。他既然下定決心要走,早就準備了一條古人無法拒絕的理由,拋到嚴員外面前——他要回鄉祭掃。

  明代講究事死如事生,掃墓祭祖如同孝敬父母,都乃是關乎忠孝節義大事。嚴員外不能再攔,便叫廚下準備了許多乾糧、路菜、醃臘之物,又安排雇工幫著他們把這些日子人家來探病時送的禮物都捆好裝車,另租了寬敞舒適的大車送他們返鄉。

  他們在客棧裡白吃白住白拿,臨走時卻不能白走。崔燮便藉口寫字會牽扯肩頭傷口,照樣叫捧硯代筆,抄了一份道光年間建廠生產的鎮江香醋方子,封在信封裡交給嚴員外。



第7章

  崔燮這一走,也有不少相識聞迅來相送。眾人依依惜別良久,才放他出了城門,各自回車進城去了。

  崔源趕著自家小車在前,嚴員外尋來的趙車夫趕著租來的大車拉著崔燮和捧硯,一前一後地趕著路。到城外五裡亭附近,卻忽然冒出輛綠篷小車擋在途中,從裡面掀簾跳下一個儒雅的中年人,竟是上次問完他治哪一經後就再沒出現過的劉師爺。

  他連忙扶著捧硯蹭下車,跟劉師爺見禮,謝過他和傅知州的關愛。

  劉師爺撫著長須笑道:「我今日前來,不單為送公子還鄉,還有一份知州準備的禮物要捎與小公子。」

  幾名僕人從他車上搬下兩個大木箱,默默打開箱蓋,而後退下,露出裡面滿滿當當的兩箱書。

  劉師爺朝箱子一指,自豪地說:「我家知州深體公子求學之心,特命我送了這套《五經四書大全》來。這些書全遷安也只在縣學裡能找出一套,尋常讀書人想借都借不到。公子拿去與四書章句、五經正義相對照,好生揣摩,多讀多思,幸勿負知州大人美意。」

  崔燮的神色也鄭重地起來,長揖道謝。

  劉師爺生受了他一禮,又朝後揮了揮手,那幾名僕人便從車上搭下個稍小的箱子,打開後仍是滿滿一箱書。

  崔燮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有點懷疑自己撐過了十二年應試教育和四年大學工讀生涯的大腦在這古代還夠不夠用的。

  對了,他腦海裡還帶著老三的移動硬碟,那盤是2個T的,雖然存了不少片子和網路小說,但剩下的空間似乎還有1個多T,應該、應該能存下這些書吧?

  劉師爺看著他的臉震驚到空白,以為他是為自己的用心感動,滿意地笑了笑,說:「這些是我前些日子找同鄉搜羅來的,北直隸治下州縣近些年縣、府、道試的案首闈墨,都經過精挑細選,篇篇錦繡。你拿去認真背兩年,別的不敢說,一個童生定然穩穩的。」

  ……背下那麼一箱子書才是個童生,劉師爺這是鼓勵他還是想打擊他呢?

  劉師爺命人把書搬進他乘的大車裡,拍著他的手殷殷勸道:「我知道你是官宦子弟,不走科場這條路也有辦法選官。可捐官、恩蔭出來的官職畢竟非正途,不僅要看令尊的官位,且前程有限,做個七品也就到頭了。還是自己掙個兩榜出身……起碼像我們知州這樣,正經的舉人出身才有底氣。」

  他這幾句話說得很輕,聽在崔燮耳朵裡卻像重錘一樣,一下子打散了他剛才因為書太多生出的畏懼心理。

  這時是明朝,是士農工商四階壁壘分明的明朝,官員的力量強悍到無以反抗。

  如果他考不上舉人、進士,那就一輩子只能俯伏在原身父親,甚至那個能上國子監的異母弟弟之下,因為國子監出來能選官。如果原身二弟做了官,而他只是個普通百姓,到時候別說給死去的小崔燮報仇,連他自己往後的人生都在別人操縱手裡。

  就算他能利用化學書上的先進技術賺錢也沒用。這個時代講究「父母在,無私財」,徐夫人是他繼母,有母子名分在,他再能賺錢,也是別人養的一株搖錢樹,一旦供不上他們的貪欲,就會被砍掉或賣掉。

  只有自己獨立出來,沒人敢像現在這樣隨意處置他,才能籌謀以後。

  他深吸一口氣,清空腦中思緒,抬眼看著劉師爺,誠懇地謝道:「多謝劉先生提點,在下定然好生讀書,不負先生今日之教。」

  劉師爺含笑點頭,目送他離開,直到馬車走遠才收回目光,摸著鬍子低聲自語:「崔公子這是開竅了嗎?怎麼好像我勸了他幾句之後,他那周身氣質忽然就沉下來了,不像之前那般浮躁,一提讀書就像有人要打殺他似的?」

  僕從們也不知師爺自己嘀咕什麼,牽著馬過來問他要不要回城。

  他看著湊上來的馬頭,忽然自失地一笑:「人家是五品官的公子,前程自有他當官的老子操心,我在這兒思亂想有什麼用。後年就是吏部大計,我還是回去想想怎麼理清錢糧戶冊,幫大人得個上等考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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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頓好劉師爺搬的三箱書,兩駕馬車都壓到車軸嘎吱嗄吱的,走得極慢。四人都不敢在黑地裡趕路,只得早歇晚行,慢悠悠地從順天府轉進永平府,直到第三天上午才趕到了遷安城北的老宅門外。

  這座宅子早年間被崔郎中典給一個和他同在縣學讀書的王秀才開蒙館。不過去年遷安縣與周圍大片村子都遭了大水,王相公家裡的房子和地淹了,父母都因水災去世,便把院子退了,自己回村守孝。

  這間院子在洪水時也被淹過,後來又空了一年沒人住,就顯出了幾分殘破相:如意門的門頭上少了許多瓦片,簷下的雕花磚這兒缺一塊那兒少一塊,牆上爬滿青苔。原本紅漆大門的也處處脫漆,一把半新不舊的銅鎖掛在門上,還是那秀才退房後換的。

  崔源下得車來,摸出鑰匙開門,叫通州來的趙車夫幫自己卸門檻。

  他們這兩輛大車嘎吱嘎吱地攆進來,其實早驚動了左鄰右舍,周圍房門後也有許多人悄悄打量他們。不過這個時候在家的大都是婦人,見趕車的崔源和趙車夫都是壯年男子,便不好上前跟他們說話。

  兩駕大車一前一後地進了門,趕進二重院子,貼著正房臺階下停住了。

  崔源先跳下車,開了正房大門,叫著捧硯拿水進去灑掃,給小主收拾出休息的地方。趙車夫往院子裡尋了塊木頭卡住車輪,從小車上往下搬行李。

  崔燮那尊臀是受過傷的,動作大了怕扯掉痂皮,便扶著車門慢慢挪下來,先繞著院子看了一圈。

  崔老太爺當初住這房子時是下了本錢翻蓋過一回的,磚木都是上好的料子,砌磚的三合土裡還摻了糯米汁,雖經風吹雨打多年,牆壁倒還都挺完整。

  院子大門開在東南角的坎位,進門正對高高的影壁,門後是一溜倒座房,外院靠西側有座石磚壘的馬棚。影壁上的垂花門和大門正相對,過了垂花門便是主院。院子整體是細長條的,地面鋪出一片青石甬道,分別通到正房和兩個廂房階下。院子兩側花圃裡長滿了野草枯枝,西北角一口八卦井,裡面黑幽幽地已沒多少水了,井沿爬滿的綠苔。

  整座院子是四合院的結構,卻又跟北京四合院略有區別,正房當中是穿堂,透過門能看見裡面二層樓高的後罩房。兩側的耳房長長地往前突,把裡面半個院子圍成了凹字形。院裡四面建著抄手遊廊,上頭抱著層豬血色的漆,底下的漆皮都泡開了,露出裡面本色兒的舊木頭。

  崔燮心口砰砰地跳,有種出乎意料的幸福感。

  這院子怕不得有五六百平米,房子也有二十來間之多,還帶花園。擱在前世,他連買這裡一間房都買不起,可現在這麼大的院子白給他住著,崔源父子還都一副他受苦了的模樣。

  這樣的苦他願意天天受啊!

  這麼大的院子就他們仨人住,什麼事都能自己做主,這不比關在京城那個家搞宅鬥,沒事挨板子強多了?

  崔燮對著院子唏噓了一會兒,也走到那輛小車旁,幫著車夫和崔源往下搭箱子。那三個幹活的都攔著他,說:「公子是讀書人,別搬這些粗重的東西,仔細傷了你的手。」

  崔燮袖子都挽起來了,見人家不用他,只好自己挽尊:「那我去找兩塊木板,你們就把箱子推下來,比抬下來搬省力。橫豎箱籠裡也沒多少值錢東西,摔摔不要緊。」

  院子角落裡堆著些不知從哪兒拆下來的木板和竹竿,他過去抱了幾塊,捧硯忙跑過來搶了去,讓他上屋裡老實歇著。他們父子在車後搭了滑板,挑出幾個盛著瓷器、擺件的箱籠捆上,橫穿過一根竹竿,請趙車夫幫忙進屋裡,剩下的就從直接從板上推下來,省了不少人力。

  這邊沒有崔燮插手的地方,可他一個生在紅旗下,長在新社會的大好青年,真不習慣坐著看別人幹活,就在旁邊轉悠著遞水、綁繩子,能幫一點是一點。

  趙車夫接過水袋喝了幾口,羡慕地說:「你家小官人真個會體貼下人。俺在北直隸走過這麼多趟車,那些雇車的都恨不得拿人當牛馬用,多沉的箱子也要人手抬肩挑,生怕剮蹭掉漆皮,更沒見過當主家的親手給家下人遞水的。」

  崔源卻是心疼得不行:「我家少爺是讀聖賢書讀到心裡去了,仁義……」

  崔燮看著正埋頭幹活的捧硯,默默地想:你親兒子才值得心疼呢,十三四歲的孩子就給人打工……沒人權的封建社會啊。



第8章

  天氣越來越熱,崔燮看著那三人胸前背後的衣裳更都讓汗溻透了,喘息聲也越發粗重,便撂下水囊,站起身說:「你們先歇歇,我去買點水和吃的來,就是人不要休息,馬還得吃喝呢。」

  崔源急忙攔他:「哪能讓你買東西,叫捧硯去!」給兒子打了個眼色,說:「出門往東直走,過兩條街便有賣吃食的地方,還能打酒。趙大哥一路送咱們回來也受了辛苦,捧硯多買些酒肉,請趙大哥吃了好回京。」

  捧硯應聲站了起來:「爹放心,我常在外頭給大哥買吃的,什麼好吃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回頭按住崔燮,實誠地說:「大哥你身上沒錢,又不常出門,未必找得到路,就在這兒等著吧。我先去鄰居家討些水來,給你洗洗臉。」

  他精力倒旺盛,一路小跑就出門了。

  對門和旁邊的鄰居早都注意著他們,見捧硯一個留著披肩髮的小廝出來,也沒什麼男女大防可講,便都出來拉著他問:「這位小哥,你們主人哪是一家的,是租了進士第的房子讀書的,還是和王先生一般開蒙學的?」

  捧硯挺胸疊肚地說:「什麼租房子,我家老爺就是這院子的主人,我是跟著我家大公子回鄉來的。」

  一名老婦人問道:「可是在京當官的崔家老爺?不是聽說他當了五品大員麼,怎麼叫大公子獨自回鄉了?」

  捧硯不願說出崔燮被父親趕出家門的事,便輕描淡寫地說:「公子是回原籍來應童生試的,京裡喧嘩,不利靜心念書,所以提前帶我們回來住。」

  眾人感歎了一陣,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忽然在人群後尖聲問道:「你家公子多大年紀了?我家大兒可是十八歲就考上童生了,再考一道就能中秀才,京裡的公子讀書怎麼也得比我們縣裡人強吧?」

  旁邊的人撇了撇嘴說:「張媽媽在我們這群婦人面前說說嘴也就罷了,那進士老爺的兒子比不上你一個做工的兒子?咱們這條街上如今住的都是讀書種子,哪個不是年紀輕輕就中了童生秀才的。」

  捧硯聽得頭疼,輕咳了一聲道:「勞煩各位婆婆、嬸子,我家公子才搬來,院子裡的井水不乾淨,能否向各位家裡借幾桶水?」

  那些人頓時顧不上吵架了,爭著說:「打水不要緊,待會兒叫你家僕人來我們院子裡挑,要多少都行。你家要淘水井的話,北大街上有匠戶市,雇個淘井匠只消四分銀子一天,若還要修房子,那兒也有泥水匠、裱背匠,一起雇來也便宜。」

  捧硯不敢自己做主,便回院子裡問他爹。

  崔源說:「要淘水井得幾天工夫,你去買酒菜時順便看看有沒有賣水缸的,先買個大缸貯水,湊合過這兩天。那些匠人也得雇,不過天色不早了,先吃飯,吃過飯我跟你去看看。」

  捧硯又出去了一趟,很快就有人抬著大缸敲響了他家門,連同水桶、舀子一併送來。崔源正在上房裡鋪炕席,沒工夫打水,便多給了他們一分銀子,請趙車夫帶他們去鄰家挑水,順便借些鮮草、豆料喂馬。

  崔燮錯眼看見趙車夫直接舀著挑來的生水喝,覺得不衛生,可他自己又不會燒柴灶,只得去上房叫崔源去燒水。

  崔源以為是他渴了,擱下被褥就去燒水。盛被褥的箱子敞開著放在屋角,他就順手把褥子鋪上。那座炕四面還嵌著木架子,看著跟普通木床一樣,他順手爬上去掛了紗帳,還在帳角墜了香囊。鋪完自己的到另一側屋裡看了看,只見南窗下光光一個土炕,便到廳裡翻了翻崔源父子的箱籠,把他們倆的被褥鋪了上去。

  等到崔源沏好茶回來,看自到家的鋪蓋整整齊齊地鋪在上房,嚇得差點扔了茶盞,連聲說:「不成不成,少爺你怎麼能把我們的鋪蓋鋪在上房!哪有家下人住正房的,我這就把鋪蓋挪出去,捧硯倒是讓他睡在你外間,晚上給你斟茶倒水……咳,你怎麼能幹這種下人的活計呢!」

  他撂下盤子就去抱炕被。崔燮不指望著能改變他的思想,索性只拿錢說事:「你來時不是說,咱們只剩三十多兩銀子了?京裡還不知以後給不給月錢,這點銀子就得供我養病,念書,能撥出幾兩來修房子?上房肯定要翻新,你們倆若住別的屋子,就得多花一份修房的錢,不如住這裡,又省錢又省事。」

  崔源急急地說:「那也……」

  崔燮抬手朝窗外一指,打斷了他的話:「趙大叔他們在外面呢,先這樣吧,別讓人聽見咱們吵架。」

  崔源頓時閉上嘴,自己悶悶地歎氣。

  不一會兒捧硯便帶著個夥計,拎著兩個大食盒和一小壇酒回來:一盒是給崔燮的白魚羹、老雞湯、燴鱔絲和時鮮菜蔬;一盒是給趙車夫和崔源下酒的炸鵪鶉、魚鮓、酒浸肉、醋烹脆骨,還有滿滿一大盆香稻飯,酒則是店家自釀的白酒。

  夥計把盒子送到上房,打開盒子,一樣樣把菜搬出來,又替他們錐開壇頭的泥封,說了聲:「幾位慢用,回頭把碗和罎子送回去就行,咱們街裡街坊的,還望小公子以後多關照咱們的生意。」

  夥計走後,崔源看著這桌至少值五六錢銀子的酒菜,又想起剛剛崔燮的「歪理」,忍不住多歎了幾聲。

  崔燮只當聽不見,叫捧硯端著菜跟自己到炕上吃,讓他陪趙車夫在堂屋喝酒。趙車夫還要趕車,也不敢吃太多酒,只就著脆骨喝了幾盅,又痛痛快快地吃了四五碗飯,略歇了歇就辭別他們,拿車錢回了通州。

  崔源張羅著收拾了碗筷,把剩菜倒進自家的盤子裡,擱進廚房,悄悄跟兒子說:「你以後勸著點大少爺,他一個大家公子,又不是那等窮書生,哪兒有幫著下人幹活的!豈不是要亂了尊卑嗎?」

  捧硯想到他路遇妖人時先推開自己,回到家也不擺主人架子,心裡其實是極高興的。可聽了父親的話,又覺得這不合大家公子的行事做派,猶豫了一陣才說:「許是大哥這些日子只跟咱們倆在一起,不大計較禮節。等他去書院讀幾天書,學了聖人的話,自然就好了。」

  父子倆說著話收拾好剩菜,把盤子刮洗乾淨放回酒肆的食盒裡,便準備出門一趟採買日用的東西,連著把食盒還給酒肆。

  崔源臨出門還要擔心少爺幹家務,把從家帶的書箱推到床邊上,叫他閑得無聊了就看看書,千萬別幹活。

  崔燮痛快地答應了:「我就在屋裡躺著,什麼都不幹不就行了?源叔你放心吧,我知道輕重。」

  他們在這裡安頓好,也就該考慮找先生讀書的問題了。前些日子在客棧光忙著搞諜報工作,根本沒時間摸書,得趁這幾天把原身的字仿一仿,還得把入門的基礎課都看一遍——雖說看過不等於能懂,至少腦子裡有個PDF,萬一有人考起來可以照著讀。

  崔源不甚放心地看了他一眼,出去套車了。

  不一會兒外頭大門「軋軋軋」地響了幾聲,崔燮以為他們走了,把頭伸出窗外看了一眼,不想崔源又從二門進來,站在院門口喊道:「我請了隔壁趙員外家人幫忙看門首,天黑就回來,少爺好好歇著,也別看書看得太晚。」

  崔燮連連保證自己哪兒都不去,老老實實地把頭縮回了屋子裡。又過了一會兒,大門被人從外面「砰」地關上,這間小院才徹底清靜下來。

  他找原身從小用的書箱子,坐在床邊腳踏上慢慢翻看,還真找出一摞原身抄的字紙,打眼就看見一句「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他記得《大學》裡有一句「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那麼這摞抄的八成就是《大學》了。

  內容也看不懂,他就仔細看了一下字體。寫的是顏體,可能是原身年紀尚小,字還寫不出什麼筋骨,但字體豐腴,排列整齊緊密,算是不錯,也並不難仿。

  那堆抄寫的字紙底下,卻是一套半新的《四書章句集注》,一套八成新的五經原文,再往下是略舊的《三》《百》《千》《神童詩》《時古對類》……還有一本翻得極舊的《孝經》,邊上密密麻麻地用小字作了注。

  看來這孩子的工夫都花在孝經上了,難怪學習進度讓劉師爺鄙視呢。但是原身既然愛讀它,他也得往腦子裡印一遍,要是萬一有人要拿這個考他,也能開PDF作弊。

  崔燮抿了抿唇,把剩下的書擺好,翻開《孝經》一字一行地看了下去。

  他看過的書頁在腦內生成PDF,一頁接一頁地向下拉長,並不像他之前想的那樣,每看一頁就生成一份獨立檔。他的眼睛和大腦就像掃描器一樣:若是看得清楚仔細,腦海裡的檔就印得清楚;若是走馬觀花地掃視,文字就有深有淺,他沒認真看過的部分就會模糊、缺字,甚至整個文字都不可辨識。但只要認真地重看一遍,清晰版的文字又會覆蓋原來模糊的部分。

  把整本書翻閱到頭後,文檔就自動命名為《孝經正義》,化成PDF圖示,靜靜地躺進了硬碟裡。

  上次寫的那張酒方子和崔源寫給謝千戶的信都排在這本書前面,卻沒個正經名字,而是用文檔內容的前幾個字命名。

  這些文檔的命名規矩跟WORD一樣嗎?能刪掉嗎?別回來隨便看個字就生成PDF,白占記憶體空間吧?

  他捨不得刪掉那麼長一卷孝經,就試著點住燒酒方子,集中精力把它拖到硬碟外,果然就在空中碎成粉末消失了!而且這些文檔的生成也有規律:如果連著翻頁看下去,就會生成連續的文檔;如果看了一頁或是幾行字之後就閉上眼,這幾個字也會生成獨立文檔,自動存入硬碟。

  這也比WIN10差不了多少嘛。他自得其樂地想著:雖然看書會生成碎片,有點亂,但只要及時清刪就好。將來把那幾箱書慢慢刻進硬碟裡,什麼時候用到就按著名字打開,說不定還能冒充個過目不忘的天才呢。



第9章

  崔燮試驗夠了硬碟的功能,就重新打開《孝經》,對照手邊的印本查缺補漏。

  看著看著,他忽然發現一個問題——

  這些字他都認識!而且看著豎版的、寫滿小字注釋的書,他居然一點不覺得彆扭,讀書的速度幾乎比從前看橫版的簡體中文印刷文字時慢不了多少!

  他穿越之前很少看繁體字,豎版書更是連翻都懶得翻的,怎麼忽然看得這麼順暢了?這難道就是身體本能,雖然換了靈魂,可該識的字都還認得?

  那背過的書呢?

  崔燮有點期待,關上PDF,先回憶剛剛看過的大字內容:開宗明義章第一。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

  下什麼來著?

  他翻開書,略過一片小字看到那句「民用和睦」,腦中一轉,自然而然地往下接了「上下無怨」。再往下背幾段,又遇到脫漏的地方,再翻兩眼,便又能接著背下去。翻了那麼幾次,竟也磕磕絆絆地把整本書背到了結尾。

  看來他果然沒繼承原身任何記憶,書還得自己背。

  好在這個身體畢竟是十三四歲,大腦最活躍的時候,死記硬背的能力還挺強的。再加上他的靈魂已經是成年人的,理解力和集中力勝過真正的孩子,以前又多少學過些古文,背起書來還挺順利。回頭再按著艾賓浩斯曲線鞏固幾次,多做幾套摸擬題,不就能記得牢牢的了?

  這才只有四箱子教材和真題,他前世從幼稚園起就開始學算術、英語,這麼多年用的課本,做的練習冊和卷子,不比這多多了!

  崔燮自我激勵了一會兒,閉上眼重新開始背書。如此重複兩三遍,覺得差不多了,就翻開腦海中的PDF,集中精力記誦正文後面的小字注疏。

  也不知過了多久,大門忽然「嘎吱吱」地響了起來,似乎有人在院外說話,聲音還挺高。他以為是崔源回來了,想想他走之前老母雞似的嘮叨,便撲到床上,拽了條被子裹住自己,裝出一副聽話休息的模樣,閉著眼繼續背書。

  可外面的聲音越來越近,他漸漸聽出來,不是崔源父子回來了,而是一對老夫婦在他家院子裡說話。兩人嗓門都挺大,聲音直往房裡灌,似乎說的還是他——

  「崔家老僕只找我們借個人看門首,就是要幫忙看護小官人,挑個利索的媳婦子過來不就得了,你一個大老婆子跑來看人家年少公子做什麼!」

  ……難道他長得特別帥,有老太太慕名來圍觀他?可別的穿越者不都是漂亮的小娘子偷窺嗎,怎麼換到他這兒就成了老太太?

  早知道來的不是崔源而是鄰居,他就不拽被子了,這又得重疊上。

  他匆匆起來疊被,就聽見外面那位老太太也喊了起來:「崔小官人病在床上,一個媳婦子支應得了什麼?我是趙家主母,當初錢太太……老夫人也常跟我來往,我過來看顧小官人才是正理!你自個兒還不是把新做的會客衣裳都穿上了,還要去陪人家說話,人家文曲星下世的小公子跟你一個村老頭子有什麼可說的!」

  這就是源叔託付的鄰居吧?真是對……爽快的老人啊……

  他飛快地疊好被子,起來撣了撣衣裳,到院裡迎接客人。院子當中,兩位老人正氣乎乎地瞪著眼互望,背後還跟著兩名少婦,手裡提著籃子和水壺,抱著包袱,在他們背後垂頭偷笑。

  崔燮快步下了臺階,拱手問候:「兩位老人家好,晚輩崔燮,今日剛搬到此地。本該晚輩上門拜訪的,卻是有勞老人家與兩位嫂子親自登門了。」

  兩位老人頓時不吵了,轉過頭來看他。四個人八隻眼睛落在他身上,目光炯炯,卻半晌沒人說話,盯得他有點不知所措。他僵硬地把胳膊放下,尷尬地笑了笑,回手指著廳堂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老人家請隨我進廳堂坐坐吧。」

  趙員外哎了兩聲,仿佛才回過神來,撚著花白的鬍子感歎:「不愧是京官老爺的公子,好體面的一副相貌,咱們滿縣裡也尋不出這麼個俊俏小哥。」

  趙老夫人習慣了跟丈夫拌嘴,聽他說話就下意識反駁:「你不會說話就別開口!什麼滿縣裡尋不出來,郎中老爺難道不是咱們縣的?夫人雖說是府城那邊嫁過來的,可也做了那些年咱們縣的媳婦。要我說,小官人就是得了咱們遷安的風水靈氣才生成這般靈秀模樣!」

  說是府城的媳婦,那就是認得原身母親的老鄰居了,將來可以問問原身母親和外祖家的事。崔燮眯了眯眼,笑道:「員外、夫人客氣了,咱們都是鄰居,也不必叫什麼大官人小官人,叫晚輩崔燮就好。院子裡太陽大,兩位快請屋裡坐。」

  趙員外笑得滿臉的皺紋都擠到一起了,連聲說:「什麼員外夫人,小燮哥既要親近,就叫我們一聲趙爺、趙奶奶好了。」

  崔燮依言叫了,請他們進屋。

  當初王秀才退房時因為家裡遭災,囊中羞澀,就把住在此間時添置的桌椅留下一部分抵了房錢,因此屋裡傢俱倒齊全。崔燮把人迎到正堂坐下,想去倒點水來待客,趙家兩名僕婦卻已快手快腳地把竹籃和茶壺擱在茶几上,從籃子裡端出一盤新核桃、一盤醃梨條、一盤紅沙果、一盤奶皮酥,又給三人各倒了杯熱水。

  老夫人笑吟吟地說:「小官人……小燮哥快嘗嘗,這是自家制的茉莉香湯,外頭買不到的。」

  崔燮捧起水杯,就聞到一股茉莉花的清新香氣。水喝起來有淡淡的蜂蜜味,清淡微甜,那股清氣浸在水裡,咽下去還覺著滿口都是餘香,感覺有點像現代的茉莉蜜茶,但水色純澈透明,也完全沒有茶味。

  他剛穿來時還想著賣點兒美食驚豔明朝人民,結果一口水就被明朝人驚豔了,端著杯連喝了兩口,贊道:「好香,這是用茉莉花沖泡的?」

  趙老夫人略帶得意地說:「這是預先在茶碗裡塗上蜜,將碗倒扣在鮮茉莉花上,吸取其香味之後用水沖出來的。做法倒不難,不過遷安這樣的小地方,也就只有幾家人種得那南來的茉莉花。老婆子家裡便有一株,小燮哥若喜歡,我叫花匠分一株與你。」

  崔燮笑道:「怎能奪奶奶心愛之物。再說我家裡只三個男人,都是粗疏之人,怕養不活這樣的好花。」

  趙老夫人看了這屋子一圈,說:「也是,你們家人少,種花也怕是沒工夫照看。我認得一個姓錢的牙婆,調教的好丫頭,你不如買幾個人來,幫你蒔弄花草,端茶倒水,人家不是說什麼紅袖添香……」

  趙老爺重重咳了幾聲,數落道:「什麼紅袖添香,你兒子那就是不好好讀書,弄個小丫頭與他胡混罷!別拿你那套婦人之見帶壞小燮哥,人家京裡的大家公子,為了讀書好都不許用丫頭服侍!」

  崔燮連忙端起壺給兩位老人續水,打斷了他們的吵架節奏,苦笑道:「老夫人的好意我明白,不過父親是部院清流之官,治家極嚴,在家裡也只許子弟用小廝,不敢隨意買人服侍。何況我們出來也沒帶多少銀子,說不得以後還要叫僕人經營些生意,到時候還要請兩位老人家照顧。」

  那對老夫妻顧不上吵架,震驚地看著他問道:「真的?怎會如此?你家老爺不是五品大員嗎,怎地原先你家在咱們縣裡是那們個大財主,做了官兒倒精窮了?」

  崔燮真恨不能把郎中夫婦的真面目暴露出來,可惜這時代講究「子不言父過」,他要真說了實話,別人當面可能同情兩句,背後就要講論他不孝了。

  而且他一個未成年人,帶著兩個沒有社會地位的僕人回來,很容易讓人欺上門。五品郎中看中的元嫡長子和不受寵的前妻之子的地位相差也很大,若讓人知道他是被父親拋棄的,說不定就有人敢來敲詐、欺淩他。

  他歎了口氣,忍著噁心說:「咱們兩家是鄰居,我家過得如何,兩位隔牆便能看到。我也不想打腫臉充胖子,強撐什麼公子作派。家父為官清廉耿價,京裡又是米珠薪貴,祖父祖母見今還病在床上,家裡弟妹又多……我家雖也有些產業,卻也要節儉著過日子。」

  兩個老人地聽得臉色變幻,哎呀哎呀地歎了幾聲,又不知說什麼好。

  崔燮提起壺給他們沖了一遍白水,笑道:「兩位老人家不必這樣小心翼翼,該說什麼說什麼,只當我是你們的晚輩孩兒相待便是。」

  趙員外先把僕婦們打發出去,囑咐她們不許在外頭亂說崔家的家境。

  回頭再看崔燮,之前身上那股緊張拘束勁兒就差多了,倒覺得他生得可親可憐,眉眼也不那麼明亮灼目的叫人不敢親近。

  他慈祥地笑了笑:「小燮哥你放心,我跟老婆子都不是多話的,家下人回頭我也教訓他們,情管不讓人在外頭聽到一絲半點風聲。咱們兩家也是老交情的,說一句托大的,我老兒以後也只當你是親孫子那麼疼,若有用錢的地方只管說,別跟我們見外。」

  崔燮笑道:「趙爺多慮了。我從家裡只帶了兩個僕人,幾副箱籠,以後日子肯定過得拮据,鄰居們哪有看不見的?我自幼讀聖人書,並不以清貧為恥,與其叫人猜度我為何這樣寒酸,不如說明白了,省得背後叫人猜來猜去,不知傳出什麼話來。」



第10章

  趙老夫人聽了他的話,眼圈都要紅了,心疼說:「對對,大丈夫不患無妻……咳咳,不患無錢!那、我看你家裡這窗紙都該換了,棚子、四壁也該糊糊了。我家裡是開紙坊的,有那上等白的桑皮紙,回頭就讓趙奎給你送幾卷紙來糊牆糊窗。」

  崔燮忍著笑低頭謝道:「多謝趙奶奶,等源叔回來,再讓他給貴府送錢去。」

  趙老夫人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我家就有個小紙坊,這些紙都是自家坊裡產的,窗屜也是下人胡亂糊的,不值得你特意謝一聲。說起來我家這紙坊買賣好,也借了你家郎中老爺不少光哩!

  她煞有介事地抬手擋在嘴邊,壓低聲音告訴崔燮:「要不是你家老爺考中進士,將這條街的風水抬起來,又把房子典與王相公做蒙館,哪得那麼多讀書人來咱們這裡買宅院、賃房子住?我家的紙虧得是賣與他們,不然這城裡那麼多家紙店,這老頭子跟我那大兒又不是會做買賣的,哪裡能做出家業來。」

  他正準備找地方上學,順口問道:「哦?這附近有讀書人住?都是王先生的原先的弟子嗎,是儒童還是生員?兩位老人家可知道他們學問如何,能教弟子嗎?」

  這個趙奶奶就不懂了,只好拿眼睃了丈夫幾下。

  趙員外端起杯子抿了口熟水,在老妻面前擺夠了架子,眯著眼講古:「若說起這裡的書生們,還得從郎中老爺中進士那年講起。因他中了進士,搬進京城,人都說他是因為宅子風水好,搬來之後才能兩榜連捷,進京做了大官。故而咱們這條街的院子都有書生要租,家裡有弟子讀書的富戶也肯出高價買——不瞞你說,我家要不是有兩個不成器的孫子在讀書,想叫他借借風水,也想把房子典出去哩。」

  原來大明朝就有學區房了,還炒得挺火。他住在這學區房中心的風水寶地,要不要租幾間房出去賺個租金?

  還是制點讀書人用的東西,在外院開個小店賺錢?

  眼下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把這念頭暫撂下,虛心問道:「不瞞兩位,晚輩打算在家鄉應試,需要找位元先生正經學習經義,作文,不知這裡哪位先生的學問好?束脩我這會兒還湊得出來,只要學到真知識就好。」

  趙員外皺著眉說:「這……王先生走後,將學生轉給了一戶姓林的先生,我家二孫兒在那裡念書,說是不如從前的王先生。別人卻又不教學生。往年有幾個中了舉的,大多也都鑽營著要選官,無心授客。你是跟著京裡先生讀過書的,本地這些開館的酸儒還未必及得上你哩。」

  崔燮無奈地笑了笑:「哪裡。我自小養在祖母膝下,自從祖母病倒,這些年倒是侍疾的時候多,正經念書的時候少,現在連五經還沒念過哩。原先教我念書的舉人舅舅早兩年選了官……」

  趙員外怔怔地問:「他劉家舅爺考了舉人?武舉人吧?」說完忽然抬手朝嘴上輕抽了一記,皺著眉說:「是我想岔了,劉千戶家早年間就抽調到榆林衛了,哪能在京裡教你……那是後來那位太太的兄弟?舉人選官何等艱難,他能選上知縣還不是看在你爹的份上,竟不好生教你念書,真是不當人子!」

  老太太這才聽明白,驚訝地說:「咦!他不好生教你讀書?好狠的心,有個給人做填房的姐姐,弟弟也不是好東西,就這般糟踏前房娘子的兒子!」

  趙員外忙在她手上拍了一記,罵道:「看你胡沁些什麼!這種挑唆人家不合的話是好說給小官人聽的!」

  趙老夫人也急了:「那還不是你先說的!你那張嘴才最沒遮攔的……」

  倆人一言不合又吵起來,崔燮眼觀鼻鼻觀心,只當沒聽見。他們吵著吵著忽然想起這是在別人家,旁邊還坐著事主,各自咳了一聲,低著頭假妝整理衣服。

  還是趙員外心理素質強點,捋了捋領子,重新說起正事:「你要真想尋良師,最好是去府城。我那大孫兒前兩年運氣好進了學,就在府城的官學做附學生。那裡讀書人多,學問也好,城外還有座孤竹書院,是從大賢伯夷、叔齊那時候傳下來的,出聖賢的地方哩!」

  府城嗎?崔燮沉吟了一下,搖了搖頭。

  他們身上攏共只有三十兩銀子,要搬到府城去,一年房租就得十多兩,剩下那點錢根本不夠糊口的,更別提讀書了。

  何況他們是被原主的父親扔過來的,崔家人可以不管他衣食住行,是生是死,但一定不會讓他隨意離開。哪怕他真去府城了,只要崔家兩口子一句話,他就得乖乖地再搬回來,否則就是不孝,是要毀前程的大罪名。

  還是一步一步來吧,反正這裡有個先生,教學品質再說,能教他寫八股文就行。

  趙員外見他不答應,就知道自己剛才那個府城的說法冒進了,拍了拍腦袋說:「是我想左了,你畢竟年紀小,住在老家家裡還未必放心哩,豈能自己作主就搬到外頭了。那你不如先在林先生家打個基礎。

  「明年是秋闈之年,有才學的秀才們如今都要準備秋試了,尋不好人來。等那群書生考完回來,定有急著尋館的,到時便叫我家應世推薦個學問最扎實的,咱們倆家合請回來,也花不了幾兩銀子!」

  崔燮謝過他的好意,又問跟林先生讀書要多少銀子。

  趙員外這方面也有經驗,便把自己孫子的束脩、節禮、講經義的開講費怎麼交的都說了,還悄悄傳授他:「馬上就是中秋了,你等過了中秋再去拜師,好省兩錢銀子的節禮。若還不急,就等過了廿七孔聖人的壽誕,更省一筆。」

  崔燮連連點頭,默記下錢數和需要送節禮的日子。他倒不怕晚些去上學,因為正式讀書前他得抽時間把原身會的書背下來,再仿仿原身的字,這些事就算花上一個月也並不寬裕。

  說著說著,趙家女僕過來送了新點的胡桃松仁桔餅泡茶,配著一籠羊肉餡柳葉餃兒、一盤撒糖粉的炸饊子當點心。

  趙員外說了一下午話,正好又渴又餓,抿了口泡茶,抄起筷子讓崔燮吃點心。

  趙老夫人好半天沒撈上說話,終於逮著了個不談讀書的,便吩咐她:「回家拿幾卷糊牆的大紙、一疊糊窗紙,兩扇新糊的紗屜子,還有咱家那草珠子穿的門簾也拿幾掛。看看院子裡的水夠不夠用,再叫趙奎他們給這邊挑滿了……」

  崔燮忙攔了一句:「我家崔源和捧硯已經去採買東西了,這些都他們會買回來的,不敢偏趙爺家的東西了。」

  趙奶奶笑道:「都是自家的東西,不值什麼。你家這麼多屋子,就是買多了也擱得下,只當是有備無患吧。」又吩咐道:「把我窗下那盆茉莉也拿來,給小燮哥熏屋子。回來你們就把晚飯做了,咱們家的飯讓阿寄做。」

  僕婦答應一聲,回去捧了花來放在窗下,又帶了個男僕來給他這間臥室裝了簾子,窗櫺上湊合著糊了層油紙,從裡面扣上紗屜。只是房子太舊,牆灰和糊的紙都掉了,牆紙暫不貼上去,要等人來重上一層灰漿和白粉再說。

  崔燮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實收了,謝過兩位老人,又說:「我家這兩天要淘井,人進人出的,恐怕要打擾鄰居們,還要請趙爺趙奶奶幫我跟鄰居告聲罪,等我們這邊安頓下來,我也想擺個酒請諸位高鄰過來,聊表親近之意。」

  趙員外夫婦正是喜歡熱鬧的人,客套了兩句便紅光滿面地說:「這都是小事,都包在我們老兩口兒身上。你孤身一個搬過來,家裡事事都指著你一個人盯著,哪裡忙得過這麼多事來!酒席之事不如也交給我們,肯定幫你辦得體體面面,又不要你多費錢鈔。」

  崔燮連忙起身道謝,鄭重地將這些事託付給他們。

  他們夫婦聊得心滿意足,又攬了辦溫居酒席這樁大事,急著要回去籌畫,又坐了一陣便就起身,只留下個僕婦幫他做晚飯。

  傍晚崔源父子回來,見這房子已經跟他們離開時大不相同:灶裡有火,鍋中擱著半溫的菜,屋裡屋外的箱籠桌椅擦得發亮,窗上扣著綠紗屜,門上掛了新珠簾,總算有些做人家的樣子了。

  兩人都有點擔心崔燮在家又幹了什麼不合身份的事,匆匆卸了車就進門看他。卻不想進房後就看見他十分老實地閉目養神,連書都沒看。

  崔源滿意地點點頭,問道:「少爺,家裡怎麼這麼乾淨?這些紗窗、珠簾又是哪家送來的?」

  崔燮先叫他們去廚下拿飯菜,吃飯的時候把趙家老兩口來訪的事說了。崔燮聽著聽著就把筷子撂下了,憂愁地說:「少爺這事做得卻不對了。你只說咱們自己就罷了,怎麼還編派家裡的事。這要讓老爺聽見,看他不叫人重重捶你的!」

  崔燮笑了笑,說:「咱們不說,人家就不奇怪我一個五品京官的兒子,怎麼只帶了兩個人,趕著輛小破車回老家麼?家裡不窮,只有咱們窮,那就是父子失和,是老爺不慈還是夫人不慈?還是我頑劣不孝被趕出家門?」

  他看崔源張口結舌,說不出反駁的話,便笑了笑說:「我跟你打個賭,哪天家裡來人送月錢,必定進門就說京裡過何等艱難,擠不出錢給咱們,你敢不敢賭?」

  捧硯低聲說:「還不知有人來送沒有,後宅裡誰不巴結著夫人……」

  崔源在他腦後敲了一記,自己卻也不禁歎了口氣,低聲說:「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歪,鄰居們看得見少爺是什麼樣的人,不會亂嚼舌根子。」他看見崔燮眼皮都不撩,就知道他不覺得自己胡亂編排父親的事有什麼不對。

  唉,少爺自從挨了打,脾氣是有些變了,不會真的跟老爺離心了吧?

  這話他不敢問崔燮,也不能跟兒子說,只能藏在心裡,悶悶地吃了飯。



第11章

  轉天雞鳴時分,天早早地就亮了,微紅陽光透過半透明的窗紙曬到床上,正照到崔燮的眼皮上。

  他睜開眼睛,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的黑窟窿,掀開被子坐了起來。從今天起他就要好好學習,等把原身掌握的知識複習熟了就可以去上學了。

  上輩子上了十六年學,上學的時間經這副身體的年紀都大,這輩子居然還要從頭學起。

  崔燮歎著氣翻身下床,換上昨晚放在熏籠上的玉色直身,在水缸裡舀涼水洗漱。明朝也有丸狀肥皂、豬鬃牙刷、香料和藥材配成的擦牙粉,只是不大起泡沫,感覺不如起泡沫的清潔感好。但他也不是很在意細微感覺的人,用了幾天也就適應了。

  輕手輕腳地洗漱好,把殘水潑到院邊的雜草叢裡,對著水缸束起頭髮,罩上網巾,頓時就成了個標準的明朝小書生。

  他摸了摸髮髻,滿意地走到書箱那裡,先拿出原身抄寫的那摞《四書》看了一遍,刻成PDF存進硬碟裡,然後在炕桌上擺好文房四寶,跪坐桌邊,照著眼前浮動的PDF一筆一畫地臨寫。

  寫著寫著,外面忽然響起清脆的敲鐘聲,另一側房間裡很快響起急促的腳步。卻是崔源穿著短衣跑出去,在門口說了些什麼,引進一輛送水車來,兩人就在院子裡嘩啦嘩啦地倒水,盛滿了廚下那口大缸。

  現代有送水工扛著水上樓,明朝也有人駕著大車送水進院,古代生活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麻煩哪。

  那輛水車走後,院子外面漸漸就響起了各種聲音。有賣豆漿、豆腐腦的,有賣果餡、肉餡酥餅的、有賣蒸餃兒、燒賣的、炊餅、肉饅頭的,有賣湯麵的,有賣雜碎湯的,有賣桂花粥的……

  崔源順便各捎了幾樣進來。雖然比不上在崔家的精緻,花樣卻多,各家又都有秘方,聞著香氣撲鼻。進門時見到崔燮已經站在床邊寫字了,便一疊聲地叫捧硯起床,一面端著早點進去,讓他趁熱吃。

  在崔家時都是主人先吃,僕人吃剩的。崔燮一時半會兒改不了他們的習慣,便撿出幾個燒賣、蟹肉包子,盛了一碗甜粥吃,其他的都整整齊齊的沒動。等他吃完了,崔源便撤下去,跟兒子去廚下吃了。

  過不多久淘井的匠人便敲開了大門,在井緣樹起支架,準備幹活。崔源把剩的早點熱了熱,分給他們吃了,又倒了幾碗酒讓他們喝著暖身,免得下井時凍著。

  淘井是一家的大事。鄰居們昨日就都知道這座進士第的小主人搬回來了,趙員外家的人也幫忙傳撥了一下他家要淘水的消息,自然都要來跟著看看。

  趙員外家跟他們離得最近,認識得最早,關係也最親近,自然是要幫忙的。趙員外親自帶了兩個男僕過來,讓僕人們拎著繩子木棍幫忙,他自己則拉住崔燮,以這邊太亂,影響他讀書為由,請他到自己家裡做客。

  崔源也勸道:「家裡又髒又亂,待會兒淘澄出井底陳泥來,滿院子都是味道,對身子不好。少爺先去趙老員外家坐坐,別叫我們幹活時還得分心看顧你。」

  趙員外滿面笑容地說:「阿崔放心,我們老兩口兒定將你家小主人照顧得妥妥帖帖。把他要讀的書帶上,等我那孫兒下學回來,還能跟他談談聖人文章。」

  崔源激動得連聲道謝,恨不能立刻把少爺扔過牆,請趙高鄰那位正在讀書的令孫回來給他講解聖賢書。

  來幫忙的鄰居和家人們也說:「小公子只管安心過去吧,不用操心這邊幹活。俺們這麼多人盯著,拾掇個水井不廢什麼事。」

  捧硯進去收拾他的書跟文房四寶,恨不能把裝書的箱子都給他帶到趙家。崔燮還是比較理智的,知道自己這筆字還不能見人,不想在那邊動筆,就只讓他拿了兩本《四書章句集注》跟自己過去,好趁這段時間看看,跟抄寫版對照一下。

  到了趙家,捧硯被下人引到門房喝茶,崔燮卻被趙員外帶進了後宅裡。趙老夫人帶著兒媳婦在上房等著他,一進門就叫人端上四色拼成菱花狀的點心,又給他沏了盞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熱水。

  他以為還是茉莉湯,端起來嘗了一口,卻不是上回的香味,而是涼絲絲、甜絲絲的,口感像薄荷茶,香氣卻更特殊而濃烈。

  老夫人略帶得意地說:「這是我這兒媳婦親手點的無塵湯,小燮哥初到遷安,喝口無塵湯,就當是接風洗塵。」

  崔燮不禁讚歎道:「我在家裡也沒吃過這樣清香醒神的湯,伯母真是心思靈慧。難怪兩位世兄年紀輕輕就能讀書進學,遺傳……一見幾位長輩便知,世兄將來前途必定無可限量。」

  趙員外得意地笑笑,揮揮手說:「我家大孫兒應世還有幾分聰明,應麟卻不成,他還也就在縣城念念書,將來還不知能不能有出息。」

  趙夫人也謙虛道:「我只求他們平平安安的就好,可不敢想那麼遠的。小燮哥若嘗著這湯好便多吃一些,改日你家辦席時,我們婆媳再做些真正的拿手湯菜送過去。」

  老夫人點點頭說:「我兒子去問東關的德久樓、東街的久合順、京味樓找廚子去了。這幾家都是擅做京城菜的,一兩天內就能有消息,小燮哥看著拈排日子吧。」

  崔燮笑道:「那就趕早不趕晚,等我們這邊淘完井,用水方便了,就要請諸位高鄰來家裡做客了。不過我年紀小,沒經過事,不知道要請客要不要下帖子,也不知那帖子該怎麼寫。」

  要是非寫不可,他就只能再重傷無力兩天,讓崔源父子代筆了。

  趙員外拍著桌子替孫兒做了主:「就讓應麟請!要什麼帖子,咱們家門口這些書生應麟都認得,去學裡一叫就都來了。」

  趙夫人也與有榮焉,沒口子地誇自己兒子在學裡人緣好,林先生也喜歡他。誇著誇著不知怎麼就拐到了兒子大了,該相媳婦了,京裡人家結婚風俗有什麼不同……七拐八拐之後,就拐到了崔燮身上,問他家裡給沒給他訂過親,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喜歡上過大學的,現代人,跟我說得來的。

  崔燮低下頭,假裝羞澀地說:「這種事自有父母安排,何況我現在還沒有功名,想這些做什麼。」

  趙夫人就露出一點遺憾又不死心的神色,老太太瞥見了,輕輕拍拍媳婦的手說:「小燮哥是來咱們家清靜讀書的,咱們卻拿這些內宅婦人的事煩了他這麼長時間,也夠啦。小春香,你帶崔公子去東書房。」

  說著朝崔燮笑了笑:「小燮哥莫怪,我人老啦,就有些絮叨,看耽擱你讀書了吧?我家東院有個清靜書房,你去那邊念書,別叫那幫幹活的聲音打擾到你。」

  趙夫人也只好起身相送,趙員外說:「你們婦人家家的就別送了,我帶小公子去應世的書房。」

  崔燮訝然道:「可是那位在府城讀書的大世兄?我怎麼好借他的書房。那淘井的聲音也不大,我進這院子之後就沒聽見什麼了。趙爺隨便給我安排個客房就行,我自己帶書來著。」

  趙員外連聲道:「那叫什麼待客之道。小燮哥只管跟我來,遠親不如近鄰,白說是他個書房,就是他那臥房,給你睡兩天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話說出口來,他忽然覺得主意不錯,笑呵呵地說:「就這麼著吧。應世平常在府學,就中秋能回來兩天,你家裡又還沒修好,不如先在這兒湊合兩天……叫你家阿崔晚上也過來睡,我家院子大些,住得開,你們等房子修好了再回去。」

  他也不管崔燮答不答應,笑呵呵地拉著他進了東跨院的書房,指著書架和下面幾個箱子說:「那些都是你應世哥從前用的書,你隨便看。我叫你家小捧硯過來服侍,你就當這是自己家,千萬別拘束。」

  他怕打擾崔燮念書,沒說幾句就出去了,又叫人找了捧硯過來服侍。崔家的養娘小春香端來之前吃的四色點心,飲料卻換成了沁涼的桂花漿,據說讀書讀膩了喝一杯能祛煩躁,他們家小公子就愛喝這個。

  主人家這麼熱情,崔燮也慢慢習慣了明代這種鄰里氛圍,客隨主便,安穩地坐在客房的書桌前讀起書來。不過他還沒碰趙家大少爺的書櫃,而是翻開自家帶來的《四書章句》,一頁頁清楚地刻進硬碟裡。

  四書畢竟只有薄薄兩冊,看得再怎麼精細也花不了一上午。看完之後,他就把書扔給捧硯,讓他看著解悶,自己閉上眼,照著PDF一字一句地低聲念了下去。

  《大學章句》。大,舊音泰……

  這些注疏太長,插的也太頻繁了,搞得整片文章支離破碎的,看到下句原文時都忘了上句是什麼了。回家還是得抄一份原文、一份翻譯對比著看,起碼先把原文順下來,不然這麼一句一斷地,效率也太低了。

  正在他艱難地熟悉書本時,書房門忽然被人敲響,小春香在外面焦急地叫道:「崔公子,你家……你家出了點事,有個京裡來的人跟你家崔源吵起來了。」

  捧硯手裡的書「啪」地掉到地上,臉色慘白地說:「不會是老爺……」

  「要是老爺在,你爹也跟他們吵不起來。既然老爺不在……」崔燮握了握他的手,沉穩地站起身來:「別擔心,有我在呢。」



第12章

  崔燮帶著捧硯出了院門,就見到趙老員外急匆匆從前面趕過來,見著他才停下腳,扯出僵硬的笑容說:「你聽見他們鬧啦?其實不過是個不懂事的下人說幾句渾話罷啦,也沒什麼。你放寬了心,咱們街坊都知道你的為人,不會聽他放那臭聲的!」

  幾句渾話?

  鄰居都知道了,還過來勸他,那肯定就不只是幾句渾話!

  剛穿來時就給他搞宅鬥,他到老家來了這群戲精還要追著他過來作妖。他都忍著噁心給崔家夫婦刷白漆了,只想平平靜靜地在讀兩年書,考個進士,這些人竟還沒完沒了,還派人來扯他的後腿——真當他是苦情戲女主角,虐了白虐?

  要戰便戰,看誰撕得過誰!

  他穿越前見過的宮鬥劇裡撕逼失敗被打死的嬪妃,比這群古代人一輩子見過的活人都多!

  崔燮心裡一陣陣翻滾,臉色卻仍平靜,還朝他露出一點笑容:「讓趙爺見笑了,家裡人不懂事,竟鬧到攪擾四鄰,都是我們崔家管束不嚴。」

  他只有嘴角挑起來,眼裡卻殊無笑意,目光落在眼前方寸地,不知在想什麼。

  趙員外在門外看見了那家人囂張刻薄的模樣,又想起他家裡是個後娘,不禁把他當成了個受盡欺淩的小可憐,憐憫地說:「這也不是你的錯,家裡僕人欺主也是……」

  咳咳咳——

  趙員外忽然覺出自己這又是在非議別人的家事,重重咳了幾聲,不敢再隨便開口,一路沉默地帶著他走出大門。

  剛走到前院,就聽到外面傳來崔源有些沙啞的聲音:「你有什麼事到裡面再說……這裡人來人往的,你開口閉口就說這些沒影子的話,將來少爺怎麼做人!」

  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聲,尖刻地答道:「我說什麼了源大叔,我說得不對嗎?大少爺在家裡打傷弟弟,氣病了老夫人和夫人,老爺是罰他到老家思過,不是叫他來鄉下享福的!饒著這樣,夫人還惦記著他過得好不好,才發月例就巴巴兒地打發我送過來。想不到大少爺倒是毫無自省之心,在這兒修房弄井,過起公子日子來啦……」

  「你胡說,這房子都荒得不能住人了,我們能不修修嗎……」

  崔源吵起架來毫無戰力,話音輕易地就被人打斷,那人尖銳地反問:「這房子是咱們老太爺建的,老爺都是在這兒長大的,有什麼不好的。源叔你真是受用過了,竟然嫌住了半輩子的老宅不能住?

  「那你們出京半月,到遷安再晚也該有十來天了,怎麼沒空收拾宅子,難道就一直睡在這荒地裡?」

  「老爺叫你們直接回老宅,你們中途去哪兒了,怎麼過的!」

  那人步步緊逼,四下裡都是鄰居和路人低低的議論聲。崔燮握著捧硯微顫的手,邁過門檻,看到了那個京裡來的人。

  他穿著一身醬色繭綢的袍子,圓乎臉兒,個子高高的,還有點眼熟。

  捧硯低低叫了一聲「二管事」,崔燮終於回憶起來——這位不就是他剛挨完打那天,在門口催著他們離開的二管事崔明嗎?難怪聽這有點兒尖的小嗓子這麼耳熟了。

  二管事也看見他了,立刻挑起眉頭,朝他露出了個不懷好意的笑容,高聲叫道:「大少爺,我在這兒等你許久了,你可算捨得出來了!」

  周圍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竊竊私語之聲嗡然沸騰。人群中有幾個格外顯眼的白衫童生正往他們這邊擠,其中一個少年瞪圓了清亮的眼睛,朝後面的趙員外叫道:「爺爺,你們叫我下學早點兒回家陪客,陪的就是這人?」

  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就憑崔明這麼幾句話,他來到遷安之後給家裡塑造的父慈子孝人設,就毀得徹徹底底了。

  崔燮沉著臉走到那輛車子前。崔明挑起一邊兒眉毛,露出個油膩膩的笑容:「大少爺恕罪,小的管教下人聲音太大了,驚擾你了。小的今日是來給大少爺送月例的——夫人知道大少爺是帶著杖傷出來的,怕你少了衣食藥品,特地叫小的送了上好的份例來,請大少爺領進去吧。」

  他朝著車夫揚了揚下巴,驕傲地笑道:「進院兒去,把咱們給大少爺帶來的東西都卸下來。」

  崔燮抬手攔住他,沉聲問:「你說你是家裡派來給我送東西的,有證明嗎?有月例清單嗎?」

  這還要什麼單子?夫人肯從手指頭縫裡給他漏下點兒東西就不錯了,他還當自己是在家時的大少爺?

  崔明抿了抿唇,鼻子裡發出一點哼聲,不屑地笑了笑:「大少爺,咱們家裡發月例還有什麼單子,還不是什麼身份發什麼。這都是夫人親手給你預備的,難不成夫人能克扣你……」

  崔燮忽然厲聲喝道:「住口!你敢以下犯上!」

  崔明吃了一驚,臉上扭曲的笑容也凝在唇邊,看起來滑稽又詭異。周圍看熱鬧的都給他這一嗓子嚇著了,才意識到他還是個京裡大官的公子,不由得默默收聲,把膝蓋彎低點兒,藏到別人身後。

  那幾個儒童和稍遠處的書生卻不禁搖頭撇嘴,覺得他這樣責駡父母派來管教他的家僕,是不夠敬重這兩人背後的尊長。

  他卻不理別人,上前一步,疾顏厲色地呵斥道:「你方才當眾誹謗我不孝,我看在你是家裡用的老下人,有祖上的面子,不想當眾處置你。卻不想你喪心病狂到連我母親都要詆毀!來人,把他的嘴給我堵上,別讓他口中再說出『老爺』『夫人』等語,毀我父母清正慈愛之名!」

  崔明都想不到他能這樣顛倒黑白,張口結舌地看著他。

  捧硯反應得快,上去便掄圓巴掌照他的臉打了一記,崔源也趕忙沖上去制住他,生怕他暴起傷了自己的兒子和小主人。

  趙老員外也看得心跳加速,連忙吩咐:「趙奎、趙生,快護住小燮哥,別叫那兩個人打傷了他!」

  崔家的車夫到現在才反應過來,連忙下車來幫二管事的忙。崔燮卻上前一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問道:「你也想以僕淩主?」

  車夫是外面雇來的,不是崔家的家生子,更不是夫人心腹,沒有崔明那樣的底氣。思來想去,只能低頭拱手,求道:「大少爺開恩,俺們也是聽主人吩咐來送東西,二管事只是路上害了熱病,因此說話顛倒……」

  呵呵,路上害了熱病?當他穿越之前沒看過水滸嗎?

  明朝人說害了熱病,就跟現代殺人犯得了突發性精神病一樣,都是為了脫罪編的。

  他心裡暗暗冷笑,對趙員外那兩個家人拱了拱手說:「請兩位大叔幫忙,拿繩子把那個穿繭袍的捆了,把車上的東西一樣樣卸下來,打開來咱們一起看看是什麼。」

  崔明嗓子尖得幾乎要破音,驚恐地叫道:「你敢動私刑!我、我雖然是奴籍,可你也沒有功名在身,你要打我老爺不會護著唔唔唔……」

  不等他再鬧,捧硯就機靈地拿帕子堵住了他的嘴,跟父親一起制住他。那些家人還不大敢動手,趙員外倒是很有擔當地朝他們點了點頭:「捆!大不了拿應世的帖子去衙門一趟,縣尊老爺也得給俺老頭子面子。」

  他家的小孫子還想說什麼,他卻轉過臉去不再看孫子。

  不只趙家人,還有些圍觀的,五六個人一齊動手捆了崔明。車夫嚇得轉身想跑,可周圍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他紮進人群卻沖不出去,反被人趁亂打了幾拳,也倒在地上不能動彈。

  幾個圍觀的人主動上車搬下包袱,解開來攤到了中間空地上。

  崔燮打了個羅圈揖,謝過眾人相助,走到那幾個包袱中間,左挑右撿,挑起了裡面唯一一串銅錢。

  他轉臉問崔明:「這是夫人叫你送來的月例?」

  崔明嗚嗚嗚地叫了幾聲。

  他不耐煩地說:「是就點頭,不是就搖頭,用不著廢話。有話什麼等著待會兒去到縣衙大堂,跟縣尊大老爺說吧。」

  崔明拼命搖頭,嗚嗚嗯嗯地哼了半天,眼淚都快下來了。崔燮又問了一句這是不是他們的例錢,這回他不敢再含糊,老老實實地點了頭。

  崔燮看了捧硯一眼,不必開口,捧硯就接過那串錢,瞪著崔明說:「大哥的月例是二兩銀子,小廝五百錢,俺爹是一兩五錢。這才半貫錢,只合我這個月的份例,你跟我爹的都叫……」

  「是啊,母親叫送來的例錢,都叫這個家賊偷了。」他搶先開口,壓住了捧硯那聲「克扣」,又從地上的包袱裡撿起兩件布衣,抖開給崔明看,問道:「這也是你從家裡帶來的?就只這幾件?」

  崔明不敢再點頭,又搖起頭來,嗚嗚地哀叫著。

  崔燮似笑非笑地說:「我就說麼。我出京之前家裡就已經在裁秋衣了,怎麼送來的卻只有幾件粗布衣,我那幾套必定也是叫你暗中竊為己有了。」

  我沒有!不是我!你一個主人怎麼能污蔑我們做下人的!

  崔明拼命掙扎,想掏出口中手巾,卻被旁邊盯著他的崔源按住。趙家那兩名僕人和圍觀的路人也狠狠啐了他幾口,紛紛喝罵:「不要臉的東西,偷主人家的財物,還敢倒打一耙,誣陷主人不義!別說官宦人家,就俺們小戶人家也沒有這樣貪狠的惡僕,真該拉到縣裡,剝了衣裳挨板子!」



第13章

  崔燮平靜地叫人繼續翻檢。

  該領的米糧、菜肉,因為他身在老家,都該換成銀子,那銀子卻沒了;送來了些說是補身養氣的藥材,抖開卻撲了滿天渣末,聞起來都是一股潮黴氣;還有筆墨紙硯:筆是兩枝兔豪,紙是一刀軟黃的竹紙,墨是二分銀子一錠的煤煙墨,好些的店鋪裡都不給帳房用這種墨。

  捧硯依次對比著說出他們在府裡該領的份例,竟然沒有一樣能合得上。

  這兩人送來的東西可能都是崔家父母撥給他們的,這些話也可能是徐夫人授意的,他們只是受人指使,身不由己。可他們這場身不由己的表演,足以讓崔燮身敗名裂,更是會絕了他走仕途的機會。

  這條街租住了十多戶讀書人,有些還是身具功名的秀才,再加上他們的親友、同窗,其影響力足以覆蓋一縣士林,乃至左右教諭和縣令的想法。崔明他們一到老宅就大張旗鼓地在門外吵鬧,公然說他不孝不悌,便是說給這些讀書人聽的。

  不孝父母,毆打兄弟,撒謊成性……條條都是要命的罪名。今天的事要是不能當場解決,任由他們給他潑了髒水就走,他就會在這些書生,乃至整個遷安縣的士林中留下無可洗刷的惡名!

  而明代的考生在進考場之前必須要五名童生互相結保,或是一位縣學廩生擔保,否則根本不允許進場。他背負這些罪名,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到應試時就算想花錢請稟生做保人,也沒有人敢冒著折損自家名聲的風險為他具保。

  他的戶籍就落在遷安,人也在這裡,不可能回京冒籍考試。而崔郎中蔭監的名額已經歸了崔衡,家裡也不會給他錢納監,他自不可能繞過縣試直接考鄉試。

  如此一來,就徹底絕了他科考之路。

  不愧是詩禮之族出身,當了官宦人家主母的人,一出手就不給人翻身的餘地。

  可是當他叫人攤開這些寒酸破舊的東西,讓捧硯一一說出自己應領的份例後,圍觀眾人的情緒也在這一次次相差懸殊的對比下被調動起來。甚至有人在圍外喊著:「小公子快把這兩個盜竊主家的惡僕打死,我們願上公堂給你作證!」

  街邊那幾名書生對他的惡感也不知不覺地轉到了崔明身上,覺得方才那些話是他為了克扣財物,故意說來敗壞主人名聲,好讓小主人不敢聲張的。

  崔燮把眾人的反應都看在眼裡,心底忍不住冷笑了幾聲。

  崔明以為他是個失勢的少爺,自己是代夫人來教訓他的,想怎麼克扣就能怎麼克扣,想怎麼欺侮就怎麼欺侮。可是只要剝掉「夫人」這個名份給他的倚仗,他這樣的行為就是以僕欺主,偷盜家中財物,只要往縣衙一送,便是值得仗刑流放的重罪。

  就算徐夫人知道此事後再怎麼生氣,也不能承認是自己要克扣他,更不能維護一個偷盜家財的奴僕。

  說白了,宅鬥那些陰私手段只適用于夫人的權勢可以一手遮天的後宅,攤到陽光之下就沒用了。

  崔燮站在眾人當中,看著崔明和車夫死灰般的面色,暗暗歎了口氣,朗聲問他們:「我家一向父慈子孝,兄弟和睦,何嘗有過齟齬?我這次回來讀書,也是因我在家裡早晚為為祖父母侍疾,長輩擔心影響讀書,才特地遣我回鄉。至於我回鄉途中如何受傷的……此事涉及朝廷公事,我不敢說。但錦衣衛與通州府衙上下都知道,那位大人早就遞了帖子給郎中府,父母大人又怎會責怪我?」

  「錦衣衛」三個字頓時震住了崔明二人和周圍看熱鬧的鄉鄰,縱然還有些心裡覺得他們家有矛盾的,嘴上卻都不敢說話了。

  崔燮不動聲色地掃了周圍一圈,繼續對那兩人說:「你們盜竊我的東西也就算了,卻不該為了貪圖財物,造謠誹謗主人,更不該偽稱我父母要克扣我的用度,挑撥我父子、母子之間的情份。」

  他抬起頭來,朝眾人拱了拱手:「這樣的惡僕我崔家是留不得了。我這就送他們去見官,請縣尊大人主持公道,還望諸位高鄰為我作證。」

  他家雇來的幾個淘井匠叫道:「俺們願為小公子作證!這兩個惡僕忒欺人了,青天白日就敢顛倒黑白,誣害主人!若不是小公子有見識,直接掀了那兩個賊男女的底細,還不知叫他們兩頭瞞哄著詐去多少東西!」

  幾個鄰家的幫工的也說:「我們這些勤懇本份人的名聲都是叫這等惡僕帶累壞的。這等欺主的東西,就在這兒打死都不冤!」

  二管事已經被捆成了粽子,堆在地上說不出話來,憋得呼哧呼哧地喘粗氣。車夫打了個激靈,跪下來苦苦哀求:「大少爺,我就是個趕車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千萬別把我和崔明這殺千刀的賊徒看成一夥……」

  崔燮擺了擺手:「這些等到了縣衙再和大老爺說去吧。」

  他臉紅一陣白一陣,忽然叫道:「我我、我能作證,是二管事貪了你的月例!我這一路上看見他花天酒地,還去半掩門找女娘!他一個管事能有多少銀子,還不都是貪了你跟崔源的,中途盜賣了你的衣裳、藥材得來的!」

  崔明一雙眼快要瞪出眶外,朝著他「嗚嗚」亂叫,憋得臉紅脖子粗。

  車夫扭過頭不理他,只眼巴巴地看著崔燮,懇求他能看在自己方才不曾詆毀主人的份上,給他一條生路。

  崔燮微微點頭:「也有幾分道理,那你就做個證人上堂吧。」

  他便叫崔源把自家那輛車也趕過來,讓兩個僕人分乘兩輛車,免得串供,自己也跟車去縣衙告狀。眾人都勸他:「進公堂告狀是丟面子的事,你一個官家小公子,不必親自上堂,叫你家老崔拿著狀子去就是了。」

  趙員外還要叫人拿自己大孫子的生員帖子遞到縣裡,請縣尊大人幫忙處置這惡僕。

  崔燮謝過他們,堅定地說:「家僕作惡,全仗諸位高鄰義助,方能拿下這賊奴,還我家清白家聲。等將他們送進縣衙裡,還要勞諸位上堂作證,若我這做主人的反倒什麼也不做,只在家裡等著,我又怎能安心!」

  崔源身份不夠,人又老實。萬一這個二管事到到堂上借崔郎中和徐夫人的身份壓他,車夫再反了水,眼下營造出的大好形勢或許都會翻盤,還是親自去一趟才安心。

  他堅持上了車,幾個熱心的鄉鄰和給他家幹活的淘井匠也跟著到了縣衙,為他作證。

  崔源在府前街花兩錢銀子叫賣字的書生代寫了一封狀紙,要那書生將「成化丙戌年進士,戶部雲南司郎中崔某」幾個字寫得大大的,進衙遞了狀子。

  不久便有小吏把崔燮主僕帶進花廳,其餘人分別帶進廂房,還端上茶來,請他吃著茶等候。他叫崔源打賞了二兩銀子,那小吏殷勤地道了謝,悄聲說:「今日有上命欽差要來本縣,縣尊大老爺與二老爺出城迎候欽差了。請公子稍坐,典史陳大人已接了狀紙,這就升二堂問案。」

  其實縣內上下此時都正忙著迎接欽差,若是別的案子,陳典史就想接下狀紙,把人轟走了事。可這張紙上明晃晃的「成化丙戌年進士,戶部郎中(之子)」,卻讓他斟酌再三,不好簡簡單單把人打發出去。

  罷了,欽差也不知什麼時候進城,他在這兒不過是問個口供,把那兩個送來的僕人看押起來,費不了多少工夫。

  陳典史升了二堂,叫書辦帶原被告上堂。

  因他事先接了狀紙,知道崔燮是在任官員之子,就沒讓他跪,還命人搬一張椅子來讓他坐著聽審。崔明卻是沒有這樣好的待遇,進門便被皂隸壓到堂下,跪著等候審問。

  因上了二堂,崔明嘴裡的布也被皂隸掏出去了。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掙扎的機會。要是真被定了盜竊罪,夫人肯定不會再管他,反而會為免背上克扣前妻之子的名聲而把他盜竊的罪名坐實了。只有徹底壞了大少爺的名聲和前程,讓夫人知道他是有用的,值得救,他才能掙出一條活路!

  所以口舌甫一自由,便叫起了撞天屈:

  「我真個不曾偷拿小官人的月例!這份月例是我家郎中老爺和夫人定的,為的是磨一磨大少爺的性子,免得他到了外面還像在家裡一樣,仗著自己郎中公子的身份在老家聚斂不義之財,欺男霸女,把持訴訟,魚肉鄉里……」

  這僕人懂的詞還挺多。滿堂上下,從典史到皂吏都看著崔燮,怎麼也沒法把他和這些詞搭在一起。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眉宇間猶帶稚氣,眼神卻已經有了成年人都難及的沉穩,神儀清正,怎麼看也不像是會為非作歹之人。

  何況他生得一副好樣貌,若是再大幾歲,不須欺男霸女,就不知會惹來多少佳人登牆窺望了。

  陳典史不禁笑了笑,指著崔明說:「你要誣衊主人也說點兒有眉目的,竟說出這樣沒影子的話,我若信了,豈不要叫上官笑死。真是個賊骨頭,不打不招,來人——」

  幾個虎狼般的皂隸撲上來壓住崔明,兩條杠子別住他的腿,板子尖兒已懸到了他的屁股上。陳典史抽出籤子,本想打上幾十板子再問話,又擔心打板子的時間太長——若不巧趕上欽差來了,倒是接著打好還是不打好?

  他這麼一猶豫,崔明便嚎了起來:「大人莫打,小人說的都是真的!我家大少爺在家確實整日遊手好閒,打罵兄弟,因此觸怒了老爺夫人,才會被送到此地。我此行也是奉命問問他是否知道教訓,有悔改之意,回去好稟告夫人。大人也可到京裡崔府問話,崔家上下都知道此事!」

  陳典史不由看了崔燮一眼,崔燮站起身來向他深深一揖,沉聲道:「大人明鑒。且不說晚生與弟弟自幼親厚和睦,不曾彈過他一指頭;便是晚生真曾因故教訓弟弟,那也是我身為長兄的職責。豈有父母因為長子管教幼子便怨恨長子,不供給衣食的道理?」

  崔明死死瞪著他,悲憤得氣堵咽喉,眼珠盡赤。

  你一個從小讀書學禮的公子,說起謊來怎能這麼流利,比我這受命來敗壞你聲譽,在路上編了一肚子詞兒的人還熟!



第14章

  陳典史並不知道崔郎中有兩個夫人,聽著崔燮的話便笑道:「可不是,長兄管教弟弟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哪裡有做父母的反而因此記恨的?」

  這賊囚上了堂還敢惡言污蔑主人,可見在外頭時有多囂張了,還是先打了一頓板子教訓教訓再審。

  他指間夾著的紅頭籤子一松,清脆地摔在地上,板子聲便和簽聲同時響起,劈劈啪啪地打在他屁股上。崔明「嗷嗷」慘叫,涕灑橫流地說:「大人,小的沒有撒謊!我家主母是繼室,大少爺是原配所出,大少爺……」

  崔燮在官椅扶手上重重拍了一記,驚怒交加地說:「請大人立刻堵上這惡僕的嘴,不要讓他再污蔑家慈!他造謠損毀我的名聲也就罷了,家慈乃太常寺主簿之女,朝廷欽封的五品宜人,溫良賢淑,怎能因為不是親生子就薄待我?」

  怎麼不能,天底下的後娘哪兒有真愛前房之子的……陳典史心裡暗自哂笑,臉卻繃得緊緊的,叫人把崔明的嘴堵上,尖尖地打了五十板子。

  他也不願知道崔家什麼後宅陰私,直接問崔燮取了這個僕人造謠誹謗主人,盜竊、變賣主家財物的口供。旁邊有書辦記錄好堂審內容,拿交給崔燮看了一遍,叫他在下麵簽字畫押。

  幸好他早上看了一遍《四書》,那書封皮內有原身的名字,他簽字時就打開PDF文檔照描了一下,蘸朱砂按了指模。

  崔明在家裡也是養尊處優多年,一頓板子下來,整個人都癱了,書辦對他卻是既無憐憫也無耐心,塞過一枝筆叫他畫押。他掙扎著不肯簽,還叫著自己是郎中府二管事,老爺夫人會為他做主。

  陳典史今日還等著迎欽差入衙,沒空與他廢話,直接揮揮手讓人把他拖下去:「先關進牢裡,回頭等大老爺親審。」

  把他拖下去之後,陳典史便宣證人上堂,指著崔燮拿來的證物,一一錄了口供。

  別人還都是見著什麼說什麼,唯有車夫因為自己也背著變賣主人家財的嫌疑,更是不遺餘力地將黑鍋扣到崔明身上,連他在京裡去過幾次私窠子,吃過十幾兩銀子的上等席面都翻得清清楚楚。

  不等陳典史問,他就賭咒發誓地說:「少爺一個月份例內的蔬菜魚肉也有十一二兩銀子,還有新制的丸藥和好藥材,上好綢緞的衣裳,配的荷包、玉佩、筆墨紙硯……若不是他在路上偷賣了,哪兒這麼多銀子供他路上揮霍!」

  按大明律,盜竊十幾貫銅錢就夠問罪,崔明貪的不只二三十兩銀子,若真是盜賣主人家的財物所得,比照常人偷盜罪加兩等,能活著流三千里就算運氣好的。

  陳典史取了口供,關了犯人,告誡證人們在縣裡好好住著,將來大老爺提堂,還要叫他們來作證。剩下的就是讓皂隸去京城崔府和車夫所說的幾個地方取證,倒沒崔燮這個原告什麼事了。

  他從堂上下來,溫和地說:「崔公子只管安心回府,此案證據確鑿,縣尊戚大人與本官自會為你主持公道的。」

  左右欽差也還沒來,陳典史也有心跟這位公子打好交道,索性攜著他的手,親親熱熱地送他出了二堂。

  出門就見一名小吏風風火火地沖進院子來叫道:「四老爺,欽差來了!欽差從西門進了城,馬上要到咱們衙門來了!」

  陳典史眉頭一振——終於到了!縣尊和縣丞為了迎欽差的事一大早就去城外等候,等了這麼久,欽差終於進城了!他振了振身上的官袍,嚴肅地喝問道:「怎麼這等沉不住氣,上差到何處了?還不快命人大開中門,備辦茶點,迎上差進衙!」

  陳典史幾句話安排好了屬下,轉過身來,有些遺憾地對崔燮說:「本官此刻要帶人迎候欽差,世侄先帶這些人回去,下次有空再與世侄長談。」

  崔燮十分理解,拜別典使,帶人跟著皂吏離開了衙門。

  不想他們才從角門出去,便撞上一群皂隸清街,儀仗後面緊跟著一台綠呢大轎,兩乘青呢小轎,還有一群鮮衣怒馬,看著挺像電視劇裡的錦衣衛的人護衛在轎旁。

  旁邊有人喃喃地說:「錦衣衛……小官人不是說曾為朝廷的事受過傷,還牽扯了錦衣衛什麼的嗎,這些錦衣衛到咱們遷安,該不會就跟你有關係吧?」

  怎麼會,他就只是撞上人家辦案,讓人救了一回,又不是真幫了什麼忙。

  崔燮搖了搖頭,帶著人加快速度朝官道另一側走去。大車不好轉彎,門口的皂隸也幫著他們推車,這麼一折騰,倒讓後面幾乘馬上的人注意到了他們,有人飛馬從儀仗外側跑過來,喝道:「什麼人堵在縣衙門口,還不速速離去!」

  旁邊的皂隸連忙轉身答道:「這位小公子是到衙門來告狀的,戶部崔郎中之子崔燮,旁邊這些是證人,他們正要離開的。」

  崔燮不由抬頭看了一眼。那錦衣衛頭戴烏紗帽,穿著鮮豔的大紅曳撒,相貌還有些熟悉,似乎就是在通州府檢查過他車子的兩名錦衣衛之一。那人看到他也有些驚訝,問道:「崔小官人,你來告什麼狀?」

  正說話間,引路的皂隸向兩邊分開,綠呢大轎被抬到衙前,內中傳來一道輕柔細膩的聲音,帶著幾分玩味之意問道:「崔公子?可是那位義助錦衣衛擒獲白蓮教妖人徐某,身被重創仍血戰不退的勇毅壯士,崔燮崔義士?」

  ……誰?

  從淘井匠到鄰居到崔源父子到崔燮本人都很難把他跟那人口中的「勇毅壯士」扯上關係,皂隸就更懵了,站在那兒嗯嗯啊啊了半天也說不清。

  那名錦衣衛跳下馬來,朝轎子單膝行禮,答道:「正是崔燮崔義士。」

  轎後打馬跟上來一名穿著青碧官服,胸前繡著熊羆補子的錦衣衛,勒馬停下,低頭對錦衣衛說:「董校尉,你先退下吧,崔小公子不是那等會行兇的人。」

  這幾句話說得蔚為溫柔,聲音還挺耳熟,仿佛就是謝千戶。

  崔燮悄悄抬頭看去,一身亮眼的青碧曳撒便映入眼裡。曳撒胸前不像上次那般空著,而是繡著熊羆補子,謝千戶直起身從馬上看著他,依舊是嘴角含笑,神情溫和愉悅,不像是欽差,倒像是來秋遊似的。

  他深深看了崔燮一眼,側身湊近轎窗說:「高公公,外面人多眼雜,咱們進了縣衙再說話吧。」

  大轎裡的人卻掀起簾子,笑道:「不急,哪一位是崔義士?既然因緣湊巧,在這縣衙門口就能見到義士,咱家倒要先一睹崔壯士的風采。」

  謝千戶答道:「公公請看,那位就是崔義士。別看他身材瘦小,人卻靈活有力。那天在通州是他拼死血戰,擊傷了妖人徐某的臉面,使其失了反抗之力,下官才容易將其抓捕歸案。」

  崔燮默默地垂下頭,長揖到地,口稱「崔燮見過公公,見過諸位大人」。他身後的街坊們更是被這群難得一見的大人物嚇得戰戰兢兢,跟著跪了一地。

  高公公為表親民,親自下轎,托著他的胳膊把他扶了起來,笑著說:「義士快快請起。崔義士為國忘身,浴血搏戰妖人,聖上聽聞你的義舉之後也諮嗟良久,稱讚你為忠義之士,咱家怎能受你的禮。」

  他越看崔燮越滿意,歎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只聽說崔義士年輕,卻不想長得也這麼俊俏斯文。這樣一個小公子,居然能披傷帶血,力戰武功強勁的妖人,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崔燮剛剛在堂上顛倒黑白、吹捧殺身仇人都不打奔兒的人,聽了他真誠的誇讚,臉居然微微有些發熱。

  那不是全他的功勞,而是謝千戶他們和後世無數白蓮教相關電影電視劇的功勞,他做的其實還很不夠。

  他立刻澄清了事實,謝千戶卻道:「崔公子不必謙虛,那天妖人擒下你為人質時,你那一撞一滾都是恰到好處。若不是你撞斷了妖人的鼻樑骨,使其眼不能睜,呼吸不暢,我也沒那麼順利擒下他。高公公奉中旨來表彰你的功跡,你只管安心領受吧。」

  不是說他活著就不給旌表了嗎?

  崔燮納悶地看了謝千戶一眼,謝千戶卻似不懂他的暗示,微笑著說:「崔公子這是歡喜過頭了。上意如此,還不快回家灑掃庭院,打開中門,備下香案準備接旨?」

  縣令戚勝此時也帶著縣丞趕了過來,連忙上來恭維了幾句,吩咐自家師爺:「崔公子不曾經過這等大事,你帶人去幫著佈置,萬不可簡慢了。」

  崔燮連忙向眾人道別,回去準備接旨。

  不想高公公卻拉著他的手不放:「崔公子先不忙著走。咱家方才仿佛聽到你是來縣衙告狀的?要告何人?若有什麼委屈,就在這裡訴說出來,戚縣尊會為你做主——便有什麼他也惹不起的人,還有錦衣衛和咱家在這兒呢,絕不能讓義士受辱于小人之手。」

  崔燮感激涕零地說:「多謝公公關愛。遷安鄉鄰親厚磊落,不曾有人欺負我。晚生只是在鄉鄰幫助下拿住了個背主的家賊,衙門裡陳典史已經將他下獄了,縣尊決獄英明,想來不久就能結案。」

  戚縣令連連點頭,陳典史嘴角微翹,低下頭掩去了眼中的欣喜。

  高公公淡淡一笑,意味深長地說:「原來是這等小事。這等背主偷竊的賊奴,便是打殺了也不算什麼。崔公子既然把人送來了,大令便依律判吧,莫叫義士受委屈。」



第15章

  高公公是司禮監出身,權勢雖比不上幾位內相,卻也是皇上面前得意的人。他說要管崔燮的事,提筆寫封帖子,從永平府到刑部就能打點得妥妥帖帖,沒人敢駁回遷安這邊定下的罪名。

  崔明在外造謠誹謗崔燮不孝,又言及崔郎中夫婦有意苛刻繼子一事,問了個詈罵家長之罪;盜賣主人家財又是一罪,因奴僕犯罪比常人盜竊罪加兩等,也該絞首。雙罪並罰,判了個絞監候。

  崔燮畢竟是現代人,不習慣這種隨隨便便就要命的法律,忍不住想給他求情。

  不等開口,高公公便看出他的心思,笑眯眯地說:「你看這賊判了絞刑,憐惜他了?這種賊骨頭可輕饒不得,你一個小孩子獨居鄉下,父母哪兒知道你的消息,全由這等賊奴在當中搬弄事非。將來你受苦不說,他在你父母面前弄些口舌,你父母對你的情份慢慢也消磨盡了。」

  他們做太監的,一身榮辱都系於皇上,最怕的就是離中樞遠了,有人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抹黑誣陷。所以高公公對這個案子特別感同身受,覺得崔明這種毀人前程、斷人寵愛的惡僕就該問斬,留個全屍實在是太便宜他了。

  謝千戶含笑勸道:「他這個詈罵家長之罪本就定得勉強,再加上盜竊也夠不上斬刑。高公公雖是好意庇護崔公子,但自從三月裡罷了西廠,朝中言官正緊盯著東廠與內廷,若因一個賊奴給了他們彈劾的藉口反而不美。左右本案犯人還要交原籍追贓,到時崔郎中知道此事,定會嚴搜其家,多抄出些賊贓,這案子就定得穩穩的了。」

  高公公點了點頭,笑道:「還是謝千戶想得周到。這是崔郎中的家事,咱們自己說說就斷了也不好,得讓他自己知道孩兒在外面受了委屈,他才能心疼。」

  他看了崔燮一眼,抬手招他過去:「崔公子還不知道是誰幫你向朝廷請旌表的吧?正是這位謝千戶——自從妖言案結案後,他就一再求萬指揮替你請恩旨,前日終於請得中旨,我們才到這兒來的。咱家只是個傳旨的,你得好生答謝千戶的回護之情。」

  謝千戶給他請的旌表?

  崔燮真是有點兒驚訝了,因為在遷安時正是謝千戶說不替他請旌表的,想不到他背地裡居然又做了這事……或許是皇上的表彰不好請,謝千戶事前不說,是怕請不成了會讓他失望?

  他連忙起身行禮,謝過謝千戶的照應。陪坐的戚縣令與田縣丞也暗暗交換了一個眼神,重新評估起他的身份。

  謝千戶坦然受了他一禮,托著他的胳膊扶起他來,唇角微翹,如沐春風地笑著:「崔公子不必多禮,那宗妖言案是皇上欽命辦理的案子,事關重大,你助我抓住妖人首腦徐祖師,本就是大功一件。何況你還有一位慈母,我遞帖子去你家之後,令堂特地命人贈銀百兩,其意自然就是請我照顧你……」

  崔燮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明白徐夫人這到底是什麼路數。

  謝千戶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輕輕地拂過他耳邊:「尊翁似乎與錦衣衛有幾分誤會,這麼久也不曾還我隻字片語,倒像是沒見過我的帖子似的。謝某不好揣測其意,便只能度著令堂的銀子與一片慈心,給你爭取個義男旌表了。」

  崔郎中沒收到帖子?徐夫人卻給了錦衣衛一百兩銀子?難道是她中間昧下帖子,不想讓崔郎中知道兒子在外面立功?結果這位謝千戶卻誤會了她是在賄賂錦衣衛,所以拿錢辦事,給他弄了個聖旨表彰來……

  誤會得好!

  謝千戶看崔燮努力思索,最後恍然大悟,還有點竊喜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在他肩上輕輕拍了幾下,放開聲音說:「天色不早了,崔公子索性也留下,就在衙裡用過午膳,隨公公一道回去宣旨吧。」

  高公公道:「咱家也這麼想。聽說崔公子懂得極好的釀酒方子,可會飲酒麼?」

  謝千戶瞥了他一眼,微微搖頭:「他小小年紀會喝什麼酒,還是我與遷安縣幾位大人陪公公對飲吧。」

  衙裡早備下了宴席,幾位大人在花廳裡推杯換盞,錦衣衛們廳外另開一桌,崔燮獨自在廂房吃著一桌飯菜,同來的證人們則都被放回家了。衙裡的皂隸給他倒了甜甜的稠米酒,說是喝不醉,可這副身體似乎沒怎麼喝過酒,幾杯米酒下去就有些眼花耳熱。

  他也不太想吃東西,索性撂下筷子到外面廊下吹風。

  那個相識的董校尉也恰好吃多了酒,出來解手,看見他倚著柱子站著,眯著眼認了認,認出是他來,便過來問候一聲:「崔公子怎麼了,可是酒意上頭了?」

  崔燮微微搖頭:「沒有,董大人別擔心,我只是要得聖上旌表了,高興得吃不下。我知道這次受表彰都是謝千戶出的力,真不知怎麼感謝他。」

  董校尉笑道:「謝什麼,我們千戶也不是圖你謝禮才這麼做的,只是看不慣你家那後娘這麼欺負你罷了。」

  他看了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說:「你可知道,我們千戶遞帖子時,因妖言案還沒結案,寫得含糊了些,只說見著你受傷,代你告知家長,請貴府派幾個人到通州服侍你。結果那帖子遞進去就石沉大海,你還叫扔在通州沒人管,你家那位夫人反倒打賞我們一百兩銀子,這是叫我們千戶替她養兒子呢,還是嫌我們千戶多管閒事呢?」

  崔燮這才明白了徐夫人為什麼給出那一百兩銀子,忍不住問道:「謝千戶知道她的心思?他剛才跟我說是有感于她的慈母之心才替我請旨……」

  董校尉哈哈大笑,酒都要笑醒了:「這場面話,聽聽也就罷了,不必當真。我們千戶就是見不得這樣陰惡之事,又挺愛惜你,就想幫幫你。你有了義士名聲,有聖上這道恩旨護身,往後你家那對尊大人也不能動轍欺淩你了。」

  崔燮聽得頭皮發麻,眼眶都有點紅。

  他跟謝千戶非親非故,要說什麼擒拿妖人的功勞,那其實還是錦衣衛的,他頂多就是做人質做的比較成功,活著回來了。謝千戶這麼幫他,一個釀酒方子肯定不夠謝人的,可他還能拿出什麼東西呢?

  難道真要獻金丹?

  他托著下巴認真地想著,董校尉抬手重重地照著他的肩膀拍下去,想安慰安慰他。掌風落下,手卻沒按實,有人從背後托住他的手肘,淡淡地說:「你在院子裡吵什麼,滿院只聽得你傻笑,高公公都在問了。」

  董校尉打了個激靈,回頭看見他的臉,緊張地笑道:「下官忘形了,下官……下官去解個手,這就回去。」

  崔燮抬起頭,看見謝千戶就站在身前,一時激動,差點兒給他磕一個。

  謝千戶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柱子上,好笑地問:「你這是喝了多少酒,眼珠怎麼都紅了?別聽董誠胡說,我請旨也沒費多少力氣,令尊是萬首輔的門生,我們指揮使萬大人樂意賣這個面子。」

  崔燮說:「可是我無以為報……」

  謝千戶「嗯」了一聲,信口應道:「我也沒說不要你回報。崔公子,我在通州時不是說過了,等你考回京裡,與我同殿為臣。到那時若有要你回報的地方,本千戶自不會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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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燮遇見欽差這天,崔榷也聽說了他要受旌表的消息。

  他散衙之後跟幾個同僚到酒店喝酒,去的店裡卻恰好有幾個勳戚子弟在。自從英廟北狩之後,這些勳貴身份一落千丈,在清流文臣面前總會避讓一二,這回卻一反常態地迎上他們,端著酒輕浮地恭喜他:「恭喜崔大人,大人的令郎君得了聖上中旨旌表,這可是難得的榮耀,本侯羡慕之至啊!」

  崔榷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輕輕皺了皺眉,問道:「什麼旌表?下官並不曾聽過。」

  永康侯徐錡湊到他面前,滿面笑容地說:「便是在通州義助錦衣衛擒拿白蓮教妖人的那位令郎啊。北鎮撫司的人親自給他請的旌表,皇上不僅立即准了,還發下中旨,令司禮監高太監與替他請旌表的謝瑛謝千戶親自下縣頒旨……

  「嘖嘖,本朝立國以來,都是各地牧官替治下義男節婦請旌表,令郎可是破天荒頭一位由錦衣衛代請的,真令我等羡慕不已!」

  錦衣衛代請嘉獎?

  怎麼回事,錦衣衛不過是些粗蠻武夫,怎麼能代牧守之職請旌表!他那不肖子不就只是在通州撞上錦衣衛辦案嗎,怎麼竟好像和他們有了交情似的,能使得動錦衣衛的人為他求下恩旨?

  這樣的旌表,豈不是天下笑柄!禮部、內閣怎麼能不管這樣荒謬之事!

  他這些年雖然有時不得已要與世俗同流,心底卻一直以清流自守。這個不肖子卻和錦衣衛走成了一路,還繞過他這個父親,讓錦衣衛幫他謀取義名,真是……真真像極了他那粗鄙無知,只圖實利的外祖父和舅父!

  崔榷只覺著同僚心底都在鄙薄他,勳戚們的恭維在他眼中也化作嘲諷,心裡一口氣順不過來,匆匆辭別眾人出了酒樓,滿面鬱色地回了家。



第16章

  崔榷有些日子沒這麼早回家了。徐夫人在後宅聽見人通報,忙吩咐廚房給他整治肴饌,又親手剝了幾隻螃蟹,倒上碧綠清透的菊花酒,端到他手邊。

  崔榷毫無胃口,勉強夾了箸剝好的蟹黃便撂下筷子,問道:「你安排人給燮哥送月例去了嗎?」

  徐夫人笑容微滯,低聲答道:「已經叫崔明去了。燮哥住在縣上,送米送菜、做衣裳被褥什麼的也不方便,我讓崔明折換成銀子送去的。我還說叫他去莊子上吩咐一聲,中秋節禮單給燮哥送一份去。老爺可還有什麼要捎給燮哥的?」

  崔榷面沉如水地說:「他缺什麼東西!就是有缺的,錦衣衛也給他送過去了,何須我這做老子的多管閒事!」

  錦衣衛?!徐夫人心頭一顫,目光遊移,心虛地問道:「錦衣衛?咱們燮哥又跟錦衣衛惹上什麼關係了?」

  崔榷眼前閃過永康侯的笑容,心頭鬱悶,不願再提旌表的事,只敷衍了一聲:「我崔家耕讀傳家,清流門庭,與錦衣衛能有什麼關係。便是恩師與萬指揮聯了宗親,我和他們也不……罷了,外面的事你不必打聽,下次給燮哥送東西時少送些,磨磨他的性子好了!」

  徐夫人聽出他的冷淡和厭棄,心跳漸緩,拿帕子遮住嘴角一抹輕笑,柔順地說:「燮哥他只是年紀小,老爺多教教他就好了。這麼著吧,下個月該送月例時,我派個家裡的老人兒過去教教他規矩,教得他懂事了,也好回來過年。」

  崔榷冷哼一聲:「叫他回來,連祖宗也別過年了。叫他就在老宅好生反省著,等京裡的人忘了這事再回來吧!」

  徐夫人滿心歡喜,殷勤地服侍他吃了飯,自己倒只吃了小半碗茶泡飯,兩塊蒸得骨酥肉嫩的紅糟鰣魚。

  用罷飯崔榷拔腳就往後院去了。這回她心裡倒沒像平常那樣含酸,而是迫不及待地叫了狄媽媽來,滿面春風地吩咐道:「這些日子拘束了我的衡哥兒了,你快去告訴他,以後不必再裝病了,只別在家裡鬧得太厲害叫他老子撞見。」

  狄媽媽笑道:「阿彌陀佛,可算好了。那一個以後再也翻不起風浪來了。」

  徐夫人連老爺都不管了,一天天只盼著崔明回來,給她捎回來崔燮身敗名裂,在老家都不敢出門見人的好消息。可是等來等去,沒等來好消息,卻只等到車夫捎來了崔燮一封信,告知家裡,崔明因為盜賣他的月例,已經被遷安縣令下獄,判了絞刑。

  徐夫人瞬間冷汗涔涔,手裡的信輕飄飄摔到地上,自己脖子上仿佛也套上了一條絞索,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把房裡幾個養娘、僕婦都趕出去,緊緊抓著狄媽媽的手說:「這挨千刀的小殺胚,他是恨上我了!他這哪裡是告崔明,他是殺雞儆猴,做給我看呢!」

  狄媽媽安慰道:「夫人你別看他鬧得歡,他還能蹦噠回京裡嗎?咱們老爺最重官聲,那一個把崔明送官就是丟了家裡的臉,老爺心裡定然恨他不懂事,那不就越顯出咱們少爺聽話懂事了嗎?」

  徐夫人把信拾回來,等著老爺回來告狀。但還有人比她更早一步——刑部主事親自通知崔榷,他家家僕因為詈罵主人、盜賣主家財物被崔燮告了,遷安縣判了絞監候,永平府已將卷宗遞到刑部了。

  同房辦公的兩位郎中和過來遞交卷宗的員外郎耳朵都聽長了。

  崔榷羞恥得待不下去,當即請了假,回家叫人抄了崔明家,抄出幾百兩成錠的大銀,還有金銀手飾和放貸的白條。

  他叫人領了人牙子來,將那一家子遠遠發賣了,回到屋裡坐了半天都沒緩過勁兒來,也不知是更氣崔明侵佔主人家產,還是更氣崔燮去縣衙告狀。

  家醜不可外揚,這不肖子怎麼就為了一點份例就把崔明送進官衙……還不如當場打殺了的好!

  他在家裡想到崔明就心煩,出門卻又聽人議論自家惡僕欺主,正好叫下縣授旌表的太監高諒和錦衣衛謝瑛撞見,當場替他兒子主持公道的傳奇,家裡外頭都是一肚子氣。正不自在著,他那養病多年的母親卻忽然召他和夫人到上房去。

  崔榷向來是個孝子,連衣服也顧不得換就直奔上房。

  崔老太爺躺在床上,見他進來,便將臉轉向他,「啊啊」了幾聲。他也不嫌棄屋裡的混著檀香、藥氣和老人體臭的味道,先給父母請安問好,體貼地問道:「母親召兒子有何事?若是兩位大人身體不適,兒子再去請位太醫來。」

  徐夫人也在旁邊殷勤地捧茶遞水,問問丫鬟老太爺吃睡可好,用的藥可有效,幫著賣弄他的孝順之心。

  崔老夫人搖了搖頭:「我今日叫你們來不是為的這個,是我有了年紀,你爹又病著,我們兩個老不死的不知哪天就喘不上這口氣了,有件事不做,我怕死了合不上眼。」

  這話說得就重了,崔榷忙說:「母親說這話可不是要羞死兒子!兒子雖無能,也一定延醫問藥,讓二位大人得享天年。」

  老夫人歎道:「人活那麼長有什麼用,還不是叫人當成老糊塗糊弄著,連自己的孫子都保不住。當初他讀書我管不了,他挨打我護不住,如今他都出去了,還有人嫌他在外面過得太好,非要派人去折騰他……」

  崔榷目光閃動,強笑道:「母親這是說哪裡話……」

  「你都抄了崔明的家了,滿大街都說咱們家這點醜事,誰聽不見?你當我跟你爹不喘氣兒了嗎!」老夫人重重一拍桌子:「要不是你那好媳婦叫人去鄉下欺負你兒子,拿破爛東西糟踐他,燮哥這們老實的孩子能去衙門告狀?」

  徐夫人「砰」地跪下,連聲辯解:「妾身真沒有,那都是崔明這惡僕自己生了壞心,偷了咱家的東西。妾身是燮哥的母親,哪兒能害他!」

  崔老夫人剛才發作一場,也頗耗力氣,哆哆嗦嗦地喘了半天才喘勻了氣,冷冷地說:「不是自己腸子裡爬出來的,你不親近我也不怪你。可燮哥是我們崔家的長子嫡孫,將來要給他爺和我養老送終的,我豁出這張老臉也得給他掙條活路,不然將來誰給我們摔盆打幡呢?」

  老太爺也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腦袋微顫,像是在點頭。

  徐夫人趴在地上嗚嗚咽咽地哭,崔榷煩躁地歎了口氣:「母親這是說的什麼,誰要害他了!是他自己打罵兄弟,忤逆父母,兒子只是讓他回鄉反省一陣。」

  可他也沒反省。要不然怎麼能為了幾個村錢就把崔明送進衙門,還把這事告訴了錦衣衛和太監知道?

  老夫人瞪著他們夫婦,胸脯起伏許久才歎了一聲:「你是不是怪他不該把崔明弄進監牢,丟了你當官的臉面?可你怎麼不想想,崔明在老宅門外罵他不孝不悌,他小人兒的臉面還要不要?你做老子的都不能一碗水端平,眼裡只看得見衡哥,還怨他一個孩子做事不周到?」

  「他跟衡哥他們又不一樣。他在劉氏肚子裡時就克病了父親,生下來之後又妨死生母,後來母親養了他幾年又落了病根……要不是這些年單門獨院養著他,我還不知能不能生下衡哥跟和哥來呢!」

  崔榷的聲音裡含著壓抑不住的怒氣,越來越響,聽得老夫人腦袋一撞一撞地疼,老太爺也急得差點湧上痰來。

  她揉著太陽穴,咬牙切齒地說:「你說這些什麼意思!我知道你娶了官家小姐,又有滿園子的愛妾,看不上你那大兒了。我也不求你把他接回來,接回來我們兩個老的也護不住他,我就問你一句——你還聽你爹娘的話嗎?」

  「你但凡還念著我們兩把老骨頭,就別讓他在你媳婦手裡討飯吃,把他娘當初陪送的東西、鋪子給他吧。」

  徐夫人委屈的痛哭失聲:「母親以為我是那種貪圖前房嫁妝的人嗎?我們徐家也不是光著身子把我嫁過來的,劉姐姐家陪送的東西我一樣也沒碰過。可是按大明律,主母的陪送就該嫡庶諸子均分,我們衡哥是不圖他的,你老就不疼疼你小孫子跟雲姐?」

  崔榷也說:「劉氏能有什麼嫁妝。他家陪送的莊子還是在府城外的,當初進京時不就嫌那莊子來回不方便,叫人賣了嗎?再就有個書坊,去年也叫大水沖了,裡面的書都沖成紙糊了,倒折了咱家不少本錢。」

  老夫人閉了閉眼,整個身子倚在椅背上,疲憊地說:「我知道你們當老爺夫人的,看不上我這個病老婆子,我說什麼也不算了。不過燮哥才是咱家承重孫,那繼室的、庶出的都不能跟他比。我跟你爹商量了,別的在你手裡,我做不得主,但老宅的房地契跟他娘的陪送是我收著,我就做主給他了,你們誰也別跟他搶!」

  「母親,燮哥他懂什麼!你把這些給他,豈不就叫他揮霍了——」

  崔榷又氣惱又無奈地叫了一聲,崔老夫人驀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珠瞪著他們,竟閃著一股懾人的光:「東西我已經讓張婆子送家去了,你們也不許再要回來,不然不光你兒子會告狀,你娘我也能叫人去衙門告狀!」



第17章

  崔燮帶著家僕、證人一去不返,趙員外夫婦在家等得心焦,吃飯都沒滋沒味的。

  他們的小孫子趙應麟也沒吃好,淨聽著祖父母和母親誇崔公子這裡好那裡好,數落他讀了這麼多年書也不懂事,看見人家小公子受欺負不知道幫忙,還跟著一群長舌書生說人家壞話。

  他自己也知道怪錯了人,長輩們教訓時就只好聽著。可是聽了一頓飯工夫,崔燮還沒從衙裡回來,三位大人輪流說話也不覺著累,只苦了他一雙耳朵,聽的那些話都快冒出來了。

  最後還是他爺見崔燮太久沒回來,才饒了他一回,吩咐他:「你是個童生,在縣尊大人跟前還能稍微有點面子,去衙門裡看看你崔家哥哥,別叫那刁奴顛倒黑白,害他受委屈了吧。」

  趙應麟低聲嘟囔著:「他那麼能說會道,哪兒會受委屈。這才搬過來兩天都沒有,你們都快忘了親孫兒叫什麼了,一進門張口閉口地小公子……」

  說歸說,他跑得卻是極利索,三兩步就出了大門,朝街前走去。還沒拐出街口,就見著一群黑衣皂隸,如狼似虎地直撲崔家。後面還跟著幾個書辦小吏,背上背著不知什麼東西,也一語不發地闖進門去。

  怎麼著,剛進衙門就要抄家了?

  不會是因為那僕人拿出什麼證據證明自己沒偷東西,縣尊老爺要治他一個誣告,叫皂隸回來抄證據吧?

  趙應麟嚇了一跳,連忙整整頭上方巾,迎上去問書辦:「這位大人,我是本縣童生趙應麟,是崔家的緊鄰,卻不知崔家主人出了什麼事?諸位到他家有何貴幹?」

  那小吏倒是出乎意料的和氣,見他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樣,主動答道:「原來是崔公子的高鄰,我等都是奉大人之命,來替崔公子灑掃庭院的。趙公子只管安心回去吧。」

  ……難道那位崔公子有經天緯地之才,縣尊見了他就愛,想要收他做弟子?不然就一般的苦主,縣尊也不至於關照到要替他收拾院子的地步吧?

  趙應麟滿腹疑惑,見那些皂隸不肯多說,只好回去稟了祖父母和母親。趙家長輩也不清楚細情,只疑心跟錦衣衛有關,再往深處猜卻猜不著了。

  趙員外一拍大腿做了主:「管他什麼事,快派人去他家看著些,別讓那些衙役碰壞了他家的東西,偷拿了財物!」

  不只他們一家,近處幾家老鄰居都被這些進進出出的皂隸驚了出來,有膽大的派了家人過來幫忙,有的只是遠遠看著。連林先生書塾裡那些學生也出來看,見趙應麟也在那裡盯著家人幹活,便揮手招呼他,問他裡面出了什麼事。

  趙應麟說:「約麼是那位崔公子得了縣尊大人喜愛,縣尊派人給他灑掃院子來了。」

  一名同窗羡慕地說:「他是這進士第的主人呀,有做京官的父親,難怪這麼得大老爺抬愛。」

  也有人冷笑道:「京裡來的又能怎樣,咱們讀書人靠的是肚子裡的學問,又不是有個好爹就一定能考得取。」

  一個年長的童生低聲道:「我倒覺得方才那個僕人未必說謊,或許他家裡給他備的就是那樣的東西呢。他在家打罵弟弟,觸怒父母,被送到老家反省,結果不僅不思反省,還把家長派來教訓他的僕人捆了送官……別看他現在威風,哪天他家大人知道這事,要就教訓他了!」

  趙應麟撇撇嘴說:「我就不信他家裡人能不愛他,我爺這才認得他幾天,就恨不能替他爺奶養孫子了。」

  再說這要不是刁奴欺主,他哪能那麼理直氣壯地捆人上縣衙去。

  「那是你年紀小不懂,兒子多了就有偏有向的,咱們縣裡的財主家多納了幾個妾,還鬧出嫡庶爭產的事呢。他家見住著京城的大宅子,爹娘若是真心愛他,哪會讓他住到縣裡來……」

  幾人正議論著,趙家那輛大車忽然「吱呀吱呀」地駛進了這條街,從車上呼啦啦下來了一堆人,個個面帶喜色,腰杆筆直,見了人就忍不住七嘴八舌地說:

  「了不得了!咱們縣來了欽差了,你們猜是為誰來的?」

  「崔家祖墳的風水恁地好,出了個文曲星老爺不說,還出了個叫朝廷旌表的義士!」

  「那崔小公子看著文文弱弱的,實則是個能力擒妖人的壯士,要考武舉人就和吃飯那麼容易。」

  之前還議論著大戶人家嫡庶正孽議論得熱熱鬧鬧的白衣書生們頓時瞠目結舌,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趙應麟拉住自家家人問道:「你說那位崔公子受朝廷旌表了?還有欽差來傳旨?他不是……他不是上縣裡告狀去的嗎,他那僕人告下來沒告下來?」

  他家兩個家人激動得話都說不俐落了,擺著手說:「還管什麼僕人哪!欽差大人親口說了是僕人欺主,還說要給崔小公子做主,那可是欽差大人哪!服侍皇上的!」

  崔家公子皇上發明旨表彰的義士,欽差親自問了他的案子,認定是那家僕欺淩主人,那欽差說的能有不對的?欽差大人都說了崔小公子清清白白,急公好義,說他在家裡不孝不悌的,那豈不是跟朝廷作對?

  幾個非議崔燮最多的童生都訕訕地抬袖遮了臉,各自回家,生怕有人注意到他們。然而這條街面上人人都圍在衙門回來的那群人身邊,聽他們說著欽差何等威儀,崔燮力戰妖人如何悍勇,根本也沒人注意幾個不起眼的書生。

  這場熱鬧直持續到未時初刻,一陣鑼鼓嗩呐聲遠遠地順風飄了過來,兩排皂隸舉著欽差儀仗清街,馬蹄聲隨著儀仗「噠噠噠」踏至街口。

  馬上的錦衣衛大都穿著丹黃色潞綢團花曳撒,氣勢淩塵,為首的卻穿著青綠補服,神情也如服色般清朗溫柔。他單手控馬,目光掃過崔家洗得乾乾淨淨的雕花門頭,微微點頭,翻身下馬,迎高公公下轎。

  戚縣尊和田縣丞自然也是要跟來的,崔燮也混了一乘小轎,綴在隊伍最後。

  他下了轎子,看見眼前石頭都洗得青亮發光的大門,幾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家。進到府裡更是處處乾淨簇新:門窗上糊了雪白的油紙;青石甬道一塵不染;滿院荒草墊成了平整的黃土地,還灑了清水壓下浮土……院子正中擺著一張紅木條案,在他進門時就點上了三柱清香。

  高公公笑道:「崔公子,時候不早了,快跪下接旨吧。」

  他在官衙裡演了好幾遍禮,聞聲便依著演習的流程走到案前,恭恭敬敬跪接聖旨。

  高公公打開聖旨,平素親切的笑容就都收斂起來,神色嚴肅到威嚴,朗聲地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直隸永平府遷安縣民,戶部雲南司郎中崔榷子燮。爾以舞勺之齡能忠君尚義,義從錦衣衛將士力戰白蓮教妖人首腦,蹈鋒飲血,遂靖妖言。有司以聞,朕用嘉之。今特賜敕獎諭,旌為義民,特賜爾御筆牌匾,用副朝廷褒嘉之意。欽哉。」

  崔燮俯首山呼萬歲,接過聖旨,高高地捧過頭頂。高公公身後的小火者又抬上一面匾來,上刻著「急公好義」四個大字。

  高公公立刻吩咐:「快把崔公子扶起來,那匾叫工匠裝上。」

  崔燮雙手高高托著聖旨,不大方便起身,後面的人還趴在地上呢,更來不及扶他。謝千戶離得近些,在他腋下托了一把,他就順勢起來了,也沒用別人相扶。

  他在眾人目光聚焦下,畢恭畢敬地把聖旨供進祠堂,而後吩咐崔源父子去趙家借點好茶和點心招待欽差。高公公笑道:「你一個小人兒獨自住在這麼個破宅子裡,咱家哪還忍心吃喝你的。我們有遷安縣招待,明日一早就要回宮繳旨,你就安心過你的日子吧,不必想著為我們破費。」

  崔燮也知道,自己這破院子擱人家公公眼裡都沒個可落腳的地方,索性不再多留,行過大禮便送他們出門。

  縣衙的皂吏手腳很快,他們出門時,那塊金漆牌匾就已掛在門外中檻上,豔麗奪目,特別給人安全感。

  ——從此以後,他就是聖旨護身的義民了,崔家就是再有人來了遷安,看誰還敢在皇上賜的匾額面前欺負他!

  他對著聖旨感歎一聲,轉身拱手恭送高公公上轎,心裡也暗自想著該弄點什麼給他跟謝千戶送行。

  他手裡倒還有不少酒方子,可是老送酒是不是有點徐叨了?有什麼新鮮、上檔次,能讓見多識廣的高公公感興趣,還能一晚上就能做出來東西?

  他微微皺著眉,發愁地盯著轎子。謝千戶跟他打過幾次交道,也算熟悉他這神色,牽著馬走過來,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記。

  崔燮驀地回過神,便見到謝千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和煦地問:「你是又想答謝公公什麼東西了?與其想那些俗物,不如作首詩稱頌天子聖恩,或是寫個送別詩送送我們,那才是你讀書人的本份。」

  那、那不是不會嗎?!老三的硬碟裡也沒有明清詩選什麼的可抄……

  他慚愧地低下頭,這麼多年頭一次感覺到了學渣的心虛和痛苦。

  謝千戶立刻明白了他的難處,忍不住輕笑出聲,目光從他染滿愧色的臉上移開,安慰道:「寫不出來就寫不出來吧,你年紀還小,跟著先生讀兩年韻書、對類就會了。」

  十四也不小了,再過兩年考上秀才都不算神童了。人家大學士楊廷和十二歲中舉,十九就中了進士,他十二歲時……啊,他十二歲考上了市重點中學,十九不到就考進了重點大學本科,還能年年拿獎學金。

  這麼一想,他好像也不太慚愧了。

  謝千戶道:「你那酒方子我已經叫下人試釀了,待做出酒來也叫人給你送一壇嘗嘗。高公公也等著喝你那酒呢,若真的好,我便將方子給他,省得你老惦著回報他什麼。」

  他按住馬鞍借力,俐落地飛身上馬,跨坐在雕鞍上,垂頭朝崔燮笑了笑:「對了,你若是作得好詩,寫得佳文,等我家人過來送酒時就交給他,帶回京給我看看吧!」

  他的聲音在空中蕩開,左手一控繩韁,已將馬頭駁轉,策馬匯入欽差隊伍中。


  作者有話要說:
  聖旨原文是明英宗朱祁鎮表彰真定義民趙鳳的聖旨碑上的敕文,文中給改成了敕命格式

  敕直隸真定府真定縣民趙鳳

  國家施仁養民為首,爾能出雜糧六百五十石,用於賑濟,有司以聞,朕用嘉之。今特賜敕獎諭,勞以羊酒,旌為義民,仍免本戶雜泛差役三年,尚為蹈忠厚,表曆鄉俗,用副朝廷褒嘉之意。欽哉,故敕。

  正統六年五月十三日

  順便說一下,蹈鋒飲血出自清•吳敏樹《唐子方方伯夢硯齋銘》:「公驟起鄉閭,捐家室,誓徒旅,蹈鋒飲血,其軍最為雄健矣。」

  再順便說一下最重要的,本文處處BUG,大家看時就放空大腦什麼也別想吧



第18章

  崔家受了旌表,就和這一排、這一甲的人家同受了旌表那麼榮耀。

  欽差隊伍離開後,街邊恭敬肅立的人們仿佛突然活了起來,奔湧向崔家大門。趙應麟堵在門口最近的地方,扭扭呢呢地說:「恭喜崔世兄得了朝廷旌表,上午是我一時衝動錯看了好人,請世兄見諒。」

  他年紀也不比崔燮這副身體大多少,在大學畢業的成人眼裡,還是個說風就是雨的中二少年呢。

  崔燮壓根兒就沒把他那聲衝動的指責聽進耳朵裡,此時見一個小少年乖乖巧巧地跟自己拱手道歉,便回了一禮,溫和地說:「這是小事,世兄不用放在心上。」

  他根本沒把那話放在心上。

  趙應麟本該為他不計較自己失言高興,想到這一點後,心裡卻有些悻悻。

  他還想說自己在他揭穿惡僕就一直相信他是個正直君子,沒聽信那些同窗背後詆毀他的話。可是沒來得及說出口,他爺就從背後扯開他,熱誠地握著崔燮的手說:「恭喜恭喜!小燮哥你往後成了朝廷旌表的忠義之士,看誰還敢在外頭胡嚼舌根,說你跟家裡有嫌隙。」

  崔燮謝過他的關心,看著不斷擠向崔家的熙攘人流,也實在無力挨個應酬,就對著街面朗聲說道:「今日多虧諸位高鄰相幫,在下才能將惡僕送官糾辦,也才來得及收拾好這院子,讓欽差順順利利地頒了旨。擇日不如撞日,在下這就備下酒席答謝高鄰,望各位鄉鄰不嫌我家酒菜粗糙,都過來捨下吃一盅水酒。」

  眾人都道:「豈有讓小公子破費的道理!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該我們賀你哩。」

  幾家老街坊便湊了銀子出來,叫酒家送上幾壇清冽的燒酒,請人來現宰了一頭肥壯的閹豬,並兩腔口外產的絕不腥膻的黃羊。還有帶著水運來的青龍河的鱸魚,溫泉堡的黃鱔,賢姑廟的嫩菱藕,三裡河的團臍螃蟹……又有本地特產的大銀杏、錦棠梨、無花果、甜石榴,脆李、接桃、葡萄、白檎等鮮果,以及核桃、松子、榛、栗之類乾果,合起來怕不得值十來兩銀子。

  崔家剛搬來時訂過菜的那家酒館老闆主動帶著廚子上門,拍著心口自薦:「不是某自誇,我這廚子做菜比京裡的大廚也不差,且又手腳乾淨,崔公子要備辦酒席,就用我們這些鄰居,豈不比外人盡心?」

  崔燮推辭不得,只好一一謝過,叫捧硯拿帳本記下,將來鄰居有紅白喜事好再還禮。

  眾人都喜氣洋洋,只說這是多少年難得一見的大事,不在乎花多少錢。

  那些個原本自矜身份,生怕跟他這個五品郎中公子來往了會被人說攀附權勢的書生也都上門道賀。有錢的送些筆墨紙硯,文筆好的送上自己作的詩文,都沒有的也還能對著他門上的禦匾寫幾條「義名傳千里,君恩下九重」「雛鳳飛出進士第,聖恩傳入義民家」的對聯,總沒有空著手上門的。

  到了開席的時候,對街開布莊的楊財主還請了兩個標緻的妓女來唱曲兒,都打扮得妖妖嬈嬈的,一下轎就逼得那群讀書人躲得遠遠兒的「非禮勿視」了。

  這一天的宴席從傍晚直開到夜裡,席面直排到崔家門外。崔燮坐在首席上,不時便有人來敬酒,他最初喝的是甜水一樣的果酒,但幾輪敬酒應酬下來,也醉得臉紅耳熱,坐在椅子上都有些坐不直了。

  後來他的壺裡就叫崔源換成了杏酪,顏色也像米酒似的淡淡的白,喝起來卻是滿口杏仁露的香甜,總算支持著坐到了散席。

  這次酒宴上,他總算把鄰居都認全了,還見到了那位開書塾的林秀才。他年紀大約三四十歲,是個增廣生員,治的詩經,學問也算不錯的,歲科兩考都常在一二等。

  這樣的老師就不錯了。崔燮趁他來道賀時敬了他幾杯酒,提出拜師之意。

  他身上還帶著新出爐的義民光環,略有些缺點也遮去了。林先生只覺著他基礎雖弱,向學的態度倒是很端正的,便應道:「我這書塾也沒什麼特殊的收徒規矩,你若有意,隨便尋個日子上門就是。」

  崔燮應道:「我才得了聖旨褒獎,想先到祖宗墳前告知先祖們這榮耀。如無意外,等祭祖回來我便去跟先生讀書。」

  林先生捋著長須說:「忠孝乃立世之本,你儘管去,我這邊只有支持你的。」

  崔燮微笑著低下頭。

  他要去祭祖,倒不特為了讓崔家祖宗共用皇上的聖恩,而是為了看看墓碑上的名字。考科舉時,首先就要在卷頭寫上祖上三代的名字,他卻還不知祖父、曾祖之名,也不能問崔源父子。但要是去祭掃崔家祖墳,就能很自然地從墓碑上知道了。

  酒宴直喝到宵禁時分,眾人才幫他家收拾了桌椅碗筷,在頭陀的梆子聲中散去。轉天清早,他們又是絕早地起了身,到城外等著恭送欽差回京。

  天色才濛濛亮,欽差的隊伍便出現在了城西官道上。崔家的小車被城裡官員、富戶的大車擠到了極後面,他個子又矮,索性便站在車夫的座位上,遠遠看著欽差車隊從城門出來,從他們面前滾滾而過。

  高太監撩開車簾,低聲和來相送的本地縣衙官員和守備武將道別,錦衣衛騎著馬護在轎車旁,四顧逡巡,倒是從人後看見了他。

  難為他這個個子,也能想法露出臉來。

  無奈他身份不夠,頒完獎的義士就不怎麼值錢,湊不到欽差面前了。可是這城外人山人海,泰半是為在欽差面前露個臉,牽一條通往京中的線,唯有這麼一個少年是正正經經來送行的,眼神清清正正,沒有半點攀著太監往上爬的念頭。

  謝瑛的目光在他臉上多落了會兒,見他也看見了自己,便朝他微微頷首,算作道別。本就是萍水相逢,水勢既過,這樣平淡的分別正合適。

  若他真有出息,以後自有再見面的日子。

  車隊緩緩啟程,此後便再不停頓地向京城而去。各色各樣的駿馬香車跟在隊伍後面依依相送,不知還要跟幾個長亭短亭,崔燮只目送車隊隱入茂林煙草後,便毫不眷戀地鑽進車裡,說:「回城吧。」

  送行的隊伍走得差不多了,官道上空落落的,倒是方便他們調頭。正要卻有個皂隸上來攔住他們,掀開車簾說:「崔公子且慢,我們大老爺請您到縣裡稍坐。」

  崔燮訝然問道:「大老爺尋我,莫非是案子有什麼變動?」

  皂隸笑道:「一個主告僕的案子有什麼可變動的,且又經了內相的手,包准刑部那邊也給你順順當當結案。大老爺尋公子自然是好事,公子只管到衙門坐等吧。」

  崔燮便請他上車,一起坐車到了縣衙。

  他在花廳裡略坐了幾刻,戚縣令便親自過來看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書辦,手上各捧著木盤,盤上堆著一封銀子和幾匹尺頭。

  戚縣令鄭重地說:「崔義士為國忘身,乃我遷安百姓楷模,朝廷有恩旨嘉勉你,本縣亦當犒賞你這義舉。這裡有紋銀五十兩,兩匹杭綢、兩匹松江三梭布,聊盡本縣心意,你只管收下,不必推辭。」

  崔燮連忙起身行禮:「小人謝過縣尊恩賞。」

  戚縣令扶住他的胳膊,不叫他行禮,端嚴地臉上露出幾絲溫和的笑意,問候他京裡的父母可好,又問他為何獨自回鄉。

  崔燮那個回鄉讀書的藉口已經說熟了,此時更是滴水不漏,連自己聽著都要相信崔郎中夫婦對他十分寵愛,只是為了讓他安心讀書才送他回鄉的。

  戚勝略微思索了一陣,沉吟著說:「若只是取中生員,我倒還能幫你一把——後年是吏部大計,我約麼在大計之後就要調職他處了,但還來得及主持這一年的縣試。不知崔公子治的哪一經,可有寫好的時文在,拿來叫本縣一觀?」

  崔燮實在不好說實話,眼眸微垂,答道:「小人讀的書不多,也尚未開筆寫文,但一本《四書章句》卻是記得牢牢的,可說是倒背如流。」

  只學了四書?那就是真倒背如流有什麼用,科舉又不只考一本四書!這崔公子前頭那麼多年才剛念完四書,剩下這兩年真的夠他學通一經,寫出像樣的八股、策論嗎?

  縣試又不封名,上頭查得也不嚴格,他要松鬆手讓一個學生上榜並不難。可要是卷子差得太離譜,他點了這樣的學生過縣試,將來落榜的學生鬧起來怎麼辦?

  縣尊左思右想,無甚心緒地說:「既說是倒背如流,你便把《論語》背一遍吧。」

  四書之中,論語是記載聖人嘉言懿行的,重中之重,凡讀書人絕沒有會背錯的,便讓這孩子背來看看吧。

  崔燮應道:「我須得閉著眼睛才好集中精神背書,請老爺原宥我失禮之處。」

  「罷罷,你背便是了。」戚縣令也不在意他背得好壞,倚在官椅中隨意聽著,卻聽他從《學而第一》開始,原文與朱子注釋摻雜著背下,語音順暢自然,如同對照書本念下來般流利,連背了幾章也不見半點錯漏。

  戚勝心裡的輕視漸漸斂去,揮手叫停,問道:「只要是四書之中,任何地方你都背得這麼流利麼?」

  崔燮把那份PDF縮至最小,全篇頁面平攤在腦海中,一眼就能掃清所有的文字。因為是在自己腦子裡,也沒有字跡太小看不清的問題,於是底氣十足地說:「學生的確都記得,請大人隨意考校。」



第19章

  戚縣令也有許多年沒碰過《四書》,怕自己考較他時有記得疏漏的地方,便叫身邊服侍的書童拿了書來,隨手翻開一頁,念道:「子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

  這篇出自《憲問第十四》,離他剛背的地方不遠,崔燮毫無滯澀地接著背道:「驥,善馬之名。德,謂調良也……」

  戚勝打斷他,又往後翻了一陣,隨意停在一處,手指劃著書問道:「『此言氣質之性。非言性之本也。』是釋哪一句的?」

  崔燮應聲答道:「這句是程子所言,所解釋的原文出自《陽貨第十七》,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

  「子路問成人。」

  「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

  「管仲相桓公——」

  「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

  戚縣令嘩啦啦地翻過幾十頁,猝然提高聲音打斷他,問道:「舜不告而娶,何也?」

  這一句卻是從《論語》跳到《孟子》了。好歹崔燮昨天才是拿出臨考複習的態度看的四書,還有點印象,連忙往下翻了幾行,找到原文接著念:「孟子曰:「告則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倫也……」

  戚縣令的問題一題急似一題,崔燮精神高度緊張,盯著那片書頁不停尋找,找到了念幾句又被打斷,接著馬不停蹄地去翻下一句。這半天考較下來,他就在一遍一遍統看著《四書章句》的全篇——就像平常看書能一眼看全一頁文章,在裡面尋找對方念到的字句那樣。

  在現實中人的眼睛做不到一下子看到那麼多文字,在大腦裡卻沒有這種局限,幾遍十幾遍看下來,他對這本書已經有了相當的印象了。

  戚縣令卻不知道這些,只是考的一句比一句急,一句比一句快,連珠箭似地問完《論語》《孟子》,又從頭翻到《大學》,問道:「『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何解?」

  崔燮從「盤,沐浴之盤也」起,一字不錯地念了下去。這回戚縣令沒再打斷他,任由他把一整本《大學》念到「讀者不可以其近而忽之也。」

  戚縣令合上書,打斷了他流利的念誦,看著他問道:「你這些年就唯讀了《四書》?花了多少功夫才把書背得這麼流利的?」

  崔燮緩緩吐了口氣,睜開眼睛,恭而不謙地說:「學生自幼被祖母撫養大,後來二老病篤,學生在堂下侍疾,有空時也不過翻翻《孝經》,跟先生念幾句《四書》。但若大人要考較,隨便拿本什麼書來,學生看上一遍,也能有把握記住些。」

  戚縣令目光微滯,似信似不信地問:「你說你能過目不忘?」

  崔燮垂下眼簾,含笑答道:「只是死記硬背,入腦不入心罷了。」

  戚勝深深看了他一眼,吩咐道:「把我前幾天做的那篇《重修縣儒學記》拿來!」書童須臾拿來一篇文章,戚勝翻看無誤,親手交到他手裡,說:「給你一柱香工夫,把它背下來。」

  書童換上新香,白煙絲絲縷縷騰起。崔燮接過文章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閉上眼睛確認了沒有脫字漏字之處,便逐句念道:「遷安縣有學,創自明洪武二年,迨我太祖定天下,詔郡縣飭新學宮。唯時知縣簫頤建……因為志。其歲月于泮宮之左。」

  這篇雜記是戚縣令新近做的,又字斟句酌地修改過幾遍,因此都記在腦子裡,不需要和考《四書》時那樣看著書本,而是看著崔燮背書時的神情。

  沉穩從容,辭音暢達,令人賞心悅目。

  他順利背完了文章,戚縣令卻不見高興,反而流露出幾分痛惜的神色,心中暗歎:這樣的資質,怎麼到現在才來遷安!若早來一年,不,就早半年,只要能趕上今年的縣試,我一定點他為案首——十四歲的縣案首,十四歲的生員,也可以當神童之稱了!

  可惜了!

  可惜今年的科試已過,明年又是秋闈鄉試之年,沒有生員試。而到後年歲試時崔燮就十六了,十四歲的生員珍貴,十六的就不怎麼值錢了。

  戚縣令一時間憐才心切,簡直想去京城崔府追問他父親怎麼耽擱了這麼個好孩子,沒讓他正經學學讀書作對。可轉念一想,崔燮之前沒好生讀書又是因為要給祖父母侍疾,是盡忠孝大節,又不能說是錯……

  罷罷,學問以後還能補,忠孝才是大節。若非從小就有一片仁愛孝順之心,又怎能成了這麼個皇恩嘉表的忠義之士。

  他歎了口氣,說:「你既然住到縣裡,以後便安心讀書,別辜負了上天予你的這一段稟賦吧。可惜我是個監生,若教你也是耽擱你了,你這兩年先尋個先生打好基礎,到後年歲試後,我想法把你推入府學,那邊的先生好些。」

  什麼?崔燮不由吃驚地看了他一眼。這就是篤定他後年能考上秀才了?戚縣令是太相信他過目不忘的天份,還是打算好要幫他……漏題?

  戚縣令滿腹心事,沒太在意他的神情,自己思考了一會兒才注意到他還侍坐在一旁,便把桌上的雜記攏了攏,說:「你這麼好的記性,拿來背這樣的文章實在浪費了。我書房裡有一套鄒陽子的《六先生文集》,你拿回去好生玩熟,來日學寫八股,作出來的文章才有血肉。」

  崔燮連忙起身答謝,又跟他報備了一句:「學生得了聖恩旌表,想回鄉祭告祖宗。不知學生家那個案子還有什麼妨礙沒有,要等多久才能離縣?」

  案子?好好一個神童都耽擱了過歲數,還管什麼案子啊!

  戚縣令忍住快要脫口而出的歎息,平和地說:「你要去便去吧,這案子鐵證如山,府裡不會提你過堂的。那車夫也沒什麼事,等卷宗到了刑部,他們要查,從你家裡取證更方便。」

  他叫書童去取了一匣舊《文集》,連同獎賞的銀子、布料都搬上那輛馬車,悵悵然放了崔燮主僕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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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府衙回來,崔燮就叫車夫替他們捎信回崔家,自家主僕收拾了些日用家什,帶上原身的蒙書,趕回老家修墓。

  崔家是永樂年間被朝廷遷過來充實北方的富戶,祖籍應是在襄樊一帶,不過如今分門別戶已久,早不再和原籍的親戚來往。當初在軍隊驅趕下千萬裡地遷徙過來,同時遷來的親戚有的死在路上,有的分到了別的屯子,移到遷安縣東嘉祥屯的只有崔家高祖夫婦。

  崔家子嗣本身就不旺,還有些夭折子、未嫁女的墳墓是不能立碑的,小小的墳包孤零零地圍著幾塊高大墓碑,有的已被風雨吹打成平地,正經傳承到如今的也就只有崔榷這一支。

  崔源買了三牲酒禮,點上清香,一併供在墳場前。崔燮親自提了水,拿著抹布一塊碑一塊碑地抹乾淨,也把碑上刻的人名盡收眼底。

  他曾祖父那塊墓碑是建得最顯眼的,正中刻著「先考崔大人諱玨」,左下角刻著「不肖子崔雲泣立」。大約因為立碑時崔父已經考中了舉人,碑上還有一篇墓誌銘,應當就是崔榷寫的,記載崔家這位元先祖平生的善行功業,妻妾子女。

  崔燮默默記下了曾祖和祖父的名字,然後繞著墳找了一圈,才在高祖母房氏墳旁找到一個生滿荒草的低矮墳頭,墓碑上刻著「亡妻劉氏之墓,舍人崔榷立」。這座墓比別的都矮小,碑石也舊得開裂了,可見許多年來都沒人好好打理。

  他在墳前默默地替原身跪了一會兒,崔源嚅囁著勸道:「咱們家老爺事忙,沒空回來掃墓,想來都是看墳的下人不盡心……」

  墳山旁就是一座守墓人的小屋,房子空蕩蕩的,裡面的人卻不在。整座祖墳也都不是經常打掃的樣子,石碑上積滿灰土,因為主人搬進京城不常回來看顧,看守的下人自然也只在有人來時才敷衍一二。

  崔燮跪在那座平緩的墳前,取出聖旨一字一句地念了,然後拿出紙筆描了幾份副本,點上火在崔家祖墳前燒化,同時祝告他們真正的崔燮被生父打死的消息,希望他們在九泉之下——如果真有九泉——就照顧照顧這個孩子。

  祭告完畢後,崔源父子一左一右地扶他起來,勸道:「咱們這就走吧?」

  崔燮搖了搖頭:「咱們難得回來一趟,這邊看守的人也不盡心,就趁這次把母親的墓地重修一下再回去。」

  他是長子嫡孫,修葺組墳也是份內之事。

  墳地附近就有專門給人雕碑的石匠,修墓土的工人。崔源把人請來,就讓石匠摹下墓碑上字回去重雕新碑,崔燮和那些工人商量著該怎樣重鋪墓土。

  工頭說:「要簡單地修,就是在附近挖出土來鋪在墳上,夯實了也能呆一年。但有風就不成了,公子家這墳塚就是風吹平的。再好些的是灰土,拌上進窯燒過的石灰,抹好之後結結實實的不怕風雨;最好的自然是三合土,只是貴,要好黃土、砂子拌石灰,拌好料之後還得不停翻料砸料,砸出膠性。」

  他看著崔燮身上沾滿塵土卻依然透出柔和光澤的衣料,乾巴巴地說:「小公子肯定不吝惜這麼幾方料錢吧?」

  崔燮看著低矮的墳頭和破舊的石碑,露出一點悲涼又嘲諷的笑容,淡淡地說:「不用吝惜,就要最好。你們請個陰陽先生來,看什麼時候修好就好,我們就在這兒住著,到時候過來填第一鏟土。」

  給自己修墳,自然要修最好的。

  他不能給小崔燮立塚,只能借著修他母親墳塋的機會,將原身的舊物葬在裡面,讓他們母子從此後安安靜靜地生活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遷安儒學記抄自 《樂亭縣重修廟學記》 明 馮琦

  鄒陽子是朱右,自號鄒陽子,明初人,《六先生文集》即《唐宋六家文衡》,收錄了唐宋八大家文集,三蘇算成一家



第20章

  崔家的墓地選在山裡,離田莊並不遠,但山高路峻,出入並不方便。如今管著莊子的又是徐夫人陪嫁來的一家人,崔燮懶得和他們來往,就在祖墳邊的農戶家借住下來,早晚仍像在家時一樣寫字讀書,等著石匠雕好碑石,選好日子重修劉夫人之墓。

  他隨身帶的書不多,可真學起來也是極耗工夫的:《三》《百》《千》和勸學詩,雖然常用,但科舉不考,只要看一遍印在硬碟裡就夠了;而《對類》《韻書》卻不只能草草看完了事。因為這些東西是要用的,要能一眼看出別人使用上的對錯,還得靠著它們寫出自己的詩文對句。

  要是記不下對仗的詞句和韻部,到了要寫詩作文時,那就相當於一個英語學渣帶著牛津大詞典和語法大全去參加同傳考試——就是讓你開著卷隨便翻,也寫不出一字半句能看的東西。

  對句好歹還有些玩弄文字的意趣,背韻書就純粹是在磨礪頭腦了。

  順天府人日常說話的發音也和韻書上的大相徑庭,有些發音相同的字,在韻部上硬是分屬兩部,背起來相當反人類。

  可《笠翁對韻》《聲律啟蒙》這種能兼顧對仗和聲韻啟蒙功能的書都是清朝的,此時尚未出現,他手裡只得那兩套基礎工具書,也就只好死記硬背。先背下韻部裡那些毫無關聯的字,讀對類再時一字一句地摳著字眼兒回憶屬於哪一聲部,哪一韻部,通過對照強行加深記憶。

  只當是又學了一門新外語,通過長難句背單詞吧……起碼比真學外語容易。

  崔燮抱著這兩套書日夜苦讀,崔源父子怕他累壞了,特地跟山裡人家買了獐麅鹿兔、山雞、鵓鴿,燉上黃精、山藥、枸杞之類滋補藥材給他補身子。

  他自己也怕坐著讀書太久對脊椎不好,早晚的飯菜又補得睡不著覺,就趁夜裡沒人看見時在房裡練練俯臥撐、卷腹,偶爾舉舉凳子練臂力。

  捧硯有一天起夜時隔著窗戶看見他拿凳子當杠鈴舉,差點以為他叫鬼上身了,嚇得在外面呆了呆才敢進去,悄聲問他:「少爺這是練什麼,怪難看的,當心主人家看了笑話。」

  崔燮心臟飛快地蹦了一陣,放下凳子,繃著臉強作淡定地說:「我就是練練腕力,這兩天寫字總覺得力道不足,字跡不如原來好了。舉這個是不好看,回頭我弄包砂子掛在腕子上,懸腕練字試試吧。」

  捧硯立刻認真地反駁:「沒有的事,大哥你抄的那幾份聖旨比原先寫的字還好呢!我看你的手沒問題,就是字帖不好——顏體不好寫,回頭你買幾份楊學士的台閣體字帖對著練,肯定就寫得一筆好字了。」

  至於他要練腕力的事,捧硯轉頭就告訴了親爹。崔源對少主人的事更為上心,轉天早上認認真真地跟他談了一場:「少爺你別自己胡亂練,看練傷了筋骨,更寫不好字了。回頭咱們買張小弓,在院兒裡設個靶子,開弓射箭才最練臂力,還能練氣息。咱們家又有馬,你找個會馬術的師父正經學學,沒事出城兜兜圈子,獵個野雞兔子的,也能給你練出錦衣衛那麼好的身子骨。」

  好主意。

  騎馬射箭可比在家裡練蹲起、俯臥撐、繞著院子跑步瀟灑帥氣多了。

  他頓時把練舉重的木凳子打入冷宮,坐在松前月下背起了「天長地久有時盡,月白風清如夜何」。

  轉眼就到了八月十一。

  陰陽先生看的好日子,宜修造,宜動土,石匠的新碑也刻好了,只等重修墓葬。

  早在這天之前,崔燮便對著銅鏡畫了一副自畫像。是用寫字的細羊毫畫的,揉和了現代的素描技法,用靈動的線條勾勒外廓,淡墨烘出陰影,五官和鏡中十四歲的崔燮一模一樣,只是神情畫得更稚氣,天真無憂。

  這畫他沒叫崔源父子看見,而是夾在了一本原身從小看到大的《三字經》裡,在墓土挖開之後,連同那本書和原身一直帶著的岫玉玉佩一同放在了棺蓋上。而後他親自鏟起摔打均勻的濕土,一鏟接一鏟地,蓋住了屬於小崔燮的東西。

  工人們和崔源父子也一同動鏟,將墳土堆得高高的,重新封好墳墓。

  崔燮跪在墳前,澆下三杯酒,燒化了一陌紙錢。他的指尖摹過碑身改刻的「不肖子崔燮泣立」,默默祝福這個孩子下輩子能生在他那個時代,平平安安地長大。

  也希望在那個世界,能有人在他墳前這樣真心地想一想他。

  祭過祖先,他們主僕三人便又回了遷安。

  到家時已近黃昏了,官道上卻顯得比平常擁擠似的,馬車走得極慢。他們還是為是城裡出了什麼事,快到家時才發現,影響了交通的不是別人家,就是他們自己——崔家老宅前的街口處一片工人忙忙碌碌地擔土,夯實地面,豎起極高的松木杆,看形制像是個四柱三間的牌坊。

  雖然崔燮不是個自戀的人,可他們這條街還沒出個守節的寡婦,忠貞的義夫,能建起牌坊的好像就只他一人。

  他跳下車,讓崔源趕車走後門回家,自己走向督工的書吏,拱手問道:「這位大哥,我家怎麼建起牌坊了?」

  那名小吏看見是他,連忙拱了拱手:「公子怎麼這時候才回來。小人張興,公子直呼小人的名字就是。縣尊還說想把你家也修葺一遍呢,你這在山裡一待數日,我們差點進不了你家門了!」

  「張大哥……縣尊不是給我賞賜了嗎,怎麼又要建牌坊,修房子?」崔燮一轉眼看見房門大開著,有人出出入入地搬挪土石,驚訝得不知說什麼好,默默閉上嘴,為知縣大人的雷厲風行默默感慨了一會兒。

  「朝廷明發了恩旨,還賜了禦書匾額,本縣當然得給撥款給你修牌坊,不過修房子是大人體恤你,私下裡撥的款子……」張書辦也看了一眼房門,感慨地說:「要不是你家來人,大人找的工匠都進不了門,還得等你回來再說。」

  崔家又來人了?又是來找他麻煩的?

  不是他惡意揣測人,可他自打穿過來,跟原身的家人打過這麼多交道,卻還沒見誰做過一件對小崔燮好的事。這次來的……

  這次來的卻是個四十來歲的矮瘦婦人,穿著綢衫短褂,下系大紅撒金繡裙,打扮得富麗堂皇。她滿臉喜氣地從門裡跑出來,跑得裙子在地上一拖一拖,到近前先插燭似地拜了一拜,拿帕子在臉上蘸了蘸,又哭又笑地對崔燮說:「燮哥你真出息了,你爺奶爹娘都知道你受了旌表,在家裡替你高興呢!」

  這位是……在家裡沒見過啊!

  崔燮伸手扶住她,實在是擠不出那種悲喜交集的高難度表情,索性含糊著說:「媽媽也別太激動了,這樣大好的日子哭什麼呢,家裡人可都好?祖父病體如何,祖母這些日子可曾犯病?我父母這些日子也都好麼?」

  那媽媽笑著答道:「好好,怎麼不好,你得了朝廷旌表,老太爺好得都能倚著墊子多坐一刻了。老夫人也高興的不行,讓我從家收拾了些東西給你,燮哥你跟我進去,看看你奶給你的心意!」

  一頭笑,一頭就止不住地落淚。崔燮只好哄她回府再哭,回身匆匆跟張書辦道別,並請他代自己向戚縣令致謝,轉告縣令大人,今天太晚了,明天他再上衙門道謝。

  張書吏好笑地拱了拱手說:「崔公子不必那麼多禮,放心回去吧。看看家裡哪兒有要改的、要修的,回頭只管跟我們說!」

  回到家裡後,崔燮才從捧硯口中知道了這位媽媽姓張,是老夫人身邊得用的人。原身在京城的家裡獨門獨院地住著,她也時常去看看,送些東西。

  看來原身能活到他穿來這歲數,老夫人和這位媽媽也功不可沒。

  但他不知原身與她相處的情況是怎樣的,只能溫和地笑笑,勸道:「媽媽別哭了,回去也多勸勸祖父祖母不要再擔心我。我如今是朝廷旌表的義民,每常也出入縣衙,已經是大人了。」

  張媽媽抹乾淨了眼淚,笑道:「哎喲喲,我們燮哥已經是大人了,能當家做主了。這才幾天不見,真有大人樣子了,比前些日子在家時長進多了。老太爺跟老太太給你帶了些東西,你能立起來,他們兩位老人家也能放心了。」

  她就推著崔源父子去廊下看著,自己打開幾個箱籠給崔源看。

  那些箱子跟他在家用的不一樣,卻都是上好紅木雕的,雕工也精湛。箱子裡面裝著些光滑豔麗的綢緞和織錦料子,精細繡品,香爐玩器,還帶了幾箱子他們出京時來不及收拾的筆墨書紙,成卷的字畫。

  想不到原身也會畫畫,是跟前兩年請的那位陸舉子學的,能畫沒骨荷花,只是技術算不上精湛。

  簡直是意外之喜。

  那位衣料玩器是家裡給的,也不能典賣了換錢,擺在哪兒都一樣,他倒不大在意。真正令他驚喜的是小崔燮也會畫畫——林先生是個純粹的讀書人,不會這些風雅技能,他還以為自己得想法找個契機才能把畫技展露出來。既然原身就會,以後就可以不背著崔源父子,正大光明地撿起這項技能來用了。

  日後錦衣衛要是有人來送酒,他就仿一幅鄭板橋的竹石,配上那首「咬定青山不放鬆」,讓謝千戶知道他不是文盲。



第21章

  張媽媽看崔燮拿著些舊字畫就心滿意足的模樣,忍不住歎道:「這孩子也太懂事了,這才哪兒到哪兒,老太太真正要給你的是這個,你過來仔細看著。」

  她從衣料箱子最底層翻出一封銀子,拆開來給崔燮看過,全是二十兩一錠的元寶,共是二百兩。再有一個紫檀木嵌鏍鈿的妝奩,如抱嬰兒般輕手輕腳地抱到床頭,打開來推給他看。那妝奩內蓋上鑲著一面磨得光滑如水的銅鏡,下面小抽屜裡堆滿了層層簪環首飾,金玉珠寶,在燭光映照下籠著一層昳麗的寶光。

  最底下那層卻只擱著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桑皮紙。

  她撩起眼皮看著崔燮,渾濁的老眼裡泛起比珠寶還亮的光彩:「這些首飾是你娘當初陪嫁來的,你爹再娶時老夫人就收到手裡,一直替你留著的。底下這幾張契書你仔細收好了,這兩張是這間老宅與你娘當初陪嫁的一間鋪子的房地契,底下還有崔源父子的身契……」

  崔燮心頭砰然跳動,輕輕抽出契紙,展開細看:

  一張是這間院子的房契,上面寫了院子長寬各幾弓,東南西北四至至何處,以及院落幾進,正房、廂房各若干間;一張是西大街一間兩層高的臨街鋪面,鋪面後還有一個和他們這宅子差不多大的小院;剩下兩張卻是崔源父子的身契,都押著指模,印著紅章。

  這些都是他的了?

  不用再擔心這房子什麼時候就被崔郎中夫婦收走,不用再擔心崔源父子因為身契握在別人手裡而被強行分開,這座宅子真正成了他可以安心停留的地方了?

  他捏著那些薄薄的紙,臉頰仿佛籠上一層比珠寶更動人的光澤,安心地、欣悅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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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媽媽在遷安多住了兩天,幫他料理家事。

  這兩天他們在山上修墓,戚縣令已命人把他家牆壁重粉了一回,頭頂搭上新的承塵,四壁帖了雪白的桑皮紙,只有廊下立柱和院裡的遊廊需要上漆,地面青磚要再鋪一遍。

  張媽媽把他的屋子用火盆烤得幹透了,崔源父子挪到東耳房——街對面的老鄰居于木匠主動要替他家打傢俱,張媽媽便做主給他們都買了新床,重新安置了房間。還把他的書桌和那幾箱書搬到西耳房裡,倚著牆放上個博古架似的通透大書櫃,收拾出了個小而精緻的書房。

  她把家裡各房間的變化指給崔燮看,絮絮叨叨地說:「燮哥你別嫌我管得多,咱們這正房是主人房,哪能叫僕人住的?我知道你是怕倒座房陰寒,他們身上積了濕氣,可在上房住著,他們父子心裡也不安哪。」

  崔燮也知道世風如此,只點點頭說:「剛搬來時房子太舊,只能挑著好些的住,我們在外面也是分開睡的。」

  張媽媽安慰地說:「正該這樣,這才是大家公子的行事。」又給他準備了栗粉糕、藕粉糕、甜餡小餃、千層雪酥皮的月餅,讓他提著禮盒去縣衙拜謝戚縣令。

  戚縣令倒不覺得替他修屋子是什麼大事,含笑說:「你那門頭上可是掛御筆牌匾的,太破舊了豈不是不敬禦書?縣裡每年留存著這份嘉獎銀子,多少年沒花出去了,能得一個你,我用著也痛快。」

  如今已是八月中旬,縣裡公務也忙:夏稅立時就得解遞入庫,又要往邊關輸馬草,還要送匠人進京輪值坐班……

  戚縣令也沒空留他多說話,只略教訓了幾句讓他多讀書的話,說定了有空要檢查他背那本《六先生文集》,便把書童叫了過來,吩咐道:「前兩天不是有人送來一筐楊桃?給崔公子裝幾個帶走。」

  楊桃竟在這個時代就傳進中國了?崔燮驚訝到簡直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穿到變動過的歷史線了。

  書童答應著,匆匆下去,抱了一小簍果子回來給他。那果簍裡裝的卻不是黃中帶翠的五瓣楊桃,而是一筐毛絨絨的彌猴桃。

  ……

  崔燮沉默地看著獼猴桃,書童以為他饞得忍不住了,便從筐裡掏出來一個塞給他,讓他在袖子裡悄悄地剝:「這可是青龍山裡產的野楊桃,可甜了,你們在京裡也買不著這麼甜軟的。那些紙莊裡的莊戶住的楊桃藤都結不出這般好桃。」

  對了,彌猴桃藤的汁液是造宣紙時最重要的紙藥之一,本地產桑皮紙,古法造紙都是需要紙藥防紙粘的,自然得種彌猴桃。

  不過再是盛產的東西,縣令原本也不必特地給他的。崔燮捏著那只軟軟的彌猴桃,感慨地說:「大人公務繁巨,卻還如此關照我,燮真感激無地。」

  書童也歎道:「可不是麼,這些日子大人都沒空作文章了。好在也就夏秋兩季徵稅糧時忙,把夏稅完納上去就好了,冬天裡頂多就是修修河堤、安置流民。」

  說到這裡,他活潑的臉上也流露出一派愁苦之色:「我們大人也是倒楣,怎麼剛上任就趕上這百年不遇的洪水了,上一任倒是走得及時。」

  任內出了洪水、饑荒這種大問題,等到考核時,八成便是個下等,升職絕無可能,轉遷下縣……遷安就已經是下縣了,再下就只能當個縣丞了。

  書童年紀跟崔燮差不多大,正是活潑多思的年紀。平常伺候著一群嚴肅威風的老爺,話都不敢多說,碰上崔燮這樣年紀小、脾氣溫和,還長得好看的同齡人,就忍不住要多說幾句,把平常心裡藏著、沒地方說的都傾倒給他。

  崔燮也有些為戚縣令擔心,卻不知能幫他做什麼,便垂下眼簾默默聽了一路。書童直接把他送到縣衙外,崔燮在車裡拿了些點心給他,安慰道:「洪水是天災,朝廷也不會把問題都算在大老爺身上。我看如今遷安縣內縣外都看不出受過災的樣子,就是大人治理的好,離考核還有一年多呢,到時候未必沒有轉機。」

  書童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難哪。我們大人說,將來不做官了,就在老家山裡建個莊子,著書作文,悠游林泉之下……」

  崔燮笑道:「若縣尊的文章集結成冊,我一定去買幾本回來收藏。那篇《遷安儒學記》寫的就極好,辭清義暢,言之有物,文中深情足以動人。」

  書童一下子提起精神來,捧著糕餅說:「那回頭我找大人討幾篇文章給你。咱們大人私下說你是神童,極看重你,肯定樂意給你。」

  崔燮聽著「神童」兩字,臉皮不禁還是紅了紅,乾笑一聲:「你回去吃點心吧,我要回家了。」

  他家裡還有人在等著。

  回到家時,張媽媽便領著一個五十來歲、穿著藍色三梭布袍的男子過來給他磕頭,門外還站著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也隔著門給他行禮。崔燮連忙扶起他,跟他——也跟門外那人說:「我年紀小,受不得這種大禮,以後不要這樣。不知這位伯伯是?」

  那老人恭恭敬敬地垂手站著,露出一個揪得光禿禿的腦門,沉穩地說:「小的是城西致榮書齋的掌櫃計厚業,見過少爺。外面那小廝是店裡的夥計計都,少爺有事只管吩咐他。」

  張媽媽說:「計掌櫃就是你娘留給你的那間鋪子的掌櫃,這些日子他也是想見你,可惜你都不在家裡,沒見著。如今你回來了,我便叫他過來給你行個禮,把帳交給你。」

  昨天之前他還是個身無長物的棄子,突然之間就有房有鋪,還有個掌櫃能替他賺錢,這變化也真夠驚人的。他一時間沒什麼真實感,只隨著叫了聲「計掌櫃,計夥計」。

  計掌櫃緊緊盯著他的臉,嘴角微彎著,似悲似喜地說:「一轉眼小少爺就這麼大了。當年你還在崔家奶奶跟前時,我去交帳時還見過你幾次,後來你大了,就沒能再見。如今這鋪子終於交到你手上了,卻因為發水沖壞了庫存,這一二年都只有往裡賠的,老朽當真無顏來見你……」

  崔燮握住他微顫的手臂安慰道:「計掌櫃別難過了,這是天災人禍,不是人力所及,店裡的人沒事就好了。」

  計掌櫃深深歎道:「人雖沒事,從前的書和雕版卻被水淹壞了,帳上的錢也不多,只勉強夠買些制科用的書擺著,賣的卻也不大好。」

  遷安這麼個小縣城,本也沒多少讀書人,而且哪個讀書人也不能買好幾套四書五經擱著。

  真正賣的好的是每年科考過後的時文集和酸文、話本,可那春秋兩試的文得往順天府花錢抄錄,話本又過時的太快,有時剛刻出版來,讀者就改追捧別人的了。他們書坊如今沒錢了,不敢做這種大賠大賺的生意,只能靠賣些經史子籍苦熬著。

  他一邊說著,雙手托起帳本交給崔燮。

  帳都是新做的,舊年的只粗略記了出入帳和欠款,去年水災後更有大半年沒開張,到如今還欠著掌櫃和夥計們的薪俸。這樣的店真不如關了,把房子鋪面租出去,一年賺的還夠付夥計的工資。

  計掌櫃看著那帳冊,眼眶也微微發紅,悲涼地說:「當初家裡陪送這店,是為了讓大姑娘的嫁妝清雅些,配得上崔家的秀才姑爺。後來雖說大姑娘不在了,但老頭子想著少爺將來要讀咱們家的書,也往店裡搜集了不少聖人、大儒寫的書,可惜這一場大水,什麼都沒了……」

  他簡直立刻要跪下謝罪,崔燮連忙上前托住他,溫聲安慰道:「不要緊,有我在呢。那些書以後還能再買回來,洪水都退了,咱們總能越過越好的。」



第22章

  計掌櫃交完帳,天色也快到中午了,崔燮便請他和計夥計留下吃了頓便飯。計掌櫃雖是他鋪子裡的雇工,但因是良民百姓,又是偌大年紀,也能跟主家對坐吃酒,計夥計則在廂房裡由崔源父子招待。

  午飯是張媽媽做的,備了白酒和本地自釀的葡萄素酒,按酒的是幾樣時新果品和京裡帶來的熏豆干、醃春筍、鮮銀杏、新核桃、紅糟鰣魚等小菜。正菜則是現做的炒肉絲、炒鱔段、雞肉蘿蔔圓子和燉肘子四個肉菜並各色清炒肉炒的時鮮蔬菜,最後端上一道奶白的鯽魚湯。

  崔燮讓計掌櫃喝白酒,自己斟上一小蠱葡萄酒,陪著抿了幾口,卻不多喝。他們買的萄萄酒不是用葡萄皮上的天然酵母發酵的,而是另添了做酒的酵母釀的,出來的酒雖也是酸甜的,酒味卻不像他在現代喝的——就連網上賣的自釀酒都不如,酒液混濁多絮,還有種摻混了黃酒似的奇怪口感。

  計掌櫃也不太喝酒。

  實際上,他自從坐在這桌上就十分拘束,崔燮給他斟一杯酒才喝一杯酒,夾一筷肉才吃一塊肉。

  他也是有年紀的人了,吃得這麼受罪,讓人看著怪不落忍的。但崔燮也不能轉身出去,留他自己吃飯,只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緩解尷尬:「我不懂出版有什麼規矩,手裡也沒有多少銀子可以投去刻書,計掌櫃是做老了這一行的人,可有以教我?」

  計掌櫃跟他說話可比吃飯舒服多了,連忙擱下筷子,恭恭敬敬地答道:「若說起印書一行來,小老兒也略有幾個法子在胸中。最簡便的就是包個船,走海路去買那建陽的麻沙版。建陽的書坊多,書也便宜,打從宋朝起就是天下圖書流通之地。只是咱們遷安離那裡太遠,若買他的書太不便運輸,可以買他刻好的版回來印,只消加個致榮書齋的牌記,印出來就是咱們自己的了。」

  他說起話來倒精神了不少,說到興頭上也敢拿起杯子沾沾唇,多喝一口了。

  崔燮給他夾了一箸火腿,看他吃了,便托著酒杯問道:「麻沙版的書都是什麼書,是朝廷授權的嗎?寫書的人也准他別人買了雕版翻印嗎?」

  他想問問版權問題,但說完了又想起明代沒有版權這個字眼——直到民國都沒有——只好改問官府和原作者管不管。

  計掌櫃笑道:「寫書的只管寫書,印書的自管印書,咱們想印什麼就印什麼,哪兒有那麼多規矩。麻沙的書還不都是照著別人的書刻出來?只要不是印那些妖言妖書和不敬的文章,朝廷都不管。小少爺放心吧,我是幹老了這行的,這雙眼往版上一看,就知道這書犯不犯禁!」

  真是如此嗎?可他看永順堂印的說唱詞話話本內頁裡分明印著「本衙藏版,翻刻千里必究」啊。

  崔燮對他的意見有所保留,但看見他說得高興,忘了拘謹,便又給他斟了杯酒,夾了幾筷小菜,讓他邊吃邊說。

  燒酒度數高,普通人家也不常喝。計掌櫃喝多幾杯,酒意上頭,徹底放開形骸,滔滔不絕地說:「當初咱們店裡有錢時,每年就去順天府禮房抄當年的闈墨卷子,在咱們縣這麼個小地方都能賣二三百本,還能一版再版,多少年前的舊文章也有人買。薄薄一本就能賣一兩銀子,印他一回,大半年的收入都有了!」

  崔燮不禁想起劉師爺送他的滿滿一箱子各地案首闈墨,暗吸了口涼氣:劉師爺送他的東西真是夠珍貴了——雖然他自己大概也靠這個賺了不少。

  而且大明出版業是不收稅的,只要你有本事印得出、賣得掉,掙多少官府也不管,比干別的買賣又清貴又實惠。

  可他剛穿過來不久,節操還沒被大明本地出版業人員同化,並沒想把那些別人特地搜集來送給他的文字拿來賺錢。

  不過也不只印闈墨一項掙錢,計掌櫃說:「話本小說賣得也好,《三國》尤其好,可惜《水滸》給抄禁了,不然還更好賣。那書裡有繡像的就比沒繡像的賣的好。咱們家那時從永平府請的畫師,畫的三錢銀子一張的『桃園結義』,『呂布戲貂蟬』,『三顧草蘆』……本錢是大,可是回錢也快,通賣了四五百本,連那不識字的人也肯買了看畫哩!」

  他連喝了幾盅,臉上添了酒意,眼珠晶亮亮地看著崔燮,就跟看著銀子似的:「公子你也是讀書人,不也會寫那小說、話本嗎?咱們自家寫自家印,把書賣到外地去,天底下都有人買了,你不就也成了那施耐庵、羅貫中一般的才子了嗎?」

  崔燮點了點頭,把那壺酒拿到自己面前,給他盛了一碗魚湯溫養胃腸,起身朝外面叫了一聲:「捧硯,去叫張媽媽做個醒酒湯來,計掌櫃喝多了。」

  當他穿越之前沒看過明清小說嗎,明代的話本小說裡光是開場詞都得寫好幾句!他看過那麼多書,唯一一首能背完的開場詞就是楊慎那首《臨江仙》,《西遊記》跟《紅樓夢》他也都看過幾遍,到現在也沒說背下來人家的開場詞。

  背都背不出來,還讓他自己寫?有那工夫他鑽研鑽研平水韻不好嗎。

  快讓計掌櫃醒醒酒吧。

  寫書的任務還是得交給大明才子,他一個穿越者把時間浪費在這上才是本末倒置。他真正的優勢不在硬碟裡那幾十本網路小說,而在比本時代多發展了幾百年的,未來書籍包裝知識。

  沒錯,包裝。

  好文章不容易做出來,但漂亮的書封、內頁和插圖,卻能讓一本不怎麼好看的書勾起人們購買的欲望。

  他很小的時候就為了書皮上漂亮的漫畫人像買過盜版教輔書,長大後也曾被精緻的書封和彩頁吸引,買下幾本昂貴而不實用的設計類書籍。計掌櫃也說了繡像本比純文字的話本好賣,也就是說,古今讀者的喜好都差不多,圖比文字更有衝擊力,讓人更願意為之掏錢。

  要是明代有買零食集畫片的活動,說不定也能引起一陣購買風潮。

  抄書那麼難,他這樣種金手指的人根本不需要幹!化學書裡就有明代後期才發展起來的套版、餖版與拱花印刷技術,書店又簽了不少會雕版的工匠,那他為什麼不揚長避短,印一些好好靠顏值而不用靠內涵吸引顧客的書?

  崔燮打定主意,回到桌邊夾菜吃,偶爾喝一口不很好喝的葡萄酒,心裡慢慢鋪開一張未來的藍圖。

  不過多久,張媽媽便送進來了香橙湯給他們醒酒,還端來一大碗熱騰騰的湯麵。湯是熬的濃雞湯,面裡不知和了什麼,麵條本身就有鹹鮮的滋味,舌尖一抿,鮮味就融化在口腔。

  從他胃裡沖向臉上的酒意也被香濃的麵湯沖散了。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飽滿,剛簽完三方協議就被硬生生打斷的,初入職場的鬥志重新沸騰了起來。

  用罷午飯,計掌櫃和計夥計向他告辭時,他就走到兩人面前,微笑著說:「咱們一起去便是了,我也想看看咱們家的書店是什麼樣的。」

  計夥計臉色微僵,看了掌櫃的一眼。計掌櫃卻是滿面紅光,酒意未散,連聲說:「走走走,少爺看看咱們家的書齋,那鋪子可是臨著府衙後街,在西城最好的地方哩!」

  崔源立刻套了車,將他們一行人都拉到致榮書齋。

  他年輕的時候不曾進過這門,只在外面遠遠看過一次,卻是記得門店明亮整齊,書籍高高地堆滿架子,許多讀書人或站在店裡站著看,或在書案前抄寫。而如今再見,這間店卻添了許多陳舊的氣息,書架上的書也空空落落,不過擺幾本四書五經,韻府對類,古詩鈔選之類的書,店裡也只有零星兩三個抄書的書生在。

  崔燮從前什麼也沒有過,見到這樣的店鋪也覺得挺好了,率先邁步進去。

  店裡只有一個夥計看著,因沒有顧客,也不甚盡心,半睡不醒地拿拂塵趕蒼蠅。計夥計上去喝罵一聲,叫他起來迎接少東家,那夥計卻眼皮都不撩,懶洋洋地說:「小掌櫃的,咱們飯都沒的吃了,還充什麼東家啊。後頭那家快……」

  計夥計臉色漲紅,連忙上去捂住他的嘴,低聲罵道:「你要死了,這是咱們少東家,朝廷旌表的那個!」

  夥計這才清醒過來,渾身哆嗦,擠眉弄眼地怨怪他:「你們怎麼這時候把少東家叫來了,前頭還好瞞,今日那家裡頭的來鬧了,裡頭這行子也不是好惹的,這一上午又摔又砸,抓臉摳鼻的——好一出大戲!」

  他們倆的聲音極低,崔燮倒沒聽見,只是看計掌櫃滿臉通紅,眼睛發澀,便問他臥房在哪裡,要扶他進去休息。

  這間門店有兩層樓,後頭還有院子,原本後院才該是夥計們住的地方。計掌櫃卻指了指樓上,崔燮看兩個夥計忙著說話,便叫捧硯幫著自己把他扶上去,送到二樓右手隔出來的一間房子裡。

  才放下人,就聽窗外一陣稀裡嘩啦亂砸的聲音,從院裡響起一道尖利的叫聲:「我本是灤州府好人家的女兒,是這賊砍頭的王項禎強姦了我,把我擄來縣裡,叫那麼些忘八漢子和賊老婆看著我不叫我跑!高鄰聽見的就替我報官抓了這惡賊,叫老爺大棍子把他打死了帳!」



第23章

  崔燮聽得像出事了,連忙把計掌櫃往床上一丟,推了推捧硯:「快去把你爹和計夥計跟櫃上那個夥計都叫進來,跟我去院子裡看看。」

  他匆匆跑下樓,看見店裡有後門,便朝店裡招呼一聲「後面出事了,快過來」,踮著腳摘下牆上的鎮宅寶劍,也不管開未開刃,先進了院子。店面一樓的後門關著,還有幾分隔音,計夥計又忙著擔心,沒注意後頭那場鬧。不意他突然跑下來就往後院走,嚇得兩個夥計都急忙上來攔著,卻仍是慢了一步。

  崔燮抓著寶劍跑進去,卻見院內垂花門叫人封了,旁邊倒另開了個夾道。

  他順著夾道走了一陣才進的主院,只見腳下堆著抓爛的緞子衣裳,砸的粉粉碎的瓷片,還有血紅的胭脂、雪白的鉛粉,糊得一地都是。院邊有幾個赤鼻青眼的僕人,左不是右不是地站著,當中圍著兩個蓬頭垢面、衣衫不整的年輕女子,正慨然相對。

  他一時竟看不出叫救命的是誰,抓著劍鞘問道:「這是出什麼事了,我報官了!」

  當中站的一個粉衫女子叫道:「報官好!就報了怎地!王項禎你個沒良心的,我也生的眼是眼,鼻是鼻的,一般是個標緻老婆,我爹娘也陪送了整整齊齊上千兩的嫁妝把我嫁到你家,你倒好,轉手拿了我的銀子養外宅!咱們就到縣裡說道說道,你王家做的下這等沒天良的事,我正要和你見官哩!」

  另一個穿蔥綠繡襖的也說:「好呀,就去見官,我怕什麼!也叫大老爺看看,天底下還有你這等打罵漢子的惡老婆,問你個七出之罪!」

  崔燮簡直聽糊塗了,抬劍指向那群人:「這裡誰能做主?誰要報官,哪位是剛才說被人擄掠強姦的?」

  人群中傳來一道嘶啞卻又充滿傲氣的聲音:「誰要報官,誰敢報官!這是我王家的家事,我看誰敢多管閒事!」

  計夥計跟那個看店夥計此時正從店裡出來,看見這一院子的狼籍,差點暈過去,高聲朝那群人吼道:「你們這是鬧什麼,這是我們少東家,朝廷命官的兒子,你們別傷他!王官人,你看這院子鬧的,你當初不是跟我們這麼說的!」

  那群僕人都臉色陰沉地看著他們,兩人嘴上說得厲害,身板兒卻不大直,一副腿肚子轉筋,恨不能馬上跪下的可憐相。

  崔燮把他們擋在身後,眯著眼問:「你們在我家院子裡囚禁良家女子,我不能管?我是天子欽封的忠義之士,旌表牌坊都建起來了,你們這惡行我豈能放著不管!」

  藏在人群後的主人遲疑地叫道:「你,你是那個崔、崔……」

  「是,我就是崔燮!知道我為什麼被恩封為義民嗎?」他握緊了劍鞘,一伸胳膊把剛跑過來的崔源擋在身後,對眼前那群蠢蠢欲動的人厲聲喝道:「別動,小心我寶劍不認人!我當初可是隨錦衣衛血戰白蓮教妖人首腦,身當數刃,親手打爛了那妖人的臉才得的聖上恩旨表彰,至今刀傷仍在!你們可要試試自己的腦袋比那妖人硬不?」

  他拉開領子,露出肩頭長而猙獰的刀疤,於是那張俊美得有些太過秀致的臉也被襯得殺氣騰騰,凜冽威嚴。

  他手裡的沒出鞘的長劍仿佛也閃露出了精芒,那一家的家僕不禁都縮成了一團。那個聲音傲氣十足的男主人就從人後露了出來,卻是兩眼烏青,滿臉血痕,嘴角一個大長血口子劃到脖子,也不知怎麼還能忍著疼擺出那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只是正對上他的目光時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計夥計顫得更厲害了,膝蓋一軟,摔到地上再爬不起來,扒著他的大腿苦苦哀求:「東家饒命,我們父子只是一時糊塗!只是去年書齋被水沖了,先前的貨款還不上,訂的貨也及時發不出,著實欠了不少銀子。崔家也不管我們,大夥兒餓著肚子,又被催債的勒掯得走投無路,才大著膽子把院子租給這位王大官兒的。」

  崔燮斜了他一眼,並未說話。

  崔源一把拉開他,摜到地上罵道:「你怎麼敢私下租了主人的宅子!」又給崔燮拉上衣領,把那道疤遮住,叫他小心被風拍了,嗓子疼。

  那位穿粉衣的夫人卻朝他們叫道:「這院子還給你,租錢我們也不要了,你把這娼婦給我打出去就行!」

  男主人大怒而罵道:「你這惡老婆,當著你漢子就要反了天了!」

  夫人上去要撕他的嘴,穿蔥綠的女子反而護住他,跟夫人扭打起來。崔燮覺得這場戲實不大像拐賣婦女的,拎著計夥計的領子往上拽了拽,擰眉問那男主人:「那婦人是你搶來的還是背妻偷娶來的?剛才她為什麼說你強掠她?」

  門後院門「砰」地一響,捧硯領著幾個高壯漢子,滿頭大漢地跑進來,厲聲喊道:「都退下,不許冒犯我家少主人!」喘了兩口氣又對崔燮說:「大哥,這幾位是街上的鄉約正副和裡正,還有幾位肯幫忙的鄰居,我怕去衙裡請人慢了,先請他們來幫助了。」

  鄉正約副看見滿院砸成齏粉,都苦著臉說:「王大官人這是怎地,青天白日地把院子砸了,還要打人?」

  王項禎看著一院子認得的人,連那點傲氣也丟了,臊眉耷眼地說:「這清平世界,離著縣衙沒幾步遠的院子,誰敢強掠民女。實是我這老婆太兇悍,我一眼沒看好,叫她跑來打砸東西……這院子裡的東西都是我添置的,其實也沒砸壞主家什麼。」

  計夥計涕淚橫流地對崔燮說:「咱們鋪子當初叫水沖了,匠人家裡也都遭了災,還倒欠了幾家紙坊和買家的債,東家家裡又不肯給付分文,我們險些沿街要飯去……是這位王大官人替我們還了錢,又不要我們把院子賣把他,只說是租住幾年,小人實在是沒辦法才幹了這事!」

  王項禎明見著崔燮緊抿的嘴角,手裡倒豎的寶劍,卻還理高氣壯地叫著:「我可是給了一百兩銀子租院子的,你們不能趕人啊!」

  崔燮別開頭不看租院子的那一家,跟鄉約正副、裡正、鄰居拱了拱手說:「這院子是家裡的掌櫃、夥計背著我租了別人,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踏進來,他們家的事跟我崔家並無關係,請幾位幫我做個見證。」

  計夥計撲上來抱著他的腿哭:「這事都是小人自作主張,小人的父親年邁了,經不起大刑,求公子處置小人,放過我父親吧……」

  崔源把他拉開,扔在一旁叫他待罪。那幾個鄉約、保證都不忍心地看著,崔燮卻不再看那邊,而是指著院裡說:「他家的事我看不太清楚,幾位久住在這裡,應當知道這女人是他娶……納來的還是搶來的,若真是搶的,各位只管告訴我,我去稟告縣尊。」

  那幾人把他拉到邊上,低聲說:「這婦人真個不是擄來的。王大官人是咱們興州右屯衛指揮使王大人的令郎,不合娶了個厲害老婆,轄制的他不敢納妾,就趁跟朋友出遊的時候從外面弄了個唱的來,卻又不敢帶回家,就在你店面後租了院子養著……」

  崔燮將信將疑,看著那個穿蔥綠的女子。那女子反而朝他嬌滴滴一笑,臉上指甲印、胭脂、糊掉的白粉狼籍成一團猶自不覺,倒真不像是被擄掠來的。

  他長出了口氣,把劍往捧硯手裡一塞,轉頭問計夥計:「你們這房子租了多少年?」

  計夥計低著頭說:「沒、也沒多久……」

  崔燮又問:「租費怎麼沒入帳?」

  計夥計默默不語,崔燮冷笑道:「因為帳本就是假的是不是?真帳本在哪兒?」他也是學過微積分和概率論的人,要不是看不懂明代記帳的字元,當時真應該認真看看帳!

  「在……在我房裡……」計掌櫃從後面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滿面苦澀地地說:「我們真的沒敢貪少東家的銀子!只是那時遭了災求崔家撥款周轉,姑爺先說了要給銀子,後來我們去帳房支銀子時,他們不僅不給,還說我們已先拿了銀子,又來矇騙崔家的錢,險些把我們綁去見官,我們父子也是沒辦法才把院子租出去的!」

  這事兒……好像還真是崔家能幹出來的。崔燮不置可否,又問他:「店裡的夥計呢?」

  計掌櫃囁嚅著說:「店裡生意不好,也不能幹養著他們……就、小老兒就擅自作主,叫他們自己到外面趁生活去了。」

  崔燮點了點頭,看著他問:「一共幾個夥計,幾個雕版匠,還能不能叫回來?」

  「咱們這裡的人都是原先好的時候簽的,有個老帳房,兩個大夥計,五個雕版匠,兩個印刷匠,四個雜工。不過他們也有家室要養,一日不做就沒有米糧下鍋……」計掌櫃越說聲音越小,和計夥計父子們惴惴地瞅著崔燮。

  他始終不喜不怒地,臉色平平淡淡,看得人心裡越發沒底,連那兩位巾幗都不大敢對打對罵了,從背後偷看他。

  王項禎有點受不了這氣氛,看崔燮手上已沒有劍了,不像能殺人的樣子,便大著膽子湊過來,悄聲說:「要不我另借你個院子?我在廂關也有個挺幽靜的小院,就是你這書店地方實在好,比我往別處去方便,月姐也住慣這裡了……」

  他回頭看見愛寵滿臉是血,夫人虎視眈眈,忽然覺得這話說著有點心虛。

  崔燮看都不看他一眼,冷靜地說:「不與公子相干,那房子你既給了錢,自然可以接著住。今日趁約正、約副、裡正和鄰居們都在,我就留各位做個見證。計夥計,你去把鋪裡的雇工都找回來,問問誰願意跟我幹的,從今以後我供給他們衣食住宿,按月付工錢,但相應的,我要跟他們重簽一份約。」



第24章

  崔燮真正要他們簽的是保密協議。

  套色、拼版印刷都不是什麼有技術含量的東西,但在明初時代卻都是確確實實沒有人想到要做的。要是沒有個合同約束,今天他告訴匠人怎麼拼版,怎麼分出濃淡深淺、暈染皴擦,過幾天滿直隸就都是彩版書了。

  計掌櫃父子沒花多少時間就把匠人都召回了鋪子裡,跟他重訂協議。有幾個工匠擔憂他會要求自己賣身為奴僕,期期艾艾地看著他,但想起自己在這鋪子幹了多年,子女們也是在這裡長大的,終究還是沒有開口,老老實實地接過了契書。

  卻不想拿到手的並不是賣身契,而僅僅是一份雇工長約和一份禁止將本坊中印刷技術流傳出去的保密文書。

  不僅是他們在書齋工作的時候,就是在離職之後也不許將此技藝傳給別的書坊,書坊會每年付給他們一筆保密費,但若敢犯禁就要報官拿問。

  這種契書他們自然不怕簽。別說他們在刻書這一行了這麼多年,各家雕刻技術都沒什麼差別,他們會的別人也都會;就真是將來學了什麼新手藝,他們還要捂著留著,傳給子孫吃飯呢。

  計掌櫃和計夥計別無二話,抄起筆便簽下了名字,其他夥計、工匠見了他的榜樣,也安心簽了契書。兩位鄉約和裡正也作為見證人簽了字,收起那疊紙,準備送到縣衙簽章備案。

  崔燮看看天色不早,便叫崔源去酒樓訂桌菜來請中人吃,又問那些工人:「你們都在外面接了活計?什麼時候能做完?」

  幾個雕版、印刷的匠人接了別家書坊的活計,還得趕個四五天才能做完,帳房在一家小酒坊幫忙記帳,還要幹小半個月才結帳,兩個夥計倒還留在店裡天天上工。

  計掌櫃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但他不喜不怒的,也估量不出心思如何。

  他想替這些工人請罪,讓東家通容他們幾天,好把這些日子的工錢拿到手。誰料他還不曾開口,崔燮便說:「差多少日子,就去幹完了再說。這院子既已租給王家了,你們就把雕版工具收拾收拾搬到我那院子裡,從別家交接回來就在後罩房找個乾淨空房幹活。若有誰沒地方住的也可以搬過去住。」

  店夥們都驚喜交加,一個沒家累的雜工當即就說願意搬過去住。計掌櫃還有些驚恐,期期艾艾地問他,打算怎麼處置他們父子。崔燮淡淡瞥了他一眼,高深莫測地說:「且先記著吧。到年底結帳時再看。」

  只要不把他們送進縣衙,這對父子就覺得是天大的運氣了。兩人千謝萬謝地下去,先好生把店面擦洗了一遍,打定主意以後要拼了命地經營,好讓東家饒恕他們的罪過。

  書店後院裡鬧得歡勢的王家人也沒走。王大官人假借給他們做見證人,從兩位嬌妻外室手底下逃了出來,頂著一張花裡狐哨的臉跟他們坐了半天——也虧他坐得住。

  待到崔燮遣散了夥計,請中人們到廳裡吃酒,他才活動活動腰杆兒站起來,笑著說:「崔義士真是海樣的心胸,我原以為你家僕人背著你租出院子,你怎麼也得把那掌櫃的拿去縣衙治罪,再把書店後的院子收回去。要麼我頂著這張臉在這兒坐著,我這是怕你把院子收回去,等著跟你講理呢,想不到你是這麼個講道理的人。」

  收什麼房,上哪兒弄一百兩銀子賠他。

  這群工匠夥計到現在還沒跑乾淨了,就是模範忠誠員工,院子租就租了吧。主席還教導我們「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呢,他也是個簽過三方協議,差點正式上崗的圖書館員,敢不跟隨著偉人的腳步前進?

  反正崔家老宅有個小後院,兩層臨街的後罩房,足夠當員工宿舍和工作室的,沒必要為了這院子費錢。

  崔燮微笑著答道:「公子當初既給了銀子,保住了我家的雇工和院子,那這裡自當是給公子住著。我還沒跟公子道謝呢,當初書坊被淹事是我不知道,若早知道,早該上門拜謝王公子援手之德了。」

  王大官人受寵若驚地一笑,嘴角那道血痕都快綻開了,疼得又「嘶嘶」了兩下,連忙握住他的胳膊:「咱們都是豪傑義士,不用學那酸書生,一口一個公子什麼的。我看你年紀比我小幾歲,叫我一聲王大哥就好,我就托大叫你一聲崔兄弟了!」

  崔燮推辭道:「不敢不敢,在下也不過是個讀書人……」

  「那你也不是一般的讀書人。」王公子在他肩頭用力一拍,要不是他坐得筆直,差點就給拍躺下去:「剛才我看了你肩頭上,好獰惡一個長疤,是真見過血的壯士才有這般傷口。我平生最愛勇士,回頭你到我家去,我家有好大的演武場,好幾石重的角弓,口外來的良馬,你愛騎射也好,比試劍法也好,我都能陪你練!」

  ……謝謝,等我回家練二十年一定跟你比。

  崔燮剛想謝絕,心裡忽然閃過一道念頭,目光掠過他青紫腫脹的臉,問道:「王兄真個會武?」那怎麼讓兩個纖纖弱質的女子打成這個模樣?

  王項禎順著他的目光摸了摸嘴角,疼得呲了呲牙:「我平生就有些毛病,看不得美人兒難過,不過是幾道指甲印子,劃就劃了吧。我又不舍的打了她,又不忍心休了她,除了忍熬著還能怎地。」

  崔燮雖然覺得養外室不對,但對他逆來順受的態度倒也有些佩服,不由地拱拱手說:「王兄好修養。只是王兄的令正已知道了這院子裡的乾坤,以後這邊恐怕也難得清靜了。在下這書齋卻還要再開,只能請王兄多考慮一下將來該怎麼安排那位……姑娘。」

  王項禎不知是被打的還是吵架時喊的沙啞的嗓子答道:「噯,回頭再說吧,月姐的事我一時想不好怎麼辦,還得從長計議。不過崔兄弟,哥哥我有件事求你——」

  崔燮抬眼看著他,無聲表示出疑問。

  王項禎被那雙眼晃了一下神,停了半拍才想起呼吸來,低下頭乾笑著說:「請崔兄弟在哥哥這張臉長好之前先別回這書齋了。月姐這婦人有些水性,有你這般風流年少的人物在前頭出入,我怕那書院二門不太牢靠,鎖不住別人的腳。」

  崔燮點點頭,平和地答應了:「王兄的內眷在後面住著,我自然要避嫌。這書店平日裡有掌櫃看管,無事我也不會多來。」

  王項禎嘴唇微動,叫嘴角那道傷拉扯得臉龐有些扭曲,按著臉笑道:「我不會讓崔兄弟白吃虧,回頭我帶你去三間房江媽媽家,她家的……」

  他一揚臉,目光掃到崔燮乾淨的臉龐和眼神,自己便把後面的話吞了,輕咳一聲說:「回頭為兄送你一匹小馬吧。義士還需良馬配,你騎馬挎劍應該也挺好……挺好的。」

  一匹馬少說要十兩銀子,真是良馬的話上百兩也買不下來,這禮可不能輕收。崔燮連忙推辭,王項禎卻揮了揮手,說:「行了,哥哥自有打算,等我這張臉養好了再來見你!」

  他夫人鬧了那一場叫外人撞見,臊的早早就回家了,那位外宅也老實縮進房裡,叫人鎖了院門。崔燮也不管那家人將來怎麼鬧,陪著幾位中人吃了一頓酒,拿著店裡真正的帳冊回了家。

  那個雜工比他們還早就到了家,讓張媽媽安排到了後罩房。崔燮過去關心了他一下,只見那屋裡擺上了崔源父子的舊床,有副王秀才留下的舊書桌書椅當工作臺,盆桶布巾一應俱全,倒也住得人。

  房間角落堆著一箱切削好木板,桌上還有些匆促堆放的紙、墨、膠、礬,李進寶局促地說:「這些都是店裡見有的材料,我想著公子過不多日就要印書,索性拿來了。公子不問我們在外頭私自接活的事,我也知道感恩,就想預先把板子和料制好,等匠人回來就能即時開工了。」

  印刷其實也不著急,他還沒定下要印的內容來呢。崔燮也不敢一下子弄太激進,便只問他:「咱們家店裡印過彩版書嗎?」

  李進寶愣了愣,反問道:「公子是說拿杏黃紙、磁青紙的做底,往上印字?那紙不說印上字看不看的清,可是二三兩銀子一刀的價銀,咱們印不起!印不起!」

  崔燮沉吟了一下,道:「不是那種,而是在印刷中以不同顏色印字畫……」

  他印象裡的春宮圖好像都是彩色的,可是化學書裡寫著,最早的餖版拱花技術是從明末的《蘿軒變古箋譜》《十竹齋箋譜》才出現的。不知成化年間的套色印刷技法發展到了哪一步,一次拋出最新技術會不會太驚世駭俗?

  李進寶看他仿佛陷入沉思似的,忍不住開口叫了他一聲:「公子?我卻不曾聽說書上的字有換顏色的,那看著不如墨字舒服吧?」

  崔燮搖了搖頭,咬著唇問他:「不提印什麼,能像謝公箋那樣給紙染出底色,上面更用不同的顏色印圖像嗎?」

  李進寶「啊」了一聲:「原來是要染箋紙?是你們讀書人寫詩作文章用吧?若只染個松花、槐黃倒現成方便,刻個花邊欄也不花多少力氣,叫匠人晚上趕趕就能弄出來。只是塗布粉蠟要多費些工夫。」

  有技術工底,做起新的來就是事半功倍了。崔燮有些驚喜地問道:「市面上有的你們都會?」

  李進寶乍著手說:「不敢說都,南面那些描金描銀的我們就沒做過,不過一般染色、塗布的粉蠟箋也是會的。」

  崔燮垂眸思索了一會兒,微微頷首:「你明天跟你們掌櫃的說,要他把染紙的顏料和工具買齊了,缺什麼就找崔源要錢,你們看著把能染的顏色花樣都弄出來給我看看。再問問還有哪個工人要搬進來,我好找鄰居于木匠訂幾房傢俱——只是樣式會簡陋些。」

  李進寶激動得連連點頭:「多謝公子,我們但有個地方住就好,還挑什麼樣式?不瞞公子說,去年大水之後小人連飯都討過,窩棚也住過,要不是掌櫃把那院子——」

  他驀地住口,低下頭偷眼瞄崔燮。

  崔燮微微扯動嘴角,一甩袖子轉了身:「天色不早了,你休息吧,我先走了。」

  他今天又拿著個劍威脅要打死人,又逼計掌櫃父子交帳,還把這些工人找回來簽賣身契……幹了這麼多反派大BOSS的活,也難怪李工怕他。他還是自覺一點離開,別給人家嚇出心臟病來吧。



第25章

  崔燮覺得自己有無數的事要幹,但早上起來之後,他還是硬生生把自己按在桌前,先用自己練慣的顏體抄了半天的《四書章句》。

  之前臨寫聖旨時,捧硯只說他的字跡比原先好看,並不覺得奇怪,他也就不再汲汲仿寫原身的字跡,而是借著抄書的工夫,一邊練字,一邊背記內容。

  他硬碟裡那版書是原文、章句、集注混雜印下的,讀起來不夠連貫通順。自己抄書時就把原文單抄一版,注釋單抄一版:寫原文時在心裡默默回憶注解,抄注解時則回憶著原文內容,兩相對照著背記得還能更牢。

  背到《論語》《孟子》,他還自己畫了個樹圖,以各章標題為主枝,逐章細化填入原文和注釋,紙上只寫上廖廖幾字提示,在腦中補完全篇。

  不過這種圖不好叫人看見,他畫好之後立刻就團成一團,泡進在茶杯裡漚爛,連著茶渣一起倒進窗下花池裡。

  計夥計過來巴結主家,給他們家灑掃庭院時看見了那團紙,連忙念了幾聲文昌帝君,還叫崔源給了端個炭盆燒紙。崔源不特給他燒了個炭盆,連著火箸一併送來,進門更是絮絮叨叨地說數落他:「哪有把寫了字的紙張倒進土裡的?寫了字就是沾了文氣的,須得敬惜著,若是不想要了就好好燒了,這麼糟踐它怎麼成……」

  崔燮看見火盆眼都亮了,沖著他笑了笑說:「源叔你想的真周到,我就是一時沒想起要火盆來。」

  崔源歎了口氣:「少爺是嫌我老兒說話嘮叨了吧。這是計夥計見你丟泡爛了的字紙才叫我端來的,早先不曾見你丟紙,我也沒想起這事來。你往後自己記得敬惜字紙,小心文昌帝君見怪。」

  「我知道,我只是一時順手,以後再有廢紙必定都好好燒了。」他認錯態度相當良好,當即拿了幾張寫滿字的廢紙扔進火盆。通紅的炭火舔上紙面,頓時燒得紙邊焦黑翻卷,燒剩的紙灰星星點點落進盆中雪白的冬灰裡,很快融成一色。

  崔源拿火箸翻了翻,從白灰下露出幾個油棕的大栗子,告訴他:「等不用這盆了也擱在外面讓它燒一會兒,栗子煨久了更香甜。」

  他自是滿口答應。

  崔源外面還有許多活要幹,把火盆火箸撂到不礙事的地方就走了。崔燮撥了撥火,把栗子重新埋回灰底,鏟抹平了一邊的灰面,用火箸隨手劃了兩下,在盆裡畫了個連殼帶刺的毛栗子。

  這不過是隨手畫著玩,他劃了沒幾下便放下銅箸,回去接著在紙上畫樹圖背四書,背累了四書就換平水韻,畫完的紙團了放到火炭上燒成灰。

  炭盆裡的火斷斷續續地燒著,灰裡埋的栗子很快就烤熟了。栗殼上預先劃了口子,烤得焦黃的栗肉地露在外面,吹掉灰嘗一口,倒真是又面又甜。

  過不久捧硯進屋來斟茶,崔燮就讓他自己去火盆裡扒栗子吃。

  捧硯不僅自己吃著,還給他剝好了一把圓鼓囫圇的擱到桌上。他先前已吃了不少,不著急吃,都先扔在桌邊上晾著,抄書的間隙偶爾紙邊上照著栗仁塗兩筆,也只用寥寥幾筆,畫出栗仁的形狀紋路,明面留白,陰影處略用淡墨烘托,便把栗子畫得栩栩如生。

  待捧硯又一次給他剝栗子送過來時,看見了他畫在紙邊的小圖,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驚訝地說:「你怎麼能畫得這麼好?原來跟陸先生畫荷花時,陸先生還嫌你畫的匠氣,不像真花哩。」

  因為原來畫畫的是小崔燮,不是他這個穿越來的大人。

  他心虛地低一低頭,眨著眼說:「那時候不是得按著陸先生教的筆法畫嗎,那又是上色的,調色、下筆時就怕哪兒不對,怎麼畫都彆扭。這是對著栗子隨意畫的,沒有拘束,畫得就好了。」

  捧硯看著栗子歎息了一陣:「這真真是天份了。要是在家時不跟陸先生學,而是尋個石田(沈周)先生那樣的名家,說不定你早就成了畫家,老爺也能知道你的才能,看承得你好些了。」

  只要捧硯不起疑就行。

  崔燮穿來許久,已經對原身周圍的人事相當清楚了,捧硯是原身的貼身小廝,瞭解他比較多,崔源原先是在外院的,其實不太熟悉他的情況。

  他看著那孩子充滿信任和讚歎的眼睛,默默地歎了口氣,把栗仁都塞給他,笑著說:「我也覺得我有天份,自己畫的反比按著先生教的畫好。回頭我也給你畫幾張肖像,說不定也能畫得挺像的。」

  捧硯滿心歡喜地答應他,捧著幾個栗仁出去幫他要點心了。

  到了下晌,書齋那條街的裡正便給他們家送來了蓋好紅印的契書,崔燮收在匣子裡,從此也是個當老闆的人了。

  裡正吃了他家的茶,沒口子地誇他:「我到縣裡一說是崔家的小官人跟人寫了契約,那門口的皂隸都不要我的好處,戶房書辦什麼都不說就蓋了印!縣裡都說你是皇上認定的義民,必定不會違約犯法,那些雇工倒是交了好運,趕上了積德積善的主家了。」

  崔燮聽得心中一動,問他:「我若想將家裡的僕人放良,該怎麼做是好?」

  裡正道:「這卻好辦,你做主人的出一個放良憑執,到縣戶房登個記,叫他們重新落戶就行。不過放良之後就要應徭役,馬上十月就是河工,匠人還要進京輪值……不是,你家匠人都是平民,公子要放的莫非是身邊的小廝?」

  崔燮倒想把崔源父子都放良了,但想想明代的徭役是從十六到六十都得服的,就沒立刻答話,搖了搖頭說:「我只是問問。」

  裡正也不多糾結於此,喝了兩杯加滿榛栗芝麻的儼茶,著實吃了幾塊夾肉餡的酥點就離開了。

  他走的時候不早,崔燮估量著林先生那學堂該散了,便讓張媽媽收拾了幾樣通州官紳送的好筆墨紙硯,一盒炒的散茶,又拿小竹簍裝了縣尊賜下的野彌猴桃,去林先生家裡送禮。

  崔源在門外見著,詫異地問道:「怎麼在這不當不正的日子拜師?何不等八月十五,學堂放假,再正式買上拜師的六禮,連同禮金一同奉上?」

  崔燮笑道:「拜師自是要撿好日子,今日卻是有事要麻煩林先生。咱們書店不是要印新書麼,林先生往來的都是生員,論學問算是咱們能找的第一人了,我想請他幫忙出一本書。」

  計掌櫃想出來的法子都靠盜版,買人家的版也得三四錢銀子一張,路上運輸又是一筆成本。要是買市面上已成的書翻雕,他們雕版的工夫,人家要看的也就都買夠、傳抄夠了。請個人來寫新的,成本也不比千里迢迢下建陽買版貴,何必非要做盜版的東西,讓人「千里必究」來?

  崔源心說林先生算不上什麼第一人,但若加上「找的上」這個定語,他就不只是第一人,還是唯一一人了。

  崔燮自去換了新衣裳,打扮得整整齊齊地,帶著捧硯往至林先生租的院子。此時早過了散學的時辰,只有幾個調皮的小弟子被罰在學裡抄書。林先生在廳裡坐著看書,見他拎著禮物進去,忙忙地起身迎了,問道:「你如今就安頓下來,準備入學了?」

  他將禮物遞上,長長一揖:「我家到處都在動土,還亂的讓人沉不下心讀書,求學之事恐怕要等到中秋之後了,今日上門是另有一事相求先生。捨下也沒什麼好物可以拿來作禮物,便將舊日相識的一些官紳送的文房四寶和縣尊賜下的鮮果拿來了一些,望先生不棄。」

  他那些筆墨紙硯都是實實在在的好物,彌猴桃個子雖小了些,卻沾了「縣尊」兩字,好不好的也抬了些身價。

  林先生打眼在禮物上轉了一圈,便滿意地收回目光,捋了捋鬍子,笑道:「不說我心裡已拿你當弟子看,就憑咱們鄰居住著,什麼事還用得到一個求字。」

  崔燮微微垂頭,很是虔誠地說:「弟子一向仰慕先生的學問,是以遇上麻煩第一個便想向先生求助。好叫先生知道,弟子家裡近日將城西一個致榮書齋交給我打理。可是自打去年縣裡大水,那書齋一向不曾好好開張,如今也不知該印些什麼。那掌櫃的昨日求到弟子面前,弟子自知才學淺薄,只好請先生幫忙,或是尋人寫一本長篇小說,或是挑些短篇編整成集……」

  他深深作了一揖,懇求道:「這是弟子第一次自己做事,萬萬求先生相幫,莫教我家裡對我失望。」

  林先生露出一派慎重的神色,扶他起來,皺著眉說:「你今年不過幾歲年紀,怎地就敢接下這編書的大事?」

  崔燮歎道:「那書齋是先母陪送的嫁妝,恰好弟子又來了這縣裡,難道能放著先母遺澤不管,讓它衰敗下去麼?至於編書,弟子萬不敢輕狂,只盼先生憐我一片孝心,替我主持此事。」

  林先生端著架子沉吟了一會兒,終究還是點了頭:「我只看在先令堂的面上幫你這一回。那些話本小說都是搖盪人心志的東西,你是要走科舉之途的人,該當以經書為重,不可為這些雜事分了心。」

  崔燮連連點頭:「這些其實也是工匠做,我自會聽從先生教導,在家裡閉門讀書。」

  他將這事交托出去,自然在家裡安安心心地讀書,還有閒心指導工匠在三重院裡各建了兩個乾乾淨淨的旱廁——雖說張媽媽就要回京,可萬一將來有哪個有家室的僕人搬進來,也得給他們的女眷準備一個。

  張媽媽看他把家裡安頓得井井有條,書坊裡的人也好好地聽命於他,便收拾起自己的小包袱,跟他主僕三人道了別,帶著送她來的男僕一道,趕著輛小驢車趕回了京裡。

  崔老太太日盼夜盼著孫子的消息,回到家就抓著她問長問短。張媽媽便把這些日子聽的看的都說了,誇張地大說大笑:「咱們少爺在老家可是人人誇讚,周圍鄰居盡都說他是個忠貞義士,願跟跟他結交。他又得了皇上的聖恩,連縣尊大人也愛他愛得不行。老爺這回也只是一時氣急了,早晚消了氣,就想起他這個兒子的好處了,必定要讓人把他接回來的!」

  老太太坐在床邊聽著,開始還滿面笑容,聽得入神似的,後來聽到「老爺」二字,笑容也淡了,歎了口氣說:「我等他回心轉意,等到我死了都等不來。我就等我大孫子出息了,堂堂正正從中門進來,讓他老子娘看著不敢攔他,我跟他爺我們再享幾天長子嫡孫伺候膝下的福。」



第26章

  張媽媽走後不幾天,計掌櫃便帶著李進寶和一個雕版的工匠張大到前院求見崔燮,說是染出了深紅、粉紅、淺綠、淺青、杏黃幾樣染色粉箋,還印了邊框,請崔燮賞玩。

  箋紙大小近似A4紙,略細長一些。其中有一半是純彩箋,另一半箋紙四邊印著朱紅的纏花草邊框,花樣描得細細的,可見雕工不錯。框中分出六行格子,箋紙邊角處還有水洇出的自然痕跡,更顯雅致,左下角印著他們致榮書齋的齋號。

  若將這箋紙與現代學生用的筆記本、信紙相比,可以說是粗陋了。可真拿在手裡,摸著那光滑舒適的手感,看著那古樸溫潤的配色、筆直均勻的邊框線條,崔燮又覺得這箋做得相當精緻秀雅。

  ——至少紙面上就有格子,比他這許多天來練字用的,要在下面加墊格才能保證字直行齊的普通竹紙、棉紙強得多。

  而它所有不如人意的地方,不就是等著給他這個穿越者改的嗎?

  他試著在箋上寫了幾個字,果然既吃水又不暈,寫字流暢順滑,比平常的紙不但好用,寫出來的字也顯得更圓潤秀美似的。若是最開始就用慣了這種箋紙,怕是以後再用次些的紙寫字都不順手了吧?

  反正他就忍不住多寫了幾行,默下一整段「子夏問孝」。

  兩個匠人在旁緊張地看著他,計掌櫃更是心跳不已,直到他抬了筆,才憋著那口氣,低低地問了一句:「公子覺著這箋制得還可入眼麼?」

  李進寶搓著手笑道:「這是趕工出來的,不算最精緻的,還能再改進的。公子若要好看,還可加些雲母粉,紙面就能有亮閃閃的光澤了。」

  張大更沉默些,雙手在衣袖裡攪著,卻是一徑低著頭,不敢說話。

  崔燮搖了搖頭,隨手在箋角畫了幾枚或完整或半剝殼的栗子。這兩天才吃的栗子,他也照著畫了不少,如今沒有實物也能提筆劃出來。李進寶在旁邊看著,見他雖然畫的是些小東西,卻跟要鼓立出紙來似的,不由地讚歎:「原來公子會畫這般好畫。」

  崔燮淡淡一笑:「以前學過,也能略略畫幾筆。我想知道,若是這樣顏色深淺不同的圖樣你們可能印的出來?」

  計掌櫃半張著嘴,不敢說不行,也實在說不出個「行」字,含糊敷衍著。

  李進寶有些著急,像看不懂事地孩子似的看了他一眼,強笑著說:「這可怎麼印,版雕出來,那版面刷墨的地方都是齊的,就只能印一樣深淺的,這深深淺淺的可怎麼印。」

  崔燮也笑了笑,反問他:「怎麼不能,刻出版來,塗色時有的地方塗深些,有的地方塗淡些,不就印出來了?」

  李進寶習慣地說:「哪有那般容易,公子你想得太簡單了,我們幹老了這一行的……」

  張大忽然拉扯了他一把,湊上前雲,指尖在一枚線條和陰影都畫得較簡單的栗子上劃了劃,低聲說:「公子若要一次印成這樣恐怕不易,但可以先用淡墨印出深的地方,再拿筆對著圖勾勒線條。」

  終於說到這一步了。

  崔燮「唔」了一聲,故作漫不經心地說:「這麼描得描到幾時?太麻煩了。」

  三人都跟著點頭,以為他馬上要收回這個不合理的要求。他卻笑了笑,以一種外行人特有的,仿佛剛剛想到,隨口說出,而不是早有預謀的神氣說:「那就再雕一個線的版重印一次,要不就按深淺顏色不同,把一個版分開成幾塊兒上色,上完色再拼成一塊印不也行?我看也沒什麼難的。」

  張大的嘴唇張張合合,嚅囁著說:「那、那雕版倒容易,一版兩版我也都能雕,可那不容易對準,印花了怎麼辦……」

  他們坊裡沒這個技術,崔燮也不知道實地該如何操作,化學書上沒有那麼細。但套色的思路都順利給出去了,難道還能卡在這一步?

  他拍著張大的肩膀鼓勵道:「我知道我是個外行,想出來的東西天馬行空,但計掌櫃今天帶你過來,必定因為你是咱們店裡第一個刻版好手。你先給我試做一個,不非得刻栗子,就刻你擅長的,也不一定要墨色,換幾個鮮明的顏色,省得不好分開。咱們都慢慢來,慢慢試。」

  張大低著頭想了一陣,忽然抬頭望向他,大著膽子說:「公子看得起我,我必定會好生做。但這些日子我要刻新的東西,便不能給店裡雕版了,望公子……」

  「我自然還按你雕的給錢,無論好壞。你若做好了,還有獎金——若別的匠人先做好了,這獎金我也給他。不光雕版的匠人,還有印刷的、調色的……我這裡專撥出五十兩銀子來,誰第一個想出法子把彩圖印好,我就會給誰一份獎金。」

  三人的瞳孔同時擴大,咽了口唾沫,恨不能把臉這就伸進他的銀袋裡去。計掌櫃咬牙跺腳地發狠:「小人得蒙少東家饒恕大罪,若還敢有欺哄之心,不辦好這差事,上天也不容我!少東家放心,我回去必定敦促那些工匠,儘早印出你想要的東西!」

  崔燮在他們臉上看了一圈,微笑著說:「但願如此,我等你們的好消息。」

  這些技術本就是天啟、崇禎年間由本朝文人和工匠研究出來的,也沒有什麼高深技術,之前雖然沒出現,但只要點破了窗紙,並不怕這些工人做不出來。

  只要攻克了技術問題,他這裡可有一硬碟的各國……影片,裡面的佳人美景都可入畫,不怕以後印書時配不上合適的圖。

  這項技術交待給工人攻克,他也算了了一樁心事,暫時可以安心跟先生讀書了。

  待他把四書章句真正背得熟熟的,看詩時也一眼能看出格律、韻部,又背了一部詩經,便叫崔源父子收拾了真正拜師用的六禮,跟著他去林先生家拜師。

  他提著禮物上門,林先生卻不見多麼欣喜,反而有些緊張似的,失口道:「你這麼早就來讀書了?」

  不早了,這都過了八月十五,馬上要過孔聖人壽誕了,再不入學難道等到閏八月?

  他睜著一雙明淨的大眼看著先生,看得他心裡不大自在,乾咳了兩聲,接過捧硯手裡的表禮,和聲悅色地說:「好了,我知道你求學心切,今日便收下你入學。」

  說著便引導他拜過堂上的孔聖人,又行了拜師大禮,戒勉了他幾句,便許他進入課堂,坐在一處靠窗的好位置聽課。

  崔燮是成年人的心性,不急不躁,更不會厭學,上課就認認真真地聽課背書,留多少功課也會及時交上,字跡也工整,滿學堂都找不出這麼位好學生。可林先生每每看見這位新弟子,心裡卻總想著他請托自己編書的事,不由得有些心浮氣躁。

  他先受了崔燮以弟子身份請托,轉一天那位致榮書齋的掌櫃又來請他到酒樓吃飯,還直接奉上兩匹好料的緞子並二十兩雪白的纏絲銀錠。這件事若不能辦得漂漂亮亮的,他這張老臉都不好見學生了。

  這麼日夜想著事,他連教書都心不在焉,放了學生自己在下面讀書,腦子裡把遷安縣乃至永平府擅寫小說話本的書生都過了一遍,還都覺得水準不足。

  北直隸的文風到底不如江南。

  林先生悵然歎然,晚上回到臥室,點燈看著江南新販來的《李長盧石窟遇仙記》,歎著那過江之鯽般的江南才子,忽然想起來——誰說北方就沒有江南才子的,京裡不就有的是江南江北、兩京十三省的才子寓居?

  這些人裡總會有願意為書坊寫幾本小說,順便也給自己揚揚文名的吧?

  他精神一振,立刻提筆給自己赴順天府考舉時認得的舊友寫信,足足地寄了十兩銀子和幾塊好墨當潤筆。信外還附上兩筐本地特產的錦棠梨,兩刀好紙,拿兩人多年同考同落榜的交情懇求對方,讓他為自己找個真才子,集夠一本辭旨俱佳,內容風流而不下流,經得起讀書人推敲的好書稿。

  那位好友著實靠得住,短短月餘就給他寄來了一套手抄文稿。

  卻不是成本的長篇小說,而是四篇短文拼成的文集——都是落魄書生碰上了傾國傾城女神/女仙/女妖/女鬼,得贈千金得娶佳人的故事,作者不同,趣味卻一致。細細品讀,其文筆不說華彩豐贍,也能悅目娛心;詩詞不說纖秀清麗,尚可咀嚼玩味。

  他細細讀過一遍,幫著校改了幾處不夠清通的文字,覺得再無可添減處,那顆久懸的心也終於落下來了。

  此時天色已晚,崔燮早回家去了。他不願再多留這燙手山芋一刻,但崔燮是他的學生,沒有當老師的上門見學生的道理,便拿油紙包好書稿,叫小兒子送到崔家,並切切叮囑他路上不許偷看。

  幸好他兒子才十歲出頭,又從小被父親勒逼著讀書,對帶字的東西都不感興趣,並沒有看這些不良讀物。他只把包裹往崔燮手裡一扔,含糊地說了句「我爹給師兄的功課」。

  捧硯給他拾了幾塊藕粉桂花糕,他便興興頭頭地吃著跑了。

  崔燮看著這包的厚度,心下一動,明白了林先生散堂後為什麼還送「功課」。

  他這會兒正吃著飯,怕髒了書稿,便去拿香圓肥皂和胰子洗了幾遍手,用新布巾仔仔細細擦乾了,才揭開紙包,拜讀此篇大作。

  捧硯在旁邊跟著看,也看得十分入神。崔源遠遠看著他們倆一副忘我的神色,呼吸都屏得細細的,直到他們看完了才忍不住問了一聲:「怎麼樣,這書好看嗎?」

  他倒不是愛看書才問這個,而是想知道這本書能不能賣出去。畢竟家裡存款有限,又養著那麼多掌櫃和夥計,早一天賺錢,才能早供起公子讀書舉業。

  崔燮卻無法回答。

  五百多年的歷史差異,讓他對這幾篇文章從立意到內容都沒法欣賞,只想吐槽這種吊絲男傍上霸道女主,不僅被包養還被包了娶媳婦的故事太不合理。

  他只好看捧硯的反應——那孩子倒是讀得如癡如醉,好像看了什麼絕世美文似的,還反復吟哦著男主寫的定情詩,那麼這大約就是好文了。

  雖然他看著這幾篇文遠比不上四大名著、三言二拍,甚至及不上網文有爽感,可是整個明清時代的小說裡也就那麼幾本流傳到現代還有大批讀者的,也不能拿名著的水準要求這種純商業速食文。

  他想通這點,便拍了拍捧硯的頭頂說:「這書稿就交給你了,拿回去好好抄兩遍,我去找匠人研究研究怎麼印書。」



第27章

  後院的工匠們此時還沒吃飯,正在二樓的工作室裡研究如何印畫。

  工作室是崔燮按照現代辦公室設計的,屋裡擺的多是王先生留下的課桌課椅,每人一套,兩個匠人一組對面坐著工作。只在屋子中央加了一個飯館餐桌似的長條木桌,供他們圍桌開會。

  崔燮上去時,辦公室大門緊閉著,旁邊特地辟出的休息室裡放著大盤大碗的肉菜和雜面饅頭,已經涼透了,卻仍是沒人來吃。一個穿藍布襖裙的婦人正忙忙碌碌地收拾飯菜,好拿回廚房再熱一遍。

  這婦人是一名叫作黃楊的雕版工的妻子,前兩天全家隨著丈夫搬進來,看東主家主僕三人都是男子,沒個婦人打理家務,就主動替他們打掃煮飯。崔燮見他們光身搬進來,沒幾件像樣的家什和衣裳,就先預支給他們一個月工錢作搬家費,連黃大嫂也有五百文銅錢月錢。

  崔家給的是黃黃的真銅錢,不是外頭那些摻了鐵的低錢,六百多錢就夠換一兩銀子,因此這對夫婦十分知足圖報,幹起活來早起晚歇,不惜力氣。

  她對著崔燮福了福,叫了聲「小官人」,要進去替他叫工人出來。崔燮說:「大嫂去熱菜吧,我去跟大哥們說說雕版的事,一會兒就叫他們吃飯。」

  黃大嫂端著菜下樓,工匠們聽到他在外面說話,也停了手裡的活計,起身相迎。

  崔燮一進門就看見正中的大長桌上堆了許多染色的雕版,有整有碎,桌面外側攤了幾張白紙,紙上印著濃豔的紅梅圖。

  他這些日子為了應付入學前的準備,沒怎麼過來看他們的進度,今日一來才發現,他們已經能印得相當不錯了。

  最早跟李進寶說起套色印刷時,他連朱墨兩色的套色印刷都不知道,這才一個多月,竟已印出整張的梅枝了。墨色的枝幹從畫面上方向下延伸,筋節外露,虯勁有力,梅花瓣疏密有致,顏色豔紅,遠看就如畫出來的一樣。

  只是近看就會發現,梅幹是一色墨黑,花瓣也豔紅到底,缺了深淺變化。花瓣外側和花蕊勾勒的墨線又與花瓣本身的對比太強烈,不夠和諧。

  大約是用原先印白描花樣的版,不知想出什麼法子填了線稿裡的顏色,填得過實,印出來就有些僵板。

  他下意識搖了搖頭,手指順著梅花枝幹的線條捋過,邊看邊說著:「線條刻得極好,上色也均勻,只是枝幹、花朵的顏色生硬死板,輪廓——墨線與紅花不夠和諧。」

  雖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可是能這麼快就摸索著印成這樣,已經是相當大的驚喜了。他原本以為會有顏色錯位溢出的問題,卻沒想到這麼多張圖都印得整整齊齊的,看來這些工匠的手都極穩,眼也堪比遊標卡尺。

  他不禁想起了解放初八級鉗工的傳說,暗暗打量著那幾位看似普普通通的匠人。

  深藏不露,不得不服。

  但看得更仔細一點,他忽然發現那群工匠臉上寫滿了失落,個個心慌意亂地看著他,仿佛要馬上加班熬夜,重做一遍。

  崔燮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那幾點缺憾嚇到了工人,忙向他們笑了笑,溫和地說:「已經印得很好了,比我想像的好得多,明日便叫黃大嫂做些酒菜犒勞大家。現在印出來的圖都已經能對得這麼整齊了嗎?」

  兩名印刷匠羞慚地說:「剛印時十張裡九張對不准,糟蹋了主人家不少紙,如今卻是稍好些,十張能對上五六張。公子再給我們點兒時間練練,估摸著再印幾十張,就能找准手感了。」

  他大方地說:「那不算糟蹋,該練就練。雕版也是一樣,該刻多少刻多少,不必吝惜板子,咱們又不是印完一次就不要了。」

  印過的美人圖將來換身衣裳顏色,挖掉幾根線條,還能再印出來冒充新書女主角呢。

  崔燮淡定地想著,順便宣佈了開工的消息:「咱們店裡來了四份新書稿,都是讀書人遇見女神女鬼的題材,能拼成一本書。我想就在書裡配上這種套色的美人圖,諸們大哥經驗豐富,可有什麼建議?」

  一個姓王的印刷匠看他脾氣好,便大著膽子說:「我們印了幾十年書,也不曾見過有書裡套著彩圖的,若見著外頭有賣的,便為著新鮮也得買一套留著。公子倒不必擔心這圖印得不好影響賣書,我們只怕對版對得不准,印時費的紙多,印出來成本高了。」

  張大琢磨著說:「我們這梅花也是自己胡亂刻的,所以不大好。等刻繡像時,公子若能請個好畫師,畫出圖來我們照著刻,照著刷顏色,印出的東西必定比這個好得多。」

  他們看著桌上的墨梅,眼珠心口也都有些發熱。

  從前還沒人印書時印彩圖的,更別提是這種畫一樣的彩圖了。他們能第一個印出來,旁的不說,至少這本書一經刊發,兩京十三省都得指著他們書齋說「這是那個能印彩版的致榮書齋」,他們這些匠人立刻也跟著名傳千里了!

  幾個工人對視一眼,眉梢眼角都是期冀,又擔心這一本揚名的機會失了手,都回頭看了看堆在屋裡的雕版、原料和紙張,想趁沒印之前多練練手。

  崔燮見這些業內人士都是一副鬥志昂揚的樣子,也覺得有了底氣,笑著說:「那你們先吃飯,這兩天多休息,養足精神。我已叫捧硯去抄書稿了,繡像我來準備,不會難到咱們自己刻不成的。」

  天色不早,黃大嫂又熱了飯菜上來,工匠們才在休息室吃了,各自回家。

  崔燮在工作室裡要了些畫筆、顏料、膠礬、界尺回去,到了正院自己房裡,就見到捧硯坐在他的書桌前,借著燭火抄寫書稿。

  入秋後天已短了,外面半黑不黑的,燭火昏暗,正是看書最難受的時候。他撂下東西過去剪了燭芯,又加點上兩根蠟燭,自己也罕有地坐到桌前,翻出幾本通州官紳送的小說畫本,看裡面刻的繡像。

  捧硯撂下筆,關心地問了一句:「大哥怎麼也看書了,不是說晚上眼睛累,不敢看書了嗎?」

  崔燮笑著反問他:「那天你不是誇我畫栗子畫得好?我如今也覺得自己有天份,想看看別人畫的繡像,自己仿著畫幾幅美人圖夾在書裡,你看好麼?」

  捧硯不假思索地應道:「你畫的肯定好。」說完看了一眼他手裡攤開的那頁繡像,見上面人物繁多、屋宇精麗,不由得皺了皺眉,婉轉地勸道:「要麼咱們畫個簡單點的,只要個美人,不要太多……恐怕那些匠人頭一次印套色的書,印不好他。」

  崔燮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安慰道:「不要緊,我以前只是沒畫過,照著這些多練練就好了。」

  捧硯尚未成年,又沒像他似的束髮讀書,還留著半披髮,摸起來極方便,過兩年頭髮梳上去可就沒這麼好揉了。他忍不住多揉了幾把,才收回手翻看著那些繡像插圖,將其清清楚楚地刻進PDF,省得將來要參考時還得翻書。

  繡像本裡的插圖不多,看圖又比看字簡單省力得多,沒花多少工夫就都印成了。然後他也借著燭火翻出最便宜的黃竹紙,用勾線筆蘸上淡淡的墨汁,從右上角開始,一排排往下畫著長短曲圓的線條,慢慢找回線描的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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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先生這套書稿來的時候恰好,正在他們書齋差不多研究出雕版印刷的時候,拿到手就可付梓。崔燮轉天去上學時,就提上一筐新上市的水紅消梨,一方好清醬肉,早早到學堂去感謝他。

  林先生完了這樁差事,心裡輕鬆不少,見他這個學生時也更神氣完足。收下禮物後照例教訓他幾句不要耽於雜書,又看看他交上的功課,點評幾句,便說:「這些日子我看你憂心家務,心不在治學上,便沒給你講太多東西。從今日起為師便要從嚴要求你,不只是要研習經書,還要開始學作經義文章,為後年二月的縣試作準備了。」

  崔燮心頭輕輕一跳,「八股文」三個大字便從腦海躍出。他驚訝地問:「我才跟先生學《詩》未久,就能學寫八股文了?」

  林先生瞟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地說:「八股文?這概括的倒是精當,文章入題之後確實要有起接承收四部分,每部又有兩股反正相比的對句,若說叫作八股倒也不錯。這是你自己想的?你在家中先已做過文章了?」

  ……成化十八年時,八股文還不叫八股文嗎?噫,他當初怎麼就選了現當代文學,沒選古代文學呢!

  崔燮心裡汗流三千丈,恨不能穿回去換個專業重上大學。但臉上卻不敢帶出顏色,極力淡定地說:「不曾學過,只是原先在家時聽一位客人說過,要做好八股,才能考得中科舉,我就把這個詞記下來了。」

  林先生並沒懷疑什麼,只是點點頭,若有所悟地說:「原來如此,官宦人家畢竟是家學淵源,先輩已總結出這們多經驗來了。若是以八股形式約束文章,以對句正反相比論正主旨,寫出來定然漂亮規整,就是考官一眼看見,自也會覺得賞心悅目……」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漸漸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崔燮差點暴露了穿越者的真面目,正是低調做人的時候,也不敢打擾他,悄悄退回位子上練字。

  直到下一位學生進堂,跟先生行禮問好,林先生才醒過神來。他收下功課,隨意敷衍了幾句,走到崔燮面前說:「你先溫習《小雅》,等我抽背完你們的書,就教你做如何入手破題。」



第28章

  書塾裡攏共只十五名學生,大多是臨到縣試來這條街沾文氣的,沒幾個蒙童,都早早地主動來上學了。林先生又是心不在焉地收了作業,隨意點評幾句,待人到齊了便依次叫起來背書。

  崔燮是進了書塾才開始讀《詩》的,算是林先生半個親傳弟子,又是個財主,林先生待他比待那些學生更親切,僅有的三個小學生背完了《三字經》,便叫他上前背書。

  不知為什麼,每次他起來背書、講書時,就有幾個學生悄悄抬頭看他,還有人在下面搖頭晃腦,學著他做口型背書。要不是這些人下課之後都老老實實的,除了有時喜歡在他面前炫耀詩文,別的都不敢多說多動,他幾乎要以為他們是想搞校園欺淩了。

  不過話說回來,天天在學渣面前顯擺自己詩文做的好,算不算冷暴力?

  林先生點了昨天講過的《南有嘉魚》,崔燮背書之前下意識側過頭看了那幾人一眼。四目相對,十幾歲的小書生就慌慌張張的別過頭,仿佛作弊讓人抓了個正著似的,臉跟脖子都紅了。

  嘖嘖,這群書生的戰鬥力太弱,空是有校園霸淩的心,都沒那賊膽兒啊。

  他心裡搖了搖頭,認真地背起書來:「南有嘉魚,烝然罩罩。君子有酒……」他背書時習慣了原文與譯文夾雜而下,而詩經集傳中的譯文跟四書相比特別短,背起來有種瀑布奔流直落的淋漓快意。

  林先生也很欣賞這種背法,閉上眼睛聽他從《南有嘉魚》背到《彤弓》,點了點頭,滿意地笑道:「你背書的工夫可以了,不用我多敦促。待會兒你自己複習前面講過的,今日就不講新篇了。」

  他唯唯而退,回到坐上聽著林先生叫那些學的比他多的人上去,照樣抽查背誦,佈置下新題目讓他們自己去作詩作文章。那些童生們只差一步就是秀才,並不需要先生手把手地教,林先生飛快地把他們打發掉,就叫崔燮上去單獨授課。

  出於現代人對八股文這種橫霸明清兩代的文體的敬畏,崔燮聽課時比平常更認真,恨不能拿個小本記下筆記,以後時時回顧。

  林先生也正襟危坐,對他講道:「朝廷開恩科取士,判、詔、誥、表、時務策論不過是末枝,所依準繩唯有五經四書文。我不與你講那些『闡發聖人精意微旨』的虛話——咱們讀書人做制藝文,為的就是中試!

  「辟如去年的辛醜科會試,天下才子四千人雲集京城。二月初九會試,三月十五殿試,這其間五房十幾位考官要判四千人的三場考卷,一位考官一天要看多少卷子?他能用心看多少?也不過是匆匆一過,只看首場首義罷了!第一篇經義文作不好,後面的寫得再好,那考官也是無暇細觀的。」

  他說得特別投入,跟說評書那麼高低錯落,聲韻激揚,簡直要站到椅子上似的。

  當然,他最後沒有真的站上去。不僅人沒上去,連聲音也低下來了,盯著弟子鄭重地說道:「今日先給你講破題。破題雖只是用三四句話點透題目之意,看著容易,但作起來卻是最不容易的。所謂『破題之前,文章由我;破題之後,我由文章』,你的立意深淺、腹中才學多寡、筆力高下,破題這幾句中便可一覽無餘了。」

  崔燮連連點頭,眼睛睜得比平常還大,顯出一副又深又長的雙眼皮,如同畫在眼上方似的。

  林先生對他這態度十分滿意,從桌上拿過一本程文集,隨翻幾頁,指著其上「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瞟了他一眼:「這是乙未科解元王翰林濟之公(王鏊)中試之文,你看看這文,這是天下文章的範式!我就以這篇文為例,給你剖析破題之法。」

  崔燮站到桌旁,低頭看著那篇文章,只見其開頭兩句寫著「大賢論前聖欲集乎群聖而攢其舊服者,一憂勤惕厲之心也」。

  他十分自覺地說:「這篇題目出自《孟子•離婁下》。意為周公想效法夏禹、商湯、周文王與武王這三代聖王:像夏禹一樣厭惡會使人沉迷享樂的美酒而喜愛別人的諫言;像商湯一樣執中庸之道,唯賢是取;像文王一樣保養子民,已居王道猶求道若渴;像武王一樣不慢怠親近臣子,不疏遠外方之臣。破題中『憂勤惕厲』一詞正出自朱子注釋,以贊周公勤於政務,舉凡先王善行必追而效之的德行。」

  林先生點了點頭:「四書背得不錯。你可知為何原題中寫的周公、三王,破題時卻用大賢、前聖來指代?」

  那是……因為自己寫破題時的用詞不能和題幹重複?

  他有點不確定,不敢說。但林先生也不用他回答,自己就撚著薄須講了起來:「破題中不能帶出人名,如三代聖王、文王、周公、孔聖皆須稱『聖』,諸子則以『賢』,唯孟子既可稱『亞聖』,亦可稱『賢』。其餘草木花鳥器用之類可以一『物』字代稱,總之破題時題目中的人與物都不可以寫出原名,要代以經書中原有的別稱。」

  嗯……破題就像是現代寫作文時的點明題意嗎?崔燮不禁問道:「破題就是讀明白題意之後,用自己的話解釋一遍嗎?」

  林先生微微點頭,「嗯」了一聲:「簡略說來便是如此,自前而後逐字逐義破的叫作順破,反過來先破後文義,後破前文義的,叫作逆破。但並非說通就可,要抓住題目主旨,重在一個『破』字。緊扣題面字眼逐字而破的叫作明破,若不露題面字眼,而另以一種說法指代之意的,則叫作暗破。王翰林這篇便是逐字直解周公效法先王施行仁政之舉,算是明破。」

  「再有破題時一個大忌,就是不能破到題中未有之句——你看這一句『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你讀題時要先記得這句題目於《孟子》中位於哪一篇、哪一句,然後將上下文貫通,明白其在文中之意,但破題時卻不可牽連到上下文的文字。

  「辟如你若在破題時點到三王是何人,所施四行是何物,這就算侵犯了題目上句,叫作連上;若是點到後句周公如何夜以繼日思行善政,則稱為犯下。你想那科舉之時,考官、同考官判卷判得眼都花了,見了好的都無暇多看,見卷子先挑毛病,一眼看見你破題時侵犯上下文,是不是就趕快黜落了你,好少看一篇?」

  是啊,小學生作文審題審偏了還得不了高分呢,會試這不到百分之十的錄取率,題都答偏了還不乾脆黜,有的是答得又正又好的等著錄呢。

  崔燮看他後面似乎還有許多要講的,索性告了罪,回位子拿了個奏本式的自製筆記本,蘸著先生硯臺裡的墨汁開始記錄。

  林先生頗為贊許他這態度,把時文集側過來攤在他面前,指著破題繼續講:「還有兩大忌,就是破題時不能破完全題之義的,叫作漏題;或是雖破了全題字義,破題內容卻生拼硬湊,不夠渾融的,叫作罵題。能犯這兩樣錯的,就說明你比那犯連上、侵下之錯的學得好些,但到了考場上,也一樣是連看都不看就黜落的下場。」

  崔燮「唰唰唰」地往小本子上記著,寫字時眼都不敢看紙,死死盯著先生,仿佛這樣看著能聽得更清楚些似的。

  林先生又搖著頭吟哦了一遍王鏊的破題,沉醉地道:「破題顧有破字、破句、破意三種破法,以破字為下,破句為中,破題中隱藏的聖人真意才是上品。你一個小學生,比不得王翰林那樣的文章宗師,但破題時也要講究文字簡練渾融,堂皇氣勢,要有一口氣貫通破題。若只將題目換個字眼,零拼碎湊成句,就落了下乘了。」

  他搖頭晃腦、慷慨激昂地說完了,忽然低頭問了崔燮一句:「我這麼說有些籠統,你學力還淺,未必體會得出來,我先給你講幾種破題的做法,你回去練一練,自己做過的才能體會的深。」

  崔燮感覺到了龐大的家庭作業在向自己招手,心中微微歎氣,低頭應了一聲:「是。」

  林先生看著他說:「我先講大題的做法,記下——破題可作兩句,也可作三四句,但若求簡明俐落,最好就做成兩句。或上句破題意、下句破題面,或上句破題面,下句破題意,如已矣也之類虛詞,最好留在下句,上句不用虛詞,方顯得簡明俐落。

  「如這篇探花文,便是上句破題面,下句破題意。上句緊扣本題逐字破解,下句則從本題散發至全章,以『一憂勤惕勵之心』之句承全章之旨,又不觸及題外文字,極是清通簡潔。當然你做破題時也可以上句提領全章之意,下句再扣本題。只是要小心,破題時可借題目上下句之意,萬不要犯其字,落了連上侵下的大忌。」

  崔燮一邊點頭一邊猛記,腦海中的PDF也不斷拉長,打定主意以後做作業、考試時都要把這些忌諱先拉出來讀一遍,以免犯錯。

  林先生覺得這就講得差不多了,見他也停了筆,便找他要來筆記,看著自己講得哪兒有疏漏的地方,邊看邊說:「雖說童生試考的都是小題,可那些題是割裂截搭聖人文字而成的,若是初學做文就做那些,容易拘束才思。要做還是先從大題下手,才能寬闊胸襟,養出文章的氣魄。我就從這篇時文集上挑幾道大題給你留作功課,你一道題目破他三五個破題……」

  他的話語忽然一斷,眼角抽了抽,把崔燮那本筆記撂下,自然地轉換了話題:「我再給你講一個正破反破之法,你回去把這本會試程文前三篇的題目與破題抄下玩熟,自己再依次正破一遍、反破一遍、順破一遍、逆破一遍,明天早上交給我。」

  崔燮早被十二道破題震憾住了,完全沒注意到他之前是漏講了那兩種破題法,只顧著屏氣凝神、專心致志地聽講。

  林先生又保住了師道尊嚴,講得又痛快,對他這個尊師重道的學生更喜歡了,講完之後還有些意猶未盡,覺得應該再多佈置幾道題才好。但他先已經說只破三篇,再追加也不太合適,於是去自己書房裡取了一本沈度字的字帖回來交給崔燮,讓他拿回家去,每天臨二十頁交上來。


  作者有話要說:
  修個BUG,破題時不是不能和原題有重複的字眼,只是人、東西的名字要用代稱,我寫錯了,大家當沒看見好嗎



第29章

  林先生又叫了別人上去細講經義,批改寫好的文章。崔燮夾著字帖和那本闈墨集,麻木地回座位抄題目。下去時那幾個叫他拿目光點過名的學生抬眼偷偷看他,這回卻輪到他面無表情地的搞校園冷暴力了。

  第一篇就是王鏊那篇,林先生剛剛講過;第二篇也是他的,題目是《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甯》;第三篇則是李東陽的《由堯舜至於湯》三節。他攤開一張大紙,在下面墊了墊格,規規矩矩的抄下題目和範文中的破題,又在題目旁默寫下前兩題的前後句,第三題的三節全部內容,最後換朱砂筆在正文後默了程朱注釋。

  這年代的破題還是以三四句為主。王鏊第一題破題是兩句話,第二題就是三句:「論古之聖人,除天下之大害,成天下之大功」。而李東陽那道由堯舜至湯,每隔五百年就有聖道傳承的題目也是三句話破題:「聖人之生有常期,或傳其道於同時,或傳其道於異世」。

  他把題目抄到紙上,整篇文章記在腦中硬碟裡,然後上去把程文集送還給先生。回座之後就抓緊時間,趁著剛才先生講的知識點還新鮮熱乎,對著那道《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開始憋破題。

  原作者王鏊的破法就是順破,他也先仿一個順的吧。

  原文本段之前有「孟子曰」,王鏊也寫了「大賢」,那他也用個大賢,底下就好辦了,周公三王都是聖。

  大賢論……不,不能跟人家的太一樣了,就大賢述吧。前聖也要改,改成先聖就差不多了;群聖改用眾聖;「纘其舊服」改成朱子注原文裡的「人謂各舉其盛」。前句破題面,後句就要破題意了。題意王鏊已經說了,聖人憂勤惕厲的心是同樣的,那麼他就稍稍改個說法,就……

  「大賢述先聖慕群聖而繼盛舉者,以其道相類也。」

  崔燮四指緊緊抵著筆管,極認真地將這句話記下來,自己反復讀了幾遍。

  至少格式沒有問題,內容上他真的已經盡力了。他就先放下做好的這題,接照逆破法,從後面的字眼開始破起。

  四事,三王,周公,孟子。

  倒推下來該怎麼破呢?

  他一時想不出來,索性打開筆記重新看了一遍講義,忽然看到「上句破題意,下句破題面」這條,思路豁然打開——也就是說,只要把剛做出的那個破題整個顛倒過來,不就正好符合逆破的標準了?

  只是純粹顛倒破題前後語句順序,寫出來的東西又僵又怪,不是正經文字。還是得從朱子注釋裡理解這段意思,再把題面的破法也改一改,不要一個詞一個詞的翻譯拼湊,也試著概括一下……

  許久之後,他在紙上另起一行,寫下了「道不因時世易變,此大賢所以言先聖德行,後聖繼之者也。」

  上一句化用朱子注中「時異勢殊」,「理初不異」一句,說周公之道與三王之道本是一體相承的;而下兩句則先寫三王再寫周公,也應該算是逆破了。

  再來便是正破和反破。正破就是依照題目本意而破,和順破其實是差不多的,只是並不嚴格要求破題順序。反破則是按題意相反的意思破——原題是《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那麼反破就是周公不思兼三王以施四事會怎麼樣?

  可林先生剛講過,連上、侵下都是大忌。也就是重複了聖人已說過一遍的話,或是在破題這句裡提到了聖人還未說的言語,都算是破題不合格。

  要求這麼嚴格,這樣歪曲周公行為的破題真能做嗎?

  他終於懷疑,林先生當時就是忘了講怎麼正破反破,講完之後為了不讓自己意識到這一點,就隨口讓他再做個正破反破,根本沒過腦子。

  他又做了一個正破的破題,「大賢論先聖之遠效群聖者,以其仁道德行一也」,反破的題目索性留著沒做,也沒去問先生能不能。

  反正明天交作業時先生還要點評,到時候見他沒寫,自會有一番說法。要是提前問了,先生想起來這不能寫,又給他留個明破暗破各做一道的作業,那真的是要人命了。

  今天暫且做個不完成作業的差生吧。

  崔燮只寫了九道破題,剩下的時間認認真真臨了二十頁台閣體,背完了《南有嘉魚之什》最後五篇內容,回到家依然兩手空空,不帶家庭作業。

  但既然已經開始學作八股文了,之前劉師爺送的那些時文集也該開始背起來了,還有戚縣令特地送給他的那套《六先生文集》……要學的東西太多,要做的事也太多,時間不夠用啊。

  他對著滿滿一面牆的書歎了口氣,伸手抽出一本縣試案首文選翻看。

  童生試的題目都是些割裂截搭的小題,破題精緻奇詭,和他現在走的通解經義的大題路線不太相合。但縣試都是要考小題的,早早晚晚他也得熟悉這種破題思路,於是耐下性子翻開那本書,只看題目和破題兩句,印進PDF裡以便隨時揣摩。

  這些優秀程文還只是要看的,唐宋八大家的文選就得背熟了。他這個穿越者不會寫古文文章,只能從背誦開始——俗話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嘛。背得多了,自己大體也能湊合著寫寫,再套上標準的八股格式,不敢說一定能寫好,應該也就是篇規規矩矩的文章了。

  崔燮畢竟是當了十來年優等生的人,對學習還是有點樂觀精神的,當下重訂了一張更緊張的時間表,只當自己要開始考八股文學的研究生了。

  還是個在職考研。

  看了幾本時文後,他就點上幾枝明燭,繼續跟捧硯擠在臥房桌子上,一面在腦海中體味破題思路;一面提肘運腕,努力勾畫出流暢整麗的線條。

  轉天上學時,他便把做好的九道破題交給林先生,什麼也不多說。林先生看完後果然也沒說少做了三道,而是拿出朱筆,在他做的破題上疏疏地畫了幾個圈,撚著清須道:「你初學破題,我便不多作要求,能依格式而作就是好的。」

  他指著第一篇文章的三道破題說:「昨日這篇給你講的最多,你做的果然也是最好的。雖然有些割裂文字之處,但能抓住經義中眾聖道統相繼的意思,就算是讀透經書了。」

  崔燮眼前一亮,連連點頭說:「原來是道統相繼!我心裡就覺得聖人行事之道都是一致的,不以時事之變而改變,只是寫時就用不准詞。」

  林先生微微一笑,灑然道:「你才讀了幾天書,胸中積累了多少聖賢言論。若是這麼容易就能寫出探花文來,天下讀書人豈不個個都能進仕做官了。」

  他又提點了崔燮幾句,幫他修改精煉了破題,最終寫下一句「大賢舉先聖之心法,明道統之相承也」(1),叫崔燮回去慢慢揣摩。

  將三道題全數講完,給了破題範例,林先生便泰然自若地說:「我看你自己就能領悟暗破的法度,不在破題中明言三王之四事,也算是有幾分悟性。從今日起,你做破題時便自己度量著或順或逆,或正或反,或明或暗,每次交上四道破題即可。」

  林先生果非常人。

  崔燮心裡感歎了一句,面上卻滴水不漏,恭恭敬敬地領了新作業回去了。

  一天又在緊張的背誦、做題中過去。散學的鐘聲響起,林先生夾著書本慢悠悠地踏出課堂,屋裡的學生們才像重新活了起來,呼朋引伴,朝院外走去。

  趙應麟過來敲了敲他的桌子,招呼道:「重陽那天在嶽孤山有個詩會,籌辦詩會的沈秀才是岳師兄的表兄,能帶咱們這些童生過去開開眼,崔世兄要去嗎?」

  崔燮抬眼看去,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穿著白色童生服的少年正微帶忐忑地望著他。其人長得挺普通,平常喜歡談詩論文,恰好就是被他懷疑是企圖搞校園霸淩、傷害他這學渣自尊心的人物中的一個。

  少年的目光有些躲閃,說話支吾,那麼質樸的一張臉都叫這神情破壞了。

  崔燮還沒見過才子,略有些意動,好奇地問了一聲:「詩會是什麼樣的?所有人都要做詩嗎,那些有學文的前輩講不講經義文章?」

  周圍響起幾聲輕笑,那些年長些的童生都用一種半帶嘲諷和憐憫的眼神看著他。趙應麟抿了抿嘴,無言地看了他半晌:「你在京裡沒參加過詩會嗎?詩會啊……還不就是……」他壓低聲音,警惕地朝院子裡看了一眼,湊到他耳邊說:「還不就是大家包個院子喝酒吟詩,叫些妓女和小唱來佐酒……」

  崔燮抬起眼,用正氣淩人的目光譴責岳師兄和他身邊的幾個童生。那幾個少年眨眼的頻次都高了許多,收斂了笑容,脖子微微前傾,似乎在等著他回答。

  他又問了一句:「那講怎麼做詩嗎?還是光只那些秀才詩詞酬唱,我這樣不會作詩的過去就跟著吃喝聽曲?」

  一名年長些的師兄笑道:「哪有光跟著吃的,至不濟也得對個對子,行個酒令,請秀才公與那些女校書們點評啊。」他悄悄瞄了崔燮一眼,有些輕浮地打趣道:「崔師弟這樣的人才,到那裡自是不必做什麼,請來的女校書們恐怕都要爭著與你……」

  他話沒說完就給人扯到了後面,岳師兄似有些羞惱地看了他一眼,誠懇地問崔燮:「崔兄要不要去?」他仿佛是從胸膛裡憋出了一句話,聲音艱澀又低沉地說:「我……我們可以幫你應付功課。這場詩會很難得的,咱們縣的大才子郭鏞也要出席,他學問極好,縣裡的教諭都說他下科必中的。」

  崔燮有點想去看看真正讀書人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可是想想自己連詩都不會做,去這種詩會做什麼?難道真的喝酒聽曲,在女校書面前刷刷臉,體驗下早戀的快感?

  不過如今離重陽節還有些日子,要是能借這機會宣揚他的新書呢?

  他心裡暗暗思忖著,又怕版雕不出來,便只含糊答道:「多謝幾位師兄相邀,如今日子還早,我也不好確定能否過去。」

  幾位同窗心領神會地笑道:「正是,這是岳師兄外家辦的宴,總不會少咱們的位子,到開宴時再定也來得及。」

  岳師兄說了聲「我等師弟的消息」,便隨那些童生小友出了學堂。

  趙應麟家跟崔家間壁住著,便留下來等他收拾東西,一同回家。這少年雖然腦子有點直,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但真正相處起來,倒是個開朗灑脫,容易令人生好感的人。崔燮對他全家印象都很好,尤其願意關照一下這位承負了全家寵愛和期望的少年。

  於是他回家後就囑咐崔源,等轉天早上他們上學走了,就親自去鄰居趙員外家一趟,把他們孩子要去不良場所的事舉報給做長輩的知道。

  ——離後年的院試只有六百多天了,趙世兄,我能幫你的就到這裡了。


  作者有話要說:
  (1)唐寅:禹惡旨酒而好善言一章

  「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出自本章,但兩道題目不同,其實不能這麼用,我是找不到別的破題了,不讓老師給個好的範例又覺得不合適,就借用一下類似的



第30章

  告狀有風險,勸學需謹慎。

  散學之後,趙應麟怒衝衝地把他堵在書塾外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滿臉被背叛後的憤怒和痛苦,咬牙切齒,抓著他的衣襟說:「你怎麼能這樣!我好心邀請你參加詩會,你卻背地裡跟我爺奶告狀,我……我竟然還拿你當好人!你!你……」

  崔燮雖然被他揪著衣領的衣服,拿筋骨突出的小拳頭在面前晃著,卻還保持著讀書人的儀態,問他:「趙世兄今天寫了多少篇字?背了幾十頁書?作的文章叫林先生畫了幾個圈、幾個尖?」

  趙應麟揪著他的衣裳都想打他了,聽到這些就像當頭淋下一桶涼水,瘦硬的小拳頭在空中晃了晃,還是收了回去,恨恨地說:「昨天我爺奶爹娘輪著教訓我,還說要告訴我大哥,讓我大哥寫信回來申飭我!我好意請你參加詩會,你就這樣對我!」

  崔燮平靜地等他說完了,抬手抓住那只腕子往下一拉,就把那只細瘦的手拉開了。

  他看著趙應麟,誠懇地說:「趙兄不要急著生氣,我做這件事自然是有原因的,趙兄願不願去我家坐坐?」

  趙應麟別過頭,冷冷哼了一聲。崔燮整了整衣襟,道了聲「請」,率先走出書塾。

  門外已先堵了幾個趙家家人,見了他們出來就笑道:「崔公子,我爹叫我們來接二哥回家,公子隨身的東西也給我們吧,捧硯小哥還小呢,我們多拿些也不費力。」

  崔燮道了聲謝,把書包交給他們,讓捧硯回家備茶,又跟他們說:「我有些不會做的地方要請教趙世兄,還望兩位大哥幫我跟趙家爺奶和伯父伯母說一聲,讓他去我家看一會兒書,講幾道題。」

  一個小廝犯難地說:「這兩天我爹娘爺奶都讓盯緊了二哥,不許他在外面……」

  趙奎抬手打了他一記,罵道:「崔公子是外人嗎?崔家還不就合咱們趙家一樣的!」罵完小廝又回頭對崔燮笑道:「公子放心帶二哥去吧,我回家跟爺奶們一說,保證他們老兩口兒高高興興的,不再嗔怪二哥去外面胡鬧了。」

  趙應麟嘟著嘴磨磨蹭蹭地跟在後面走,拿眼角一眼一眼地撩著崔燮和不知自己姓什麼的家人,滿腹都是不平。

  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登了崔家門,趙奎在後面幫他們拎包。

  正院裡有兩個垂髫的孩子在追逐嬉鬧,正是印刷工黃家的一對兒女,崔燮在門洞處稍停了一下,等他們跑開才拉住趙應麟的腕子說:「趙世兄,到我書房來。」

  他的書房就在臥室旁邊的耳房,最早是張媽媽給他挑的,在長出臥室的西牆上開了個門,可以獨立出入。後來因為有兩家匠戶住進來,要給他們打傢俱,崔燮也順便給自己訂了一座現代風格的整面牆的大書架,一個長沙發,可以躺在沙發上舒舒服服地看書。

  趙應麟從沒見過這樣佈置的書房,進門見了那一櫃子書,就先被震撼住了。

  但他正和崔燮嘔著氣,不願誇他,回過神來立刻擺出一副不屑的姿態,挑剔地說:「你這書架怎麼這麼難看。木頭本來就不是好木頭了,還只上了一層桐油,也沒雕花,匡架也沒有個錯落變化……哪兒有桌子旁邊擺床的!

  「這個羅漢床他是克扣你的工料了吧,忒窄了,躺也躺不開,床架還有點兒往後斜,你怎麼能要了的?上面的墊子、靠枕的也太厚了,臃腫。這布料也不行,我們家的床單訂褥都是綢子的,引枕上都繡滿了花,你這床單料子上連繡紋都沒有……」

  他是故意挑毛病的,看到哪兒嫌到哪兒,把這屋子數落了個一無是處。待到把目光從書櫃那側轉過去,看到對麵粉牆上釘的時間表時,卻忽然啞了嗓子,說不出話來——

  那面牆上正平齊木光的地方,用鐵釘掛了一個薄薄的、有如比賽記分牌那樣數字可以活動的杉木板子,上面寫著一行大字:距甲辰年縣試還有五百二十九天。

  三個數位是寫在可以翻動的小板子上的,每過一天翻一頁,可以眼看著考試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直到最後那天……光想想這種感覺就讓人毛骨悚然,坐立不安。

  趙應麟覺得自己一身的怨氣在這張牌子前面都要壓散了,悚然問道:「你怎麼弄了這麼張牌子掛在牆上!」

  崔燮淡淡地說:「因為我不像趙兄這樣已考上了童生,得先去應縣試。縣試的具體時間未定,我只好拿春闈的時間計算,前後反正也差不了幾天。趙世兄是要考道試,比我多兩個來月複習時間,可是兩個月也是一晃而過吧?」

  「那,那也還有好六百天……」趙應麟僵硬地反駁了一句,強行把目光從計時板上挪開,卻又看到崔燮給自己訂的時間表。

  卯正晨起鍛煉,辰時初刻上學,先生授課間隙複誦百行《四書》、十篇《詩》、臨二十頁字、做十二道破題,讀一章《書》《禮》《易》《春秋》。散學回家後先看時文集破題,背三篇古文,晚飯後休息兩刻再開始溫習白天的筆記,背書練畫……直至二更入睡。

  明明也不是那種起五更睡半夜的安排,可是怎麼看著他的課表也讓人心發涼呢?

  恰好此時捧硯進來送茶點和書包,順便告訴他們趙奎先回家了。趙應麟叫他打斷思續,才從這種考試日漸迫近,學習一刻也不能停的氛圍中回過神來。

  他剛來時的怒氣早就忘到爪窪國去了,強撐著辯了兩句:「我從不這麼學,不也早早就考上童生了嗎?再說你、你這個課表訂的也不對,你怎麼不看《律》《令》,怎麼不學《資治通鑒》《歷代名臣奏議》?」

  因為四書五經權重高,取中不取中全看幾道經義題,別的都是錦上添花的,可以往後推推。

  崔燮笑而不語,請他坐下喝茶。

  沙發墊子是在市場花三分銀子一麻袋收的鴨鵝毛絮成的,坐上去像要陷進去似的,又柔和又鬆軟。沙發背的曲度也正合適,又墊了鵝毛靠墊,不用像平常那樣正襟危坐,自自然然就給人調節到最舒服的感覺。

  剛坐下那一瞬間,趙應麟都有些愧對這沙發,覺得剛才不該因為它又窄又糙,墊子又不是綢緞包面的就嫌棄它。坐著崔家的沙發,捧著崔家的茶水,對著崔家的……世兄,他的怒氣怎麼也發不出來了,哼哼兩聲,低下了頭。

  崔燮平靜地問道:「趙世兄生我的氣了?」

  趙應麟咬了咬嘴唇,憤憤地說:「你自己都要去了,為何要告我的狀?早知道你是這等什麼事都背後告訴家長的人,我、我就不幫他們請你了!」

  崔燮正色說:「我去不去,和世兄不能去是兩回事。我是京官之子,將來讀書不好可以恩蔭入監,選個小官;可以隨父親在任上管事;也可以娶個嫁妝豐厚的妻子,鬥雞走狗度過一生……世兄甯要與我相比嗎?」

  我怎麼就不能與你比了!你是官家公子,我家裡也開著紙坊紙店,不是那等沒見過世面的窮書生!

  趙應麟一股火氣從胸口竄出來,有點想和他吵個痛快,他卻先一步開口,鄭重地說:「趙大世兄在府城讀書,輕易不能回來,唯有你承歡父祖膝下,全家上下的希望都寄在你身上!你的祖父母盼著你讀書成才,支撐門戶;你父母指著你請封官誥,推恩雙親——」

  趙應麟一怔,下意識小聲說:「那還有我大哥……」

  崔燮看了他一眼,沉聲道:「正因為有你大哥,你才更得好好讀書。你大哥從小教你讀書,培你成才,將來他考中進士做了官,在朝裡要人幫助的時候,你不該拿出自己的本事回報他嗎?你不早日中試去幫他,是要叫他孤身一個人在朝裡支應嗎?」

  趙應麟張了張嘴,不知怎麼反駁。崔燮也不給他多想多說的機會,一錘定音:「你是全家人的依靠,肩上擔著山樣重的責任,怎能為了參加個詩會就傷了家人的心?好了,我這裡有些順天府各州縣案首的文章,你先拿幾本回去看吧。詩會上那些詩再好,院試也不考的,不如這些文章有用。」

  他拿了幾本自己看過的書,用油紙仔仔細細包好了,又叫捧硯去廚下提些鮮果、點心,親自送趙應麟回家,跟他家長輩說了幾句寬心話。

  趙員外簡直恨不能把他留下當孫子,把那個不叫人安心的活猴子換給崔家。崔燮含笑安慰他們:「其實應麟兄也不喜那些應酬,只是羡慕文人風氣,願意聽前輩才子談詩論文罷了。回頭我抄錄下文會上的詩詞給他帶回來,他也就高興了。」

  趙大伯說:「是啊,你回頭抄些詩……」

  嗯嗯?你這告狀不讓別人去的,自己怎麼能要去呢?!

  崔燮十分自然地說:「我和同窗都不熟悉,難得他們邀請我同行一次。若是無緣無故就推辭了,只怕別人以為我是以家世驕人,以後不願意再跟我來往。」

  原來如此。趙員外連連點頭:「說的是這個理,你們讀書人就該多做做詩會文會的。應麟這孩子要不是我實在不放心他,也該讓他跟著出去見見世面呢。」

  趙應麟氣得小臉一鼓一鼓的,崔燮怕他氣出個好歹來,也對他父祖誇了兩句:「應麟兄是有擔當的人,定然知道輕重,不會被外面浮華風氣帶歪了心思的。」

  辭別趙家祖孫,回到家裡,捧硯就有點擔心地問他:「大哥真要去參加那個詩會?你身上還虛著,重陽那日山裡又冷,不會叫寒氣逼進傷口裡吧?」

  其實有謝千戶送的傷藥和請的御醫,他屁股上的傷疤早都平了,肩上也只是一點淡紅的刀痕印檁,先前還有一點微癢,現在已經完全沒有感覺了。

  崔燮隔著衣服摸了摸傷口,笑道:「我身上的傷早好了,只是你跟你爹擔心太過了,不信你摸摸?」

  捧硯搖了搖頭:「我摸有什麼用,我又不是太醫。算了,我叫黃大嫂給你絮個薄棉襖穿在裡面,寧可穿多些,也別叫它受涼。」

  崔燮笑了笑,目送他跑向院子裡,自己轉身去了後面的工作室,詢問匠戶們刻版要花多少時間,能不能趕上重陽詩會。

  雕版匠人都笑:「俺們極快的也要四五天才能刻出一張版。捧硯小哥給俺們數了,這書刻出來許有百來張版,單刻字也花得三個多月。圖又還要印成彩版的,須得多刻幾版出來套印。如今都交閏八月底了,重陽哪裡趕的上,十一月裡能印出書就是早的了。」

  崔燮早猜道書是趕不上的,但度量了一下時間,覺得如果只刻張圖,圖下再配上一句文中精妙的詩句,似乎應該來得及。他這兩天再練練線條,九月初便可試著模仿那些繡像畫一張。若實在趕不上刻印,就只好手繪幾張美人圖,到詩會上純賣人設了。

  他又問了幾句技術上的問題,狀若不經意地提點了一下印刷顏色太實太死的解決辦法——想要將顏色印得如同暈染一樣輕柔,可以以手指按著那部分紙上色;而要印的深些、實些的地方,可以用指甲刮描,比全用棕耙刷的靈動。

  其實他恨不得把化學書上的東西直接寫下來給這些工人看,但一個官家公子不知道印刷艱難,任性的想要印彩圖是正常的;一個從未接觸過印書的人突然拿出超越時代的彩色印刷術,那可就是妖孽了。

  所以他只偶爾提一點意見,引導工匠們突破思維局限,之後匠人們就能自出機杼地補全他沒提到的技術問題,甚至研究出比全盤照後人記錄下的工藝更好的印刷方法。

  匠人們聽了這辦法,立刻就拿出顏料和雕好的板來試印——仍是那套墨梅版。印刷匠中經驗最豐富的老師傅趙石親手塗刷了梅花花朵刻版的顏料,將紙印在墨梅上,用手指在紙上輕揉,一朵朵壓出顏色,提起來觀察效果。

  梅花印得輕柔豔麗,邊緣微微潤開,真像是用筆劃出來的了。

  趙石激動得眼眶發紅,「唉唉」地歎著:「我真是老了,這們簡單的法子怎生就一直沒想出來,還要公子提醒!虧得公子是文曲星下凡,天生的千伶百俐,見一知十,不然光靠我們這些老糊塗的工匠,什麼大事都耽誤了!」

  崔燮笑了笑,隨口敷衍:「你們日夜浸淫在雕版裡,走的深了,一時就難往別處想。我卻是外行人,也不管弄得成弄不成,想到什麼說什麼,這才顯得靈活些。」

  他看外面天黑的早了,便囑咐道:「天太晚了路上不方便,現在也不急著雕版,你們吃了飯就早些回去吧。」



第31章

  重陽詩會上,當然要做菊花詩。

  捧硯從四篇文裡左挑右揀,總算挑出了一篇與菊花相關的短詩。

  原篇小說寫的是一位窮書生寄居山寺讀書時,因自傷身世,吟了首淒清的小詩。晚間忽然就有個美貌女子出現在寺院裡,與他春風幾度,又贈金銀送他進京考試。

  後來書生得中狀元,回去尋找女子,那女子才說自己是山中修行的妖狐,因為愛慕他的詩才而找他自薦枕席的。狐妖說自己身為畜類,不配與他成親,於是幫他另娶了丞相之女,然後功成身退。

  不管劇情如何,至少男主寫的詩是跟重陽沾邊的,拿到詩會上並不突兀。

  崔燮揣摩著詩中古寺疏籬,荒草寒露,詩人親手折來半開白菊,對著菊花回憶家鄉的意境,模仿現代工筆重彩連環畫的風格,畫了一副書頁大小的美人圖。

  至於美人的形象,是他關著房門偷偷打開移動硬碟的檔-中國地理-香港-古代香港-已滅絕生物,翻找出了一份狐狸精作女主的小電影,認真嚴肅地畫下了女主形象。

  他畫的也不特別寫實,但人物比例正確,線條凝練流暢。即便考慮到印刷方便,只用了最簡單的線條勾勒輪廓,畫出的人還是眼神明亮,五官端正,帶著電影中人物的神情風儀,鮮活之態呼之欲出。

  捧硯半途中簡直要搶過畫來細看,硬生生地忍了半個時辰,等他鋪色題詩完成,才撲上去,眯著眼細看了許久。

  畫中佳人倚在破舊的竹籬旁,右袖裡露出指尖粉紅的纖手,斜拈著一朵清瘦的白菊。籬邊紮著幾本無人照料的野菊,地面向遠處延伸出一片荒草,畫面一角露出暗紅的古寺磚牆。而那美人兩頰施朱,額頭敷粉,頭上挽著分肖髻,穿著綠衫白裙,銷金比甲,腰系鵝黃絲絛,襯出削肩細腰的身材,整個人也像一朵嫋嫋婷婷的瘦菊。

  而時下無論文人畫還是刻印的繡像裡,畫仕女都是細眉細眼,五官清淡的,哪兒見過這樣濃麗鮮活的美人圖?

  他忍不住看看崔燮,驚歎地問:「大哥這畫是怎麼畫出來的?簡直像活了似的!」這麼像真人,不是照著那些繡像畫的吧?

  崔燮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也不擔心明代人習慣了細眉細眼的畫風,會不喜歡這種比例貼近真人的畫像。萬曆年間的曾鯨就在和傳教士交流中吸收了西方油畫的特點,畫出的寫真肖像精妙如活人,不僅風靡於當世,還開創了一個流傳至清代的畫派。

  而且這副畫用的完全是傳統的工筆技法,只將臉部、手部畫得更合真實比例,除了好看之外並沒有可疑之處。

  捧硯這個問題,他心裡也早有準備,淡定地朝他勾了勾手指,拖著長腔說:「我其實是照著人畫的,照著我最熟悉的,每天都能看見的……」

  「我知道了!」捧硯驚呼一聲:「大哥是照著自己畫的是不是?我說怎麼你畫的這麼順暢,你天天在鏡子裡看著這臉,可不得熟麼!不過還是不如你好看,你……」

  他說著說著才發現,崔燮兩眼微向上翻,正一臉無奈地看著他。

  「我猜錯了?難道是咱們家哪個姐姐?」他仔細回憶著崔家幾個丫鬟養娘,乃至姨娘小姐的模樣。崔燮卻不待他再想下去,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蛋,調笑道:「我天天看著的人,可不就是你嗎?你自己找鏡子照照,看這雙大眼,這張小臉兒,還有額頭上髮際的弧度,可不都像你嗎?」

  捧硯叫他忽悠的照了半天鏡子,終究還是覺得他說的不對,捧著鏡子看向他,又單純又執拗地說:「我還是覺得像你。你剛才勾著手指讓我過去時,那個笑的樣子跟圖裡的美人一樣,就是那種……一看就不懷好意的神氣兒。」

  「……白疼你了。」這孩子怎麼說話呢,他能是不懷好意嗎?

  崔燮收起晾乾的畫紙,到後院交給匠人研究如何印刷。

  這副畫一打開就引起了眾人驚歎,匠人們把畫鋪在桌上,湊近卷細看,也和捧硯一樣忍不住問:「公子怎麼畫出這樣的畫的?簡直與生人無異了!」

  崔燮笑道:「不就是對著人畫麼。我見天兒帶著捧硯出入,看他那張臉看得跟印在心裡似的,畫畫時就照著畫了。反正他長得秀氣,換個衣裳髮式就像美人了。」

  李進寶耿直地說:「捧硯小哥不像這個,他看著挺老實的,可沒這麼勾人。」

  崔燮也不想理他。

  幾個匠人研究了一陣,拿透明的白油紙鋪在畫上勾描,分出幾個圖層來刻版。崔燮上色時就考慮到了印刷難度,衣服的顏色都只平塗一次,極少用陰影,大部分色塊只需印一次,唯有臉部和髮際線稍麻煩些,印時要用指尖輕揉出暈色。

  但這技巧他前些日子就交給了他們。

  匠人練了這麼多天,早已熟練,印出來的美人酡顏欲醉,秀髮如雲。豈止是比普通繡像版印出的人物好看,就是市面上賣的仕女圖裡,也不曾有過這麼栩栩如生的人物!

  這樣的圖印成繡像實在可惜了,若是印成畫箋,一張賣一錢銀子也有人肯買!

  畫印出來的時候,崔燮還在書塾裡,不能回來拿主意,幾個匠人就找計掌櫃來商量了一下。

  計掌櫃留著兒子看店,回來親眼看著繡像圖和他們在幾張淡色彩箋上試印的圖像,心裡小算盤扒拉幾下,頓時算計出了哪種更賺錢,更值得印。

  刻書的成本又高,速度又慢,實不如印箋回錢速度快。憑他這雙做了多年買賣的眼力看來,這張圖若印成了畫箋,訂個一兩銀一匣的價錢;甚或塗布些泥金泥銀,就買二三錢銀子一張,那些大戶人家的少爺公子也是肯買的!

  他身上還負著私租書坊後院的大罪,崔燮也沒完全原諒他,只說到年底看帳面再論。所以他心底那股誠惶誠恐,拼命賺錢的念頭比誰都堅定,看著匠人們期盼的臉色,便將手往桌子上一拍,咬牙道:「你們等著,東家回來,這事我來說!」

  晚間崔燮回家的時候,就看到了容光滿面的計掌櫃,和一遝大小各異,印著美人圖的淡黃、淡青色箋紙。大箋是橫印的,比A4紙瘦長些,有的在紙左側印著美人圖,有的在右側,有的在中間;小箋比A5紙還小,印上圖之後簡直就像明信片;還有一張在白桑皮紙上印的正常繡像圖。

  他端詳樣稿時,計掌櫃就搓著手侍立在旁邊等著。直到他放下稿子,那雙老眼裡才放出晶亮的光,強繃著笑意問道:「東家覺得這畫箋如何?小老兒算過帳了,若咱們印一套這樣的畫箋,不必多印——」

  他晃了晃手指:「一套四張,賣一兩銀子不成問題!若再多幾張,還可以翻倍。外面那些賣仕女圖的也沒有這般好看的佳人,若用好箋紙印出來,那些風雅書生、官宦子弟,怕不都要買來收藏、送禮,一人也能賣出幾套去!」

  崔燮緩緩點頭,去書房找了枝筆,在幾張箋上各寫了一篇新學的《閔予小子》。小箋上沒留出寫字的地方,他就毫不憐惜地寫在了美人身上,還嫌棄地說:「擋筆。做成小箋不好用,就印大箋,人物在左更好些。勾線不要用墨了,用赭石浮水印,題詩印得再淺些,這下麵給我刻一方印——」

  他想了想,詩是別人的,自己也沒印,索性就用書齋名號,也算是個防盜章:「刻一方這麼大小的致榮書齋印,小篆字就行。」

  計掌櫃一疊聲地應了,滿心期盼地問他:「東家什麼時候再畫幾張美人?」

  東家今天又多了幾份家庭作業,一時半會兒沒工夫畫美人,便朝他擺了擺手說:「不用急在一時。畫箋再好,書也是要印的,叫他們抓緊雕書版,重陽詩會前先給我印出幾十張畫箋就行,剩下的以後慢慢來。」

  他這畫工也只沾了超時代畫法的光,真論起功底來並不算太好。這副畫箋要是真能賣的火爆,很快就會有仿畫盜版的,也可能有人很快研究出彩色畫箋印法,到時候就會有新美人淘汰這個舊人。

  還是得靠故事把人物撐起來,才有真愛粉長長久久地掏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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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重陽那天,書院放了假。

  岳師兄岳肅與羅進、王思等幾個師兄早早穿了雪白的新直裰,乘馬車過來接他,去嶽孤山的沈家別院參加詩會。

  崔源也早早套了車,在車裡放了重陽糕、菊花酒,一提盒花色點心、肉乾和清水,如同自家出遊般,備辦得色色周全。崔燮拿書匣盛著新印的畫箋擱在車裡,讓捧硯隨自己同去。

  岳師兄說:「沈家自有侍兒童僕招待,你這老僕小童就留他在家吧,你坐我們的車去就好了。」

  崔燮笑著推辭了:「我家裡今天也沒人,單留他們在家也沒甚意思。若詩會上真不許帶別人進,就讓他們父子去山裡玩一天。」

  別人都能去詩會見世面,趙應麟卻被家人盯得死緊,只能跟著父祖去寺裡燒香。他站在門口送別同窗時,那幽怨的目光落在崔燮臉上,險些給他臉上燒個洞出來。

  岳、王幾個師兄都不敢跟他對視,偷眼瞟向崔燮。崔燮卻是泰然自若地回望他,拱了拱手說:「應麟兄放心,我會給你抄詩稿回來的。」

  他灑然轉身,爬上了自家的小車,幾位師兄也上了岳家的大車。車夫馭馬出了遷安城北門,碾過一路衰草黃花,朝城東北那座孤秀的小山行去。

  外面的秋景也很有文藝氣息,文藝小少年捧硯就掀開簾子,趴在窗邊看著景。崔燮這等曾經點開網頁就看遍全球美景的人對路邊荒景完全不感興趣,閉著眼睛默誦韓愈的《歐陽生哀辭》。

  背著背著,馬車忽然急晃了一下,車窗外傳來一道明朗爽快的笑語:「這不是崔家的老僕嗎?你家公子在車裡?停一停,我跟崔家兄弟說幾句話!」

  捧硯回頭叫了一聲:「大哥,咱們車讓人攔了。」又伸出頭往外看了幾眼,皺著眉說:「不大認得那人,穿著大紅褶子服,騎著一匹黑緞子似的駿馬,好不光鮮。」

  外面已響起了崔源客氣中帶些緊張的聲音,問那人是誰。前車裡的岳師兄他們則帶了些書生傲氣,搬出童生身份和沈家詩會的邀約,告誡那些人不要輕犯他們。

  崔燮湊到那邊車窗前,伸出頭看了一眼。外頭那人卻是已經打馬走到了車外,朝他笑了笑說:「崔兄弟,不想竟在這裡遇見你了。本來我早想挑匹小馬送你的,可前些日子叫家父教訓得有點兒狠,一向沒能出門,也沒得著配得上你的良駒。今日能在此遇到,也是咱們有緣——」

  他看了身後的同伴一眼,笑道:「我家有個別莊在這附近,裡面也養著幾匹能跑的口外馬,你不如來跟我們騎馬打獵,痛痛快快地玩兒一天,豈不強如和那些酸書生做什麼詩會!」

  崔燮這才認出來,眼前英姿颯爽的青年就是那天頂著一張花臉的王項禎王官人。他想到那天他花花綠綠的臉就忍不住想笑,強忍住了,下車對他行了一禮,客套地說:「我與師兄們有約在前,不好中途爽約。若王兄有意,來日咱們再約吧。」

  王項禎也從馬上翻下來跟他答禮,爽快地笑道:「既然如此,就先讓他們了。不過來日我必定要去你家的!就沖你這些日子為了哥哥搬家挪業的,哥哥也得親自謝你——你等著,過兩天我尋著好馬就去找你!」



第32章

  沈家別院建在嶽孤山半山腰,人跡稀罕,景色清幽。到了山莊門口,崔燮就打發崔源父子去山裡登高遊玩,自己袖了畫箋匣,跟同窗們參加詩會。

  別莊清溪環繞,廊亭曲折,滿莊紅楓黃楊環抱著高大素雅的建築。花圃內遍是繡球般飽滿的黃菊、白菊,廊下更以陶盆栽種著紅牡丹、紫袍金帶、大紅獅子球、斑鳩翎、褪姿白等名品。

  灼灼秋花間著滿樹如雲紅葉,搖落秋情。還有穿著紅衫白裙的侍女花間穿梭,臉上因為忙碌奔波透出紅暈,人比花嬌。學子們欣逢勝景,都是才思縱橫,詩興欲發。

  岳師兄這是這山莊半個主人,見景生情,比別人興致都高,帶同窗們往花園去的路上就忍不住吟了首詩:「重陽院落栽叢菊,小徑秋泥猶帶香。老葉霜花堪吟賞,裁成新句對山場。草木不知愁遲暮……」

  走近月亮門,眾人忽聽到裡面也隱隱傳來一道清朗的吟誦聲:「……清霜數朵水邊淨,落日一枝風外斜。為汝秋深慰蕭索,酒酣聊取伴詩家。」

  雖只短短四句,但詩中意境孤高清遠,壓得岳師兄那首律詩黯然失色,念都不好意思念完了。

  他的人也有點黯然,駐足院邊躑躅著不往裡走。院裡那詩人倒沒有打擊他的意思,快步走出來問道:「方才是哪位朋友在外吟詩?倒是我打攪朋友的詩興了。」

  從月門後走出幾名年紀在二三十歲的年輕書生,那個吟詩的走在最前面,見著他們時臉上露出了一絲驚訝的神色。

  他身旁一個眉清目秀,膚色略黑的高個生員出來拉過岳師兄,笑著跟眾人介紹道:「這是我家姑表弟岳肅,這幾位小友是他的同窗,都在適之兄座下讀書,今日是跟著過來見見世面的。」

  幾個童生連忙行禮,沈諍又指著那個吟詩的書生說:「這位就是咱們遷安最有名的才子郭鏞郭調陽。這位是丁酉科縣試案首湯甯湯長平,寫吊夷齊賦的虞啟虞子興,黃台張績張博之……」

  幾位秀才年紀沒長幾歲,卻都露出一種看晚輩似的寬容神色望著他們微笑,笑道:「原來是適之兄的學生,那就合咱們的學生差不多。」

  郭鏞還順便提點了嶽肅兩句,挑出他詩中鶴膝、蜂腰、上尾的毛病。又教他作詩時要意在詩先,以意境、聲韻、辭氣為重,氣脈通暢的詩才是活詩,那些零割碎拼只為符合格律的終究算不得上品。

  嶽肅聽得心動神馳,憨厚的臉上露出一派嚮往欽慕之色,忘了适才詩詞被比得渣都不剩的羞愧。別的童生也都渴盼地看著郭秀才,恨不能再聽他作幾首好詩。

  沈諍這個主人便笑道:「咱們要教學也別在這兒教,先到席上坐著說吧。我已叫人備了新榨的菊花酒,三裡河現撈的膏滿黃肥的大螃蟹,還叫人請了三間房溫媽媽和劉媽媽家的幾個女兒。待會兒咱們賽詩,便叫她們幾個佐酒,誰作得好就容他挑一個人來唱。」

  幾名書生的眼都亮了,這就開始搜腸刮肚地想好句子,期望待會兒一舉奪魁。

  唯有郭鏞淡定如常,又或者說是早已胸有成竹,在別人滿腦子都已是怎麼作出好詩壓服全場時還能想著這幾個小學生,主動替他們問:「小友們是也作詩,還是作對子?既來詩會,也應有個勝負。咱們做生員的不好與他們比,倒可以給他們作個評委,選出好的也叫人度曲唱來。」

  小友們也盼著作的詩能讓美人傳唱,打上個月就開始絞盡腦汁準備這場詩會,自然都是要作詩。

  因這院子裡的書生都是青衣方巾,童生是白衣儒巾,唯獨崔燮穿著玉色長衫,頭戴六合小帽——一試也沒試過,就只能穿雜色兒——郭鏞還特地問了崔燮一聲:「小友入學幾年了,能作詩否?」

  他低了頭,正好看見崔燮手裡捧著個磁青紙的書匣,便問道:「你來登高秋遊還帶著書?倒是個好學的性子。」

  崔燮低了低頭,謙遜地說:「這裡面倒不是書,是裝了幾張詩箋。晚生不大會作詩,今日來只是為了記錄各位前輩佳句,帶回去給我同窗趙應麟世兄看的。」

  沈諍笑道:「也好,我們作詩時也得有個監場官,誰的好便記在箋上,不好的黜落。不過這箋紙哪還要你自備,我叫人給你送紙筆來。走走,我帶你們去席上。」

  宴席開在崔家花園裡,席上先已坐了不少年長的書生,幾個嬌豔的妓女正在那裡擎琵琶、理絲竹,陪侍著書生們說話。沈諍帶著郭鏞他們過去,那些生員不論,妓女們都忙忙地起身相迎,嬌羞欲滴地看著這群年輕士子。

  客席上的中年書生笑道:「唉呀,年輕人一來,咱們這些老頭子便沒人要了。」

  沈悅笑道:「許兄莫惱,叫郭兄過來咱們這席坐,美人兒們自然就跟過來了。」

  他把秀才們安排在中庭,童生們只能坐在廊下的副席,兩廂涇渭分明。他自家表弟也沒召到上席去,而是讓他在下面招待自己帶來的同窗們。

  沈諍指了一個妓女過去陪儒童們坐著,待會兒也好吟唱他們的詩文。

  那妓女雖然有些捨不得才子,坐過來後看著一群靦腆生澀的少年,還有特別賞心悅目的崔燮,那點兒不如意也就煙消雲散了。她擠到崔燮身旁,含笑問他們:「小相公們如何稱呼?可要聽奴奴唱個小曲兒勸酒?」說著話就想往崔燮身上挨。

  幾個同窗以為他人小面嫩,受不得這個,連忙大義犧牲身體往上擋,倒把他擠出了席。幸好岳肅這半個主人當得稱職,從外頭拉了他一把,他才沒被直接擠到地上。

  然而他身子還沒站穩,背後就傳來一聲頗為熟悉的,隱帶怒氣的叫聲:「你們這是做什麼!」

  岳肅小臉兒一白,唰地撤了手,崔燮險些給他撂倒了,扶著桌角晃了幾下才站穩。幾個同學也都拼命坐直了,不敢跟那位唱曲兒女娘有半點接觸。

  崔燮回頭望去,卻見林先生鬚髮戟張,滿面目怒氣地看著王羅幾位師兄。沈諍這個主人和幾名年長些的書生上去相迎,林先生看著朋友的面子暫饒了他們,但幾個小童生也都低了頭,紅了臉,不敢再鬧了。

  驚!小學生結伴私入風化場所,卻見到老師和主辦人員在席中談笑風生,還有比這更尷尬的嗎?

  當然有。

  那就是老師還在眾多受批評的學生中單獨把他拉出來作了品德典範,拉出來表揚了兩句。而且是點著他們的名字說:「岳肅,崔燮,你們兩個是懂事的,給我把那幾個混帳拉起來!」

  幾個童生拘拘縮縮地站起來,沈諍作主人的連忙打圓場,笑道:「是我不好,不合指了個小姐服侍他們。幾位小友快坐吧,待會兒你們還要作詩,可別把詩興嚇掉了。」

  林先生冷哼一聲:「他們會作什麼詩,不過胡謅罷了!」

  郭鏞卻替他們說了句好話:「怎麼不會,我們在外院時就聽見幾位小友作詩了,還是有些可取之處的。崔公子雖不會作,卻說了願意替我們作個監場官,抄錄好詩篇,適之兄就饒了他們這回吧。」

  林先生不好駁秀才朋友的面子,也就冷哼兩聲,暫不計較他們,叫他們晚上回去各抄十遍《大學》——崔燮和嶽肅兩個沒鬧的不用抄。

  羨妒幽怨的目光頓時都落到兩人身上,盯得他們的袍子都要著了。

  沈諍笑道:「既然人都來全了,那咱們就先作詩,選出詩魁來再行酒宴。肅弟代我招呼你的小友們,這位崔公子既是監場官,就到前面這桌上來準備抄寫詩文吧。」

  林先生說:「我年紀已大,不跟你們這些才子相爭,今日就忝顏來作個裁判官吧。」

  眾人都是來作詩的,誰也不跟他爭這個,他便起身對秀才們說:「既是重陽日,便該作重陽詩,便指菊花為題,各作一首,務用新詩,不許以舊作敷衍。」

  妓女們也嘻笑著求這些才子作出好詩贈給自己。底下不管秀才童生,在美人關注下皆是精神百倍,自信滿滿地鋪開紙筆。

  沈家侍女點上了篆香計時,又給崔燮送上筆墨和精緻的彩箋,供他抄錄佳作。崔燮卻不肯要,而是指著箋匣說:「我自有紙,有勞姐姐了。」

  林先生坐在主桌上,離他不遠,一眼看見他桌上擺著一個書匣,便指著問道:「你帶的是什麼書,莫不是留的功課還沒作完?」

  不,我帶這麼大盒子來裝逼,就是為了等人問的。

  崔燮垂眸笑道:「回先生,這是我家書坊裡新制的菊花箋,弟子是覺得用菊花箋抄重陽詩更相配些,特地帶來的。」

  「菊花箋?」主賓桌上的人不怎麼急著作詩的,倒是都頗有興味地看著那盒子:「莫不是印了菊花的箋紙?倒是風雅之物,拿出來我們看看箋上菊花如何,配不配得上這遷安才子的菊花詩。」

  崔燮乾脆地應了一聲,把盒子盤過去,露出卷成一束的畫箋,兩手各握一端,極緩慢地從右往左展開。

  最初露出來的只是染成牙黃色,邊角洇著自然浮水印的空紙面。沈諍還調笑道:「若只是染了黃花色,也算不得花箋,這樣的箋紙可配不上咱們縣第一才子的詞啊。」

  眾人都看著郭鏞笑,他似乎有些靦腆,垂下眼說:「想來是這箋紙太大,菊花印在邊角裡,還沒露出來。」

  畫箋繼續展開,露出一點淡綠裙角,秋色褙子,林先生臉上的笑容微斂,露出一點驚訝之色,疑道:「這是你店裡請人畫的?竟真在箋上作畫,這是要費多少工夫,卻是有些奢靡了。」

  崔燮手指一錯,整幅畫箋展開,露出手執白菊花的窈窕佳人。這下子不只是林先生,主人沈諍和主賓郭鏞等素有才名、見過不少傳世書畫的秀才都忍不住站了起來,驚異道:「這是誰的畫?這樣的畫居然拿來作箋紙?」

  他這才抬起頭,對眾人微露笑容,不緊不慢地解釋道:「晚生之父只是清貧京官,又豈能奢侈到請人作畫以為箋?這是晚生前些日子蒙林先生賜了一卷京裡來的好文章,特地為其中一首菊花詩配的畫。因其畫與重陽相宜,才叫店裡的工匠印出來作消遣,並不費多少物料工夫。」

  他把成卷的畫箋打開,每人送了一張,指著美人圖旁的小詩說:「正是這首詩,晚生實在喜愛,吟詠之不足,便制以為箋了。」

  眾人哪裡還顧得上看詩,光看著詩旁的美人兒挪不開眼,半晌才有人歎道:「這哪裡是菊花箋,這分明是美人箋啊!」

  林先生險些捏皺了紙,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力道,輕咳一聲,問道:「你是從何人學畫的?你從何人學的制箋,怎麼能印出這樣豔麗的彩畫?莫非是京中之法?」

  這也不對啊。遷安雖然地處偏僻,靠近山海邊衛,可好歹也在北直隸,京裡的東西來往並不困難。他往常買的南箋北箋,可從沒有過這麼精緻昳麗,不似人間之物的。

  崔燮單純地說:「弟子是從江西的陸舉人學的畫,制箋我卻是不會的。只是我臨時起意想要彩箋,叫那些工匠試製,他們就印出這樣的了。」

  ……那是什麼樣的神工巧匠啊!林先生的心都有些顫了,只能歎一聲「不愧是郎中府的工匠」,然後問他:「你這箋有名字嗎?」

  崔燮搖了搖頭:「也就是菊花箋、重陽箋之類,隨意叫吧。不過這張畫上之人是晉陽書生方甯所遇的妖狐婉寧,要麼就叫婉寧箋也可?」

  郭鏞忽然開口,帶著幾分感歎之意說:「能印出這樣如工筆劃成的彩箋,又何須在意其箋紙上畫的是什麼圖,應的什麼時節?我看你家的箋就叫崔箋最合適,今日之後,兩京十三省只怕都要爭買崔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郭鏞那首取自明詩綜,吳一鵬《節後見菊》

  重陽已過十餘日,才見疏籬菊有花。厭逐紛華供俗眼,獨留冷淡伴詩家。

  清霜數朵水邊淨,落日一枝風外斜。為汝秋深慰蕭索,酒酣聊取插烏紗。

  調了一下詩尾

  儒林外史裡寫秀才之間稱朋友,童生稱小友,秀才不跟童生敘齒



第33章

  詩會之上,生員儒童爭展詩才之際,這些作主人的、考官的,還有眾望所歸的遷安第一才子,竟扔下詩文不管,討論起了畫箋?

  還是什麼美人箋?

  別的名字過過耳朵也就沒了,「美人箋」這香豔的名號卻極是刺激士子們的心。湯寧三兩下寫完了詩,也扔下筆湊到首席,想看看那美人箋究竟是什麼樣的。

  未看之前,他心裡先預勾畫出了一副美人圖,準備給那箋挑毛病;看到之後,他心中的美人便是消散得了無痕跡,唯有畫箋上濃墨重彩的佳人深深印入他的心裡。

  世上怎麼有如此活色生香,婉媚嬌妍的美人!

  他恨不能搶一張走,卻又顧忌著身份和滿座才子的目光,忍了又忍,只問了一句:「公子這畫上的是什麼人?」

  崔燮也看著畫中美人,嘴邊逸起一點溫柔的笑意:「她本名叫阿婉,是一名狐女,但天性純真溫柔,因為看中夜宿古寺的書生方甯之才華,就贈金贈銀送他上京考試。待他中式而歸後,卻自覺身為妖類,配不上進士,又費盡心思替他娶了一門佳婦。最後她取了方甯名中的寧字綴在自己的名字後,獨自歸棲山野,終身懷念方寧。」

  他說話時語帶憐惜,完全就像是在說一位真正存在於世的可愛妖女的故事。湯寧也當作真事一般聽著,歎道:「我亦名為寧,怎麼就沒有福氣遇到這樣一位佳人。」

  他心緒浮動,抬眼看著崔燮說:「崔世弟能否送我一張畫箋,讓我為婉寧作詩一首,以彰佳人之德?」

  崔燮嘴角的微笑慢慢綻開,從匣裡抽出幾張畫箋,珍重地遞給他,答道:「世兄能與我一樣喜愛婉甯,崔燮心中喜不自勝,區區幾張畫箋又值得什麼。」

  湯寧抱著畫箋回去,也捨不得在上面寫,先拿普通箋紙打了底稿。他旁邊的書生借機抽了一張過去,展開畫紙,頓時也被畫中美人折服。

  這一天的重陽宴已經沒幾個人還能有心思賞菊,能將詩題在崔燮的美人箋上,也成了比被妓女傳唱更為榮耀之事。連那幾個請來的女兒都可以不要秀才給她們題詩,只求一張美人箋。

  崔燮帶了幾十張畫箋,重陽詩會上卻只有童子六七人,冠者十餘人,真要按人頭分配,一人一張足有富餘,而且這些人還肯給他寫詩作詞打廣告。可他在這種情況下還把持得住理智,記得搞饑餓行銷。

  哪怕是給這群可能成為代言人的,也要抻著他們,不能輕易給!

  他歉然笑道:「這些畫箋是說好了要記下會上佳作的,回去給趙世兄看的。諸位前輩與同窗若是想要,等我回家後再教工匠們印來相送可行?將來我也會再畫另外三篇小說中佳人的箋紙與大家作補償,願各位勿怪我今日鏗吝。」

  不怪不怪……只是這樣的好箋,若題上一般的詩就太可惜了。

  林先生挑了又挑,選了又選,才挑中了三篇值得題在畫箋上的詩,剩下的就讓他用普通稿紙抄了,珍惜地說:「你那些畫箋是稀世珍品,題上平庸的詩就是暴殄天物了。」

  前三的詩中最好的仍是郭鏞,其次是個叫作王溥的年少生員,再次是個老學究趙養粹。湯寧那篇匆匆而就的詩作沒有入選,但他得了足有三張畫箋,簡直羨煞旁人。

  有幾位特別愛畫之人甚至按捺不住地效仿湯寧,願為狐女寫詩作文,以換得一張箋紙。此濫觴一開,其他人也開始放下架子以詩文換紙,崔燮滿面喜色,一一滿足他們,還很遺憾地說:「只恨我不會說話,無法將那四位奇女子的故事講得如原作萬一之精彩,倘直接背書又太僵硬,反傷了原作音辭之美。回頭我家書坊把書印出來,諸位前輩兄長就能親眼看到那些佳人的故事。」

  叫他又是畫箋又是故事地勾了半天,會上的才子和妓女們都湧起一股買書的衝動。就連林先生都不禁開始回憶看過的樣稿,回想那套書是否真的有那麼動人。

  難道是那天他看的時間太短?還是光忙著修改了,沒走心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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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評詩結束後,前三名的佳作被抄在畫箋上還給作者,剩下的自有女校書撥弦度曲,細細彈唱。童生詩中沒甚好的可以寫在畫箋上的,卻也挑了頭名,讓詩妓唱出來佐酒。

  眾人宴後還到山裡登高望遠、佩茱萸、吃重陽糕,飲菊花酒,盡了重陽的風俗,過了午時才散席。

  秀才們晚上還有一席,儒童們卻是要回家住的,要早一點下山。沈諍早早安排人套了車,崔源父子吃過午飯也回來等他了,此時正好一併接著他們回去。

  臨別之時,還有不少人殷殷叮囑他早些印出更多的畫箋,他們回去就使人去買。崔燮十分痛快地應承了,只跟他們提了一個要求:「這畫箋印得慢些,以後或有供不上的時候,各位不必到店裡催促,就到我家說一聲,等工匠印出來,我便讓家僕給各位送去。」

  這樣的箋,比畫出來還慢也是應該的。

  眾人都沒有絲毫異議,湯寧還歎道:「崔公子是深情之人,深情之人往往重義,才是可交往之人,湯某往後難免要常去你家叨擾了。」

  郭鏞也笑道:「雖然秋試在即,我恐怕也不能不於此處用心一二了。」

  有這兩位才子帶頭,其他書生也不在意他連縣試都沒試過,願意把他當個能談論詩書的小友,而不僅僅是個書坊主人來往。

  林先生這個得意弟子受人接納,比自己結交了好友還要高興,代他謝過眾人看重,臨分別時又忍不住教訓了幾句,讓他不要沉迷小說,也別浪費太多時間在畫畫制箋上,還是要以功課為重。

  崔燮老老實實地受教,低著頭答道:「先生放心,我都是做完了功課才敢做別的。」

  「嗯,那就是課業還不夠緊。」林先生撚了撚鬍鬚:「既然你還學有餘力,放假回來就跟我學做承題、原題吧。」

  ……要是不說學完了才畫,是不是就不那麼急著加新課了?

  不過這念頭只一晃而逝,他也並不是真的不想學習。這些日子他已經做了不少大題,也背了幾十本縣、府、道試的小題,什麼截上、截下、有情搭、無情搭也都掌握了思路,該是學著往下寫的時候了。

  承題、原題之下才是起講,起講之後還有入題、八比、大結……若不快點往下學,剩下這五百餘天裡,又怎麼能夠寫出足以通過縣試的文章?

  在讀書人中間的聲望也要刷,自己的學問也要抓。兩手都要硬,才更容易通過這三關幾乎全由考官本人喜好決定的童生試。

  他笑了笑,懇切地對林先生說:「是,多謝先生愛重。」

  林先生心裡熨帖得很,點了點頭說:「難得你懂事。」

  幾位被罰了抄《大學》的師兄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坐上車之後還悄聲議論著:崔師弟居然這麼好學?他一個大家公子,年紀小小憑畫箋就能折服一縣文生的人,要這麼拼命讀書做什麼?二十再考生員也不晚哪!

  而被他們當作志學典範的崔燮一回到家就把學習拋到腦後,詩稿扔給捧硯謄抄,自己轉身就鑽進後院工作室裡開會。

  書坊的印刷匠人們也都期待著東家去詩會推銷的結果,連計掌櫃都在這兒等著,進門便問他:「公子,那畫箋反響如何?」

  崔燮到了這裡終於不用再裝逼,笑道:「好,極好,非常好。今日在這裡的都有數,每人三兩獎金,張大和趙石兩位大師傅多加二兩,月底就和工銀一道發。」

  匠人們簡直喜不自勝。

  雖然崔燮一開始就設了獎金,可最後能把畫箋印成這樣,大半功勞在他自己畫的美人圖上,另外小半功勞裡也有他提點之功。那些只做備版、備料、染箋等工作的雜工們更是喜出望外,口中千菩薩萬菩薩地念著,恨不能去廟裡替他上香。

  崔燮擺了擺手說:「別忙著謝,今天起你們就要加班加點地印箋了。我也趁著有工夫再畫幾張彩圖,大家準備製成箋——當然那頭一張更要放在前頭印。」

  佈置完工匠的任務,他又特地叫了計掌櫃過來,私下問道:「我知道你在外頭認得的書坊多,版工多,可知有哪個肯接私活的?」

  計掌櫃頓時額頭微汗,臉頰發熱,賭咒發誓地說:「小老兒再不敢做那事了,當初老兒叫匠人們出去接活也是一時糊塗。若早知道少東家這麼快回鄉,我等一定守著清貧等待你回來啊!」

  崔燮微微搖頭,安撫道:「我不是找你翻舊帳的。是我之前從詩會上弄來了許多才子詩,咱們出一本沈園詩集,夾上彩圖,趁熱先賣一陣,讓書生們別忘了咱們。那四本小說若是都刻不過來,咱們坊裡就主攻彩圖,招短工過來刻文字版。」

  計掌櫃這才定下心,沉吟著說:「匠戶市那裡倒有個方瘸子會雕刻,也不偷主家的版,他兒子也能當個小工。東家若看得上他們……」

  崔燮擺了擺手:「這些我都不管,你看著弄就是了。你和計夥計、方夥計你們是管店鋪的,誰賣出一套我給他們提三分銀子,他們倆賣的也給你提一分,若能賣到外地,又有別的分成。但若有人提前印了咱們的稿子,我肯定要去報官,你們也要負連帶責任。」

  計掌櫃光聽著分銀子,心就跟要從胸口跳出來似的。這樣的畫箋即便在遷安也肯定有人肯買,要是能運去京城和南方,賣出幾千幾萬套也不在話下!

  他甚至為自己想像中的場景激動得微微出汗,擦了擦額頭,挺胸揚眉地說:「少東家放心,老兒必定會為你操持好店鋪!」

  崔燮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信你。這些日子讓黃嫂多做些肉食,你們忙歸忙,也別叫熬壞了身子。」

  安排好了這些工作,他也就能安心忙自己的了。崔燮回去便馬不停蹄地問捧硯要了另三篇文裡最好的詩,在桌上先鋪上氈墊,上了一層膠礬,閉上眼翻開小黃片,找出與詩中美人相應的角色來畫。

  四篇文稿的女主角分別是神、仙、妖、鬼,妖參考了已滅絕生物,其餘三種則是在古代香港-民俗傳說/意識形態兩個資料夾裡翻找出來的。

  女神頭戴九鳳釵,穿大紅牡丹紋罩袍,拖八幅湘裙,腰間系描金鳳尾裙,高貴端麗,令人不敢逼視。女仙則是黃衫紫裙,頭梳淩雲髻,腳下有雲霧遮護,長長的披帛淩空飄拂,神情清冷,不染塵俗。女鬼則是一身素白裙衫,頭上只斜簪一朵白曇花,細眉微蹙,身材纖瘦,淒清中又帶些惹人憐惜的嬌羞之色。

  一個妖女,一個禦姐,一個高冷,一個萌妹,集全了後宮漫提純多年的萌點,足以網羅盡所有潛在顧客了!

  趁著重陽節先生要留宿沈園,轉天早上也放假,他連畫了整整兩套七張彩圖。圖中基本都是女主角單人,偶爾畫個男主的背影、衣角,方便讀者代入。

  畫完兩套圖,整個上午就差不多過去了。他看看天色,便撂下筆,帶了幾張畫箋和自己抄下的詩稿去隔壁趙高鄰家哄孩子。趙應麟本來也不是真的怪他,得了詩稿和畫箋,更是沒別的心思了,喜不自勝地說:「我先留著他,回頭做了好詩文再用這寫,我現在的字跡和文章還有點配不上這箋……崔世兄,我能把這箋給我兄長一張嗎?」

  崔燮笑著應道:「已經送你的東西,自然任你處置。這畫箋也就是現在剛開始印,印的少,將來多了再送你幾匣,不必那麼捨不得。」

  趙應麟連連搖頭,明白地說:「這是你家賣的貨品,我要就自去買了,哪有老叫你破費的。以後你印書印箋的要用好紙就來找我家,我爺跟我爹定會給你好價錢,別去外面讓那些奸商坑了。」

  這孩子這麼懂事,崔燮也有點想摸摸他的腦袋了。可惜他頭上戴了儒巾,不如捧硯那樣披髮的好揉,只能遺憾地搓了搓手指,點頭笑道:「那我家書坊以後就靠你們家供紙了。」

  兩個小學生這就算是盡釋前嫌,又能約著一道上學下學了。

  開學之後,崔燮照舊讀書、畫畫,盯著後院印箋、刻書兩樣工作。因為彩箋印得精細,速度慢,一天至多能印出幾十份來,印好的書箋都優先送給重陽詩會上下訂的書生,還沒來得及在店裡出售。

  然而三天后,王項禎王公子忽然到他門上做客,當真給他送來了一匹溫順的小白馬、一柄寶劍,還摒退左右,像做賊似地打開了一卷描畫得精細唯美的彩圖——

  正是他印的妖狐婉寧!

  只不過那圖上是請畫師放大了畫成的整卷立軸掛圖,畫上的人物五官也還更偏向普通仕女圖的圓潤纖細,不像他畫的那麼明麗立體。

  崔燮吃驚地問:「這是哪來的圖?」

  王公子挑了挑眉,露出一個風流的笑容,湊到他耳邊說:「這是我爹手下一個鎮撫的兒子弄來的,說是什麼崔美人兒箋。那些個書生都藏著掖著不給人看,他也是想盡辦法才找人描來的圖。嘖嘖,也不知是什麼樣的美人才能制出這箋來,算得上當代的薛校書了……這畫我自己還沒留熱乎呢,就送給你了,哥哥待你是不是夠意思?」

  ……神特麼的崔美人兒箋!

  誰往外叫的這名字,敢不敢把崔箋跟美人箋分著說了!



第34章

  「沒有崔美人箋,只有崔壯士箋!」

  崔燮冷硬地扔下這句話,進書房拿出一盒剛試印出來的套裝畫箋擱在桌子上,嘴角擠出一絲殺氣騰騰的笑容:「這箋就叫崔箋,不叫美人箋,是崔某名下那家書坊印的,望哥哥回頭見了那人,替我分說幾句。」

  這回輪到王項禎吃驚了。

  「這畫箋是你家印的?那小子還信誓旦旦地跟我說,定是江南大家手制的呢!」他「嘖嘖」地歎了幾聲才拿起箋紙看。然而打開箋盒,看到印在彩箋上容色、氣質各異的四位佳人時,他臉上的淡淡笑意頓時凝住,呼吸也放輕了,像是生怕驚動了畫中人似的。

  「原來箋上人是畫成這樣的,難怪那些窮酸都藏著不給人看。」看了許久以後,他才輕歎一聲,就像之前許多見過這箋的人反應一樣,抓著箋紙問道:「這上面畫的都是誰?世上真有這樣的美人?」

  當然是有這樣的美人了。崔燮回憶著上輩子電視劇裡的女演員,有點得意地想,他還沒把最好看的畫出來呢。

  不過實話不能說,正好捧硯進來送茶,他便指著捧硯說:「可不是有原形,就是照著捧硯畫的。不信你比比看,我畫畫可是有天份不是?看骨相,保證維妙維肖。」

  王項禎看了眼清秀質樸的小書童,又低頭看了看各具風彩的畫中人,微妙地笑了笑:「崔兄弟的畫功果然了得,哥哥我真不知該佩服你巧奪天工的畫技,還是……這雙能看朱成碧的眼了。」

  捧硯也是有小脾氣的,重重地把茶水墩到桌子上,轉身就走。

  崔燮見他生氣,連忙當著兩人的面解釋:「三庭五眼、手腳身段都是照你取的,不然我憑自己想的畫,畫不出那樣立得起來的人。不過你是男子,我下筆時也有變化,照著心中的美人形象改了許多地方,是以落在紙上的人看著並不像你。」

  在王項禎面前解釋一句,既是為了讓捧硯知道自己不是在拿他開玩笑,也是為了斷王大公子的念頭——這位公子愛美人愛到他們家書坊後院現在還藏著嬌呢,萬一讓他誤會了世上真有這幾個人,以後他不得沒事就來纏著他要人?

  捧硯恍然大悟,含著歉意看了他一眼,低低地說:「是我誤會大哥了。」

  王公子也看著他,抿了抿嘴角說:「這麼一說我倒懂了,你是見慣美人的,難怪你畫出的人好看。」

  是啊,大明朝恐怕就連皇帝都沒見過他見的那麼多美人。就是不提螢幕上的明星們,在藝校周圍小吃街遛一圈,也能輕易碰上十來個清秀佳人呢。

  想起這些,他不禁淡淡一笑,畫箋被叫成「崔美人箋」惹起的憤怒都消散了不少,端起茶請王項禎喝,並告訴他箋上美人是他家要出的新書裡的人物。只是書稿拿去給匠人們雕版校對了,若他實在喜歡,就先叫人抄一本給他玩賞。

  王公子卻是對看書不感興趣,只喜歡美人的外表,笑著說:「若是帶圖的書我就要,抄的文稿就不必送給我了。你這畫箋還有沒有多的?就給哥哥留個幾十套,我好送人。」

  崔燮道:「這還是重陽新畫出來的,剛剛雕好,試印幾張,還沒正式開印呢。王兄也不用急,再過五七日就能大批印出來了,到時我送你一百套成套的畫箋。」

  王項禎眼睛一亮,拍著桌子說:「崔兄弟真是痛快人!先前他們畫來那麼張破畫還好意思跟我炫耀,趕明兒個我拿一匣子美……崔箋砸到他們臉上,也叫他們知道知道什麼是真美人……」

  他越想越痛快,自己笑了一場,低頭看見幫他掙臉的崔燮,頓時也想讓他高興高興,便問道:「你幾時不念那書了,哥哥帶你騎馬去?」

  讀書人沒有假日,重陽那天還是因為先生要去參加宴會才歇的,再放假就是過年了。

  崔燮很是遺憾地說了,王大公子豈止也很遺憾,他簡直是憂急了:「我是比量著你的身材挑的馬,你的個子長得可沒馬快,等到年底再學,那馬得長到你騎不上了!」

  ……王公子分明都是好意,可話說出來怎麼這麼叫人彆扭呢?

  崔燮忽然想立刻長到一米九,把他團吧團吧塞到馬肚子底下去。但他畢竟是個讀書人,養氣工夫深,硬生生咽了那口氣,微笑著說:「王兄說得有道理,那我以後早上就再早起一個時辰,去城外練跑馬吧。」

  王公子瞪著眼說:「出什麼城!你就到關公廟後身那條街找我,我們家宅子裡有跑馬場和校場,還有親兵侍衛陪你練哩。」

  崔燮不大好意思,王項禎卻拉住他的手親熱地說:「我家嬌妻愛妾你都見過了,咱們就差沒登堂拜母,也算得上是通家之好了,那你沒事過來拜拜不是正好嗎?我們行武人家起得早,你念書之前來一個時辰騎馬,什麼也不干礙的。」

  崔燮想想自己已經收了他的馬,又要回贈畫箋,雖然沒親近到真能登堂拜母的地步,也不很算疏遠了。相形之下,借用校場跑跑馬真是小事,生硬拒絕反而傷了感情。他於是也不客氣地說:「那我明天就騎那匹馬去打擾王兄,王兄記得叫人給我開門。」

  王項禎摸著箋紙笑道:「我還指著你印美人箋呢,怎麼敢惡了你這位大才子。」他的心全被箋上美人勾走了,晚飯都沒捨得吃,又胡亂扯了幾句,便抱著箋盒便跑出去找人炫耀去了。

  他那群兄弟夥伴也是餓著肚子被他從家挖過去賞美人的。眾人去之前心裡都存著見到哪位風流名妓的期待,結果到了酒樓,佳人沒見著,倒見著一個厚厚的書匣子,看得他們下巴都差點沒掉下來,瞠目結舌地說:「大哥這是搞什麼?就是那酸措大們要說什麼書中自有顏如玉,書裡的顏如玉也比不了活色生香,會唱會玩兒的啊!」

  王公子嗤笑一聲:「誰說我是拿書來的,我這是圖!美人兒圖!這上的美人可不是一般的美,若有人看過之後不叫好,我就……」

  「就把大哥新得的那匹白馬送給他怎麼樣?」一個副指揮之子眼角微挑,風流地笑了笑。下首一人卻笑道:「我可是空著肚子大老遠從東關廂跑過來的,這會兒倒寧願賭一桌好酒菜,外帶劉媽媽家那一個還未梳籠的小鶯哥。」

  王項禎拿眼角掃了他們一圈,得意地笑道:「馬我是已經送人了,酒席和小鶯哥倒是賭得起。不過我話說在前頭,誰要是說我這畫上的美人兒不美,就得找個真美的過來給哥哥們看,不然你這上嘴皮一搭下嘴皮,空口套我頓好酒飯也不行。」

  底下一個急性子的子弟叫道:「哥哥說這些作什麼,還不快把盒子掀開,叫我們看看是什麼樣的美人。」

  王公子就是炫耀來的,也不多廢話,伸手打開盒子,取出一張打著卷兒的雪白粉箋,慢慢地展開。

  眾人都伸長了脖子看著,那個送他畫的鎮撫公子程旭還在旁笑道:「大哥這箋難道還比得上崔美人兒箋嗎?兄弟們不知道,我今兒剛得了個仿崔美人兒的畫給大哥送去,那上畫的人才真是豔壓群芳……」

  畫箋打開,露出一名端正華貴,如宮中後妃般豔光照人的美女,腳下鋪陳出錦毯香爐,畫面一角露出半隻男靴和一角錦袍。程公子驀地從座位上跳起來,高聲叫道:「這是崔美人兒箋!能畫成這麼逼真傳神的,肯定是崔美人!我費盡千辛萬苦才得來一份摹本,大哥居然一轉手就拿了新印的箋紙來,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也不知該怎麼比較兩人這天差地別的運氣。旁人都忙著看圖,也沒顧得上他在嚷些什麼,只一徑催促著王項禎快開下一張,再開下一張。

  須臾之間,兩套八張畫箋就都叫他們打開看過,看的人卻還意猶未盡。這些一向看見字就頭疼的軍官子弟,竟連畫箋邊緣印的小詩都讀了,拿著圖爭論起是國色天香的神女更華貴還是嬌媚婉轉的妖女更明豔;是飄渺出塵的女仙更脫俗還是纖纖弱質的女鬼更清麗,爭到興頭上,竟至於送上來的飯菜都沒人顧得吃。

  直到小二過來添湯添菜,問他們要不要熱壺好酒,眾人才從熱烈的爭論中回過神來,也想起了一個極重要的問題:「大哥從哪兒得來的這美人箋,還有更多的嗎?才八張怎麼夠咱們這麼多人分!怪道那些書生都藏在深室裡不給人看呢。」

  王公子含笑掃視了眾人一圈,得意地說:「我與那制箋的主人情同骨肉,莫說才這一盒箋,就是要十盒,一百盒,他也是二話不說就肯給我的。等畫箋印好了,我也送你們幾盒,不負咱們兄弟的情份。」

  程公子驚喜地問:「王大哥這是說……難道那崔美人也被大哥的風流俊秀折服,心甘情願地跟了你?」

  王項禎一口酒嗆進了喉嚨,差點噴出來,可又怕噴吐出的水沫沾濕了畫箋,硬生生又給咽了回去,盯著程旭狠狠咳了半晌。

  有人幫他拍了拍背,更多人卻是擁上來亂哄哄地問:「那崔美人是哪家的,真個長成什麼樣,像畫上哪個人?她家裡還有沒有這麼好看的姐妹?」

  王公子捂著嘴不知要笑還是要咳,悶了半晌才說:「以後別提什麼崔美人兒箋了,人家不高興。都給我正經點,要叫『崔箋』。那制箋的是城西那家書齋背後的主人,朝廷旌表的忠義勇武之士,好場面的人物哩。詩後面的朱印上就鈐的他家書齋的名號,你們要想買箋就去書齋買他家的箋,可別到處傳什麼『崔美人兒』了。」

  這群人都歎道:「那就不是美人兒了?可惜了的,若是美人制的豔箋,看著就更有味道。一想到是那般粗糙漢子畫出來的,總覺得連美人也失了幾分顏色。」

  可惜歸可惜,箋上這些臉似芙蓉胸似玉的美人可不是假的,他們還是想買,便問王公子這畫箋賣多少錢一套。

  王公子拍了拍額頭,歎道:「忘記問了,不過想來也就是幾兩銀子一套吧,比比外面畫的美人圖是什麼價,再貴些也應該。回頭他家人給我送箋來,我舍出面子給兄弟們要個實價,到時候你們要買的就報我王項禎的名字,估計還能便宜一兩半兩。」

  眾人各自算著要買幾套送長輩、佳人,還有幾個喜好不同的已經在商量著要互換美人箋,多收幾張自己愛的美人。王大公子品著燒酒,翹著腳玩賞美人箋,含糊說了一句:「要說是崔美人兒箋……也是名副其實啊。」



第35章

  自從美人箋在重陽詩會上露面,每天巳初書齋開門,店裡就能擠進一群士子、武人、富戶、工匠,乃至閨閣女子的丫鬟僕婦……一疊聲地催著要買畫箋。

  因王大官人澄清了美人箋的製造者是個忠義漢子,他那些兄弟朋友派人去擠購時就不提「崔美人箋」這個名字,只規規矩矩地說要買「崔箋」。但這說法本來就是別處流傳出來的,排著排著隊,就會聽到有人要「崔美人箋」。

  知情人心裡默默地笑了,卻沒去糾正別人的誤稱。而且這略帶香豔的叫法十分順口,以至看店的兩個夥計有時忙得頭腦昏亂,也會順口問客人:「今日崔美人箋已售罄,客官可要來一本沈園集?裡面前三名的詩與湯案首《詠婉寧》頁後也配了美人圖,而且一本只要一兩五錢銀子。

  「一盒美人箋八張,也要二兩銀子,這才一兩五錢就能買到彩印四美人圖和本縣才子最新的詩集。客官想想,這就相當於只花五銀銀子就買到了一套詩集,又是帶彩圖的,天底下還有這麼便宜的書嗎?」

  有些愛詩的人就買了,有些不愛詩但愛畫的也買了,還有些人是單為了收藏他們家刻印品而買的。托這彩圖的福,往常只有參加詩會的才子們才肯買兩三本送人的詩集,這回竟也賣出了二百來本。

  詩集印出來之後,崔燮還叫計掌櫃給所有與會之人各送了一本。

  參加詩會的書生出詩集是慣例。崔燮在園中攬下此事,他們原也都抱了為收藏自己的詩文而買幾本的念頭,卻沒想到崔燮竟把詩集印得這樣精緻,還特為他們繪了新插圖。而且這麼一個未及志學之年的少年,竟還體貼地給他們每人送了本書,他們這群生員難道還能裝聾作啞,收下書就不理人家了?

  詩會主人沈諍牽頭,與預定寫狐女頌文的湯寧等幾人連袂登了崔家大門。

  他家那條街口豎著急公好義坊,幾位秀才在牌坊外下車,過了牌坊不等上車,那座頂著聖旨的如意門就已在眼前。幾人於是也不再上車,直接走上去敲開崔家大門,跟崔源報上了來此拜訪的意圖。

  崔源想不到小主人竟結交了秀才相公,喜得半晌說不出話來,連忙把他們讓進廳裡,叫黃嫂叫她丈夫去林先生家請假,讓崔燮回來待客。

  主人不在,幾位客人便自己喝茶聊天,順便打量著崔家這座院子。

  他就住在這麼小的院子,用著這樣破舊的家什……

  當初在詩會上見時,他們倒沒特別注意一個沒功名的小學生。後來白得了崔燮的畫箋和詩集,再看到他住著這樣的院子,沈諍不禁就有些慚愧——沈家家大業大,印書的事就該他包下,他卻未曾多想便同意叫這麼個清貧少年承擔了。

  他還分送了參與詩會之人每人一本新書,這麼多筆銀子賠進去,他家裡的店鋪還支撐得住嗎?

  沈諍滿心同情,甚至想掏出銀子補貼他,又怕傷了他的自尊心,等到崔燮回來便紆折地問他:「崔公子那套詩集印得極精緻,我有心買幾百套送給原籍老家的親友,不知你那裡有多餘的印本嗎?」

  崔燮卻不知他那顆扶貧的愛心,進門先親手替幾位才子斟了茶,笑著答道:「既是沈前輩喜愛,我便叫工人早晚多幹一會兒為你加印。前輩不知,那重陽詩集賣得極好,幾乎每日都賣到斷貨,若要幾百套,匆促間可能備不出來,還要請前輩見諒。」

  沈諍這才意識到,崔燮雖然住著小院子,用著不雕花的舊家什,但他會畫美人圖、會制崔箋,並不像他想像的那麼貧寒。

  那這麼住就是「居貧閑自樂」的名士風流了。

  他看崔燮的目光頓時不一樣了,含笑說:「我亦不急著要。叫你家工人按步就班地印,多餘的給我留著些就是,我到年底才要往家送禮品。」

  湯寧早等著跟崔燮談狐女的故事,見沈諍說這些買賣的事說個不了,便心急地打斷了他,拉住崔燮說:「崔世弟先不用理他,來看看我們給婉甯寫的文章。」

  崔燮朝沈諍點點頭,接過湯寧等人拿來的文稿翻看。他看的時候便不時閉上眼默誦,放下文稿後仍像是沉浸在那些精緻纖秀的辭句中,反復吟誦其中佳句。

  他雖然一句也不曾點評,這樣的表現卻比什麼點評之辭都讓幾位供稿人滿足。

  湯寧卻叫了聲「世弟」,把他從美文的世界中拽出來,說道:「你看了我們的文章,也該讓我們看看你的文章吧?你那遇仙記的手稿我們在外面不好討要,都到了你家裡,還不肯讓我們先睹為快麼!」

  若是別人要看,他還要抻抻。這些可是免費來的評論家,自然是要請他們先看看,好再多寫幾條評論了。

  崔燮雙眼微眯,露出一個發自心底的喜悅笑容:「求之不得。請各位前輩隨我去一趟書房。」

  哪怕沈、湯等人都是見慣世面的生員,看見他的書房那一刻,也頗受了些衝擊:那麼窄小樸素的房間,那麼簡陋的書櫃,裡面卻放著整整一面牆的書籍!書架對面的牆上,還掛著個挖了空槽的白板,用來倒計縣試剩餘的時間,看得他們也不由得心顫著計算自己離明年鄉試又還有多少時間。

  進到崔府不足半個時辰,崔燮的形象在他們心裡便從京官家的風流子弟變成了一個不圖享受,不計較身外物,只愛讀書,用心科舉的清雅書生。

  這間書房給他們的震憾還不只如此。

  細觀架上的書,每本背後都用不同顏色的箋紙粘貼書脊,紙上寫了書名。粘書背的箋紙竟也是按照經史子籍而分成了不同色系,令人一望即知其分類。其中正對著書房門的幾排書架上擺著的,竟是僅在縣學裡才能找齊的《五經》《四書》《性理》大全。

  雖然世人都說《五經大全》僅僅拼湊了宋儒經傳,是粗製濫造之作,可是普通書生又能到哪裡尋得那麼齊全的宋代文章?他們這些生員也是要到處借書來看,這麼個居貧處素的小學生,竟備辦了整套《大全》,真是羨煞了他們這群儒生。

  一名生員不禁指著書櫃問:「這是世弟家裡給你置辦的書?可、可否容我一觀?」

  崔燮痛快地應聲:「前輩何須客氣。書擺在那裡就是要給人看的,前輩們喜歡便拿下來看,若是想抄寫,就在北窗炕上抄,我叫人拿文房四寶來。這張窄(沙)床(發)墊子高了些,坐著看書還好,抄書容易腰背不舒服。」

  那生員歎道:「世弟真是朗闊性子。那愚兄就不客氣了。」

  有兩三名書生都按捺不住,在他書架前面流覽,翻找自己需要的,但還不好意思拿了書就抄,只坐在沙發裡看。

  他那沙發坐著也特別舒服,坐深了腰部正好被托住,不必繃著。這些書生多年伏案,都是挺腰直身坐著,難得這麼放鬆一次,坐上去簡直就不捨得下來。

  湯寧和兩個書癡倒是坐在炕上,湊在一起翻看著四本訂在一起的書稿。書稿旁還放著幾張他新畫的黑白線稿,對比著看,越覺著故事香豔濃麗,四位佳人各有各的風采,都是令人難以割捨的奇女子。

  他不由得說:「我再給你那三篇裡的佳人也寫篇小賦吧?同是絕代佳人,豈宜厚此薄彼,只叫婉甯獨得讀書人稱頌?不只我,也叫徐兄、樂兄他們同下筆,你印在正文前面作個序如何?」

  眾人都高聲答應,樂意替他寫文。崔燮懇切地謝道:「求之不得,多謝前輩們厚愛這幾位佳人。」

  湯寧按著他的桌子笑道:「我是愛這幾個佳人,只怕王兄他們愛的是崔家的書房。崔世弟,我厚顏替大夥兒討個情,你往後能否容我們常來你家中做客、讀書?我們這群人也是知事的,不會占你上學的工夫。」

  崔燮看著沙發上那幾人手裡的《五經大全》,了然地點了點頭:「前輩們願意來我家,自是晚生的榮幸。不過這屋子太小,待不下人,前輩可略等幾天,我把書房搬到西廂,多佈置幾張桌椅、窄床,各位願來的便自行來看書即可。」

  他答應得這麼痛快,書生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沈諍這個財主更是提出要替他佈置這個書房。

  崔燮笑道:「我訂的都是幾錢銀子的尋常傢俱,並不費鈔,沈前輩不必替我操心。只有一件事要請諸位留意——若是看書時有什麼損壞的地方,還請各位當場抄寫一頁附在後面,以方便後人借閱。」

  這麼多書他自己也看不了,索性佈置成一個小閱覽室,跟這些讀書人以書交友,先打入其內部刷一波名聲。

  沈諍歎道:「崔世弟有古君子之風,竟能以這般難得的藏書盡付與人閱看,愚兄又豈能讓你一個人操持。待你家的書室建好,我便派幾個書房小廝幫你維護,絕不讓你這屋子書有一絲半毫的損壞。」

  那幾位捧著書不撒手的也都說:「崔世弟肯將這樣的書借與我們,我等又豈能辜負了你的信任,任意汙損書籍?若有損壞,必定抄一本來賠,絕不使你有損失。」

  他們在崔家看了半晌書,回去之後還對他家的沙發回味無窮,提起崔燮便不唯誇他家的箋好,還要加上一句:「好藏書,好交友,雖沒進學,卻有名士之風,是我輩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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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燮在書生裡刷高了聲望,美人箋也跟著水漲船高,堂而皇之地成了士子鄉宦案頭的清供。計掌櫃店裡的生意也是大火,每天過手的銀子便達數十乃至上百兩。

  他們為了印這些箋紙和沈園詩集攏共投了二百多兩銀子,光是重陽詩會上預定的箋紙和王公子那筆大單就回了本,剩下的全是純利。

  從前這店鋪幹得最好時,一個月也未必能有這麼多收入。計掌櫃數銀子數得不只手發顫,就連心都顫,月底結帳時趕緊把銀匣和帳本抱到崔家,在崔燮面前數著才安心。

  崔燮翻著帳戶上的流水,驚訝地發現他這箋紙銷量不僅沒隨著賣得久了而下降,反而是在緩緩攀升的。書生們雖不像剛出時那麼買了,卻有許多普通人家將他的箋紙當作拿得出手的表禮,有妓院買去給女兒附庸風雅,有客商捎到外地銷貨,偶爾還有王公子介紹來的大客戶,一次訂下上百兩的畫箋。

  這麼多銀子,足夠他考上生員後直接上京,還在京裡舒舒服服地包客棧住到考完秋試了。

  若到時候鄉試落了榜,他就悄悄回來,不讓崔家人知道他進過京;若是有幸考中,他就是有功名、有資格做官的舉人,崔家人還能對他想打就打、想殺就殺嗎?

  他想得滿心振奮,對計掌櫃說:「既賺錢了,就再多招幾個短工來刻版,有靠得住的長工也招來。四美人的畫箋賣得這麼好,就得趁熱把故事投出去,別等客人看畫看膩了,就不想買咱們的書了。」

  計掌櫃老驥伏櫪,也依然壯心未已,應承著要找好版工儘快雕出小說文版,又問崔燮什麼時候能再出新一批畫箋。

  崔燮卻搖了搖頭。之前又是詩會又是畫箋的推廣,初期宣傳已經鋪得相當到位了,再出新的畫箋反而多餘了。剩下的時間他要畫小說插圖和附贈的跨頁大圖,還有一樣宣傳推廣必備的大招……

  他捋了捋光滑的下巴,胸有成竹地笑道:「山人自有妙計。」

  計掌櫃很想知道東家又有什麼妙計,這時候崔燮反而嘴嚴起來了,怎麼問也不肯說,急得他抓耳撓腮地。

  不過自從崔燮接手書齋,短短兩個月就把這窮到要租院子的地方擰轉成了日進鬥金的旺鋪,這簡直是天生的命帶貔貅。他自己反正沒這樣的財運,與其自己拼了老命想掙錢的方兒,不如就讓這位招財的少東家自己折騰去,總能折騰來好事。



第36章

  計掌櫃手裡過著成千的銀子,做事就敢放開手腳,多招了五六幾個短工來刻字版。幾位老工匠拿到加班費和獎金,也都奮起了自願加班的勁頭,帶著兒子、弟子,加班加點地在崔府後院的小工作室刻版、上色,精校精印。

  十月下旬,這本宣傳造勢已久的四拼一神魔愛情小說終於印成了。

  文稿是四個作者寫的,每篇自有篇名,卻沒有總集的書名,崔燮就自己為其定名為《聯芳錄》,按神、仙、妖、鬼的順序,硬把四個毫無關係的故事聯成一體。

  書做成了精裝版,封皮外裹白綾,又用紅綾包了書角,書皮題簽上的《聯芳錄》三個大字是請湯寧題的,字下方印了致榮書齋的朱砂印。封內牌記上刻了致榮書齋的地址,也不免俗地刻上了「崔氏出品,如有翻刻,千里必究」的警示。

  書中四篇文章的題目作者各占了一頁,背面書角各印著一朵盛開的彩印沒骨花:女神對應牡丹,女仙對應素蘭,女妖對應白菊,女鬼對應曇花。花蕊正對著畫面中央,吐出一片雲頭向上纏繞著豎印的黑框,框內分別印有「神品」「仙品」「逸品」「幽品」兩個朱砂字。

  四篇文內各夾了兩張女主單人彩圖,兩張跨頁對拼——終於有了男主角出場的——大幅彩頁。男性角色沒在硬碟裡找到特別滿意的,他只好把黑手伸向了早些年看過的武俠、仙俠劇,挑了四個堪稱男神的人物入畫。

  文後還附了湯甯等才子寫的詩賦、文評,都是用藍色印刷,與正文的墨色區別。總共三萬餘字的小說塞進了幾千字的評論和二十張繡像,也顯得書體厚實,不負精裝外皮和書盒。

  有文有評有同人,每個書盒裡還附贈一張跨頁彩圖,隨機出四位女主。但因婉寧的畫箋出得最早,賣的也最多,他怕讀者看著不夠新鮮了,就酌情讓匠人少印了三分之一。

  十月廿二日第一批書印成。

  轉天一早,遷安城四條大街人流最密集之處內便分別立起了一座高大的木架,上繃著一張三尺寬、與真人等高的仕女像掛軸。畫像旁另繃了一副襯著素綾的白紙,其上以徑尺大字寫著「十月廿五,四美人于本城致榮書齋敬候八方客商,共閱《聯芳錄》」;再側又有小字寫著「精緻匣裝,每匣贈一幅大圖,價銀三兩九錢」。

  廿四日掛像被挪到了縣衙街前後、駐軍軍官宅邸、富戶聚居的城西等處,又擺了一天;廿日一大早便搬到致榮書齋外。

  四位畫中人的畫箋已賣了不少,但這等身大的畫像卻極罕見。

  一般掛在堂中的卷軸也極少有這樣大的,更不會畫上整幅人物,就是個活生生的佳人站在那裡似的。四幅展架周圍圍得水泄不通,路過之人不分官、軍、百姓,閑漢婦女,都要駐路觀看一陣,還有人當場扔下錢,非要買了海報走。

  但守著架子的不是普通商戶夥計,而是指揮使王大人府裡出來的家丁。興州右屯衛指揮是正三品武官,身份既高,家裡用的軍餘又勇悍,總算是平平安安地護住了四座展架。

  到二十五日這一天,天還沒亮,致榮書齋外就有各家小廝、僕婦排起了長隊,等著搶購新書。

  五個王府家丁如臨大敵地守著掛在雕花掛落上的掛圖;計掌櫃帶著計夥計,兩個新招的小夥計和一個帳房在書齋裡緊張地等著開業那一刻;幾個閑下來的雕版師傅帶著兒子在存貨的二樓準備搬貨;崔源雇了幾個覓漢和老婆子守在外頭維持秩序,萬一出了事立刻去尋衙門皂隸做主。

  辰末巳初,書齋按時下了板子,一片人流擁入,頓時擠開那夥計,堵得店鋪滿滿地沒地方落腳,撞得櫃檯微微搖晃,爭相叫道:「我要一本《聯芳錄》,快先與我稱銀子!」

  「我家的銀子是鉸好的,整四兩,多的算打賞你們的,先賣把我!」

  「我家公子要十套,這是四錠整銀,能否贈我一套崔美人箋?」

  「我是來買崔美人兒箋的,我不要書,讓我先進去!」

  書齋裡外叫顧客擠了個水泄不通,還有許多不買書的閒人在路邊看美人圖。本街的鄉約、裡正不請自來,也在路旁緊張地盯著,生怕這麼多人擠出了事。

  崔源早在家預演了許多遍這種情況,連忙招呼覓漢、婆子上前分開顧客,叫他們依次序排隊,以免有人借著挨蹭故意佔便宜,也防著有賊偷東西。捧硯則在外盯著那些權勢人家派來訂貨的家人,來的便請去旁邊的茶樓叫方夥計招待,以免這些人仗著主家身份驅趕店裡的普通客人。

  書齋裡外所有的人都忙得恨不能長出三頭六臂,背後策劃出這麼大陣仗的崔燮卻沒分什麼心思在這場發售上,早早起來,依然去了王家的跑馬場騎馬。

  王項禎難得起了個大早,想去書齋裡看看銷售情況,卻聽家丁說他還在自家馬場,索性先去看了他。

  看見他那副心無旁鶩,專注騎馬的模樣,王大公子就忍不住替他著急,攔住他說:「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監,哥哥我今天都睡不著覺了,早早起來想替你盯店,你怎麼還這麼不緊不慢地騎著馬呢?」

  崔燮一個翻身,俐落地從馬上跳下來,撫著小馬的脖子笑道:「正因為有王兄操心,我才能在這兒悠哉悠哉地騎馬。這兩天多謝王兄借人給我看著掛畫,不然真被人強買走了,我一時半會兒也畫不出來新的。」

  王項禎揚了揚下巴:「也不是白給你的,回頭你這四張圖都要賣給哥哥我。」

  崔燮道:「這是自然,若是掛在外面有蹭髒碰壞的地方,我再給你另畫幾幅。」

  王公子笑道:「這麼一說,我倒有點盼著弄髒了。失策失策,早知不叫他們護得那麼嚴實,我好賺你兩張新圖。」

  他自己笑了一陣,又把崔燮拉到屋裡,低聲提醒:「回頭你那圖上也題幾個字,加個款識、印鈐。我爹是要將這幾幅美人圖送給上官的,我看你畫得自成一派,未見得上面的人不肯賞識呢。若是天幸得了同知大人青眼,說不得你的畫名也能傳到京裡去。」

  ……王公子這話說的,什麼叫「未見得」「天幸」,都對他的畫這麼沒信心了,為何又還要讓父親獻給上司?難道是覺得上司會把這圖當等身大抱枕或是娃娃用?

  王項禎約麼也是覺得他的畫只勝在面容豔麗逼真,背景、衣物的精細度略弱,意境也不夠清遠,難入朝中老大人的眼。只是這話說來傷人,他便不再提此事,轉而問道:「前兒你給我那一百套書,怎麼每套裡才只附給一張大圖?我挨盒拆開看的,拆了好幾盒才湊出一套齊整的四美圖,略買少些都湊不齊了!」

  少年,你發現了華點啊。

  崔燮笑而不語,喝了幾口茶,安慰道:「回頭我還給你大圖呢,在意小圖做什麼。你那些兄弟若還想要,就拿富餘的互換,不就能換出成套的了?」

  王公子一個三品指揮使的公子,自不把四兩銀子一本的書放在眼裡。自己湊齊了一套四美圖,也就不再多想,擺了擺手說:「算了,剩下的反正也是拿去送人,叫他們自己換圖就是了。你那店鋪我也不管了,你都不急我急什麼。」

  崔燮在他家裡喝了杯茶水,吃了兩塊夾果餡的酥餅,便起身告辭,回家提了一提五十本書去上學。

  林先生看著那包裝精緻的盒子,想起價錢,就不好意思收那麼多。崔燮將書推過去,誠摯地說:「沒有先生幫忙,我又哪兒有這麼好的書可印。這套書能成本,甚是虧得先生幫助。何況這書也不全是贈先生一人的,還有京裡那四位作者應得的樣書呢。」

  先生只得笑納了,又看在那提新書的面子上問他:「你今日可要去店裡盯著麼?若是只請一天假,我也勉強許了,只是明日該交的功課仍要交上來。」

  崔燮卻沉穩地拒絕了:「先生說笑。弟子一個十余歲的少年,去到店裡又有什麼用?那些商賈之事不是我輩讀書人該親身操持的,弟子心中唯有讀書科舉一事而已。」

  林先生聽了這話,頓時全身熨帖。前些日子在街上看見等身美人圖時,擔心他被錢財所誤,可能不務正業,耽於商賈、繪畫等小道的念頭也都冰消雪融了。

  他心裡一寬,藏在在須中的嘴角也微微翹起,揮了揮手說:「下去複習《魯頌》,待會兒考你的經傳記得熟不熟。」

  崔燮回到課堂上,仍和平常一樣按部就班地背書寫字。聽先生單獨授過《詩傳》後,又領了「居則曰吾不知也」「一匡天下」「責難於君謂之恭」三道題目,從破題到入題,將時文正式展開八股之前的「題前」部分依次做了一遍。

  今日是他家出的《聯芳錄》發售日,學堂裡愛看書、想買書的童生們都有些坐不住。他這個出書的人竟坐得穩穩的,背出來的書也一無錯漏,作的文章也四平八穩,還有些可圈可點之處……

  這才是真正的讀書人,進了考場必定穩穩地發揮出一身所學。

  林先生拿著那幾份功課反復看著,滿意地笑了笑,按住崔燮桌上的稿紙,指尖在上頭輕扣了幾下:「今晚放你松泛一晚上,明日起跟我學做對句。」

  他自己科場緣薄,若能教出一個甲科出身的學生,也算不枉此生了。

  林先生欣慰地走了,崔燮卻被他那句「對句」勾起了滿腹疑惑——對句不是蒙學的功課嗎?那三個來開蒙的小學生才天天做對子呢。他已經背熟了一本《時古對類》,差不多夠用了,難道先生是想讓他把那些大部頭類書也背了?

  他想找個人問問這是什麼道理,可今時不同往日,一散學,同窗們就像身後有狗攆著一樣往家跑。總算趙應麟沒打算自己跑,而是拽著他往家飛跑,他一邊跑一邊問:「這都是怎麼回事,師兄們都不講讀書人的體統了?」

  趙應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是你家的書發售,大夥兒湊錢找人買了書,這不都奔著回家看去嗎,你怎麼倒跟不知道似的?」

  一句話問得崔燮啞口無言。

  他是太知道這本書寫得怎麼樣,裡面的插圖又是他畫的,所以對那書本身是沒什麼興趣了,一時沒想到同窗們還能愛成那樣。

  不過趙應麟滿心也都是四位佳人,顧不得鄰居小同學想什麼,路過自己家時朝家人飛快地喊了聲「我到崔世兄家念書」,就拉著他跑進了崔府。

  進了大門,度著趙家人聽不見了,趙應麟就急匆匆地說:「你家裡必定有新書吧,快給我一本!我可是忍了好幾天沒找你要呢,終於等到開售了。」他手忙腳亂地從腰裡掏出四兩銀子,胡亂塞進崔燮手裡,低聲說:「你家有四書五經什麼的封皮嗎,等我回去時給我粘一套,別叫我爹娘看出破綻來!」

  自古到今的小學生看閒書果然都用這一手!

  崔燮正在暗笑,捧硯就從門房裡匆匆地沖出來,小臉繃得跟要哭似的,不知是喜是悲,滿頭大汗地撲到他面前說:「大哥,咱們的書賣沒了,備了這一天的貨,剛過下午就賣沒了!計掌櫃他們都在屋裡等著你呢!」

  崔燮聽到自己的心「撲通撲通」地跳,一整天的平靜在這刻反噬,在他腦海裡掀起驚濤駭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笑還是在哭,外界的一切也都很難進入大腦,只能聽到自己的聲音,仿佛還很平靜說:「你帶趙世兄到我書房裡,找一套《聯芳錄》給他,先幫我招待著,我和計掌櫃說完話再過去。」



第37章

  這可是定價近四兩銀子的書,當得林先生這樣的教授兩個月收入,就這麼多人買,竟致賣到脫銷了?

  這消息好到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他再也繃不住淡定的表現,放縱自己激動了一會兒,走到堂上才慢慢恢復冷靜。

  計掌櫃也一臉被銀子砸得暈乎乎的神情,托著帳簿起身,給他看今天的出入帳和訂貨單據。《聯芳錄》賣得驚人的好,僅僅一個上午就賣出三百多本,還是計掌櫃強壓著不許再賣,才勉強留下百餘本,給明天的銷售略留了些存貨。

  哪怕崔燮親手策劃了整個銷售過程,又是畫美人箋,又是讓那些讀書人以文換箋,從重陽詩會開始一步步造勢,也沒想到能賣出這個勢頭。

  他原以為精裝本至多跟沈園詩集一樣的賣個二三百本,還想著賣不掉的發去外地,再出黑白平裝本搶佔低收入市場,總共能賣出上千本就是極限了。可今天甫一開業,店裡光排隊搶購的散客就賣了一百餘本。衛所軍官、縣衙官吏、本城、外地富戶等大客戶也絡繹不絕,根本不在乎三兩九一本的價格,都是十幾本、幾十本地下訂。

  若非計掌櫃見賣勢大好,拒絕了一切想幫他們分銷、代銷的同行,連最後這小二百本書也能賣空了。而白天印刷匠、雜工們悶頭趕工,連崔箋都顧不得印了,才只趕出了一百餘套,加在一起也只夠賣一天的。

  眾人都是又喜又憂。

  喜的是這本書全部成本攤下來才合一兩三錢一本,訂價三兩九,白天賣出三百余套,純利就有八百兩。憂的則是人手不夠,印的總趕不上賣的——今晚可以熬一宿,難道以後還要日日趕工嗎?

  不過比起幾個月前,崔燮全身上下只有三十兩銀子,住客棧全靠老闆好心施捨;比起計掌櫃他們窮到只能把書齋院子都租出去換口飯吃的日子,眼下這點煩惱簡直可說是幸福了。

  崔燮沉吟了一會兒,對幾個工匠說:「這彩印工藝,我知道大家捨不得傳給外人,我也不願讓外面的書坊知道。但你們誰家中有子侄、徒弟願意來書坊幹活的,就把他們帶過來簽個文書吧。」

  匠人們早先不願意子弟在這個沒前途的書坊裡混著,但今非昔比:店裡又有兩京十三省獨一份的彩印技術,又能掙錢,東家也寬和大方。孩子若能進來這裡做工,倒強似在別的地方幹了。

  他們期期艾艾地問:「我們那幾個小崽子才練了幾年,幹不了大活,東家這店裡用不到這麼多雜工吧?」

  崔燮回憶了一下這幾天在後院幫忙的年輕工匠和學徒們,含笑鼓勵道:「這幾天你們帶來的孩子都挺好,又懂事又勤快。以後多教他們一些,不必藏私,儘快讓他們學會技藝,獨當一面,往後咱們還要往京裡開分店去呢。」

  他小小年紀,說起比他還要大幾歲的學徒工卻都是一副看待孩子的神色。可在場的誰都不會覺得這姿態可笑,反而只覺得他老成可靠。幾個匠人互相看了看,同時應道:「公子寬仁,我們定會挑來懂事能幹的孩子到咱們書坊裡學徒!」

  計掌櫃不甘落後地說:「我那劣子也曾在外面跑過幾年行商,將來遷安這邊書賣得差不多了,就叫他跑跑京裡,一定能把咱們致榮書齋的名號在京城裡打起來!」

  崔燮也笑了笑:「這些都是以後的事,暫不著急。我估摸著這書只是之前宣傳鋪墊得好,一開售客人們就都來買了,往後不會一直那麼火的。你們這些日子多辛苦一點,本月工銀全部翻倍,等這撥風頭過去了,我給你們輪著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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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天書齋開門後又是一輪搶購。

  崔燮到了學堂,還聽到幾個師兄抱怨他家的書太難買,他們下午散了學疾跑著去買,店裡的書竟已賣完了,讓他們白跑一趟。抱怨過了,又問他家裡有沒有書,他們想直接跟他買。

  岳師兄那些已買著書的也苦著臉問:「你家還有沒有別的大圖?我家小廝手氣不好,連買了三張華逸仙子的,能不能給我換張婉寧的和女鬼阿柔的?」

  王師兄湊過來驚喜地叫道:「你有華逸仙子的?我有兩張泰山神女的你要不要換?燮哥那圖居然是隨意封進盒子裡,不能挑、不能換的,這要集齊四張圖得費多大勁!」

  幾個湊錢買了一套的師兄也哀歎著一張圖不知怎麼分,買了四張還沒集齊全套的更忙著換圖。

  唯有昨晚進了趟崔家書房的趙應麟笑而不語——雖然他也只收了一張妖狐婉寧圖,但在崔燮書房裡擺了那幾張等身大掛畫,他昨晚可是仔細地、單獨地,看了好半天呢!

  很快晨鐘響起,打斷了學生們不務正業的交流。林先生夾著書進到講堂,目光對著滿堂書生遛了一遍,輕咳一聲,冷然說:「這兩天你們都有些心浮氣躁,今天我講什麼恐怕都聽不進去了,那我也不講了。」

  眾人心中忐忑,猜測是不是先生也買了《聯芳錄》,看得上癮,今天要放他們假。

  放假自然是沒有的。

  林先生從夾的那摞書裡拿出兩張抄得滿滿的墨卷,丟給剛才到處找人換畫的嶽肅,嚴肅地吩咐道:「你來念題,今天就默寫這些帖經、墨義,有錯的就等著回去抄書吧。」

  滿屋喜孜孜、飄飄然等著休息時繼續談論書中故事、互換畫像的童生頓時都蔫了。

  崔燮雖然是個不談書畫的好學生,可今天眾生心浮氣躁,都是他家的書惹起來的,免不得他也得跟著默一遍。

  好在他開始讀書的時間短,背的四書還都新鮮著,這些日子為學寫八股又反復翻過,經義都記得牢牢的。抄寫時仔細一點,該退格的退格,該避諱的避讀,將字寫得圓光黑大,不在卷上落墨點,也就沒什麼問題了。

  林先生教完了三個小蒙童,便順著桌子檢查他們默寫,有錯的、卷面汙損的便直接提起來,要他們回去把題目抄上百遍。

  查到崔燮面前,看著那張整潔如字帖的卷子,他的臉色才好了些,微微點頭,說道:「讀書人要有讀書人的樣子。不管你們在外面有什麼事,只要進了學堂,見了先師像,就要想著這是聖賢之所在,要滌蕩清腸肺裡那些汙濫念頭再看書!」

  這話不唯說崔燮,更是給那些在學堂裡就開始討論仙女妖女的學生聽的。

  眾生把頭壓得更低,絞盡腦汁回憶經義,生怕寫錯哪一處,回去還要抄書。崔燮也低著頭認認真真地默寫,更怕先生想起他是出書勾引得眾生不學好的那個。

  幸好林先生沒就著這事多說什麼,看完了崔燮的卷子便說:「你先寫到這裡,跟我過來。我問你,昨日我說要教你做對子,你可有準備?」

  昨天……昨天同學們忙著回家看書,他忙著跟掌櫃算帳,後來就把先生要教對聯的事扔腦袋後頭去了,哪裡還想得起這個!事到眼前,一緊張就更想不出來了,只好把萬能的答案祭了出來:「先生教弟子的自然是應考的學問。弟子駑鈍,不知從何處下手,昨日只將能《時古對類》重看了一遍,還望先生賜教。」

  林先生臉上微見笑模樣,說道:「你學得淺,還想不到而已。我教你當然不是為了讓你出去做神童,到處跟人對對子,而是要做好經義文中正文的部分,就必須有行文對仗的功底。八比對句層層鋪疊出來,寫出來的文辭正反相承相比,文字才工整,讀起來更有音律緩急之美。」

  崔燮回憶了一下縣府道試的案首文集,入題之後的正文部分果然有自段這樣兩兩相對的章節——八股之名大約就來自於此。

  他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問道:「先生今日就要教我正式做八比了麼?」

  林先生道:「你才剛學會寫『起講、入題』幾天,就急著學作八比,前面的也學不精,後面的更難寫出來。一會兒我從四書中摘綴詞語聯成句子作上聯,你也從四書中摘詞句對出來,一則考你書背得爛不爛熟,二則經義文本身就要擬聖賢口氣作文,四子書中都是聖人語,多學多練,到考場上才能隨手寫出來。」

  就是從書裡摘句子拼成對聯?也沒多難吧?崔燮松了心,應道:「請先生出題。」

  林先生便說:「原泉混混。」

  崔燮下破題破多了,下意識道:「出自《孟子•離婁下》,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晝夜……」

  林先生揮手打斷他:「不是讓你背書,而是讓你從四書文中找出與其相對仗的句子。」

  崔燮連忙頓口,想著如何對句。

  這樣的四詞要作對子極簡單,他隨便想想就能答出一堆「新月盈盈」「故園蒼蒼」之類的詞,可林先生要的不光是對仗,還得從四書裡出。

  他半天想不出來,急得差點要打開檔看著對了。但出於鍛煉記憶的目的,還是強忍住這念頭,從《大學》開始複誦,一邊背一邊和「原泉混混」四字對照。在背到「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那段時,後面的一句忽然映進心頭。

  他眼前一亮,抬頭看著先生,脫口答道:「維石岩岩!詩雲:『節彼南山,維石岩岩』!」

  林先生捋著鬍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就是這樣。對得慢了些,但你以前不曾接觸過這些文字遊戲,這樣也算不錯了。我再給你多留幾道題,你借此把四書梳理幾遍,要爛熟到只從文中挑出幾個字,就能知道是出自哪一篇,又有哪個詞能對上。把這些玩熟了,將來縣府道試的小題就考不住你了。」

  他毫不客氣地出了十來道題,顧著崔燮是初練,出的都是四字、五字題,叫他不許看書,只憑著記憶對出來。

  這功課簡直比做文章還難,崔燮一遍遍地背著四書,挨字挨詞比較,回到家時累得臉都發青了。而守在家裡的崔源父子和計掌櫃卻是一臉喜憂交加之色,捧著帳簿和銀子告訴他,這一天賣得竟比昨天還好,家裡只剩下今天新做的百來套書了。

  ——不只昨天沒擠上的客人早早排隊求購,還有些個昨天買過的也要回頭重買,出手就要四套,還要加銀子讓夥計幫他們搭配出四美人圖!



第38章

  《聯芳錄》的搶購風潮持續半月有餘,總算開始回落,書坊上下有空輪休,王項禎也迫不及待地踏進了崔府大門。

  彼時崔燮正在西廂新建的書房擷章摘句,總結四書裡的對句。王大公子推開了書房門直入西廂,他才從坐上驚起,起身招呼道:「王兄怎麼來了?」

  王項禎說:「自然是憐惜四位佳人,怕她們被人窺看羞澀難捱,想早些找崔兄弟要回去金屋藏嬌。」

  這是幽默還是真成了二次元宅?崔燮沉默地思考了一會兒,便答應下來:「既然王兄急要,這就拿走好了。你再檢視一下紙上有什麼破損褪色之處,是要修補也好,重畫也好,我都盡力為之。」

  王項禎笑道:「不用了,我借你那幾個家丁一直盯著呢。若有磕破、汙壞的地方,我早就找你重畫了。」他露出一口白牙,得意地說:「其實我爹年下才要這四幅畫作節禮,不過我提前要過來,也能多玩賞些日子,還能找人勾描下來長長久久地欣賞。」

  崔燮看了他一眼,奇怪地問:「你還找人做什麼,我再給你畫一幅不就得了?」

  王公子朝他案上那張紙努了努嘴:「你讀書是正經事,我哪兒能隨便用你,找個好畫匠勾描就是了。這四幅畫要多少銀子?」

  崔燮笑了笑:「王兄與我的交情,還用得著計較這幾兩銀子?何況你之前買了我家那麼多箋紙和書,我搭上這幾幅畫當添頭也不算多的。」

  他親自抱了那四幅巨形掛畫交到王項禎的從人手裡,叮囑了一聲:「這幾幅畫裝裱的不好,就只在底下襯了段白綾,你回去叫匠人添些金玉重裱一回吧。誰叫你選了我這麼個毫無名氣的畫師,畫出來的東西只勉強有臉能看,別的都拿不出手呢?」

  王公子展開一點畫面,欣賞著畫上活色生香的美人圖,笑道:「不要緊。我爹是要給後軍都督府的陳同知送禮,又不是給文官,講究什麼『曹衣出水,吳帶當風』,你這美人圖豔態勃勃如生……」

  呵呵。果然就拿我這圖當春宮圖往上獻吧?

  真不愧是出了在奏摺裡夾小黃文的首輔和給首輔獻X藥的「洗鳥禦史」的成化朝,大夥兒的節操都這麼低啊。崔燮臉上微笑,心裡卻決定誓死不把真名往畫上寫——就讓王大公子說是請的名畫師好了,反正這年頭也沒有人肉搜索。

  王公子欣然同意,叫下人抱了畫,說要去找個名家題款抬抬身價。臨走之際還問他:「你過年要不要送禮回京?有要送的,叫我家的車一道捎了,也省得你那老僕冰天雪地地來回跑。」

  崔府……那對父母的禮物還罷了,祖父祖母的禮備是該備的。而且他一路來到遷安,得過許多人幫助,也該給這些人送些年禮。王公子是三品指揮使的兒子,在京裡的五官都督府有人脈,找起人來比他方便得多。

  他凝神思索了一陣,不好意思地說:「我在京中有個想送禮的人,但不知住處,只知是北鎮撫司的千戶,還想請王兄幫忙打聽一下他住在哪,這般會不會太麻煩了?」

  王項禎驚訝得差點站起來,叫道:「你還認得北鎮撫司的人?是那五所千戶裡的哪一位?哥哥往常是眼拙了,這樣的人尋常結交都結交不著……」他忽然一拍大腿,有點受寵若驚地問:「你是特地叫哥哥送這趟的?好兄弟,哥哥不會忘了你這厚意的!」

  崔燮苦笑道:「哪有什麼結交,只是他對我施過幾次援手,我這邊想要回報一二。人家怕是連我送的禮都看不上眼呢。」

  王公子方才想拉著他上廟裡結拜去,這麼一聽就冷靜了許多,不打算去關帝廟了,但送禮還是要送,便說:「這有什麼,伸手不打送禮人麼。我爹年年給京裡送冰炭敬,那些人也不是個個都認得我們,收禮還不一樣收得痛快。對了,你要送什麼來著,幾份崔箋,送幾盒《聯芳錄》?」

  他家年底才要送禮進京,崔燮也還沒定好要送什麼,便說了謝瑛的名字,請他幫自己打探。王項禎睜大眼,捂著胸口說:「錦衣衛前所謝千戶?」

  崔燮便把當初通州蒙他相救,後來又得他幫忙請了旌表的事說了。王項禎聽得半晌沒透氣,許久才說:「崔兄弟,你還真是命中有貴人相濟。那謝千戶可是在宮裡也有臉面的人,辦了好幾樁大案。我爹前頭那位傅指揮被人誣告的案子就是他查的,那時候他才十幾歲,就跟著趙同知出門辦事……不行,哥哥我心跳得有點快,得回去喝口酒壓壓。你先寬坐,年前把節禮給我就行。」

  他轉身走了幾步,回頭又說了一句:「備不齊楚也不要緊,哥哥給你添上,保證辦得體體面面地。」

  王大公子躊躇滿志、一步三搖地走了,崔燮送他回來,也開始考慮該送什麼。原先他只當自己沒機會找那位謝千戶,只能等著他的人過來,既然王公子肯幫忙,那他就能趕在年前送上一份禮物了。

  可謝千戶是不會要他的東西的,只會催著他好好學習而已。

  他滿腹思緒地坐回桌前,看見那幾頁寫得滿滿的四書對句,心裡忽然一動——這不就是他這些日子學習的成果嗎?現在外面還沒幾本正經的對句蒙書,他若把四書裡的對句集結成冊,起碼也能算個著名教輔書作家,當代王后雄吧?

  寫這個比抄鄭板橋的詩強,將來進京見了謝千戶,任他怎麼考他都能答出來。總比現在抄出一首驚豔給人看,之後再寫出來的都是拼湊字數的爛詩強。

  他沉下心,循著記憶翻找了一陣,提筆在最新寫下的一句「敏於事而慎於言」後落下了「持其志無暴其氣」,思慮許久後,又以「持其志無暴其氣」為上句,在後面對了一句「居之安則資之深」。

  他淡定地寫著對句,正在後院幫忙的計夥計聽說畫被王公子拿走,可淡定不起來了,到前院問他:「少東家能不能再畫兩張畫撐一下?現在買《聯芳錄》的人雖少了,可每天也還賣得出十來本,也有不少人為了看畫才進店買書買箋。驀然撤了掛畫,小的恐怕那些客人們要鬧起來啊。」

  這可也沒辦法。借了王公子的人,借了指揮使的勢,還能不付點兒代價嗎?

  崔燮安慰地朝他笑了笑:「不要緊,明天跟客人們說,咱們店做新活動,美人圖先不擺了,請顧客們選出《聯芳錄》第一美人,活動結束後換新海……新的畫。」

  計夥計張口結舌地問:「怎麼個選法?這四個美人再好也是畫,又不是真美人,不會吹啦彈唱,也選不成名角、花魁什麼的啊。難道找幾個戲班子共演《聯芳錄》故事嗎?」

  他們這夥計很有前途啊,這麼快就有翻拍大IP劇的意識了!

  崔燮暗暗誇了他一句,決定以後有機會就把這事交給他辦。但眼下還談不到那麼遠,得先把撤展架這事糊弄過去。

  他便說:「你去備四個廟裡功德箱那樣的大箱子,上面分別貼上『神品』『仙品』『逸品』『幽品』四個大字,叫黃工照著咱們那書裡面小篇目上印的那框子描在箱子上,擺在店外。明兒要是有客人問怎麼不擺掛軸了,就告訴他們店裡要選第一美人,凡買了書的顧客都能往箱子裡投一票,得票最多的佳人咱們就在牆上貼一幅肖像永留紀念。」

  那怎麼分是誰買過書誰沒買過書,怎麼分誰投了幾票呢?計夥計苦著臉說:「這些日子買書的太多,小的也記不全。萬一還有人叫家裡奴婢拿著書來投……」

  粉絲刷票影不是再正常不過的嗎,不讓讀者鬧起來就行。崔燮微微一笑:「你不記得內文篇名頁反面頁角裡印的那朵花了?叫他們剪了花投進箱裡投票就是。沒人投也不要緊,橫豎只是為了找件事拖拖時間,讓他們不計較撤了掛圖之事,我恐怕得過年之後才有空畫新圖了。」

  計夥計誠惶誠恐地安排此事去了。他原以為這麼幹定有不少人不滿,卻不想撤了展畫改成投票之後,鬧是有人鬧,可也有不少顧客回頭買書,就為了多給心愛的女主角投一票,好讓她中選為第一美人,新畫能永久掛在書坊裡。

  這撥銷售回春來得猝不及防,計掌櫃的腰板兒又挺直幾分,抖著鬍子忙裡忙外,縱然累得老胳膊老腿發僵,到晚間數著銀子,也覺得心滿意足。

  過了臘八就是年,各家開始籌備年禮的日子,崔燮那本《四書對句》也編到了頭。

  他拿店裡印的上好粉臘箋作紙,用台閣體認認真真抄了一遍,叫將人裝訂成冊,題上自己的名字。書裡從二字對編到八字對,共四百余句,滿篇聖賢之語,莊重絕俗。隨著書一道送去的還有一卷畫——不是連環畫風格,而是真正工筆重彩手法細細繪成,用一層層顏料鋪出光影,立體而逼真的謝千戶騎馬圖,題了他自己的款,鈐了新刻的私章。

  他也不知怎地,記憶裡對那位千戶最深刻的就是他騎馬的模樣,以至於後來自己對騎馬也頗感興趣,仿佛騎上了就能跟錦衣衛那麼帥氣似的。

  畫這副圖之前,他還擔心自己已經想不起謝千戶長什麼樣子,還想著畫到畫不出來的時候就問問崔源父子,甚至問問縣衙裡那些接待過欽差的人。可是真正動筆時,他心裡就清清楚楚地憶起了他雙眼下的臥蠶,天生含笑的雙唇,還有說話時那種輕緩得近乎溫柔的神氣。

  崔燮忽然想到,原來他不是騎馬帥,而是本身長得就帥。自己騎著小馬時的模樣跟人家的風姿……可能得差個幾十公分。

  他一向不太會畫馬,為畫這圖還花了幾天在王家馬場上畫別人騎馬時的姿態速寫,還蹲在馬旁觀察肌肉、骨骼走勢,倒耽誤了不少鍛煉時間。但最終能畫出這張圖,他就覺得這些日子花的工夫都是值得的,這才是他該拿出手送人的東西!

  崔源幫他找工匠裱好圖畫,又看著那本薄薄的《四書對句》,忍不住勸道:「這兩樣禮還是太薄了點,少爺要不要再添幾十套書,還有美人箋什麼的?」

  崔燮回憶了一下兩人來往的情形,笑道:「謝千戶是清正之人,那種俗人愛看的遇仙小說就不要給他了。箋紙倒是可以拿幾盒,但不要美人箋,要後來咱們印的那些花果清供的小箋,拿出手才有面子。」

  如此才顯得我是個正經文化人兒,跟那些畫小黃圖的不是一路。

  他把書、畫、箋封在一個小小的箱子裡,送往王指揮使家,請他幫自己帶到。王項禎掂了掂分量,便笑道:「你們讀書人送禮物可真不實惠,行了,哥哥回頭給你添些金銀珠玉,保證不讓你的禮比別人的寒磣。」

  崔燮苦笑道:「謝千戶一向知道我窮,不會計較這些的。王兄只管這麼送去,我一個讀書人也只能送這樣的禮,再多的反而不好了。」

  王公子眯著眼看了看他,笑道:「也是,他那時願意幫你,如今肯定也不會計較你的禮薄不薄,有份兒心意還不夠麼。」


  作者有話要說:
  對聯選自【清】梁章钜《巧對錄》



第39章

  王指揮使的禮送的都是五軍都督府和兵部的上官,自然不是隨便派人下人送進京就行的。王大公子身為長子,身份足夠代表父親,這趟禮也得他親自送到各府。

  一行人正式進京時已是臘月下旬,京城及周圍州縣都下了一場飛雪,運河已上凍,可以馳馬而過。他就在那場大雪裡,乘著車從東直門進了京城。

  飛雪如細簾遮住望眼,官道上也絕少有行人,周圍商家、百姓都閉門不出,乞兒們瑟縮在門洞等避風處,盼著這場足以沒踵的大雪早些停下。漫天寂靜的大雪中,卻有一騎馬隊踏雪而來,伴著駿馬嘶鳴,轉眼就從他們身邊超了過去。

  王項禎拉開窗簾朝外看去,視線也被雪片擋住,看不清飛掠過去的馬上究竟是何人。於是他索性敲響車廂,喚了外面跟著的親兵來問:「什麼人在這樣的大雪裡疾奔?」

  親兵把身子貼到冰冷的窗框上,低聲說:「穿紅曳撒,白棉甲的,想來是錦衣衛。」

  錦衣衛?這條入京官道,這樣的天氣,果然也只有錦衣衛會飛馬賓士了。也不知是哪個衛所的,可惜天氣不好,不然還能借著謝千戶的名號下去結交一番。

  他歎了一聲,拉上窗簾繼續前行,卻不知那隊剛過去的錦衣衛中也有人問道:「剛才那車隊是誰家的?怎麼冒著這樣的大雪進京?」

  身後一名校尉答道:「是進京送禮的,後面那幾車的箱子上有『興屯右衛指揮使王』的字樣。」

  問話的人點了點頭,笑歎:「這麼大雪趕著車隊上路,王指揮這片心意真是熾熱。也不知誰能有幸得他家人登門投帖。」

  身邊一騎紅衣人介面道:「我倒盼著他往懷甯侯府送。可惜家父權知的是錦衣衛,不是後軍都督府,那位王指揮使的禮八成是到不了我家。」

  「怎麼?」那人回過頭,隔著風雪看了王家車隊一眼,似笑非笑地問:「世子難道還有什麼拿不到的東西,要遷安那等小縣城的衛所指揮送?」

  「謝千戶一去九江數月,只顧著皇差,卻不知道京裡又時興起什麼了吧?」懷甯侯世子孫應爵搓了搓鼻子,興致勃勃地說:「遷安那邊出了個崔美人兒,制的一手好畫箋,箋上美人如同畫出來似的,顏色如生,躍然紙上。她還印了本彩色繡像書,書裡四位佳人就印的是那美人箋上的美人,各個都是風流多情……」

  他喋喋不休地說著,恨不能把那幾個美人兒說活了給人看。謝瑛搖了搖頭,笑著提醒他:「世子小心看路,這大雪天裡摔著可不是頑的。」

  孫應爵這才抬眼看路,腦子裡卻還沒轉什麼正事,而是問他:「你八月間不是去過一趟遷安嗎?那時候就沒聽說遷安有什麼出名的美人兒?突然就冒出個崔美人來,難不成是外地搬去的?」

  崔美人嗎……

  他在遷安倒是見過一個姓崔的,若說長相倒也……可那一位說得上是錚錚傲骨,忠義正直的男兒,怎麼也不會是孫世子心心念念的美人吧?

  他搖了搖頭,笑著說:「高公公與我去那裡時,從未聽說過有什麼制箋美人。或許只是商家隨意托了個名字,好叫人為著這一點豔名甘心買箋?世子還是先隨我回北鎮撫司交了這份九江兩鈔關的帳簿,完納差使後,再回家安心賞美人吧。」

  路上錯肩而過的隊伍,沒多久謝瑛就扔到了腦後,轉而專心提辦九江州縣濫收官糧,鈔關為勒索財物隨意扣納糧船,以致數船秋糧驟遇風浪,傾覆江中的案子。

  直到將近年關,他又一次看到了那興屯右衛的車隊,才重新憶起那天的偶遇。不過這趟卻不再是中道相逢,那車隊就停在謝府大門外,僕人從車上往下卸東西,似乎是要往他府裡送的。

  想不到在路上隨口說了句「不知誰有幸得他家送禮」,今日王指揮家的節禮就送到他自己門上了。

  可他與興屯右衛的人從無交情,他一個錦衣衛前所千戶,也沒什麼值得三品衛所指揮結交的地方。若說遷安有一個人與他論得上節禮往來,那也該是……

  「崔燮。」

  王項禎見面便立落地行了個軍中禮節,笑著說:「崔燮是在下的兄弟,前些日子聽說我要來京裡送節禮,便求我代他來給千戶大人送上一份節禮。我亦仰慕大人許久,今日做了惡客,不請而來,還望見諒。」

  他怕謝千戶已記不得崔燮的名字了,又補了一句:「大人應當還記得我那位崔兄弟吧,他是戶部崔郎中之子,也就是數月前大人與高公公到敝縣旌表的那個義民。」

  謝瑛嘴角微微挑起,柔軟地笑了起來:「當然記得。是我親自為他請的旌表,如何會不記得。」

  在通州客棧時,本是他們錦衣衛拿人時出了差池才把那位小公子卷了進去,自己還差點為了擒殺妖人連他一同了結。崔燮得救後竟絲毫不記恨,還把他當作救命恩人時時惦記著,總想答謝他什麼。

  他在錦衣衛長大,見慣了人情世故,還從沒見過那麼溫厚純善,自身一無所有時還惦記著答報別人的人。可若說崔燮柔善可欺,他在白蓮教徐祖師刀下時也是骨氣嶙嶙,對付背主之僕也能雷霆手段拿下……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君子。

  他自己做不成這樣的人,也不願意看這樣的小君子被人欺辱,所以勉力替對方討了一份聖旨旌表,籍此庇護他一二。如今看來,他之前所做的還有幾分用處,那位崔公子似乎過得不錯?

  王項禎套了交情,送了禮,滿意地離開了謝府。謝瑛叫人把他送的重禮搬下去,獨獨留下那個小箱子,打開來看,卻是一卷畫、一本書和一盒印有鮮花、果品、樂器、清玩的小箋。箋上諸物皆為彩印,精麗如描畫出來的,讓他一眼就想到了懷甯侯世子所說的崔美人兒箋。

  此崔不會是彼崔吧?

  不過他兩次遇到崔燮,都不曾聽說他會制什麼箋,或許只是在店裡買的罷。那本書也並非刻印好的書,而是在上好色箋上工工整整抄寫的,摘錄四書文字而成的對句集,頗有文人雅趣。

  上次他說過要崔小公子學好題詩作文,這就送了本聖人文字來嗎?

  謝瑛唇角的笑意更深,翻看過對句集,就打開了盒裡最後那卷畫軸。畫上明麗濃豔的人物幾乎從紙上躍出,他第一眼看見,腦中就閃過「崔美人」三個字——只有這般畫作才當得上「顏色如生、躍然紙上」八個字。

  該不會是崔小公子自己託名美人,弄了個印書的店鋪?回頭倒該弄幾張美人箋來,看看是否是同一個人所作。

  他定了定神,又細看了幾眼,才認出畫中之人就是他自己。

  畫中人與他十分肖似,但比他俊美矜貴,眉梢眼角含著溫柔的笑意。五官、身材或許因為是畫像的緣故而有所差別,但神情氣韻無不精妙如生,活像截出一片鏡子鋪在紙上,將他的照影拓在那裡似的。

  謝瑛對著畫中人物看了許久,目光移到題款處,看到其上寫著「成化壬寅年臘月十三,崔燮繪于居安齋」,底下一方朱鈐小印,刻著「崔燮之印」四字。

  果然是那位小公子親手畫的。可是他們半年之間也只見過兩面,每次皆是匆匆分別,崔燮怎麼能將他記得這麼清楚的?

  是天生的過目不忘,抑或是只對他的印象格外強烈?

  謝瑛托起畫卷細看,畫裡那個鮮衣怒馬的錦衣衛和背景中半遮雲霧的樓閣、街道卻都不入眼。他的目光仿佛隔著畫落到五個月前在通州遇到的少年臉上,重新在腦海中勾勒出那雙含著朝霞麗日般明亮的眼睛,和帶些稚氣的清秀臉龐。

  男生女相,在科場中也算得上第二等的好面相了。只是他現在還小,不知將來考進京時又會長成什麼模樣。

  他閉了閉眼,叫來一直守在家裡的長隨謝山,叫他看了一眼肖像,問道:「崔美人兒箋上的人物可是這樣的?」

  謝山呆立半晌,直到他卷上畫卷都沒回過神來。清醒之後才說:「哪兒有!這樣的畫豈是外面賣的箋紙能比的!這麼一比,那崔美人頂多就是他妹妹,比不上他的手段!」

  他妹妹就在京裡,只是個普通女子,哪裡會制什麼箋。

  謝瑛懶怠聽他胡說,轉而問道:「崔公子給的那個酒方子試釀出來了嗎?」

  謝山答道:「還沒。那方子是老爺吩咐下來的,老爺不盯著小的也得盯著。眼看著還差最後一蒸一釀,至早也得過了年才得,要再多釀一陣就得到二月。老爺可是要還那位王指揮的禮?咱們窖裡還有幾壇南邊來的清水似的好燒酒,要裝一車給他們麼?」

  謝瑛淡淡道:「他家的禮依樣回過去就是了,不必問我。過了年你替我去趟遷安,給崔小公子送些東西。」

  謝山應了一聲,問道:「可是也送燒酒?要麼送些實惠的吧,不是小的多嘴,看這禮盒跟東西,那位崔公子不大像能過得起日子的。」

  謝瑛搖了搖頭,笑道:「數你聒噪。燒酒就不要送了,他年紀還小,約麼也吃不得什麼酒。你只拿幾壇真正南洋來的葡萄酒,兩匹大紅紵絲,再去廚下要幾樣南邊送來的火腿、鹽肉、風雞臘鵝之類……」

  不過崔燮送他的是自製的書畫、箋紙,他只回些世俗煙火氣的東西也不顯心意。他垂眸看向那卷肖像,忽然想起裡面的白色顯得太硬太浮,不夠瑩潤,於是又說:「他是畫畫的人,也得有些好顏料。你去市面上淘些雲母……不,把各樣顏料都買上幾斤,並五匹白絹一道送過去吧。」

  謝山垂首應喏,順口誇讚:「崔公子這畫技直是難得,若叫皇爺看見了,說不得也能進文思院當個副使呢!」

  謝瑛搖了搖頭:「那傳奉官又有什麼好名聲了。人家是能科舉中第的才子,沒得去當什麼畫師。以後在外頭不要說這種話,這些書畫也替我收進書房裡,穩妥存放。」

  謝山應了一聲,小心地收好盒子,出去準備要送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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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公子進京後,崔燮也叫計夥計套車進了趟京。他雖然不想給崔家父母送禮,但也得給養育照顧他的祖父母送些東西,讓老人家知道他還惦記著他們。

  可惜他店裡沒來得及印什麼正經書,現刻也來不及了。他就買了兩部印得極精的《金剛經》,用連環畫的筆法在卷首畫上以電視劇《西遊記》中左大玢老師為原形的觀音菩薩,讓人重新裝訂好,到廟裡奉上十兩香油,請高僧在經卷上添了兩位老人的名字,在佛前供了供。

  只這兩樣用心的禮物,再加些本地產的榛、栗、核桃等堅果,幾筐從秋初存到現在的水紅消梨,並些山民賣的野味,也算是一份豐厚的節禮了。

  崔源還勸他給父親和徐夫人也單獨準備些東西——哪怕是筆墨、擺件之類的小玩意兒,也叫人挑不出錯。

  崔燮想了想如今這社會風氣,也只好從善如流地挑了一套文房四寶給崔郎中,一個白銅打的假烏銀擺件給徐夫人,然後把之前要送的吃食都抹了。

  崔源看著孤零零地四樣禮,忍不住勸道:「這樣拿回去不好看,少爺哪怕再多添些呢?家裡都知道咱們得了書坊……」

  崔燮打斷了他,問道:「我從前在家裡時,年節怎麼走禮?」

  崔源納悶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細細說道:「也就是送些外頭淘澄來的小東西,老太公、老夫人和老爺、夫人、二少爺、三少爺和二姑娘每人一份,還有徐家的表少爺、表姑娘們也都能得著些。長輩們自然有紅封賜下,少爺、姑娘們自然也有送你的。」

  崔燮低低地嗤笑一聲:「你看,家裡往年還有月例和壓歲錢給我的,自然有來有往。今年我不在家,全家通就合家裡沒這麼個人一樣,我能想著他們已是守禮了,難道還能從書坊裡榨出銀子來全送給他們?」

  他意思意思,又給弟弟添了一刀白紙,妹妹包了二兩銀子,便交給計夥計。

  計夥計都懶得為了這點東西跑一趟,更兼當遭災時被崔家傷了心,不想去看他家奴婢的冷臉,神色間便有些為難。

  崔燮卻叫他關了門,招了招手叫他過去,在他耳邊說:「這趟讓你進京,除了為給我祖父母送東西,主要是想讓你去趟通州。我在通州蒙知州大人和一個劉師爺照顧,還在城西客棧裡住了許多日子。你替我給這幾家各送些箋紙和《聯芳錄》去,謝過他們舊日照顧的情份,以後也好借他們的人脈在通州站住腳,慢慢把咱們的買賣開進京裡。」

  計夥計精神一振,起身答道:「這件事我能辦妥,定不負公子囑託!」

  雖然到了年底,他們的箋紙和書賣得越發的好,可崔燮早打好了送禮的主意,從進臘月就一天存十幾二十套。如今家裡已經存了二百多套,足夠送給通州那幾家恩人的了。

  那位傅知州是清傲之人,不一定肯收他的禮,但劉師爺應該還願意跟他來往。他更想結交的也是劉師爺——將來再有科考的年份,正好可以請劉師爺當個主編,幫他們出一套當年闈墨合集。

  計夥計帶著書、畫箋和本地特產,滿懷激情地跑了一趟京師,趕在年根兒才回來。去時滿車禮物,回來亦是滿車禮物,通州客棧的嚴員外與劉師爺都送了許多特產,表示願意幫他們搭線,讓致榮書齋在通州開分號,或者替他們代銷也可。

  傅知州則不肯受禮,照舊贈了他一副勸學的對聯,寫道:「富貴無常,小子勿忘貧賤;聖賢可學,清門但讀詩書。」

  計夥計拿出這禮物時臉色有些尷尬,崔燮倒是很習慣他這冷硬的風格,歎道:「傅知州真是耿介君子。把這副對聯掛到堂上,我以後得天天看著它,免得自己掙了點兒錢就心生散漫,不好好讀書了。」

  眾人想起他一天到晚不沾床的苦讀情狀,也不知他還想勤勉到什麼地步。捧硯天天跟在他身邊,最清楚他過的什麼日子,不忍心地勸道:「大節下的,大哥歇兩天也沒什麼,離著縣試不還有四百三十三天嗎?」

  ……這孩子怎麼說話的,這叫勸人休息嗎?聽得這天數,他們都想把東家送進書房讀書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富貴無常,小子勿忘貧賤;聖賢可學,清門但讀詩書

  是清代蔣士銓饗堂掛的對聯,原文是:「富貴無常,爾小子勿忘貧賤;聖賢可學,我清門但讀詩書」



第40章

  元旦前後,遷安這邊也下了大雪。王公子送完禮回來到他家坐了坐,捧著茶杯歎道:「今年天氣不好,去京裡時下雪,回來遷安又下雪,哥哥我險些凍死在路上。幸好今年送禮送得順遂,還是托了崔兄弟你的福哩。」

  崔燮玩笑地問:「怎麼,莫非你送了我家的箋過去,那些老大人們也喜歡?」

  豈只喜歡,還有不少人問他遷安是不是真出了那麼個崔美人兒呢。不過這種事不好在本人面前說,王大少笑呵呵地看了他一眼,改口說:「我去見了那位謝千戶,真個是和氣人,連我這沒交情、沒帖子就登門的惡客也招待了,還跟我敘了許久的寒溫。我自知是沒有這個臉面的,多半兒是托了崔兄弟你的福。」

  崔燮客氣道:「那是謝千戶的脾氣好,也是你們投緣,我能有什麼臉面。王兄這樣嶔崎歷落的男兒,誰個不願意交好?」

  王項禎慢慢搖了搖頭:「崔兄弟也忒看低自己了。哥哥跟你打個賭——不是年前就是年後,他得派人給你回那小箱子的禮,你敢不敢賭?」

  他離開謝家時,車裡已擱上了謝家備辦的回禮,卻獨獨沒有崔燮的,這能是為什麼?他可不覺得謝千戶是那種看禮物簡薄便當沒有的人,那句「是我給他請的旌表」裡,意思多著哩!

  他挑了挑眉,多看了崔燮兩眼。崔燮卻理會不到他的深意,痛快地說:「好啊。謝千戶若是真的還禮,那也是王兄替我送禮過去才得來的,裡面有什麼東西,我就分一半兒給王兄。」

  「只怕到那時候,崔兄弟就捨不得了。」王大公子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起身離去。

  他的預言倒是很准。過了大年初五,一輛普通的黑篷馬車就駛到了急公好義坊前。尋常人不能乘車過牌坊,那車子裡的人便跳下來,逕自到供著聖旨匾額的門頭前敲了敲,遞上一個大紅帖子。

  帖子封皮上簡簡單單地印著「錦衣衛千戶謝」幾個字,整個崔家卻都被驚動起來。崔燮從西廂書房裡出來,看著冬日難得的晴碧天空,頗有種不種今夕何夕的感覺。

  王公子隨便打個賭,怎麼就成真了?自己不過送了點兒不值五兩十兩的東西,謝千戶家就千里迢迢派人回禮了?

  他在外面站了站,多呼吸了幾口寒冷的空氣才踏入花廳。謝山連忙擱下茶盞,起身行了一禮,恭敬地說:「小人謝山,是錦衣衛前所千戶謝大人的長隨,今日奉老爺之命,給公子送些東西。」

  他把謝千戶的信與禮單遞上,笑道:「我家老爺十分喜愛公子送的畫像,還特地命小的採買顏料、白絹送給公子,好讓公子以後作出更多好畫。小人也有幸看了那畫一眼,真個跟照鏡子一樣,單看五官模樣兒,比我們千戶還俊俏幾分哩!」

  崔燮克制地笑了笑,唇角幾乎不動,只有眼中光芒閃動,稍稍流露出喜色。他謙遜地說:「哪裡,是謝大人風彩非凡,崔某還未能抓住他三分神韻呢。」

  謝山比較了一下溫柔俊逸的畫中人和自家大人帶著緹騎出門時那副笑也笑得讓人心冷的樣子,覺得他約麼是在自謙,便連聲誇讚道:「公子忒自謙了。我們千戶見慣了名家名作的,如何看不出你的畫兒比這遷安有名的崔美人兒還好?他都收著不許人看哩!小的也在市面上見過人仿的四美圖,遠及不上崔公子給我們千戶畫的那張之萬一。」

  崔燮差點失態地從椅子上拔起身來,強行壓抑著坐穩了,僵硬地問:「崔美人兒?」

  謝山點了點頭道:「我當初還想著,公子會不會和崔美人是本家呢。京裡那些賣四美圖的有的說崔美人是致榮書齋的幕後老闆,也有的說她是老闆的愛妾,公子可知道端底?」

  崔美……崔老闆扭過頭看著門外蕭索的院子,輕咳兩聲,僵硬地說:「那崔美人只是外面的流言誤傳出來的,其實並無此人。我在遷安住了幾個月,豈不知真相?四美圖是某位名家之作,致榮書齋偶得此作,將之印成畫箋而已。千戶大人若喜歡,我家裡還存了幾份,請小哥替我捎回去吧。」

  謝山連忙躬了躬身,滿面笑容地答道:「我家大人得了公子的畫,哪還能看得上什麼美人箋!不過真正的崔美人箋在京裡極難得的,小的就厚顏謝公子賞賜了。」

  他一開始光顧著美人箋了,等得著箋,又留下吃了頓酒,喝上崔家存的燒酒,才想起崔燮當初給的酒方子。

  這可是謝千戶叫他盯了半年的事,幹都幹了,豈能不表表功?

  他頂著酒勁兒,特特地又求見崔燮,狠命誇張地說:「我們老爺打從半年前就吩咐莊子上試釀,可惜還差一兩個月才得,不然今日就給公子送來了。老爺他實實是惦記著公子,半點兒沒忘。小的那天看著公子的畫都可惜——那畫的怎麼偏偏是我們老爺!他自己看自己有什麼看頭,只好收在箱子裡,若是公子的肖像,肯定就掛在牆上了!」

  ……在家裡掛自己的肖像還正常,掛別的男人的像才羞恥好麼!

  崔燮簡直不知從何吐槽起。不過想想謝千戶一直記著他的酒,不是因為王公子那趟禮物才想起有這麼個人來的,心裡還微微冒出些喜意。他把臨時趕出的書信交給謝山,笑著說:「請管事代我上覆千戶大人,我也始終記著他的話,未敢有一天放鬆學業,只盼早日在京中相見。」

  送走謝山,他便只留了一壇葡萄酒和那些專為送他的顏料,親自押著剩下的吃食送到王指揮府上。

  王項禎見他送了這麼些東西來,便如同算贏了司馬懿的諸葛亮,笑吟吟地說:「我就猜著了他得單獨派人給你送一趟。這些必然是你挑過的,那你留下的那份是什麼?方不方便跟哥哥我說?」

  崔燮坦坦蕩蕩地說:「自然是挑的王兄用不著的東西。我當初送了謝千戶一張畫像,他看我要畫畫,怕我買不起好顏料,送了我幾樣罷了。」

  王項禎「嘖」了一聲:「你們讀書人用的東西,我這腦子還真想不到。且不說這些,哥哥我是真心要謝謝你,京裡傳了消息來,你那四幅美人兒圖陳同知是極看中的,說不準這一二年間,我爹這個興屯右衛指揮也有機會挪動一下了。」

  崔燮連忙起身拱手,笑道:「那可要恭喜老大人了。」

  王公子謝道:「同喜同喜,我若挪走了,一定把你書坊後的院子騰出來,省得你跟工匠們擠在一處。不過你那四美人書今年送的人也多了,往後就不那麼新鮮了,不知你什麼時候再出新的?」

  去年好說,今年時間卻有些緊。再者林先生天天叫他好好學習,不會再給他弄新文稿來了,一時間也沒什麼可印的。

  崔燮想了想,問他:「王兄是要自己看還是送人?要送人的話,我前些日子送了家中老大人幾套手抄的金剛經,如今正想印幾本,以後年節好送人。要是自己看的話,就得等我那兒找到新書稿可印了。」

  王公子把兩手一攤:「我又不愛看書,又不愛念經,你可為難死我了。外面那麼多話本、小說,你隨便找一本,加些美人兒圖不就印了麼!」

  那不行,他是有節操的人,要印也得印沒有版權紛爭的書。

  他回去跟計掌櫃一商量,計掌櫃便拍著書案叫道:「那還要什麼新書稿!再新的書也不及《三國》賣的火,公子這般好畫功,畫個三國一百零八將,保證比四美人兒這本賣得還好!」

  那是水滸一百零八將……

  崔燮搖搖頭,輕笑了一聲,跟他敲定了來日印金剛經和三國。這兩樣書外面版本甚多,他們也不用自己印,只去別的書坊買一套精校的雕版來,再搭上圖就能印。兩人敲定了接下來的出書計畫,崔燮又問道:「《聯芳錄》選第一美人的計票計得如何了,要是多的明顯,我這就把圖畫出來了。」

  計掌櫃捋著鬍子,笑眯眯地說:「老朽每日都叫人數過,還是投婉寧的人多,足有四百一十票,那三個足足差著三四十票,到元宵節後怕也難趕上了。畢竟是公子有智計,給婉寧的贈圖少印了三分,別看是她的箋紙出的早,那些客人只看書裡贈的圖難集,就越發想要她的畫哩!」

  崔燮滿意地笑了笑,許諾立刻畫圖,讓他自去準備節後開印的東西。

  計掌櫃走後,他臉上的笑容卻收斂起來,對著畫紙暗暗歎氣:「可惜是跨文盲掐。要是一本書裡掐紅白玫瑰,那才能腥風血雨,虐得粉絲乖乖掏錢呢。」

  要是能找個好寫手,把現在這些無聊的故事改一改,寫出些新意就好了。

  他畫了一年節的圖,還抽空完善了那本《四書對句》。這麼支離破碎地對了幾個月後,他是真能對四書倒背如流,隨便抽一兩個字出來,都能知道是哪一篇、哪一章,前後句又是什麼,不用從頭背起了。

  經過這場鍛煉,再看劉師爺送來的那些小題集,都覺得題目十分親切,字義文義通在胸中。自己作起「可以人而不如鳥乎,詩雲穆穆文王」這種兩下不靠的截搭題,也能答出個「夫人不如鳥,真可恥矣,如恥之,莫若師文王」這樣扣得著經義的破題。

  待出了元旦和元宵兩假,已是正月二十,離著甲辰年歲試也就只有一年不到二旬的工夫了。癸卯年是鄉試的年份,沒有歲科兩試,林先生也無意考舉人,就打算按著這一書齋的小學生拼命複習,冀望能壓出幾個秀才。

  正式開學後,他就把童生們每天的功課翻了一倍,然後單把崔燮拎到堂上,翻著他在假期做的功課和單抄的《四書對句》,滿意地說:「你能作出這本書來,可見真把聖人書吃透了。如今你的詩經也做得差不多了,也該照著《四書》這麼對一遍,只是不許在同一首詩裡尋對句,你可做得到?」

  崔燮垂著手乖巧地說:「學生自必盡力。」

  林先生笑了笑,溫煦地說:「我知道給你加的功課比別人多,你天天學得也累,可先生這也是為了你的前程。光咱們書孰裡就十幾個童生,本縣在城十四社,縣城外十二村社,三民屯,還有軍屯子弟,加在一起至少也有幾百童生,而每年遷安縣學只許錄二十名生員。你底子這般薄弱,若不比別人學得多,學得深,又如何拼得過這一縣的人?」

  是啊,遷安這麼個學風不算盛的地方升學率就低到這地步。崔家二少爺是落籍在順天府的,考試難度更高,難怪徐夫人為了給兒子搶個國子監的名額就能殺人呢。

  可他也是從高考裡拼殺過來的人,被985的錄取的難度比這可還要高得多,哪兒能因為這點淘汰率就害怕的?他咬著唇笑了笑,抬眼看向先生,堅定地說:「先生只管放心,加多少功課我也應付得過來。明年那場歲試,學生一定要考過。」

  林先生看著他灼灼的眉眼,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初入科場,不知畏懼的自己。他心裡也是一陣激動:「好!科場上就要有這麼股一往無前的心氣兒!今日為師便教你八比作法,往後你就要學作整篇的文章,我看你的功課時也不會再較別人放鬆,而是要拿你的跟那些考過童生弟子的一般看待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可以人而不如鳥乎,詩雲穆穆文王」連同破題都出自《明清八股小題文研究》侯美珍



第41章

  崔燮這樣的親傳弟子,待遇自然也和別人不同。林先生給其他學生佈置完功課,便叫他們自習,只把他帶進有火炕的內室裡,叫他坐在炕邊聽私房輔導。

  他們師生倆早有默契,學習的一切目的都是以考過這次生員試為准,所以平常崔燮連詩都不怎麼學:作詩和作文章的要求不同,詩句貴在簡明,經義文中相依相比的對偶句卻要寫得紆回婉轉。學多了才子之詩,容易影響文章的句法。

  林先生先拿了他寫的「題前」作業說:「你作的文字,好在緊扣聖人章句,用詞也處處有典,是堂皇正大的路子。只是我看你詞句不夠雅致婉轉,而以氣脈取勝,像是走了唐宋古文一脈的路子。

  「可時文是當今的文體,是要寫給當今的考官看的。若是考官不喜古文,就會嫌棄你的文字過於質樸。所以正文的八比對偶句一定要對得工整精麗,把題前質勝於文的印象拉回來。」

  崔燮認認真真地記下,老實承認:「學生剛來縣裡時,縣尊大人說時文脫胎於古文,要我把鄒陽子先生的《六先生文集》背下來。學生許是文章背多了,寫時不自覺地帶了古文的痕跡。」

  林先生淡淡問道:「背了幾篇了?」

  他垂下眼,看著雪白的紙頁說:「都已背熟了。」

  《六先生文集》共三百二十篇,他是從閏八月下旬開始背的,最開始每天堅持背三篇新文,後幾個月功課太忙,便減到了兩篇,寒假裡才剛背完。他不只是背過一遍,還是按艾賓浩斯遺忘曲線鞏固著背的。這中間只有少數幾天因事停背新文,夜裡吹了燈還要複習舊文,最多時一天得背二十幾篇文章,現在也仍要每天複習十幾篇舊文。

  有時他自己回想起來,都不知是怎麼堅持下來的。可他知道,以後他還要堅持這麼背下去、學下去,因為科舉是他面前最寬闊……甚至是唯一的一條路了。

  林先生微微動容,感歎道:「我也沒想到你有這樣的志氣。背古文不是錯,破題到入題部分要精煉、有力,一氣呵成地攝領全篇,學古人文章未嘗不可。只是到了正文八比對句時,要工整嚴密,精煉文字,講究音韻節奏。古文有古文的好處,時文也有時文的好處,不要一味地崇古抑今。」

  崔燮對八股的敬畏可遠勝於古文,好歹古文是從中學開始零零散散背過的,八股這高級文體都活了二十多年還沒正經學完呢,哪兒敢貶抑它。他態度極好地應道:「學生懂了,往後一定注重雕琢詞章。」

  林先生又說:「也不可過於雕琢,若是太纖弱靡麗也是落於下乘了。」

  ……這是兩頭堵呢?

  雕也不對不雕也不對,那該怎麼寫?作個時文簡直跟給甲方做方案一樣,還沒寫就心塞了!

  林先生頗有心得地歎了口氣:「到了考場上就看你撞得上撞不上主考的喜好。撞上了你就是閉著眼作也能取中,撞不上就如新婦嫁進了丈夫薄情、婆母苛刻的家裡一樣:清麗不是,莊重不是,用典不是,不用典也不是……怎麼做都是錯。」

  他素來嚴肅的臉上竟露出一絲幽怨神色,仿佛懷念著某任蹂躪過他的考官,崔燮忍不住偷看了兩眼。他稍稍察覺,便借著喝茶掩飾面色,緩聲說道:「縣尊這樣看重你,想來你縣試一步是不成問題了,只是府試、道試時還要多揣摩府尊和提學官素日作的文章,迎合其喜好。」

  林先生說到這裡,崔燮倒想起戚縣令平常也愛作文章。他還曾跟縣裡的書童說過,等縣尊出了文集,自己也要買一本。既然他現在有了書坊,縣試前也該揣摩一下主考的文章,那還不索性給戚縣令印一套書?

  反正《沈園詩集》都能賣出二百多本,戚大人那些遊記包裝個小清新風格,應該也能賣出不少。

  讀書人不都講究「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麼?他雖然沒法幫戚縣令撈什麼政績,進遷安的名宦祠,但至少能讓他的文章流傳下去,將來編地方誌,說不定編者也會在《藝文》卷裡錄他個一篇半篇文章。

  他稍稍走神了一會兒,很快又警醒過來,盯著林先生,生怕自己方才聽漏了什麼。好在林先生自己也正沉浸在對不知哪任考官抑或是科考本身的怨慕情結裡,沒注意到他的異常。

  他提起筆隨意記了幾句,林先生神游歸來,看他記下了自己說過的要求,便嘉許地點點頭,繼續講:「古人文章,有駢文、有散文,時文裡也分駢、散二部分。開頭從破題到起講為散句,中間八比相偶相對之句,就近似于古之駢文,但對仗要求的不那麼工整,只要文義並立相對即可。八比之間又有散句過接,最後又以一段散句結束全文,總歸本題,這便是經義文全篇的結構。」

  這回他並未拿程墨集讓崔燮看,而是專門作了一篇短短的范示文章,指給他看:「文章要承發題旨,要議論,借古人之口發你心中之聲,全在這八比偶句之中。其中一二比領承『題前』,也就是古人說『起承轉合』中承的部分。要寫虛不寫實,扣住題目發出自己的議論,以提起全篇之勢。」

  林先生那篇文題出自《論語•八佾》,題文「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承題的二比便是領承起講部分所說的「《韶》樂彰顯大舜功德之盛」的意思,不沾一個美字,而從奏樂的笙簫琴瑟與舞者所持的干戚羽旄兩方面寫盡韶樂之美,扣住題面上半部分的「《韶》盡美矣」。

  崔燮穿越之前那麼多年都以為韶樂就是個琴曲,讀到「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這句時從來沒有代入感。如今讀書多了才知道,人家看的是零距離舞臺的大型歌舞劇,在東周那沒有互聯網,沒有電影,也沒多少書可看的時代,估計他看完了也能懷念三個月。

  當然,不知肉味就算了。

  他的指尖在桌子上敲出節拍,反復吟誦了幾遍,讚歎道:「我讀先生這兩句,也有心融於文字之間,百讀而不倦的感覺。」

  先生淡然地、微微地一笑,指著那兩句比偶的對句說:「這兩句用的是剖一為兩的手法,將韶之美分剖為音之美、舞之美。若換了意思單一的題目,就將其題外之意補進去,或是一正一反、或是一明一暗,相互呼應著闡釋題目,但又不能把題目一步寫盡。」

  指尖一劃,略過下麵的散句說:「一二比提起全文後,可以在此用三四句散句點出題目,使文章處處扣題,上下渾融一體,不致散漫拖遝。若是前面入題部分已點明全題的,也可以略過不做。」

  散句之後又是一對與前二比內容相承接的對句——這年頭也很淳樸的叫作三四比。

  這兩比中以韶樂之聲比鳳鳥之鳴,以九韶之舞比百獸率舞。粗粗看來,三四比只是承接一二比,將題目中的《韶》盡美之意加以閘發,但鳳凰鳴叫和百獸率舞在經書裡又有別的意思,那是指代聖王之世的。

  所以這兩句不只描摹樂舞的音律舞姿,更是承上啟下,往前扣了一步題目,寫出了《韶》樂之善。

  林先生淺淺地搖晃頭頸,無聲地吟詠著那兩句得意之作,點撥道:「三四比是全篇的脊樑,承上落下,從題目上半轉入下半,要轉得俐落穩妥。或用二三句,或用五六句,不要太長。之後再用幾個散句過接,直入下半題。五六則算是三四比的補充,寫盡下半題之意。

  「這兩句就是『起承轉合』中的『合』,可以承接三四比的內容,也可以更進一步闡發題意。五六比開頭要以虛字開頭,承接上文的用『蓋』『惟』『若此』『是故』;若不順承三四比而另開新意,就用『且』『況』『或謂』這樣的詞。」

  他那篇文裡就是順承中二比,以「蓋其聲之美」開頭,仍是從音容兩方面作比偶句,又遞進一層,深入解釋韶樂之美不僅美在音律樂舞,更美在其淳化風氣之德。

  八比文章到此已經完了六比,只剩下最後兩比和一個散句結尾。崔燮看到了下課的希望,精神微振,拉長筆記本,將筆尖虛虛提在新的一頁白紙上,等待記完這最後一點關竅。

  林先生也有點放鬆,指著文章最後那對比偶句說:「五六比之後,文題的意思差不多講盡了,七八比就再次總歸本題,呼應上篇全文。」

  最後兩比的要點在於收束,束而不斷,引出悠悠餘思令人回味不絕。畢竟底下還有個大結待寫,不能真把這兩比當作結尾。

  「過去也有制義大家舍了最後這兩比不作的,不過去年會試後出的程文是以最後兩比收束全文,引出餘思的。時文時文,就是時新之文,應考時要按著最新的程文範式來做,學前人文章只學思路筆法,不要學那過時的結構。」

  講到這裡,林先生的神情徹底散下來,有種已經講完課的感覺,站起來伸了伸腰,回頭對他說:「大結就隨你去作,此處用幾句結也可,十幾句也可,依著題目發你自己的心聲,不必擬學別人了。」

  崔燮滿滿地記了一張紙,也直了直腰,又拿起先生那篇文章認真研讀起來。

  林先生在屋內轉了兩圈,活散筋骨,看外面太陽快升到中天了,腹中也微微鼓鳴,便吩咐他:「今日先講到這裡,今日回去便以這篇為題,仿寫出一篇來。我也不求你立刻做出好文章來,只要結構準確,對句嚴謹工整即可。」

  見崔燮答應得痛快,又想起一件事,往外邁的步子頓住,指著桌上的程文集吩咐:「既然你能背完《六家文集》,往後也從我這裡拿些當代名家的程文回去背,品味其中的辭理、文脈。」

  崔燮這些日子雖然專注《四書》,也沒撂下唐宋八大家的古文,每天睡前還要按遺忘規律複習十幾來篇,背成習慣之後也就不怵頭背文章了。何況八股文有體例在這裡,保證按破題、承題、起講……到大結的順序來,這樣有格式、講韻律的比散文更好背。

  他從桌上找出一本沒看過的文集,跟先生當面借了,重回課堂自學。

  午飯時捧硯來給他送了新蒸的飛面饅頭和炒雞、炒肉絲、紅煨肉、黃芽菜燉豆腐幾樣菜。他那兩隻眼還都盯在紙面上,滿腦子都是對仗,字斟句酌地對著上比填下比對句,只掰開饅頭蘸了點菜湯就送進嘴裡,渾然不知自己吃的什麼。

  孔子聞《韶》,三月不知肉味,他這個小學生作著《韶》的作文,也是一整天都食不知味。好容易敷衍出一篇文章,站起身來才發現頸椎、腰椎都像快斷了似的,稍稍活動就嘎吱嘎吱作響。

  他吹了吹紙上半乾的墨汁,卷起稿紙,萬分慶倖自己前二十年不用學這東西。孔孟的戰鬥力可比魯迅、朱自清、老舍他們捆在一起都強,要是他從小學就開始學作八股,估計還沒上大學就得腰間盤突出,根本沒機會長到一米八了。


  作者有話要說:
  引用的文章題目是「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作者顧清,弘治六年進士。文中是成化十九年,沒辦法,只好隱去作者和內容了

  八股文寫法主要是借鑒龔篤清《八股文鑒賞》



第42章

  一忙起來,時間就過得特別快。

  崔燮白天上學、做題,晚上畫畫、背書,時間就如流水般過去,只愁十二個時辰不夠用的。書塾裡再沒有沒有放假的日子,他也沒空看曆書,早不記得今夕何夕,只知道離著縣試的倒計時一天比一天更少了。

  那天早上要出門時,他忽然發現院子裡倒了一條細長的灶灰,從井口引到廚房裡。而自井口往外又鋪了一條灰黃的好像是麩皮似的線。崔源就在旁邊打掃,卻半點兒不動那兩條長線,似乎是有什麼風俗。

  他駐足看了一會兒,好奇地問:「今天是什麼日子,弄這些灰在院子裡?」

  黃嫂從廚房裡出來,縮手縮腳地說:「回公子,這是咱們縣裡的風俗,要引龍入宅,這一年才得發財哩。」

  崔燮頓時就有點不敢說話了,生怕暴露出自己不懂本朝風俗的事。好在這風俗真是遷安獨有的,京裡不時興這個,捧硯就在身邊嘰嘰喳喳地給他解釋:「我也才知道,這是咱們老家的風俗。要用米糠引到井邊,再用灶灰從井裡引到水甕邊上,這樣就能把龍引進家來,往後有龍住在咱家井裡,就能保佑主家發財哩!」

  黃嫂對著他這個小舍人有些怯,待捧硯卻像自己家的小輩一樣,含笑看著他說話,也多說了兩句:「今日還要吃油煎糕的,不過早上吃糕不易消化,中午又怕路上風吹了,油糕不香脆。公子晚上早些回來,我給你現煎米糕,多多地灑上砂糖吃。」

  崔燮點了點頭,溫煦地說:「好啊,我正想吃油糕。既然已經用油了,也順便炸些芝麻球、甜麻葉、饊子、排叉……多做一些,你們在家就先吃,也送給鄰居們嘗嘗。」

  黃嫂「哎哎」地應了,回廚房去忙活。他自去趙家門口等趙應麟出來,兩人依舊一道上學去。

  趙家卻沒有早上不吃油糕的習慣,趙應麟捧著兩塊油紙包著,煎得酥黃油亮的米糕就出來了,順手遞給他一塊,努了努嘴說:「我奶奶親手做的,南邊兒的做法,跟別人家的不一樣,你嘗嘗,保證好吃。」

  二月初的天氣還頗為寒涼,剛煎出來的油糕就已經不燙手了。崔燮老實不客氣地接過來,撕開油紙咬了一口。米糕裡薄薄夾了一層豬油白糖餡兒,差點燙著他,不過燙歸燙,的確和這邊的口味不同,那糕不知怎麼就更細軟香甜一點兒。

  崔燮不禁再次慶倖自己得了書齋,不然想跟別的穿越者一樣靠賣小吃賺錢,就連這條街上顧客的口味都滿足不了。

  吃人的手短。吃完那塊糕,他就特別自覺地拍了拍趙應麟的手背說:「今日要是先生考帖經墨義,我保准看在趙奶這塊煎糕的份上給你抄。」

  趙小世兄臉上的笑容就要飛出來了,還故作矜持地說:「我豈是那樣的人?帖經墨義都是咱們讀書人的基本功,我自然早都背熟了。」

  崔燮險些笑了出來,照顧著小學生的情緒說:「應麟兄自然沒這個意思,是我自己有些不確定的地方,默寫時要跟你對一對。」

  趙應麟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不再假裝不作弊的好學生,胡亂點點頭,便興致勃勃地跟他說起上丁、上卯兩天祭文武廟,先生可能要跟知縣大人去作些應制詩文,說不定要給他們放假的事。

  這樣真正的小孩子,總是沒什麼心事,容易滿足。就為了考默寫時能抄一筆,他就足足從早上高興到了下午,直到先生正式要他們默寫帖經墨義時——

  崔家忽然來了人,說是京裡有客人來,要崔燮回去待客。趙應麟的歡喜頓時變成了驚恐,瞪著眼睛看他一步步離開,卻沒膽氣拉住他,只能看著他走向明朗自由的大門外,自己獨自面對滿篇題目。

  且不說趙家小世兄落在教室裡會怎樣,崔燮出門時也是有些忐忑的:京裡至今也只有兩家人來找過他,一家多半來是找麻煩的,另一家卻是他想結交的朋友,這兩個選項間的差別之大,不啻於是路上遇到劫匪,或是路上撿了五百萬的現金。

  他搖了搖頭,問來接他的工人:「是誰來找我?」

  「是個錦衣衛家裡的下人,叫謝山。」那工人不住在崔家,自然不知道年節裡謝山還來過一趟,也不知道他們的關係,帶著對錦衣衛天然的敬畏,壓低了聲線說:「說是來給公子送酒的。」

  崔燮的笑容便清楚了些,腳下加速,快步回到家裡。

  黃嫂這時候已經炸出了許多麻葉,厚厚地灑了層白糖,還有裹了豆餡的糯米團子,酥脆微鹹的排叉,都拿出來待客。謝山坐在花廳裡一口茶一口點心地吃著,見著他才拍拍手站起來,笑道:「小的正要多謝公子款待,你家這點心都別有風味,不遜於京中的。」

  他又遞上一份禮單,上面沒有那麼多京師特產,只有些普通的點心果品,外加十壇精釀酒。

  這酒就是他給出的方子,釀出的濃香型高梁蒸餾酒了。

  謝山道:「這酒是剛蒸出來的,我們老爺嘗著味道好,就急急地命小的給公子送過來了。不過酒釀的時間短,雖然清冽濃香,卻還不夠柔和醇厚。老爺叫我囑咐公子一句,這酒最好擱在窖裡存夠一二年,去去火氣再喝。那時你也長大些了,正好能喝烈酒。」

  崔燮握著禮單笑道:「如何當得起千戶大人這般惦記。酒我收下了,還有件禮物要請小哥替我捎回去。」

  他收下禮單,自己又去書房裡取了一軸畫卷出來。打開來卻是一卷觀音圖,畫得也像是謝千戶那張肖像那麼精細。觀音的容貌完全取自《西遊記》,但具體衣著他記不清了,是照著外面賣的觀音像畫的。

  謝山當場就站起來,念了聲佛,歎道:「這才是真佛像,公子怎生畫出這般狀貌,廟裡供的也不如這個好!」

  那是因為左大玢老師長得好,出外景拍戲時就被群眾認作觀音過,他頂多就是童年記憶深刻,畫得比較像罷了。崔燮謙虛地笑了笑:「謝小哥過獎了。我是因上回你說肖像不好掛出來,便琢磨著畫一幅能掛出來的像。也不知千戶大人信佛通道,就畫了這張。」

  上回謝山來送了那麼多顏料,他當時就想著要用那顏料畫一幅叫謝千戶看看。

  普通的肖像不方便往外掛,自畫像更不是送人的東西。但當今天子講究三教合一,道士和尚都往朝里弄,民間的信仰風氣也濃厚,大多數人家都會請一張神像或佛像回家。三清他記得有些模糊了,畫不太好,只好先送一張觀音像——就算謝千戶自己不用,也能送給信佛的長輩親朋。

  謝山滿臉虔誠之色,捧著畫卷說:「我們大人也沒有什麼特別信的,反正過什麼節也去廟裡、觀裡的捐些香油錢。待看了崔公子這樣的好菩薩像,說不定就信真了。」

  崔燮微微松了口氣,說:「這就好,我家還有幾部新印的金剛經,都是自家書坊出的,不值什麼,你也幫我捎進京裡,叫謝大人拿去送人吧。」

  他看著謝山捧著畫都不敢動的模樣,便上去幫他卷好了,用紅線系住。謝山把卷軸恭恭敬敬地放在乾淨桌面上,起身謝道:「那我就代我家老爺謝過公子了。過了三月就是清明,四月初八又有浴佛節,都是佈施經卷的好日子,有了公子印的經書,我們老爺也能省許多事呢。」

  他又拖了一車禮物回去,謝瑛先把畫掛在書房裡,又打開一本經書,看著經書底襯淡淡的蓮花與卷頭、拖尾印的彩畫,忍不住皺了皺眉:「這是崔美人兒的印法。你說這是崔公子自己印的?」

  原來致榮書齋是他家的?崔美人果然是那個崔美……崔小公子?

  謝山卻不知他在想什麼,點了點頭說:「崔公子說是自家書坊印的,小的想著只是幾卷經書,回禮也不費的什麼……」

  謝瑛淡淡瞟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不費了?他這麼個清孤淡泊的少年人能有幾分家底,這經書是彩印的,印書時少不得拋費許多銀子,這樣的畫稿也不知花多少錢買,你怎麼能拿他這麼多本回來!」

  低著頭不說話,暗暗腹誹:你們這一趟趟送禮來、回禮去的,夾著他這個下人在中間來回跑腿,竟還要落埋怨。

  想歸想,這話他卻不敢說出來,反而要做出一副積極的模樣說:「崔公子說這書是他書坊印的,要麼小的帶幾個家人回去一趟,扮作外地客商打探打探他家鋪子開在哪裡?若有人不長眼地欺負他,小的便往衙門悄悄遞上一張千戶大人的帖子,包他那店鋪穩穩當當,日進鬥金!」

  謝瑛冷笑道:「他家頂著聖旨,又是戶部郎中的親子,與指揮使之子交情甚深,遷安哪個敢欺辱他。只是他們這些讀書人不一定懂經營……罷了,你帶人回去看看——不必再上門見他,只看看他那鋪子裡有什麼滯銷的書本,隨便買些回來,我拿去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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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瑛印象中清高不知俗務的崔燮,卻正滿腦子銅臭地想著怎麼賣那些《金剛經》。

  二月初四正是上丁日,縣內要祭文廟,生員們正是要在這日子裝幌子的,都是要跟著去祭掃、作文稱頌先聖賢們。林先生一早就套了車出去,給這群小學生也放了天假,崔燮頭天晚上就作完了功課,早上騎馬回來,臨了一個時辰字帖靜氣,便叫人把計掌櫃叫來研究新書發售問題。

  他受了謝山啟發,想要多印一些經書佈施給周邊佛寺,借那裡的僧人推銷自家經書。

  計掌櫃沉默了一會兒,看他不似開玩笑,才試探著問道:「公子是不是只顧著讀書,還不知道咱們遷安周圍有多少寺觀?」

  崔燮眨了眨眼,大膽地問:「有很多?難道還能有五六個?」要是只有兩三座廟,他們還能一座廟佈施幾十本,多的話就只能少佈施幾本了。

  這些經卷擱在寺裡也沒用處,大部分不是賣給信善,就是贈給大財主。他這金剛經是做成了經折裝的,比他過年時手繪那兩本又精緻了些。封面裱了提花細綾,每頁紙面印有淡色蓮花托底,卷首畫印西天大雷音寺,拖尾畫印白衣彩繪觀音,佈施出去一看就比那些普通經書虔誠幾倍,和尚與善信們豈有不喜歡的?

  他就是看好了這裡面的商機,想提前借寺廟之力推廣自家的金剛經。先叫人都知道了他家經好,等到清明、浴佛兩節,眾人爭著佈施經卷時,自然要先緊著他們書坊的買了。

  到時候還可以搞個私人訂制,購買量大的可以在經書後單印一頁「某某信男信女刊刻敬施」的字樣。

  他想的倒挺好,計掌櫃卻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倒像在看不知事的晚輩似的。往常計掌櫃都把他當作沈萬三似的信重,倒很少這樣看他,崔燮不禁也有些心虛,又加了幾座:「難不成還能有十來座?」

  計掌櫃扔是搖頭,歎道:「少東家只數數咱們這裡有多少座山就該知道,寺觀只有比山更多的,豈有比山更少的?咱們遷安是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方,逢山便有寺,足足建有六十二座寺廟,光是有敕賜匾額的就有兩座。還有一座觀音寺,公子這經卷上印的就是觀音像,那裡非佈施不可的。」

  這麼個小縣城好幾十座廟,不合理吧?這都是誰建的?一縣才五千多戶人,供著六十來座寺廟,和尚們吃得上飯嗎?

  計掌櫃頗為自豪地說:「本縣多是虔誠善信,佈施柴米從不含糊。發水那年師傅們也借出廟宇宮觀,舍了好些米糧來救人,是以如今香火還更旺哩!縱觀永平府下這麼些州縣,乃至府城,只除一個直隸灤州能比咱們多幾座寺觀,別的哪個也不如咱們!」

  好好好,我知道和尚們吃得上飯了,咱們也得指著和尚吃飯,所以這回經書怎麼個佈施法吧?

  計掌櫃回憶了半晌,說:「縣東有個宣覺寺是必要佈施的,然後是兩個受過敕匾的清寧寺和保寧寺,一個觀音寺。這幾家的香火也最盛,一家佈施上百卷也就差不多了。咱們鋪子裡打年前就能有一月千兩上下的流水,如今刊刻的書又不多,拿出幾百兩花在這上也不礙的。」

  其實就是為了給東家自己祈福,花個幾百兩敬佛也不算多的。


  作者有話要說:
  民國印的遷安縣誌上是這麼多座廟,明朝未必,但至少有個資料比自己編的准,就這麼寫了



第43章

  經書是能長賣不斷的。嚴格來說,也沒有幾個人是為了讀經才買的,而是為了給信仰花錢。元旦、清明、浴佛節、中元時都是銷售高峰,市場廣闊,虔信的客戶們又都不吝花錢。只要他的印本好,到日子就能輕易賣出去,推銷到外州府也容易,不用像出《聯芳錄》時那樣層層鋪墊地炒作。

  只是印經書時,這個店名得改一改。

  他們書坊後院見住著王大公子的外室,多少有些豔話傳出。之前賣的是美人畫箋和風流才子詩集、神魔愛情小說,坊市隱約的風言風語還不礙的什麼。如今要賣經書了,頂著這麼個名聲,那些佈施經卷的只怕也要嫌他們書坊不夠清淨。

  只是現租房子開新店也來不及,也沒那麼必要,崔燮就叫計掌櫃安排,印書時在牌記裡披個馬甲,改叫作「清竹堂」。反正經書印出來直接送到寺廟裡,等到真正過兩節要施經時,就在廟裡租個地方臨時賣兩天,還方便人買呢。

  哪怕大家一看畫就知道是他家出的,只要明面上不揭破,施主檀越們就能心安理得地佈施。

  計掌櫃笑著應下了:「東家想的周全,那就換個堂號吧。咱們家原先也常在集上、廟門口擺攤子,只是如今店裡生意好,這些個月不用去外面賣了。換了新堂號後還要不要換個新夥計賣書,免得人看出來?」

  崔燮沒去過店裡,因便問他:「咱們家有幾個新夥計?若實在找不著合適的,你索性挑個人往後專賣清竹堂堂號下的清雅書籍,有人要問只說他們換了東家是了。」

  計掌櫃道:「這樣說著不大好聽……罷了,日子還早,大不了咱們找牙行雇幾個伶俐夥計,臨時讓他們負責這攤子。」

  擺攤的事可以慢慢挑人,倒是佈施經書的事還有點細節問題。他低頭看了崔燮一眼,問道:「如今離祭掃的日子還遠著,公子打算以什麼名義佈施經書?」

  佈施寺院也要有個名頭的:比如某公子夜夢過世的祖先受苦,要施經給祖先贖罪;比如某財主欲求好姻緣,要施經祈求佛祖保佑;比如某書生苦讀詩書以至身體孱弱,要施經化解身上的病災……唯獨不能是某書坊老闆想賣佛經,請寺內的大和尚們拿他捐贈的書做推廣。

  「那就是我這些日子學習得太勤苦,身體不適。前兩天畫了佛像後才能心平氣靜,所以將畫印成了經書,想要佈施給佛門結個善緣吧。」

  崔燮垂眸想了想,托著下巴說:「正好這兩日祭文武廟,先生才放我們兩天假,往後就沒時間了。索性我趁這工夫去城東那廟裡看看,順便跟他們訂下清明時念幾卷經給先妣消災度厄……」

  他的眼神微微遊移,目光落到窗角一點晴空上,聲音極輕緩地說:「也讓他們給我念幾卷祈福吧。」

  他自己是不迷信的,可穿到了別人身上,也願意按時俗給身體的原主念念經,求小崔燮來世安穩,也圖個自己安心。

  計掌櫃合掌念了句佛,笑說道:「正該如此,東家這們虔誠,佛菩薩才能保佑咱們生意興隆。只是要念經得給寺裡寫下施經人的姓名、八字,和尚們寫了帖兒遞到佛前,那經文才能保准了是給你消災解業,祈福延年的。東家預寫張箋兒,帶到寺裡給他們。」

  崔燮還不知道原身和母親的生辰,回去就跟崔源父子說起施經的事,問他們八字帖兒該怎麼寫。捧硯倒知道他的八字,卻不知道主母的,只記得是難產而死,祭辰正是崔燮的生辰。崔源年少時是跟著崔郎中的,倒記得她是天順六年嫁過來的,然而也不知她嫁過來時幾歲,因著新婦生日不大做,又不知道她的生辰在哪天。

  最後給劉夫人做經懺的帖子上只能寫了「遷安縣在城第某社某裡某排信女崔劉氏,生年失記,歿于成化五年二月三十日辰時」;崔燮那張則寫了地址和生辰八字,一併用錦囊裝了。如今出門也不像現代那麼簡單,這一天他們就在家裡準備經書、銀兩,熏好新衣裳,轉天一早才乘車去了寺裡。

  宣覺寺在縣治東北,遠隔著半條街,路上便已是一片熱熱鬧鬧的攤子:有賣黃白紙的、賣香燭、賣鮮花、賣香爐的、有賣供果點心的,有賣佛經的,有賣鎏金鎏銀佛像的,有擺攤抽籤算命的,還有夾雜其中的小吃攤子……三教九流,僧道俗人,擠在路邊就像趕集那麼熱鬧。

  崔燮跟捧硯一路扒著窗子往外看,不時交流一下哪家切糕蒸得厚,哪家茶湯擱料多,從廟裡拜回來好買著吃。

  他們的馬車、衣服都只算普通,但崔燮天生長得好看,又有種見慣大場面的氣度,混在拜佛的人群裡也頗為打眼。那知客的僧人主動迎上來接待,因見他們買的是好香,進廟捐的香火銀子雖不是大錠,也是雪白纏絲的整塊銀子,便額外加了幾分熱情,問他們單是進香,還是要供長明燈、佈施經卷、做水陸道場……

  崔燮雙掌合什,虔誠地說:「在下囊中羞澀,比不得那些心虔的善信,只是家中刊刻了百卷金剛經,想佈施給貴寺,結個善緣。再就是下月便到清明,我還想請高僧為先妣誦幾卷經消解災孽,也順便替我念幾卷,積來世福報。」

  知客合掌頌了一聲彌陀:「施主有此心,便是一大功德。」

  既是來施經的財主,那就不能只讓他在院子裡逛了。知客把他引到客院裡,吩咐一個頭陀去後院抬經書過來,自己在旁陪坐。僧院裡有上好的香茶,小沙彌擺上來幾盤年前存的松、榛、棗、栗和寺裡做的龍鬚糖配茶。

  知客勸他吃了茶,便問他:「不知施主從何處來?」

  崔燮思索了一秒他是不是要跟自己打機鋒,但轉眼就想到,和尚會打,他不會打啊!雖然這句他還能接個套路的「從來處來」,甚至再來句「雲在青天水在瓶」,可是再往下說准定接不上了。

  那他還費什麼勁兒,乾脆當個好清純好不做作的施主,任他話裡多少禪機,就當直白的問話聽了!

  他打定主意,低了低頭說:「我是從城北急公好義坊過來的,寒家就是坊後崔家。」

  想不到知客僧也是那等不打機鋒的爽直和尚,聽了他的話便歎道:「難道施主便是急公好義坊的主人,朝廷旌勉的崔義士?施主便是大破白蓮教妖人的崔義士!」

  他說一句,崔燮便點點頭,知客說著說著自己竟站起來了,眼睛發亮地盯著他,雙手合什,頌了一聲佛號:「小僧久慕檀越風采,不想今日見到真人,竟比傳聞中更精彩朗闊。」

  崔燮仿佛看見三個問號吊在自己腦袋上,實不明白自己一個以武功受旌表的人怎麼能叫和尚仰慕上。那位知客見他神色茫然,笑著解釋了一句:「那些白蓮教妖人妄借彌勒佛祖之名,行大不道之惡,欺世盜名,敗壞我佛門清譽,實為佛賊!崔義士能擒獲那妖人首腦,消彌白蓮教之禍,連坊市間妖言妖書都掃清了許多,小僧心中一向感佩。」

  所以……這是原著派和OOC同人黨之爭?僧人們沒有戰鬥力,掐不過會煽動百姓造反的白蓮教,他掛了個幫著捕拿妖人的名,真正的和尚因此就感激他了?

  不不不,真正幹活的是錦衣衛,這種功勞他可不能貪!崔燮連忙解釋道:「當時打傷抓住那夥白蓮教眾的其實是錦衣衛千戶謝大人,我只是恰在場中,僥倖從妖人手下逃得性命而已。」

  知客歎道:「義士何必忒謙。小僧也曾從急功好義坊下過過,那坊邊石碑上刻得清清楚楚,施主分明是浴血力戰、打傷妖人的!還有一位住持相熟的檀越也說過,施主身上這裡至今還有一道長疤哩!」

  他在脖子下面劃了劃,忽然眯了眯眼,慎重地問道:「今日施主來此,莫非是那些妖人作法傷你?你不必擔心,敝寺雖不是那等受了朝廷敕命的大廟,卻也是自唐末就建起來的,頗有些靈驗。施主要若解厄,小僧這就安排,近一二日內便著僧人給你誦經!」

  崔燮連忙說:「不敢勞煩大師,我平素心直氣正,那妖邪不敢侵我。今日來寺裡,實是因為前些日子在下日夜苦讀疲憊,卻又不得好睡,後來為給祖父母祈福抄了金剛經,自此疲倦漸消。因見有這般神異,便叫家人刊刻了幾卷經書來佈施給貴寺。」

  說話間已有頭陀搬了經書來給他們看,崔源也跟著過來了,在外間僧房休息。崔燮親手打開箱子,拿出一本包著紅緞皮的薄薄經書說:「只是這百卷經書,請大師收下。」

  這書是選了鳩摩羅什大師的譯本,統共五千餘字,加上經書首尾的兩張圖和頌詞、真言、奉請詞等,仍只有薄薄一本。一百本加起來也只夠攢一個小箱子的。

  知客道了謝,拿起經書來細看,心裡不禁贊了一聲。崔家這經本雖不是那磁青紙加金泥抄的,封皮卻貼了大紅緞子,封面封底又有彩繪圖案,畫像上的人物寶像莊嚴,折頁間還印著小小的法器圖,甚是精緻。

  他剛要贊崔燮抄得工整,人物畫得也好,忽然想起來,他剛才說這是刊刻出來的,並非抄本。

  如今這遷安城裡,唯有一家能印彩圖,他也聽說過崔美人的名聲,難道這就是那印美人圖的……他下意識看了崔燮一眼,崔燮也正看著他,目光清正,從容淡定地問:「我覺得帶彩圖的比原先只印經文的好看,就專請匠人印了彩版,大師覺得還可入眼麼?」

  大師微微一笑:「經書上的文飾皆是施主一片虔心,怎會不好?」

  寺裡的施主檀越眾多,上供盡是攀比著來的,今日有財主在佛前供五十斤海燈,明日就有大戶供一百斤的。只要彩印經書入了僧人的眼,自有人替他鼓吹,就不怕沒有別的施主要印的。

  崔燮也不跟他講究什麼言有盡而意無窮,合掌答道:「大師這般說我就放心了。這些經書便付與貴寺,只是清明節前後,還望大師留心為我挑個好日子誦經祈福。」

  知客道:「我們寺裡近日有個南面來的高僧掛單,念的好精熟的經文,到那日讓他親自與你主持。」

  崔燮既不懂禪理,也說不出什麼當世風俗異聞,只聽知客講了幾個果報故事,便藉口天色不早,起身告別。知客本想留他在寺裡吃飯,他卻推說先生留的功課還沒做完,不好多耽擱,便踩著飯點兒出了寺院。

  知客直把他送到大門外才回去,見太陽正頂在頭上,便歎道:「可惜咱們寺裡沒甚出名的吃食,若有昊天觀的素齋名聲,說什麼也得留他吃一頓。」

  一同送客的小沙彌勸道:「似那麼嬌貴的官人財主哪裡肯吃素齋。咱們又不似南邊兒的和尚會做扒豬頭,施主們都聞名去吃,這也是沒奈何的事。」

  知客也懶得管他是沒奈何施主不肯留下吃齋飯,還是沒奈何寺裡沒有豬頭吃,打發那小沙彌去照管別的施主,自己帶上頭陀,抱著那箱經書給監寺看。

  崔燮沒吃素齋,卻也沒去吃肉,而是在寺外小吃攤上買了些切糕、蒸餃、芋糕、蓑衣餅,又叫了三碗熱茶湯在攤子上吃了。回去路上遇有賣松仁糖燒餅和南京來的雲片糕的,他們也買了幾包,原想到家分給工人些,卻不想家裡已經有了客人。

  說是客人,其實只是在他家書房看書,並不要人招呼的。

  崔燮進去道了聲「怠慢」,仔細看時,卻是郭鏞、湯寧等幾個年輕生員,懶懶散散地坐在沙發上看書。郭鏞年紀最輕,體力好些,還直起身拱了拱手,那幾個卻是眼皮都耷了,歎道:「這兩天趕了兩大場祭禮,又要作詩作文,我等真是身心兩乏。回來時我們想起你書室裡的床舒服,離武廟又不遠,便來做了個不速之客,望崔賢弟莫嫌棄我們。」

  崔燮笑道:「哪裡敢。前輩們肯來,我這院子才是蓬蓽生輝哩。我這就叫人備些薄酒相待,幾位是在廳裡吃還是在這兒?若就在這桌上吃,我叫他們把桌子收拾一下。」

  幾人強坐起來說:「不必不必,我們自己收拾就行,下人哪裡知道該擱在什麼地方。」

  崔燮便從書架旁掇了個藤筐過來,叫他們把桌上的書擱裡頭,回頭他自己往裡填。幾人一邊放書一邊說:「你這書房可比我們的有條理多了。我在家裡,看過的書向來是隨手亂扔,哪還想著弄個筐裝他。」

  也有人說:「你這書房收拾得見功夫,弄個箋兒貼書背上,找起來也省力。」

  郭鏞卻沒跟著收拾,而是拿著一本草草裝訂成的書問:「這是你做的《四書對句》?我今日聽適之兄說了,你整理得十分齊全,對句也工整,還是按著韻部分錄的,怎麼卻不印成書?」

  他翻著書頁,抬眼看著崔燮,又似嚴厲又似期許地問了一遍:「這本比沈園詩集更值得印,怎麼不印出來?」



第44章

  為什麼不出對句集?

  說來慚愧,他把對句集抄給謝千戶之後本就想刻版出書了。可後來要賣《金剛經》,兩下比較,就覺著這書不好加圖,又不如經文市場成熟、容易推廣,就把印書的計畫押後了。

  可郭鏞就像林先生那麼嚴厲地看著他,仿佛他說錯一個字就要罰抄書似的,他不敢照實說,微微垂眸,斟酌著答道:「我年紀尚幼,學問也淺陋,哪裡就有資格編書了。何況這是聖人書裡的詞句……」

  郭鏞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說:「就是趁著年幼才出。十五歲的童子能集《四書》章句為對,還可得稱一句神童;到我們這年紀再作,就是無聊文人尋章摘句的遊戲了!」

  他還是這群書生裡最年輕的,才二十出頭的好年華,說出這種話來簡直要紮死那些奔三生員的心。

  好在三十歲中舉的也不算太老,眾生心裡暗暗酸疼了一會兒,也就忍過去了,跟著勸崔燮:「這是正理。你若早兩個月出這書,十四歲的神童,還要叫人看重哩。郭賢弟既說你這書能付梓,那就是真沒什麼錯謬,你只管大著膽子出便是。若再拖下去,到十六歲成丁,就不比現在這童子身份值錢了。」

  當初戚縣令可惜他沒能當上十四歲的秀才,如今這些書生又催著要他出書,看來神童在大明朝真值錢——話又說回來了,神童到什麼時候又不值錢呢?他托了原身之福,現在還在算得上神童的年紀,又有這麼些人為他打算,無論如何也該珍惜好年華,別輕易拋費了光陰。

  崔燮起身朝幾人拱手拜了拜:「晚生才疏學淺,讀書未精,只怕書中多有謬誤失漏,還要請前輩們斧正。」

  湯寧玩笑地說:「客氣什麼,我們不是還坐著你的沙發,看著你的藏書麼?何況我們鄉試在即,看看這對句,也算是複習了。書你先印出來,叫郭才子替你作序,明年他考中進士,做了翰林清貴詞臣,你這神童之作也就揚名在外了。」

  崔燮不禁笑了出來:「不錯,往後我若考不上進士,就在郭大人門下做個清客,專門編些給學童開蒙的書,也混個名士當當。」

  一個年長的生員王之甯正要勸他少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湯寧卻搶著叫道:「不可不可!蒙書有什麼可印的,我還等著你家的套色繡像小說哩!《聯芳錄》我都要翻爛了,你就沒什麼新書可印?」

  崔燮答道:「也有的。近日要印經書,之後準備再畫幾幅三國名將,印個繡像版三國。我還想勞煩各位前輩們一事——若哪位前輩讀三國時寫了眉批,或是有相熟的名士寫的,晚輩也想收來印在書裡。」

  明末就開始流行批評本,金聖歎的批評本水滸傳到二十一世紀還在書店賣著呢,他出《三國》時要是不加個專家評論,簡直對不起金才子。

  不過印時還要講究一下排版,不只一個人批一段,得幾個專家擱在一塊兒評,用不同顏色的墨區別,就像視頻彈幕。專家們批評風格不同,對三國人物傾向不同,讀者有所好惡,或者對掐,或者寫文寫評掐批評者,都容易炒起熱度來。

  他賣書的不怕掐,還就怕掐不起來呢!

  他坦坦蕩蕩、一派正直地對前輩們說:「只是要請前輩們把關,所收的批註要批評得有理有據,或辛辣有力,或風趣詼諧,或發人深省的皆可。稿費便依著寫小說的稿費,將來我這裡要印成批評本《三國》,讓讀者邊看書邊看批,既能增添讀書趣味,也能彰顯批評者的才名。」

  「就像……就像那本《聯芳錄》似的,正文後面夾著一頁頁的批評文字?」湯寧驚喜地說:「我便作過評三國的文章!還有書上的隨筆記的眉批,回頭我便叫人將我那書與你送來,我也不要你的錢,你只要在內封印上遷安才子湯逸安批評就好!」

  兩個同樣愛看小說的生員陸安和徐立言也爭著要把自己作過批註的《三國》送他。只有郭鏞還堅持著《四書對句》不動搖,叫他先印幾十本書來,把全縣上下生員名士都送到了,定實了「神童」之名再幹別的。

  崔燮有些無奈於他的固執,更多的卻是感動於這般關懷,重重點頭,應道:「郭前輩放心,我明日就叫他們雕版。」

  說著話,黃嫂便來送飯菜了。外間那幾位生員帶的書童小廝們幫著端進來,滿滿排了一桌子。他們先前說話時就著茶吃了不少松瓤燒餅和雲片糕,墊了墊肚子,對著滿桌新上的珍珠丸子、煎酥鯽魚、紅煨羊蹄、蒸羊尾等硬菜也還算從容,飲酒吃菜,聊聊詩詞文章,偶爾說些考試的事。

  崔燮是吃飽了回來的,不想跟著再用,就在旁邊陪坐斟酒,偶爾夾一筷素菜。那些詩詞散文的他插不上嘴,但眾人說起科試來,他就不禁要問點兒經驗。

  王之昌笑道:「這倒是有。我雖是不第多年的秀才,好在也有些童試的經驗,得給小賢弟講一講。」

  他拿筷子敲著酒盅口,想了想才說:「就說說考場上的規矩吧。縣試試卷和草稿紙要預先到衙門禮房買,買來後填上三代姓名,所習經業,再由禮房書辦鈐上騎縫章。自己的紙是一片不得帶進縣學的。正式應考的日子就在二月這幾天,天寒地凍的,你自己備件不上面、沒有毛的皮衣,搜檢時免不得要脫下凍一凍,但坐進考場,有這件衣裳可是能暖和不少了。」

  郭鏞也一邊回憶一邊緩緩地說:「縣府兩試都不糊名,只要卷子有可取處,縣尊、府尊看著你這年紀,好不好也能低低的錄了你。道試這一關卻不一定,學政大人都是從京裡下來的,有的愛少年書生,有的愛老成的文人,看你年紀太小,為讓你學問扎實些反倒要壓你一壓。」

  他抬眼看了崔燮一下,笑了笑說:「但如果你是能刊刻出《四書對句》的神童,那又有所不同了。提學大人到永平府時不光是要主持院試,還要巡視當地學風,考核在本府生員……若是那時聽說了有這麼個神童,又看了這經義中摘出的對句,自然覺得你年紀雖小,卻是個端方持重的讀書人。到交卷時你再答對沉穩些,他不用怕你恃才傲物,自然不會刻意壓你。」

  郭前輩跟他年紀差不多大,對科場竟揣摩得如些深刻,難怪全縣官吏和讀書人都當他是最有可能中舉的呢!

  叫他這麼一分析,他自己都覺得童生試如探囊取物了!

  崔燮激動得兩腮微紅,給這些書生斟了幾杯酒,眼巴巴地等著他們多說些。

  餘下三人也都說了些考場忌諱,比如進考場要提前預備吃食和打賞巡場小吏的散錢;一天只放考生出恭兩趟;提前交了卷也要在門口等著,湊足人數才能出門……比較特別的是禁止在文字中自敘鄉貫或是讀書艱難之類的話,只要卷中略微流露這樣的意思,立刻就要遭黜落。

  崔燮想起各類選秀比賽和訪談必有的賣慘環節,不由佩服定下這制度的朱元璋:大家都不許賣,考生就不用絞盡惱汁編出悲慘童年,判卷的考官也就不用在照顧弱勢考生和按文打分裡搖擺了。

  他興趣滿滿地聽著那些人講考場規矩,說得差不多了,書生們的文思也泉湧出來了,湯寧便舉杯說:「咱們這一屋子不是生員就是神童,也算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了,不如咱們也學小崔公子的《四書對句》,從古詩中摘些詞句作聯句?對不上來的便罰酒……」

  王之昌道:「在崔公子家喝這麼多酒,豈不是給人家添麻煩?依我說,對不上來的便罰替他理一本書。把這些書都插回去,大夥兒酒也醒了,飯也足了,也該各自回家了。」

  這罰法倒風雅,眾人都答應了,他便先拈了劉禹錫一句:「銅壺漏水何時歇。」

  他身側就是湯寧,應聲答道:「御苑砧聲向晚多,」對上之後又給身邊的徐立言出了上聯:「采檻燭煙光吐日。」

  這些書生一個個轉過來,崔燮反正是不學詩的,就在旁邊作監場,拿筆記著聯句。有誰對不上來便遞過一本書,讓他們照著背後貼的紙箋擱回書架上。

  幾人開始時對得極流利,到了兩刻之後,也漸漸有些才思不繼,慢慢地都被擠到書架前幹了幾趟活,倒把酒意隨著汗流幹了。

  臨別時幾個書生揉著腰腿,都有些後悔似地說:「怎麼說好了是來你家歇歇腳、看看書,歇得倒更累了?王兄出這主意真是累人,還不如都喝完了酒一塊兒收拾,省得這麼起起坐坐的。」

  崔燮強忍笑意把他們送出門去,回去工工整整地抄了一份館閣體的《四書對句》,拿去工作室讓雕版工們雕出來。這份對句加在一起不過五百多句,大多還是二字對、三字對,比《金剛經》還短,也沒什麼圖文可加,四個雕工便把《貂蟬拜月》《呂布戲貂蟬》等彩圖往後推了推,趕著給他刻了出來。

  崔燮想著後世教輔書的包裝,還真有點兒想刻個自己的頭像在封內頁,讓小學生在自己的陰影長大,想了想又覺得太羞恥,最終只讓人在書簽左側印上「遷安崔燮編錄」,因是以送人為主,也沒寫牌記。

  刻好的書先印了一百本,給縣尊、縣丞,本縣教諭、訓導及相熟的生員、童生各送了一本,請他們點校批評。郭鏞等人又多要了幾套,說是要代他找人作序、作評。可惜他平常不太出門交際,相熟的文人不多,連趙鄰居家在府城上學的大世兄都寄到了,還有許多送不出去的,索性扔到書坊裡寄賣。

  不過他心裡清楚,這蒙書扔過去也只是換個地方落灰而已。一般私塾先生都有用熟了的蒙書,不大力推廣很難讓他們換書。而搞推廣的話,費的工夫、成本又得不償失,還不如放在《金剛經》上回報快。

  何況店裡的崔箋和小說賣得挺好,計掌櫃帳面有了錢,還讓兒子去京裡進了不少鄉試闈墨和時新的小說話本來,哪樣不比這對句好賣?他把書交給來拿貨的方夥計時,也體諒地交待了一句:「賣不動就賣不動,擱著去吧。」

  雖然崔燮這麼說,但做夥計的豈有不好好賣老闆自己出的書的道理?方夥計回去後和計掌櫃父子商量了一下,便在店外豎了大牌子,寫上「蒙學奇書,本縣十五齡神童集《四書對句》」,把書擺在下麵,叫了個十幾歲的小學徒在旁邊盯著。

  這牌子上又沒個美人兒什麼的,只幾行光禿禿的墨字,看牌子的人都不多,底下的書就更沒人要了。林先生家幾位儒童去買畫箋時見到這般淒涼情形,上學時便跟他說了,崔燮也不以為意,只笑了笑便一帶而過。

  過不幾天,計掌櫃找他交待各寺佈施經書的帳目,說完後又提了提店裡的情況,說到那些《四書對句》時,臉色忽然有些古怪。

  崔燮奇怪地說:「賣不出去就賣不出去吧,我心裡有底,也不怪你們,你這麼掛心它作什麼。」

  計掌櫃活像剛生吞了個人參果似的,噎得眉毛都皺了,不知是喜歡還是難受,咂著嘴兒說:「倒不是賣不出去,可怪的是,它竟都賣出去了!是個外地客商買的——咱們店裡上好的崔箋、《聯芳錄》,那些客商搶著要的東西他一樣都沒要,只挑了些久剩的詩書集和攤上那些《對句》,連價都不還,將那三十多本全包去了。」



第45章

  「《資治通鑒綱目》《大學衍義》《遷安縣誌》《小學》《孔子家語》……還有這摞《四書對句》?」

  謝瑛翻著謝山遠從遷安縣提來的兩摞書,長眉微挑,看著垂手站在堂前的長隨,好笑地問:「你在家裡又要錢、又要車、又要人地籌備了這麼久,帶的家丁比我出門帶的緹騎都多,就買回來這麼幾本書?這書摞起來還沒你搬去的銀錢箱子大吧?」

  桌旁站著的管事差點憋不住笑,跟著去遷安的護院們也微露不屑之色,覺得謝山太小題大作。

  謝山的臉紅了又白,委屈地說:「小的不是為了辦好這樁差事麼!是老爺說的崔家小公子耿介清高,不通俗務,小的就想著他家縱有個鋪子,料來生意也好不到哪兒去。誰知道還沒找著他那個書鋪,從路上就遇見好幾波兒去遷安買崔美人兒箋的,到了他那店裡更是……」

  他想起在店裡排隊時,看見牆上掛的那張等身婉寧秋思圖,兩腮不禁又漲紅了幾分,咽了咽口水說:「人家那美人兒圖畫的,比畫箋好看,不,比那真正的美人兒還好看——大人你是不曾親眼看見,就雲揚班那個唱旦角的小玉笙都不及那般絕色!」

  那張圖雖是畫成的,卻有真人也難及得上的嫵媚風情,這一提起來,就連隨行的護院們也頗懷念當時的悸動,顧不上笑話他了。

  謝瑛指尖在桌上輕叩,清脆規律的敲擊聲把他們的魂兒又從美人圖上拉回到眼前。

  眾人連忙屏息低頭,壓抑住心中躁動。謝山也夾緊了尾巴,老老實實地說:「不是小的們辦事不力,實是人家崔小公子買賣做得極好,店裡的人多的轉不動身,根本找不出什麼難賣的書。」

  他瞄了地上那兩摞書幾眼:「除了《四書對句》是在外頭擺著,一看就無人問津,容易買回來的,剩下的還是小的逼著他家夥計爬梯子上書架,上上下下摸索了好幾次才尋出來的呢。」

  謝瑛料知他不敢騙自己,聽到他那店鋪生意這麼紅火,便流露出一點意外的神色:「他這些日子不是正用功讀書麼,竟還有精力把書坊經營成這樣……倒是我低估他了。」

  謝山一拍大腿,叫道:「崔小公子可不有本事麼!他們店外招牌上就寫了,十五齡神童集聖賢書裡的句子出了對書,這神童連書都能出,管一個書店更不在話下了。」

  謝家老管家卻不敢相信,嘀咕道:「敢莫是他家請了個好掌櫃吧,一個十五歲的小童兒哪裡會懂經營?不是老朽看低他,咱們千戶十五時還跟著趙同知辦差呢,那小公子又不是天上神仙托生的,怎個就能頂門定居,自己管買賣了。」

  謝瑛搖搖頭,替他分辯了一句:「你莫小瞧他。我在他這個年紀,若落到賊人手裡,進退無門,也沒有他那份鎮定。當初代廟考校神童李東陽,出對『螃蟹渾身甲胄』,東陽對以『蜘蛛滿腹經綸』,代廟便稱其有宰相之器,我看這位崔小公子亦有此器量。這是經營天下的人才,經營起一間鋪子也算不得什麼。」

  他彎下身,撿起一本《四書對句》,翻看幾頁,見裡面聯綴的對句比年前給他的那本更多,眼中嘉許之色更濃,歎道:「可惜了,好好的神童竟拖到這個歲數。崔郎中真是個糊塗人。」

  管家勸道:「這畢竟是人家的家事,父親不管兒子前程,大人又能怎麼幫他。就是那小公子自己也要講孝道,不能違背了父親的話哩!」

  謝瑛笑了笑說:「這怎麼只說是家事。天下英才皆是皇爺的臣民,神童也是天降與我朝的祥瑞,豈能任由他埋沒了。」

  這樣的書本該薦給那些有清流名望的翰林學士等輩,可惜他們錦衣衛與清流天生的不對盤,他要是貿貿然去向人推薦,反倒傷了崔燮的聲望。

  說來說去,還是怪崔郎中給他拖到了這把年紀。

  若在十歲之內,直接舉薦給皇爺,送進國子監或順天府學讀書又有可難?可十五歲終究是大了些,江南才子中,這個年歲考上秀才的也不新鮮,一個童生試也沒考過的白身少年,皇爺縱然知道了,也未必肯召他進宮奏對。

  他想得有些投入,雙眸微微眯起,上彎的唇角也抿平了,半合的眼眸間便透出一股凜冽的光芒。謝管事簡直以為他要殺人奪子,急的勸道:「崔公子的事自有他老子娘打算,大人合他非親非故的,又不是沒幫過他,怎地就這們上心了?」

  是啊,非親非故的,只不過見了兩面,何必這麼操心。

  謝瑛看著地上那兩摞書,眼前閃過崔燮稚嫩孱弱的模樣和與面容不符成熟氣質,輕歎一聲:「他沒了親娘,老子又靠不住,我不替他打算還有誰替他打算呢?當初父親在萬全都司身故,咱們府上艱難的時候,還不是趙大人提攜我才有今日。得幫人時便幫一把吧。」

  他拿著一本《四書對句》離開,剩下的叫人替他收到書房裡,吩咐管事:「替我辭了兩天后的聚會,就說我得了一本神童書,見人家十五歲的童子都能通四書,也激起讀書的心氣兒來了。」

  謝瑛要閉門讀書的消息很快便在錦衣衛兩司十四所傳開,同僚、下屬奇怪不說,幾位同知、僉事聽說這事,私下也不免八卦幾句。過不多久,連權知錦衣衛事的懷甯侯孫泰都傳兒子過來問了一句:「他一個見任職的衛所千戶,閉門的讀什麼書?難不成還要考進士?」

  孫應爵道:「我哪兒知道,只聽說他看了什麼神童寫的四書,自己就想發奮讀書了。這年月神童是過不了幾月就出一個,誰知道哪兒來的神童書呢。再說四書五經有什麼好看的,外面現在都看崔美人兒的……」

  孫泰待信不信地說:「不就是那個四美人合集嗎?後軍都督陳瑛家還有他的大圖呢,我看過了,也就……倒也是挺好看的吧,他可真看那個看入迷了?那再好也是紙人兒,還不如正經說個大家閨秀成親呢。」

  「是隨書贈的四幅大圖嗎,兒子也集了幾套成套的,父親若喜歡,兒子回頭便送父親一套把玩。」孫應爵笑道:「謝瑛倒是不大看那個,誰知道他看的什麼書。父親敢莫是想給他做媒了?是誰家女兒,容貌如何,配得上他麼?」

  孫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你也就知道好看不好看。人家都替皇爺辦了多少差,還知道念《四書》,還要求上進,你幹過什麼!你至今出過京麼?看你這樣子,將來能成什麼氣候!」

  將來能成什麼……當然是繼承懷甯侯府了。

  孫應爵暗地撇了撇嘴,面上老老實實地,垂頭肅手而立,說:「父親放心,我找個時機問他一句。你老要是給他相了哪家千金,也提前告訴我一聲,我跟他透個底,好叫他高興高興。」

  他自己也好奇謝瑛這種連《聯芳錄》都不上心的人能叫什麼樣的書迷住,便撿了日子去謝府問他。

  卻不想他去的時候,謝瑛卻不在家。謝管事將他讓到花廳,親自端了茶上來,告訴他:「我們千戶看神童書看的入迷了,這兩天滿心都是那書,回武學拜訪教諭去了。」

  孫應爵支著眼睛問:「他還真打算考進士哪?這們大年紀,好好成個親,生幾個大胖小子蔭襲他的武職不好麼!他這麼上進,倒比得我不行了,那天我爹聽說他讀書,可是差點兒就上鞭子打我了!這是哪個神童,直是個索命的冤孽!」

  老管事也覺得冤孽,可是想起牆上那張寶像莊嚴的觀音像,又不敢往惡處想,心裡暗念了聲佛,無奈地說:「可不就是雲南司崔郎中家那位旌表了義士的大公子,我們千戶與他也是緣份忒深,大事小情都要關照著。」

  孫應爵哪裡在意一個小小的義士,想了一下沒想起來,便渾不在意地說:「你們謝大人真個要當文人了。罷了,你也別備茶了,我去看看他。」

  他翻身便去了城東武學,看門的軍士都認得他,連忙迎上前問:「世子今日也來了?敢莫是知道了張尚書下武學來,也想聽聽他會講?」

  孫應爵笑駡:「我都什麼年紀了,又不是都指揮,還回來聽這訓誨?你們見著謝千戶不曾,我過來尋他的。」

  兩個軍士笑道:「回世子,謝千戶早上就來了,此時還沒走,世子不妨進去尋他。」

  孫應爵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他們,隨意指了個人引路,整整衣冠,大步流星地進了武學大門。學裡此時已經散了會講,下學的幼官和武將子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練武,有認得他的便上來行禮。

  他隨手還禮,忽見有相熟的教諭過來,便上去見禮,問道:「先生今日可曾見過謝瑛?知道他往哪兒去了麼?」

  那教諭也客客氣氣地拱手答道:「謝千戶散堂後與張尚書一道走的,世子若尋他們,便到講堂後廳看看。他如今學問精深了,竟能跟張尚書聊得起四書,真難能可貴。」

  孫應爵聽得牙疼,連忙跟他分手,找到講堂後面,正見到謝瑛和張尚書在門口說話。張尚書手裡還拿著本薄薄的書,封皮上印著打眼的《四書》,底下還有什麼字被他手指壓住了,看不清楚。

  張尚書溫煦地說:「我做左侍郎時便在這裡升堂會講,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知道你一片向學之心。如今的武職子弟和幼官們可比不得你們當年……」

  謝瑛垂眸微笑著說:「下官當年也是渾渾噩噩,唯讀《武經七書》《大誥武臣》時用心些,哪裡知道聖賢之書的好處。若不是後來見那位小友讀書勤苦,也生出自省之心,又怎會重燃向學之志。今日我將這些書送到武學來,也是盼著更多子弟能出勤學之心,不只作一粗鄙莽夫。」



第46章

  張尚書贊許地說:「合該如此。先帝正統年間使成國公置武學教導軍官子弟,又許武學生和儒生一般科考入貢,就是為的叫他們讀書知禮。這些子弟雖有些微末職蔭,又豈能抵得上正途官員的前程?回頭我與林大人議一議,著實抓抓武學風氣,從嚴獎罰,俾使其等通曉聖人微言大義,熟習韜略,謀勇兼資。」

  謝瑛贊同地說:「尚書關愛,是這些生員的福氣。」

  張尚書搖了搖頭:「福氣什麼,若真從嚴查考下來,他們還不知怎麼恨我呢。不過武學風氣是不如從前嚴整了,生員怠惰進學,有至於《武經七書》都不能通解的,出操也不勤勉——今日我下學稽查,竟就查到了十餘個年長的幼官與應襲子弟翹課。也是該重重地懲處他們一回,以正學風。」

  謝瑛拱手笑道:「那下官就不耽擱大人的正事了。」

  張尚書微微點頭,低頭看見右手握著的那本書,不禁低歎一聲:「一個鄉野間未入學的少年尚肯鑽研經書,這欽命建的武學,選的進士作教諭,卻教出些庸劣生徒,實在令人心驚。這些書回頭便教他們放在講堂裡,讓那些生員出入看著,也好長些知羞慚、圖上進的心!」

  謝瑛雙眉一挑,似是錯愕地說:「這個崔燮並非鄉野中人……」

  張尚書緩緩搖頭,指尖按著書簽上那行「遷安崔燮編錄」,看著他說:「他不是見住在遷安縣裡?不是正隨鄉間秀才讀書?靈草也要生在山野間才叫祥瑞,若是長在鐘鼎之家的,不過是庭蘭玉樹,也不覺新鮮了。」

  謝瑛若有所悟地看著他,張尚書的笑容便深了些,看著那本書說:「他既是在縣裡編出這本書,便足以作武學生員的榜樣,與他是誰的兒子又有什麼關係。」

  他把書卷成筒,敲著掌心悠然回了內室。

  謝瑛在他背後侍立著,到他進去了,才微微吐了口氣,轉身離開講堂。到得堂外便看見來尋他的孫應爵,拱手招呼了一聲:「孫世子。」

  孫應爵也答了一禮,道:「方才我進來找你,見你正和本兵大人答話,未敢打擾,就退出來等著了。這裡不是說話的所在,咱們先找個地方坐坐?」

  謝瑛答應著,與他一道走出武學,騎上馬往 附近酒樓去。孫應爵腹中攢了不少要問的,到包廂就叫人清場,急不可耐地問:「方才我隱約聽到兩句——謝大人這是要棄武學文,改考狀元了?」

  謝瑛溫文爾雅地答道:「哪有此事,不過是有感於別人勤學不倦,自己心裡也加了警策,不敢像從前那樣虛擲光陰罷了。」

  孫應爵驚歎道:「那神童是什麼來路,你跟撞了邪似的,看他一本書就要閉門讀書了?」

  謝瑛嘴唇微啟,「崔美人」三個字在舌尖打了一轉卻又壓回去,只簡單地說:「不就是咱們錦衣衛替他要了旌表的義士崔燮。原覺得他是個勇毅之士,不通文墨,不想他回鄉讀了幾天書就能集句成書了,有些觸動。」

  孫世子還是沒想起崔義士是誰,驚歎道:「這不成了周處了?武能除三害,回頭讀幾十年書又能科舉入仕,當個名臣……」

  謝瑛笑了笑,頗有信心地說:「何須讀幾十年。那果然是個神童,我看他用不了幾年便能考進京師了。」

  「他幾年進京不要緊,你可別也立志苦讀幾年就好。你一個實職的五品千戶,就讀出兩間屋子的論語也不能應試的。」孫應爵搖了搖頭,忽然嘖嘖兩聲,倚著桌子湊向他,問道:「謝大人今年貴庚了?」

  謝瑛也不管他這麼天上一拳地上一腳地問什麼,只正經答道:「下官今年二十有三,虛長世子兩歲。」

  孫世子說:「你都二十三了。我爹在你這年紀都有兩兒子一女了,我兒女少些,如今也有了個小女。我看莫不是因你家裡沒個老小相伴,才閑的想念書了。」

  謝瑛臉上的笑容一絲未變,仿佛被打趣的人不是他似的,問道:「今日世子來尋我就是為此事?我倒覺得自己還年輕,不急著套上家累。」

  孫應爵仔細瞧了他一眼:「你還年輕?」

  謝瑛悠然說道:「往古之時,女子二十而嫁,男子三十而娶,使其氣血充足,然後行其人道,所以古人往往多壽。以此算來,我豈不還年輕著?世子的好意謝某心領了,婚姻之事倒不著急,我還是趁著為大好年紀多讀幾本書,往後才能替皇爺辦好差使。」

  罷麼,謝千戶著那個神童的對書魘著了!

  孫應爵搖著頭離開酒樓,跟他父親說起謝瑛讀書讀到連親都不想成的事。

  懷甯侯這兩天被兒子那句話擠兌的,正愁著給謝瑛牽一門什麼樣的親事好,聞言倒松了口氣,拿眼角兒夾著兒子,胡亂罵了幾句:「人家就知道讀書養性充足氣血,你打十五六就在內闈胡混,弄虧了身子,這麼多年才給我養下個孫女來,要我懷甯侯府將來給誰繼承去?去!你也給我去書房清靜地讀兩天書,不許再碰女色!」

  孫應爵真個被關進書房,忍熬了好一陣子才得出來。他深悔這事先跟老父說了,借著父親入衙視事的工夫,找了永康侯徐錡、武安侯之子鄭綱等幾個相好的勳貴子弟,抱怨了幾句。眾人搖頭歎道:「你這幾日是身在桃花源裡,不知世事,豈不知武學裡邊更是折騰得大夥兒不得安生?」

  他驚訝道:「怎地,武學生員們也都跟謝瑛一般立志考進士了?」

  襄城候侄孫李晏悲歎道:「若都是自己要考就好了!如今是本兵張大人與提督武學的林禦史要嚴抓風氣——

  「如早晚點卯,辰時初刻不到的俱都記錄在案,著本營營官嚴加申斥;遇上本營要出操的也是先到學裡請假,操練完畢還要回去接著上學。還有月初的考核,原就是學裡的教官管著,如今本兵大人親自出策問題目,還讓堂下官批改,你說這可怎麼過!」

  孫應爵摸了摸鼻子,暗地慶倖自己年過二十,不用再上學了。

  又有個在學讀書的公子說:「張部堂親自寫的『勸學篇』懸在講堂上,寫什麼『其惟處寒素然後能讀書歟?抑其惟遠繁華然後能讀書歟』?什麼『夫道無終窮,雖聖人亦有待于學也』……還弄了幾本不知哪個鄉下神童編的書擱在講堂書架上,教諭們動不動就『十五而有志於學』。咱們又不是那靠著讀書吃飯的文人,這麼認真做什麼!」

  徐錡挑了挑眉說:「那可不是不知哪個鄉下的神童,你們怎麼忘了?就是錦衣衛給請旌表的那個義民,妖人案裡那個,戶部崔榷的兒子!我當時還想給他遞杯酒同喜呢,酒也不喝就跑了,好不掃興!」

  又有人說:「一個堂下官的兒子誰記的那麼清楚。遷安縣我就熟一個人,也是姓崔的——」

  眾人心領神會,哄笑了一陣。

  又有人問:「遷安姓崔的莫不是什麼大姓,出了個崔美人兒不說,還出了個姓崔的神童?」

  徐錡說:「這個寫書的崔神童像是崔郎中能生出來的,那位風流的崔美人兒斷不是那等老冬烘家裡養出來的。我記得他家只得兩個女兒,大的還嫁到四川了,不可能是崔美人兒。」

  眾人都看孫應爵——他爹權知錦衣衛事,他如今也還在衛所混著,都望著他知道崔美人的事多些。

  孫應爵也攤了攤手:「這些日子叫家父把我鎖在書房讀書,門都沒出,我還不及徐侯爺知道的多。再說哪有人家年少美貌的小娘子出書的,能自家頂門定居開買賣的,縱是個美人兒,怕也是徐娘半老矣。我是不肯去查的。不查出來呢,我就當她是個泰山神女般的美人兒;查出來是個年老貌寢的,往後我還怎麼看她的書呢。」

  眾人紛紛搖頭,不肯相信那美名是憑空傳出來的,可心裡堵著這個美人遲暮的陰影,再說下去也覺索然無謂。武安侯世子便說起遷安又出了一家會印彩圖的清竹堂,印的好金剛經,佛像極盡莊嚴妍妙,他家太夫人請了幾卷供在譚柘寺,連宮裡幾個老公都向他家打聽是從哪兒請來的。

  剛說完四書又說佛經,盡是些正經無趣的東西,這群勳戚聽得沒意思,都說:「經中附圖再好看還好看得過美人圖麼。說這個還不如想想崔美人家新書要出什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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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燮也確實正在家研究著新書。

  《三國演義》共一百二十回,二十四卷,若都是他們自己刻印,就是刻到明年也刻不出來,所以演義與金剛經一般,都是買了南方書坊的木版,回來自己校對修訂的。

  舊版也是圖文皆備的,捧硯跟著他們校訂好文字後印了一本。崔燮回家後就抽空看看排版,按著故事情節加入插圖,叫匠人把多餘的畫版裁掉,兩張字版排成一塊;或是把字版拆開,再各拼一張圖版上去。

  至於收來的點評,往刻好的版框裡插著並不方便,他就叫匠人用極窄的豎版雕出來拼在字版外側。他們從東鄰趙家訂了長一尺二,寬八寸三分的大幅紙,裝訂成書後,邊欄兩側各留有一寸寬的白邊。

  書本翻開後,左右兩頁空白處印的評論正好在書頁中心連起來。各人評論以不同顏色印出,內容、顏色相碰撞,有互相補充的,也有互相駁斥的,既醒目又吸引人。頁間評論沒掐夠的,就在章節後附上長篇論證,仍是以不同墨色印出,不影響讀者看正文。

  因為評論和圖都不到位,他們就先試印了前幾章出來,配上畫好的何太后、伏皇后、貂蟬、二喬等美人圖,請湯甯這樣的資深讀者和王公子這位元大客戶試閱。

  湯才子找了幾個同道共用,洋洋灑灑地寫了一篇這書看著怎麼舒服,評論怎麼引人入勝的長文。王公子更實在些,袖著銀子跑到他家來問他:「印這套書的錢夠麼?我先投你幾百兩,先訂下二十套!」

  崔燮這便放心了,笑道:「托王兄的福,我那套《聯芳錄》已是賺足了錢鈔,這書也只差畫圖排評,工人和銀子都不缺的。」

  他其實最擔心的是自己畫出的名將不受本朝人認可——明代畫中的英偉男子都要挺著一個長腰大肚,肚子不夠大仿佛就沒有名將名臣的氣度似的。他不習慣畫圓肚兒,給呂布收了腰,幾個雕工還嫌他畫的將軍身材不雄壯,幸好給錢的大客戶和評論家審美線上,讓他又找了信心。

  謹慎起見,他也問了王公子一聲:「我把溫侯的肚子畫小了,不要緊麼。」

  王大公子不甚在乎地說:「誰看他的肚子了,看臉不夠麼?再說哥哥我也沒肚子,哪個敢說我不長壯偉美的?」

  王大官人說得對。

  崔燮滿意地送走了他,又挑了那張呂布戲貂蟬的跨頁圖,叫印刷匠人多印幾份送到店裡,讓計掌櫃他們給買書的客人們看看,多問幾個人能不能接受這種畫風。

  誰想圖還沒送過去,計掌櫃就來了。而且從中午就到了家,硬生生坐到他下學,連茶飯都沒吃幾口。

  崔燮看著他一臉魂不守舍的樣子,險些以為是朝廷要禁《三國》了,忙叫捧硯端碗新茶給他,坐到他對面和聲悅色地問:「這是出了什麼事?咱們這鋪子要倒的時候不也撐過來了,怎麼現在這麼多書賣得正好,你倒像受驚了似的?」

  計掌櫃抹了把臉,把攥了一下午,紙面都濕透了的一份《京華日抄》遞到他手裡,顫巍巍地說:「公子自己看看吧,這是劣子從京裡買來的,上面印了一份兵部尚書張鵬的《勸學篇》,公子看看那文章前面的序,尚書大人……尚書大人居然知道了你……」

  崔燮心跳微微加速,伸手接過《日抄》,打開找到《勸學篇》,細看了幾眼,見那序言裡竟寫了一句:「讀遷安縣學童崔某所集四書對句有感,遂為北京武學眾生員作此文。」


  作者有話要說:
  「夫道無終窮,雖聖人亦有待于學也。」出自歸有光八股《吾十五有志於學》一節



第47章

  大明著名八股教輔書,朝廷屢查屢禁,屢禁不止,開科舉押題濫觴,年年再版的《京華日抄》——序言的勸學文章裡——竟然有他崔某人的姓氏家鄉和他的對句書名,這是何等的榮耀!

  【距離我成為崔後雄的日子不遠了。】

  崔燮悄悄挺了挺胸,打算八月鄉試結束後就請劉師爺幫忙攢一份順天府的闈墨刊印。

  計掌櫃眼巴巴地看著他,眼見他把那篇文章從頭看完了才敢說話:「東家,我看你這是入了尚書大人的眼,往後就能一步登天了!咱們現在又不合從前那麼窮,幾千兩銀子總拿得出來,你就算考不中秀才,咱們就捐個監生,再捐個中書舍人,有尚書大人在朝裡照應著,你不就能當官了?」

  崔源強按捺著激動說:「少爺你當了神童,還得了尚書大人讚賞,那老爺是不是就能讓你回家了?」

  崔燮攤開《勸學篇》,指著前面武學綱紀廢馳一段跟計掌櫃說:「你看人家張尚書的意思,那就是為了給武學弟子豎個貧寒堅貞的讀書人典範,我得自己讀書進學才稱得起人家的嘉許。要是他剛把我寫成貧而好學的學童,我一轉頭買官去了,那些生員們要怎麼看我?這豈不是逆了尚書大人的意思?」

  又看了一眼崔源,直白地說:「我回去當郎中公子也是這結果。咱們大人是斷斷不能讓我回去的。」

  崔源不甘不願地歎了幾聲:「少爺本來就是郎中公子,怎麼能為了他一篇文章就不當呢?那尚書再尊貴也得講道理,再說老爺一向耿介,不是那等巴結上官的人……」

  崔燮微微搖頭,淡淡笑道:「這事往後再說吧。我如今已名聲在外,明年歲試又多了一重保障,正該慶祝。源叔你去叫黃嫂把那只火腿燉了,晚上咱們自己慶祝一回,也別鬧得太大,省得人家說咱們不莊重。」

  崔源也知道崔燮如今就是別居長門的陳皇后,等漢武回頭是等不來的,能得司馬相如一賦就是運氣。他便收起那點妄想,叫黃嫂子多備幾個好菜,自己又去豐順樓訂酒菜,晚上叫書坊的人也來吃喝。

  計掌櫃見他走了,少東家又當不成官,便也有些失落,跟著起身告別。崔燮卻抬手按住他,說道:「計掌櫃且慢走,我還想問幾句《四書對句》的事。」

  崔燮壓根兒就不想進京,更不想再見著崔郎中夫婦,相比之下,他更在意的倒是那本書如何賣進京城,又如何入了兵部尚書眼的——

  這《四書對句》打從印出來就是擺在攤子上也無人問津的東西,怎麼忽然就有大客戶來包了圓,這麼巧還叫兵部尚書看見了?而張尚書怎麼就忽然對一個小學生集的對句感興趣,看了之後不僅不曾隨手拋擲,還興起了拿他當榜樣勸導生員讀書的念頭?

  總不會是崔郎中良心發現,叫人把他攤子上賣不出去的書包圓了,還特特向張尚書舉薦了他這個神童兒子吧?

  就是崔郎中真失了心幹出這種事,人家正二品的兵部尚書也不能自降身份配合啊!

  可要說這是巧合,那就更是侮辱他這麼多年看的偵探小說和電視電影了。必定是什麼在京裡有身份、有勢力,結交得上兵部,心地善良溫厚,願意拉拔他這個孤弱少年一把的人做的……

  在他極簡單的人際關係網裡,這些要求的每一條幾乎都直指向同一個人。

  崔燮垂眸思索著,指尖在書頁上輕敲,問計掌櫃:「你還記得買了這攤子書的客商什麼樣的嗎?」

  計掌櫃不假思索地說:「記得!是個極闊氣的大財主,穿著大紅綢面的皮袍子,還帶了幾個像軍漢似的殺氣騰騰的家丁。那氣派真了不得,一看就不是咱們小地方的人!當時不光夥計叫他們指使得團團轉,店裡的客人都叫擠的不敢上前呢。」

  崔燮便問道:「那你可還能清楚記得他的眉眼五官?是不是特別俊秀,嘴角含笑,就像個書生公子似的?」

  有些對,又有些不對。那是個高瘦高瘦的財主,長得也挺俊,但眉尾又粗又亂,顴骨凸起、兩腮微凹,縱笑起來也帶著幾分武人的悍氣,不像個書生。

  崔燮也不覺得失望,打算先把人畫下來,免得將來見面也不識恩人。他去屋裡拿了自製的炭筆和粉箋,細細地問計掌櫃那人是什麼眉毛、什麼眼形,怎樣的唇形、臉骨、神情……反復修改了幾次後,紙上便呈現出一個他看著也覺得眼熟的輪廓。

  正是常來給他家送東西的謝山。

  他把還沒畫完的圖扔進炭盆燒了,只記下他背後主人的情份,笑了笑說:「行了,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你們不用再管。你先去後院把印好的『呂布戲貂蟬』圖拿去店裡給讀者看看,若是大夥兒都能接受裡面武將的身材,我就開始畫桃園三結義、張飛怒鞭督郵這些英雄圖了。」

  計掌櫃納悶地看著他,想問又不敢問。

  崔燮看得出他好奇,卻不願意告訴他,只淡淡笑著說:「人家施恩不望報,我難道能給些許銀子就當是償還了他援手之情嗎?索性我先記著這情份,將來舉業有成,有資格跟人家站到一處時再說吧。」

  計掌櫃聽得雲裡霧裡的,搖著頭去後院拿了彩圖,到店裡選了一張貼在櫃檯上,叫往來買書的人都看見。剩下十來張則壓在櫃裡,當作買書的添頭,買夠百兩的大客戶便送一張。

  他還叫工人趕著印了幾本《四書對句》,仍舊擺在攤子上賣。還用紅紙好墨,親手抄了張尚書那篇《勸學篇》作招貼。凡有生員來買《京華日抄》的,看攤兒的夥計便主動告訴人家,他們店裡正賣著張尚書所言「遷安學童崔某」的《四書對句》,問客人要不要也買一套。

  有兵部尚書力薦,《京華日抄》絕佳的廣告位,連那本向來無人問津的《四書對句》竟也賣了五六十本出去。再後來還有京裡的客商來問這書,甚至找人打聽崔燮的住處,想邀他再寫一本神童書——或者不用他寫,書商自有相熟的生員可以人筆,他只要題個名字就行。

  崔老闆全都堅定地拒絕了。

  就是要找槍手出教參,他也有書坊可以自己搞,豈有讓別人借著他的名字做的?

  他這麼快就出了名,幾位還打算著入京秋試後幫他揚名的生員都有些驚訝,從窗課中抽了身,跟著人來恭喜他。見他還是原先那個文質彬彬的小學生,並沒因為受了尚書嘉獎就把尾巴翹到天上去,這才放心了。

  崔燮也不跟他們談京裡的事,只把一套貼滿了用不同色筆抄著他們眉批所記評論的《三國》拿給這幾個才子,叫他們自己撿選、修改,好讓評論中文字更精煉,不同評論間的充突更激烈。

  一千個人心裡,就有一千零一本三國。不光是演義,再結合上三國志,書中人物在不同人心裡足有天淵之別。這幾個秀才看了別人的批語與自己想的不合,便忍不住要替自己喜愛的謀臣、英雄辯上幾句。或是遇到意見相同的,就要同聲贊贊書中的精妙文筆、宏大場面。直論到對方所言又有不合心思之處,再接著爭辯……

  這麼一來二去的,就吵得太投入了。幾人本是為了張尚書和那本《四書對句》來的,來到後就忙忙碌碌地修了一天評論,到臨走的時候才重新想起來問他:「兵部尚書在《勸學篇》中提到你,那是怎麼回事?」

  崔燮淡淡一笑:「那是大人的安排,我一個小學生哪裡知道。我倒不大想這個,現在要緊的是,咱們的《六才子批評本三國演義》是一卷一卷地印好就出售的好,還是都刻好後成套售賣好?」

  那當然印一本賣一本!他們這些連書帶評論都看過的還恨不能立刻拿到成書,再與意見不同者筆戰幾天呢!

  看著幾位才子急著要拿著書的模樣,崔燮心裡就有了底。他叫來計掌櫃,告訴他自己打算先做一冊印一冊,都連載完畢後再出有函套的精裝版。

  計掌櫃驚喜地瞪大眼睛,撩開鬍子讓他看嘴上的水泡,努著嘴說:「客人們都叫你那圖勾的,天天逼著咱們賣書呢,我跟幾個夥計都快不敢開門了。要能趕緊印出書來,哪怕不是那一冊,我也跟客人有個交待!」

  既然顧客們不關心呂布的肚子,崔燮就放開手腳,挑著新老三國和娛樂圈裡各種帥氣將軍的形象開始畫插圖。

  《三國演義》每卷只有五章,按原版的繡像位置配上張插圖,一天一兩張圖,進度也不特別趕。他仍舊是白天學習回家畫畫,除了晚上背書背得更些,日子也並沒因為叫尚書誇讚一句就生出多大的變化。

  但他不變,外面人對他的態度卻在變——若說從前別人看他只是個有資質當神童卻沒當成的普通小學生,現在就成了真神童了。

  戚縣令趁休沐時把他叫到縣衙裡,看著他諮嗟良久,溫煦地笑道:「我固知你有天份,卻不想你的天份到了這地步。你的書我已叫人送到了府城裡,府台大人看了也是讚不絕口,得知你正式念書才在這一兩年裡,更是把你看作本府難得的神童,府試這一步估計也沒什麼問題了。」

  崔燮眼前一亮,激動得站起身來,低下頭哽咽地說:「學生何得何能,得老大人這樣提攜。」

  戚縣令笑道:「說什麼提攜不提攜,我心裡看你就如門生晚輩,難道不盼著你更上一步麼?你如今可會寫文章了?」

  崔燮低著頭說:「剛跟著林先生學了兩個月,作得還不好。不過大人送學生的那套《六先生文集》學生都已經背過了,胸中也算略有些規模。」

  戚縣令滿意地說:「好孩子。我知道你能過目不忘,背記幾百篇古文不算什麼。只是難得你能把我說的話放在心上,先記熟了唐宋文章,學其氣脈,作文章時才能如貫珠湧泉般流利。」

  崔燮恭恭敬敬地應著,戚縣令在他肩上拍了拍,說道:「你學作文的時間還太短,一時半刻倒也拿不出好文章來……這麼著吧,等到冬閒時候,你精心改出幾篇文章,我看看拿得出手拿不出手。若是還可以,就代你送給王大人郢正——他是兩榜進士出身,若能替你改一改文字,也是你的造化了。」



第48章

  《京華日抄》雖被朝廷抄禁過幾次,但始終牢牢霸著最受歡迎題庫類教輔榜首,後來市面上雖又出現了《主意》《提綱》《文機》《源流至論》等幾種同類教參,銷量和名氣卻都比不得它。

  張尚書新作的《勸學篇》能被此書編者選進引言,和韓昌黎《進學解》、宋學士《送東陽馬生序》等名篇並列,自己知道後也頗為得意,入衙視事時還私下還拿了書給同僚和下屬看。

  右都禦使李裕與他有幾分私交,聽人說他文裡的崔某就是戶部郎中崔榷之子,便如私下勸他:「那崔榷之子在京時不曾聞有神童事蹟,又不曾在小兒輩中有甚麼才名,出了京怎麼就能集對句、做神童了?騰霄兄把他當成身居窮鄉而不掇詩書的學子,就不怕這是他們父子聯手作偽,以圖幸進?」

  要是個五歲的孩子舉神童也就罷了,一個十五歲的白丁,還算什麼神童!

  李裕執掌都察院,見多了下面官員為博聖恩而造假祥瑞、假神童的,是以見張尚書這麼關注崔燮,便忍不住要提醒他一句,免得他受了底下人欺瞞。

  張鵬搖著書當扇子,笑道:「古澹兄只管放心,這學童斷然不是個騙人的。他的書是謝瑛送到我手裡的,人也是得過敕書、牌匾的義士,若有什麼錯處,便我不查,錦衣衛也放他不過。」

  李裕挑挑眉,搖了搖頭不再提崔燮,轉而問他老子:「那崔榷可曾說過什麼?」

  張鵬道:「他還算曉事,沒來說什麼,也沒聽戶部有什麼動靜。」

  李裕淡淡地哼了一聲:「有個隱逸山野的神童兒子,已是給他添了許多光彩了,他要再有動靜就太不知進退了。他兒子也是有意思,在京裡全無名聲,出了京就又當義士又做神童,難不成遷安風水格外養人?」

  張鵬笑道:「遷安那個幾年出不了一個貢舉的地方,有什麼風水可言。八成是崔榷不擅教子,家中子女並無一個成才的,這個離了家的反而出息了。」

  做官庸常,做人迂闊,連做父親都不稱職,若不是占著萬首輔門生的身份,恐怕這把年紀也還熬不到個五品郎中。

  兩位部堂、總憲雖是為說他的事湊上的,對他卻也實在沒什麼可說的,索性將此事扔下,改說起了近日汪直參駐奏守大同左參將盧欽與監軍太監楊雄守備不利,致使虜寇入侵,在邊鎮大肆擄掠之事。

  盧欽是有戰陣之能的,只是軍中權柄盡操太監之手,兩個鎮守、監軍太監又與他素有嫌隙,焉能不敗。

  張鵬歎息著,李裕安慰道:「往好處看,原先汪直要拿誰便能拿下獄問罪,咱們想營救都沒處下手。如今聖上卻不只偏聽偏信他那奏摺,要將人送進京來查問,咱們就有轉圜餘地了。」

  裁撤西廠後,汪直的聖眷漸薄,再加上擅啟邊釁,又不能收拾,使得虜寇連連入侵,聖上對他的寵愛眼見的薄了。兩人都已看到了朝廷變動的先兆,也都引而不發,等待可以一擊拿下他與其同黨的時機。

  整個五月間,朝中氣氛都因邊關守備將領與太監內訌,小王子內窺這兩件事繃緊。戶部要向邊關調撥軍糧,又要賑濟大同等地蝗旱天災,河南、北直隸又有幾處蠲免稅糧,上上下下都在署內苦熬,忙得不知今夕何夕。

  崔榷一連十幾日睡在外院,徐夫人每日早晚送湯送藥,他也沒工夫回去看看,只在某天回去得稍早時,召兩個兒子過去教訓。

  小兒子崔和還沒上學,乳母領過來也就是給他行禮問安;次子崔衡卻已經讀書了,每次見面他也要問幾句書。往常他也就是念一句書讓兒子接著背,這回卻不知怎地,胸中忽然冒出《四書對句》上的句子,脫口道:「你來對一個『八家皆私百畝』。」

  崔衡鬼使神差地對道:「一人獨佔四姝!」

  崔榷咂摸了一下,覺得雖不如用四書中句子對「一朝而獲十禽」有深意巧思,但也還算工整。而且「一人獨佔四書」倒有些影射其兄作《四書對句》的意思,還顯出他們家子弟間兄友弟恭,也算妙對了。

  他微微一笑,贊許道:「不錯,你也看了你兄長那本書了?他弄的雖然都是些小巧的東西,但多讀讀也沒壞處……」

  崔衡激動地說:「父親說得是真的?我也這麼想!母親就不許我讀大哥的書,說是那些都是敗德辱行……」

  「混帳!」崔榷一下子站起來,打掉了兒子的手,壓低聲音說:「這是哪來的渾話!你娘也是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怎生出這般念頭,這是辱駡聖人,叫人聽見了我的官都不要做了!」

  「辱駡什麼聖人……」崔衡茫然看著他,連忙解釋道:「我大哥出的那個書不就是四對才子佳人故事,哪兒有聖人的話啊。難道父親是說他新出的《六才子批評本三國》?父親能不能讓他送幾本兒到家來?外面都傳說這批評本好看,有印得像畫兒似的英雄美人不說,那批評也精彩極了!」

  他滿腦子都是四美、三國,雖然聽過人說崔燮出了《四書對句》,一時半會兒卻想不起來的。

  崔榷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那點兒喜氣早不見蹤影,連日忙碌的火氣反而拱起來,強壓著火氣問他:「你方才說的『一人獨佔四書』不是說你兄長的……」

  崔衡忙道:「也算是說他。那四美人不都是他尋人畫出來的嗎?他可不算是一人獨佔四姝……」

  「滾!」一個茶盞當頭飛來,打斷了他的抱怨,崔和的乳母抱著他悄悄縮到內室,低聲哄著不許他出聲。

  崔衡也想走,崔郎中卻又起來抓住他,狠狠罵道:「孽障!你怎麼不往好處比!他怎麼胡鬧也是在鄉里沒人看見的地方,還能刊刻出一本《四書對句》,入了張尚書的眼,你呢?你將來進了國子監,你也跟教諭『獨佔四姝』麼!」

  這些日子忙碌工作累積的火氣,長子跟錦衣衛撕擄不開的憤鬱,一併撒向崔衡,罵得他狗血淋頭。

  崔衡委屈不已,抱著頭挨了半宿訓。崔榷罵完了心裡還不痛快,索性禁了他的足,叫徐夫人好好管束他,別老叫他看那些不長進的閒書。

  徐夫人心疼兒子,哀哀地說:「這哪是衡哥的錯,他大哥印的書,當弟弟的怎麼知道是不能看的?老太太都拿我當外人防著,不許我管他,可這孩子不管能行嗎?老爺你想想,衡哥這是在京裡有人約束,還從外頭看了那骯髒書;燮哥就在鄉里,印著這等書的,他看歪了心思怎麼辦?」

  崔榷冷酷地哼了一聲:「你管得好他?那怎麼不見他在家裡時受聖上旌表,得尚書青眼?」

  他說了一句,又想到這兩件事都是錦衣衛促成的,也沒他這個作父親的半點好處,罵徐夫人就跟罵自己一樣,忍不住又重重地哼了一聲:「這等孽子,叫他將來入了仕,還不得把我這好好的清流門第變成錦衣衛分司!你也不必管他,讓他在那鄉下愛怎麼胡鬧怎麼胡鬧,但要敢攀著錦衣衛以圖幸進,我就開祠堂逐他出戶!」

  徐夫人頓時不哭不鬧了,意思意思又擠出幾滴眼淚,垂著眼說:「我聽人說他那書坊裡養著個『崔美人兒』,誰知道跟燮哥是什麼關係。這要是他真看上那美人兒,沒成親就作踐壞了身子,將來可還有什麼好人家的女兒嫁他呢?」

  兩人夫妻一場,她最知道崔榷多愛面子,見不得子女行事有半點不合禮儀。原以為這句話一說出來,崔榷就該放下衡哥那點事,想法教訓長子,可誰知這回他卻只皺了皺眉,淡淡地說:「左右是個匠戶女子,就叫他納了又能怎樣。將來給他挑個身份低些,規矩老實的妻室就是了。」

  徐夫人的眼淚半墜不墜地凝在睫毛上,眼看著他甩袖離開,一口氣憋在胸口,又氣又惱地說:「怎麼著,老爺的魂兒難道也叫崔美人兒勾了,怎地不管那小畜牲了!」

  媽媽、養娘都來捧著她安慰,說些老爺看不上大哥的好聽話,可誰也不知崔榷此時心裡的折磨——

  他自知兒子沒有制箋、印書的本事,前妻陪來那書坊也始終半死不活的,突然印出滿京讚賞的彩圖,必定是那個崔美人兒的本事。

  前幾個月斷斷續續就有不少人問他書坊彩印的事,他也想把崔燮接進京來問問,甚至將那彩印技藝獻予內坊。只是礙著心底那點兒清高,怕人說他巴結內侍,以奇技淫巧希圖幸進才不曾動手。

  如今崔燮叫張尚書當作貧寒學子的榜樣,就該老實窩在縣裡讀書。他若把人叫進京來,再獻上他妾室弄的東西,豈不是憑白得罪了張尚書,壞了聖上整飭武學的大計?

  一邊是工匠的手藝,一邊是朝廷正事,他又怎麼不知道該選哪邊兒。只是想到崔燮連連得上頭看重,他這個做父親的始終沒得過半分好處,心氣難平罷了。

  明年便是吏部大計,他在五品的位子上坐久了,要是也能挪一挪……

  他糾結著要不要豁出面子活動一番,卻定不下來心要走張尚書還是萬首輔的路子,是要賣弄他的神童兒子還是會印彩圖的兒婦。

  這一糾結便等到了小王子犯邊的消息,大同到山海衛處處都要加意守備,幾位大學士、堂上官的臉色都是黑的。他兒子是印四書對句的神童也好,納了個擅印彩圖的妾也好,都不敢在這時候拿出來說了。

  就連隱在永平府邊線後的遷安縣也感覺到了這種氣氛。王家的校場和馬場上的軍士越來越多,王大公子都開始早起操練。崔燮都不好意思再過去蹭馬場,便指了個要作文章給王知府看的藉口,說以後學業更忙,便不再來騎馬了。

  王公子一眼就看穿了他想什麼,笑著說:「你還跟哥哥說這虛的做什麼。其實咱們遷安衛也沒什麼要緊的,前頭有山海、盧龍衛呢,不過是提前操持起來,有備無患罷了。你該來還是還你的,這校場容幾百人出操,不多你一個。」

  崔燮道:「畢竟是朝廷的事要緊,你們正經訓練,我夾在這裡算幹什麼的。這幾個月已經叨擾你太多了,這兩個月我先歇歇,也多些時間畫《三國》的插圖,等韃虜走了,我還要來的。」

  王項禎頓時精神起來了,瞪著眼問:「又出新的了嗎?你那呂奉先轅門射戟畫得忒精神了,我這兩天也練了練箭法,叫人給我打那一身爛銀盔甲了,回頭我打扮上,你也給我畫一張,成不成?」

  崔燮看了看他——王公子也算是蜂腰猿臂,相貌俊朗,身材也高大修長,穿上束腰的盔甲比例應當不錯。他摸了摸下巴,笑道:「你要是不嫌棄,要不我出一個有名的武將就印一套甲胄裝束圖,再給你畫個穿短打的全身圖,你自己把衣裳剪下來換著拼上,不就能多扮幾個英雄了?」

  王公子眼神「唰」地一亮,拍著大腿說:「這個好!好兄弟,哥哥真不白疼你,回頭咱倆是得上關帝廟裡結拜去!」

  崔燮笑道:「這也是我偷懶省事的法子,回頭王兄要嫌印的粗糙,再找你那灤洲大家繪個精緻的大圖也行。」



第49章

  王公子笑道:「什麼大家,阮晟畫人物還不如你呢,要不是個舉子也成不了大家。他也就往你那四美圖上題名題得痛快,平常要他作個畫題個詩的,就又要吃喝又要賞景,且得一頓頓抻著我呢。」

  可如今好的畫家都在南邊兒,以戴進、沈周為宗主,北直隸這地方連讀書人都不多,擅畫的就更少了。王公子撈著的這位雖然要求多了點兒,但也正經學了李公麟的筆法,線條健拔,畫面精練,仿崔燮的美人圖比市面上賣的那些肖似,顏色還更雅致。

  崔燮趕著讀書,一天也就那麼一半個時辰能提筆劃畫的時間,作些小圖還可以,要畫數尺的大幅實在力不能及。是以王公子如今還離不開阮大家,好吃好喝地包養著,就讓他門仿崔燮的美人圖——如今又加上了將軍圖。

  那位阮畫師也挺喜歡這種仿仿圖、簽簽名就有人包養的日子,安心地當著王家的特供畫師,今日千松嶺,明天龍王坡,就連近日小王子要犯邊,也沒耽擱了他逍遙山水,揮灑畫技。

  王項禎因提到他,就說:「他仿你的畫能仿個十之八九,你就給我畫張小圖,回頭我讓他依樣放大就是。」

  揀日不如撞日,崔燮就讓他站到院兒裡,借著夏日傍晚明亮的天光當模特。

  為了節約時間,他仍是用連環畫的線描手法勾輪廓。但因不用考慮印刷難度,上色就精細了許多,顏色深淺錯落,細細塗染出鮮明立體的五官,連衣物配飾也都畫出了真實的光影效果。

  王公子此時正沉浸在呂布的英武形象裡,做模特兒時拿著把真弓,松了弦之後擺出個弓開如滿月的姿勢,也不嫌累。崔燮給他畫成了半側身像,身上穿大紅窄袖戎衣,髮髻高挽,不帶頭盔,雙腿不丁不八地站著,右手拉開弓弦到頜下,雙眼斜看向畫面外,目光與箭尖皆欲破畫而出。

  只差一身甲胃,就是活脫脫的溫侯再世!往後還能是關公再世、許褚再世、孫策、周瑜、趙雲、馬超……再世!

  王項禎看到成畫時,簡直恨不能立刻穿上訂制的爛銀盔甲,手持方天畫戟,像溫侯轉世般勇猛地殺進虜寇中,七進七出,活捉韃靼小王子。

  這幅畫足足畫了一晚上,再畫盔甲就要到明天了。崔燮估量著時間不夠,就用油紙拓下人體外廓,讓王項禎把原畫帶走,過幾天再來拿甲胄圖。

  王大公子雖然急的恨不能把太陽倒拽回天上去,卻又不敢催他,卷了原畫便說:「你念書要緊,慢慢畫,不著急,我下回休沐再來拿。」

  他還有一位阮畫師做後備,崔燮這邊慢慢畫著,阮大家可以給他按著前兩卷《六才子評三國演義》上的英雄各畫幾套。到那時他一天換一套衣冠武器罩貼在外頭,豈不就是做了許多個千古名將?

  回去就把這畫掛在軍營裡,也叫將士們都看看他王大舍人的英姿!

  王公子捧著畫滿心歡喜地回去了,崔燮就天天抽一點時間,把鎧甲套裝細細畫出來,叫人隨畫隨送往指揮府。

  他給人畫畫時從不偷工減料,著實設計了好幾套造型:有頭戴雉翎冠、身披爛銀甲、背方天畫戟的呂布套裝;有翠綠頭巾,綠衣綠袍、提青龍偃月刀的關羽套裝;還有銀盔素纓,長槍白馬的趙雲套裝;最後一套是袒胸露乳,上衣系在腰間的許褚套裝……

  因為衣服記得不大清楚,基本上就是新老版加各種遊戲、漫畫混合著出來,也不管符不符合歷史,畫出來顯身材、好看就行。捧硯看著那些衣甲圖也羡慕的不行,又不敢找他要,也就收拾書房時偶爾拿出來看看,幻想一下自己穿上這鎧甲是什麼樣的。

  崔燮便抽出點兒時間,給他拿粉箋畫了一張胸像,叫印刷工多印兩張整幅大小的呂布、曹操、劉、關、張單人圖像,挖下身軀甲胃部分,讓他自己去拼貼,也讓小孩子高興高興。

  不只捧硯,做圖的年輕工匠們心裡也都癢癢的,想要一份這樣的貼圖。他們的長輩們卻覺得東家讀書是正事,替將軍家的公子忙活也就罷了,豈能再叫他為了這群不懂事的孩子受累,倒把他們教訓了一頓。

  這群年輕人心思也活絡,偷偷拿棉紙印了幾套粗糙的黑白線描圖,挖下臉和衣甲,用自己喜歡的人物換著拼衣甲,也玩得盡興。崔燮開例會的時候撞見兩個學徒認認真真地拿紙貼圖,便叫住他們問道:「你們怎麼玩的這個?」

  他年紀小,也不怎麼嚴肅,平常在外面人緣挺好的。兩個十八九的學徒見了他卻都一副進網吧被教導主任抓個正抓模樣,大氣兒也不敢出了,戰戰兢兢地說:「小的們不敢擅動印畫的顏料和畫紙,都是自己拿粗棉紙印的,望公子原宥則個。」

  崔燮抿了抿嘴,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問這一句其實不是嫌他們用坊裡的紙墨印畫玩兒,而是……恕他直言,他只在幼稚園和小學一二年級時玩過這貼紙遊戲,再大一點就不買這東西了。

  一個膽大些的學徒說:「我們也是看著捧硯小哥那個能換衣裳的圖羡慕,一時糊塗,就自己印了……」

  他擺了擺手說:「不是怪你們,只是我一時沒想到大人也能愛玩這些。不過你們真個喜歡玩這種換衣裳的畫片?」

  不只那兩個被他抓著的學徒,就連李進寶臉上都露出些許羞慚之色。滿屋的匠人都勸他別跟那兩個學徒計較,他們小孩子不懂事,亂用主家的東西,好在也沒糟踐好紙好顏料。卻是沒一個跟他說「這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兒,沒人喜歡」的。

  崔燮算是明白了,這畫片居然還挺受成人喜歡的。

  他有點意外。不過仔細想想,五百多年後打開電視就能看見好幾版《三國》,現在卻只有原著可看,連劉關張互殺家人的腦殘話本《花關索傳》都風靡一時。也難怪這麼大的夥計們……還有王公子那麼個見過世面的大舍人都能玩變裝卡片玩得上癮。

  那就試印幾套,擱在店裡看看吧。

  因是比較低檔的紙版換裝玩兒法,他也不敢弄得太多,只先印了與書版同樣大小的劉關張、曹操、孫權、諸葛亮、呂布、趙雲、周瑜等人的常服免冠立像。每套畫箋附一個三面固定的卡套,立像和附贈三張冠服、甲胄、朝服的裝束箋紙套疊著插進槽裡,就能達成換裝效果。

  為了刻印方便,主要也是畫時為了偷懶,每張畫上都是一樣的身高、姿勢,幾位不長鬍子的武將是可以互換衣裳的。

  崔燮原以為這套卡圖的主要銷售對象是小學生,印好後還特別送了三位蒙童一份,讓他們拿回家跟小朋友炫耀。誰想小學生的畫還沒拿回家,大的童生們便發現了,跑到他家問他怎麼不先給自己,是不是不拿他們這群人當朋友。

  崔燮只好叫人拿來給他們,教他們如何套卡換裝,順便問了問他們想要誰的卡。這些文人的愛好就跟王公子不同了,更想要陳宮、徐庶、龐統、荀彧、郭嘉等儒雅款的——還有想要嵇康的,《演義》裡都沒寫到這人,崔燮斷然拒絕了。

  到了六月間,換裝箋紙才正式上市。

  因著永平、山海一帶有虜寇內侵的傳言,外地來買書的客商少了,計掌櫃在書坊裡就只備了百餘套卡片,剩下的都叫兒子帶進通州和京城,找相熟的書店代銷。誰想到這卡在遷安也賣得極好,不輸當初的美人箋,剩的這些也夠不上這兩天賣的。

  三國賣得火了,倒把美人箋、清供箋這些能用的畫箋比得靠後了。計掌櫃忙忙地又要工匠們加印,才將將要供上賣的了。誰知那天近晚時,店裡忽然又來了幾個大紅曳撒的軍士,直接把銀子拍到櫃上,立逼著就要三百套換裝卡片。

  計掌櫃翻遍全店也翻不出那麼多,又不敢跟官兵強著來,便低聲下氣地勸:「我們店裡這畫都是請了外地名家來的,一時半會兒備不齊,軍爺要不留下個地址,等我們找畫家畫好了再給軍爺送過去?」

  那士兵也急的不行:「我們也就能抽出這點工夫出來,立刻就得出城呢!你們有多少就先拿多少來,不行回頭就送到興屯右衛指揮使王大人家,他們家大舍人王百戶知道此事,回頭叫他給我們大人送去!」

  能用王公子這個三品大員之子送信的必定不是凡人,他愈發謹慎地問:「不知貴上是哪位大人?」

  士兵說:「王百戶自然知道,不該問的你就別亂問。還有,我們大人愛關二爺和趙子龍的,回頭多送些去王指揮府上,不要許褚的!」

  計掌櫃連連答應了,戥了銀子,給他翻出店裡現有的,除了許褚之外的三十餘套換裝套箋,剩下的賭咒發誓要儘快給他送去。那幾個士兵走了,他就把店交托給帳房的方夥計,自去崔家跟少東說了這事,問崔燮知不知道有這麼個人。

  崔燮比他還茫然,搖了搖頭說:「這兩天王公子都沒來過咱們家,我哪兒知道怎麼又來了個能支使他跑腿兒的大人物。不妨咱們先印著,回頭我去王家問問吧。」

  也只好如此了。反正那個客戶敞亮講理,是先把銀子擱下才拿貨的,他們賣卡的,給誰備貨不是備呢?

  好容易湊足了對方要的數目,他正想叫計掌櫃跑一趟送到指揮府,卻不想王公子這時候自己來了,進了門茶都不吃就急要那些換裝卡片。

  正好卡片就在書房擱著,崔燮便搬過來讓他自己挑,若有不喜歡的還能拿去工作室換成別人的。王公子也不跟他客氣,數了三百套關羽、趙雲、馬超、呂布的,叫人拿布包了,封進一個木盒子裡,這才吐了口氣,喝下一大碗灑著碎冰茬的酸梅湯。

  他歎著氣說:「還是你這裡舒服,這些日子我的屁股就沒離開馬背,往硬椅子上一座就跟上刑似的。你這沙發墊是哪家做的,哥哥也得訂一套去……嗨,我爹肯定不讓我坐這樣的床,回頭我給我娘訂一套吧。」

  「就是我家對面趙木匠,我剛搬來時請他做的小床,拿鴨鵝毛絮的墊子,後來他家就賣起這個來了,就是不好看,但坐著舒服。」

  崔燮看他攤在沙發上,恨不能一輩子不起來的模樣,忍不住問:「那位是什麼人物,能讓你跑成這樣給他買畫片?」

  王公子長籲了口氣,抓了抓頭髮,看似悔恨實則炫耀地說:「這事真怨我,怨我太愛顯擺,把你給我那圖掛到衛所裡了。後來王鎮撫他們操訓時就借了我的圖,讓那群士兵分對操練,哪一隊贏了就許哪一隊挑衣裳給我換上,鬧得衛所上下都想著你那圖。

  「結果前些日子安順伯督駐永平,我們押糧草過去,手下那些不曉事的軍士就跟人家永平戍衛狠誇了一頓。後來薜伯爺就要看看那是什麼樣的畫,我只好送去給他看。虧得人家看不上我那張臉,又把大圖還我了,只問我有沒有原版的關公、趙雲圖。」

  崔燮猜著說:「那你沒說我能給他畫?那畢竟是你的上官,給他畫一幅畢竟於你有些好處。」

  王公子笑道:「薜伯爺那麼大年紀,可不跟我似的能給自己換上猛將裝束,估計也就是買些箋回去送人的。畢竟小王子如今在大同一帶,咱們山海、永平這邊的邊備也不能一直這麼緊著了,他也得……」

  他搖了搖頭,又說:「你讀書要緊,他非要畫兒的話,我叫阮晟給他畫幾幅就是,阮晟把你那幾個三國人物都描熟了,背地裡還叫我催你出新的呢。」

  崔燮笑道:「他又不要肖像,又不要換裝,畫起來容易著呢。只是要勞你的阮大家再題個名——我是要考舉業的人,得跟崔美人兒這個豔名撇清點。」

  他已從外面聽說了,崔美人的大名已傳到了京城,外面提起致榮書坊,甚至提起他那工筆連環畫的畫風就直接想到崔美人,這印象很難再扳回。索性他就多披幾層馬甲,只要別人不把那個崔美人兒跟他聯繫起來,他盡可以坦坦蕩蕩地活著嘛!

  只是有些可惜……

  他拿出紙筆,往畫紙上鋪礬水的時候,有點遺憾地想道:這麼藏在馬甲底下,他就不能給謝千戶也送一幅這樣的換裝圖,或是把他的臉畫進書裡,扮作哪位少年英雄了。



第50章

  「這是真正崔美人的筆法,跟你那幾張一般的鮮活,直似照著人描下真形似的,外頭那些仿畫的都畫不出這樣的容光和神情!」安順伯薛珤展開王項禎獻上的圖,手撚著畫外托裱的絹邊讚歎不已。

  圖中的關羽面如重棗,長眉鳳目,威風凜凜;趙雲則溫和俊朗,不像一般少年英雄的鋒銳,卻多了幾分清澈忠直。

  不愧是崔美人的畫,雖然筆力稍弱,在寫神狀貌上比古時的顧長康、吳道子也不差。

  這還是他自己平空畫出的英雄,先頭那張肖像圖上,簡直活脫脫就是個小王項禎站在畫上,馬上就要衝著人一箭射過來似的!

  薛珤玩賞許久,才抬起頭來,對著獻畫的王項禎笑了笑:「這雖是你的一份孝心,我做長輩的卻也不能平白收了。你是花了多少銀子收到這兩張圖的,我定是要給你的,不可推辭!」

  王公子起身行禮,笑道:「小子知道伯爺清廉端肅,不肯受人的好處,可我求這副畫也並沒花過半分銀子。實不相瞞,那位畫師十分淡泊名利,既不願以畫技求名,更不用它賺錢,偶爾給人畫張畫也都是白送的。我又焉能用這白來的畫賺伯爺的錢子?」

  安順伯捋著清須,擰眉問道:「這個崔美人究竟是什麼人,我看她的筆法斷不像題詞的這個阮晟,可否請來永平讓我一見?」

  說罷又想起崔美人兒一個女子千里迢迢跑到兵營也不方便,連忙補問了一句:「我這般年紀,也不是那等貪圖美色之人,只是憐惜她如此畫技,不該埋沒鄉野,欲為她揚名而已。」

  王項禎本來也想過替崔燮揚名揚到京裡,可他自己就不愛出風頭,又攤上了這麼個豔名兒,不利於科考,此時反而不好認了,只能含糊地說:「他畢竟不愛見人,連那『崔美人』之名也只是賣畫箋時人家渾叫的,其實本人也不算……不在意美醜名聲。他性子也倔,恐怕不肯過來拜見,下官在此替他向伯爺告罪了。」

  安順伯略有些失望,不過他愛的是畫,也不是畫師,見不著也就怕了。

  他也不費心猜測那個崔美人兒是王項禎的妾室還是紅顏知己,只問他:「既然她跟你是一式的,那你就說說想要什麼吧。只要我能給得出,自不會吝嗇。」

  王公子早等著他這句話,起身拱手,聲如宏鐘地道:「下官不求別的,只想有機會到前線為國效力!」

  最好能讓他去大同,對面迎戰韃靼小王子;不然遼東也成,他就像公孫瓚般帶著自己的白馬義從威震邊關……

  安順伯向來見他心思活絡,又刻意尋的畫來討好自己,以為他該是想求官求財,卻不想竟是個主動要往邊關殺敵的壯士,不禁生了幾分愛惜之意。

  ——前些日子他看過王項禎作許褚裝束的畫像,那一身腱子肉結實緊湊,兩臂粗壯,必定是勤習弓馬才練出來的。

  如此志士,埋沒在尋常衛所裡,或許二十幾歲的大好的年紀裡都難得和韃虜一戰,也是可惜了。索性就提拔他一把,於自己也不費力麼。

  薛珤看著王項禎問:「你真個有投身邊關,報效天子之心?那些韃靼邊蠻可不似你們在關內見過的散賊流寇,小王子手下更是狡詐悍勇,每次入關擄掠,殺人皆以千人萬人計,你不怕死麼?」

  王項禎閉了閉眼,神色反而更堅定:「正是那韃王殺擄我大明無數百姓,下官才欲往邊關拒敵。那裡殺一虜便可救我大明許多百姓,下官只願殺奮力殺敵,死亦無憾!」

  他自幼勤習弓馬,難道真的就為了當個百戶混日子,將來承襲父親指揮使一職麼?就真要襲父職,也得有些拿得出手的功勳,只作個紈絝子弟,莫說朝廷,手下的兄弟將士們也不服他啊!

  薛伯爺拊掌笑道:「好!有志氣!若這些年給我送禮的人都似你這樣只要為國殺敵,大明邊患何愁不除,河套何愁不復!老夫便遂你一回心意又如何?」

  但調兵是的兵部的事,薛珤只是暫守永平衛的坐營將領,也不好將王項禎弄到大同,便想了個迂回的法子:「你暫時跟著我在永平衛,見識真正的邊戰廝殺,攢幾場戰功,回頭我把你遷進我直管的府軍前衛,到京裡再轉寰就容易多了。」

  雖說王項禎看著是個魁偉剽悍的好漢,但也得親眼看看他戰場上廝殺的如何。如果只是生了個長大身子,打仗時卻不敢上前,這樣的人也只得給他退回興屯右衛;若真是個好漢,索性調進太子幼軍裡,不僅能叫他搏個出身,將來在京營衛間調動也方便。

  薛珤督守永平衛,要調一個下面的百戶作自己的親衛,也不過是一封帖子的事。他手裡見放著三百套三國名將箋,索性直接拿了一套關雲長的,在那身深濃又不擋筆的翠綠常服上寫了幾行字,將人像與袍服疊著插進卡槽裡,叫手下親兵送進後軍都督府。

  後軍都督陳瑛直管著興屯右衛,要調衛所的人,必得得他這個主官同意。

  陳瑛翻開信箋,看著上頭龍飛鳳舞,廖廖幾行就要占滿箋面的大字,輕笑了一聲:「這是安順伯終於得著箋紙,急得坐不住就要跟我炫耀了。上回請他來看了四美圖,又沒肯給他,這老爺子就記我記到今天呢。」

  那三國箋紙一進通州他就去買了幾匣子,早前他買的時候,安順伯可能還不知道有這個呢。

  他一面叫人拿奏本紙寫請調的摺子,一面吩咐下人:「裝一套武將箋、一套文臣箋,給老伯爺回信時附過去。他們永平衛地處偏僻,買一張箋不容易,咱們在京裡採買方便,得照應著點兒他。」

  長隨裝了一匣子箋給他看,又問道:「前些日子崔美人兒又出了三國美人箋,端的香豔非凡,前院管事去通州採買了幾套來,大人要不要也裝幾張送過去?」

  陳瑛笑道:「不必不必,他們那打仗的地方要什麼美人箋。你著人給內院送一套,晚上我和夫人共賞便是。對了,那六才子評三國又出新的了麼?也叫人緊著看看,有了新的就送過來。那個湯寧點評的真深入吾心,妙趣橫生,別出心裁,也不知他什麼時候進京考試,倒真要見上這位妙人兒一見。」

  不只他心裡這麼想,永平府生員進京參加鄉試的時候,幾乎人人都被盤問了一遍出身籍貫,能跟遷安扯上點關係的都被拉過去詢問那六位才子的事。

  郭鏞等十位遷安考生進京後,更是成日被人堵在客棧裡,今日這家詩會,明日那家遊園,有公侯府包了戲園子單請他們,還有某小姐梳櫳要請客的……就連下樓吃個飯都有人圍觀,邊看邊歎「批評《三國》的才子竟愛吃這個菜」。

  六位寫了批評的接帖子接到手軟,門也不大敢出,心神不定地問客棧小二:「怎麼這們多人要請我們?我們雖然給三國寫了些批語,但最後刊出來的都是些平和中正、不犯忌諱的詞句,這些人非要找我們是什麼意思?」

  小二笑道:「幾位不是才子麼?例來才子都是這個待遇,總要到處參加個詩會什麼的,到官家門頭露露臉的。會試時來的那些江南才子可比你們嫺熟多了。」

  郭才子頭一回參加會試,不禁問別人:「莫非是我見識少?湯兄、王兄以前也是這樣得大人們愛重的?」

  王之昌摸了摸自己的臉,覺著這不大像是他年紀大了,留了鬍子長了魅力的結果,索性問道:「可是因為崔小……」

  小二一拍腿:「你們果然認得崔美人兒!」

  ……我們不認得。我們就認得崔書生。

  他們都知道崔美人這名號的來由,但身為讀著四書長大的正統文人,也都相當不喜這名號。有人問及「崔美人」,他們自然不能說這是崔燮的外號,不然豈不就等於是替他承認下來這名頭了?

  眾人對望一眼,咬緊牙關說:「我們只是受那編書的商人相邀才寫了幾句評語,不曉得那些坊間流言。」

  既知道了別人找他們就是為了那個豔名,沒什麼正事,他們索性推說要備考,閉上門拼命臨陣靡槍,生怕考不中會被人說名不符實,不配點評《三國》。

  轉眼到了八月初六,翰林院學士倪岳、侍讀董鉞被指為順天府鄉試考官,那些士子文人也沒空再找他們,幾人才算是順順當當地參加了癸卯年這場鄉試。

  八月初九、十二、十五三場考試下來,士子們都似脫了層皮出來。

  但托《三國》大熱的福,連巡場的錦衣衛都聽過他們的名字,就手下留情,沒叫他們在外頭大汗淋漓地等著搜撿,而是提前搜了他們,還在場內給他們安排了不暴曬、不漏雨的好位置。幾人頂了才子之名,考試時就加意地規劃篇章,琢磨文字,務必要把那卷子做得精而又精,直到晚間場內給的三枝燭火都燒盡了才捨得交卷出來。

  三場考試下來,遷安這十位考生尚不知能不能取中,卻都已打定了同樣的主意——趕緊收拾行李出京,到放榜日再遣人回去看,可不能再留在那兒叫人刺探他們跟「崔美人兒」的關係了!

  等到參試生員們都從考場氣氛中歇回來,把自己收拾出個人樣兒準備結交才子,才發現他們住的福祥店已是人去樓空。而那十位遷安來的生員早早就出了京城,在城外一座小廟裡包了僧舍,只等九月初二寅榜下來,看看自己取中沒有就回去。

  遷安城上下也緊盯著這次鄉試的結果。

  戚縣令剛調到本縣就趕上一場大水,後兩年又有些旱,可說是仕途已經看見了盡頭。他又不是那等有背景、有身家的人,謀到這個縣官已經耗盡了一家之力,要是再落個考評下等,將來更沒什麼希望了。

  他勞心耗力地治河修渠、勸農耕桑,押運稅糧時都恨不能親自隨船上京去,就盼著大計時上官的筆能輕輕抬一抬,讓他在這遷安縣多坐一任。而治下貢舉也是考察極重要的一環,比督糧完稅還重,若在他卸任前能出幾個舉人,他的考評就能好看許多,多少抵折些那場大水、災荒的影響了。

  是以九月初二辰榜放榜時,他就派了心腹盯著下縣報喜的人。

  遷安王之昌中第一百二十名舉人,王溥取中第七十九名,湯寧取中第六十四名,郭鏞中第二十名……一個又一個名字傳到縣裡,不只戚縣丞激動得雙拳握緊,孫教諭和兩位教官更是險些流淚。

  遷安往年一科僅能有一兩名生員中式,三年前的庚子科更是一個也沒取中,而在他治下這一年,卻取中了四個舉人!他主持修繕縣學,作重修廟學記勸學之舉總算有了回報。若這四人明年能考中進士,他這三年也算是給縣裡留下了些可書的政績了……

  戚縣令眼睛發酸,忙吩咐人去各家道賀,縣裡也準備材料,等舉子們回來開宴慶賀。

  底下人都進來恭喜,因有人說道:「咱們六才子一舉便有三個中式的,將來遷安可也要跟江南似的,也成才子之鄉了!」

  戚勝這才想起來,中式的四個裡頭,有三個是《六才子批評本三國》裡選的才子,也不由笑道:「那書坊的主人也有幾分眼力,取的真是咱們縣裡的才子啊。那來日咱們辦小鹿鳴宴時也叫他來,讓他們才子和書坊主人對飲一杯,也算風雅事。」

  對了,那主人不會真是個女子吧?

  戚勝有些拿不准,便吩咐下人:「就叫他家做主的男人來,別要女子。咱們這正經的宴會上可別男女雜坐,弄出那不好的聲音。」

  戶房書辦笑著湊上來,低聲說:「那主人斷不是女子。他們家契書都是小的辦的,那主人家大人也認得,正是那位牌坊崔家的主人,郎中府的公子崔燮。他家那美人兒名聲也有來頭——他自己倒不納姬妾,書坊後頭的院子卻在早年抵帳給了王指揮家的大舍人,王公子在裡頭置了一房外室……」

  這位王指揮真是心胸寬大,愛妾給人歸到崔家,稱作崔美人兒,也不見他著急。

  戚縣令聽了這香豔官司,腦門子直跳,皺著眉頭道:「好好的書坊裡怎麼能擱那樣的人,既是院子典給了別人,怎地不再租一處……罷了罷了,這些汙糟流言往後不許再傳,都給我規規矩矩的,壞了人名聲看我不拿大杠子拶你們的。」

  難得這麼個神童,又出了《四書對句》那樣正道學問的書,怎能叫這風流名聲礙了他的前程!

  書辦陪笑道:「小的嘴嚴著呢,不是在老父母面前也不敢說這話,就是小的老婆也休想從夢話裡聽到一星半點兒!那這回小鹿鳴宴可還叫他來參加?」一邊是指揮使,一邊是戶部京官,哪個伸伸手指頭都能按死他,他怎敢亂傳這話。

  戚縣令看著他重重地冷哼一聲,說道:「叫!該叫還是叫,他們既然都認識,又都是本縣的學子,就更該坐在一起聚聚了。不過宴會之後,我得管上一管他那書坊的事了!」



第51章

  四位新晉舉人從順天府的鹿鳴宴回來,轉身就又進了縣裡的鹿鳴宴。

  縣令、縣丞、典史、教諭幾位縣中主管官員親自主持,單請那四位新科舉子,沒考中的秀才們也被拉來坐陪。一眾有出身、有功名的學子裡獨獨摻了個連儒巾都不能戴的白身,自然就是被縣令特旨提來的崔燮了。

  他被安排在廊下的小桌上,就當個吃吃喝喝的看客。兩側樂工奏起《鹿鳴》,縣尊和四位新舉人一遞一答地唱著「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整個兒流程都依古禮而來,主賓來回答禮,唱完歌又要作詩,等正經吃上飯時菜都快涼了。

  崔燮十分懷疑,這是戚縣令自己沒考上個舉人進士,就辦了這個小宴過過幹癮。

  縣尊大人命人把盞,倒了三巡酒後,對新舉人說:「不想四位舉人中,倒有三位是批評三國演義的才子。本縣聽說此事後,覺得十分巧合,於是將那慧眼識英才的書坊主人也叫到了宴上。幾位才子何不與他那書坊題詩一首,以茲紀念?」

  四位舉人和六位沒上榜的陪客生員齊刷刷看向廊下的崔燮。他連忙起身祝酒,恭喜幾人桂榜題名,又謝過戚縣令關愛,讓他這個小小白身也有機會身預小鹿鳴宴,與舉子共坐對飲。

  戚縣令點了點頭,叫他不必忒多禮,請四位舉子作詩。

  作詩的先後也是跟這場宴會的座次先後一樣,按著名次分的。郭鏞當仁不讓地先站起來,舉杯說道:「多謝大人牽線,我也早想與崔小友共飲一杯,只是早不曾有機會見面。我這回能考上舉人,也托了你那本《六才子批評三國》的福——我們進京之後叫人當才子當多了,生怕這科不中,叫人家議論咱們遷安才子不如人,心裡憋著一股氣,不敢不考好。」

  說罷一飲而盡,當場給他題了一首五言八句,工工整整的律詩。

  湯寧接著站起來說道:「郭兄說的是,那六才子書確實給我們添了許多名聲,巡場的甲士待咱們遷安舉子都比別人好了些。我只要還要添一點——我們還在崔公子那座藏書室裡看了不少宋儒精解,這回我與郭兄、王兄中式,也有崔公子那藏書一分功勞。」

  他也一飲而盡,念過詩便紅著臉坐下了。

  四位舉人裡,獨王溥一個人跟六才子書沒關係,但也在沈錚的重陽詩會上拿過崔燮的美人箋,因便笑道:「那我就謝一謝崔公子在重陽詩會上那張美人箋吧。那崔美人兒箋印得精緻絕倫,我還曾怕字跡配不上畫箋,苦練了許久的字,說不準這回中式也跟字跡工整有關係。」

  他平常因說習慣了,隨口就說了句「崔美人兒箋」。戚縣令眉尾抽了抽,下意識看向崔燮——他竟也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臉朝側面偏了偏,像是也不樂意聽見「崔美人」這名字。

  還知道羞恥,不曾徹底叫錢財迷了心,還算有救。

  戚勝默默收回目光,聽完二王作詩,又勉勵了他們幾句,要四人不可懈怠,還要為明年二月的會試盡力一搏。之後田縣丞和孫教諭也嘉勉了幾句,也順便還勸慰那六位沒中科試之人,叫他們不可因落第灰心喪志,還要以這四人為榜樣,苦讀三年再下場。

  四位新舉人和六位生員都恭恭敬敬地坐聽著,又敬酒答謝三位老爺教導。

  這場飲宴結束後,縣衙裡備了車馬將人各自送回家,崔燮卻被引到花廳裡,書童端上幹荔枝湯來給他解酒,又在案上擺了佛手去酒氣。

  崔燮喝著酸甜的湯水,卻不明白縣尊是怎麼挑的人——叫他參加了這個嘉獎舉子的小鹿鳴宴已是榮耀了,怎麼宴後不留舉人,只留他這個小小的白丁下來?

  是要留他下來教導幾句,讓他好好讀書,還是縣尊大人也看他們批評的三國了,催他更新?

  他苦思不得,只好問一旁伺候的書童。書童湊到他椅子旁小聲道:「你那風流豔事叫人捅出來了,大人這兩天可一直想著怎麼教訓你呢,你要小心啊。」

  我有什麼風流豔事……我這身高還不知過沒過一米七呢。

  他苦惱地撓了撓頭,湊過去要書童跟他多說幾句。書童先朝門外看了一眼,興致勃勃地問他:「你書坊裡那個美人是什麼樣的,有美人箋上的好看嗎?有貂蟬好看嗎?那真是王公子養的外室啊?」

  崔燮「嘿」了一聲:「敢情是她。我就沒見過她真容長什麼樣,實話說吧,我那鋪子已是租給她家了沒辦法,可我能去看別人的妾室嗎?知道有這事後我就沒再靠近過書坊,掌櫃和夥計也不往後走的,裡面鬧出什麼亂子來,真的都不與我相干。」

  他巴巴兒地解釋著,希望書童幫他轉達給戚縣令,加強一下可信度。書童卻賊兮兮地笑說:「我替你說可以,你也給我幾張崔美人兒箋呀。我要新出的三國箋,昭烈帝的、武侯的、關公的都行,不要曹賊那些人的。」

  崔燮點點頭道:「那我叫他們攢一套蜀國君臣的給你。之前出的畫少,只能按文臣武將分,往後人出齊了,就按三國和漢臣分,各出一套吧。」

  他這裡說說笑笑哄著孩子,卻不防外頭已經進來了一個要拿他當熊孩子管教的縣令,推開門重重地走進來,垂下眼看他。

  書童連忙下去端茶,崔燮起身行禮,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大人」。戚大人隨意地點了點頭,坐到上面太師椅上問道:「可知道我今日留你下來作什麼?」

  崔燮道:「晚生不敢妄猜。不過如今已近九月,離著明年縣試僅五個月出頭,大人此時留晚生下來,許是有些關於科考的事要囑咐。」

  戚縣令又問:「你的文章寫得怎麼樣了?」

  崔燮現在每天要作三篇文章,每篇都按著八比格式,規規矩矩地寫上三五百字,內容文字不敢說多好,至少破題是破題、八比是八比,結構工穩整齊,比偶對句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他起身問道:「學生這兩天新作了幾篇文章,大人若要聽,我便背來。」

  戚縣令看他這胸有成竹的樣子,心頭的怒火略平了幾分,道:「不必背了,我今日不是來考教你的,不須花太多工夫。我只出一道題,你破來就是。」

  崔燮靜靜聽著,他出的卻是一道小題,截了《孟子•離婁下》第三十三章「齊人有一妻一妾」中的句子「而未嘗有顯者來」。這是小題中的單句題,截去本章上下相關意思的句子,獨留這一句含糊而不能顯示出孟子真意的斷句。

  然而破這種截上截下題時又只能扣著題目本身來答,不能連上觸下,用到全篇中有而本句中未曾給出的字眼。也就是不能寫出「齊人」「妻」「窺伺」之意,只能深挖「而未嘗有顯者來」背後所暗示的懷疑之意。

  他找到了題眼,便扣著「懷疑」「未嘗來」的主旨,斟酌詞句答道:「所聞者不一見,待之愈久而心愈疑也。」

  戚縣令的臉色更緩和了,品味了這破題一會兒,歎道:「老成之句,真不像是才學作文章幾個月的人。我曾見那些學童作文,破題一關最是難為人,尤其是這等截上截下的小題,不是連上就是觸下,你這樣精准的破題,倒不像是個才學作文章幾個月的人。真是天賦難得……」

  戚縣令卻是想不到,他真的是寫過十幾年文章,也做過這麼多年閱讀理解,提煉中心思想和文章主旨的人。大明科舉試上只要寫三到五百字的短文,後世的小學生們卻是三年級就開始寫三百字的小作文了。中考要六百字,高考八百字,上大學之後更是要寫出上萬字的論文……

  就連考上舉人的那幾位,也沒經過他這麼多年的專業閱讀和作文訓練。

  他只是經義和古文基礎差了些,這幾個月勤學苦背,有了足夠填進文章框架的詞藻和經義,寫出的文章就顯得老練精當,條理清晰,不像他這個年紀的人寫出來的東西。

  戚縣令不禁又在心底歎了一聲:好好的神童——

  剛開始歎,忽然又想起自己這回留下他的原因,那口氣堵在胸口,又轉而歎息好好一個神童不懂得養望,弄出那些輕薄豔名了。

  他的眉毛豎起來,教訓道:「要考舉業不光看重文章,人品也要好。那風流才子的名聲你們這些讀書人覺得有趣,擱在考官眼裡就是輕浮浪蕩;擱在上官眼裡就是不穩重端莊,這樣的人怎能得大用?」

  崔燮連忙起身自辯:「晚生不敢。晚生一向潔身自好,真的不曾做過那些事。」

  戚縣令鬍子抖了抖,淡淡道:「你當我說什麼?我說的是你那個書——印書也是讀書人風雅之舉,可要賣書也有個分寸。我看了你印的那些彩圖、畫箋,都是極好的東西,為何偏又要冠個崔美人的豔名?萬一將來你取中了,人家說起某縣生員崔燮為了買賣經營扮作崔美人,很好聽麼?」

  ……冤哪!六月飛霜了!

  崔燮起身辯稱:「回大人,這實在不是晚生的本意,都是誤會——」

  他便把重陽詩會上帶了婉寧畫箋分給書生,因當是畫箋還沒起名字,郭鏞就替他起名崔箋。可因畫上畫的是美人兒,不知怎麼就傳混了,到出售後就成了崔美人箋,他家再出彩印的東西在外頭也被人稱作崔美人的書畫……

  全是誤會!

  書生誤我!

  難怪太祖洪武皇帝禁止生員議政,生員們是真的不靠譜!

  戚縣令坐著聽了半天,問道:「果然不是因為你書坊後面那個王家的外室?」

  崔燮無奈地說:「真的不是。大人想想,我那書坊十七年大水後就典給他家了,早不曾有恁般流言出來,卻是在印了畫箋之後才出來不是?我第一次聽說這事,就是重陽詩會印了畫箋送人後兩三天時,是因為畫箋上印的是美人兒,又被郭舉人起名崔箋,那些見過畫箋的人就混著叫,結果弄出了個崔美人箋的名號。」

  當初他還叫夥計和王公子辟過謠,後來這謠言就越辟越烈,直傳進京城,還不知傳到南邊兒沒有。

  這就是三人市虎、曾參殺人,把他一個好好的大老爺們兒都傳成美人兒了!

  崔燮悲憤不已,戚縣令也聽得瞠目結舌。他原以為是店裡住了個女眷才會壞的崔燮的名聲,叫他換了房子就沒事了;卻不想流言現在已傳到外地,就是讓主人當面闢謠也辟不回來了。

  原本這樣謠言就比闢謠的跑得快,信的人多,更何況是這等豔色流言。縱然後來花費大力氣到處闢謠了,別人心裡也還是對「崔美人」的印象深,再看他時難免想起來,對他名聲也不好。

  戚勝一時想不出什麼法子來,便說:「那你也別再跟那女子用一座宅院了。我替你另尋了個鋪子,你換個地方開店吧。」

  崔燮道:「這倒也不必了……王公子前日說要去永平衛,在安順伯麾下當差,要把那個月姑娘帶去永平府安置。這樣我那鋪子也就騰出來了,往後開買賣也沒什麼忌諱了。」

  戚縣令皺了皺眉:「她在那裡住那麼久,街坊豈能不知?那鋪子自然就帶上了香豔痕跡,你一個讀書人不該沾惹這些。既然她不住了,你索性把書坊官賣了,有本縣作主,給你尋一座北大街上的店鋪,讓你乾乾淨淨地開個新書坊可好?」

  崔燮拱手答謝:「這是大人體貼我,崔燮又豈是那不知好歹的人?只不過那店鋪是先妣留下的嫁妝,我捨不得賣。既是不再用它經營了,我倒想著將它的房間收拾出來,裡面分門別類地擺上書籍,讓人進去坐著讀幾本書。」

  戚縣令下意識問道:「你想把它留作藏書樓?」

  崔燮慢慢地說:「不只藏書,只要愛看書的人都許他來看,也可館內閱覽,也可外借。我現在能力不足,鋪子裡沒多少書,但攢個幾年就會慢慢多起來的。到時候咱們遷安的儒生、學童乃至識得幾個字的普通百姓就都有可以不費幾文而閱遍詩書,咱們縣裡的文風焉能不盛?」

  他穿越前好歹也是個即將入職的圖書館館員,原先沒前沒地方也就算了,如今都有了現成的院子,何不改造成圖書館,繼續一下穿越前未竟的事業?

  何況流言傳得雖然快,被遺忘得也快,只要圖書館開上兩三年後,大夥兒對這裡最深的記憶肯定就是能免費看書了。等到成化二十三年的會試之年,這院子曾經住過月娘、賣過崔美人箋的痕跡也就很淡了,就是有人翻出舊帳,這個藏書勸讀的名聲也可以粉飾不好的方面。



第52章

  戚縣令是想勸崔燮換間鋪子,沒想到他居然要給縣裡辦個藏書樓,還要免費開放,使全縣讀書人都能進去看書。這種事本該是他做縣令的幹的,他自己沒想到,這麼個孩子卻能想著做,還要以自己書坊掙的錢撐起藏書樓……

  不成。

  「這本該是縣裡施行的德政,怎麼能叫你出錢出力。」戚縣令皺著眉說:「此事我會再斟酌。你該做書坊還接著做,只是那些豔情書不要再出,崔美人兒這個名頭也不要再用了。」

  崔燮比他還不想要崔美人這個名字呢,便說:「等晚生搬到新地方,就給書齋另改一個名字,自此以後就讓崔美人兒徹底消失罷。」

  不過《三國》還是要印的,印書時把牌記改一改,就說原書坊已關閉,新店買下了舊稿和彩印技術,堅持為顧客出完前店未竟之書好了。

  「不過我這店鋪是不好轉手的,怕下一家主人拿『崔美人兒』這個名字招攬客人,反而讓人長記著此名。索性大人就用這院子吧。我願出力籌備此事,建好後捐給縣裡,只求縣裡記一筆這院子是先母劉氏夫人的嫁妝,使其一片拳拳愛子之心為後人所知即可。」

  「那……」戚縣令下意識要拒絕,但看到崔燮誠懇的雙眸,話到嘴邊便又咽了回來,歎道:「你能捐贈先母嫁妝,為縣裡添一座藏書樓,這也是忠孝兩全之舉,我如何能說不行?改日藏書樓建成後,本縣便將你捐書勸學之舉上奏朝廷。此舉不在旌表之例,或許聖上不會再下敕令,但本縣定會令人鑿碑刻傳立于樓外,永志你今日義舉。」

  崔燮深深垂下了頭:「學生是孑然一身地從京裡過來的,若沒有大人關愛,鄰里幫助,又怎能順風順水地走到今天?我做此事並不敢奢求朝廷嘉獎,只要能為鄉親、為大人做些有用的事,便於願足矣。」

  一禮施畢,他抬起頭來,帶著幾分緊張與忐忑說道:「其實學生也有件事想求大人相助——可否請大人寫一篇文章為我與『崔美人兒』那名頭徹底撇清?也不必寫太多,只消提一句致榮書坊停業,人去樓空就夠了。」

  戚勝撚了撚鬍子,沉吟著不曾立刻答應。他其實倒挺愛寫文章,但遺憾的是,他的文筆算不上上佳,本人又只是個監生,在文人裡基本處於底層。他寫出來的東西在縣裡的傳閱度尚不高,更沒信心能流傳出縣,壓倒流言,把崔燮跟那個香豔名頭撕擄開了。

  當然,這也得怪方今市場上沒人會取#遷安知縣獨家揭密:「崔美人兒」背後的男人竟然是他!#這樣醒目的標題,不然戚縣令也就有信心闢謠文章傳得比謠言更遠了。

  崔燮看出他猶豫,便主動說:「晚生早前讀大人的修遷安廟學志,便覺大人寫景狀物如畫卷在眼前,因此早有心求大人幾卷文章出成文集。願大人在遊記中添上一筆,將我和那豔名分開,將來遊記出到哪兒,我的名聲就能澄清到哪兒,往後我讀書科舉也都可以安心了。」

  戚縣令逼不得已說了實話:「我的文章實在不算得佳文……」

  文章好不好不要緊,《聯芳錄》難道就當真好看嗎?但有四個美人妝幌子,有一群文人作評作志,還有投票選美活動提升人氣,還不是大火過一陣,到現在還有賣氣?

  戚縣令那些遊記往小清新上包裝包裝,多插幾張彩圖,再請才子們作個序,也足可以賣一波了。

  他安慰戚縣令說:「大人只是對文章精益求精,要求過高,焉知別人不覺得好?我知道大人不圖文章出名,就當是為了晚生的聲譽刊印一本集子吧。」

  戚勝掙扎良久,最終還是從了他,也從了自己心底出書的念想:「等這座書樓建起來,我就寫興建書樓志記之,在記裡替你洗清聲譽。回頭我翻些文章出來,略作一番修改再交給你。」

  崔燮溫溫順順地應下,見他沒什麼事了,便要起身告辭。戚縣令命戶房那個張書辦送他出去,順便帶他去自己挑的新書坊地址看一眼,準備搬遷。

  戚縣令給他挑的那個院子之前是開布鋪的,地方敞闊,比他的院子寬闊些,裡面又深了兩層,也有個二樓的門面。原本布鋪開得還算好,他們家也在這邊買過幾回。只是因近幾個月總有傳言小王子要進犯永平、山海一帶,買賣清淡,進貨路途也不大通暢,又加了幾道稅柵,索性棄了這邊的鋪子,帶著這邊置的幾個妾和家當、下人回南方了,只留個半老的僕人在這裡看宅子。

  到得那邊,就有主家的老僕和房牙帶他們看房子。店面的櫃子、椅子都挺齊全,後院長有人住著的,略略收拾就能搬進去。庫裡有些主人不願帶走的舊布、舊家什,他們洗洗涮涮也能留用。

  房子是戚縣尊看定的,原本打算以房換房,用典賣書坊的銀子替他買下這邊。但崔燮如今打算捐了那裡給崔母換個好名聲,就不肯占戚縣令的便宜,硬叫崔源回去拿了銀子交給張書辦。

  張書辦拗不過他,只得幫他寫了契書,約定以一百二十兩的價錢典下這小院,十年後再贖回。因為有戶房書辦盯著,那老僕也不敢和他要高價,只是臨簽字時,還顫巍巍地囑咐他:「你要好好愛惜這房子,我們家主人光修院子就花了不下三四百銀子,若不是韃靼犯邊,我們可也捨不得典給人的。」

  崔燮笑道:「老伯放心,我們也是買來做生意、住人的,豈有不好好愛護的道理?」又看那老僕年紀大了,又不像有力氣的,便問他:「你也要回南方?這麼大年紀,帶著銀子回去也不方便吧?我額外給你三兩,你雇個年輕力壯的人陪著回去才好。」

  老僕挺了挺腰,低頭看著他跟書辦笑道:「不必了,家主與販花木的韓家親厚,我回頭搭韓家的船去南方即可。只是韓家的船得月底才走,還要請小相公容我多住幾天。」

  這倒不是什麼大事。

  崔燮道:「你安心住著,不過這些日子我家裡的工匠陸續要搬進來,可能有些吵鬧,老人家多包涵吧。」

  新店面的房子比他原先的房子大出一倍,又因為主家蓄養姬妾之故,二三層都隔出了幾個小院子,正好可以給有家室的員工住。往後他們家的後罩樓就能整個兒改裝成工作間,不用再劃出一層當員工宿舍了。

  他回家就叫來眾工匠,當眾說了這消息。計掌櫃當場就聽懵了,急得站起來說:「好好的鋪子怎麼就不幹了呢?咱們好容易才打出了致榮書坊的牌子……」

  崔燮靜靜等著他嚷完,才往椅子裡仰了仰,雙手交叉擱在腿上,淡淡地說:「是致榮書坊出名,還是崔美人兒出名?」

  計掌櫃的火氣頓時被一頭二氧化碳泡沫迎面澆上,蔫頭搭臉,不敢答話。他們這些賣書的何嘗不知道崔美人兒的大名傳得凶,不過一直瞞著不敢讓東家知道,誰知崔燮這邊早已經知道了。

  會議室一片靜默,崔燮道:「致榮書坊我已作主捐給縣裡,新院子就是北大街的趙家綢布鋪。我去看了一眼,裡面院子比咱們這兩處都敞闊,還隔出許多小院,有誰家願意搬進去的也便宜。

  「那院子雖然只能典十年,但十年後我也該進京了,你們就把書齋搬到這邊來。這裡就臨著牌坊,常有皂隸巡街,沒有誰敢在這裡鬧事的。若嫌住的地方不夠,還可再在北關租個大宅,也便宜,來往也不遠。」

  工匠們心思便有些活絡,期盼地看著他。計掌櫃生怕將來生意不如從前,深深地歎了幾聲,問道:「那店裡之前出的書和畫箋什麼的呢?還有三國,咱們還出不出了?」

  當然要出。他是要把「崔美人」這個不良資產剝離出去,又不是斷了自家財路。

  崔燮微微一笑,吩咐道:「先掛個牌子,告知顧客書店要關門,清倉大甩……現有書籍全部清倉,僅剩最後幾百本、幾十本,先到先得,到得晚的只能說聲抱歉了。

  「也別跟人說書坊往後改開北大街。新書坊我打算改叫『居安齋』,店裡換幾個新面孔經營,專賣科考用書。計夥計帶著劉師爺挑撿的墨卷出來後,咱們就開印秋試闈墨,往後可以接著賣《三國》,《聯芳錄》和美人箋不不在這裡賣了。」

  居安齋,就是他給謝千戶題畫時落款寫的齋名,聽著就像高檔書齋。以後新店就專營文藝小清新,內涵高大上的散文集、教參、教輔和經史子集。將來他考進京城,人家一提居安齋主人,就會覺得他是個有才學的正派刻書家、藏書家。謝千戶那張觀音像拿出來,也能算是個有點價值的名人之作了。

  可是那些美人兒還賺著錢呢!計掌櫃失態地站起來,問道:「公子這是說真的?就真個不能接著賣了?那書如今剛在南方打出點名頭來,有大客商坐船來包……」

  崔燮意志堅定地說:「我的名聲要緊。這店鋪已捐給縣裡,咱們清倉幾天就關了罷,別妨礙了縣尊大人建書樓。」

  然後可以慢慢在外地書店賣剩餘藏本,可以小攤上賣私人收藏版,過兩年風頭差不多過去了,再托換個書坊名賣翻刻版,再過些年再賣珍藏紀念版……

  不賣勝賣嘛。

  計掌櫃聽完了這套理論,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一個衣食無憂的小公子,賺錢怎麼能賺得這麼狠,還隔幾年賣一茬兒,那些老練的刻書局主人都不帶這麼幹的!

  這要是生在三國,也得是個曹孟德般的亂世之梟雄啊!

  他心裡暗歎幾聲,回去主持店鋪和工匠搬家的事。有顧客來問他們為何要關店,他便假模假式地擠出幾滴淚,也不說為何要關店,只含著熱淚說:「將來自然有人接手這彩印的法子,重出《三國演義》。這麼好的書不會成為絕響!」

  有外地的大客商想來接手書坊,順便包下彩印技術,他便含糊其辭地說:「這書坊已是縣裡的產業了,豈容私人買賣。各位只管放心等著,咱們遷安是有才子文人的地方,終不會讓彩印書絕跡的。」

  清倉處理了幾天,致榮書齋便乾脆立落地關門了。戚縣令向大戶家籌了銀子,加上崔燮捐贈的書籍,開始改建藏書樓。

  他如此乾淨俐落地捐了院子,那些相熟的才子文人都有些驚心,到他家裡問他:「你那書坊說捐就捐了,不心疼嗎?往後你還有什麼出息的產業?」

  趙家更是擔心他又要過回原先那種連房子都修不起的日子,趙太公親自過來看他,險些要把他接回自家養著。

  崔燮心下感動,謝過了他們的關心,便把自己名聲上的憂慮說了,又安慰他們:「我只是捐了座宅院而已,人和彩印的技術不還是我的?將來我還要再開新書局,接著刻三國的。」

  他還想給王大公子解釋一句,可惜他身在軍營裡,不好傳消息。他便寫了封信,連同新印的幾冊三國一道裝好了,請相熟的軍士幫忙遞往邊關。王項禎那裡因要備戰,訓練極嚴,他的書遞不過去,也始終不曾有回信,他父親王指揮卻叫人來請了崔燮一回。

  這位指揮使一向公務繁忙,也懶得見兒子那些紈絝朋友,這還是頭一次要見他。崔燮就著意打扮了一番,戴了頭巾,穿了白色儒生袍,力爭給他留下個好印象,也給王公子掙個面子。

  王指揮在正堂見了他,看著他如芝蘭玉樹般走進來,眼神清正,容光照人,便不由暗贊一聲。臉上也帶上幾分笑容,說道:「崔公子請坐。今日請你來,是要向你道謝的,還望你別嫌我這謝意來得太晚,往日太怠慢於你。」

  崔燮受寵若驚地答道:「我不過是晚生小輩,怎敢當大人這一聲謝。」

  「你當得起。我後來才知道,是你給項禎弄了幾幅畫激起他殺敵之志,又給他畫了安順伯想要的英雄圖,安順伯才把他帶在身邊。我這劣子能有這番前程,多虧你這個朋友幫他籌畫。」王指揮微笑著看著他,目光卻有種笑容也遮掩不住的肅殺,如霜如雪,倒有點兒像初見時的謝千戶。

  或許上過戰場的人,都有這種難以完全收起的凜冽氣勢。

  他忽然想起,也該寫封信進京,告訴謝千戶他關了致榮書坊,另開了新的書齋,免得他在京裡擔心。謝千戶前幾個月還叫了謝山來買他書坊裡的剩書,想來對他……這間書坊也是很關心的,這邊不聲不想地閉了店,消息傳到京裡,他會不會又派人來看他?

  要不還是寫封信進京,把自己要捐書坊院子建圖書館,再開個這經賣科考書的書齋的消息告訴人家吧?順便再送幾十套《六才子點評版三國》進京,這書聽幾位舉人前輩說,在京裡賣得還挺火呢,謝千戶也能拿了書送人。

  反正如今鋪子關了,不用像開張時那樣趕著賣給排隊的客人,多送幾套也不要緊。

  他心裡淺淺地轉過這麼個念頭,一面客氣地跟王指揮答對著。王指揮誇讚了他幾句,又說了些王大公子的事,跟他這個晚輩的小書生也實在沒什麼可說的了,思索了一陣,便說:「項禎從前讓你來家裡騎馬,你就還接著來吧。再就是我看你身量不高大,怕也是讀書熬壞了身子。你年紀還不算太大,改日我挑個親衛教你,要練些擊技也是練得出來的。」



第53章

  從王指揮那裡回來,崔燮就考慮著該怎麼跟謝千戶送信。

  雖然謝千戶知道他就是致榮書坊的老闆,他也知道謝千戶知道,可當初謝山來遷安的時候,是特地換了衣裳,隱性埋名,裝作個外地大財主來的。這分明就是不想叫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更不想叫他知道主人身份,所以他能自作聰明,跑上門跟人家說:「我知道你關心我,我把店捐了,怕你擔心,特地來告訴你一聲」麼?

  豈止不能照直說,他還沒有個請假去看謝千戶的理由,而要叫崔源或是計掌櫃去,身份又不夠。

  錦衣衛千戶的官職是只有五品,也就跟崔郎中平級,可是崔郎中拿個帖兒就能輕易踏進錦衣衛家的大門嗎?

  別做夢了!

  崔郎中不能,他這個郎中之子更不能,要不去年怎麼想送個節禮都得讓王大公子代捎呢?真是他家這些人,估計連謝家大門都敲不開。

  再說,他也不能確定謝千戶當初買他的滯銷書是因為對他有點好感,還是單純地想要扶貧。這要是擱現代,他一個受捐助的學生打個電話就能聯繫上給捐資助學的領導了;這年頭兒竟就只能在家坐著瞎想,寄封信都找不著郵局!

  急遞鋪只寄朝廷公文!

  但人性如此,越是不好做的事,心裡就越想著它。鄉村貧寒少年崔燮思來想去,找不上捐資助學的謝領導,只好讓源叔跟謝家男保姆謝山聯繫一下感情了。只要謝山知道,謝千戶就知道了,也就不用惦記他了——如果這不是他自作多情的話。

  就算是自作多情,送一趟也沒壞處。

  他打定主意,用印著最簡單紙框的素箋給謝瑛寫了封信,在信中告訴他自己要開新書齋之事。卻是絕口不提致榮書坊,就當兩人間只有表面上的往來,謝千戶沒查過他,他也不知道謝山幹了什麼。

  裝好那封信後,他就親自去工作室收拾了二十套一百多本書,一匣品類齊全的三國換裝箋,又叫人備了些時鮮果品,山裡產的整塊蜂蜜。九月中旬三裡河正產好大螃蟹,他也叫人買了一筐來,用麻繩一隻只捆縛了,覆上一片濕麻布層層疊疊地塞進筐裡。

  這時候薊北的天氣已不算太熱,但螃蟹是不耐久活的東西,他又叫人找來硝石,教小夥計硝石制冰的法子,先做了一盆碎冰灑進筐裡降溫。

  這些吃食明面上就打著送給謝山的幌子,由崔源押車,帶著幾個夥計一路送進京,剩下的就看謝山……或者說謝千戶配不配合了。

  他不願想得太深,轉天一早就雇了輛大車送崔源他們出門,而後回去王指揮府上,在親軍指導下開始練騎馬和花槍。

  ……很好的鍛煉方法,十幾斤的花槍端下來,他寫字時都感覺不到自己拿著筆了,字跡格外輕盈放飛。

  林先生怒道:「考生最重要的是字跡,前些年本縣有個生員,就是憑著一手圓光黑大的館閣體叫縣尊取中的。字跡如此重要,你要是傷了手可怎麼辦!」

  崔燮不願惹他生氣,可更惦著前世一米八的偉岸身材,只好溫聲哄他:「學生是怕考場上一天要作七篇文章,手臂力量不足,才練練武技的。也就這兩個月,等過年之後就歇著了,不敢在考試之前弄出意外的。」

  現在練也不合適啊!林先生看著他纖瘦的手腕子,想像了一下他拎著一丈多長的大槍揮舞的模樣,就覺得喘不過氣來。

  可這學生也是拗性子,不然怎麼能短短幾個月間就從連《毛詩》都沒學過的蒙童變成會寫文章的小學生?只要他下定決心的事,八成是要做成的,旁人也管不動他。

  林先生精讀《孟子》多年,也善養胸中浩然之氣,知道管不了他,索性揮了揮手:「你自己把握分寸,這兩天作業若寫不好,就口述給我聽,手臂要是傷了,我卻是饒不得你的!」

  崔燮看似溫馴實則死不悔改地說:「先生放心,我不會為這事耽擱練字的。」現在提筆就飛還是因為練的少,練多了就好了。

  不過因為手臂抖得厲害,一時半會兒寫不出好字,更畫不了畫,他回到家後索性開始籌畫改造圖書館的事。

  吃罷晚飯後,他便把自己關進小書房,從裡面鎖上門,閉上眼打開了硬碟-檔-外語-英語-圖書館英語,運起堅強的意志看清了裡面的書架結構、排列方式和閱覽室內的桌椅佈置。

  他不大清楚明代這樓板承重多少,所以安全起見,沒選擇成現代圖書館常見的那種一排排書架間隔排列模式,而是貼著牆,左右各擺滿滿一牆的書架。書架之間再擺上四排八張長桌,每張桌子各排兩條長凳,最多可供二十餘人看書或抄寫。

  書坊後面的小院兒也是兩層,正院是三間正房兩座廂房的格局,按照四庫書分類法,經史子集各占兩間,多出一間還能做休息室。小後院的三間倒座房佈置成謄抄室,房間角落裡放一個書櫃,裡面擺上筆墨紙硯,供抄書人自己取用。借閱的書如有被汙損或撕壞的,借書者也要買一本或抄一本來補上。

  門面的書店因有個小二樓,樓上乾燥,就用來存放富裕的書。樓下賣書的大堂改成登記處,登記身份,辦理借閱手續。大堂兩側的內室則改成員工休息室,佈置上沙發、茶几和辦公桌,貼牆擱一個邊幾大小的小書架,擺些他自己印的娛樂書籍,清靜舒適,還能當客廳接待上面來檢查的領導。

  他還給這個圖書館設計了個小小的借書卡,用淡青的松花箋印製,上面印了一朵小小的五瓣白梅,下麵用朱青兩色套印出假彩雲體的「遷安縣立圖書館借閱證」。辦一張借書卡需要二兩銀子押金,每次許借一本;若是沒有押金的,則可以為圖書館抄書換取閱讀的權力,抄哪本就許借閱哪本。

  出於防盜版考慮,他終於叫人整出了始終按著沒捨得拿出來的拱花技術。

  梅花瓣的顏料裡摻了白雲母粉,印出來帶著一層瑩潤光澤。花蕊、花瓣外框線和字體外框都用凹凸兩板夾印成了立體的凸起狀,書箋大小的卡片夾在半透明的白油紙裡,顯得精緻無比,隨時可以拿去當箋紙寫字。

  保證一般人在家仿製不出來,而仿得出來的人也不用吝惜辦卡的那點兒押金。

  戚縣令對他的防盜技術也十分讚賞,拿著那張借閱卡說:「你從前的畫箋都不曾印得這麼精緻。若早出個這樣的梅花箋,只怕宮裡都要到你書坊裡採買了。」

  罷了,叫那些太監找上門來採買也不是什麼好事。他店裡能用的工人太少,真給宮裡做了專供,也做不出多少往外賣的,這是擎等著倒閉的節奏呢。

  崔燮垂眸聽著,等他說完了,又跟他說了自己記得的借閱規定:譬如每張借書卡後要寫上持卡人姓名、年紀、大概形貌;書內封貼小紙條,用印章印上借還時間;損壞、丟失書籍要賠償……

  戚縣令也早研究出了控制借書的腹案,甚至曾想過要借著辦圖書證重理黃冊,查出些隱匿人口。不過這些都不是幾個月間匆促能辦成的,若是他還能連任一任,明年之後倒可以試著辦理此事;若是沒這機會,也就只把圖書館辦好,別的留待下任吧。

  他想著便歎了口氣,說道:「你這想的倒不錯,圖書館這名字也不錯,咱們這也確實不算樓。先印百十張卡出來,叫本縣生員、儒童等人登記了吧。本縣這就召集輪值匠人,將這座圖書館外面彩漆一遍,等各家捐的書都到了,就開始借書。」

  崔燮回去便安排工匠印卡。

  因為已經把拱花技術解鎖出來了,他索性讓匠人們把這技術也用在新的三國人物換裝套卡上,武將的甲胄輪廓、文臣和美人的衣紋線都印出凹陷效果,就連許褚都依法刻了兩套版,造出肌肉微微隆起的感覺。

  但是美人兒們的胸絕對不印!

  他就是這麼有節操的人!

  他這裡按步就班地推裝修圖書館、籌備新書店,日子過得忙碌有致,京裡卻為他那書坊掀起了軒然大波——

  致榮書坊關門了!

  以美人箋與美人記名噪一時的致榮書坊關門了!

  開得轟轟烈烈,倒得無聲無息。直到書店真正閉店,順天府及通州那些書商才匆匆把消息傳進京裡,那些正月月盼著《六才子批評本三國》出版的顧客也才得知此事。一時之間,多少有權有錢的書迷恨不能殺到遷安,綁了崔美人,逼她重新開業。

  ——就開在京裡最好,遷安地方又遠又偏僻,還多山路,買書多不方便。

  幸好這些書店還進到了致榮書坊閉店前留下的存貨,雖說價錢漲了許多,但還有書可看,甚至有兩冊新出的《三國》,讀者的心態就稍稍不那麼焦燥。再後來又有傳言說彩印技術和三國全部雕版、圖集都被另一家書局買去,《三國》還會如期出版,普通顧客的心態就更平穩了。

  雖有幾家客商悔恨當初下手慢,沒買到書坊技術,但這情形和最初致榮書坊一家手握彩印技術時也差不多。反正彩印技術叫匠人們慢慢兒磨都能琢磨出幾分,真正讓人求而不得的是那崔美人兒的畫技。

  那畫匠既不能搶回府裡關著,那麼只消畫還在,他們賺個倒手的銀子也不錯。

  真正為了致榮書坊歇業著急上火的,倒是連那裡一本書也沒買過的,戶部郎中崔家。

  崔家外院管事打聽得書坊倒了,便急可哥地跑去後院跟徐夫人的心腹媽媽說了此事。說時眉花眼笑,以為夫人聽到崔燮的買賣叫人擠兌黃了,從此倒楣落魄,夫人心裡的氣兒就能順一點。

  孰料徐夫人的氣兒比從前更不順。

  這消息若早來幾個月,致榮書坊還不那麼火爆,崔府也不缺遷安那點子小店鋪的錢,她大約會在為崔燮重落回一無所有的地步而高興,可現在不行!

  現在的時候不對!現在的致榮書坊也不是那個小縣城裡寂寂無名的書坊了!

  秋試之後崔榷跟她提過,明年吏部大計,他的考察評語大概只能得個「平常」,得不到「稱職」,要留在京裡就難有機會升遷。崔榷雖以耕讀傳家,門庭清貴自詡,可總在這五品郎中的位子上耽擱下去,這輩子就沒有上三品的機會了,這時候也難免著急。

  而要往上升,憑他的宦績還有所不足,須得走走萬首輔或是部院的路子。可這些也都得有足夠財物打點——他家在京城的買賣、鄉下的田地加起來,每年也只得千把兩銀子。這些年又要打點上官,又要養一家老小,府裡的積蓄也不過一千多兩銀子,要尋一任好地方的知府外放都不夠。

  若是崔燮那個書坊還在,或是往萬首輔手上一送,或是要他送筆銀子進京,都能給他們打點個好位子,可他偏偏被人奪了去!

  這一刻,徐夫人簡直恨死崔燮的無能了。偏偏這個對外無能的小子,對自己家裡人卻是萬般的能耐,她想伸手管管他都不成。崔榷晚上回來,她就直闖外書房,說了此事,問他:「你那好能耐的兒子把書坊丟了,這可怎麼辦!」

  崔榷臉色也極難看,沉著臉說:「有什麼怎麼辦,我難道為了個鋪子跟人打官司,再把它搶回來嗎?我這個五品郎中的臉又往哪兒放!」

  徐夫人怒道:「面子要緊還是前程要緊?別人能拿面子換個禦史,你就不能?你若捨得下那臭面子,別說升一品,將來得了萬大人提攜,三品二品也是有的!別人搶了咱家那店鋪,難道為的不是這個?老爺就眼睜睜看著別人拿咱們家的東西踩到你頭上?」

  崔郎中臉色一白,重重地說:「婦人之見!你懂什麼!你不要說了,我還能去謀一任外放,在府州位子上養望幾年,也出幾卷解析經典的書,待年紀人望都到了,自然能再回朝中!」

  養望!養望!又是養望!

  從她嫁進崔家,崔郎中還不是個郎中,而是個需得她家提攜的行人時就要養望;坐上這個郎中位子也要養望;養了這麼多年,卻還是升不到堂上,又要謀外任養望!

  她父親職位升不上去,那是因為他老人家是明經科的,註定前程有限。可她嫁的這個丈夫是考了二甲進士,還有萬首輔作座師的,怎麼也就在堂下官的圈子裡打轉,說什麼也升不上去!她一個黃花閨女嫁個帶兒子的鰥夫,圖的還能是他養望二十……三十年五十年,等她進了棺材才能得個朝廷追贈的一品夫人封誥?

  崔榷甩手就走。徐夫人看著他遠去,只覺著那背影簡直礙眼得狠——那連問都不敢問一句自己東西在哪裡的副窩囊樣子簡直讓她想起當日被趕出崔府的崔燮……不愧是親父子,都是一般的對外無能,只對著家裡人橫得起來。

  可偏偏她是個束手束腳的內宅婦人,但凡她是個男人,早把這個家收拾得服服帖帖,朝廷的事也弄得妥妥當當的了!

  她在夜風裡站了好一會子,凍得全身衣裳都冷透了,一顆心還是燥熱難當。崔燮這個沒用的把產業給人了,她難道就這麼看著崔家的東西白白丟了?

  繼子忤逆,丈夫靠不住,還是只能回娘家問問了。

  她瞪著眼一夜未睡,回娘家說了這晦氣敗興的事。她父親官卑位小,也不認得什麼同官,能給女兒張羅個萬首輔門生的女婿已是費了不少力氣,說起要奪回店鋪之事,就更難伸手了。

  他也只能勸道:「那崔燮可是你丈夫的嫡長子,書坊又是京裡有名的,若不是位高權重,或是背後有人支持的,誰敢奪他的鋪子?這事崔榷自己不動手也是對的,就算貿然打官司把東西要回來了,你再送給上官,焉知不是你要送的那人弄走的?」

  徐夫人叫他說得火氣愈旺,強忍著淚說:「爹你這們說,我一個五品官兒的夫人,這輩子就只剩下受氣了麼?受了老的受小的,受了內人受外人,我怎麼熬出頭來……」

  這個女兒嫁得極好,夫婿有出息、有名聲,徐主簿對她便格外偏寵些,看著她落淚,便不忍地說:「你哭又能怎地,我是沒那本事替你奪回書坊的。有那工夫不如查查書坊是叫誰買走的,是拿去送人了還是怎麼的。萬一也是打算送給上官的呢?若叫禦史知道了,有人從你那未成丁的兒子手裡強買你家的產業,總要管上一管的嘛。」

  ……

  徐夫人垂頭思索了一陣,低低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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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源進京得快,回來得也快,該送的信和書都送到了,還帶了一匣好佛香回來,說是謝千戶記著下元將至,該給先人送寒衣了,送些佛香給他用。

  崔燮捧著香盒問道:「謝千戶還信佛?」

  崔源笑著說:「那可不是,豈止信佛,還把你送他的觀音掛在內堂裡了呢。我遠遠地在外頭看著一眼,那畫兒畫得活脫脫跟真的觀音下凡似的,下麵供著香燭,可見他信得極真的。可惜就是咱們進京時沒給他帶幾卷印好的金剛經。」

  幸好有謝千戶提醒,崔燮才想起來十月十五也是個可以賣佛經的日子。庫裡剩的那堆存貨他原本還等著過年再出呢,看來此時正好可以賣一波,打上「傳統彩印,志誠虔心」的招牌,填補致榮書坊倒閉,居安齋又未開前的空當。

  崔燮手裡握著香盒,念頭似乎也清淨了,心裡那些賺錢的俗念只稍微轉了轉,很快就收攏回來,和目光一同落在精雕佛像的檀木盒子上。不知是佛香還是木器香的味道幽幽傳到鼻間,他忍不住打開盒子嗅了一下,拈出三枝香點上,供在正堂的聖旨前。

  濃烈又幽靜的佛香霎時鋪滿一室。他站在桌前看著香灰一點點燒得發白,落進同樣雪白的灰堆裡,心裡也享受了那麼一會兒難得的空靈寧靜。剩下的他便不捨得這樣輕易焚燒了,就都收進箱子裡,等到下元節去祖墳掃祭、焚紙衣時再點幾枝。



第54章

  致榮書坊歇業不久,各家書坊也紛紛推出彩印書和畫箋,一片打著「彩印正宗」「彩印源流」「古法彩印」「聘請崔美人為畫師」「崔美人嫡傳」的彩圖產品擠著上市。

  這些書有的是印好輪廓填色的,有的是線稿分片塗色的,有的是套色多版印刷的……充分體現了大明工匠的山寨技術和想像力。原本崔箋、《聯芳錄》和《三國》在市面上熱賣的時候,這些書的品質與之天差地別,偶有打著彩印招牌上市的,讀者也寧可省著銀子買那家,可致榮書坊一倒,這些也就有人願意買了。

  就好像蘋果一出,手機再也回不到鍵盤時代,彩印小說出版後,單一墨色的小說、話本、戲本就不太賣得動了。哪怕書上的彩圖印得再糙,那也是帶色兒的,看著就是比墨版的舒服,拿出去也有面子。

  徐夫人派出去查找接手崔家書坊技術的下人被這些店鋪繞暈了:今日一家真傳,明日一家正統,還有不少自稱崔美人兒和她姐妹姑侄的才女出來,錢花了不少,最終卻沒查出什麼結果來。

  連那買下書坊的人也不急著開業,閉門不知在裡面修什麼。崔家下人略略靠近了去打聽,就有巡街的皂隸過來驅趕。

  他說自己是這裡的主人崔家派來的,那些皂隸便怪笑著說:「崔公子那是什麼樣的人品,他家能派你這樣的人來?別又是上次那個偷主人家東西的賊奴一式的吧?走走走,抓起來著站一天籠,看他說實話不說!」

  那家僕扭頭就跑。因上回崔明來這遷安縣教訓大公子後進了監牢,全家被發賣的下場還在眼前,他也不敢找崔燮講理,也不敢跟徐夫人告狀,自己默默地吃了這一虧。回到京裡,徐夫人問起來,他也只說那家主人背景深厚,查不出什麼來頭。

  徐夫人的私房有限,夫婿跑官又要用錢,外院的收入幾乎都過不了她的手就如流水般花出去。她支持不住這樣的花銷,只好暫時息了心思,吩咐那人隔些日子就往遷安跑一趟,盯住了他們家書坊,待新鋪子什麼時候開張了再查背後的人。

  那僕人唯唯地應了,轉頭便把此事扔在腦後,只有缺錢時藉口要去遷安,問夫人要幾個路費,然後也不去那邊,就在外面找個地方舒舒服服地混幾天。

  徐家的查探暫歇,他們要找的人卻在市面上露出了身影。在這場商家紛紛宣稱自己是彩印源流,印的是崔美人正版畫像的大潮裡,一本只在小攤和書店裡寄套的,打著看似俗套的「傳統彩印」招牌的《金剛經》卻不聲不響地賣了起來。

  這本書出現得無聲無息,仿佛一夜之京就鋪滿了遷安、通州、京城的書攤,而後就得到了書商的大力推薦。

  這才是真正的彩印源頭!

  致榮書齋還沒倒時就有它了!

  這畫法是真正崔美人兒的畫法!

  那些跟風的書都是粗製濫造,清竹堂才是良心書商!

  上半年買過《金剛經》和欲買而不得的人紛紛搶購,宮裡那些好佛通道的老公們聽說此事,連忙派家人搶購,又使人逼問那清竹堂到底是哪裡的書堂,這樣好的佛畫師是從哪兒請的。

  可惜無論怎麼問,京裡那些代售的書坊主人都說不出賣家是什麼人,只說:「像是個私人刊刻的,雖有牌記,那『清竹堂』的店鋪卻是怎麼也找不著的。而且尋常也不賣,就只清明、浴佛、下元這三節裡見著他家來送過幾趟貨,連個長年寄賣的店鋪都沒有。」

  你一個賣佛經的,又不是賣春宮圖的,怎麼不正正經經開張,反而弄的這麼神出鬼沒的!

  好歹他們這回提前知道了清竹堂名號,搶著了佛經,總算有可獻的東西。可這佛經也是越少越稀罕的玩意兒,只有一本時可算是珍貢,只有一獻才叫作孝心。要是人人都捧了幾本幾十本的進上,那就成了濫堆無用之物了,如何討得皇上娘娘高興?

  高太監不當值的日子回了自家宅院,便跟過繼到膝下的親侄兒高謙感歎此事。

  他雖比不得梁芳那樣掌著東廠的得寵大璫,在宮裡卻也有幾分臉面,高謙也恩封成了錦衣衛百戶,在外面頗有些人脈。聽了這消息便說:「那經書我也看了,印得其實不算精細,更比不得內造的磁青地兒泥金經本,只勝在臉好,像崔美人。父親何不叫了畫畫的人進京現畫幾幅?」

  高公公道:「咱家怎麼不知道這個!可我在宮裡,手底下的人又不得力,哪兒找得到那畫師?我若是梁公公那樣手握東廠的,何愁找不著個人呢。」

  高謙胸有成竹地說:「父親何須喪氣。那崔美人兒也不難找,聽說指揮同知陳瑛家就有一幅她的圖麼。再說如今市面上到處都是仿她的畫的,便找不到原主,找個擅仿的畫師,描一張經變大圖進上,豈不勝如那經本上的小畫了?」

  高太監皺了皺眉:「那崔美人擅畫豔情女子,還畫了赤著胸膛的男子,想來不是什麼正經良家。若真是她,她的佛像我倒不敢獻上去了。罷了,我去文思院找個供奉罷,只是宮裡畫師的手法陛下都看徐了,總不如外頭的新鮮。」

  高謙道:「不然還是我去替父親找找,畫好了再題上個別人的名字不就是了。」

  高公公歎道:「眼看著就是下元,再找來人也趕不上萬僉事的法事了。咱家也沒個東廠的番子、快手可用,總比不得前頭那幾位,這回還是罷了吧。你若找著好畫師,就叫他細細地畫幅神仙宴飲圖,等元旦時獻給皇爺就好了。

  他能想到的,果然別人也都想得到。

  下元節宮裡的法事才剛開始,梁芳、李榮等親信太監就往貴妃宮裡獻了畫:有捧瓶觀音,人面如月,白衣似水,活脫脫就是崔美人兒的筆法;也有佛祖講經圖,畫中佛祖面容莊重,兩耳垂肩,具足三十二像,八十種好,底下阿羅漢神情各異,也都是照著清竹堂經書的卷頭、拖尾畫的。

  高亮沒趕上獻這一波殷勤,再看著那些仿如出自一人之手的圖卷,心裡便不禁暗暗鄙夷起他們來——都拿描的圖討好娘娘,也不知羞!還不如他,至少知道找人畫個新鮮的神仙圖敬上呢。

  他在宮裡轉轉腦子,嗣子兼侄兒高謙就勤謹地在外頭跑斷了腿。下元節這些日子,凡市面上出彩印圖、仿崔美人畫的,他都叫人買來比較了一番,將畫得最好的幾個畫匠找來,叫他們畫一幅仿崔美人兒畫風的神仙圖。

  畫大圖太浪費時間,先畫個單人圖來叫他父親品鑒品鑒。

  這些畫匠都是描圖描熟了的,又是給司禮監的太監畫圖,都趕著精精細細地畫出來,裱褙好了才送到高府。高謙下了值回來,便挨張打開看,要挑了最好的叫父親過目。

  豈知這一打開,險些氣得他把畫兒撕了——一張戴芙蓉冠、黃褐紫帔的劉備;一張玄冠青褐黃帔的曹操;一張金甲金冠的趙雲;又一張女冠打扮的甄氏……更有一家敷衍的連衣裳都懶得給添換,直接描了六才子版的關羽圖,題上「顯靈義勇武安英濟王」,就當是關聖帝君像了!

  這東西豈能給父親看?這東西豈能進上?

  這還不及找人描個佛像送上去呢!

  他怒衝衝地把畫軸砸了,回到衛所裡也還氣兒不順,跟人抱怨當今世上做買賣的奸商忒多,給太監的東西都敢糊弄了!另有幾個同是太監義子、侄兒的錦衣衛怒道:「還有這樣的人?別的不說,關帝那也太糊弄了,咱們錦衣衛還能受這個氣?把他抓起來!」

  不成,攏共就這麼幾家出彩版書的,畫甄氏那家聽說要出洛神傳,畫關帝那家也要出攬二喬于東南的圖冊,抓了可就買不著了!

  衛所裡有火上添油的,就有安撫平事的,消息慢慢流傳開,終於也傳到了正在監督前所校尉操練的謝瑛耳朵裡。

  他聽說是高公公的嗣子,不由就想起自己那次與高太監同出外頒旨的情形:那時候崔燮一襲儒生衣冠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時滿眼都是感激。後來知道是自己給他請的旌表,險些在院子裡給他叩頭,臨走時也恨不能送他們些什麼作回報。

  再後來他就送了他兩幅畫像,且是比送給別人都精細的畫像。

  如果讓他知道是高公公想要一幅畫兒進上呢?會不會也畫出那樣似欲從畫中躍出的神佛圖來?

  可在文人眼裡,跟太監扯上關係,往後的名聲就壞了。而且他身上掛著那樣的豔名,自己本也不願暴露出真正身份,一直頂著別人的名字作畫,若為了高公公作出那仙遊圖來,豈不是一切安排都白費了。

  只是崔燮那樣心性耿介的人,若知道高太監曾有求於他,自己卻沒能幫上忙,心裡會不會覺著虧欠於他,想要彌補?

  朝廷裡可最要不得那樣的心思。不然以威甯伯那樣的聲望、軍功,還不是因汪直拖累遭了貶謫……

  謝瑛再與高謙相見時,便狀似不經意地提起六才子批三國,引得他又狠狠抱怨了那些畫師一頓。

  謝瑛耐心地聽罷了,微笑著說:「高公公既是要給皇爺獻畫,當選名家之筆,何必一定要崔美人的?再者,我看他家的畫也不難仿,市面上賣的不也都差不多麼。只是百戶當日催得太緊,匠人難免敷衍。若找個真正的好畫師緩緩畫來,定然能得著好畫。百戶若不信,我便叫人找個畫師,著他花兩個月工夫精修細改,到年底一定能拿出好的。」

  高謙將信不信地說:「真個能找著?我已是叫他們重畫過了,那些人離了三國的原畫就畫不出那樣鮮活如生的人來。

  他搖著頭歎道:「聽說灤州有個叫阮晟的仿得也好,後軍府陳同知家那四美圖就是他畫的,我還去借看了,真個仿得和崔美人兒畫的一般無二。可惜那畫師早幾個月就不知去哪兒了,一時半會兒找不著人,找著了又怕他跟別的畫匠一樣,離了原畫便畫不出那樣的臉容來……」

  謝瑛長眉微挑,露出一點淡淡的傲氣:「那崔美人兒畫也不過占個顏色生動,畫法新鮮,難不成天底下只有他一個的畫兒好了?罷了,此事我既然說出口了,必定給高公公一個交待——哪怕崔美人兒的仿畫仿不出來,謝某還拿不出一副宋人的遊仙圖麼?」

  高謙也是死馬當活馬醫,咬了咬牙道:「此事若不成,我也就認了,不敢要千戶的遊仙圖;但若能畫成,千戶這番辛苦下官必定記在心中,家父也自然知道的。」



第55章

  謝山又一次到了遷安。

  他原以為崔源回鄉時帶了佛香走,他就能躲過這回外差,誰料都隔了那麼久了,他家大人從外頭轉了一圈回來,就又寫了信讓他捎去給那位崔小公子。

  遷安多山、多水、多野林荒徑,就是不多正經能住的地方,他跑一趟可容易麼?他們家大人一個錦衣衛千戶,說低一點兒是公務繁忙,說高一點兒是皇爺離不開的人,沒事兒老叫他來這鄉下地方找個文臣家的小公子做什麼?

  他心裡抱怨著,卻也不敢不辦好差使。接著了謝千戶的吩咐後,照舊買了一筐品質上佳的顏料,比著上次又加了金粉銀粉,並兩刀上好的熟宣,快馬加鞭趕到了遷安。他也往這邊跑過幾趟,崔源一見是他便連忙讓進門來,叫新雇的牛廚子烹茶待客,又叫兒子去學裡請假,把崔燮帶回來。

  崔燮這些日子又要盯圖書館裝修,又要產出三國英雄圖,還準備著要給拿府尊大人過目的文章……再加上明年二月的考試一刻不停地逼過來,他無法再增加複習時間,是以上課時精神格外地投入,整個兒人都紮進文章裡,不知身外事了。捧硯接他了書塾,跟他說起「謝山」來家裡做客了,他還是恍了一下神才想起來——

  這名字有點耳熟。

  這好像是謝千戶家人的名字?

  這不就是那個裝成財主買了他們家賣不掉的《四書對句》的謝山?!

  他這才徹底清醒過來,拉緊了捧硯給他披上的大毛披風,拽著他涼涼的小手,頂著寒風回到崔府。

  林先生的書孰清寒,路上風霜凜冽,崔家的偏廳卻是臥房改造的,裡面燒著半間房的火炕,溫暖如春。崔燮回家先換了薄棉衣才去廳堂待客,中間花了不少工夫,見到謝山便歉然說了句「久等了」。

  謝山連忙起身行禮,笑道:「本不該在這日子打擾小官人的,可是我們千戶有些事要指著小官人幫忙,特地叫我送了封信來。信和他要我捎的東西都在這裡,請公子過目。」

  崔燮道了聲謝,接過信紙展開來看。

  他看信時,謝山也打量著他。

  離著上回兩人見面也有大半年了,中間謝山雖是又跑遷安買過書,卻避著他沒見,這回見面發現他個子竟抽了不少,臉頰上的軟肉也清減了,兩腮微削,下巴尖尖的,眼睛倒顯得比從前還大了幾分,鼻子也更通更直了。

  他眼底暈著淡淡青影,看信時眼瞼微垂,眼中明亮的神光收斂,就顯出一種叫人心疼的憔悴。

  原來讀書是這麼辛苦的一件事,好好一個孩子,讀了書就成這樣了……謝山心裡漫無邊際地想著,恨不能勸他少念些書,好好畫畫,將來進宮當個供奉得了。

  崔燮看完了信,將箋紙折好放回信封裡,他便忙忙地直起身子問:「公子知道我們家老爺的意思了吧?你那畫幾時能畫成?」

  崔燮微微一笑:「這可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得的,你把東西留給我,等我畫好了自會叫人送回京的。我估計著趕一趕,臘月中旬應該就能得了,你代我回復千戶大人一聲,我會用心做的。」

  謝山道:「小人知道,那小人就在這兒等著,公子寫信去吧。」

  崔燮點點頭,握著信起身,又說了句:「我這裡還有些東西你拿回京……」

  謝山笑道:「公子你送那些書啊箋啊的我們大人在京裡還買不到嗎。照我說,送這個還不如送張自己個兒的肖像呢。你看你又長高了,又長瘦了,回頭我跟千戶一說,他可不得想著你成什麼樣了嗎?要是有個畫像,他看著不就知道了。」

  崔燮從前是那種朋友圈都不發自拍照的老幹部,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那你回去就光跟千戶說我高了,別說我瘦了吧。」

  他比剛來時高了得有一寸呢。

  他今年才十五,照這個生長趨勢下去,等四年後進京時可能就不止一米八了。想想自己往錦衣衛堆裡一站,不穿增高鞋也能跟他們一邊兒高,甚至還能再高出一頭皮,那感覺真是好極了!

  謝山實誠地說:「那可不成,我能跟我們千戶說那不盡不實的嗎?再說那科場三日也不是好熬的,你這身子都趕上麻杆兒了,腰還沒我大腿粗呢。再不補補,肚子裡哪還有地界兒裝學問呢?」

  崔燮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有什麼,過年時多吃點兒就補回來了。謝小哥少坐,我去給千戶回信。」

  謝千戶信裡寫了要他畫一幅神仙圖給高太監,那圖是要進上的,而且要的是仿「崔美人」的畫風,不要畫得太好——不要畫得跟送他的那幅那麼好,也不要題自己的款兒。

  崔燮最初看見「高太監」三字時,便想起高公公當初跟謝瑛一道來遷安,握著他的手要給他撐腰的模樣。

  他告崔明時本來心裡也沒什麼底氣,只是不得已才裝出那麼兇橫的樣子,確實是高公公那封帖子才徹底解了他的後顧之憂。這份恩情他也一直記在心裡,只是高公公身在宮中,跟他這樣的平頭百姓更是毫無交集的,想報恩都尋不著門路。

  他心裡是想竭盡所學畫一幅好畫的,可看到後面謝瑛要他別題自己的名字,心頭驀地一清。

  是啊,他是個要科舉入仕的人,若是沾了通過太監獻畫給皇上的名聲,不是幸進也是幸進了。謝千戶將此事攬在身上,不讓他和高公公名聲牽連上,又讓他實實在在地解了心裡這點遺憾,真是用心良苦。

  ——不是他自戀,若不是謝千戶真正在意他的名聲前程,他們錦衣衛找人辦事,還是給皇上辦節禮的正事,用得著這麼迂回嗎?別說還寫信叮囑他這個那個的,直接叫謝山傳個口信,限定幾天要,他也不敢不拼了命給弄出來啊!

  崔燮心裡冒出那麼點兒不講道理的小小得意,提筆回復謝瑛,叫他放心。他自是知道輕重,必定會用純正崔美人的手法畫出能進獻給皇上的真正神仙圖。

  從他幼稚園開始,每年寒暑假都電視上都要播一遍《西遊記》,雖然他後來就待看不看了,可那些人物和畫面早已深印心底。說起神仙來,不畫西遊記還畫什麼?

  就安天大會了!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腦子裡認定的正經神仙大會就應該是那樣兒的,拿哪個大師的神仙圖來教他也不好使!

  因為學業和裝修圖書館都不能拖,只好把三國後幾卷的插圖放一放,騰出時間給皇上畫圖了。

  《三國》不能及時更新,崔燮心裡也對讀者們抱著十分的愧疚。他便叫匠人們把帶彩圖的書頁都從普通棉紙換成淺雲色粉箋,厚紙精印。封皮也換成本卷中一位英雄或美人的單人畫像,再把名字改成《居安齋精校版六才子批評三國演義》,就當新書,從第一卷 重新刊發。

  先前校訂好,馬上要刊印的第十卷 、十一卷書稿前也添了一份公告,告知讀者《六才子版三國》版權已轉移到居安齋。另外,新店本著對讀者負責的態度,要將舊版從頭校對修訂,原藍皮舊版需待校對完成再印,新版本將與舊版最後兩本同時發售。

  買到了快一半的平裝本忽然腰斬,商家改出了更搶錢但也更吸睛的精裝本怎麼辦?是從頭買起,還是等著新版出到還沒買過的地方?

  廣大普通書友按著錢袋猶豫不決,立刻就有盜版商看中這個市場,也找了幾個才子批註,叫人仿畫英雄,刊出第十二卷 以後的版本。這樣的書最初也有銷路,但讀者買回去多是看圖看評的,有的評論太迂腐不合心意;有的雖然新鮮卻不夠引戰;有的乾脆是一人裝作數人自評自戰……

  都是圈錢之作,遠不及遷安那六位才子的筆戰真情實感。

  批評不如,圖就更比不上崔家的了。舊人物的圖還能仿個形似,但新出人物的不是畫得不夠生動逼真,就是看著像舊人。都跟那幾家糊弄高太監的一個套路:給周瑜換身兒衣裳就說是陸遜,給伏皇后畫個白髮只當是吳國太,龐統臉塗黑點兒就叫張松……

  也沒賣出多少本,讀者就不上這個當了。有錢的安安心心買新版,沒錢的就在書店看新版的封皮解饞,捂著錢袋等舊版再出。

  安撫好讀者,崔燮就能每天騰出一個時辰,心無旁騖地畫安天大會了。

  安天大會的場面也是極大的,主位上坐著玉皇大帝,左右手分別是如來和王母,下首神佛兩人共坐一案,中有仙娥懷抱琵琶,擁著嫦娥起舞,雲霧繚紹成舞池,將參加宴飲的神仙們遠遠隔開。他在要畫出各位神仙的音容狀貌,就不能一個俯視角度畫完全場,得畫成一幅長卷。

  他光是打草稿就打了一個禮拜,廢了近一刀紙才確定了最終構圖。

  畫面就從玉帝、王母和佛祖的側面宴飲像開始;前方引出眾仙娥捧著嫦娥起舞,四面繞著白玉欄杆;圍欄後方是一桌桌矮幾,正對著畫面的是他記得清楚的太上老君、觀音、普賢,李天王、楊戩、天篷元帥、太白金星等人,不清楚的就給半拉背影充數。

  在這些人之後有金甲將士從座位上半站起身,臉朝左側迎接執玉圭而來的四海龍王、奎木狼、卯日雞等幾位他還記得的二十八宿星官……之後是七仙女捧著一籃籃仙桃迤邐而來,身後畫面終隱於一片靄靄雲霧。

  一年多沒看西遊了,記憶中的宮殿紗簾、人物神情樣貌依然如在眼前,落到紙上,就像截取了電視劇的片段P成水墨全景圖片似的。

  年輕真好,穿越之後他的記憶力好像比從前還好了!不光背書背得溜溜的,連這麼久沒看的電視劇都不帶忘的!

  他畫這幅圖苦得只是構圖,真正畫起人物來都是爛熟在胸的,都畫了完才進臘月。他跟謝千戶定的是臘月中旬交稿,見還差幾天,便又買了些市面上仿的古人神仙圖,照著添改了些首飾和裝飾器用,調出金泥、銀泥、雲母粉勾畫廊柱上的紋飾,塗了首飾和眾佛菩薩頭上的肉髻,又在神佛腦後勾了淡淡圓光。

  這圖是要獻給皇上的,叫別人知道是他的手筆也不好,他索性連裝裱也沒做,只自己動手墊了一層宣紙,晾透後就卷好放進了木盒子裡,還加了兩張封條,叫崔源親自送進京,交給謝千戶。

  只有捧硯是看著他畫的這圖,忍不住問他:「大哥怎麼畫出這麼多神仙的?畫三國也罷了,畢竟那將軍再勇武也是個凡人,這些神佛和仙女你敢莫是見過吧?真個渾身都是仙氣,一看就不似凡人!」

  崔燮早就習慣了他這種誇法,也不擔心他是要掀開自己穿越者的老底,摸著他的腦袋說:「那是要送人的,自然得想盡辦法畫好了。你與其誇我,不如咱們請個人來教你學畫,等我明年考中了秀才,也教你我這手法,將來我當了官,你還能幫我畫畫出書呢。」

  捧硯頓時漲紅了臉:「那、那哪兒行!大哥你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才什麼都能的,我一個書童……」

  「那你也是文曲星的書童。」崔燮點了點他的鼻尖兒,笑道:「我不是秋月裡就給你們爺兒倆放良了,還叫你爹當了居安齋的東家?你一個少東家,怎麼還天天把自個兒當書童呢。你往後可得是天下第一書局的東家,不會寫書畫畫可怎麼成。」

  「那、那不也是你說你還沒成丁,名下不合有產業,才把居安齋落到我爹頭上的嗎?那是你的買賣,我們爺兒倆就是給你幹活的……」捧硯越說越急,臉漲得通紅。崔燮也越發想逗他,擰了擰他軟軟的臉蛋兒,笑道:「等你家大哥成了進士老爺,可就真不碰那些阿堵物了,小捧硯,你得努力啊。」



第56章

  崔源緊趕慢趕,總算趕在臘月初十前把畫送進了京城。

  謝瑛臘日進宮侍駕,這天歸家早些,正好得空見了,崔源便把那張圖和崔燮的信親手遞給他,代主人客套道:「我家少爺年紀尚小,若有畫得不好之處,還望千戶包涵。」

  謝瑛笑道:「如今北京多少人指著他的畫作吃飯呢。他畫得若不好,那些畫匠和書坊主人都該喝西北風去了。」

  崔源心裡也覺得小主人一切都好,不大真心地謙虛了幾句,又說:「少爺說遷安沒什麼好裱褙匠,這畫就只襯了一層宣紙,不曾正式裱起來,還要勞千戶大人多費心了。」

  謝瑛握著細長的錦盒,含笑點了點頭:「外面天氣不好,你留下住一夜再走,免叫你家少爺擔心。我先回去看看這畫。」

  他回到內室,先拆了那封信。

  信上的字跡比從前寫的又有了進益,筋骨宛然,力透紙背,也不知他短短幾個月的工夫怎麼就練出這麼筆字的。信裡的內容倒是很簡單,先是謝過他呵護之情,而後告訴他這幅畫可稱作安天大會,並寫了畫中人物的座次、名稱。

  謝瑛邊看邊記在心裡,緩緩地讀下去。人物介紹完了,信件將收尾的部分,卻很突兀地插了一句:「近日天寒地凍,家中廚子常做滋補菜肴,使餘一月間發胖數斤,恐千戶來日見面而不相識矣。」

  上回謝山回來說他瘦了,這信裡就要寫上自己胖了麼?謝瑛忍不住搖搖頭,唇角不自覺地微微勾起。

  看罷信後,他便拿小銀刀劃開封條,打開錦盒取出那幅卷得緊緊的長卷,將畫卷徐徐展開,攤在炕上觀賞。

  滿天鮮活如生的神佛霎時撲入眼簾:威嚴凜凜的玉帝,慈和雍容的王母,寶相莊嚴的如來,仙風道骨的太上老君與太白金星,英姿勃發的二郎神,清華如月的嫦娥,抱琵琶而舞的飛天,窈窕溫柔的仙女,各具異像的龍王和星宿星官……

  還有玉帝背後的玻璃屏風,環繞宮殿的玉廊金柱,滿池沒至腳背的蒸騰雲霧……遠遠觀之,一間天上仙宮即欲立出紙面上。

  謝瑛站在床前欣賞了半個時辰,才把精神從那張畫裡抽出來,低低贊了一聲:「畫得好,只是,畫得太好了……」

  原先只覺得他寫神狀貌細膩如生,看了這幅長卷才知道,他描摩大場面的巧思也不下於文思院中的供奉了。唯有衣紋褶皺和鬚髮線條處理得還不夠細膩,喜歡靠著深淺不同的顏色對比而顯出衣紋起伏——大約是因他功課太忙,年輕人也少了幾分耐心,仗著自己的畫明豔奪人,便不在這些水磨工夫上下心思。

  這般畫功且先不提,他是怎麼想出這樣的仙家酒宴的?

  不是他瞧不起人,崔榷雖是進士出身,又是個部院官兒,恐怕也沒見過什麼大場面。崔燮恐怕更是連一般宴飲都極少參加過,他怎麼就能平空想出這麼個奢華宏大的神殿,怎麼就能給兩教仙佛並在一個場面飲宴,還能精當地安排座次?

  一個從小長在深宅,長大後也忙著讀書,幾乎不近女色的少年學子又是怎麼想出這樣繁複的樂舞,怎麼畫出那些雲鬟霧鬢、仙骨珊珊的飛天的?

  莫不是佛家所說的夙慧?就合前朝那個不學而知的方仲永一樣?

  他索性把崔源叫過來問:「你家公子是如何畫出這幅長卷的,可是看了別人的畫作借鑒的,還是自己坐家裡就能想出來?」

  崔源拊掌道:「可不是現學了別人的!我們少爺從前不曾畫過這樣的長卷,為了這幅且費了不少心思,光那外頭酸儒摹的神仙畫兒就買了一筐,天天畫,天天改,畫得人都瘦了!起稿時我是不曾看見,聽犬子說,我們公子是沒日沒夜地畫,畫廢了一刀紙才定的稿。若不是給千戶的畫,我們少爺可從沒這麼用心過!」

  謝瑛雪亮的目光落到他臉上,問了一聲:「又瘦了?不是說家裡廚子好,他長胖了幾斤嗎?」

  崔源苦笑道:「也就是他自己說胖了,明眼人一看就是瘦的。明年二月就是縣試,少爺又要讀書、又要盯著書坊、天天還得早起習武,前些日子還得去縣藏書樓盯著……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謝瑛皺了皺眉道:「這還沒成人呢,哪兒能這樣熬著,熬壞了身子更別想考舉業了。他年紀小不知輕重,你也該盯著點兒。回頭叫人包些補氣滋養的藥材,你帶回去,找個大夫斟酌配伍,每天給他熬一劑。」

  說起這些,謝瑛一時也顧不上問他那幅畫的事了——就算有所借鑒,短短兩個月不到就能畫得這麼好,必定也是天賦異稟,不同凡俗。

  可就這麼個會讀書、擅書畫的神童,在家裡時卻默默無聞。緹騎當初帶徐祖師等妖人回京繳旨時,曾去崔郎中家確認過崔燮的身份,那時候他家裡人口中描繪的,簡直是個一無所長的紈絝子弟。

  謝瑛微微皺眉,心底隱覺憐惜:這個才氣人品都如火光般耀眼的少年人,在崔家人眼前卻要活成那般平庸的模樣。離開家後才能漸漸嶄露頭角,卻又因為錯過了最好的時候,且沒人幫襯著,只能拼盡心血,擔著重責踽踽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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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瑛親自給那畫題了款兒,找人刻了幾個閒章印上去,裱褙得像個名家之作了,便撿個高太監不當值的日子,袖著畫卷去了他宅子裡。

  高亮父子此時正在家閑坐,想著謝瑛許給他們的那幅遊仙圖。

  他們也不全然指著謝瑛,也去尋了幾張宋人的古畫,又找人畫了張仿《朝元仙杖圖》的遊仙圖,替上仿崔美人兒畫的臉容,描金添色,看著也是仙氣飄飄的。可仿得總比不得原作好,人物的神情容貌也呆板,縱獻上去也不見出彩。

  若是謝瑛弄來的也是那樣的東西,那他們還是別再爭這風頭,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給皇爺尋那上好的珠寶、玩器敬上吧。

  爺兒倆正琢磨著,外頭就有人來報,說謝瑛到了。高亮頓時一喜,他養子更是從椅子上站起來,揮手道:「快快迎進來,給謝千戶備茶點,老爺要見他!」

  不一時謝瑛便快步進了院子,裡面早有丫鬟打起簾子,含笑迎道:「大人快請進,我們老爺和大舍人已在此專候了。」

  話沒說完高謙就走到了門口,抓著謝瑛的臂膀笑道:「我就知道謝兄不會叫爹爹和我失望!」笑了幾聲又遞了個眼色,壓低聲音問:「你那畫兒真個得了吧?」

  謝瑛淡淡一笑:「若是不好,我今日還敢來這裡麼?」

  說著順勢走到堂上,朝高公公施了一禮:「謝瑛不辱使命,總算拿來了一幅還稱得上用心的圖。」

  他把盛畫的錦盒遞過去,高太監便急不可耐地取出畫卷,左手一寸寸展開,先露出了玉帝、王母、佛祖三人。雖然畫卷上沒寫著名字,裝束也和別的神佛畫中不同,他卻一眼就認出這三人是誰,仿佛這三人天經地義便該是那位於神佛至尊位上的人。

  尊貴雍容,清聖莊嚴。

  他是內書堂出身,正經翰林的弟子,書畫鑒賞力頗不弱,只看了一眼便贊道:「果然是崔美人的畫法,筆力卻比她又強得多了!那崔美人兒畢竟是個女子,腕力不足,線條稚弱,這畫師卻是筆筆都帶著筋骨,力透紙背!這必定是個高大有力的男子!」

  ……高大不高大不好說,不過聽說他天天練武,應當是長了不少力氣吧?

  謝瑛知道他不過是自己看得高興了,要點評幾句,不需別人接話,便只在一旁喝茶。高謙不懂什麼筆力筋骨,但看著那神仙模樣也知道好,跟著喝了幾聲彩。

  這一段看完,再展開下一段,高謙就真的發自心底地喝彩了:「這豈不是月裡嫦娥!」

  這還真就是月裡嫦娥。謝瑛慢慢喝完了一盞茶,也聽完了高謙一驚一乍的叫聲,起身給他們父子指點了這些仙人的身份,笑問:「公公覺得這畫還可以麼?」

  高亮長舒了口氣,慈眉善目地笑道:「豈止可以,這就算獻到皇爺眼前,也算得上佳作了。不知千戶是從哪兒尋到的畫師,竟畫得出恁般好畫?」

  謝瑛道:「這倒不是什麼畫匠,而是尋了個會畫畫的文人弄的。先前我就說崔美人的畫不難得不是?只是那些畫匠都畫順手了,你不叫他比著原作,他就轉向自己偏長的畫法上了,不如這些文人的巧思多。」

  高謙歎道:「豈是文人巧思,是你謝千戶的巧思才是。你把那文人養在家裡畫了小兩個月的畫,著實也辛苦你了。快來人,把皇爺賞的那匣珍珠給千戶取來——」

  謝瑛擺了擺手:「百戶這是瞧不起我了。一張畫罷了,值得什麼。再說那人也不是養在我家的,只是從前欠過我一份人情,願意給我作這張畫以償情份。我也得過公公關照提攜,難道還不許我也以畫還情了?」

  高公公笑道:「謝大人這是臊咱家呢。你放心,這畫若得了皇爺和娘娘喜歡,咱家自然不會忘了你。對了,那畫師真個是什麼人,怎麼就題了個『林泉處士』的款兒,連個正經字型大小也沒有?難得他作得這般好畫,咱家也合該在皇爺面前提他一句。萬一皇爺高興,也賞他個出身,他才能多記你些情份,往後多還你幾張畫兒哪。」

  謝瑛微微搖頭,笑道:「那些文人都有些古怪脾氣,我可懶得再折騰一回。再者公公真以為他平素就能畫得這麼好?真這麼好,還不早出名了。這畫兒也是他畫遍了崔美人的圖,又看了無數神仙圖揣摩意境,還廢了我一刀紙上好的玉版宣才得來的,自己怕也畫不出第二張了。」

  高亮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說沒盯著他畫?那怎麼跟他「折騰」的?怎麼叫他仿遍崔美人的畫和神仙圖的?他怎麼自己畫個畫兒還能費你的紙了?

  謝瑛鎮定地回望。

  高太監自己挪開了目光,嗟歎道:「這樣的畫,一輩子能作一張也難得了。」他還是個尊重文人的人,斷不能像那種不恤人情的錦衣衛,把人關起來畫兩個月的畫兒。往後這樣的好圖怕是難再得著,能有一張便不錯了。

  他叫兒子留謝瑛吃一頓酒宴,自己立刻拿好盒子裝了那幅神仙圖,歇也顧不得歇,直入宮中,將圖獻給了成化天子。

  當今因為有口吃之疾,一向不愛說話,見他這麼不當不正的日子來獻畫,便皺著眉緩緩問道:「何以今日來?」

  高亮恭恭敬敬地說:「奴婢偶得仙家之畫,恐微賤之軀不配久持,便趕著給皇爺送上來了。」

  他解開卷軸外系的絨繩,稍稍拉開一段,殷勤地笑著問:「皇爺請看,這畫上的玉皇帝尊是不是與皇爺十分肖似?」

  肖似看不出來,不過玉帝畫得的確是端嚴而有重威,雙眸有神,三柳清須飄於頷下,一派仙帝氣勢。而他下首食案後坐著清聖慈悲的佛尊,竟是個佛道一體,和樂融融的飲宴場面。

  天子自己便畫過《一團和氣圖》,宣導三教一家的,見了這般畫面,不由奇道:「這、這、這圖是……」

  高亮臉頰微紅,眼睛亮得異乎尋常,低著頭答道:「這圖叫作《安天大會》,便是諸天神佛慶賀天下大治大安而行宴飲的圖。天幸使奴婢得了此畫,不敢耽擱,立刻就送至皇爺手上了。」

  皇帝緩緩展卷,將後面的仙子、天官、神將都收入眼底,輕歎道:「安、天、大會?好畫,好——意頭,朕這天下也算承平、承平之治了,你下去領賞,也賞那畫的……」

  高亮連忙跪下謝恩,又裝出一副可惜的神色說:「皇爺恕罪!那畫畫兒的是個隱逸高士,只叫人獻了這幅畫,說這上畫的是安天大會,再就尋不著人了!」

  天子看了他一眼,眸色深深,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他的肺腑。

  高亮頭也不抬,像排練過千百遍似的,流利自然地說:「陛下且看這畫上的神佛,那就是真的神佛落進了畫兒裡,可知畫它的也不是凡俗人物。恐怕這高士只是借著奴婢們的手將畫兒獻到皇爺手上,以賀我皇明盛世萬代,皇爺江山永固。他又是個方外處士,既給了畫,又怎麼會再回來見奴婢等愚拙俗物呢?」



第57章

  戚縣令緊趕慢趕,總算在進臘月前把遷安縣立圖書館的外裝粉飾好,表彰捐贈的石碑刊刻出來,趕在十一月廿七正式開放。

  他們縣裡的工作是要每月一結,遞送到府裡的,十一月裡圖書館開業,臘月裡府尊便能派人來確認他的宦績。有了圖書館和治下四位舉子,等到正月大朝覲,吏部過堂時,上官們看在這圖書館和縣裡四位舉人的份上,總會替他說幾句好話吧?

  他這一任做得勤勤懇懇,撫民從優,不至於落個「貪、酷」的評語;年紀又不大,算得上身精體壯,也不怕被指為「老、疾」。只要不落進處察份例剩下的「罷軟、不謹、浮躁、才力不及」四目,落個冠帶閑住或發配降調,准就能順順利利再為一任知縣。那時候沒了前年大水的影響,他就不信還拿不出更好的官績來!

  戚勝雄心勃勃,一大早到衙裡,略看了看公文,便帶著屬官們往縣立圖書館來主持開張盛典。

  圖書館裡早已備好的爆竹、綢緞、樂工,院門外披紅掛彩,只等他來主持。這場盛事林先生也早就知道,索性學裡放假一天,跟學生們都過來湊個熱鬧。

  崔燮早上練完武才跑過來的,額上汗水還沒幹,就戴著風帽遮擋寒風,眉眼都遮在細絨絨的風毛後。但他膚色極白,身形也是在軍中練出來的修長挺拔,襯著青緞面兒狐皮大氅,往哪兒一站就是竿青蔥細竹。哪怕裹成個粽子樣兒,也是人群裡最晃眼的那個。

  戚縣尊從轎子裡下來,一打眼便看見他擠在圖書館大門口,便招手叫他過來,溫煦地問道:「怎麼來得這麼早?今日你就跟在我身邊,等會兒上匾後還要豎碑呢。」

  這圖書館辦起來了,來日再叫崔燮把碑上刻的《建遷安縣圖書館記》和他的舊文章一道兒刊印成冊,也不負他才學和抱負了。

  戚縣令撚了撚清須,看本縣有頭有臉的人都到齊了,就迎著寒風簡單說了幾句話。然後便是上匾、放炮,樂工們奏起細樂。

  這一天天氣應景地晴好,屋裡的火牆又特意燒得熱熱的,人走進去甚至還感覺到了幾分燥熱。崔燮把披風扯下來抱在懷裡,跟在戚縣令身後轉遍了閱覽室,幫著介紹裡面的藏書。

  藏書背後的書箋和印著的符記也是他幫著設計的,簡單易記。書架格上貼著相應顏色和徽記的箋紙,牆上還貼著對比表,讀者對照著一找就能找著自己想看的。

  眾人當場就拿出書翻看,邊看邊贊縣尊憂士子之憂,愛百姓所愛,為本縣添了一座教化風俗的勸學助學之地。這些都是他們常說的套話,但這回說得格外真心。書本就是珍貴難得的東西,尋常人家就有藏書也要束之高閣,不許人借閱。除是世家子弟、商賈巨富,誰曾見過這麼多書?

  縣尊能弄那麼多的書擺在這裡,許人白看看抄,對學子和家裡有子弟讀書的人來說,都是極好的善政。

  戚縣令是聽慣了套話的人,話裡是真心假意一聽便知,臉上的笑容也越彎越深,輕咳一聲,將眾人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笑道:「還有一件事不曾做,等做完了,便有書辦來替各位登記身份,發放閱覽證文。將來各位便可持證進來隨意閱覽,或另辦一個借書證,將書借回家了。」

  哦哦,這是要錢了。眾人心中有底,摸著腰間的荷包、袖裡的錢袋,或坦然或忐忑地跟著他去到院裡。

  院子裡原有的花木都移走了,大半個院子的地面鋪著青磚,西側移栽了兩株盤屈孤貞的老松,取「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的意思;靠北還有一株樹冠極茂密的桂樹,這天氣只剩光禿禿的枝葉,也是取個蟾宮折桂的好意頭。

  這幾株樹之間卻空出了一大片土地,中間豎著一塊石碑,旁邊圍著許多工匠。他們進院時,這碑就已經罩著紅布孤零零地豎在那裡,只是那時急著觀賞閱書室,戚縣令不曾介紹,也沒人特別問起。

  如今書也看完了,戚縣令分明就是要介紹這碑的意思,眾人自然捧場地問:「這可是記述圖書館如何建立的碑文?縣尊建此館也大明未有之善政,自是該記述的!」

  戚縣令淡淡笑道:「咱們縣這圖書館能辦起來,亦非本縣一人之力,更多虧了本縣諸積善人家捐資捐書,更虧得本縣一位義士捐贈了這座院落。」

  他含笑看了崔燮一眼:「崔義士,來。」

  待崔燮上去,便拉著他的手說:「便是這位崔義士慷慨捐資捐房,才使這圖書館順順當當建起來的。」

  崔……這個姓跟致榮書坊合起來,就格外讓人浮想聯翩啊。

  越是不知道他是崔美人兒的想得越歡暢,真正知情的反倒都把臉撇開了。多少道目光落到崔燮臉上,他就這麼坦然受之,連眉毛都不動動,滿臉欽敬地看著戚縣令說:「這院子本是先母遺澤,留在我手中也不過是每年收取些租銀,于國家百姓又有何益!唯有獻予縣尊大人,建起這坐可以讓讀書人都來隨意閱覽的圖書館,方才使這院子少少有了些正用。」

  「縣尊大人愛護我輩讀書人之心拳拳,崔燮心中早已折服。」他回頭看了那群人正用古怪目光打量他的人一眼,假模假式地搖頭歎息:「若非這院子早年典租給外人,晚生尚不方便處置,去年聽大人感歎讀書人借書艱難,欲置一書齋使學子共閱時就該把這院子獻上了。」

  崔燮輕輕巧巧地把自己跟租院子、開書坊的人劃開界線,戚縣令慈愛地點了點頭,揭開刻在石碑上的紅綢。

  上面刻的是一篇碑文,記述圖書館建立的過程。中間寫到修建、集書的艱困之處時,還特地寫明這裡原本是崔劉氏的嫁妝,昔年典租於人開過書坊。後其子,本縣受旌嘉義民崔燮,見遷安書本價格極高,貧寒子弟往往借書而讀,心中便有助學之念。在戚縣令欲建縣圖書館,四下尋找建館之地時便將剛剛收回的產業與自家藏書一併捐獻出來,不取分毫償銀。

  當然,戚縣令這誇也是雨露均沾的。雖說誇崔燮時是大雨如瀑,別人是春雨貴如油,但凡有捐資、捐書,甚至義務幫忙修整、粉刷院子的,他都在文中帶過一筆,在碑文末尾還列了捐款名單。

  這群大早上頂著寒風來參加開業儀式的人有是捐過書、捐過款,或是在裡面幫忙整理過書的,看著石碑上的名字,便都覺得凍了一早上的肺腑暖呼呼的,心滿意足。

  崔燮也心滿意足——從今以後那個開書坊的就是租他的院子的外人了,而他就是個清清白白捐院辦館的好心大財主,崔美人兒是誰?恕他沒聽說過!

  戚縣令衙門還有公務,主持了典禮之後就帶人回去了。自有書辦上來替眾人依次辦了閱覽證,有錢的又押了銀子辦借書證。崔燮自己就是印證的,早在登記冊做好時就先登了名字,此時也混在一群新登記的讀者裡,實地觀察了一下自己搞出的圖書館還有什麼不足之處。

  圖書館這兩個月還算試營,最初開放的對象是本縣縣學生員,未進學的儒童,縣衙所有入流和不入流官吏,糧長、裡長以及租稅上戶等在縣裡有信用的人。

  來辦的人每人免費給一張閱覽證,卡背面寫上持卡人的姓名、出身、外貌等資訊,憑證入館閱覽。要外借的可花以四兩銀子辦張借書卡,一張卡可借兩本書,借期一個月,過期不還的加收每天六文錢的延期費,過期一個月以上翻倍。

  大堂牆上掛著一對崔燮惡趣味題的「書非借不能讀也理需辯斯可明之」的楹聯,墨蹟淋漓、挺拔雄勁。下方對擺著兩個登記借還書的辦公桌,由縣禮房的書辦負責記錄往來借還。讀者還回來的書隔一段時間由皂隸送到後院,按書背後貼的箋紙顏色、花押認記分開,重新擺回各屋架上。

  圖書館開放後,戚縣令就詳詳細細地寫了公文總結,遞交到上司。永平府依例找人查證此事,核得屬實,喜得王知府忍不住在家裡狠誇了他幾天,開具的評語更是堆滿了讚譽之詞——

  能立縣藏書樓教化百姓,比擅長督運錢糧強多了。明年大朝覲時到吏部堂上說起來,也是他們府治下出了這等文運盛事!

  戚縣令忙著準備明年大計,那篇《修遷安縣圖書館記》過了幾天才修改完成,交到崔燮手上。正好給皇上的那張《安天大會》圖也畫完了,崔燮接過手來,馬不停蹄地搞遊記排版。

  之前賣書都是以人物、場景帶動銷售,戚縣令卻是個小清新業餘驢友,寫的都是些遊記散文,還有悼亡文。他自己不擅長山水,早早就叫一個擅畫的雜工到遷安城外到處遊玩寫生,把那符合文中意境的寺廟、山水都描下來,刻成跨頁大圖,淡淡地在紙上印一層景物打底,再印上文字。

  整本書幾乎都是大大小小的風景圖,環抱著分隔成塊的文字,錯落有致。崔燮沒畫多少圖,只挑了幾處合適的地方添上一筆修長的身影,偶爾單畫一張他懷著憂思望向遠方的大圖穿插其間。

  戚縣令本人賣相也不錯,正是那種清瘦文雅還有漂亮鬍鬚的傳統美男子,只是年紀略大一些。畫畫時省了皺紋、眼袋,人頓時就年輕俊俏了好些。無論是戴烏紗,穿青色補服的嚴謹裝扮;還是魏晉風韻大袖寬袍,都顯得他神清骨秀,文質彬彬,讓人一看便生好感。

  他那份《修遷安縣圖書館記》更是重中之重,列在首篇。崔燮給這篇文配了他站在圖書室一列書架前,手撫架上藏書,眼中含著欣慰笑容的圖,還把這張圖印成了封面。

  成書的封面裝法也特殊,是和現代書一樣套了護封。護封兩側折進去的部分印了居安齋的堂號和牌記,其封面左側貼著題有《戚志遠公文集》的淡黃書簽,封面正好容下戚縣令的側影;他背在身後的一隻手和袍袖、衣擺則拖過書脊落到封底,背景是一片相連的書架。

  樣書很快印了出來,崔燮親自拿到縣衙,送給戚縣令看。他不暇細看,打開翻了幾頁便不禁歎道:「我的文章竟印在這樣的書裡。我的文章印在這樣的書裡,竟有些大家之作的感覺,都不似我寫的了。」

  崔燮笑道:「大人的文章本就質樸自然,有唐宋遺風,何必自謙呢。」

  戚縣令拿著那書不忍撒手,眼卻從書上抬起來,看著崔燮說:「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心裡都知道。我過兩天就要入京準備朝覲大計,若我能過得這一關,明年還繼任縣令……」

  他想了想,依崔燮這個年紀和文章,竟也沒多少指著他這個縣令幫助的地方,反倒是他自己受了不少助益。於是他低歎了一聲:「罷了,你好好讀書,把禦制大誥和例代名臣奏議背一背,準備明年的三場童試吧。」



第58章

  成化二十年的新春是在一場地震中度過的。正月初一大朝覲,正月初二,京師地震,人心惶惶。直隸永平等府與宣府、大同、遼東同震,聲如驚雷,宣府地裂出沙湧泉,京外城垣墩台驛堡倒塌無數。

  外地的消息未傳到京城時,眾臣的關注重點都在京師地震乃是上天示戒,皇上應齋心滌慮、省愆修德,親近忠直大臣,毋為妾妃內宦迷惑。成化天子卻不是容易擺佈的人,何況這些諍諫中還涉及到了萬貴妃,他的戰鬥力頓時直線爆表,從「你們隨便諫朕反正也不聽」的老好人變成了「朕有罪你們也不乾淨」的戰鬥帝。

  他在詔書裡將自己輕輕帶過,直指眾臣與皇帝「共天職」,上天降災肯定跟朝臣怠事玩法有關,要眾臣改過自新,以稱職俸。朝中禦史一本本地上奏,成化帝不是留中不發就是反指一個罪名把人打發到僻遠地方任知縣。

  留京朝覲的北直隸外官更是人心惶惶,一面留意朝廷風雲,一面擔心自己治下受災、救災的狀況,一面還要候著吏部提堂。

  幸好他們等得並不久——北直隸諸府直屬六部,考察時排在前列。考過順天府、保定府就輪到了永平府。知府王問先上堂應對侍郎、都給事中等人查問,拿出治下各縣的教化、錢糧、督運、礦業、營造修築、義夫節婦等宦績,對著上官當面點評。

  別的州縣倒沒什麼特殊的,唯有遷安縣設了個免費借書給士人書生閱覽的圖書館,稍稍引起了右都禦史李裕的興趣。待到遷安縣令上堂受考時,他便問道:「你那圖書館當真是叫學子不費錢鈔就能去看書的?這與那些允許人抄寫的書鋪有何不同?」

  戚縣令為這圖書館下了幾個月的心力,當作是極自豪的事業,聽人問到便忍不住多說幾句:「回大人,敝縣的圖書館其實是對士人、百姓一體開放的,其中書籍只供人閱覽,並不以此牟利。館中藏書共三百種,每種架上各放三冊,庫中還有備用、替換者,共三千餘冊。書館每日自辰正至申初開門,凡愛書之人皆許進去自選書看。館裡常備筆墨紙硯,令人看書時抄記名篇佳句。」

  李裕微微點頭。吏部左侍郎耿裕卻問:「你那圖書館是哪裡來的銀子開設,書又是從何來的?是大戶捐輸,還是縣裡截留?」

  戚勝躬身答道:「館舍與書籍是一位少年義士和許多縣內大戶湊集起來的。原先他是想自己辦起如許書館,供縣內學子無償借閱,下官見他家境寒薄,卻有這等志氣,心中不勝慚愧,便想將此事接過來。誰知他立心要為朝廷做事,仍把館舍與家中藏書都捐贈出來,下官已為他立碑作記,志其義舉了。」

  耿裕歎道:「如此義舉,怎地不奏請朝廷旌揚?那位義士叫什麼,家裡做什麼的?」

  李裕有些可惜地說:「畢竟他捐的不是救災谷米,不在旌表之例裡。有遷安知縣為他立碑作傳,將此事記入縣誌中,也就足夠榮耀其身了。」

  戚勝喏喏兩聲,答道:「那是受過朝廷旌表的義民,他家……」剛要說他家尊大人是戶部郎中,忽然想起自己剛剛順口說了他家境貧寒。而崔郎中的家境,就他進京這兩天打聽到的,似乎並不是很貧寒?

  至少並不是崔燮剛到遷安時所表現出的那麼清貧。

  父母住在朱門綺戶,家中呼奴使婢,有不少妻妾;兒子卻偏居外縣,只得一老一小兩個男僕陪伴,得親自經營店鋪才得糊口,還要受家中惡僕欺辱。當初他只覺得那個僕人跋扈欺主,現在想想卻有些心驚——萬一欺辱他的不只是僕人呢?

  他微一遲疑,堂上兩位掌印官卻以為他是忘了那人的名字,便叫他不必再想,回驛館聽候結果。他們要趕在初十前審完兩京十三布政司,各府州縣來朝的三千五百二十三員首領官的事蹟,在戚勝這裡已經耽擱了不少工夫,實在無暇等他想下去。

  戚勝從吏部出來,便知道自己這回八成可以留任了。可他還是有心事縈懷,和同僚分手後,獨自悄悄地走了一趟崔郎中府,從外面看著那座粉飾精緻的大院。

  崔家二公子此時正好出門,帶著一群衣裳鮮明的奴僕,前呼後擁,意氣洋洋地騎著馬從他眼前路過,連個眼風都不曾給他這個青衣小官。

  他也不想多看一眼這等紈絝子弟,驕奢人家,轉身回了驛館。

  正月十一,吏部大計結果終於出來,呈報給了天子。戚縣令不只沒落進罷黜的八目,還落了個「長於教化」的考語,平平安安地度過了這回大計。

  之後吏部還要推升府同知以下官員,以填補那些黜落官員的空子。不過戚縣令估摸著自己的資歷、宦績還抵不過眼下這場震災的影響,也不再留京鑽刺,大計結束後就快馬揚鞭地回了遷安。

  其實大部分震區官員都想這麼走,但很少有真能像他這樣騎回去的——因為他瘦。體力好。經常遊山玩水,騎慣了。

  大部分外官還在京郊拖拖拉拉的時候,他已躍馬揚鞭回到了縣治。

  好在震中在更靠北的邊關一帶,遷安沒受什麼災,只是有些棚戶在地動中震垮,還有幾間房子燒著,幸而那天正有大雪,火勢沒蔓延開。

  災民們被田縣丞就近安排在關帝廟與宣覺寺裡,有衣有被,還有縣大戶舍粥,災民的臉色倒還能看。戚縣令長舒了口氣,吩咐人到大戶勸驀米糧,還打算上書戶部,請求開倉救災。

  田縣丞便跟他說:「地震時就已經勸驀過一回了,得了五十幾石穀,百十匹舊布,兩十車炭,如今天氣已不甚寒了,再叫災民自己去城外砍些柴,也夠熬到仲春的。」

  戚縣令握著他的手,感動得眼眶微紅:「天幸使我有有田兄相助,不然我在京師,鞭長莫及,這些百姓又當如何。」

  田縣丞道:「這本是下官份內之事,何敢當大人讚譽?天幸我遷安受災不重,若如永平邊衛那樣,下官縱有通天的本事也管不過來了。」

  兩人互贊了一陣,戚縣令便跟著他去看了僧舍裡住的災民:看那舍的粥稠不稠,災民身上的衣裳厚不厚。正看著下面人做事,院子裡忽然走進來一個穿著青斗篷的人,其身材算不上高挑,但腿長,步子跨得大大的,行動帶風,側面露出雪白微翹的鼻尖,十分亮眼。

  一個名字驀地湧上戚縣令的舌尖。

  「崔燮。」

  崔燮腳步頓了頓,下意識看過去,也驚喜地瞪大眼,拱手叫道:「大人!大人這麼快便從京裡回來了?」

  戚縣令點了點頭,隨意地問道:「你不在家裡複習,跑到這兒來做什麼?」一面問,一面便打量著看著他。

  他身上穿得也是皮毛披風,但料子和毛皮一看就是幾兩銀子一件的普通貨色,而在郎中府門外,戚勝見到的那位公子卻穿的是上好的雲錦披風,風毛也出得比這好得多。連那個公子身邊的僕人也穿著大毛衣裳,料子也比這件似乎要更亮些。

  但他似乎完全介意衣裳好不好,快步迎上來說:「見過縣尊大人,見過縣丞大人。學生是聽衙差說這邊驅寒的藥材不夠,特地叫人從通州買了些,正好送過來。」

  他能想到這個,還是虧得謝千戶年前送了他許多滋補藥材來。他自己頓頓吃著,衙門來人勸募時,才能想起給這些災民也買些藥熬著預防。不過遷安就那麼幾個藥鋪,買買就空了,他就讓小夥計去通州,叫在那邊開分店的計夥計收購了些來。

  戚縣令不由又想起郎中府外那位驕奢的小公子,再看看眼前這個比大人還懂事乖覺的少年,只覺得替他不平。然則這世上又沒有對子貶父的道理,只歎了口氣,把他召到身邊問道:「你捐了這些藥材?」

  崔燮點了點頭:「正是。當時學生聽說災民只能暫住廟裡,想著天寒地凍,容易生病,便捐了些藥材。家中恰好還有那個綢布莊留下的餘布,就也捐去了一些……」

  戚縣令笑了笑,溫言道:「你做得不錯。天災之際,有餘力者就該施錢谷藥品,救濟斯民。不過你還是普通百姓,若在我……若站在朝廷的位置上,救災卻不能只施捨些錢糧布帛,還有其他許多事要考慮到。你在這裡看著,可看出什麼了,想到什麼了?」

  田縣丞和幾個隨行的皂隸見他們說話,便退開了些,去看幾個老弱災民。

  崔燮倒不怯考這個,從前他在電視裡看過不少:領導一般都要即時飛抵災區視察,軍人、醫生進駐災區救災治病,建帳篷和簡易活動房安置災民,然後就是災後重建工作。他這樣的普通人,在現代時捐助災區也就是給點兒錢,或是買點衣服、帳篷、礦泉水、食物……

  他回憶了一陣,便結合當前時代,把自己能想到的,又不犯大明禁忌的辦法都說了。

  戚縣令也不置可否,只道:「這回遷安的震災不重,而京師至大同、遼東一帶的災情卻極重。你的想法再好,若不能為朝廷所用,于災民又有何益?唯有身居朝中,手操權柄,這些心思方能施諸天下,令天下百姓俱得安居樂業……」說到這句時,他忽然看了崔燮一眼,眼中滿是鄭重。

  崔燮心中一動,把這句話記在心裡琢磨了起來。

  旁邊聽的人卻沒覺出什麼,田縣令模糊聽了句「天下百姓」「安居樂業」,還走上來拍了他一記馬屁:「大人一心為民,實乃牧民官的典範。」

  戚縣令也笑了笑,反誇他:「田兄過譽,這些日子全靠田兄支撐大局,本縣才能平平順順地度過震災,不使百姓因此流離失所。」

  兩人說笑幾句,戚大人又看了崔燮一眼,溫和地說:「你回去好生複習吧。今年上丁上巳日來得晚,本縣也要待祭過文武廟再主持縣試,還有一個月工夫,不可懈怠了。」

  說了這些,他就不再理會崔燮,繼續巡視災民。

  崔燮和他道別後,仍去知客僧那裡看驗收藥材,點數欠缺的東西,腦中卻反復回味著戚縣令那句話:位於朝中,令天下人俱得安居樂業……

  這話翻譯一下,是不是就叫作「天下之民舉安」?孟子去齊一節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



第59章

  戚縣令回來後,縣衙外便貼出了二月十三日縣試的告示,讓學生們往縣禮房報名。

  正月初十至二十正是元宵節,這些日子林先生本是散了館休假,打算過了節再墩促學生們讀書的。但看到告示後,又感覺到了一陣考試的緊迫,便叫兒子把崔燮叫到家,手把手地給他講了一天的策論重點。

  策論無非時務。或直言時事,或借史喻今,最終都要落到「實用」二字上。這一二年朝廷的大事就是小王子犯邊,遷安的大事就是地震,再不然就是糧稅,總脫不出這個範圍。他們這些小儒童也不要求能寫出什麼高瞻遠矚的策論,只要順著朝廷如今的政令寫,略加一些引申即可。

  崔燮也是做了多少年主旋律黑板報、宣傳海報的人,十分明白林先生的意思——文章寫不好不要緊,只要立場站正了就行,有什麼格色的思想都老實藏著。要是不小心寫了有悖朝廷主旋律的地方,縣尊大人就算再偏向他,也是不敢取中他的。

  他垂下頭鄭重地保證:「先生放心,弟子明白該寫什麼,不該寫什麼。」

  林先生抿了口茶潤喉,笑了笑說:「你明白就好。我擬了幾個題目,你回去每天寫上一兩篇,等元宵假期回來了我要查你的。」

  ……沒事,不就是寒假作業嘛。

  就這幾篇小作文,跟他高中語數外史地政各一本寒假作業,還加一堆卷子和練習冊時根本沒法兒比!

  崔燮抱著新作業回家寫去了,這一寫就寫到考前一個禮拜。按著他過去的複習經驗,這段時間就不能再看書了,更需要思考,把學的東西融匯貫通起來。

  於是他在東廂隔出一個小房間,把林先生那兒拿來的作業當考題,每天放學後做四個小時的模擬考。

  考試倒計時只剩十天,他複習得也越來越緊張,就連二月間戚縣令那本遊記印出來,他也沒工夫安排什麼宣傳。

  居安齋總店這邊,就叫計掌櫃找人把封套上的縣令側立圖改畫成大圖,貼在木板上立在店外;圖書館那裡每間閱覽室都擺上三本,沿走廊外牆貼一溜宣傳圖;通州那邊計夥計已開起了分店,也和總店一般地描起大圖張掛,請劉師爺幫忙在本地大戶、文人裡做個推廣。

  說實話,要是「崔美人兒」不是他,他是真想用最大字體寫個「震驚!崔美人私宅內部高清大圖曝光」的宣傳海報出來,那就連圖都不用配了,保證有銷量。

  然而即便是這麼含蓄低調的宣傳,《戚志遠公文集》還是很快掀起了一波銷售浪潮。

  遷安縣圖書館就是戚縣令最好的招牌,凡是手頭有一二兩銀子的讀者,都肯摸出來買一本支持縣令。

  通州那邊最初小計掌櫃怕銷路不好,跟秋試闈墨捆綁出售。後來賣著賣著發現,讀者根本就是看封皮買的,買去只當是旅遊指南和風景畫兒看,不在乎裡面文字如何。他們索性就把這書和闈墨解綁,只當作帶字的彩畫圖冊宣傳。

  這書印得實在精緻,剛問世沒幾天就被專盯著遷安彩印書的客商帶進京裡,自然又有文人雅士追捧。

  雖然書裡沒什麼英雄圖、美人圖,只一個清矍的中年縣官,但整本書幾乎都是彩印,紙也厚實雪白,摸著手感就高檔。而且這書裡的文章也清新可愛,配圖都是遠山秀水,拿出去顯得主人品味高雅,不同那些看書就為了看英雄美人的俗人!

  恰在會試結束後,這本書被人賣進京裡,就這麼流行起來。會試榜此時沒發下來,眾舉子不得回鄉,閑在京師無事可幹,那些南方和三邊來的、難得買到正式彩印書的就要大肆採買,捎回家鄉。

  遷安縣應考的四位新舉人,又一次感受到了去年鄉試時被人強請圍觀到只能避居山寺的恐怖。

  他們當機立斷,給同鄉的舉人前輩們打了個招呼,就逃去了京外另一座清淨寺廟。剩下那幾位舉人是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就被人抓了也無話可說,只能誇誇他們縣令建圖書館讓人免費看書的善政。

  俊秀清矍的、長須飄飄的、憂國憂民的戚縣令,便成了京裡百姓心目中好官的代表。

  吏部正推選著該要升遷的五品以下官員,戚勝如此出風頭,文選司的人便不免也把他提了出來。左侍郎耿裕當面考問過他,對他的印象也頗不錯,因便問那主事:「他出的什麼書?是解讀經義還是記錄本縣政務?」

  都不是,是遊記,還是本……筆力平平的遊記。但是書印的賞心悅目,記景也全,這人長得也不錯,只可惜不是正途出身,頂天了能做一任知府或是太僕寺、苑馬寺少卿。

  右侍郎黎淳輕笑道:「又是遷安人?自從遷安出了個會印書的崔美人兒,怎麼人人都能出書了。」

  推出他的主事徐川應道:「豈止是出書,戚勝的文章裡裡還提到了先前出書的遷安神童呢。他寫了篇修遷安圖書館記,就在書裡第一篇,裡面寫了那圖書館是崔神童先母的遺贈,先前是個書坊,典租給了外人,去年他收回來的,就連房子帶書都捐給了遷安縣建圖書館。」

  耿裕若有所思地說:「那天我跟李大人考問他時,他像是記不起那捐房子的叫什麼,難不成自己寫的文章也能忘了?還是後來又特地加了這一篇?」

  他們不知道這幾個出書的背後其實都是同一個人做推手,議論了幾句,也都猜不出真相來。說著說著,倒有位員外郎提起:「還是遷安出的彩圖本好,畢竟是真正彩印的源頭。出這書的居安齋聽說買的是全套崔美人的雕版和畫稿,畫得也比別家的強。」

  「不就是出《精校版六才子批評三國》的那家書齋?那是崔美人的真傳啊!我覺著崔美人是隱姓埋名改在他家作畫師了。」

  「這又何須隱姓埋名。再說那家三國現在才剛出到第十冊,裡面的圖都是舊圖,只是印得更鮮亮了些。什麼時候能超過原版的冊數再說是真買了他家的刻版吧!」

  ……

  說來說去,也沒能確定下這位遷安縣令該調往何方。耿裕把他的名字扣下,說:「這個先給我留著,再推幾個人。對了,他那本文集在何處有售?」

  徐主事道:「這書店只在遷安和通州開,如今外面不好買著,下官把家裡那本給大人送過來吧。」

  轉天下朝後,徐主事的書就送了進來。右侍郎黎淳身兼少詹事兼侍讀,下朝後還要去東宮,因他不在時便不能開會推舉官員,耿裕便關著房門清清靜靜地看了會兒書。

  戚縣令的筆力不算太強,但因為是胸中有真山水的人,文字也當得上清新婉麗,跟滿卷淡彩山水相得益彰。偶爾有幾張大圖,人物也極俊秀儒雅,神彩飛揚,正是最符合士大夫審美的成熟美男子。

  耿侍郎將這一本書看完,腦中對他的印象竟有些動搖——他那天看見的,真是個毫無特色的清瘦小官,而不是這麼位濯濯如春月柳的美男子嗎?

  他神色複雜地合上書,簡直想找右都禦史李裕問問那縣令究竟長個什麼模樣。不過這心思還未付諸行動,他就被首輔萬安派人叫了去,萬安當面遞給他一份卷宗,和煦地說:「這是我一個門生,好問看著安排一任外任吧。最好不要太清苦的地方。」

  耿裕素來有些看不上這位「萬歲閣老」,淡淡地應了聲「是」,接過卷宗看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了口氣——他今天是跟遷安結了什麼緣?部裡剛推升到遷安的知縣,看了遷安的書,這就又見著書上那位捐贈書院的小義士的父親?

  萬安看他的神情不對,便問他:「怎麼,你知道這個崔榷?莫非他素日行事有什麼不檢之處?」

  他對自己的門人弟子還都是很有點兒自知之明的,只是看在他們懂事、會孝敬的份兒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可耿裕真對得起他的姓氏,是個敢跟上官瞪眼的人,若叫他當場挑出毛病來也是尷尬。

  左右崔榷給的孝敬也不多,萬首輔索性大度地說:「若他真不可取,好問你只管黜落,不必看我這個座師的臉面!」

  耿裕低頭道:「首輔過慮了。下官只是聽過他兒子的名字,見了是他的卷宗,有些吃驚而已。」

  萬安笑道:「原來如此。這崔榷倒生得個好兒子,叫什麼來著?可是擅作詩詞?」

  耿裕道:「他兒子應當是叫作崔燮。倒也沒做什麼詩詞,只是捐了座院子給縣裡建藏書樓,他們縣令把這事寫在了文集裡。」

  萬安不禁感歎這兒子比父親強,他父親還沒送院子給自己這個座師呢——連間屋子都沒見過!這麼一對比,他對這個門生的好感越發淡了,又想起他的頂頭上司劉珝一向和自己不對付,於是也公事公辦地說:「這崔榷雖是我的門生,但更是劉次輔手下的幹吏,好問你看著安排吧。」

  耿裕這個月就沒打算安排他,握著卷宗去文選司,叫了一個主事:「插到下下個月待推的那批裡。這是萬大人叫送來的,也找人去戶部查問查問吧。」

  崔郎中的前程懸在吏部不上不下,只見有人來考察,就是不見轉遷,急得恨不能親自去吏部問問萬首輔是怎麼安排的。但且不說萬首輔不是他能隨意問責的人,就憑對方「萬歲閣老」「洗屌相公」的雅號,他都不敢青天白日登萬家門,怕沾染了自己的清譽。

  好容易挑著沒人的時候去拜訪恩師,萬首輔卻又要抻著他,連見都不見。唯有一個管家出來待客,也不見上回他帶著禮物來拜望時的親厚,吊著眼睛說:「崔大人倒是生得個好兒子,可惜,子不類父。」

  崔榷狠狠吃了這一場屈辱,回到家險些把外書房砸了。好在他養氣工夫深,終是強忍了下來,轉天到衙裡,轉到戶部細細打聽了一趟,才知道了遷安縣的事。

  他原以為崔燮是不善經營,把書坊賣了,卻想不到他小小年紀竟就生了一副往上攀附的肚腸,把書院獻給縣令了。那遷安縣仗著他家書坊建的藏書樓,治下今年又出了三個進士——郭鏞、王溥是去年新考上舉人,在他任內出息出來的。聽說左侍郎耿大人看上了他撫民教化的本事,不知是打算調進京還是去南方哪個州府督學。

  然後遷安縣就寫了篇文章,印了本書,吹捧那個不肖子!

  崔榷想通來此事,氣得全身哆嗦,恨不能倒回到一年多年老夫人剛把書鋪的房地契給了崔燮的時候。若那時就做主叫人追回來,若是以他自己的名義把書鋪,甚至把老宅捐了給遷安縣建個藏書樓,現在這些讚譽豈不都是他的?

  哪兒有兒子捐院建藏書樓,功業不記在父親頭上,反叫那個占了他家產業的知縣白得好處的道理!

  他卻又不是那能豁出臉鬧騰的人,只去外面酒樓喝了一頓悶酒,想著怎麼把兒子叫回京裡處置。到晚間他醉醺醺地回到後院,叫了個新娶的妾服侍,忍著氣睡了。但這又氣又醉地傷了肝,轉天早上便燒糊塗了,一病不起。

  那妾沒經過事,嚇得哭著去請夫人,把昨晚從他嘴裡聽來的什麼兒子獻書坊,縣令要升遷的醉話都說了,跪著求夫人恕罪。

  夫人哪裡還管得著她?夫人連老爺都不想管了!

  她滿腦子想著那個本該是崔家搖錢樹,或是崔榷升官墊腳石的書坊,眼裡根本看不見這群無知妾婦。她伸手把人推開,跌跌撞撞地回到房裡,咬著牙叫下人:「去,去把崔梁這瞞騙家長的狗東西拖下去打一百棍,再去給我娘家送封信——主人叫人欺負到頭上了都不敢開口,僕人拿著我這個夫人當傻子耍弄,這日子我是忍不了了!」



第60章

  吏部推升的最終結果,還是沒把戚縣令調進京裡,而是由下縣縣令改遷至上縣,調往山東臨邑作知縣。

  二月下旬名單擬出來,便由吏部尚書萬首輔呈交聖覽。萬安看裡面沒有崔榷,也沒太在意,甚至也不知道崔榷因病請了幾天假,回去後只叫管家安排人去崔家跑一趟,告知他這次沒選上官,還得待下下個月推升。

  崔榷病得兩腮凹陷,臉頰到胸前的皮膚漲紅一片,卻還得強撐精神應對萬家的人。出來聽了這消息便又是一場氣,回到房裡一睡不起。他的夫人也不在旁邊侍疾,任由幾個平常拘束得根本近不了丈夫身的年輕妾室和庶子女在床邊討好。

  他最初也沒察覺出什麼,但躺了兩三天,病都快好了也沒見嬌妻嫡子守在身邊,終是覺著心裡不舒坦。因便問身邊的妾:「夫人怎麼不在?恒哥哪兒去了?」

  那妾溫溫柔柔地說:「老爺病了不久,夫人就回娘家了一趟,後來就常說有事,不叫我們打擾。二哥還要念書,沒工夫過來。」

  崔榷正是肝氣受損,喜怒不定的時候,聽到這話便勃然大怒:「這家裡有什麼是比我這個老爺還重要的了!我在衙裡天天忙到三更天,回來也要伺候父母,那一個後宅婦人,一個讀書的孩子怎麼就伺候不了我了!大的那孽障隔著幾千里,我管不到他,就在眼前的我還管不了他麼!去,就說是我的話,要夫人和二哥即刻過來伺候著!」

  他胸中正有一股火「蹭」地頂上來,燒的坐也坐不住,在屋裡踱來踱去地等著妻兒。可是等了許久,只等到了徐夫人一個,兒子卻沒來。

  他正要發火,徐夫人忽地冷笑一聲:「我是沒來侍疾,比不得你這些妾殷勤,我卻是卻給你斷你這心疾的根兒的。難不成你就想看著那個縣令拿咱們家的書坊升遷麼?」

  崔榷一怔,壓低聲音問道:「你說什麼?」

  徐夫人慢慢地道:「那個遷安縣竟然哄騙燮哥一個孩子的東西換他的宦績,簡直是沒天理了。老爺忍得,我這個婦人也忍不得。大明天下,朗朗乾坤,難道就沒人管他嗎?燮哥去年才十五,一個未成丁的孩子,他能把家裡產業獻給別人?就是他真這麼想,他爹娘還活著,他也沒資格處置!」

  崔郎中念頭一轉,便想到了她要幹什麼,漲紅著臉問:「你幹什麼了?難道你還想說這書館咱們不獻了,再要回家來?真是無知婦人……那不是給他遷安縣的,是給朝廷的東西!經了萬首輔的眼的!」

  徐夫人低下頭冷冷一哂,再抬起頭來,又是一臉善體人意的嫻淑:「我也是官家小姐,豈能如潑婦一樣,做出那等奪產爭業的事體來?我又不要這份產業,只是要讓人知道,他遷安縣搶了咱們家的院子給自己沽名釣譽。到時候沒了他,別人提起圖書館,還不就都記著是你崔郎中家裡捐出產業勸民向學的?」

  崔榷氣得大紅臉都黃了,怒道:「早該你管時不管,叫他把圖書館獻給了別人,現在你又弄出這一出……我豈能為著個院子就去告家鄉牧守?還丟不盡我的人呢!」

  徐夫人眼中閃過一道厲光,終究是淡淡地說:「哪裡用得著老爺,我也不敢勞動老爺貴體做什麼事。我已是安排人隔門投帖,將遷安縣從無知孩童手裡騙取房地契的事遞到了禦史手裡,這事自有禦史管,他有罪沒罪也與老爺無關。」

  ==========================

  吏部新推舉的名單下來不久,便有禦史風聞奏事,彈劾遷安知縣戚勝騙奪治下一未成丁童子崔燮家中的產業,用興建圖書館,為自己換取宦績。奏章上稱崔燮尚未成丁,雖寄居遷安,實則只是為考試而暫時離家,並未別居,手中房地契也該屬於父母所有。是以依大明律『同居卑幼者不由尊長私擅用本家財物例』,崔燮無權私自處置家中宅院,遷安縣也不該不問其父母便收下這麼個孩子獻上的產業。

  順便又彈劾隸部大計察考不嚴,永平府評語不謹,讓這樣的人得以升遷,請天子降旨問罪三方。

  他在朝上侃侃而奏,成化天子只回了「知道了」三個字,著巡按禦史、錦衣衛同去遷安調查此事。

  崔榷這個家長也在調查之例,叫都察院叫去問了問為何崔燮一個未成丁的孩子獨自待在遷安,手裡還有家中房契。這對父子的想法終於一致了一回,崔榷也嫌驅逐嫡長這個說法難聽,便說:「小兒自幼讀書,這般年紀也合該下場考試,我便把他送回鄉裡考試去了。至於那房地契,是家母疼惜孫兒,硬要塞給他傍身的。」

  右都禦史李裕自從崔燮那本《四書對句》被張鵬擺進武學,就覺得他們父子有沽名釣譽之嫌。不過之前張鵬喜歡崔燮,他又不是說一個孩子不是的人,一直忍著不提此事。如今崔家又鬧出個被騙捐書院的笑話,便忍不住跟耿裕說:「崔榷欲圖名而不能舍小利,不是能大用的人。」

  戚勝被彈劾,耿裕這個推舉的人面上也不光彩,淡淡哼了一聲,又問李大人那位彈劾遷安知縣的是什麼情況——雖說禦史是風聞奏事,但一般也風不到知縣頭上,更何況朝覲大計都過了一個多月了,真能查出他有什麼罪名,拾遺時怎麼不來彈劾?

  李裕說:「也是有人給河南、山東、山西幾道禦史偷偷地投了帖兒,也不曾注名。畢竟事涉朝中大臣,又幹著吏部新推升的外官,他們也不能全然不問。」

  不過此事有錦衣衛跟去查,都察院的巡案禦史怕就只是個擺設了。但願這回錦衣衛派得不是太過貪狠之輩,不然那戚勝……

  耿裕眼前浮現出《戚志遠公文集》上那道憂國憂民的清瘦身影,暗暗搖頭。

  部院中有人關心這案子,錦衣衛自更關心,畢竟是要派人下去查案的。這案子落到了北鎮撫司,都指揮朱驥要點人去,謝瑛便主動說:「我是曾去過遷安的,又認得崔榷之子,此事還由我承擔就是了。」

  朱驥拊掌道:「我正想叫你!你這些日子閉門讀書,真要讀成個書生了,也合該出去跑一跑……你不會是因遷安有個圖書館,就為了看書才去吧?」

  千戶陸璽笑道:「那可不光是圖書館,還曾是崔美人兒的香閨哩!我本還想去看看那崔美人住過的地方,不過既然謝兄要去見故人,便由你去吧。」

  另一位千戶姚福員說:「罷了,聽說崔美人住的地方改成了藏書樓,裡面的擺設一點兒不剩,也沒什麼看頭。謝賢弟去時順便幫我看一眼,書館裡面是不是合那本《戚志遠公文集》封皮畫的一樣。」

  謝瑛深深坐在椅子裡,笑著應下來:「我到那兒看看有什麼新鮮有趣的書,也給你們帶回來。」

  朱僉事又安排了緹騎隨行,都察院也選了個年輕的巡按禦史劉瓚,和錦衣衛緹騎一併出京,快馬奔赴遷安。

  趕到遷安縣時,已是三月初了。

  戚縣令聽聞有禦史和錦衣衛下縣巡按,連忙帶人到城門口迎接。見到是曾來給崔燮送旌表聖旨的謝瑛,更覺親切,連忙矮身行禮,請他們回縣衙下榻,又問他們這回是因何事下縣的。

  巡按禦史劉瓚在京裡看過他的書,對著這位畫裡清矍英俊,現實中……鬍鬚和身形也頗有雅人風致的戚縣令猛看了幾眼,下了車卻要裝出一副不在意這麼個七品小官的樣子,淡淡地說:「我等奉聖旨來查案,回到縣衙自會宣旨。請戚大人前方帶路,再把本縣一個叫崔燮的官家子弟帶來。」

  查案?崔燮小小年紀,又長在他眼皮子底下,能攙和到什麼御前的案子裡?戚勝下意識維護了他一句:「那崔燮是朝廷旌表過的義民,又曾為本縣捐贈宅院作圖書館,當下官考察時,總憲李大人也曾誇過他。卻不知他有什麼過犯?」

  劉瓚咀嚼著他這番話,只覺其中情誼歷歷可見,一時並沒答話。謝瑛翻身下馬,走到戚縣令面前問:「崔燮在麼?大人這就叫人把他帶到衙門吧,劉大人與本官有些事要問大人,也要問問他。」

  戚縣令越發感覺不對,身子繃得筆直,替他求情:「他去府裡應考了。兩位大人見諒,科舉乃是朝廷大事,縱有什麼事,又何妨等崔燮院試回來再說?」

  府考?

  崔郎中在都察院裡雖然說了是把兒子送回鄉科考的,卻沒提他今年就考過了縣試。那有人投帖指稱戚勝騙奪崔家的宅院,跟崔燮如今能去府考是否又有關係?

  是戚勝主動要的,還是他為了縣試或是別的什麼目的給的?

  他不禁問道:「那崔燮考了第幾?」

  戚縣令自豪地說:「縣試自是第一。這孩子乃是天縱之才,過目不忘,我從未見過這等神童!上回謝千戶來旌獎他之後,我親自試過他,那時候還不怎麼會作文章呢,如今寫出來的就已經頗具法度了!」

  一個去年還不怎麼會作文章的人,今年就考到了縣試案首?偏偏這個小童又獻了個圖書館給遷安縣?劉瓚一怔,臉色又沉了幾分。

  謝瑛倒是一直笑意盈盈,只是他那笑容從來都那麼精細地掛在臉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誰也透不過那笑容看出什麼來。

  回到縣衙裡,劉瓚便展開聖旨,宣讀了天子詔令,命戚縣令暫時待罪,又要叫人拿崔燮回來作證。戚勝和縣丞、典史、書辦皂隸等人都連連喊冤,說那圖書館是崔燮主動捐獻出來的,他本人就有辦館的貪頭,只是知縣看他家底寒薄,不忍心叫他這們花錢,才攬到縣裡的。

  謝瑛攔了他一把,溫聲說:「劉大人,咱們雖是受了皇命來查案的,但國家考試之事更是至關重大,大人是讀書人,更該曉得你們讀書人的科考的不易,何必這時候叫他回來?咱們不如先問縣裡知情人取了口供,若定要查崔燮,就到府裡找他便是。」

  劉瓚看著戚縣令,心裡卻想著他在書上那些不沾世俗名利的樣子,忍著被人騙身騙心的憤鬱說:「不急,還是請戚大人先把崔燮今年縣考的卷子拿出來叫本官看看。」

  戚縣令也看出了他的意思,臉同樣沉了下去,壓著嗓子說:「大人是懷疑本官敢在縣試舞弊麼?」他的聲音微微顫抖,青衫下的身形卻越發挺拔,沉聲吩咐:「取崔案首三場的卷子來,請劉大人點評!」



第61章

  崔燮的案首的確是自己考的。

  二月十三縣考,月初他就拿出自家預備的打格考卷紙和草稿紙各十二張,到縣禮房填錄祖上三代姓名,出身,籍貫,本經,具保人……寫好後交給書辦在登記表上印了騎縫章,由禮房收著。

  隔壁趙家知道他要考縣試,趙奶奶叫人按著孫兒當初考試時經驗,提前給他備了一考籃的東西送過來。籃裡有卷袋,有盛文房四寶的竹盒,有臂擱、鎮紙、銅字格等小物件,還有個對折的小板凳,可以在考場外坐著等進場。

  她另叫人端了幾樣點心來,讓他嘗嘗哪樣合口味,等考試那天給他做了帶上:有蛋糕一樣細膩的大米發糕,茯苓餅似的雪白的薄煎餅,夾豆餡和棗泥的千層酥皮小點心,還有攤的軟軟的鹹食和蛋肉餅,都是好吃又易消化的東西。

  崔燮接過點心嘗了幾口,覺著味道都十分不錯,連連誇讚。趙奶奶聽得高興,笑著說考試那天要給他親手做點心,他連忙攔住了老太太:「考試那天我半夜就要起來,怎麼好麻煩奶奶跟著折騰?我家新雇的這個廚子也挺能幹的,趙奶若不嫌棄,就叫人指點他一二,讓他給我做吧。」

  趙奶奶嘖嘖歎道:「這有什麼麻煩的,你小人家家倒愛客氣……罷啦,別的倒不是什麼稀罕東西,我回頭把家裡那個打成圓頭的銅夾剪兒給你,教你家廚子做飛面綿餅。」

  為了吃個薄餅還要用家什?崔燮一個大男人也不怎麼愛吃甜點,就勸趙奶奶不必送家什過來,能叫人指點他家廚子做些綿軟的蒸糕就行。

  臨考前幾天,崔燮悶頭把孟子去齊一段能出的題目都做了幾篇,崔源父子和雇來的廚子、 長工幫他準備考試的東西,日子一天天過得飛快,轉眼間就到了第一場的正日子。

  應考那天淩晨三更入場,牛廚子半夜就起來蒸了發糕、蒸餅,配上切成小塊的蒸臘腸和千里脯裝進食盒裡。崔源父子一宿沒睡著,夜裡聽著梆子早早地起來,催著他起床洗漱,給他換上了六層拆縫單衣,薄底的單鞋,外頭裹了一件不上面兒的大毛衣裳。

  這次考試是林先生親自帶著崔燮過去的。他自己因是廩生,要給考生當保人的,順便也給弟子找了幾個相熟書生教的小學生相互結保。學生考試時,他也要站在龍門外,候著監場的吏員呼名時擔保。

  淩晨的寒風呼呼地吹,考生們就在風裡瑟瑟地抖,幸好前後都是人肉陣,能稍稍擋點兒風,只是耳朵和鼻子凍得發疼。

  排了一會兒,便有巡場的皂隸認出他來,扯著他說:「崔公子快別在這兒待著了,跟我到考場裡暖和暖和。」

  上頭有人畢竟不一樣。

  他跟結保的幾個小學生一併享受了先檢先進的待遇。安檢皂隸待他也特別溫柔,只叫他自己脫了衣裳、鞋襪、拆了頭髮,又隨便翻了翻考籃就放他進場了,並沒像對別人那樣恨不能檢查到菊花裡。林先生站在旁邊替他們證明身份,書辦翻出卷子遞到他手裡,讓他進去按上面印的號數尋座位。

  文廟裡那個考棚是臨時搭建的,但棚子高有二三丈,極其通透朗闊,四面苫得嚴嚴實實的。此時還未開考,考棚的窗戶關著,從外頭進來頓覺溫暖如春。考棚裡面是一排排用竹竿連起來的桌椅,坐進去就想動也動不了,以防作弊。

  桌角上按「甲乙丙丁」「一二三四」的順序貼著考號。崔燮打開卷子,按著卷首朱筆寫的「甲四」號找到位子,坐進去擺好了文房四寶,伏在桌上先睡了一會兒。之後陸陸續續進人,有皂隸巡場,提著熱水、拿著炊餅賣給這群考生。

  巡到崔燮這兒時,他已經歇清了腦子,拿出點心來吃,那皂隸給他倒了一盞茶,笑笑就走了。崔燮也感激地朝他笑了笑,就著熱水吃了兩塊蒸糕,幾片豬肉脯,擦乾淨手準備考試。

  天色將明,有衙役進來打開考棚窗戶。陽光與寒氣同時湧入,眾生直打哆嗦,折騰一早上的困倦倒叫風吹跑了些。戚縣令踏著陽光走進考棚裡,威嚴地掃視過滿座童子,從袖中拿出新出的題目,吩咐皂隸:「把試題拿下去叫他們抄寫。」

  幾名皂隸捧著木板在考生間來回走,讓他們抄下試題。

  縣試第一天只兩道題,一道四書義,一道五經義。四書義只出一道,果然就是他掉著花樣兒練了許多遍的「天下之民舉安」;五經義則是五道題在一個題板上,由學生按著自己的本經來答,詩經題出的是《南山有台》中的「樂只君子,民之父母」一句。

  他自己出模擬題做時,還把那句「天下之民舉安」截上、截下、承上、冒下、隔章搭、無情搭……地折騰出許多小題來。想不到戚縣令就簡簡單單地出了一個單句題,真是這滿是小題的童試世界的一股清流。詩經題也是一整句,還是引進過《四書》的經句,哪怕《詩》學得不好,念四書時肯定也記住了朱子對這句話的解釋,不至偏題。

  仔細看看,易經、禮記、尚書也都是四書裡眼熟的句子,只春秋用的是文公一節「公如晉」。

  他先在草稿紙上謄抄下了題目,先寫下了自己爛熟於心的那篇《天下之民舉安》。

  孟子去齊這一節,孟子所論的核心就是他是為安齊國、安天下而見其王。即便齊王並非明主,他也冀望王能悔改,重新用他,所以要在齊國停留三日,而後白日出行,令齊王有悔改的餘地,起用他安國安民。

  他腦中掌揣摩著戚縣令那天所說的「只有身居朝中,手操權柄,才能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所以寫文章時也不自覺地挑了本章中孟子欲使齊王起用自己的角度,而非僅以題目表面的「安天下」之意入手。

  欲安天下,重在賢君明主,君臣相得。大賢心懷天下,必先得君王之用,聖道才能濟之百姓。若有才德而不能立於朝中,縱使有亞聖之賢,也無力澤被蒼生。

  他在草稿上整整齊齊地寫下「大賢圖安天下,其所望于王者大矣」!

  破題之後,承題、起講便緊扣破題中的「天下安」三字,從百姓安危引申到「孟子去齊」這一節中孟子對齊王的期待。

  「齊王天資樸實,好勇、好貨、好色,好世俗之樂」,本沒有安天下的資質,然而孟子為生民計,仍願留在齊國,節制齊王之欲而長其仁樂之心。

  若齊王不用孟子,只是一庸碌之君;若孟子不得見用,遺賢鄉野,亦不能澤被百姓。唯有使齊王用賢,君臣相得,以王道治齊,才能使天下人才皆欲入齊,天下百姓皆樂為齊人,以齊國之澤施被天下,彌平各國攻伐暴戾之心,終成「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的治世。

  所以孟子不為齊王所用,而後停留三日不去,又豈是為了自己一身權勢?而是身負齊國與天下百姓的重責,不得不放下自己胸中的浩然之氣,冀望君王啟用。

  因為考場上精力極其集中,大腦在壓力下倍加活躍,他那中二比又得了兩句精當的對句。於是他又把那兩句添入原中二股的對句之後,融成兩個更長的比偶句,上下審讀幾遍,覺得添了之後辭氣更暢達、銜接更渾融,這才連題帶文謄抄到考卷上。

  一篇四書文不過三百字,又是寫過的熟題而非新題,雖說中間略有添減,又反複查了錯別字、避諱、空格,最終謄抄完成,也只花了一個多小時。

  此時許多學生連草稿還沒打出幾句,崔燮左右看了一眼,安心地啜了口茶,低頭繼續做題。

  第二題是「樂只君子,民之父母」。

  詩傳曰:「愛利及民,故曰民之父母」。樂只君子」在《南山有台》一詩中反復出現,只在稱頌讚美君子,可以不必理會,本題的關鍵在於「民之父母」四字。只要扣定「君子」如何施政才能當得「民之父母」,就不怕文章不切題了。

  可是為民父母……是要寫「愛利及民」?「保其所愛」?還是該以《四書》中所說的「民所好好之,民所惡惡之」為准?

  文中需包容這些意思,卻又要立意更高一層,還要扣住《南山有台》全篇。那麼君子不只要作百姓父母,還要作邦家之基,不能一味從仁恕、保育百姓方面寫,而要以朝中君子角度,從更高的位置看待百姓。

  崔燮思慮再三,提筆寫下「為民父母者,惟不以民視民而已」。題前一段先寫以民心為己心,如父母掬育子女般不計自身利益,愛民之愛而利民之利。而起比先重申保育百姓,令治下生民安居樂業之意,再由此引申出欲令百姓安居,則須君子「在朝美政,在位美俗」,成為朝廷棟樑。

  到此處就由題目這一句引入全詩,從君子撫育百姓的德音與百姓對君子的敬愛正反兩股對比,最後重歸於以民心為己心,視民為子女之意,呼應前篇,緊扣題目。

  這一篇雖是現場寫就的,但這種主旋律文章本就是他的專長,再加上戚縣令之前提點他的那句,他也翻來覆去想得爛熟了。文章意思皆在心裡,只要佈局謀篇、雕琢句法,也用不了多少時間。

  到中午巡場皂隸過來送水送飯時,他已經打好草稿,校改了幾遍。中午稍微休息,又檢查了幾遍,正式謄寫完成時,才剛過未時不久。龍門旁已有幾個先交卷的小學生,等待湊夠人數一道出去。

  崔燮看看確實無誤,也收起卷子拿到縣尊堂前,當面交卷。戚縣令也不抬頭看他,先拿卷子看了一遍,臉色漸漸就舒展了,提筆在卷面上畫了個圈,撩起眼皮嘉許地看了他一眼。

  戚縣令也知道他不會作詩,並沒對像別的小學生那樣考個詩詞對句,揮揮手道:「去吧,後兩場也要來考,別以為我圈了你後頭就能棄考了!」

  崔燮懸著的心一下子放鬆了,輕輕呼了口氣,垂手聽縣尊訓示幾句,就走到龍門前排隊去了。

  轉一天縣衙外便貼出了圈案,取中的前五十排成兩個同心圓,外圈三十人,裡卷二十人,未入圈的考生另排一張紙。趙應麟跟著他過來看榜,一抬眼就看見了那個「甲四」的考號高高題在大圈最上頭,連忙拽了他衣擺一把,興奮地叫道:「你看!你的考號在那上頭不是!」

  崔燮抬頭看去,果然第一個就是他。

  他不知道這是因為他真的寫得好,還是戚縣令故意偏他,也不敢太高調,挽著趙應麟的袖子說:「看都看見了,先回家吧,還有兩場呢。」

  趙應麟激動得差點帶他上街吃酒去,看他一副沉迷學習,無心應祝的樣子,也只好搖了搖頭:「那你好好複習,爭取考出個縣案首來,真考上了,咱們就到府城,去那最好的雲翔樓吃一頓去!」

  崔燮跟他保證了要好好考,回到家裡接著看《大明律》和《歷代名臣奏議》。

  縣試三天,頭一天考經義,第二天也是考詔誥表判論這些應用文,第三天考時務策。臨考前那幾天林先生給他押了策論題,經史時務都做過,詔誥表又只格式正確就行,不需要太緊張。倒是「判」他做得略少,這兩天得臨時抱抱佛腳。

  轉眼兩天已過,又到了二場的日子。

  他們這些考在前十的學子待遇又和普通考生不一樣了。前十名要提堂考,能在文廟堂裡坐著,有更舒適的單桌單椅,喝著免費熱茶,就是要在縣令眼皮子底下作文章。

  戚縣令臉色凝重,先教訓他們一番不許作弊,不許因上場考得好而有驕矜之心……訓得學生們頭也不敢抬,這才叫人傳下了早上剛擬出的題目。

  若在別的縣,二三場敷衍過去也就罷了。但戚縣令治下剛出了三名進士,今年的大計也過了,估計能再留一任,正是雄心勃勃要教化好學風的時候,於是加意認真地擬了兩道判,一道論:

  一道判是茶鹽商稅繳納不足的,按欠稅十分之一的杖四十,最高止杖八十,稅銀限年底繳清;一道是朝覲失儀的,應罰俸半月,糾察官未能發現,與之同罪。

  論則是論宋代的章獻劉皇后,也就是宋真宗皇后,著名的「狸貓換太子案」主角。史書上的記載沒有電視裡那麼有趣,寫史論就更枯燥,基本就是把宋史中譯中地寫出來,先敘她出身銀匠家,以微賤之軀承幸,最後登後位、威加天下的經歷。而後贊一贊她撫育仁宗之慈,不治宮室,聽賢臣勸諫之賢,最後刺一刺其于李宸妃一事的過失。

  這一場考得比頭一場輕鬆得多,再三天之後的終場更是只考一道策問,題目出的是「興水利」。

  雖然不是崔燮這些日子準備的救災,可他也不是那種四書五經開蒙,除了經義什麼都不懂的書生,平常看電視也看了不少跟治水有關的。現代技術不敢寫,他就寫了寫興建水車,挖掘通渠引流,引水灌洗鹽鹼地栽植水稻之類宋明時期本就存在的技術,按照六先生文集的風格推敲文字,寫出來也算得上辭理清通,言之有物。

  三場考試後的縣衙張掛的榜上,他的考號始終就高高懸在圈上。正式出榜時,他的名字卻被單獨寫在圈外最高處——竟是中了頭名案首。

  家裡人激動狠狠哭了幾頓,小同窗們也紛紛來賀。林先生得意地帶他出去了喝了幾頓酒,毫不低調地說自己教了個神童,新舉人湯甯和那些書生們都說,當初在重陽詩會上就知道他將來是要有大出息的。

  唯有崔燮自己心裡有些惶恐。

  他一個穿越者,真能寫出比這些生在大明朝,讀著四書五經長大的學生更好的文章嗎?還是戚縣令看在素日的面子上,特地提拔他的?

  縣考出榜之後,準備去永平府考前,他獨自求見戚縣令,問出了這個問題。戚縣令如今諸事順意,容光煥發,不靠人肉修圖就有了幾分遊記配圖中那個美男子的意思。但聽著崔燮這問是,他的嘴角頓時又繃了起來,沉著臉說:「你怎會有這樣的念頭!這是朝廷的掄才大典,本縣豈能為你一個小小的儒童舞弊!」

  他理直氣壯,渾然不記得自己當初那句「位居朝中,使天下百姓安居樂業」是為什麼說的了。

  然而崔燮一點兒也不計較他這態度,甚至是非常喜歡,壓在胸口幾天的隱憂一下子就散盡了,笑意從心底透出來,整張臉上都透出明亮的光彩。

  他覺得自己可能要失儀,連忙深深低下頭認錯:「是學生想錯了,學生只是自覺德薄才疏,沒想到能得大人這般厚愛……」

  戚縣令雖然板著臉,但也不是真的生氣,只淡淡哼了一聲,便叫他起來,教訓道:「我愛的是你的科場文章,又不是你這個人,用得著你在這裡自謙?自古道『不願文章中天下,但願文章中考官』,你有本事寫出合我這個考官心意的文章,這個縣首便是你該當的。我都不怕日後上司照磨試卷,你又怕什麼?!」

  崔燮「唯唯」地聽著。戚縣令見他的態度還可取,教訓完他,又提醒了一句:「前些日子府尊大人給你改的那些試卷呢?拿出來仔細揣摹他的文章手法。王大人與本縣不同,不愛偏於古文的淡泊風格,愛那法度嚴密,矜貴莊嚴的。」


  作者有話要說:
  忘寫了,《樂只君子》改自崇禎年熊開元的四書題《詩雲樂只君子一節》,《天下之民舉安》是崇禎元年進士金聲的



第62章

  永平府正月受了震災,府治和撫寧、臨榆一帶受災最重,房屋城垣倒塌無數,還有災民被砸傷。知府王問忙著救災,府試也一拖再拖,將到了二月底才開始。

  本府六縣加山海衛和幾個軍屯的學生都要到府城考試,考場門外人頭攥動,各縣的考生都站在一處候著傳喚。守柵門的皂隸按著盧龍、遷安、撫寧……的順序點學子過去查對身份、搜身。府試不只是五生結保,一位廩生擔保,而是兩位生員作保人。

  趙應麟就讓自家大哥幫忙找人,意思意思收了這群小學生一人一兩銀子的保費,站在龍門外替他們證明身份。

  這回崔燮沒有縣裡的優待了,著實讓人翻檢了一通,跟別的儒童一般蓬頭跣足地進了考場。他前面還有幾位被搜檢出夾帶的,都叫吏員拉到夾道背著牆跪下,足足要在考場外丟一天的人才許走。也有膽子小的,趁著沒翻檢前就把帶的紙條和迷你題庫扔到路邊,老老實實地空身兒進場。

  府試這三場考得比縣試更難,畢竟過了府試就是童生,以後年年都可以直接考院試;或不了的明年再考,還是要從縣試考起。府尊王大人也不是戚縣令那等追尋古風,連小題都懶得出的考官。他雖也不出截得找不出出處的題目,卻也是要來個隔章搭的:

  府試首場兩道經義文,四書題是「春省耕而補不足,為諸侯度」,原句在「春省耕而補不足」後還有「秋省斂而助不給」,之後是一句夏諺詩,其中最後一句是「一遊一豫,為諸侯度」,也就是個隔句搭,也算是有情搭;詩經題則是「穆穆文王,彤弓弨兮」,以《大雅•文王》搭《小雅•彤弓》。

  之後兩場反而比戚縣尊出得容易些,只一道論、一道策問。論是論「裡閭」,策問問的是救災。崔燮縣試前模擬的都是救災的策問,簡直如魚得水。前兩場經義寫完後還有些不大安心,這篇策問寫出來愣有畢業論文答辯時的暢快感,天沒過午就寫完了,拿著面交府尊。

  府試也是不封卷的,王知府雖然不熟他的人,倒也熟他的名字。連著看他提前交了三天的卷子,這最後一次見面,便忍不住叫他站著,拿著他的卷子問道:「你就是遷安縣那個出了《四書對句》的崔燮?」

  崔燮垂手答道:「正是學生。」

  府尊問道:「你對句作得倒好,可會作詩麼?」

  這個真不會……崔燮心知,自己就是背了一本明清詩選,也達不到指題立作的水準,更何況還沒背過呢?於是老老實實地說:「不曾做過。學生正經讀書的日子短,先跟著先生學作文章了,尚未學詩。」

  一個神童不會作詩,那個「神」字就要打折扣了。

  王問心下失望,有心要直接把他打發回去,但想想他之前那個神童名號是寫對句寫出來的,便說:「我看過你的《四書對句》,你既然熟爛四書,善以書中文字屬對,本府便出個上聯,你來對句。」

  他沉吟了一會兒,說道:「離為目為電。」

  這一句出自《易經•說卦傳》第三章,原句是「離為目。離為火,為日,為電」。崔燮也曾看過一遍易經,只是不作本經,只把內容刻到硬碟裡就算了,此時也想不起來它出自哪裡。

  他不熟易經,卻熟《四書》,聽著上聯的節奏,立刻就想到了《論語•子罕》一章的首句,「子罕言利與命與人」,應聲答道:「利與命與人。」

  王問「嗯」了一聲,抬眼看了看他,說:「你四書確實精熟,不過四書中攢出的對句皆是短句,作得多了倒怕拘束文思,我也考你一個長句。」

  因是考較一個正在府考的小學生,便出了個意頭好的句子:「八鬥才人,要中解元、會元、狀元,連中三元,點翰林,壓十八學士。」

  崔燮臉都不紅地說:「學生自當努力,不負府尊期許。」便朝西方拱了拱手,對道:「萬年天子,必尊爵一,齒一,德一,達尊歸一,宣丹詔,曉億萬生民。」

  這句對子還是出自孟子,《公孫醜章句下》第二章的「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

  王知府會心一笑,揮了揮手道:「罷了,考你的《四書》也夠了,回去仔細複習著準備院試,這回必是取中你的。」

  崔燮道了謝,走到龍門外坐等了會兒,湊足了五個提前交卷的學生一道出了門。誰料剛走到文廟大門外,忽然有一群皂隸來攔住了他們,當中還夾著一個披著大紅披風,戴六瓣氊帽的軍士,高聲喝問:「有遷安縣考生崔燮在此麼?若在就隨我過來,大人有話要問你。」

  幾個學生扭著頭互相看,崔燮心裡一跳,不知自己好好兒地考著試能出什麼事——難道家裡那對父母犯了事兒,他往後就不能再科舉了?

  他腦中霎時湧出許多亂糟糟的念頭,身上寒氣愈重,站出來答道:「學生便是崔燮,不知是哪位大人尋學生?」

  那個軍士神情倒不很嚴厲,仿佛還有點兒聞名已久,終於見到真人的感慨,歎道:「原來你就是崔燮。跟我們走一趟吧,我們千戶和禦史劉大人都要見你。」

  幾個一同出門的學生霎時離開他幾丈遠,堵在門外的人流也自動分開,崔燮就跟走了紅毯似的,踏著空蕩蕩的道路走到那軍士身邊,低聲問:「卻不知我們這是去哪裡?大人所說的千戶又是何處的千戶?」

  那軍士邊走邊低聲答道:「自然是我們謝千戶,莫非你還認得別個衛所千戶?禦史劉大人在府衙裡等著問你的話呢,到那兒就知道什麼事了,快走。」

  原來是謝千戶,這他就放心……等等,錦衣衛!禦史帶著錦衣衛下鄉辦案!崔家到底是犯了什麼事兒,連他這個在鄉下的孩子都有錦衣衛千戶親自拿問?

  他心忙意亂地被人推進了一乘小轎,抬進了府衙。府衙與學廟就建在一條街上,府學在北,衙門在南,相隔不過半條街,沒幾步轎子就扛到了衙門外。那個引路的錦衣衛叫他下來,領著他從小門進去,上了二堂。

  堂上正位並坐著兩位官員,都是烏紗官袍打扮,不過衣裳一青一綠,左手的一個打著文官七品的鸂鶒補子,應當就是劉禦史;右手的一個……不用看補子,看臉就知道是錦衣衛五品千戶。他下首還坐著個和他服色一樣,只是打白鷳補子的官員,應當是五品的府同知。

  雖然知道謝千戶是來抄家拿人的,可是看到他的臉,崔燮就莫名覺得有種安全感,忙亂了一路的心也定下來了。他走到堂中央,穩穩當當地站在堂上,拱手施禮:「遷安縣儒童崔燮,見過兩位大人。」

  他的個子確實長了,人也確實瘦了。

  謝瑛最早見他那次,他雖然病著,臉上還是有肉的,又因當時正發著燒,兩頰泛著暈紅,反而顯得氣色好看。但這回他是剛從考場熬出來,整個兒人都有種疲憊憔悴的感覺,臉色也不知是凍的還是累的,白得透著幾分青氣。

  但他的身姿比從前更修長挺拔了,穿著層層疊疊的玉色長衫,就如同一株玉樹立在堂上,照得內堂都亮了幾分。他的臉瘦了,下巴也尖了出來,卻不是那種病態的凹陷,而是從小孩子般團團的可愛裡長出了一股英氣。

  唯有那雙眼變化不大,眼尾略略挑起,垂眼時只覺著溫潤清秀,抬眼看人時卻流露出一種灼灼光華。

  謝瑛是來問他的事的,卻不是來看他行禮的,見他躬了身便說:「不必多禮。劉大人、張同知與本官不是講究俗禮的人,你也不是罪犯,別站著了,到張大人下首坐著吧。」

  劉大人看了他一眼。他只當沒感覺到,托著茶盞說:「給崔公子上一盞茶。聖命既沒說要拿問他,就還該給他官籍子弟、府試學子應有的待遇。」

  居然還有聖命?不過不是來抓他的,那麼說他應該是證人?不會是白蓮教又鬧什麼事了吧……

  以崔燮貧瘠的經歷和想像力,也就只能想到這點了。不管怎麼說,只要不是來抓他的就好,他順勢起身走到同知張桂下首,卻是沒坐下,而是恭恭敬敬地拱手道:「不知大人要問什麼,崔燮一定知無不言。」

  劉瓚對他那張臉也是很喜歡的,只是怕他德才襯不上臉,恨不能當場考校他一番,確定那三場卷子真是他自己寫的,還是事先猜到題目,請了人代筆。

  不過他是奉命來問案的禦史,再想問也得忍到辦完案子再說,因此也等不得他坐下喝口茶水,便直接問道:「遷安縣縣衙後街那座圖書館原是你家裡的產業?是你獻給遷安縣的?」

  不是白蓮教?是圖書館?

  崔燮愣了一下,落在劉禦史眼裡,又懷疑他根本不知道捐獻圖書館的事。他微微欠身,看著崔燮溫聲道:「你只管說實話。本官與謝千戶皆是奉皇命而來,無論有什麼委屈,我們都能為你做主。」

  謝瑛也笑著說:「劉大人說得不錯。你有什麼冤屈只管當面回來。天子聖明,燭照萬里,我等深荷皇恩,豈能容那些鬼蜮伎倆戧害好人?」

  崔燮回過神來,連忙踏上前一步,看著兩位欽差堅定地說:「那圖書館的院子是我主動捐給本縣的,不曾有任何委屈。兩位大人來問這些,莫非是我不該捐這地方麼?」

  當然不是。

  捐產業給朝廷是義舉,遷安縣建圖書館無償供人看書也是德政,任誰也不敢說不對。禦史要奏的,欽差要查的本也不是他們不該捐院建館,而是這麼個去年還未成丁的孩子怎麼想到要捐院子的——

  是真個出於本心,還是被人誘騙了?

  劉瓚的身子傾得更厲害,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看著崔燮明亮清澈的雙眸問:「你去年還不曾成丁吧,小小年紀,怎麼就知道捐贈院落給縣裡建圖書館?可是有人教給你這些?還是許諾給你什麼?」

  崔燮眉心擠出幾道淺淺的川字紋,反問他:「大人怎麼會這樣以為?捐贈圖書館一事是出自學生的本心,至於前後經過,戚縣令那篇《修遷安縣圖書館記》上寫得清清楚楚。學生是為了叫先母嫁妝施用在更有益的地方才將其捐出去的,並未受別人勸誘。」

  劉瓚擰緊的雙眉微微放鬆,又問道:「那店鋪既是你先妣的嫁妝,每年總也有百餘兩典租收入吧?你一個孩子住在外地,家裡的份例要從京城送來,來往總夠不方便,少了這筆生息,不怕影響你讀書麼?」

  不怕。少了致榮書坊,還有兩家居安齋和隨節開市的清竹堂呢。

  崔燮稍稍移開視線,正氣凜然地說:「學生曾聽家僕說過,先母嫁入崔家時,家父還是個生員,外祖家正是為了照顧父親讀書才陪嫁了一間書鋪過來。後來家父有機會博覽群書,才得順利考上進士,報效朝廷。我來到遷安備考,重慈亦是懷著這般期許而作主將書坊交予我手上。而我也因能隨意讀書,故而到縣裡一年有餘便學會作文,能趕赴府試……」

  原來這書坊還有這麼曲折的來由。劉瓚聽得連連點頭,直聽到「到縣裡一年就學會作文」才醒過神來——

  不對!那可不是有書可讀就能學會的!一般人肯定不能因為多讀幾本書就會寫文章!

  經義文還罷了,叫先生多改幾回也能改出清通的文句,那樣嫺熟老練的策問卻不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能寫出來的。就連翰林苑的那些文學侍從官,叫他們寫經義文章和古文都是花團錦簇;真到了這樣的時務策上,卻是十有八久都要剿襲故務的。

  他正欲打斷崔燮,問問那文章的究底,崔燮卻更慷慨地上前一步,揚起頭對著他說:「學生當日就想,天下婦人,莫不盼著丈夫讀書入仕;天下母親,莫不寄望兒子蟾宮折桂;而天下讀書人……無論是寒門士子還是官宦子弟,更有哪個不願意在藏書館裡任意取書來讀?」

  劉瓚一時叫他唬住了,忘了要打斷他,反而隨著點了點頭,說:「所以你就把你那書坊捐了……」

  崔燮笑了起來,和緩地說:「大人說進學生的心裡了。學生雖然學問淺陋,但也和禦史大人、和本縣大令一樣明白我朝太祖立社學、設科舉教化百姓的苦心,憐惜寒素子弟求學的艱難,故此才將院子捐給縣裡,略盡綿薄之力報效朝廷。」

  謝瑛在旁邊點了點頭,淡淡誇了一句:「說得不錯。你能有此義舉,也不辜負聖上曾敕諭嘉獎你『忠君尚義』了。」

  劉瓚微微一愣,想起崔家門上那塊「急公好義」匾額,和街口的聖旨牌坊,頓時就不敢再往深裡追問他小小年紀怎麼可能生出這樣濟世報國的心思的。

  那不是一般的不知財帛輕重的孩子,而是個十四歲就得了聖旨旌表的義士!

  如今他又過了縣試,考了府試,再考一場道試就是生員了。即是生員,也該當他是個成人相待,一個急公好義的生員將自家產業和書捐出去供人借閱,又有什麼可問的?

  怕只怕是戚縣令知道他有這樣報效的心思,以朝廷名義誘他……

  劉瓚猶豫了一下,又問了句:「戚勝與你,究竟是誰先想要建圖書館的?」

  建這個應該是戚縣令的政績,要不要說是他提的?崔燮下意識看了謝瑛一眼,想從他那兒得著點提示,謝瑛回望了他一眼,只笑著搖了搖頭:「照實說吧。戚縣令已經說過了,劉禦史只要聽聽你的說法。」

  那就得是他想的了。戚縣令這個人不會說謊。

  崔燮定了心思,便說:「是學生要建的。原是十七年遷安大水,書店經營不下去,只得典租與外人。那家是一個婦人住在書坊後院,又有人管書坊裡印的畫箋和書叫『崔美人』什麼的,學生嫌名聲不好,收回院子之後不想再開店鋪,又因有志向要叫學子都能看得著書,便要將其改建成圖書館。

  「縣尊大人知道了這事,說我一個學生負擔不起這些,便要撥了縣裡的財稅,另選址做一個圖書館。我因打定主意要做這事,自己做不成,也願戚大人做成,索性就將那院子連裡頭的書一併捐給了縣裡。」

  說到崔美人,劉禦史忍不住流露出幾分可惜的神色:「那崔美人兒是因何搬走的,你可知道她去哪裡了麼?」

  一說這句,崔燮的臉色霎時比剛進二堂時還要冰冷,僵著臉答道:「學生不知,學生從未親眼見過那個崔美人兒的臉,更不曾問過他去哪裡。」

  謝瑛笑容瞬間鮮活了幾分,低下頭微抿嘴唇,很快又恢復到了平常溫和的神情,側身勸劉瓚:「大人問這些做什麼。他一個孩子,哪裡就曉得美人不美人的。你只問他案情就是。」

  噫……可惜這小學生太小,還不懂得欣賞佳人啊!

  案情倒沒什麼可問的。既是崔燮自己要捐書坊,理由又說得清清楚楚,未見一絲一毫勉強的痕跡,那遷安縣的罪名也就洗清了。只是當初禦史上書中提到崔燮身為人子不該處置父母家產,還需當面問他一句。

  劉瓚的神情已經放鬆下來,深深坐進椅子裡問他:「你家那書坊畢竟是父母之物,捐他時可曾與家裡打過招呼,得過父母允許?」

  崔燮當然沒問過。不過越是心虛時,就越得表現得硬氣,他就看著劉瓚的眼睛,露出一點被冒犯的神情說:「當時因為縣尊提起要建書館,學生當場就答應了,一時來不及和家裡商量。然而忠君即是盡孝,這等利國利民、報效聖恩之舉又何須商量!大人在京裡想必已經問過學生家裡了,家父是朝廷忠臣,湛湛清流,怎會說半個不字!」

  敢說半個不字就是不忠!

  這君為臣綱、父為子綱的封建社會裡,君臣大節是遠遠壓在父子人倫之上的。拿出忠君的名號來,稍微少孝順點兒不算什麼,豈不見那麼多大臣連父母的孝都不守,該丁憂的時候都想盡辦法奪情麼?

  劉瓚點了點頭,贊同地說:「令尊的確也說了願意將產業獻給朝廷。這麼說來,你也不算私擅用本家財產,只是遷安隔得京裡來回幾日的路程,于忠義大事上立刻決斷,不能待家中從幾百裡外做主罷了。」

  崔燮微微垂著頭,端正地站在那裡答道:「大人說得是,我深知家父忠君之心,凡此有利朝廷百姓的事,我便做了,他一定認同,不需派人往來請命。」

  謝瑛把目光撇向一旁,簡直不能看他,生怕多看一眼就要笑出聲來。

  劉禦史到此就算取完了口供,後面隨侍的書辦也已將問對記下來,拿到崔燮面前,叫他簽押。都察院一份,錦衣衛一份,他都翻看了幾眼,見沒什麼錯漏,就都簽上名字,打了指模。

  同知張桂坐這兒充了半天擺件,此時也稍微舒了舒背,直起身問道:「兩位大人問案已畢,皆下來可有什麼安排麼?」

  謝瑛道:「我們是領禦旨來的,如今完了差事,還要趕著回去繳旨,不必安排什麼。如今天色已晚,有勞永平府備幾間房子給劉大人與我們錦衣衛歇腳。」

  張同知喏喏答應,吩咐人下去準備。崔燮看著沒他什麼事了,也要告辭,劉禦史卻伸手虛攔了一把,叫道:「且慢,聖上派下的差使雖已完了,本官還有一件事要問你。」

  崔燮頓時直起身,無辜地看著兩人,他的臉雖然是正對當中的,目光卻朝著謝千戶飄呀飄地飄了幾回。

  謝瑛道:「也沒什麼大事。只是劉大人聽遷安縣贊你過目不忘,又是只花了一年工夫就學會寫文的神童,要考較你一番。」

  來啊,考啊!他有硬碟在手,是真正的過目不忘,倒背如流,就是不怕考啊!

  崔燮一雙眼都亮了,臉龐因為激動帶上了淡淡的血色,更顯得容光照人。劉瓚雖有些懷疑他的文章,卻也覺得這個人生成這樣,真是個點狀元的品格,考察的態度都不禁軟了下幾分,溫聲說:「你在遷安縣縣試裡寫的那幾篇文章不錯,本官也看了,確實是理法兼備之作。只是太過方正雅純,不似你這個年紀能作得出的……」

  他來之前想著嚴厲地問這學生是怎麼做出那些文章的,到此時卻厲不起來了,淡淡歎了一聲,道:「以前的我索性也不問了。你不是能過目不忘麼?就在這裡把你這三場府試文章複誦出來,叫我……叫兩位大人與本官品評品評。」

  謝瑛看了崔燮一眼,笑著對劉瓚說:「這又不是監察禦史問案,又不是先生考較弟子,怎麼叫他站著答?給他把椅子搬到當中,叫他坐著答吧。」

  便有錦衣衛搬了椅子上來,崔燮朝謝瑛拱了拱手,躬身謝道:「學生謝坐了。」

  他也很感謝劉禦史願意考他一考——他的縣案首到底是實至名歸,還是戚縣令太喜歡他了,愛烏及烏地給他那個頭名,就靠這幾篇文章證明了。

  崔燮淺淺地坐在椅子邊兒上,打開腦海裡的PDF文件,緩緩念道:「『春省耕而補不足,為諸侯度』:即一觀而不忘勤民,可以為法於天下矣!」



第63章

  「咦,這句破得周密!」劉瓚指尖在案上輕敲,曼聲吟詠:「即一觀而不忘勤民,可以為法度於天下矣……」

  他跟張同知都是兩榜進士,四書都是爛熟於心的,只剩謝千戶一個武人,想來不大通經書,便斜欹身子,手肘倚在小幾上給謝千戶講解:

  「上古之時,天子于春耕、秋斂二季巡狩諸侯國,游獵行幸時亦不忘觀百姓所不足,而後有所補助。因天子巡狩是為察民所不足,給百姓恩惠,諸侯在封地中也效法天子,常懷守土之心視察百姓疾苦,不敢無故滋擾生民。夏諺雲天子『一遊一豫,為諸侯度』,是贊天子遊樂皆有益於民,足以為諸侯行事的法度。放諸當世,足以為天下百官執政的法度。」

  張同知也不禁附和道:「原題是『春省耕而補不足』,他那上半句破題裡卻不單破『春省耕』『補不足』的字眼兒,而是以『一觀』二字包容了天子巡狩中省視春耕、秋收之責。而後又以『勤民』破『補不足』——方今之世,天子持政又豈止于補貼百姓春種秋斂的不足!用勤民二字,才能寫盡天子盡心于民事的態度,才足以為天下法度。」

  劉禦史那股說教的興致叫他捧起來,又深入剖析了一句:「勤民二字,不只是扣了『補不足』,還暗合了全章『憂民之憂,樂民之樂』的意思。先有愛民之心,而後有勤心之舉,斯可以為法度於天下矣。」

  謝瑛叫這兩個人夾在當中,一人一句、搖頭晃腦地講了半天,仿佛是個學生在聽兩位先生講課似的。

  他倒也不嫌煩,認真聽他們講了一遍,隨著點了點頭,問劉瓚:「大人是覺著這文章作得好了?」

  劉禦史剛要說「不錯」,又想起自己是來挑毛病的,怎麼能才聽了一句就說好?

  起碼也得聽完全篇!

  那句「不錯」在他舌尖上打了一轉,就改成了:「破題做得還不錯,但還要聽聽底下承的如何。」說著又看了崔燮一眼:「誇了你一句也不可自傲,接著念你的承題,承得若不好,破得再好,這篇文章也無可取之處了。」

  崔燮應了聲「是」,凝神看著PDF,接著念「夫春有補,秋有助,先王無不為民而出也。齊備侯封,曷不念古夏諺之聞乎?」

  兩位進士一位點著頭,一位捋著須,仿佛也挺滿意這承題。

  謝瑛看了劉瓚一眼,他便自覺地,搖頭晃腦地說:「這句承題是用了反承之法——破題是正破天子勤民,可為諸侯范式;承題後一句便不再順言諸侯如何依先王之法治理封地,轉而詰問齊宣王身為諸侯之一,為何不依夏代古諺所言,效法古之天子補助百姓之舉。」

  張同知道:「這兩句由敘轉議,反詰齊王,引入全章的文意,也算得上紆徐委曲了。」

  劉禦史點了點頭:「不錯。破題、承題一正一反,起伏呼應,圓轉流暢,詞句讀來也飄逸明快,議論中隱含深情,是極好的開頭。」

  謝瑛神色誠懇地問道:「這府試文章卻是沒處猜題的,崔燮能寫出得兩位進士讚賞的文章,那麼縣試幾篇,也可確定是他自己做的無疑了吧?」

  此時劉瓚挑毛病的心也消得差不多了,索性正經誇了他一句:「謝大人說得是。科場文章,看前三句也就差不多能定去留了。憑他這四句,和那筆工穩的館閣體,只要下面沒有犯諱的文字,卷面沒有汙損塗抹,一個生員是穩穩的。若要再往上一步,就要看發凡以後文字接不接得住這樣的議論,是能再將文章拔高一層,還是筆力至此而竭了。

  他往下看了一眼,崔燮不待他開口就乖覺地念道:「……其自祈穀以行帝藉,大享以報土功,春秋已重其事;委積掌於遺人,施惠巡于司救,補助亦兼其時。然而省耕省斂,猶複殷殷者……」

  兩位進士一邊聽著,一邊滔滔不絕地給武學畢業沒科考過的錦衣衛講解他比偶對得如何工整,用詞如何處處有典。

  講著講著,劉禦史自己忽然醒過神來,指著崔燮說:「你縣試那篇文章沒化用這麼多典故啊?那篇更加辭理渾融,有古文風格,這篇怎麼像是拿繩子綁上了似的,一字一句都謹守傳注,講究音律,不像那篇似的放開來寫,以情帶理?」

  就是不敢放開啊,考試時不是得迎合考官的喜好嗎?

  崔燮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又覺得揣摩考官喜好也是件正常的事,索性照直說了:「學生早知道縣尊喜歡古文,寫時便著意簡煉,以氣馭文。聽說王大人喜歡法度周密的時文,所以場上作文時更重精煉字句,以經傳文字入文。」

  劉瓚暗歎科場風氣不堪,如今連這麼一個小學生就知道揣摩考官的喜好了。不過他跟張同知也都是揣摩過來的,這種損人損己的話就不要說出口了。

  他沉默不語,崔燮就又接著背完了那一正一反、一明一暗的四扇八股比偶,最後則是以一句「蓋歲時之出無不為民如此,此所謂君樂民而民亦樂其君者乎」的稱頌為大結。

  雖然加意雕琢過詞句,處處用典,但因文中多有實意,文章倒也不顯得浮華俗豔。只是這種為了迎合考官而拋棄自己風格的態度不可取,得趁他長歪之前扳回來!

  劉瓚點評道:「你做古文更生動,時文略顯拘束了。這府試也罷了,往後鄉試、會試的考官都是臨考前才指定的,那幾天工夫還不夠你讀完考官的文章的,又如何依其喜好修改文法?索性以後就依你的習慣寫,你那文章法度皆在,氣脈貫通,雖然文句質樸了些,但也算得上古樸潔淨,會讀文章的人自然懂得賞識。」

  崔燮挺直腰背,低頭受教,又背了那篇《穆穆文王,彤弓弨兮》,破為「聖人之止至善,故能操禮樂征伐。」

  這一篇也寫得中規中矩,謹守繩墨,但立意高遠,潔淨雅正,也是篇不錯的文章。劉禦史之前該勸誡的也勸了,到這裡就不再挑他的毛病,只點評了幾句好處,撿著一些典故講給謝千戶。

  第二場的論只是小論,取士時也不太看重這題,只要寫得流暢,有自己的心思,用典無誤就夠了。劉禦史也不在這上耽擱時間,而是催著崔燮背出自己最後那篇策問。

  這場策問考的正是救災。

  正月初的京師大地震,永平府境內諸縣多多少少都有些災情。知府王問就知道這回府試中有不少學童受了震災影響,考前複習條件不好,故而在這策問這一道放了水,考生只要稍稍留心一下本縣情況,文章中就有物可寫。

  崔燮是在遷安縣親身參與過救災的,就不只寫了自己從後世看來的,更是依著戚縣令的行事,寫了如何上書朝廷請求賑災銀子,請求開倉放糧;本縣又如何組織裡甲百姓救治傷者,推倒危房;向大戶籌募善款,發放粟粥、棉衣;施醫舍藥,防止疫病;讓無家可歸者暫住到養濟院和觀宇等地……

  還有大災度過後的重建工作:以工代賑,重修倒塌房屋、道路;縣裡出面將糧種和農具借貸給百姓,以免耽誤春耕;當地牧首上書請求朝廷優免新年的力役與夏稅秋糧、馬草俵馬等輸貢,與民休息。

  這篇寫得比之前治水那篇更詳實,句子也經過反復雕琢,一氣呵成。

  劉禦史這回沉默地聽完了全篇,點評的時候聲音也有些發沉:「京城與永平、宣大一線都受了震災,這文章你事先肯定是有準備的。」

  崔燮身形挺得筆直,沉穩地答道:「是,今年有這樣的大震災,學生以為必定會考到,所以事先便自己擬題做了幾篇。」

  劉瓚點了點頭:「這一篇比那篇水利的策問更好。是言之有物,朝廷可用的對策。我原先疑心那篇策問是遷安縣預先透了題目,叫你找人做的,如今看了你府試的文章,倒不用疑心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崔燮面前,按著他的肩膀說:「這篇策問與你的經義是一般的筆法,若是找人代擬,也擬不肖這個口氣。若是那場透了題,也不會反而不如這篇周密。是我錯疑你了。」

  崔燮想站起來,劉禦史的手按得倒還真挺用力的,非要攔著他不可。

  他試了幾回起不來,索性坦然坐著,拱手答道:「這也是人之常情。學生剛到遷安時,連篇文章也作不出來,這是謝大人也知道的事,如今竟就考進了府試,學生自己都疑心那成績來得不夠實在。」

  劉瓚臉上這才掛了幾分笑意,重重拍著他的肩膀說:「哪裡有什麼不實在的,你就該這個成績!慢說一個府試,戴兄來此主持院試時,若不取你做生員,我回京都是要跟他要個說法的!」

  崔燮的心踏踏實實地擱回了心裡,笑容忍不住地透到面上,垂首答道:「多謝大人賞譽,學生回去也會安心讀書,爭取早日有報效朝廷之力。」

  神童啊!神童!

  戚縣令說得不錯,他這天資真是難得。可惜他早年怎麼耽擱了學問呢,不然以這樣才讀一年書就足以高高地取中生員的才力,要是在家就能安心讀書,豈不也是個李東陽那樣名聞天下的神童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也不知道那篇文章究竟哪裡好,但他一定是好,就是好,因為它的作者是崇禎年間的狀元劉子壯



第64章

  劉禦史還在可惜神童,謝瑛卻站起身來,走到他身側問:「大人可考校完了?」

  這一聲並不算高,卻恰好打斷了劉瓚的滿腹慨歎。他把手從崔燮肩上拉下來,回頭看了謝瑛一眼:「是,該問的案子也問了,該考的文章也考了。依本官看來,戚縣令確實清白,崔燮亦是忠義可誇,謝千戶可還有什麼要問的?」

  謝瑛道:「劉大人問的清清楚楚,本官沒什麼可問的了。只有一件事,想要請張同知著人安排一下——」

  同知張桂立刻站起來,恭恭敬敬地答道:「大人請吩咐!」

  謝瑛溫和地說:「張大人何須這麼拘謹,本官也不會把你怎麼樣。我們錦衣衛也是講理的去處,只不過我們北鎮撫司是辦皇差的地方,外人不知究底,以為錦衣衛動轍就要拿人、拷問。實則那些忠義報國的百姓,清廉能幹的官員,我們錦衣衛也是敬佩的,遇到那些人受了冤枉,還要替他們平反呢。」

  張同知的汗都要下來了,低著頭只管唯唯應聲,一句話不敢答。

  謝瑛自己辯白了幾句,又歎了口氣,對張桂說:「同知大人這樣與本官相處過的人尚且戰戰慄栗,外面那些百姓聽說錦衣衛接走了崔公子,又是監察禦史問事,豈不都要嚇壞了?」

  張同知這才知道他的意思,連忙說:「下官這就安排人去安撫他的家人朋友。」

  劉瓚也說:「千戶想得周到,本官一心只想著問案,倒忘了這事。你們錦衣衛……」還真是不如不去。光接一個來府衙裡也就嚇唬一家,再到客棧去看看,那群考生都要跟著受驚了。

  到時候院試可都怎麼辦呢?

  他也轉身向張同知拱了拱手:「那就勞煩同知派人去跟崔公子同鄉解釋一下了。方才查考他背文章也花了不少工夫,我看著外面天色不早了,也該……」

  「也該留他下來吃些東西了。」謝瑛十分自然地接話:「科場裡吃不好歇不好的,好容易考完三場,卻又被咱們叫來查問,想必這學生也是心慌神亂,又疲又餓。若叫他餓著走回客棧,我心裡倒有些不落忍,何不叫他隨咱們吃了晚飯再走?」

  劉禦史有些意外,不過犯不著為這點小事駁了他的面子,便笑道:「也好。將來這也是我輩中人,張大人和我只當提前結識了科場後輩吧。」

  張同知在兩尊大佛面前煎熬著,且喜有個崔燮幫著擋雷,排宴時就把劉禦史安排在上首主賓位,謝千戶在下首,自己跟崔燮打橫做陪。錦衣衛緹騎們則在花廳另開一席,有通判、經歷兩人陪飲。

  劉禦史新得了個神童,喜歡得不知道怎麼考較好。在宴上喝了幾杯酒,忽然想起來還沒考他作詩,便指著窗外柳枝道:「謝千戶和我明日就要走了,你便折一枝柳枝,作個送行詩給我們。」

  謝瑛看了崔燮一眼,含笑問道:「上次我從遷安縣回京,想要你一首送行詩,你說還不會作。今日我要從永平府回京,你可學會了麼?」

  宋朝以後的送別詩詞,崔燮只記得一道「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別提應不應景,就連體例都對不上。

  反正他的文章已經叫禦史認可,洗脫了文盲的名號,這個詩就再往後拖一拖應當也不要緊——《儒林外史》裡不是都說了,「當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須講漢唐」?

  他越想越理直氣壯,看向謝瑛,絲毫不怯氣地說:「學生不敏,自來遷安後雖然讀了一年有餘的書,也還沒來得及學作詩。但我如今已會寫文章了,願作一篇送別文贈與千戶,請千戶評鑒我如今的學業。」

  謝瑛搖了搖頭:「我一個武人,也看不出文章的趣味。你還是記著欠我一首詩,來日有再見的機會再記得給我吧。」

  崔燮終於想出了一句詩回應他:「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劉禦史聽著崔燮真不會作詩,頓時感到了和王知府一樣的遺憾——一個神童不會作詩,這哪兒是個能隨便拉出去倩人考較的神童呢?

  你來遷安這一年只想著作文章,可來遷安之前那麼多年又不作文章,又學授本經,閑著沒事怎麼不學學作詩詞?

  他簡直有些怒其不爭,將筷子一按,問道:「你在家裡是怎麼讀書的?就按七八歲才開蒙吧,依你這過目不忘的記性,十二三歲上也該熟背字類、對書、韻部,記下作詩的規矩了。你先前在家時請的先生叫什麼,可是個正經的秀才麼?」

  豈止是秀才,還是兩個舉人呢。

  崔燮便把兩人的姓名和徐家舅爺的官職都說了,陸先生不知考沒考上會試,就只說了他是個舉子。

  劉瓚訝異地說:「兩個舉子?自小教你這麼個神童?愣把你教成了十六歲還不會作詩的……這樣的人竟選了官!教書都這樣敷衍糊塗,治理百姓又豈能忠慎勤謹!」

  他簡直想回去參徐舉人一本,免得他尸位素餐,禍害當地百姓。

  那個陸舉人肯定也是個學問不精,不知從哪裡剿襲了幾篇陳文,糊弄過鄉試的腐儒。崔燮這樣一個連縣裡的學究都能教出來的神童,他一個舉人教了兩三年,居然連本經都還沒治?必定是本人心思糊塗,學問庸常!

  孟子所言「以己之昏昏,焉能使人昭昭」,正謂這等人!

  謝瑛卻用酒杯擋著臉,聲音中微含笑意,說了一句:「也不是都教得不好,那陸舉人的沒骨荷花不是教得挺好麼。」都教得他會舉一反三,畫美人兒圖了。

  連這位劉禦史都買過崔燮出的《三國》和《戚志遠公文集》,可見陸舉人讀書不成,教畫兒還是可取的。

  他的目光越過酒杯落到崔燮臉上,其中含著的淡淡笑意,讓崔燮覺著自己不用喝酒就要臉紅了。

  劉禦史卻沒聽出其中深意,隨口應道:「教畫有什麼用,該教的詩詞學問一應沒教,這不是耽擱人才麼。這樣的先生,我回京就得叫崔郎中辭了他,省得他再誤人子弟。」

  他越是恨那兩個舉人,越發憐愛崔燮,歎了口氣說:「這也不是你的過錯。但你要入朝為官,以後還要補一補詩詞。不然哪天你名標杏榜,蒙聖上恩寵,得賜瓊林宴,宴上要賦應制詩,難道你也說自己讀書未久,不會作詩?」

  那是肯定不行的。雖然這個進士大約不會被擼掉,但以後當官兒的前程就完了。

  崔燮老老實實地垂頭答道:「大人說得是,我考過院試之後,就回去認真學詩,不敢辜負大人的期許。」

  劉大人對他的期許還要更多,不過這時候說著太遠,就只說了一句:「不只學作詩,也要多讀史書。我聽你背的那兩篇文章裡用典雖多,卻都是四書五經裡的,偶爾看一篇兩篇還好,將來你集結文集,讀的人就能看出你讀書面窄了。」

  他嫌崔燮的先生不是草包就是生員,索性自己這個二甲進士擼袖子上,親自指點他如何念書。教了一晚上,等宴飲結束,崔燮也回了下處,他才問謝瑛:「既然咱們這樁差事辦完了,也該回去上奏朝廷,請皇上降旨複遷安縣的職了吧?」

  謝瑛喝了一晚上酒的臉上仍是平常那種潔淨的白色,眼裡也毫無醉意,眸光雪亮,朝著他勾了勾唇角。

  這笑容和他素日的笑一模一樣,卻不知怎麼就讓人感到微微的涼意。但細看下去,又發覺那笑容其實十分斯文溫雅。他的聲音也柔和得很,看著西方說:「都察院的案子辦到這裡就完了,但是錦衣衛還有些事要查。」

  劉瓚一怔,問道:「還有事?」

  謝瑛緩緩說:「成化十八年十一月辛亥,陝西鞏昌衛指揮使王昶被下屬百戶和監察禦使彈劾以盜竊所守糧草等若干罪名。巡撫都禦史命人查問,問了他一個監守自盜。嗣後因王家親屬再三上疏稱冤,聖上遣李瓏李千戶去查實,才發現他其實是因公杖殺人,其罪當處流刑,其他都是誣告不實之罪。後來聖上下旨,發令巡按禦史審問那些誣告之人,與不辨事實便按問罪責的官員……」

  劉瓚頓時明白了他想做什麼,訝然道:「你和那兩個人也沒什麼交情,竟肯為他們攬這樁沒頭官司上身?」

  謝挑眉輕笑:「也不算沒頭,細細排查那天那幾家禦史府門外有什麼人去過就是了。若是這樁事抓不出來,往後朝中人人都要隔著門給禦史投貼兒,黨同伐異,誣陷大臣,言官豈不成了別人手裡誅除異己的利刃了?長此以往,朝廷的臉面何在,言官的清流名聲何在?」

  說的在理!

  想不到一個錦衣衛如此心懷正氣,公忠體國,簡直像他們這些清流官兒了!

  難怪那個慷慨疏財、忠君尚義的崔神童跟他那麼親近呢!



第65章

  兩位欽差奉旨問案,不肯攪擾地方,轉天便拖著兩車書飄然離了府城。回京之後一個去都察院繳旨,一個回北鎮撫司查案,禦史與錦衣衛緹騎並轡而行、路上甚至有說有笑的場景著實震驚了不少路人。

  劉瓚一回察院,同僚們就欣欣然迎上來追問著:「劉兄此行收穫如何,遷安出了《六才子版三國》的新本了麼?」

  「尚圭可曾去看了遷安縣的圖書館?裡面佈置的和《戚志遠公文集》上畫的一不一致?」

  「崔美人當初住的那屋子也許人進麼?裡面是可還有佳人餘香?」

  劉瓚叫他們堵得連都禦史的房門都摸不著,只好先應付了這些人:「書和畫箋都在我回京時帶的車裡,等散衙後我去收拾出來,就叫人給大夥兒分一分。那邊的居安齋其實也沒什麼新書,好像自從崔美人離開,他們攏共也只出了一本《戚志遠文集》,別的書和畫箋都是舊物翻印的。」

  眾人臉上露出一派失望的神色,都說:「我們連新版的《六才子評三國》都買了,若都是這些,也沒什麼趣味。」

  又有個年輕禦史問:「崔美人究竟是什麼人物,走便走了,竟絲毫未留痕跡麼?那圖書館裡總該有幾份她從前的手稿吧?」

  劉瓚道:「我到遷安時還真去了那圖書館——」

  一句話說得四下無聲,裡外都凝神屏息地聽著他說話。他環顧眾人,淡淡一笑:「崔美人兒的房間早已完完全全改成閱覽室,裡面坐滿了讀書士子,全無脂粉氣,一派清正書香。架上的書多是些經史子集,還有真正崔美人的彩印書在架上。」

  周圍一片失望的歎息聲,倒也有人說:「那遷安縣氣概甚大,他竟不怕有人借了書不還麼?」

  「自然是不怕,他那圖書館想得極周到,要看書的人要登記身份,憑證看書。」

  他從袖裡掏出一張包著半透明的白油紙,表面拱出立體花樣,顯得品格超逸的雲色書簽來:「這是我在那裡辦的閱覽證,後面還寫了名字、身份、品貌身材……就合科考卷子上登得那麼細緻。可惜現在還不能叫別人代借,不然每月讓下人去一趟遷安,就能坐在家裡閱盡他那兒的藏書了。」

  幾個同僚拿過那卡傳著玩賞,歎道:「京裡怎地就沒有這樣的圖書館。也不知遷安縣那腦子裡是怎麼想出來這奇巧法子的。」

  劉瓚與有榮焉似的地挑了挑眉:「這還不是戚縣令想的,而是那位捐贈書坊的神童崔燮想出來的。」

  監察禦史楊英問道:「那還真是神童?比翰林院的李學士、程編修如何?這些日子常聽見他的名字,可也就見過他一本《四書對句》,他在家鄉做了什麼好詩麼?」

  劉瓚想到這點就心痛,揮了揮手說:「那崔燮真真切切是個神童,可惜家裡連請了兩個糊塗腐儒當先生,不曾教過他作詩文,給他耽擱到今天。若是家裡能請著個好先生,或是他父親會教兒子,這孩子如今的名聲也不遜于當年的程、李二位神童了。」

  眾人都給他說糊塗了。

  一個神童,打從去年就出對句集,說是個神童,可都到十六了還不會作詩……那他到底神在哪兒?一目十行、過目成誦的書生有的是,光他們察院這些人,十有八九讀兩遍書就都能記住,單憑這點兒也算不上什麼神異吧?

  劉瓚反倒賣起了關子,歎著氣,搖頭晃腦地說:「我先去跟總憲大人繳旨,回頭空出工夫來,把那神童縣府兩試的卷子默下來給各位同僚品鑒品鑒……」

  他大搖大搖地擠出人群,扔下幾位禦史在背後目送,推開了右都禦史李裕的大門。

  李裕這裡早有人奏報了他要過來,便撂下手頭一份要給吏部的檔案卷宗等著他。待他進門,便抬起頭來含笑問道:「尚圭這趟差使辦得如何?」

  劉瓚笑道:「下官與謝千戶去遷安縣、永平府取了相關證人的口供,足以證明遷安知縣戚勝的清白。那座書坊是崔郎中之子為使本縣書生有書可讀,主動捐的,戚勝也不曾隱瞞他首倡之功。兩人甚是相得,絕無威逼利誘的痕跡。下官在路上整理出了卷宗,請總憲審閱。」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卷厚厚的供狀,還有一本寫好的奏摺,送到李裕案上。

  李裕翻看著這些口供,不時詢問劉瓚審案時的情況,對得明白無誤了,才在下面簽章用印,準備進呈給皇上。劉瓚施一禮,正要退下,李裕忽然叫住了他,問道:「你方才在外面說那個遷安神童,他除了那本《四書對句》,當真是有才學的麼?可有什麼詩文上與你了?」

  兵部張尚書豎他當向學的模範,吏部耿侍郎大計之後也提到他,就連他們院裡的禦史去了趟遷安,回來也是滿口「神童」——難不成這隱逸神童不是崔家父子自己為博名聲叫出來的,還真有才學?

  劉瓚懇切地說:「那崔燮真有才學。他正經讀書才一年多,作的文章就連我都愛不釋手了。若是從小能得著名師教導,好生讀幾年書,文章恐怕不下於王守溪!」

  王鼇王守溪可是十六歲作文便叫國子監學生爭相傳誦,鄉試、會試兩魁天下,險些三元及第的人。那一榜的狀元謝遷還被人嘲為「文讓王鼇,貌讓謝遷」。

  劉瓚特別安心地說:「那崔燮生得也好,若能進國子監讀幾年書再應考,絕不會有『貌讓某人』的遺憾。」

  李裕搖了搖頭,斥道:「謝翰林亦是才德兼備之人,豈宜這樣刻薄。」

  劉瓚俯首認錯,又對他說:「錦衣衛那位謝千戶說,要去查給禦史隔門投帖,誣陷戚勝的人。還說要整肅京中風氣,以免往後人人都學著這手段,操縱禦史攻訐政敵,黨同伐異,有損言官清譽。我恐怕那天上書的幾位元同僚家裡都會有錦衣衛的人過去取證,還望大人提前與他們說一句,免教他們不知出了什麼事,心中驚恐。」

  ……前兩年錦衣衛還是東西二廠爪牙,幫著內監戧害朝臣,這就要投身清流,維護言官的聲譽了?

  李裕直覺是錦衣衛要借此清洗言官了,連忙站起身來吩咐道:「叫他們進來,本官有事吩咐。」

  他不只把那幾個禦史叫進來細問了投帖人的模樣身份,還借著禦史繳旨的機會夾帶奏章替這幾人辯白,企盼保住這幾人,以免落入什麼新興的冤獄裡。

  他的摺子遞上去不久,錦衣衛的奏疏也送進了宮,反而壓在了他的奏摺上面。

  因為去年汪直貶至南京禦馬監,今年初尚銘又發往淨軍,東西兩廠的大璫都倒下了,高公公又獻畫有功,倒被提升成了司禮秉筆太監,隨侍御前。他也記著謝瑛獻畫的功勞,看有他的奏章遞上來,便主動翻到顯眼兒的地方,引著成化天子看。

  天子看那奏疏裡一派忠直為公的態度,要整肅的也是言官常有的弊病,便輕輕批了一個「可」字,許錦衣衛徹查此事,以為後世範例。

  李裕的奏摺遞上去,卻聽說皇上要命錦衣衛徹查造謠之人,心裡驟升警惕,已經作好了營救那幾位禦史的準備。

  誰想滿朝清正大臣都提著心準備著,那幾位禦史更是連棺材都訂了,錦衣衛卻也始終沒進他們家搜查,只去查問了各家門子與同坊鄰里在收到投帖當天,可曾看到有陌生人在附近出沒。

  錦衣衛何時這麼和善了?是萬喜、萬達兩位准國戚見太子長大了,學會了收斂羽翼;還是因東西廠的廠督連接倒臺,讓這些錦衣衛也不敢太放肆了?

  又或者,就是督辦這個案子的錦衣衛是廠衛中的清流人物?

  這個案子就在一片沉默中推動:言官不曾上疏,錦衣衛不曾抄家,謝瑛親自提調搜查問訊諸事,將京師裡外翻倒了一遍。滿城都是赭衣緹騎出沒,卻沒怎麼驚擾百姓,就好像這個案子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

  就在李裕都快忘了還有這麼件事,安心做他的會試讀卷官時,錦衣衛忽然上奏:那件案子已查出結果,一名投帖誣告的京中無賴已鎖拿到案,還有幾個逃出京的也被錦衣衛搜出,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那個在押的已審出結果,指使他的卻是個與戚縣令毫不相干的人物——

  乃是戶部雲南司郎中崔榷之妻,一個致仕的太常寺主簿徐雱之女,五品宜人徐氏。

  因其身有誥命,謝瑛便先上疏請旨,剝除其誥命身份,才好將人提進北鎮撫司問訊。

  奏疏遞到內閣裡,萬首輔和劉次輔的臉色都是一般難看。崔郎中是他們中一個的弟子,另一個的手下,扯上這等誣陷外官的事,兩位座師和上官都面目無光。

  獨有三輔劉吉置身事外,不緊不慢地說:「兩位學士不必著急,這事恐怕與崔郎中也沒太大關係,是他那繼夫人自作主張呢。畢竟是小家女子,做什麼事只按婦人那點兒眼界來,以為隨意誹謗旁人幾句也沒什麼大礙,想不到就能礙著丈夫的前程呢。」

  兩位首輔、次輔互看不順眼了那麼多年,頭一次有了同樣的念頭:那崔榷真是不堪任用,連個後宅女子都管不住,還指著他管得了什麼事!

  劉珝當即上疏自劾,自省沒注意屬下家宅反亂,婦人作惡;萬安也不情不願地上疏自劾了幾句,當眾發話,要與崔郎中斷絕師生關係。

  成化天子在宮內看著奏章,也不由皺了眉,問隨侍太監:「一個女子,她,陷害官員,有什麼用?不是說,那院子,是她,兒子所獻麼?是她家,後悔了?」

  高公公正在天子近前,看見那奏章就想起自己當初去遷安給崔燮頒了敕諭義民的聖旨,為了自己的面子和謝瑛給他的好處也不能不分說幾句:

  「回皇爺,那獻院子的崔燮是個皇爺親自旌嘉過的義民,那心裡裝的都是忠義,恨不能把家產都捐給朝廷,豈有悔的?只是徐氏婦人不賢,見不得前房的兒子行義舉,得令名,才偷偷地找人抹黑他跟那位遷安縣令的。」



第66章

  成化天子雖拙于言語,但只要不涉及寵妃萬氏和他喜歡的僧道、內侍,儼然也是位英察之主。高亮這幾句話固然說得高風亮節,天子卻只看著他道:「朕記得。錦衣衛,請的旌表,你傳的——敕諭。你認得他,自是要,維護。」

  高公公委屈地直叫:「皇爺明鑒,奴婢豈敢維護私人?那崔燮不過是個長在縣裡的小儒童,雖說捐了個院子,傳出幾分神童名聲,奴婢也維護不著他。奴婢這都是為維護聖天子敕命的尊嚴——他是皇爺親許的義民,必然忠義,那婦人誣衊他品格不端,豈不是說皇爺看錯人了嗎?」

  皇上笑了一聲,算是滿意他的答對,緩緩問問:「他也……是個神童?」

  高亮只是隨口一說,倒不太清楚這神童現在什麼樣了,只好把舊聞拿出來充數:「他去年攢了本《四書》的對句集,聽說是兵部張部堂說過好的。劉禦史、謝千戶他們回來繳旨時,不是還說他在考府試麼,想來如今已經成了生員了。」

  十六歲的生員……好像真不算神童,別人這歲數早都考過鄉試了。

  遠的解縉、程敏政、李東陽不說,楊廷和十二歲中鄉試,十九歲登第;楊一清十四歲舉鄉試,十八中進士……十六才得中個生員的,在天子面前還真稱不上什麼神童。

  高太監幹幹地咽了口唾沫,悄悄瞄了天子一眼,索性把事兒推到劉瓚身上:「劉禦史回都察院後,就到處跟人說那是個神童,仿佛還抄了他幾篇科場文字,說是寫得好。可恨奴婢這兩天只顧著服侍皇爺,倒是忘記問他要了。」

  成化天子好的是萬首輔夾帶在奏章裡的「臣昨夜夜禦二妾」云云,倒不怎麼喜歡經義文章。更何況殿試剛過去沒幾天,他才讀了前十名進士的華章,對一個小生員的文字實在提不起興趣。

  不過好歹是他親自頒旨嘉勉過的義士,受了旌表沒多久就能出書混個神童名聲,還捐出自家產業給本縣藏書,也算是不負皇恩,知道給他掙臉的。

  成化帝便問了句:「他……在京麼?結了案子,召進來,朕看看。」

  高亮忙說:「算來這時候永平府的院試也該放榜了,奴婢就去傳旨,叫他家裡把他接回京來?」

  皇帝點了點頭,又道:「傳旨,剝除徐氏,誥命。叫謝瑛,用心審。」

  高亮親手捧著聖旨,排開儀仗,親自到北鎮撫司叫上謝瑛,命他帶著緹騎,同到崔家傳旨兼拿人。

  剛要讓人叫開中門,那門卻驀地從裡頭被人撞開,一群僕人廝打著出來,內中更傳出一名壯年男子的聲音:「我妹妹給你生了兒子,撫育庶出子女,容你納了那麼多妾,還勤謹侍奉了你那老病爹娘多年……又沒給你尋頂綠頭巾戴,更不曾生有什麼惡疾,干犯了須義絕的國法。你敢無故休妻,我就去順天府告狀,定要叫順天府當眾扒了你的褲子著實敲八十杖。咱們兩家一拍兩散,你那官聲和臉面也休想要了!」

  另有一男子顫聲說:「你妹妹誣陷官員,欺淩本夫前妻之子,我怎麼不能休她!若非我給她掙了個誥命來,她現已叫人拿下詔獄拷掠死了!」

  高公公不樂意了,叫小太監高聲問:「崔大人怎麼妄自揣測朝廷法度?廠衛都是奉皇命辦事的,豈是那不分好歹就拿問人的?你自己不樂意留著犯國法的妻子,想要休妻另娶,那是你崔大人自作自為,往錦衣衛頭上賴什麼!」

  院子裡的人這才發現外頭已經叫錦衣衛圍住了,頓時腿軟得跪了一地。連那要打要殺的徐家舅爺也低聲說:「小的並不是崔家的人,求大人放過小的吧……」

  謝瑛吩咐道:「把這些人無關人等弄走,讓公公宣旨。」

  番子、力士們上去,也不問誰對誰,把凡吵鬧、哭泣、衣冠不整的都拖了出去。中間有個鬧得最厲害的,叫人拉起來後還喊著:「我不是徐家人,我是崔府的公子,我爹是崔郎中,你們放開我!」

  高公公拍了拍胸口說:「唉喲,這也是崔郎中的兒子?崔義士那麼個可人疼的小公子,怎麼有這樣的弟弟。咱家可看不的這個,把他拉下去管教一下,待會兒宣旨時可不許人哭鬧。」

  謝瑛看著他身上那套揉得又髒又皺的天青色潞綢長袍,也微微皺眉:「這也太不體面了。」

  他哥哥是個刀臨頸間而不變色的義士,弟弟卻見了來宣旨的太監都恨不能鑽地裡去,果然是因為母親教子無方嗎?

  他揮了揮手,索性叫人把他拉下去,又派幾個小火者到後宅叫他家的妻妾兒女出來接旨。不一時內侍便把人拉了出來,只除了一個老太爺癱在床上,共來了一個老夫人,六個妻妾,兩個小兒女,烏泱烏泱地跪了一院子。

  徐夫人撕打得蓬頭垢面,妾和庶子女也畏畏縮縮的,看著這群內侍和錦衣衛,活似看著索命的閻王似的。獨老夫人身上雖也有些淩亂,精神氣兒倒好,眼裡含著淚光,一眨不眨地盯著聖旨。

  高公公看著這滿院子人接個聖旨這樣的喜事都弄得跟要下獄似的,也不歡喜,便沉著臉叫人搬了香案,焚香傳旨:「著去徐氏五品宜人誥命,下詔獄,命錦衣衛前所千戶謝瑛主理其指使人投匿名文書告人並誣告二罪。」

  謝瑛跪下接旨,命人立刻剝去徐氏的衣裳首飾,押上門外囚車。崔家妾侍、子女、下人都瑟瑟發抖,卻連哭也不敢哭,都慶倖著錦衣衛只拿那一個,不牽連到別人。

  崔榷也叩頭謝恩,長跪著告訴高公公,自己早已寫了出妻文書,與徐氏和徐家人再無干係。高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擺出一副溫和態度說:「大人別擔心,那徐氏的事你頂多只落個管教不利,不至於受了牽連。畢竟你家出了個忠義報國的神童,皇上喜歡,得給他幾分體面。」

  崔榷瞳孔猛地一縮,咬著後槽牙問:「公公說的是下官那個不……在京的兒子崔燮?」

  高公公笑道:「正是他。崔大人,皇上還有旨意,等這案子結了之後,要召他進宮考較。你接了旨,就抓緊把他從永平府接回來,早些安排他到禮部練習應對禮儀。」

  崔榷心裡叫苦不迭——若知道那個庸碌無能的大兒子能有出息的一天,何必把他送到鄉下呢?若就留了他在京,早早休了不賢的徐氏,如今崔家又得是何等榮光?

  早叫他回來好了……

  那孩子在外頭放得心野了,才敢那麼自作主張,連個招呼都不跟家裡打就捐了產業。等回來了可得好好教訓一番,讓他懂得孝順尊長。還得教教他進宮之後該說什麼——他的前程還懸在吏部,萬首輔又公開和他斷了師弟之誼,迫不得已,也只得靠這孩子在皇上面前留個好印象,他的前程才能好些。

  他心裡想得太多,險些忘了接旨。還是老夫人起頭兒叩首謝恩,吩咐僕人拿大封的銀子打點高公公和謝瑛一行人等。

  高公公擺著手說:「咱家傳旨是為的你們這點兒銀子?這都是為了給皇爺簡拔人才,不然這郎中府還用不著咱家親自過來。把你家的銀子收起來,往後撿幾個正經先生好好兒教導神童才是正事!」

  崔榷被罵得面紅耳赤,俯首唯唯而已。老夫人連忙謝過他提點,保證立刻派人去遷安接孫子回來。

  謝瑛說道:「也不用太急,讓他等永平府院試完畢,看了名次再回來更好。不然皇爺問他考了第幾名,他自己還不知道,豈不也尷尬?」

  高公公道:「正是,皇爺也是這個意思,所以叫他結了案再進宮。說來也是虧得謝千戶你查案細心,不然輕輕放過了背後指使人誣陷遷安縣的罪人,讓她留在這家裡,往後還不知要怎麼暗害崔義士呢。」

  謝瑛歎道:「謝某是奉命辦差,理當徹查到底,安敢居功?托賴聖上英明,降旨剝了徐氏的誥命,不然有封誥的婦人依例是可以以銀錢贖杖的,她豈不還要毫髮無傷地待在崔家?崔大人家有這等惡毒婦人,來日官途想也有些艱難。也虧得徐家沒出什麼官兒,不然教育出這等犯婦的人家,只怕其家人也做不成好官。」

  高公公輕蔑一笑:「她那兒子豈不就是個金玉其外的草包,叫錦衣衛一問,竟爬到地上站不起來了。」

  兩人自己說著話離開,崔榷掙扎起來在後面恭送,也沒人理他。他臉上青紅交織,滿頭虛汗,回去便吩咐人收拾了徐氏的箱籠嫁妝送去徐家,這回是立意要出妻了。

  徐家幾位舅爺還要鬧,他便把眉毛一豎,厲聲呵斥:「徐氏私自叫人投帖兒誣告言官的事可不是我教的!幾位要鬧,那我也不怕往北鎮撫司走一趟,請錦衣衛問清楚是誰給她出的這該絞首的主意!」

  徐氏都叫錦衣衛帶走了,還不知能不能活著出詔獄,他哪兒還有心思理這群人?真正值得他操心的是崔燮,他一個資質平庸,本經都沒治過的孩子,怎麼好好兒地就從遷安縣跑到永平府,還考了院試的?

  敢情那神童之名不是為了討好他,求他把自己接進京來,才找人傳的?

  他回去便吩咐管事:「趕快收拾東西,叫人去老家帶他回來。也不必等貼榜,你們留下看一眼,趕緊把人帶回來才是正經!」



第67章

  徐夫人下了詔獄,沒兩天就認了罪,寫了供狀出來。

  最初過堂時,她還咬死了不肯承認教人暗中投帖誣告戚縣令之事,但謝瑛叫人把受了大刑的無賴子和徐家下人帶上來指認她時,那一片片翻卷的皮肉、淋漓的血跡,就讓她那點兒膽量全消了。

  她遣去找無賴投帖的,是她陪房狄媽媽的兒子徐盛。事辦成後,她還給了這人三百兩銀子叫他出京。卻不想這麼些日子沒見著徐盛,再見面就是在北鎮撫司這不見天日的詔獄裡了。

  那徐盛已經叫拷掠得像個血葫蘆似的了,見面便指著她說:「正是她,是夫人徐氏給了小的三百兩銀子,叫小的收買京中無賴、乞丐去禦史府投那誣告的帖子!小的也不知這是大罪,小的只是個下人,主人家叫幹什麼就得幹什麼,也是身不由己……」

  徐氏剛想要強辯,一旁陪聽問訊的理刑千戶陸璽便「嘖嘖」歎道:「當年太祖頒禦制大誥,曉諭天下百姓,叫人人家裡都要置一套,知道國法。你們這些人不聽聖命,才有今日的虧吃——若她將帖兒給你時,你就拿將來我們北鎮撫司,本千戶還待獎你十兩銀子呢,不比吃這頓刑訊強麼?」

  他雖然在笑著,眼珠卻黑漆漆地透著一股寒氣,仿佛浸透了層層鮮血似的。

  徐盛顫抖著蜷縮在地上,俯首認罪,那無賴更是有出氣沒進氣。徐氏膝行著往旁邊退了幾步,驚恐地說:「不是我,是他圖賴我!我又不認得那戚縣令,我怎麼會叫他們去投帖!我是崔郎中的夫人,你們不能對我用刑!」

  謝瑛在堂上和聲悅色地說:「你的誥命已叫皇爺剝了,沒有不能動刑的律例。我這裡已經有了兩個證人供狀,有未綁進京的幾個無賴待審,還有崔郎中在門外說你為陷害繼子而誣陷縣令,陷他於不義的證言,只差你自己招承了——皇爺有明旨叫我用心審,你再不肯招,本官就只好動刑了。」

  陸璽笑道:「你跟她講這些作什麼,將那些婦人專用的刑具拿來,給她挨個兒用上一遍,也就招了。」

  早有校尉拿著沾滿層層暗血和鏽漬的生鐵刑具來。徐夫人咬著牙連叫「冤枉」,死撐著不肯認罪,謝瑛也說:「畢竟是個官家的女兒,也曾是個夫人,何須用這些。斯文些,就拿拶子來拶拶手指罷了。」

  又有人拿竹拶子上來,將那十指纖纖的玉手塞進去,兩頭繩子一絞,徐夫人頓時慘叫起來,疼得恨不能一頭撞死。恍惚間又聽見謝瑛說:「放鬆些,別把手指拶斷了。遷安縣又沒真的獲罪,她這誣告罪最高止杖一百,流三百里。贖罪錢只折個三十六貫銅錢,為這點子錢鬧出人命倒不好看了。」

  陸璽笑道:「京裡贖杖的多,如今銅錢比銀子可貴多了,那位崔郎中不是還挺窮的,連個院子都捨不得捐給朝廷?怕也捨不得給妻子贖刑。」

  徐夫人聽著那句「三十六貫」,再也挨不下去了,連聲叫著:「我願贖!我認罪了,崔榷不給我贖罪,叫我爹娘給我出那三十六貫!」

  謝瑛揮了揮手,吩咐人撤下刑具,又問她的口供。

  她倒真想把誣陷的罪名扯到崔榷頭上,可她已是叫錦衣衛盯上了,有徐盛指認,她的罪名恐怕難脫。若崔榷也丟了官,她兒子落個犯官之子的身份,前程就都完了。反倒是她一個無知婦人,不識法度,縱犯些過錯也能交錢贖罪,了不起就是被休——

  可錦衣衛才動,還沒查到她時,崔榷不就急急地寫了休書要休她麼?

  她被休回家也有嫁妝可度日,衡哥也還是郎中之子,能讀書科舉,甚至進國子監……或許名聲受些牽累,總比沒有那個當官兒的父親,真成了平頭百姓好。

  徐夫人一片憐子情深,柔腸百轉,咬牙將這樁罪攬在了身上。

  謝瑛取了她的供狀,又把她那位心腹狄媽媽夫婦和崔府內外的管事都提進北鎮撫司過了一遍堂,總算還原出了案情真相:

  戶部雲南司郎中崔榷二婚妻子徐氏因貪圖原配嫁妝,惱恨繼子將其中一家書鋪捐給原籍遷安縣作圖書館,更嫉恨當地知縣戚勝因此館得以升遷,故暗中使家人收買京中無賴,投帖誣告戚勝詐欺治下百姓財產。

  按徐氏罪行應坐「投匿名文書告人」與「誣告」二罪,依明律「二罪並行以重輕」款,投匿名文書罪從重當絞,誣告從輕則當判杖一百,流三千里。其雖已剝除誥命,卻仍是官員之妻,若有聖恩准其贖銅,則絞刑贖四十二貫,流刑贖三十六貫,折時價銀子共計一百三十兩銀。

  其夫崔榷聞知後已有意休棄徐氏,因不合七出、義絕之條,順天府尹尚未許其離婚。是以崔榷雖不曾首告徐氏之罪,但依「親屬得相容隱」例,不坐罪。

  一道摺子遞上去,滿朝震驚。

  這麼個由言官奏到御前,禦史下縣調查,錦衣衛將京城裡裡外外地皮都翻了一遍的大案……查出的真相竟不是朋黨攻訐,不是廠衛清洗諍臣,而是一個內宅婦人為了一個不值三二百兩的小宅子鬧出的官司?

  這般無法無天的婦人,簡直是駭人聽聞!

  消息傳到都察院,劉瓚不禁拍案而起:「我固知如此!若非那婦人不賢,故意命其弟教壞了原配之子,崔燮又何至於到今日才是個生員!」

  他恨不能立刻提筆,給提督北直隸學政的監察禦史戴仁寫信,讓他在永平時多看顧一下這位身世堪憐的超齡神童。一時又想起來要上疏痛陳徐氏之弟徐舉人品行不端,不堪為官之狀。猶豫一會兒,覺得還是該將私情在後頭,為了蘄水百姓民計,應該先奏罷了在那裡擔任知縣的徐舉人。

  他那請人照看崔燮封信最終也沒寫成,因為戴仁的信先一步寄回了京師,在信裡得意地跟同鄉監察禦史徐節說:「我在永平吊考童生時得了一個才子。」

  這個才子,便是遷安縣考生崔燮。

  徐節把信塞給劉瓚,「喏」了一聲:「你那遷安神童已取中了生員,這下子你該安心了吧?」

  劉瓚抿了抿嘴,嚴肅地說:「那怎麼是我家的神童。我只是為朝廷愛惜人才罷了。」

  說是這麼說,他還是展開信來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戴仁在信上寫到,他初到永平府吊考時,遇上了些小狀況——

  他是微服進的永平,沒通知當地官員出城迎接。是以到了府衙門前報上身份後,才發現當地知府、同知和府儒學的教授、訓導都不在,只得一個經歷宋繼帶著知事、照磨、檢校等司獄官兒出來迎候。

  他著實有些驚訝,便問:「莫非你們府裡有生員鬧事,不然怎麼知府、同知和府學官員都不在?」

  那倒不是。

  知府王大人是因為永平府這回府試的時間晚了,為趕在學道來之前放案,正帶了府學的教官們在考場裡看卷子。而張同知自從送兩位欽差回京,又親自慰問了崔燮一趟,也進了文廟。

  自從聽劉禦史誇讚崔燮的文章,張桂心裡便不由揣測起他的意思——他是不是暗示崔燮的文章足以當案首呢?

  他越往深處想,卻覺得劉禦史相當賞識那學子,錦衣衛待他也很有幾分情面。且他自己也覺得那兩篇經義文十分出彩,筆力老成穩重,絲毫沒有少年才子的傲氣和浮躁。那個學生本身也是忠君愛民、仗義疏財之人,人品襯得上才學;行事又沉穩有度,對答上官不卑不亢,拔作個府案首並不為過。

  張同知既有此念,就怕王知府覺得崔燮年輕,刻意要壓他的名次,索性闖進龍門,跟他說了兩位欽差臨按,調查遷安縣令戚勝詐欺崔家書坊之事。

  王知府擔憂地問:「可是欽差問了罪,不許他考了?」

  張桂道:「這倒不是,是劉禦史之前看他縣試文章太好,懷疑遷安縣泄題作弊,當面考校了他的文章。屬下看他……」

  王問怒道:「他怎麼會作弊!若是寫得好就是作弊了,那我府試豈不也給他泄題了?罷了,你用不說,這文章我絕不會黜落,也不會刻意壓低——這斷乎是個經魁文章,不能再低了!」

  他說著就要回房翻檢卷子,張桂連忙按住了他:「大人誤會了,他當著兩位欽差的面就把這三天的試卷背出來了,背得極流利,文字也都好。劉大人讚賞不已,誇他不愧神童之稱,所以下官覺得,這卷子似乎可以點為案首吧?」

  王大人心裡的火氣這才平了,複又端起了考官架子,輕咳一聲:「也不能說禦史誇了的就一定要取生員,不然叫人知道了,豈不要說本府徇私?我看樂亭有個叫李宗商的學童文章也作得不錯,年紀也大幾歲,更顯穩重。還有灤州這個王廷……」

  張桂力爭道:「崔燮也穩重,當著監察禦史和錦衣衛的面毫無怯色,大大方方地受了禦史考較,通背三場四篇文章都不出錯,豈不更是難得?」

  王知府卻不肯就這麼依了,非要先選出五經魁,再比較比較誰更合適當案首。張同知索性就在卷房外面等著,兩人都沒回府,卻沒想到提學官單撿著這個時候過來,恰好叫他們晾在了衙門裡。

  宋經歷他們並不清楚文廟裡那些事,只知道兩位欽差過來提了一個考生問話,還留他在府裡陪著吃了頓飯。兩位欽差走後,張同知又去慰問了那學生一陣,就進考場去找知府王大人了。

  戴仁聽罷,便皺著眉問:「是劉禦史要提攜他還是錦衣衛要提攜他?既然還沒發案,你帶我到學廟裡看看。」

  他倒要看看那考生背景深厚到什麼地步,永平府又打算怎麼取中他!

  戴仁換上禦史官服,端起提學的架子,直闖文廟。他提督北直隸一地學政,就要端正學風,哪怕只是個府試,也斷不許什麼人挾著京城的官威淩逼本地考官,取中個才德不濟的童生!

  他闖進卷房,張同知正在門外坐著,王知府和學官們拎著五經魁的卷子,討論該點誰當案首。提學大人不期而至,他們竟沒出去迎接,甚至都不知他到了,王問、張桂二人都有些惶恐,連忙起身相迎。

  戴仁擺了擺手:「不必多禮,先隨我進卷房吧。這裡可有一位叫劉禦史考校過的學子的試卷?」

  你看看,監察禦史看重的人,同是禦史的提學大人能不看重嗎?

  張桂看了王知府一眼,王問默默轉過頭,從案上挑出他首場的四書題,遞給戴仁:「這個儒童的卷子堪為經魁,下官與幾位同考正在議他與另外四房經魁的卷子誰更好些,堪為案首。」

  戴仁接過卷子,一面看著首頁寫的父祖三代姓名、官職,一面問道:「劉禦史是如何評這卷子,如何評這人的?」

  王知府不曉得詳情,張同知便代為答道:「劉大人說他文章古樸潔淨,擅以古文為時文,還說他必定能取作生員的……」

  他悄悄抬頭看了戴仁一眼,卻發現學政大人已經不再聽他說話了,整個人都沉浸到了文章中,手指在卷面上按著拍子,默誦著裡面的語句。王問垂頭看著案上的幾份卷子,也是默默無語,教授、訓導們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垂手侍立一旁。

  過了半晌,戴仁撂下卷子,整個卷房裡才像又重活了過來。王知府躬身問道:「大人覺得這考生還可取麼?」

  戴仁長歎了一聲:「豈止可取,就是丟到南直隸也足可取中了。尚圭兄眼力不錯。」

  張同知的腰背隱隱直了幾分。戴仁又說:「王知府這題雖不難,但也看得出他審題扣題的功力了。待我看看別房的卷子,還有沒有更好的。」

  他又看了另四篇經魁文。

  文中「釣挽渡」的手法也都用得極熟,頗有可觀之處。發凡之後的八比偶句也格式規整,用典嚴謹,文采清華,算得上可圈可點的好文。

  只是比起崔燮那篇,都差了一段用十幾年八百字以上議論文和五千字學年論文、一萬字畢業論文輪出來的,通貫全篇的流暢氣脈,和周詳嚴密的辯證思維。也差了一段能讓人看著看著就不覺沉進文章裡,將他寫的文字當成發諸己心的念頭的強烈說服力。

  戴仁撂下那幾篇文章,指著崔燮的考卷說:「還是這篇好些。府尊發案後可將卷子貼出去任人比較。」

  王問自己也看好這篇。只是他曾給崔燮改過幾篇文章,關係不夠清白,又怕有人說他點這麼個少年是為了討好監察禦史,一向有些猶豫。既然提學大人也點了他,那他也不必再顧忌,便點了這個案首又如何?

  放榜之後就把五經魁的文章都貼出去,就算有落第學子要鬧,他也可以問心無愧了。

  轉天府裡出了圈案,崔燮果然又是列在案首。遷安縣的童生們都與有榮焉,簇擁著他要去慶賀,還有人喊出要中「小三元」的口號,引得別縣的考生都有些不服,擠上去看貼出來的卷子,想挑出點兒毛病來去府衙鬧一鬧。

  結果不容他們鬧,也不容他們慶祝,府裡就乾脆俐落地另貼了一張榜出來:提學禦史已蒞臨永平府,三日後要吊考全府童生,凡考前有行為不檢、惡意鬧學的,一律取消院試資格。



第68章

  院試臨考前,趙世兄和幾個同窗的小學生緊緊拔著崔燮,要沾他雙案首的考運。捧硯和趙家跟來陪考的長隨都給他們擠得沒地方落腳,只好在外間轉悠,替他們准備考籃。

  院試的規矩比前兩試更嚴。考生只許帶一個長耳考籃進場,擱些筆墨和吃的,其他一律不許多帶,連硯臺都是府裡給準備。到考試那天,府縣學官都要陪著學政在堂前點名,來一個學生,就要有本縣教諭面認,保證沒有替考的。

  崔燮應號進門的時候,就覺得滿院考官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特別是學政大人,從頭到腳,連看了他好幾眼,仿佛要把他這一身兒裝進眼裡似的。他有點懷疑是有落第儒童偷偷告他府試作弊了,提學大人才這麼盯他,連忙眼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地捏著卷子進了棚。

  直到考題發下來,他的精力集中到題上,才徹底將學政大人那目光扔到腦後。

  首場照例是一道四書義、一道五經義。四書題是個截搭題,挑的是《孟子•滕文公章句上》第四章的「禽獸逼人,則近於禽獸」兩句,有「禽獸」二字勾連題脈,也是一道有情搭。

  本題所出自的這一章,講的是農家的大師許行自耕織而衣食,陳相從其學,以許子之言問孟子:滕文公名為賢君,為何取百姓之糧充實府庫,不能與民眾一般力耕而食。

  孟子給便他講述治天下的道理:天下之人有「大人」、「小人」之分,「大人」憂勞治天下,而「小人」操持耕織百工之事以供養「大人」,一人之身不能兼為天下事。唐虞時天下正處於洪荒之世,聖人憂心民生而無暇親自耕作,難道三代之君就不賢明麼?

  自然不是,只是大人與小人職分不同。大人操心治理天下,教化百姓;而小人則在衣食飽暖後知倫理忠義,操持諸役以供養自身,供奉大人,這才是盛世之道。

  所以題面雖只寫人與禽獸,文章中也要點一點大人憂心天下,護持下民的意思。

  大意和重點都理出來了,就要從題目所在的句子入手,整理出破題來。

  題目上一句「禽獸逼人」,講的是唐堯在位時,天下還處於洪荒時代,天下未平,生民多害,而百獸率食人。堯舉薦舜接替自己治天下,而舜令益點火焚山以驅禽獸,令禹疏九河以定九州。

  而下面「則近於禽獸」一句講的是天下平定後,後稷教百姓稼穡,使民眾得以飽暖安居,卻失於教化。聖人憂心百姓只知享樂而不知禮教,會像野獸一樣,於是使契為司徒,教百姓人倫大義。

  這兩句意思本不相干,只是敘述上古生民艱難之況,並非出自聖人本意。因此做這道題時,不能像府試那道「春省耕而補不足,為諸侯度」似的,將前後句貫通為一,正面破題;而要用反破的手法,從「驅逐禽獸」,「不可近於禽獸」的角度來破題。

  破題時不得出現原句中的人事物名,所以原題中的「禽獸」二字就得以「物」代替。原文講的不只是禽獸,又有洪水,所以文中不能繞開洪水,破題時也要將洪水和禽獸並為一類——即危害百姓生存之物。而從「人不可近於禽獸」這個角度來破後半題面時,也該抓住「危害」,使破題上下相應,渾然成為一個整體。

  崔燮一面想著,一面在考場發的青石硯裡研墨。

  墨條在硯裡墨條頻頻打滑,發不出色來,研了許久才研出半池墨汁。但院考為了防止童生夾帶作弊,統一都配給這麼難用的粗制硯臺。他好歹練過騎射和武藝,兩膀有幾十斤力氣,那些平常連門都不出的文弱書生,恐怕連墨色都磨不出來。

  他默默吐槽了一句,筆尖稍蘸了點兒金貴的墨汁,在草稿紙上寫下「靖物害者,當念人心之害矣。」

  破題當以破意為上,些句背後的意思,便是人心若失於教化,好逸惡勞,雖然有聖人驅散禽獸、平定天下,百姓也不能安居。

  破題之後便要承題。破題貴在暗破,貴在渾融,承題卻要承得明快俐落。到了這句也不用再找什麼詞代稱原題中的人物,直接取了「禽獸」二字,依「反破則正承,合破則分承」的關竅,承接破題中「人心之害」的意思,轉而發起禽獸為害,人不可自近於禽獸的議論。

  「夫人非禽獸伍也,逼人已可憂矣,況複自近之耶?」

  承題之後還要用一句「原題」承引本題所在的上文。上文即是孟子講述唐虞之世聖人興替之前,對陳相講的「有大人事,有小人之事」,大人憂心天下,小人見識淺陋,只求自身安逸,故使大人與小人為伍,不安己位,便有危害天下之虞。

  而洪荒之世聖人迭興,皆是為了護持百姓。

  之後的起講和一二比重新扣題,先講上半題的「禽獸逼人」:出句順議堯舜之世有「聖人繼出」,焚山澤以驅禽獸;而對句反寫天道興替,因舜居火德,堯居水德,天將令火德代水德,是以堯禪位於舜之後有益焚山澤而百獸奔逃,不能再為害於民。

  之後再以一句散議「出題」,點明上半題禽獸逼之人害,再以中二比領上承下,從禽獸不待教而誅轉引出人不得不教,從而領入下題「則近於禽獸」。

  因中二比論得不透徹,後二開頭的虛詞就用了一個「惟」字,則將禽獸與人對比,將中二比的議論往前推了一步,論人與禽獸當各安其天性。以禽獸當安居山林,不得逼近危害人,而論證人——即孟子所說的小人——也該安於勞作耕織,不得好逸惡勞,如禽獸般只圖飽食逸居。

  後二比是全篇議論的中心,要寫得舒長有力,寫出這兩排長句就耗了不少腦力。崔燮剛想閉上眼歇歇,一回首忽然看見提學官正從考棚右側巡視過來,那雙眼從別人的卷子上提起來,正和他的目光撞上。

  他心底一激靈,立刻精神起來了,目光重新聚焦卷面,文思唰地也打通了,行雲流水地寫出了束二小股:仍是以禽獸比人,以禽獸趨水而畏火對照小人好逸惡勞。這句寫出來,連大結也有了——來讓聖人對此憂思一下,就能拔高立意照應題面了。

  戴禦史巡過來的時候,崔燮頭也不敢抬,一筆一畫精心書寫,只盼著學政看在他打草稿都這麼認真的態度上,趕緊相信他是個不作弊的好學生,放心離開。

  他磨磨蹭蹭地寫到了最後一個字,學政大人終於動了動。誰知卻不是動身,而是伸手把那張草稿拿起來,低聲吩咐:「你不是過目不忘麼,自己把稿子默寫在卷子上吧,這份我先拿去看。」

  崔燮驚訝地抬起頭,戴禦史卻轉過身淡淡說了一聲:「好生寫,下一題也不得敷衍!」

  他卷著草稿紙悠悠地巡場去了,留下崔燮一個人失落地對著空白卷紙。後面有巡場的差役過來替他續水,悄悄地作了個眼色,對他點點頭。

  提學大人還是很看重你的,喝水就不要你的錢了。

  崔燮誤以為他的意思是「提學大人很看好你的文章,不是來找你茬的」,心口一松,趕忙摸出幾分碎銀子給他,喝了口熱水,提筆繼續推敲詩經題。

  院試的慣例是大宗師獨自看卷,看中誰便取誰。戴仁拿了崔燮的稿紙,回去坐在堂上細看了幾遍,只覺其風格和府試略有不同:不那麼恪守繩墨,處處有典,以章句為己言;文筆更灑脫,更傾向於磅礴議論,以氣勢壓人的古文氣概。

  他便叫了遷安縣訓導過來問:「這學生縣考的卷子在麼?他縣考的文章也是這風格麼?回頭給我調來,我要對著比較一下。」

  訓導看了卷面,恭敬地答道:「也跟這篇的風格差不多。他從前受過敝縣大令指點,好融古文為時文,」說著又不禁替他說了句好話:「不過文章的格式規矩是不錯的。」

  戴禦史並非要挑毛病,只是聽那訓導說他的文章是戚縣令指導出來的,就想起了《戚志遠公文集》裡那些清麗淺近的遊記,不由笑道:「真是你們知縣指點的?這兩人文章差得也太多了,戚大令那個倒合是個十六歲的文秀童子所作,這文章反而像個老成端重人物的筆法。」

  訓導不敢非議上官,只站在一旁聽著。

  戴仁說笑了一句也就罷了,看著手裡的墨卷說:「辭采不夠縟麗,但議論縱橫,轉折奇崛。你看他時寫禽獸,時寫人,時引聖人……其勢如山斷雲連,句句綰帶前篇,上下渾然貫通,是難得一篇不以文字,而以篇法壓人的文章。」

  訓導揣摩其意,帶著幾分喜色問道:「大人是看重這學生的?」

  戴仁道:「我倒也想收他作個學生。可惜我明年就要卸了督學之職,他又是要撥進縣學的,緣份淺啊。」

  院試取中的生員中,一般前八成撥縣,後二成留府,能撥進縣學也就表明不只是要取他,名次應當也在前列。這樣會作文、有科舉之望的好學生也是縣府二學爭著要的,能落到縣裡,將來取中鄉、會試,就是他們這些學官的政績了!

  教諭喜盈盈地起身,朝戴仁拱了拱手:「下官便代這學生謝過學道大人提攜之恩了!」

  戴仁笑了笑,叫他回去準備縣試卷子,自己將草稿壓在桌案上,繼續繞場巡視。

  永平府一帶沒什麼科舉大縣。府試錄的一百多新生,加上往年未取中的童生,寄籍的軍衛生,總算上也不足二千之數。

  那考棚卻是永平府新建的,足可容納兩三千人,他這回是將六州縣一衛的考生都納進來同考,考場裡仍顯得空蕩蕩的,有人交頭接耳、傳音作弊一望即知。他在裡頭巡了一道,黜落了幾人,也把所有童生的草稿掃過一遍,心裡有了底……

  眼看著一個小三元要在自己手下誕生,戴提學心裡也微覺欣喜,提筆給自己的同鄉寫了封信,矜持淡然地告訴他:「我在永平府得了一個才子。」



第69章

  院試名次排出來,府學工匠便趕著分縣刊刻紅案,跑到考中生員所在的客棧報紙。還有守著學廟門外專等發長案,往生員家鄉報喜的,一俟榜貼出來,就用大紅箋紙寫了捷報,飛奔往各縣的生員家乃至其親戚家裡放炮報喜,討要喜錢。

  崔燮借住的那座客棧都是應考的童生和生員,放榜之日鞭炮不斷,報喜的次第飛奔來報:「捷報!某縣儒童某某,今蒙提督直隸學政戴,取中為甲辰年歲試第某名秀才,鄉試聯捷!」

  趙應麟和幾個童生等不得他們報喜,一早就飛奔去府門外看發案他。崔燮撂下考試,就要畫《三國》後十一卷的圖稿,這些讀者們都不敢耽擱他的正事,拍著胸脯說:「你畫你的,我們去了就把你的名字抄來。想來你兩試連捷,這回的名次必然靠前,看著也不費力。」

  捧硯也想早點兒看到他的成績,挨到小學生們都走了,便給他端了盞茶過來,說:「大哥,我也替你看看去吧?」

  崔燮笑了笑:「你去看完了,要不替我回鄉報趟喜?我還得留在府城裡等覆試、入泮,送大宗師離去才能回家,你爹跟計掌櫃他們在家等得也著急。」

  捧硯道:「沒事,咱們家那邊兒肯定有報信的。我還得留在這兒給你打銀花、做新衣裳、生員巾、靴襪絲絛呢,你跟新結交的生員們去吃酒也得帶著我。不然別人都有書童隨侍,你光身一個,叫人笑話呢。」

  崔燮輕拍了一下他籠著黑網巾的額頭:「你都已經是少東家了,怎麼還把自個兒當書童?衣裳你爹都備好了,到時候請店家給漿一漿就能穿,用不著你幹活。再說吃酒也不是什麼好事,我自己都不跟他們去,你小孩子更不能去。你要去看榜就去吧,路上遇見什麼吃的就買回來,別跑丟了就行。」

  捧硯按著額頭跑出去,笑嘻嘻地說:「你考試這幾天,我已經把府城逛遍了,看個榜有什麼可丟的。大哥你好生畫畫,我中午帶捶雞給你。」

  他抄了個瓜皮帽,帶上就跑,崔燮從裡面插上了門閂,開始畫《三國》第五十七回,「臥龍弔孝」的名場面。

  看到這一話的名字,唐國強和何晴的臉仿佛就浮現在他面前:掛著雪白縵帳的靈堂,身著白衣、羽綸巾撫棺而泣的諸葛,手捧長劍,眼含熱淚捧劍而出的小喬……

  可惜原作裡沒有小喬要殺諸葛這一出,只能畫個周瑜伏案嘔血,在畫面裡添上何晴版的小喬,含驚含慟地從背後沖上來的畫面。諸葛弔孝這一幕,就讓諸葛亮手執祭文站在畫面當中,趙雲在側後方按劍而立,魯肅、張昭、黃蓋等人含淚相勸好了。

  他用界尺拉了透視線,炭筆打稿,先畫結構簡單的周瑜嘔血圖。

  剛勾出人體輪廓,在臉上打了十字線,房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擊聲。他以為是捧硯或者哪個看榜的同窗回來了,便把畫紙一卷,起身開門。

  房門外卻是個不認識的壯漢,額頭、脖頸上浮著點點汗珠,胸膛一起一伏地喘息著,眼尾微微有點兒耷拉眼皮,不知怎麼地,看著有點兒凶相。崔燮拉著門半開不開,有點兒警惕地問:「閣下來這裡有事?」

  那人按住門框,盯著他細看了兩眼,問道:「你就是遷安的崔燮崔公子?」

  ……不會真有人告他舞弊了吧?

  崔燮抓緊了門框,力持鎮定地說:「我就是崔燮,這位大哥是來找我的?」

  那人點點頭,左右看了一眼,推開門就擠進了房間,隨手反插上門。崔燮有種進了密室殺人案現場的錯沉,往視窗退了兩步,咽了咽口水,問道:「閣下為何事尋我,怎麼竟要鎖上門才能說話?」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張寫著謝瑛名字的素帖兒,垂首道:「小的是謝家家僕謝柯,受我家老爺謝千戶之命來傳句話。」

  原來是謝千戶有事,那直說不就得了,大家都這麼熟了,何必弄還得神神秘秘的。崔燮暗暗吐了口氣,將帖子收進袖裡,客氣地說:「那大哥到明間稍坐,我叫小二上盞冰的烏梅熟水來。」

  謝柯擺了擺手道:「不要叫人,我是受千戶之命,來告訴你一件事的。這事公子此時還不該知道,所以你聽了之後先只當沒聽,暫時不要用動作。」

  崔燮雖有些疑惑,但因為是錦衣衛的事,就老老實實地站住聽了。

  謝柯連窗子也關了起來,低聲說:「前些日子有人隔門投帖,說是遷安知縣戚勝奪占你那個圖書館的……」

  這事他知道,謝千戶跟劉禦史還到府裡來取了他的口供呢!難道這事又有後續,需要他進京給戚縣令作證?

  他瞪大眼睛看著謝柯,眼中滿是疑問,卻又怕打斷他說話,不敢問出來。謝柯避開他的目光,像是怕傷害到他似的,小心翼翼地壓低了聲音:「這件是其實是令堂做的。我們千戶已審得實情,叫小的先來永平通知公子一聲,叫公子作好準備……」

  準備……還準備什麼?準備全家一塊兒下獄?

  他真的是無fuck說!

  當初徐夫人誣陷繼子也就罷了,打死人的終究不是她。現在她居然膽大到誣陷朝廷命官——還是個無冤無仇的,就是幫了她繼子一把的命官,這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

  他要進京作證,哪怕她進去了自己也得跟著進去,他也得過去照實作證,人家戚縣令就是清清白白,從沒強取豪奪過!

  崔燮氣得臉都漲紅了,重重地在地板上跺了一腳:「我要進京!世上豈有這樣的事,我哪兒還能在永平坐著看著!我……大不了去告禦狀,滾釘板,我就不信……」

  他就不信天底下沒有講理的地方了!

  謝柯連忙按住他的肩膀,在他耳邊又急又快地勸道:「千戶托我帶信,就是怕你聽見出事了心裡著急,作出什麼不智之舉。雖然徐夫人是你的繼母,可她的的確確是犯了朝廷法度。我們千戶斷的案子,一個誣告,一個匿名投帖,都是她親口招認的,絕無屈打成招之疑。」

  ……謝千戶已經把案情斷清了,徐夫人定罪了?這真是蒼天有眼,善惡有報啊!

  崔燮這麼一個社會主義教育下長大,信奉唯物主義的好青年,都要改信因果報應了。他太過激動,臉上空白一片,笑都不曉得笑出來了,謝柯倒以為他聽說繼母得罪,傷心成了這樣,不忍多看,轉過身歎了幾聲。

  他好容易回過神來,便拱手向謝柯道道:「多謝大哥捎信,你回去也代我向千戶道一聲謝吧。」

  謝柯道:「不用謝,千戶就是要我過來告知你這消息,還要我提醒你一句:聖上要召你進宮,你家裡恐怕也快要來接你進京了。他知道你是孝子,進京之後必定要替你繼母上書脫罪的,要你上書時多想一想戚縣令的委屈。」

  還得給繼母上書脫罪啊……謝千戶要是不提醒,他還真想不到。就是謝千戶說了,他也挺不想的。

  可他是皇上降旨旌表過的義士,肯定也得當個孝子,忠義兩全才是大明的主流價值觀。心裡不管怎麼樣,日常不管做不做,這種萬人矚目的場面下一定要做得漂漂亮亮。

  摺子要寫得文采斐然、感人至深,還千萬不能感人到讓皇上和朝臣們願意饒恕徐氏的罪過。這樣的話,摺子裡就得多寫寫戚縣令如何勤政愛民,視他如弟子,讓看到的人時時想到徐氏陷害的是這樣一個清廉愛民的官員……

  謝千戶不愧是錦衣衛,段數真高啊!

  崔燮微眯起眼,認真思考起了陳情書該怎麼寫。謝柯在旁邊看著,卻覺得他眉宇間承負的越來越沉重,讓人不忍心看下去,索性拱手道別,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人群裡。

  他走了以後,崔燮仍是回到桌邊塗抹,也畫不出什麼滿意的構圖來,只借著畫筆發洩心中的燥鬱而已。

  到中午幾個小學生便結著伴兒回了客舍,也帶回來他上了案首的消息:

  三試案首,小三元,一府幾十年也難得出一個這樣的才子!

  必須要慶祝!

  林先生那一學舍的小學生裡也有四個考上的,其中就有趙世史和帶他去重陽詩會打廣告的岳師兄。幾個人便商議著都到他這兒來慶祝,於是各自捎了吃喝的東西過來,不光是慶祝他得了案首,還算是答謝從他身上沾上的考運。

  崔燮把那些糟心的事暫時扔到腦後,起身迎向他們,滿面春風地道賀。

  眾人擠擠插插地圍桌而坐,買的菜肴再加上捧硯捎的捶雞和魚鮓,滿滿擺了一桌子,還要了兩壇燒酒——

  從今兒起他們就不是小學生了,而是真正的府縣生員了,當然要喝真正醇厚醉人的酒!

  但是酒也不敢多喝,因為放榜之後還有一場覆試,提學官還在考棚裡等著他們呢。

  覆試卻只考一場,還是兩道經義題,試卷紙是進了考棚後現發的,前面是三場童試的卷子訂在一起,最後加幾頁打格的稿紙。這場考試只是為了對比考生筆跡和文力,確認不是作弊就夠了,一般不裁汰人。

  考過覆試後便是新生入泮儀式,新生由各縣學官領著向主考謁謝,行師生禮,而後由大宗師領著新生們拜文廟的孔聖與先賢。永平府是養馬的地方,家家戶戶都有朝廷寄養的俵馬,學政大人還叫當地鄉約、裡長湊辦了幾百匹馬,叫這些新秀才也如進士一般誇馬遊街,繞縣轉了一圈。

  永平府幾年見不著這般熱鬧,百姓們都追著馬看。

  崔燮身著襴衫,簪著銀花,打頭兒跨在白馬上。他長得又好看,滿城人的目光都聚在他頭上,小姑娘們扔花兒扔果兒也不手軟,要不是他眼力好、反應快,臉上恐怕早砸出一片包了。

  虧得他以一己之力吸引了多數火力,後面兩位也年輕俊秀經魁就砸得輕了些,再後面那些年紀大的、長得不夠俊的、排名靠後的……就沒那麼危險,偶爾挨個一下半下也當是榮譽,捏著鮮花、手帕,滿面春風地繞回學廟。

  回城途中,他隱約聽到有人追在後頭叫「大公子」,因為心裡牽掛著徐夫人,忍不住回頭看了幾次。可他實在不認得崔家人,人群中也看不出什麼表現特別的,只好繼續策馬前行,遊完了這趟街。

  回到學廟裡,戴提學略教訓幾句,便放這些新秀才歸家,只留下崔燮一個,拖著他的手問道:「你是幾歲授書,幾歲會寫文章的?可曾取了字?」

  崔燮流暢無比地答了前兩句,而後告訴戴禦史,他來遷安時才十四歲,尚不曾在縣試觀過場,是以父親也沒給他取字。

  戴仁對這個答案十分滿意,捋著下頦幾莖清須道:「你年紀雖小,卻已進了學,是個有功名的人了。將來要和一般的朋友往來,也得有個字好稱呼。本官既取中了你,也算你的座主,便為你取個字可好?」

  自然是好,他一個現代人,不是很熟悉古代取字的規矩,還怕自己起不好呢!他連忙站起身來,拱手謝道:「學生求之不得,多謝大人抬愛!」

  戴禦史搖頭晃腦地說:「你名為燮,說文曰「燮,和也」,《尚書•洪范》又有『燮友柔克』之句。你文質彬彬,性情沉穩端重,讀書也發奮,必能燮友柔克,乃至燮和天下……我就為你取字和衷吧。《書》曰:同寅協恭和衷哉,願你將來能與天下賢人和衷竭力,共燮陰陽。」

  好,很好,只要不是崔郎中這個父親取的就好!

  崔燮應聲而起,拱手謝道:「學生多謝先生賜字。」



第70章

  戴大人給他取了字,越發拿他當自己的學生看待起來,又問他學問的事。

  崔燮那點兒速成的學問在禦史面前不夠問的,只能摘著林先生講的《朱子集傳》和劉師爺送的《詩傳大全》裡的注釋答,答得乾巴巴的,再問深一點兒就只能靠編。

  戴仁問了幾句便摸清了他的底,道:「你文章寫得好,經義卻平平,當初選《詩》作本經,就是為了科考吧?學子自童蒙時便開始習《詩》,科舉時也是以《詩》《禮》二房的考生最多,人都以為《詩》是最易學的一經,卻不知《詩》有正義、有旁義、有斷章取義,才是最難透徹本意的一本。」

  崔燮低著頭,慚愧地解釋了兩句:「弟子初學經時,什麼也不懂,因為業師林先生治的是《詩》,也就跟著以詩作本經了。後來也確實是忙著科考之事,沒能踏下心來讀先儒的文章,就只看了一部《集傳》、一部《大全》。」

  戴仁微微點頭:「這也怨不得你,科場上只重《集傳》,就連程子的傳注,凡與朱子之意相忤的,考官也不肯取。你肯讀《大全》,已經算是看得多的了。」

  他看了崔燮一眼,微微歎息:「以你的年紀和天份,不該只是為科舉而讀書。永平府荒僻,自來不是出才子的地方,所以童試也還能容你混過去。等到會試的時候,天下才子雲集京師,一場裡考試,憑你這半通不通,只曉得從傳注裡尋摘詞句的經義文章,怎麼比得過人家經學功底深厚的?」

  崔燮給他說得額頭冒汗,恭恭敬敬地站起來答道:「弟子年幼無知,還請老師教我。」

  這聲「老師」叫到了戴仁心裡。他拉著崔燮的手說:「你坐下吧,好好一個小三元的案首,怎麼到我這裡罰站來了。我只是勸你趁著年輕多讀書,別把科舉作官當作為本業來經營罷了。」

  崔燮點了點頭,又坐了回去。

  戴仁有些可惜地看著他:「我今年是最後一年提調北直隸,巡完歲考就要回京待命,以後也難得有機會說話,所以今日多勸你幾句:

  「孔子言《詩》『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故治《詩》必先通訓詁,遷安縣裡也尋不出什麼好先生,你便把學籍掛在這裡,回頭進京或卻南方遊學。先研習宋人的訓詁學問,再精讀鄭《箋》,《正義》《毛傳》……雖然是前人的學問,不能在墨卷上揮灑,但你難道一輩子隻作科場文章?需得明白前人如何說,將那些考辯之文互相印證,才能略窺《詩》之大意。」

  崔燮認認真真地應了,對自己將來能不能去別的地方治學卻還是有點兒沒底。

  以他對那位崔郎中僅有的印象看來,他好像是個有點兒控制欲和狂躁症的人。他是因為在遷安沒人理沒人問,才冒著風險出來考這個童試的。現在京裡出事,他得回去進宮奏對,崔郎肯定會知道他中了秀才。

  那麼崔家人會不會想法控制他,不許他再出門讀書了?

  他不能賭這個可能性,還是趁進宮的機會抱抱皇上的大腿,能說動他允許自己出門遊學最好。再不然就等戴大人回京,厚著臉皮給他求他收自己為弟子,以後就搬到老師家裡住……

  他深情地看著戴仁,就好像已經教崔郎中關在家裡,隔著監獄似的柵欄門,看著門外來探監保釋他的戴老師似的。

  戴學政也慈愛地看著他,說道:「你若肯將本經改成《禮》,我便真要收下你這個弟子了。」

  要不還是先努力抱皇上的大腿吧。

  《周禮》四萬五千字,《儀禮》五萬六千字,禮記九萬九千字……他治的《詩》才三萬九千字,根本不是一個數量級的。他是有硬碟金手指,能在腦子裡開PDF,可治經不能打開抄抄就行的,要句句會背,句句都能像在WORD裡開CTRL+F搜索一樣利索。

  哪怕戴學政是治《易》的,他咬咬牙也改了,可《禮記》要學三禮,加起來十幾萬字,也就比《春秋》加上《左傳》少一點兒,要背到那個地步,實在是想想就頭疼。

  兩人正脈脈無語地對望著,外面忽然響起一串急匆匆敲門聲,驚碎了這派師生相得的氣氛。戴仁回首問道:「是誰?」

  推開門的竟是本地經歷宋繼,進門便朝他作了一揖,說道:「回大人,門外有人自稱是崔秀才的家人,說家中接了聖旨,天子要叫他進宮奏對,故而派人來永平接他。」

  戴仁驚訝道:「我才取了他一個小三元,竟驚動聖上了?」

  宋經歷搖了搖頭:「那家下人也什麼都不知道,只說是家主崔郎中接了聖旨,說天子要召見神童,就命他們立刻來帶崔燮回京。之前新秀才遊街時叫他們撞見了,就循著路找到衙門這裡了。大人可是要叫崔燮立刻回去?」

  倆人的目光都落到崔燮臉上,微帶驚疑。但崔燮提前得了人提點,心裡有底,就顯出一派泰山崩於前而色不異的氣度。

  戴仁心底不免又誇了他兩句,說道:「你家裡斷不敢拿聖旨胡說,你去認一認,若真是家裡人就跟他們回去吧。」

  就真是崔家人,他也一個不認識啊。

  崔燮的苦衷實難明說,只好說:「我還有個舊識在文廟外等著,也是十五六歲模樣,戴個瓜皮帽,穿著大紅道袍,大人可否把他找來,我囑咐他幾句話?」

  宋經歷道:「你說的可是那個叫捧硯的?他不是你家小廝麼?也正跟那幾個崔家的僕人等在一起呢,就在府廳裡坐著。」

  崔燮擔心捧硯,便跟學政告罪,要先過去看看。戴仁揮揮手道:「聖上傳召是正事,你安心過去罷,我替你跟遷安縣的學官說一聲,叫他們替你注學籍就是了。」

  「那就多謝大人了。」

  他隨著宋經歷去了府廳,便看到捧硯和兩個陌生的青年男子坐在一起,三人都不怎麼說話。他一進去,那兩人都立刻站起來,擠出些諂媚的笑意說:「大公子終於來了!皇上天恩,叫你進宮呢,老爺急急地命小的們來接你回京,也好給你做新衣裳鞋襪,教你進宮的禮儀。」

  捧硯也激動得兩眼發紅:「大哥,崔興哥說你那神童的名聲都傳進宮裡了!天子說你又忠義,又有才,要召見你,你可不是要當大官兒了麼!」

  天子要見他,可不光是召見神童,估計還要問徐氏誣陷官員的案子。

  崔燮暗暗歎氣,拍拍他的肩膀說:「我知道了。這是天大的好事,本該帶你去看看,可是你爹在縣裡不知實情,恐怕要擔心。你就別跟我去京裡,回去給你爹遞個信,你們父子這幾天替我上一趟墳,再到廟裡請幾個有道德的和尚,盯著他們念兩千卷經超度先人,也算是叫先人共沐天恩了。」

  他們父子畢竟曾是崔家的僕人,進京之後在崔家人面前總要低一頭,若那位崔郎中知道了他們名下的居安齋,還不知要怎麼折騰呢。

  更何況那是構陷官員的大案子,崔家不一定摘得那麼清白。萬一牽連到這邊,他們父子住在廟裡就比在崔家名下的宅子裡安全。

  京裡來的兩個僕人聽到「先人」,想到崔郎中多年沒回鄉祭祖,打發去的下人也一向敷衍,恐怕都叫這位大公子知道了,臉色便有些尷尬。捧硯雖然還想去,卻又聽話聽慣了,忍著想進京的念頭說:「那我就回去,往後就勞興哥、實哥照顧大哥了。」

  兩個僕人說:「捧硯小哥放心,我們豈敢不精心服侍大公子。」

  崔燮又去跟戴學政和府城幾位大人道別,先去客棧收拾東西。

  因為是入泮大禮的日子,新秀才們結伴去試祝了,客棧空蕩蕩的,倒也沒人來問他為何要急著離開。他讓捧硯留下來,替他跟同科秀才們說一聲自己回家的事,略收拾了幾件衣服,帶了些乾糧和銀子,便跟崔家兩個下人上了車。

  那兩人出了永平府,到沒人的山路上才敢告訴他實話:「咱們夫人叫錦衣衛抓了,皇上召你結案之後進宮奏對呢。」

  崔燮心中毫無波動,臉上卻露出一副驚恐悲憤地表情,抓著他們的領子猛搖:「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樣!」

  表演得略有些誇張,不過兩個僕人都是早就嚇掉了魂兒的,也沒在意細節,抓著他的手臂低聲勸道:「公子噤聲,這事兒可不能叫人聽了去!實情回到京裡你就知道了,現在小的們也不敢說啊!」

  崔燮對他們怒目而視,沉痛地啞聲說道:「母親辛苦鞠育我,如今她入了獄,我為人子當以身代刑,又怎麼能冷眼旁邊,只作不知?你們快說是什麼事,否則我便直接去叩宮門,向天子申冤!」

  那兩人僕人嚇得連忙把住他:「少爺息怒,我們說就是了!」

  他們倆把接旨那天聽到的一一說了,苦勸崔燮:「老爺發心要休了徐氏,她早晚也不算咱們家的人,你可是皇上都要見的神童,那個老公親口說你忠義,你又何苦為了這們個不賢的犯婦動怒呢?」

  崔燮慷慨地說:「母親雖有罪,我身為人子,又豈忍心置之不顧!你們不用說了,我是一定要為她陳情的!」

  兩個僕人甚至拿出崔郎中已幾日未能去辦公事的勸他,讓他多想想父親,別把郎中府拉進這個要命的案子裡。崔燮卻是做足了孝子的態度,懶進飲食,日日歎息。

  馬車日夜兼行,三天后終於進了崔府。崔家上下都在院裡相迎,連崔榷也出來了,站在院子裡看著許久未歸的長子,心中一陣恍惚:這是他的兒子,是皇上讚賞的義士、神童,恐怕也是他未來前程的指望了。

  幸好他早早把這孩子送出京,才沒讓徐氏那惡婦害了他。

  他振了振袖子,端起父親的威嚴態度坐在正堂上等著,等崔燮從正房拜祖父母出來,走到面前大禮參拜自己。

  時光在這一刻仿佛拉長了幾倍,外面院子裡傳來的說笑聲如此讓人焦躁,可是老夫人偏不許他到上房一同受禮,他也只好在自己的院子裡煎熬地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院外終於響起一陣「大哥」「大公子」的叫聲。他整了整衣裳,坐直身子看向堂外,急迫地等待崔燮進來請安。誰知那隊人剛剛走到階下,門外卻闖進來一個莽撞狠戾的身影,臉紅目赤地沖到崔燮面前,揮拳朝他臉上砸去,大聲喊道:「都是你這賤種害了我母親!」

  一聲皮肉相接的脆響響起,崔榷驚得從椅子上蹦起來,厲聲喝道:「抓住那劣子!給我押下去跪祠堂!」

  他坐都坐不住了,沖到門外去看崔燮——他可是要進宮面聖的人,那張臉上萬萬不能留下傷痕!

  院裡只聽到養娘、丫鬟們的驚叫,平常這些鶯聲嬌語聽著悅耳,這時候亂哄哄地撞在一起,也聽不出什麼脆嫩清婉,都叫得人心煩意亂。他連聲喝斥她們,跑到臺階上從上往下看,才看到了院裡真正的情況。

  是崔衡從背後沖過去,抓著崔燮的衣袖,揮拳就要往他臉上打。崔燮右臂帶著他的手往後一甩,臉微往後仰,避開那一拳,左手便抓住飛來的拳頭往下擰了擰。

  在崔榷跑出來阻止前,他的大兒子就擰歪二兒子的右手,把那只手轉過了半圈壓在他的胸口上,治得他動也動不得。

  崔衡的哭聲尖利地回蕩在院子裡,崔燮不為所動,反握著他的左手,在他的哭叫聲中冷冷地問道:「我父親也是你父親,我母親是父親的原配,你方才叫我什麼?母親如今在獄中生死不知,你這作兒子的不思為她奔走贖罪,不知念經祈福,竟過來做這等欺淩兄長、有悖人倫的事——」

  「你是怕世人不議論母親無德,不會教育兒子麼?你是怕家裡醜事傳得不多,父親的前程不夠艱難麼!」

  是啊!

  崔燮在鄉下都懂得這些,這個一直在家裡錦衣玉食的二兒子呢?莫非徐氏天質邪惡,生出來的兒子才會是這個樣子?

  崔榷已然忘了自己把長子打個半死丟到鄉下時想的什麼,一步步走下臺階,要和這個好兒子父子團圓,共用天倫。

  攔在當中的次子卻不懂事,露出一副狠戾難看的模樣,尖叫著:「這不都是你幹的嘛!你故意把崔家的院子捐出去,給遷安縣弄什麼圖書館,結果你得了好處,我娘倒叫錦衣衛抓了!這都是你這賤——」

  他左手一疼,不敢再喊了,只拿一雙紅得要滴血的眼睛瞪著崔燮。

  崔燮歎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我捐的是祖母賜我的院子,與母親又有何相干?你這指責簡直是……罷了,母親的確是有罪,可她畢竟是父親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的繼母,也為我崔家生下你這個次子,是有功于崔家的。不管你怎麼想,我心裡是敬她作母親的,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出事……」

  他抬眼看了看崔郎中,放開那個弟弟的手,抬手一揖:「我已飽受喪母之痛,又如何忍心讓衡哥也受這般苦,更如何能讓他因為母親之事記恨父親今日不救之舉,進而記恨崔家?我要先上摺子給母親陳情,請父親在家稍待,我回來便來給父親請安。」

  他轉身就走,身姿瀟灑超逸,眾人連攔都攔不住。崔郎中急得從臺階上跑下來攔他,中途一腳登空,險些滾落到地上,幸得下面的僕人扶住,只是吃了一驚。

  但他再抬起頭時,院子裡只剩了個疼得面目猙獰的崔衡和一群不知所措的侍女。急得他往外沖了幾步,揮手叫道:「攔住他!千萬不能讓他去遞什麼摺子……不能讓他去惹錦衣衛,惹皇上不快!」



第71章

  等崔榷院子裡那群僕人、侍女追出來,崔燮已經揪住一個小廝,讓他帶自己去了崔府養馬的院子。

  他大少爺如今今非昔比,是個皇上要接進宮覲見的神童了,下人自是爭著巴結。說一聲「要馬」,那幾個車夫也不用問老爺答不答應、用不用車,立刻鞍韉轡頭,巴巴兒地趕著送他出門。院後有崔郎中派來的僕人喝叫著讓人阻攔他出門,他卻已是翻身上馬,甩開崔家一干人等奔向皇城。

  他進京前就已問清了,北鎮撫司就在皇城外千步廊西側,也緊挨著那邊,從長安右門那條街過去,兩家都能找著。這一去得先去北鎮撫司探探監,再去通政司上書陳情,這才顯得更真實。

  雖然北鎮撫司的名聲不好,但是他也能算後面有人,就在門口兒刷刷母子情深應該沒問題。

  途中他還去酒樓訂了幾樣飯菜,一手拎著食盒、一手攥著馬韁,放慢了速度朝北鎮撫司走去。

  千步廊西側幾座衙門挨著,錦衣衛離得長安右門最近,從長街進去第一個就能看到北鎮撫司高大氣派的署衙。後面相鄰著有五軍都督府、通政司和三司法衙門,都是刑訊、用兵的地方,建築就顯出一派肅殺之意,北鎮撫司門外有侍衛按刀巡視,個個身姿高大矯健,威儀逼人。

  才要拐進鎮撫司前街,就有幾個崔家僕人從對面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喊著:「公子,不能去!」直撲上來,閉著眼要拿身子攔他的馬。

  崔燮左手挽著韁繩輕輕一撥,腳後跟在馬腹上夾了夾,那匹馬便聽話地朝右手拐去,四蹄展開,縱身讓過那一撲,從他們半倒的身子上躍了過去。錦衣衛衙門外巡守的力士見了,不由得「咦」了一聲,喝彩道:「好馬術!」

  一個看著文文弱弱的讀書人,竟有這般靈巧的騎術,直是難得。

  幾個一同巡守的力士聞聲看過來,正好見到崔燮單手提韁避讓行人,左手還穩穩提著食盒,沒叫食盒有半分歪斜地模樣。幾個力士看他騎馬朝衙門口過來,便迎上前問道:「此地是北鎮撫司衙門,軍民人等無故不許進入,你是何人,來這裡作什麼?」

  崔燮雙腳脫出蹬子,左手在馬背上一按,輕輕巧巧地借力跳下來,又引來了遠處幾聲零落的擊掌聲:「馬術不錯,這個書生,你提著食盒,可是要給誰送飯菜來麼?」

  他的聲音不高,也沒什麼特色,但就能像楔子一般重重釘到人耳朵裡,叫人不得不聽他說話。

  崔燮不禁跟著巡守的士兵一起看過去,只見那人約四十餘歲年紀,著緋色直身官袍,胸前貼著虎豹補子,正騎在馬上低頭看向他,露出微黑的面皮和下頦一把硬紮紮的密須。他身後還環衛著幾個穿青碧袍服的屬官,身姿都挺拔精悍,配著矯健的高頭大馬,特別扎眼。

  他從崔家騎來這匹馬,站在人家那馬面前都不好意思抬頭。

  其中有一個格外眼熟的,正半側著頭看著他手裡的食盒,似乎有些訝異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力士們立刻躬身行禮,叫那位為首的大人「朱大人」,崔燮也跟著作了一揖,自我介紹道:「學生是遷安縣秀才崔燮,家父戶部雲南司郎中崔榷,有繼母徐氏因罪被拿入詔獄,學生聞知,帶了些吃食來探望繼母。」

  遷安崔燮!

  就是那個寫《四書對句》,勾搭得謝瑛沒事兒關屋裡念書,不肯出門遊樂的那個!

  錦衣衛對他的觀感很是複雜:一方面他是錦衣衛給請過旌表的義士,天生就該是他們自己人;另一方面,他又是個出書勸學,讓人一想就腦仁兒疼的酸書生。這兩種形象在他們腦海中始終難起融合起來,今日見著真人,又讓人更彆扭了。

  這麼個會騎馬的俊俏小夥兒,合該是趙雲一樣的小將軍啊,怎麼就幹起了酸儒的勾當呢?

  朱驥不禁搖了搖頭,問他:「你是來看你那繼母的?你可知她幹了什麼?」

  崔燮試圖擠出一點眼淚,但實在擠不出來,只好深深垂下頭:「家母干犯國法,學生豈能不知?學生亦知道,若非錦衣衛秉公執法,查清真相,便要使遷安縣戚大令這般清官含垢蒙冤。今日學生來此,非止為探母,更是為感謝諸位大人能查清此事,還遷安縣一片昭昭青天。」

  他朝著朱驥等人長揖到地,朱驥擺了擺手道:「這倒不用謝我,是謝瑛主持此事的,換了我可不耐煩管一個小縣令的事。」

  崔燮嘴角微微勾起,連忙繃住,露出作揖時死命眨眼眨出的微紅眼眶,哽咽地說:「多謝大人。」

  探母是假的,感謝卻是真的,是以這會兒他的神情倒自然了。謝瑛在朱驥身後拱手還了半禮,笑道:「你有這份心意就好。我們錦衣衛是為皇爺辦差的,理當查實真相,不教皇爺受奸小蒙蔽。」

  朱驥捋著鬍鬚點了點頭。

  謝瑛表過忠心,臉上的笑容忽然一收,疏冷地說:「但這詔獄裡關的都是朝廷欽犯,天子親旨拿問的人,水火不得進,更不許人探望。朱大人念你孝義之心,不欲加責罰,本官也算看著你長大的,今日卻要教訓你幾句……」

  陸璽勸道:「罷了罷了,你跟他一個書生計較什麼。那些讀書人不都是看蘆衣順母、臥冰求鯉看傻了的麼,你勸他他也不改,就叫他回去吧,大人還待看衛所出操呢。」

  朱驥含笑看了他們一眼,也說:「和個孩子計較什麼,好好兒叫他走了也就是了。那幾個攔他的也是崔家的人吧?都捆了送回去讓他們家長管教。」

  幾個力士早上去拿了崔家人,崔燮托著食盒躬身說:「多謝幾位大人寬容,崔燮還有兩個不情之請……」

  朱驥挑了挑眉:「你也知道是不情之請?」

  崔燮垂頭答道:「家母雖于國有罪,於我畢竟有十餘年撫育之恩,學生又豈能忘卻。學生既不能進去探監,總要隔著院子拜母親一拜,以表寸心。還有這食盒是學生剛從酒樓帶來的,都是新做的飯菜,願請司中看守家母的獄吏品嘗,謝他們看顧家母之情。」

  嘖嘖,這兒子的骨頭比他父親硬多了,沒聽見繼母犯罪,就迫不急待地撇清。只是讀書讀迂了,有些愚孝,這樣不賢的惡婦也要來探望。

  朱驥朝一旁呶呶嘴,就有力士接過食盒,告訴崔燮:「我們僉事已是答應了,快行了禮就走吧。」

  朱大人帶著隊伍先行離開了,謝瑛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微微頷首,又像只是在馬上顛簸導致的輕顫。崔燮目送他們離開,之後還要做戲做全套,隔著院牆叫了幾聲「母親」,朗聲說要替她贖罪,而後深揖到地,連作了三揖,起身抹了抹眼眶,紅著眼牽馬離開,直奔通政司。

  通政司不只是朝臣上摺子的地方,也可供軍民上疏奏表,以陳訴冤情。崔燮頂著戶部郎中之子的身份,又不是要越級控訴,只是上一份陳情表,倒也不算違規。

  他路上反省了一下該哭哭不出來的問題,拔了根頭髮往眼裡劃了劃,眼淚「唰唰」地湧出來,看著就有真情多了。

  他紅著眼進司遞摺子,通政司知事也聽過他家這案子,見他要上書陳情,便好意勸了一句:「這是上命欽定的案子,事實俱在,絕然翻不過來。你父親都要跟犯婦義絕,你還惦記她做什麼?回頭你買副好棺木替她入殮了,找個地方埋骨,也就算孝順了。」

  崔燮眼角滾下一滴淚,閉了閉眼答道:「學生也知道朝廷法度,只是身為人子,如何能坐視母親受苦?家母一日是學生之母,學生便要盡人子之心,為她奔走。何況學生家中上有祖父母、下有未成人的弟妹,若家母被刑,這一家老小又由誰照顧呢……」

  知事是官蔭生出身,雖沒經科考,也是讀著經書長大的,只能誇孝義,不能勸崔燮別孝順那不該孝順的人。他看著崔燮兩眼哭得微腫、鼻尖兒發紅,不免暗歎天理不公,這等惡婦偏能得著個好兒子。他搖了搖頭,勸道:「你回去等消息吧,就在我們衙門堵著也沒用,我必定把你的摺子送上去就是。」

  他勸著崔燮走了,回去便將摺子夾在各地百姓陳情、訴冤的表章裡交了上去。

  通政司的摺子都是轉天一早在御前現拆,司禮監幾位內相拆檢奏疏時,看見這封遷安秀才崔燮為繼母徐氏上陳情表,心裡都有那麼一絲異樣的感覺。

  這徐氏不是前些日子剛因為妒恨繼子,找個投帖誣陷朝廷命官的嗎,怎麼當兒子的倒給她寫起陳情表了?

  咱們大明朝還出了閔子騫了?

  高公公是曾在成化天子面前給他說過好話的,立刻拿過表章,朝天子道了聲恭喜,先定了調子:「人說忠臣必出於孝子之家,我看這話該倒過來說,孝子必出於忠義之士嘛。這不是皇上先表彰了他的忠義之行,他才越發以忠義仁孝自省,能有今日這樣的大孝?」

  另一位秉筆太監蕭敬瞄了信一眼,慢聲細氣地說:「高公公雖這麼說,可徐氏的案子是皇上欽定的,這崔燮若給徐氏脫罪,那可就是有負皇上的恩寵了。」

  高太監淡淡地說:「母子本是天倫,為人子者給母親脫罪豈不也是天理?何況這小義士也知道忠君的道理,蕭公公還沒看信,怎麼就知道他一定是要給繼母脫罪的?」

  大太監覃昌一甩拂塵,替他們倆圓場:「那表可不可取,自有皇爺裁度,高公公,你且念來。」

  成化天子眯著眼倚在御座上,也想知道崔燮這一表是什麼意思。

  天底下真有不恨繼母陷害,還要替她脫罪的完人?若是有這樣的忠孝雙全之人,倒可以叫太子學學這般胸襟。萬妃這般年紀,又是為他損了身子,沒有子嗣,於權勢也不多熱衷,那些朝臣和太子怎麼就不肯寬容她呢?

  天子歎息著,聽高公公念信。

  出人意料的是,崔燮並沒為徐夫人脫罪,甚至也沒寫多少徐夫人怎樣照顧他。他只寫自己生而喪母,自幼在祖母撫育下長大。繼母徐氏要孝順舅姑,要服侍夫婿,還要照顧自己的兒子,不能時常關照他。可徐氏主持中饋,撫育兒女,個中辛苦都落在他眼裡,他又豈能不知感恩,不孝順這個辛苦操持崔家的主母?

  可是徐夫人竟投帖誣陷官員,險些害了清正廉潔、愛民如子的遷安知縣戚勝。戚縣令身為一地守牧,就如他這些治下百姓的父母一般,慈愛子民,還教他讀書上進。若無戚縣令關懷督促,他也沒有如今這個小三元案首的成績。

  如今他的嫡母要害他家鄉的老大人,他情義兩難,不敢為母親求情,又不能不為母親求情。徐夫人之罪雖不容赦,可他身為人子又豈能眼看著母親入罪?他自幼飽嘗失恃之苦,又怎麼忍心叫幾個未成年的弟妹也嘗到他當初的失母之苦?

  他實在無計可施,只能求天子寬恩,許他代繼母擔承罪責,放她母親這個婦人回家,由家長教管。

  高公公念著念著不禁看了天子幾眼,生怕天子當真允許他的請求,讓他擔承了徐氏的罪責。幸好成化天子度量甚大,沒被這封不知好歹的信氣著,反而半合著眼歎道:「這個崔、崔燮,做得不錯。長子就,該有,氣度,一家和氣為重……」

  覃昌小心翼翼地問他:「皇爺的意思是許他的懇求,赦了那徐氏犯婦的罪?」

  赦……也不能就這麼赦了。

  徐氏叫人投帖誣告朝廷命官,是開了隔門投帖的歪風,若不嚴懲,朝廷法度何在?但崔燮的陳情書也確實陳到了他的心上,他又想著以後再叫太子看看這個有擔當的孝子,若是一毫不許他的請求,從嚴糾治,將來他頂個母孝也不好進宮。

  成化天子抿抿嘴,拿了奏本紙寫道:「匿名投帖罪著許崔家以銅贖,誣告不許。她有親生子在,不必繼子代受刑,念其親子年幼,許其送母戍邊即回。」



第72章

  聖旨傳回鎮撫司,謝瑛就叫人提了徐夫人上堂,當面宣旨,叫人拿大杠子將她架起來行刑。

  徐夫人急得心驚肉跳,沖著謝瑛叫道:「為何打我!你不是說能贖杖麼,我願意掏私房錢贖杖!我娘家願給我贖杖!」

  謝瑛坐在堂上淡淡地說:「我說的是命婦與軍官夫人許贖杖,你入獄前就已經被剝了誥命,還贖什麼?實話說與你,你本該問絞的,是你那長子上書請代你受刑,聖上受了觸動,特給恩典,許你家出錢贖了絞罪,還特許你親兒子送你到福建平海衛受刑。」

  徐夫人便鬧起來,問他崔燮為什麼不自己來受刑。行刑的幾個力士都要笑了,謝瑛也眯了眯眼說:「我們錦衣衛聽的是皇命,不是哪個婦人鬧鬧就行的。你有本事叫你那親兒子也上個幾千字的陳情表,本官替你們呈進宮,看皇爺許不許。」

  別人是上表代繼母受刑,他們是上表叫異母兄長代生母受刑,敢上這表,崔衡以後就別想做人了。

  徐夫人在牢裡受罪忍氣都是為了兒子,哪裡捨得再叫兒子上這道表,落個不敬兄長的名聲?她還指望著兒子將來當了官,給自己陳情減刑呢。

  有這個指望,她也不敢再鬧了,委委屈屈地受了刑。兩個力士用杠子夾住他,也不去囚福,從輕發落了一百杖,好教她能活著到福建服刑,她兒子的腳也得踏進平海衛地面再出來。

  鎮撫司這頭杖了徐夫人,那頭就有百戶奉旨上門,到崔家討贖罪銅錢。

  匿名投帖罪該絞,贖銅錢四十二貫,因銅錢如今價貴,他們寧願要錢。誣告罪有旨意不許贖,他們還待帶徐氏的親子崔衡隨徐氏一併流放福建。

  崔燮大感意外,擔憂地問:「舍弟年幼,此案與他並不相干……」

  崔榷暗暗瞪了他一眼:知道怕了,你上那要命的陳情表做什麼!

  徐氏他本就要休棄的,遇上錦衣衛差手沒能休成,就讓她頂著崔家婦之名死在詔獄裡也就罷了。崔燮這一鬧,徐氏活著,他就要有個犯罪受刑的妻子占著妻位,還要賠上一個兒子也流放到福建那不毛之地!

  要不是錦衣衛在,他都想教訓教訓這不省事的兒子!

  可那錦衣衛待崔燮的態度跟別人不同,倒似待他這個郎中的老子似的客氣,露出點兒笑模樣說:「秀才公子放心,皇爺有旨意,要令弟陪著生母流放,還許他回來,掌刑的人自有分寸的。」

  真正殺人的是崔榷,害人的是徐氏,這個弟弟頂多算是既得利益者,卻要跟著發配一趟福建。可他也知道大明與現代不同,講究一人有罪牽連全家,子女更是父母的附屬品……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上書給徐夫人開脫。

  他默默咽下心裡的念頭,拱手歎道:「家母與舍弟從未出過遠門,福建山高水遠,地多瘴疫,大人可否許他們收拾些路上要用的東西再走?」

  那錦衣衛看承他比別人高一眼,竟不立刻拉著人走,還斯斯文文地說:「這也是人之常情。公子只管叫人收拾,兌銅錢也不急,只要兌到那足額的金背錢才好,我們就在這兒專候。」

  兩人正說著話,崔家僕人已經架了二公子過來。崔衡腿都軟了,看見崔燮和那錦衣衛有說有笑的,一腔恐懼終於有了發洩的地方,色厲內荏地叫道:「是你!是你故意害我娘的是不是,你記恨我們……」

  崔榷唬得魂飛魄散,連忙叫人拿手巾堵了他的嘴,厲聲罵道:「徐氏干犯國法,罪本當誅,若非你大哥看在你這孽障的份兒上上表陳情,她焉能有活路!只怪我往日對你疏於管教,竟縱出了你這不知人倫、忤逆大哥的禽獸!」

  他一頭罵,一頭偷眼看著錦衣衛。那百戶便道:「崔大人也別難受,你這不是還有個孝順忠義的好兒子麼。這小的我帶回鎮撫司替你管教幾杖,情管他就懂事了。」

  崔大人雖恨這兒子,可也是放在心尖兒上疼了幾年的,也不忍心看他挨打,捂著胸口就要回院子去,不再問此事。還是崔燮追上去找他要了贖罪銀子,倩人去換銅錢;又請老夫人安排人收拾了徐氏夫人的衣裳首飾,包了崔衡的私房;最後還給他們撥了輛車,叫兩個曾在夫人院子裡幹活的媽媽和男僕跟著跑這一趟。

  那些整包的首飾銀錢,他倒直接託付給了錦衣衛。

  那百戶笑道:「公子真是爽快人,不像那些人,拿著幾分銀子還要掖進包袱裡,生怕我們錦衣衛貪圖他那點兒東西。」

  崔衡在旁邊氣得嗚嗚直叫,想罵他拿著別人的便宜銀子收買人心。崔燮理都不理他,對那百戶說道:「舍弟年紀太小,母親又是個女流,他們帶著銀子在外也保不住。我又不能跟著出京,唯有請大人多看顧他們母子一眼,這銀子也叫看押的人零碎給他們些,免得他們一早揮霍了,到那裡連個落腳之地都找不著。」

  百戶道:「崔案首放心,你弟弟不懂事,我們押送的人看你的面子也會寬容一二。」

  他回去繳旨時便把銀子也送上去,請謝瑛安排。謝瑛問了他崔家的情況,聽得那般熱鬧,忍不住冷笑幾聲,添添減減寫進了結案的奏疏裡。

  轉天一早,徐氏母子便離了京。崔榷也沒去送,而是又找順天府重申離婚之義。倒是崔燮主動帶人帶車出城相送,也不管那對母子見著他高不高興,盡足了他的本分。

  按成化天子之前的聖旨,案子結了,崔燮也就該進宮面聖了。

  他在禮部規規矩矩的演了幾次禮,高太監親自到門上頒旨,安排車轎引他進宮。進宮後高太監還安排了個義子領著他進覲見,一路上低聲與他說陛見的規矩,要他牢記皇家諱稱和覲見的禮儀。

  因背後有高公公囑託,那小太監又多提點了他一句:「在皇上面前說話千萬不可有所隱瞞,更不可作假。皇爺不計較你有那樣一對父母,只看你是個忠義有才德的少年,才要你進宮說兩句話的。義父他老人家從前給你說了不少好話,你若出了錯,他也要跟著吃掛落的。」

  崔燮叫他說得更緊張了,決定進殿就開這幾天記的筆記PDF,跟皇上說話前先看看皇室忌諱冷靜冷靜再開口。

  進了武英殿,他連頭也不敢抬,在太監的指示下跪在金磚上叩拜天子,自陳遷安縣秀才的身份。成化天子看著他頭戴紗巾、身著藍色書生長衫,越發顯得膚色如玉,身姿挺拔修長,行禮的姿態也穩重瀟灑,一派徐蘇氣度,不禁歎道:「太、祖制襴衫,正為,叫這樣的人穿。」

  他不愛在外人面前說話,便叫身邊的覃太監吩咐人上了椅子,命崔燮坐下回答:「你叫崔燮,多大了,可有字麼?」

  崔燮剛坐下就站起來了,垂手答道:「回陛下,學生今年十六歲,院試錄取後已蒙學道戴大人取字和衷。」

  天子低聲吩咐道:「叫他坐著答。」

  侍奉的覃太監是個老成溫厚的人,便代傳旨意,叫崔燮不要緊張,坐著答話即可。天子也存了幾分考校神童之意,因他是個小三元案首,便問他三試考的都是什麼題目,如何破的題。

  這案首是崔燮扎扎實實考過來的,縱有幾分人情摻在裡頭,學問其實也不弱於別人。成化天子少年時碰上宮變、廢立之事,讀書少些,服侍的太監卻都是內書房跟著進士讀書出來的,自然聽得出好歹,覃昌便低聲跟天子贊了幾句。

  成化帝點點頭道:「叫他作詩。」

  覃昌便拈了個《王道平平》的題目,叫崔燮作一首五言八韻的應制詩。

  崔燮真的得跪了,伏在地上答道:「學生不敢欺瞞聖上,學生年十四始知向學,只會作文章,不曾正經學過詩詞。」

  但再不擅詩詞,在皇上面前也不能跟對考官那樣磨過去,他還是按著格律音韻相法編了一首出來:「聖道開堯舜,德音化下民。武王承大命,箕子論君臣……」

  這詩寫得簡直跟「神童」兩個字差著十萬八千里,但勉勉強強也算首詩了。成化天子歎道:「可知是真、沒學過。豈有,只會作文章的,神童。」

  覃昌立刻代天子問道:「你從前那先生不曾教過你作詩麼?」

  崔燮垂手答道:「生員在家裡讀書時,因資質愚鈍,先生還未講到經義文章。可家父看學生年紀漸長,便叫學生先回鄉觀場,學生怕時間太緊,便請先生先教作文章,待這回入場考過後,不管取得中取不中,再學作詩詞。」

  好個糊塗老子,不知兒子學到哪裡,就敢讓他下場。這虧得是個神童,若換個別人,就這麼胡學胡考,一輩子也別進學了。

  覃昌不禁腹誹了崔郎中幾句,成化天子也搖了搖頭,歎道:「是先生不好。著他,進國子監,使人教他。」

  覃太監忙高聲代傳天子旨意,叫崔燮跪下謝恩。自有小內侍將口諭傳到內閣,由中書舍人起草詔令。

  崔燮條件反射地行禮,高興裡還摻了幾分緊張——他寫的那麼多文章才考進縣學,這就編了首不怎麼樣的詩,就進了國子監了?難道天子特別愛詩人?

  天子愛詩人也不愛他這樣的,聽了一首之後就再也不想聽了,只叫太監問他,為什麼明知繼母害他,還要替繼母上陳情表。

  這個大題崔燮準備許久了,應聲答道:「家母有罪于國,應受國法,此為法理;而子女孝順父母,乃是人倫天理。學生不敢為私情違法理,又不能只顧法理而罔顧天理,既無兩全之法,唯有以身相代。」

  成化天子問:「她不曾撫育你,你也肯,孝順?」

  崔燮答道:「名份在先,情份在後。昔日大舜至孝,不曾要其父母先善事他。家母之罪已有國法處置,學生作人子的又如何能跳出母子天倫,只以罪人看待她呢?」

  天子沉默了一陣,吩咐道:「叫他下去,賜宴。」

  崔燮從宮裡吃了一頓出來,要他進國子監念書的旨意就發到了崔家。

  崔榷頓時領會到,天子是不打算因為徐氏之罪連累一家,要給他們崔家前程了。有這個得聖寵的兒子,往後人們議論起他家來,也就會更多地說崔燮受了聖恩,徐氏幹的那些事慢慢也就淡了。再說聖上要抬舉他兒子,順天府還能再壓著不許他休妻嗎?

  往後沒了徐氏女拖累,他的前程也可展望了!

  果然不久之後,順天府尹便斷了他和徐氏離婚,吏部也重新議了要推升他。

  崔榷自問年初大計時的考評還算可以,這幾年安安生生放幾年外任,等人都忘了徐氏,他兒子再做幾件得聖心的事,他作父親的也就能再升遷回京城了。

  他滿懷希望地等到四月吏部推升,這回終於有他的名字在,亦是循例升了一級,外放從四品官。但那官職首碼的地名卻叫他一看便心冷——

  吏部公推,竟是說他在戶部管理雲南稅糧軍費,熟悉人口稅務,將他發為雲南布政使司督冊道參議,管理當地丈量土地,戶口黃冊登記!



第73章

  京官選了不稱意的外官,往往在京遷延兩三個月,吏部自然就會轉推更近的官職。可崔榷剛皺皺眉,還沒露出推辭的意思,文選司郎中便問:「崔大人可是嫌雲南偏遠,從四品的官階不高?」

  自然嫌棄,發往雲南等同流放,他這樣的京官兒無故不該去邊陲。

  何況清丈土地,編訂人戶黃冊也不是什麼好差事,又苦又累,還容易得罪勢家。雲南多異族、多土官,他這個流官處處掣肘,做不出甚實事來。他這督冊道左參議還是個輔貳官,不管民政和學政,就是學著兒子建了圖書館,政績也得落到布政使頭上,自己能有幾分功勞?

  沒有政績在手裡,就不能輕易升轉,難不成他還真要在雲南熬個九年?他是正統十年生人,如今都四十了,身子又不甚強健,在雲南那種地方熬九年還回得來嗎?

  他咬咬牙說:「我並非嫌棄雲南路遠,可我是直隸人,依例不該選雲南的官兒。」

  那位郎中笑了笑:「大人連累了兩位閣老上本自劾,這也是沒前例的,選官時又還提什麼依例不依例的?實話說罷,這個參議還是兩位侍郎看在你從前勤謹的份兒上,勉強按著遠方選的規矩給你騰出來的。你願意去就去,不願去就在家冠帶閑住,也不缺國子監生和舉子挨等著要去。」

  雲南再差,也是從四品官兒,若不去就只能以五品郎中的身份在家冠帶閑住,無論選哪樣,都看不見什麼前途……

  他捏著文書回到家,正愁著要不要去,外面忽又報徐氏的兄弟過來鬧。

  徐氏家裡官位雖低,兄弟、女婿卻多,有幾個混不吝的,鬧起來也是麻煩。如今崔燮正在遷安祭掃祖先,辦轉學籍的手續,收拾家業……沒有他這個叫徐氏迫害的受害者頂著,徐家來鬧得益發厲害,還威脅要上告他和徐氏一道兒圖謀那座圖書館的事。

  他叫這家人弄得心煩意亂,終是下了決心讓管家收拾東西,等崔燮回來就去雲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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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燮此時正在嘉祥屯祭祖。

  他回鄉後先去見了戚縣令,為這些日子連累他的事道歉。戚縣令也不怪他,大度地說:「那徐氏已不是你繼母了,她作惡與你又有何干?何況天子英明,有司秉公而斷,我也沒受什麼委屈。」

  他不僅沒影響升遷,反而因禍得福,在吏部掛了號,往後可能還有機會調進京裡。他一個監生選官的人,原先只想著能做下縣的知縣就滿足,現在卻有了京官的廣大前程在後面等著,還有甚不滿的?

  連他那副細瘦的身材都跟著「心寬體胖」,臉上的皺紋也平了,光彩也生了,鬍鬚也疏得通通的,不加濾鏡就有文集封面上那麼好看了。

  崔燮恭喜了他幾句,又把自己奉旨進國子監讀書,要回來把縣學學籍轉進國學的事告訴了他。

  戚縣令也替他高興,說:「當今天子聖明燭照,自不能讓你這樣的神童遺賢鄉野。你往後也要好生念書,不輟科場,別似我這樣只得一個貢監身份終老。」

  崔燮應道:「學生定會努力科舉,不負老大人厚望。」

  戚縣令如今只等著繼任縣令過來就要去山東上任,政務也不甚操煩,就主動替他張羅了轉籍的事。縣學教官和訓導雖有些可惜他不能在遷安科考,但生員貢入國子監也是本地的政績,崔燮又訂了酒席請他們,幾個清貧學官連吃帶拿,也都滿心歡喜。

  辦完了正事,他便帶著長隨回嘉祥屯拜祭祖先。

  崔源父子還在廟裡替他盯著念經,京裡跟來的長隨也被他支去莊子上準備晚飯和住的地方。他獨自一個人盤坐在墳前,給劉夫人母子燒了幾陌紙錢,告訴她們:「徐氏已經被崔郎中休了,陷害崔燮的罪名也大白於天下,錦衣衛判了她流放福建平海衛,她兒子送她去了。我倒進了國子監,以後還想考舉人、進士,等我當了官,自會給夫人請一任誥命……」

  紙錢漸漸熄滅,他用樹枝翻動黃紙,叫沒燒化的地方重新著起來。看看紙錢燒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來,拱拱手道別:「以後我可能不會常來這邊,到節日還會在京裡祠堂給兩位上香,劉夫人代令郎收一下吧。」

  山裡風硬,打著旋兒地吹起紙灰,撲得他滿臉滿身都是。他甩甩袖子,認蹬上馬,騎回嘉祥屯的莊子過了一夜,轉天又去廟裡接崔源父子。

  他們倆還住在廟裡,認認真真地盯著僧人念經,計掌櫃派個夥計日常通傳消息,商量印《金剛經》的事。

  之前因為崔燮進京,他們這對東主和掌櫃的還商商量量地就散了不少經書祈福,崔燮到廟裡時,崔源見他好好兒的,還成了國子監的監生,就在那裡「佛祖」「菩薩」「關聖帝君」「真武大帝」地祝禱了一遍,要去廟裡替他還願。

  崔燮管不了明朝人的信仰問題,便叫他從公帳上支銀子,別拿自己的錢替他填補。

  崔源理所當然地說:「自是要花公子的私房銀子,我已被放出崔家,再花我的錢,神佛們就不能記公子的虔心了。」

  崔燮差點兒叫他嗆著,捧硯忙端過茶來,問道:「大哥你回京時還帶我們父子不?我還想跟著服侍你。」

  崔燮微微搖頭:「你成天不想好好念書,想服侍人做什麼。這些日子我在京裡,顧不上管你,如今有工夫,正好問問你:讀書讀到哪兒了?別跟我說你又讀了哪個才子新出的酸文,那個不算!」

  捧硯低著頭,抹抹丟丟地說:「我這些日子給你念經呢,等回頭跟你進了京,你念什麼書我不就念什麼書麼。」

  崔燮道:「我進國子監是要住在舍裡,逢初一十五日才休沐,你跟著念什麼?再說你跟你爹進京也不方便,要是老爺或是哪個管事看見你們開鋪子,冤賴你們貪了崔家產業怎麼辦?倒不如你們安安生生在這裡住著,等我當了官兒再過去……」

  崔源便勸他:「我留在這裡不妨,我跟計掌櫃我們也幹熟了,就在鄉里替公子印書,不會給你誤事。可捧硯這小廝一直跟著你,你就留下他服侍吧?將來你畫了《三國》還是什麼的圖稿,也得叫人送回遷安,讓別人送總沒他精心呢。」

  崔燮看著他們父子,簡直要歎氣了:「捧硯今年都十六了,你不教他讀書、做掌櫃,倒要叫他當一輩子小廝麼?你當父親的,起碼把他的名字改了吧?」

  捧硯立在他面前不動,梗著脖子說:「我也不是讀書的料,我也受不了跟你似的那麼拼命學,你就帶我回京吧?我去咱們家京裡的鋪子當夥計,慢慢兒也能學會當掌櫃,往後還能在京裡給你開居安齋呢。」

  指望這個小嬌氣包兒,還不如指望計小掌櫃把分店從通州開進京裡。

  可他畢竟也捨不得把這孩子真的扔在通州不管,歎了口氣說:「我不能把你帶回崔家了,你要進京就得先租一間房子住著,我休沐日出來找你。」

  這樣的挑費就太高了,進京用處也不大。崔源有些遲疑,捧硯卻有主意,自己說:「那我先在小計掌櫃店裡當夥計,休沐日進京找你。你有什麼新畫兒我給你送回家,順便還能看我爹。」

  崔源也覺著這辦法好,跟著一起勸崔燮:「哪個當掌櫃的不是從夥計幹起的,別人也不怕苦怕累,不怕往外鄉跑,這兩頭還都是他自己的家呢。你給他改個合適的名字,叫他正經當個夥計學做事。」

  別的不說,捧硯這個充滿書童氣息的名字是該改了。

  崔燮在腦海中翻了翻《爾雅》,給他挑了個「啟」字。啟,開也。崔源從小賣給崔家當下人,也不記得自己的祖宗姓名,而從現在起,他們就要另開一支宗族,也要開闢一份自己的事業了。

  「崔啟,崔啟……」崔源父子念了幾遍這個名字,都十分滿意:「現在是小三元案首給起的名字,將來公子成了三元及第的狀元老爺,崔啟這名字就更值錢了。我們得把來歷寫進族譜裡!」

  嗯,為了將來能寫進崔源家的族譜,他也得努力考個進士!

  崔燮叫跟來的長隨在廟裡盯著念經,帶崔源父子回家收拾行李,拜別先生和鄰居們。

  林先生雖然不舍,但學生中了生員,本就該辭館的,他還能忍著別情,教訓幾句就放崔燮離開了。趙高鄰一家卻是把他當成親骨肉看承,聽說他要離開,簡直似丟了個親孫子那麼難受。他坐在趙家勸慰了一下午,只說年節還有見面的機會,兩位老人才慢慢兒好轉,又叫僕人做了好些吃的給帶上。

  還有林先生塾裡的同窗,常在他家看書的秀才也都來看他。他吃了幾天的送別宴,收了許多詩詞,也作了兩篇文章,送出了無數本彩印書。

  王大公子如今還在永平衛沒回來,軍營也不許人捎信,崔燮便投帖給他父親王指揮,寫了自己要回京念書的事,請王指揮代他知會一聲。王指揮收到帖子後,倒遣人來請他請府坐了坐,問問他回京之後的事。

  崔燮不方便講父母的不是,只說曾入宮問對,被天子指進國子監讀書,往後就不留在遷安了。

  王指揮笑道:「還是在京城好,京裡名師大儒又多,離皇上也近,你有家有業的,比在這小縣城裡念書強。項禎他如今也操練得有些模樣了,蒙安順伯青眼,等他在口外攢些軍功,也能調進府軍前衛當個侍衛。到時候你們又能在京裡相會了。」

  崔燮點了點頭:「我這些日子也一直念著王兄,知道他一切安好就放心了。想來用不了幾年工夫他就能進京,此前我若有些年節禮要捎給他,還要勞大人代我傳遞。」

  王指揮道:「叫伯父就好,叫什麼大人。你與項禎情同兄弟,老夫也就托大稱你一聲賢侄——賢侄你那家人和產業只管安心地放在這裡,只要我這個指揮使還在,憑誰也不敢朝你這兒伸手。」

  崔燮大喜過望,躬身謝過他的好意。

  國子監給他開的假期有限,拖了十來天,到不能再拖的時候,他才和眾人依依惜別,拉著通州魏知州和劉師爺贈的書,謝千戶送的顏料,捎著捧硯回了京城。

  等他孤身進到崔府,崔榷已經等他等得不耐煩了:徐家天天騷擾,吏部恨不能把這個參議也收回去,他原先嫌雲南遠,現在雲南這差都成了難得的指望。

  一見長子回來,崔燮便匆匆把家裡的事交托給他,叫人裝了四五輛大車的行李,支了帳上能動的現銀,帶著兩個新納的妾和幾房家人,車輪滾滾地奔出京師,去雲南赴任。崔燮帶著家人送他到城外,後面一輛大車裡跟著被他拋下的幾個老妾和兒女,都哭天抹淚,哀哀欲絕。

  等到那車隊隱入林後,崔燮便過去勸他們忍忍淚,那個生了兒子的吳氏悲聲說:「老爺把帳上的銀子都支走了,只帶那兩個狐狸精去享福,卻不管家裡二老和我們的死活,往後這日子可該怎麼過啊!」

  ……

  崔郎中、不,崔參議老實確實能幹出這種事來啊。當初就能讓長子只帶三十多兩銀子在外面自生自滅,如今又支走家裡現銀,讓京裡一家老小衣食無著,他怎麼一點兒不意外呢?

  崔燮冷冷一哂,低聲勸她們:「姨娘們莫再哭了,家裡有我在,總不能餓著弟妹。我回雲看看家裡有什麼可當可賣的,都拿去換銀子,再打發幾房沒用的僕人,開源節流,總能撐過去的。」

  他記得崔家有幾個鋪子,索性挑個地方好的,左手倒右手寫到崔源名下,在京城也開個居安齋。

  他這麼正直地算計著養家糊口,幾個妾和二小姐雲姐卻不知怎麼,像是叫他嚇著了似的,立時閉上嘴,誰也不敢再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

  過度一下,以後接著讀書賺錢考科舉

  我從前查明代官員休假時,不知怎麼就記得是國子監生五日一休沐。現在看國子監資料,覺得這個休假跟考試教學的節奏對不上,再一查果然是記錯了,初一十五就歇兩天!五日是庶起士的待遇!

  這智商也不想再說什麼,大家多原諒我幾次吧



第74章

  崔參議走時雖帶走了帳上所有的現銀,但少了他跟徐夫人掣肘,對崔燮來說,要在這個家生活下去反而容易了許多。他帶著姨娘和弟妹回到家,先換了衣裳拜見祖父祖母,跟他們講了這一路送行的事。

  老夫人宋氏眼也不眨地看著他,叫人給他端杏酪喝,拿小巧雪白的果仁蒸餅吃,也不怎麼在意兒子怎麼走的。

  崔燮說到崔榷「思戀二老,哽咽不能言」時,她才歎了口氣:「他這一走也得幾年不能回來了,也不知我們兩個老的還能熬到他回來不能。」

  崔燮曾經歷過親人死別,聽著這話就有些難受,安慰道:「祖父祖母是有後福的人,必能看到父親……升到部堂的。」

  老夫人搖了搖頭,勉強笑道:「我跟你爺這輩子能看到你讀書上進就夠了,也不消指望別的。」

  崔家老太爺雖然癱在床上,人倒還明白,只是說話時嗚嚕嗚嚕不甚清楚,唯有老夫人這樣真正親近的人才能聽懂。他的眼珠兒轉過來,看著崔燮說了幾句,宋老夫人慢慢點了點頭,叫張媽媽去拿對牌和鑰匙來,點手招呼崔燮過去,把這些都塞給他,說:「往後這個家都是你的,你當長子嫡孫的就多辛苦些,把這家撐起來吧。」

  崔燮不意這對老夫婦這麼信任自己,對比他自己之前轉手鋪子的想法,倒叫他感覺有點兒慚愧,接過東西說:「祖母放心,我會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的。」

  老太太明理地說:「你老子不省事,把帳上的銀子都支走了,倒要辛苦你了。你該裁撤的裁撤,有誰不滿的叫他們只管來鬧我,我看這家裡有誰作妖。」

  她多年不理家事,私房銀子也不多,便索性動了棺材本兒,拿出二百兩替崔燮周轉。又指了張媽媽幫著崔燮管庫裡的東西,找外院的管事、店鋪管家查帳,並叫崔燮放開了手整頓——有那故意欺他年少的,都打發出去也不妨。

  崔燮溫聲細語地答應著,又握著祖父的手坐了會兒,叮囑他好好休息養生。

  從上房出來,張媽媽就問他:「我的大少爺,咱們先從哪兒看起?」

  先看看中午吃什麼吧。家裡還剩老兩口、四個妾、三個兒女和十來口下人,總得先把這幾天的飯食解決了。

  張媽媽點點頭,便領他去大廚房。廚下此時正做著飯,他們倆進去看了看,缸裡還有幾石存下的米、面、梁、黍、豆,年前備下還沒吃完的火腿、鹹肉、醃魚之類。還有些崔榷沒走時採買的鮮肉、魚、蘿蔔、筍、新鮮菜蔬,搭著也夠吃些日子的。

  老太爺和老夫人的錢是辦後事用的,不能輕易動。可家裡大頭的銀子早因為崔參議前後跑官花了,鋪子帳面的現銀也叫他拿走了,得到下個月才有銀子進來。如今又到了做夏衣的日子,又得發月例,崔燮又要進國子學念書……

  如今改了大少爺掌家,是拿老夫人的銀子先墊上,還是克扣他們的月例和衣裳?

  全家上下都緊張地盯著崔燮。

  他也沒跟這家人客氣,先找人要了家裡的帳目和房地契單子,從劉、徐二位夫人的嫁妝理起。

  劉夫人的陪嫁這些年抵抵當當的都添補家用了,剩的書坊和一點首飾也教老夫人給了他。陪嫁來的丫頭和整房家人都叫徐夫人打發了,有幾個在莊子上,有的發賣了,這家裡現在也找不出個姓劉的了。

  而徐夫人這些年盡心操持,也沒落下什麼好處:案子一發,徐家的人就盡數被崔榷打發出去了。如今崔家的店鋪、莊子用的都是從外面現雇的人,家裡姓徐的也清了一空,劉家那幾戶陪房倒翻身成了莊子管事。

  但徐夫人還有一整房的傢俱和幾大箱舊日陪送的衣料在崔家,此外又有一個南關外的小宅院和城南一個十幾畝的田莊。前些日子徐家舅爺上門吵鬧,就是來跟崔榷討要這些嫁妝的。

  崔老爺拖著不捨得給的,崔少爺給著卻不心疼。當即拿了這兩份房地契,準備清出徐夫人的嫁妝後一併還給人家。

  張媽媽勸他:「這些嫁妝按理是該留給衡哥的,他們徐家討要的也不占理。大哥就這麼給他們送過去,怕是衡哥和老爺回來都要不高興哩。再說這院子裡傢俱一去,滿屋空空蕩蕩的,老爺怎麼住呢?」

  老爺又回不來,管他怎麼住。

  他的心思耿直,說話還是要委婉的:「徐家前些日子來討嫁妝的事我都聽說了。徐娘子已經叫順天府跟老爺斷離了,咱們扣著東西不還,人家只說咱們崔家貪圖徐氏的嫁妝,誰管徐氏還有個親生子在?徐家要是真在意我那弟弟,等他長大了,自然要把東西給他的。」

  張媽媽終究有些不舍,猶豫著說:「要麼我再去問問老夫人?」

  崔燮點了點頭:「你便去問問祖母,咱們崔家可是要留一個出婦的嫁妝,還是想和徐家打一輩子的官司?」

  張媽媽忐忑地走了,老夫人聽說後,倒是連問都不問,直接吩咐她:「我孫兒是小三元案首,懂的比咱們這些後宅婦人多多了,你只管聽他的命行事便是!」

  有了老夫人撐腰,崔燮更不客氣,立刻叫張媽媽清點嫁妝,大管事崔良棟安排人雇大車和力夫,等清理好了就帶著嫁妝單子和給錦衣衛的首飾、銀兩單子一道送去徐家。

  少了這些成套的陪嫁,崔郎中房裡就只剩幾件孤零零不成套的傢俱,看著也不順眼。張媽媽欲言又止,想想帳上實在沒銀子,索性建議他:「大少爺要不把主院封了,等老爺回來再安頓?」

  崔燮這樣的大孝子豈能眼看著父親的房子空置!

  他毅然說:「我房裡雖不是徐家陪送的那種鑲螺嵌鈿的蘇樣兒貨,卻也是上好紅木細雕的整房傢俱,回頭便先送進父親房裡應應急,我們小輩用什麼倒不打緊。」他看見庫裡還有些榆木傢俱,能先湊合著用兩天。等回頭叫個木匠來,把這些傢俱給他當報酬,換他做套現代傢俱來,用著才舒心。

  清點徐夫人的嫁妝時,他們還在庫裡翻出來積了幾年的舊料子,其中大多是綢緞,幾匹松江三梭布,還有不少上好的皮毛。崔燮叫張媽媽挑夠了今年家裡做衣裳被褥用的,剩下的全抬去崔家相熟的典當行估價,估著二兩一匹綢布,五兩一張皮子,也典了一百多的銀子。

  有這些活錢,這幾天就能支應過去了。

  他總算松了松心,吩咐張媽媽安排月例和衣裳的事,自己回到小院兒裡,叫一個才留頭的小書童松煙伺候著,磨墨鋪紙,繼續寫陳情表。

  上回上表是求皇上赦繼母,這回則是要請求祭酒邱濬許他走讀。

  他自己寫著寫著都忍不住歎氣——還沒上大學就又請假又要走讀的學生,擱哪個老師眼裡都是麻煩吧?

  可國子監是全封閉住宿制學校,每月初一十五日才得休沐。崔家如今又窮又亂,管事、掌櫃們正人心惶惶,恨不能卷包袱逃了;祖父祖母長年病著,妾們身份不夠,妹妹又才只十二歲……

  他往國子監一住,自己倒是可以安安心心讀書,這一家子可怎麼過呢?

  哪個有點兒擔當的男人也不能這麼幹!

  他絲毫沒意識到自己又槽了崔老爺一把,轉天一早便袖了這封信,背著書包到國子監報導。

  監丞林大猷已經認得他了,見他來找自己,以為是來銷假的,便說:「你來的正好,這幾日有外省的廩膳生員入供,我幫你挑了幾個北直隸的同號房,省得口音不通。」

  崔燮作了一揖,含著歉意說:「勞煩大人費心,學生此來,卻是要請大人再代我轉呈一封書信給祭酒大人,請求在家住宿,每日走讀的。」

  林大猷訝然道:「你家又怎麼了?」

  崔燮慚愧地說:「家父昨日赴任雲南,家中只剩下老病的祖父母,一個七歲的弟弟和未出閣的小妹。學生若住在監裡,恐怕家裡老幼的日子難過。」

  林監丞忍不住叫道:「你這才十六,令尊怎麼就……」

  按律法十六倒是已經成丁了,也算是個能奉養祖父母的男人,崔老爺出去任官確乎是合情合理的。這又是別人的家事,又不干礙國法,林大猷也不好說什麼,只能說:「我替你跟祭酒大人說說。你要奉養祖父母,照顧幼弱弟妹,這也是人倫大節,想來邱大人也會體諒。不過你的學業不可耽擱,否則我饒過你,教官也饒不過你。」

  崔燮松了口氣,誠懇地說:「多謝大人關照,學生一定努力向學。」

  林監丞去替他申請走讀,出門指了個齋夫帶他去辟雍考試。

  明朝國子監延序元代分齋教學的設置,將教室學生程度按分為六堂。新生進監要先考試,按程度分堂肄業:已通《四書》而未通《經》的,分到「正義」、「崇志」、「廣業」三堂;已通本經,文理條暢的,分到「修道」「誠心」二堂;經史兼通,文理俱優的才能到「率性」堂讀書。

  洪武年間國子監還有簽到到制度,簽到七百天的才許升「率性」堂。如今因為做官都以科舉為貴,國子生分不到部院的好工作,考勤、積分的要求也不那麼嚴了,坐監的生員大多只是拿這裡當個跳板,努力讀書準備科舉。

  崔燮隨著眾生到東講堂考試,默寫了幾條帖經、墨義、禦制大誥,試了一條判語,作了一道四書題,一道本經題,便被分到了第二等的誠心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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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體驗著大明校園生活時,家裡的下人也將徐夫人的東西收拾好,送回了徐家。

  幾輛大車迤邐著穿過小半個京城,拉著大床、傢俱和箱子,送到徐家門外,幾條街的人都跑出來看熱鬧。

  崔家下人往日對著找上門的徐家人都得低聲下氣地賠笑,如今雖然是來送東西的,可腰板兒都挺起來了,聲粗氣大,敲得門咣當咣當響,高聲喊著:「我們家小三元案首崔相公吩咐,讓把徐娘子落在家裡的嫁妝都給貴府送回來!」

  徐府因著出了徐氏的事,他們在家門口兒都不大能抬頭見人,家裡的買賣也快做不下去了,所以才舍著面子去要嫁妝。可叫人這麼大張旗鼓地送到門上,又翻起徐氏辦的事,徐家的臉就更掛不住了。

  徐老爺待要出門,怕人非議,待不出門,崔家的人又嚷了起來:「這裡還有徐娘子的嫁妝單,和她被錦衣衛押送出京時,我們相公給她收拾的銀兩、首飾單子,請徐老爺拿去核實!」

  鄰居和外頭聽著熱鬧來的人都議論起了「徐晚娘欺淩繼子,崔案首陳情救母」的故事,聲音幾乎不加壓制,隔著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的。

  徐家敢跟崔榷鬧,是因為兩方都不清白,鬧開了是崔榷要怕仕途有礙,得想法兒遮掩一二。可崔燮是純然的受害者:徐氏親口供認了嫉恨前房之子,要奪他生母嫁妝;他卻又上表陳情救母,占了忠孝大節。兩家之間但有齟齬,就肯定是他們徐家的不是。

  若叫他這麼把嫁妝還回來,徐家就別提嫁女不嫁女,全家都甭想在京裡住了!

  徐老爺不得已叫人開了門,拱手說:「我女兒嫁給了崔家,生死就是崔家的人。崔家休了她,她也不是我女兒,這些東西也不是我徐家的東西。這位小哥把東西拉回去,告訴崔案首,我徐某教女不嚴,對不住他,這些只當是些許補償,我們不能要!」

  他表完了態,要關門進去,崔良棟卻在門外抻著脖子叫道:「徐主簿千萬別這麼說,難道前些天不是徐家幾位老爺到我們崔家要嫁妝的?我們崔家也不貪圖你們家這點兒嫁妝,大公子寧可典賣家什,也要把徐府的東西補足,徐老爺可千萬好生清點,別回頭又到我們崔家門頭鬧騰少了什麼!」

  他叫力夫把家什搬下來,堆在徐家門外,叫兒子把寫好的清單往牆上一帖,挺胸抬頭地離開了徐家。

  這些日子叫徐家吵上門兒要嫁妝,他們崔家總像低人一頭似的,出門都要看看有沒有鄰居瞧熱鬧。如今大公子把嫁妝還了,連他們這些下人的腰都直了三分。

  老爺不在,這日子也沒什麼過不好的麼。



第75章

  入學考結束後,學正朱諲便叫齋夫給新生們分發新書,拿了方巾、玉色襴衫和軟皂絛組成的成套監生校服,讓他們回去換上。

  新生都往外舍號房更衣,崔燮雖不住校,也跟著混進號服,坐在別人的床上大大方方地換了衣裳。

  他個子還沒長成,肩也薄,還不是能撐起衣服的年紀。同樣大小的襴衫,別人穿著都合身,他穿起來襟擺卻都拖在地上,只好提起一塊疊在腰間,然後將衣袍裹得緊緊的,用軟絛連繞幾圈勒住。

  號房裡其他監生不禁笑他:「好合體的直身,叫朋友一穿,倒穿出魏晉風度了。」

  崔燮挨著人家床邊走了兩步,先確認衣裳不會散開、走路不絆腳,才朝人淡淡一笑,曼聲吟道:「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

  這話他也不記得是誰說的,反正是個名人名言,把新同學們也都震住了。那個帶頭兒笑話他的中年監生歎道:「少年捷才,我倒不該以貌取人了。」於是問他:「敢問這位朋友上下?是官生、是恩生,還是舉監?」

  官生是指品官依例蔭入國子監的子弟;恩生是指天子特下恩旨許入監的,往往以殉職于任上的文武官將之子為主;舉監則是會試未中三甲,卻在乙榜上的舉人。能分到誠心堂的俱是已通經書的,幾乎沒有納粟入監的例監生,而捱貢入監的少說也該三十往上,甚或有到四五十的。

  光看崔燮這把年紀,也沒人覺得他會是哪個州縣學裡挨貢上來的。

  崔燮低調地說:「崔某是恩生,但並非受父祖之蔭,是蒙天子特旨加恩……」家裡人都還活著呢,同學們不用舉哀。

  眾監生都是剛貢入京的,消息不靈通,自然不知他是個得了皇上青眼的神童,只當是個朝廷遇上什麼喜事,或家長送上什麼祥瑞加恩給他的。

  國子監遍地勳戚子弟,還有因殺賊立功入監的,被韃靼擄掠後反而帶著馬匹逃回來,獻馬有功入監的……怎麼來的也不新鮮。眾人便也沒多問,換了衣裳、互通了名字,便回去接著受學正訓導。

  朱諲見新生衣著整齊、長相不醜,精神也爽利,都有國子監生的樣子,便微微頷首,教訓道:「本監監規森嚴,不似你們在縣、府學時,想去便去、想歇便歇。往後早晚通要點卯,須得在在講誦簿簽下一天所講所誦所習,以備稽考。平時只許在學齋肄業,不許隨意到外面嬉遊。」

  一群學生在下面唯唯應聲。

  朱學正又約束了幾句紀律問題,叫齋夫出去叫了四個老生進來,給新生們介紹:「這四位是今日輪值的齋長。辟雍六堂每齋各有一名齋長,每天輪選四人輪值,便是管束你們這些監生的。往後你們寫字誦書都由齋長監核,務必依序而來,不許僭越、吵鬧。凡有喧哄學堂的,字體不佳的,背誦、講解不全的,都由齋長主持懲處。」

  國子監的懲處可不像縣鄉府學裡,唯有歲科二試考到第四等才挨板子,而是稍有違犯就能「痛決十下」的。

  新生們被這懲罰力度和學正大人的黑臉嚇得瑟瑟發抖。四位齋長都已經習慣這場面了,在學正背後朝他們安慰地笑了笑,過來領著各堂新人往東西二堂認門。

  率性、誠心、崇志三堂在東,各有十一間學齋。新生中沒有能直接進率性堂的,大都在誠心、崇志兩堂,總共十一人,有兩個齋長分別引路;還有三四個純粹憑年紀挨上來的,經書都記得不大全了,便發到西邊三堂從頭補習。

  誠心堂齋長李珍將六個新生引到學齋外,指著本堂的十一間教室說:「往後除了會講的日子去講堂,早上點卯後就在齋裡讀書。每天功課須臨法帖二百餘字,誦講《四書》、本經各一百字,兼習《說苑》《律》《令》。每月皆有考試,將試《經》《書》義各一道,再從詔、誥、判、表、策、論內選考兩道。」

  齋裡的老生正在讀書,見有新人過來,都伸著頭往外看。李珍朝屋裡擺了擺手,指了間空些的書齋叫新生們進去,拿出課表給他們傳抄。

  這一天是四月十三,背書的日子,明天十四會講,後天十五就是休沐日。回來之後再背兩天書,學生自己複述會講內容一天,再背兩天又到教官會講,再背兩天又是複講……依此輪回。

  計算下來,每月會講六日,複計八日,背書十四日,剩下兩天休沐,學習節奏比現代的大學生還輕鬆。

  崔燮抄下課表,默默松了口氣:以後就能在學校背書、寫功課,回家專心畫畫了。那兩套新舊版的《三國》都停在十一卷,再不出新的,讀者得打上門兒了!

  他以為自己坐得靠後,動作不明顯,大膽地走了會兒神。可他身高不顯,長得卻顯眼,一排三四十的鄉貢裡插著個十六歲的小嫩恩生,齋長在前頭一打眼就瞧見他了。

  李珍已經是四旬出頭的年紀,家中子侄正和崔燮差不多大小。見他愉愉歎氣,就像看見兒子發愁一樣,不禁安慰了幾句:「國子監功課雖然多,但用心些都能完成。我們這些齋長也都是你的同窗,又不是教官,略有些錯漏,也不會輕易責難你的。」

  崔燮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他是誤會自己嫌功課太多了。他也不敢實話實說,老實地低下頭答道:「齋長說得是,我以後一定努力讀書,不負聖恩。」

  李齋長欣慰地點點頭,到別的齋房拿來講誦簿叫新生簽名。

  六位新生傳著在講誦簿上簽名,崔燮拿眼睛一掃,腦內新生成PDF,把誠義堂近百名學生的名字都刻了進去。

  他最後一個在講簿上簽了名,將簿子遞還齋長。李珍道:「你們初來國子監,必定有許多要安頓的,今日便不查你們講誦,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卯正便起,辰初分按五經到講堂聽博士講課。」

  六位新生起身道謝,排著隊往外走。李珍打開講誦簿查看他們的名字,在末位看見「崔燮」兩字,猛地抬頭望向門外那隊人,險些從位子上站起來——

  那不是永平府小三元案首,皇上親指進來念書的神童嗎?!

  他原以為這等少年成名的人多少都會有些傲氣,想不到崔燮竟是這麼個文弱可愛的書生。卻不知他才學如何,是否能與上月入監的那位十六歲解元費宏相比?

  李珍是也是北直隸人,心底有些盼著同鄉的才子比江西的費解元強。不過北直隸與江西的學風相差甚遠,崔燮雖是小三元案首,到底也只是生員,要與舉人出身的費宏相比恐怕為難他了。

  他暗自歎了口氣,回去繼續讀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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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生一道出了國子監大門,那五個都往外號舍去,唯有崔燮出門就有人等著,在監門外跟他們拱手道別:「在下是走讀生,要跟諸位朋友別過了。」

  那幾個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往街上走,轉身自相議論:「他不是跟咱們一個號房的嗎?怎麼就自己走了?」

  「聽說有家室的人住在別的地方,許是他帶妻子讀書的?」

  「他不是個恩蔭生嗎,自然和咱們這些貢監不同。或許是哪家勳貴子弟,宅邸就在附近,平日就回府住去?」

  他們這群三四十歲、有家有業有子有侄的人還擠著單身號舍,十幾歲的少年居然就有家有業,回家住宿了!

  幾人在背後羨妒地看著崔燮,都以為他回去是「紅袖添香夜讀書」。實則他身邊半個紅袖都沒有,回家見的一水兒都是中老年:他回家換了衣裳,拜見祖父母后,大管事崔良棟便給他拿來了崔府在京三間店鋪、京郊和遷安兩處莊子的帳目,還帶了店裡的掌櫃來等他發落。

  遷安的老莊子是四頃旱田,種的是小麥、粟米,一年也就四五百兩收入;京郊卻有兩頃水田種了稻米,還有一頃棉花,每年能有七八百兩收入。三間店鋪有一間胭粉店,一間布鋪,還有一間南貨店,都是崔家進京之後置辦的,本來就不是大店,還兼供著崔府自己人吃用,每年至多賺個幾百銀子。

  三間店鋪的掌櫃是徐夫人用的人被罷免後才充上的,原都是崔家的世僕,都不大把崔燮這個少爺看在眼裡,見了面就哭訴帳面上的銀子都叫老爺提走了,生意周轉不過來,今年年底恐怕不能交往府裡交銀子了。

  這三人當初為了得這個掌櫃的職位,也沒少往崔良棟和他家人手裡塞好處。崔良棟便特地在崔燮面前替他們辯解了兩句:「這兩年先是小王子犯邊,京裡日子不安生,上頭的大人們都倒了不少,咱們的生意更是日漸淡薄。這三家店在之前的管事手裡都有些周轉不利,前兩天老爺取走的銀子又多,他們剛上任,還沒完全接手,經營起來就更難了。公子體諒體諒下面的艱難,別怪他們不會經營。」

  轉頭又對三個掌櫃說:「你們難,府裡的日子更難。如今府裡也開不出支來,憑你們生意清淡還是怎樣,府裡開支的銀子也得按日子交上。公子看你們這樣勤謹懂事,也就不計較有疏失的地方了。」

  三個掌櫃的都拼命稱自己勤謹清白,帳上有不對的地方都是崔榷和徐夫人取去的,要麼就是前任不謹,他們上任這些日子盡心盡力地幹活兒,分文未貪。只是這店鋪確實周轉不靈,幾個月內恐難見著錢,還需要府裡撥款支撐,不是他們要騙拿府裡的銀子。

  崔燮若不信他們,不給他們錢,他們就能在這屋裡一頭撞死。

  崔燮叫他們吵得頭疼,擺了擺手說:「我不跟你們計較老爺掌家時的事,這帳我也懶得看……」

  他這兩年在遷安管書坊管的,其實已經會看三角帳和四柱清帳了。不過對崔家這幾間店鋪,他並沒有認真對帳、管理的耐心,只想知道哪家盈利、哪家虧損,把不能盈利的倒換成他的書齋。要是都不盈利……他也不能全換了,還是會費點兒心,給崔家留一條明面上的收入管道的。

  他把帳目扔了,看著三位管事說:「只說今年能收入多少,明年能收入多少……做個五年計劃吧。」


  作者有話要說: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

  出自明代萬曆年間的洪應明的《菜根譚》



第76章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從小除了讀書沒幹過別的,剛從山溝溝回城,連帳都不會看……遇上這樣的東家,是坑他呢,是坑他呢,還是坑他呢?

  三位管事不用多思索,就都拿了主意。

  那位南貨店的掌櫃崔大會最理實氣足,搶上一步站到崔燮面前,手按胸口,歎著氣說:「公子不知,咱們這南貨店得按季從南邊兒販運來新鮮的香糖果子、茶葉香花、鮑參翅肚、火腿臘肉、油鹽醬醋……若無現銀周轉,便沒有新鮮貨賣。還有送貨雇的船、車馬行還都待找咱們結銀子,那些都是萬萬不能拖欠的。」

  他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擠出幾滴淚,睜著一雙渾濁的老眼看著崔燮:「不是老奴不想著家裡艱難,實在是有心無力,還得厚著老臉求公子撥些銀子維持過這一年。明年就能少虧些,慢慢緩個一二年上就能賺錢了,那時候就要年賺二三百銀子也是有的。」

  崔燮默默給他打了個負分——哭得太假,流淚的速度太慢,哭不出來也不知道提前備個道具,一點兒也不敬業。

  比他這種認認真真設計場景、塑造人物的表現派差遠了。

  他淡淡問道:「周轉要多少銀子?」

  崔大會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拭著眼角說:「老奴知道家裡艱難,不敢多要,只要公子能給湊二百兩就好。店裡的貨有些陳了,要換時新的才好賣;要給船家包船銀子和沿途銳銀;還有店裡夥計的月錢、打點官府和鈔關的銀子……」

  崔燮搖了搖頭:「太多了,實在不行……」

  崔大會急著要錢,也顧不上裝哭訴苦,湊到他面前連珠炮似的說:「公子別只聽銀子多就不想出了,須知這銀子也是有來處、有去處的。做買賣要搶的尖貨俏貨,咱們若不拿出本銀販好貨,又有誰肯來買呢?」

  崔良棟也跟著勸:「這南貨店只是一時周轉不靈,平常生意好時,一年也能入帳四五百的銀子哩!」

  崔燮笑道:「生意好時入帳四五百,生意不好時倒貼二百,那我何不關了他,把鋪子典租出去?我那遷安的老院子還能典出一百兩呢,京裡這又是帶著鋪面的,租也得租他二三百一年不是?」

  這個敗家的少爺!

  這南貨店的鋪子一年掙的可不只四五百兩啊!就是老爺和徐夫人當家時,那裡的掌櫃、帳房也都賺得盆滿缽滿,他正想趁著少爺不懂事多揣幾兩回去,誰知道這少爺竟能不懂事到這地步,連鋪子都不幹了!

  他這回是真從心底發出火兒來,就差撲上去按著崔燮搖晃了,放高了聲音叫道:「鋪子裡還屯著幾百銀子的貨呢,若要租鋪子出去,這些可就白折在裡頭了。公子三思啊!」

  公子不耐煩地說:「嫌貨品少,不值錢的是你,說值錢的又是你,我聽你哪句好?我看你也沒甚成算,不是個掌櫃樣子。」

  崔大會的眼瞪得圓圓的,張嘴就要反駁。

  崔燮瞥了他一眼,拿起綢緞鋪的帳簿,朝掌櫃崔金枝招招手:「你來說,這綢緞鋪好賺錢麼。」

  崔金枝吸收了前輩的教訓,鎮定地說:「一時之間雖大賺不了,但存貨還能賣一陣。賺的錢下個月捎到南邊兒上些綃紗綾之類輕盈的料子,倒幾手店鋪就能緩過氣兒來,不過要說賺錢恐怕得到年底了。就不說店裡賣的,府裡上上下不也得換四時衣裳麼?」

  崔燮神色淡淡,不知在想著什麼。出了會兒神,又問脂粉鋪的掌櫃崔庭:「你那店又如何?賠不賠錢?」

  崔庭等他這聲問等了半天了,他才落聲便趕著擠出滿臉笑紋說:「不賠不賠!不僅不需家裡掏一分錢,也不能耽擱老夫人和二娘子、如夫人們用脂粉絹花!」

  他小意兒看著崔燮的神情,賣力自誇:「咱們家鋪子裡的鉛粉都是桂林進的,真正和尚升煉的好鉛霜……」

  崔燮微微一笑。他就覺得自己說到了公子心上,誇完鉛粉又誇胭脂,說店裡的口脂都真正是蟲白臘合的。

  崔燮朝空中虛按了按,叫他先停一停,招崔良棟過來說:「三位掌櫃說得都有道理,只是我平素不是理事的人,光聽你們說這些也聽不出什麼。這件事還得交給你負責——

  「家裡沒銀子,撐不住三家不掙錢的店,我打算賣一間換成活錢。剩下兩間麼,也得看前途如何:哪間好就把人手都並到哪間,全力經營;差的就索性先租出去拿幾年穩定的租子,回頭再看有什麼合適的買賣。」

  崔大會直覺他是要把自己這間店賣了,臉上一時都有些猙獰,暗暗握緊拳頭,看著崔燮說:「大公子年紀還小,有些事不明白。咱們這樣的人家哪兒有變賣產業的?一旦開了這頭,掌櫃的和底下的夥計們心就都散了,哪個給你好生幹!何況大公子年紀還小,這家也不是你一個人當起來的……」

  崔燮點了點頭:「這家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也不會聽聽你們說這幾句就下結論。我剛才說了,五年計劃嘛。你們每家店做一份,要詳盡一點,我拿去給老太爺、老夫人、二姐、三哥還有家裡的姨娘們參詳,大夥兒都說好的再留下來。」

  他看那幾個人都一副愣怔樣,索性叫小廝松煙拿了筆墨和打格稿紙來,給他們分別寫下店鋪名稱、建築情況、位址、庫存、員工數量、每日客流、店鋪年收入、借貸狀況、貨款、員工薪資、意外耗損……等專案,叫他們照著表格回去填數位,再照此預測一下未來五年的經營狀況。

  那三個掌櫃苦著臉說:「這怎麼能做得准呢?誰也不清楚五年後什麼樣的。萬一小人們做多做少了,到時候收入有差池的,我們也擔不起這責任。」

  崔燮道:「將來怎麼樣是將來的事,現在我只要你們寫個計畫,你們都不肯寫,那就是沒有做事的心了。索性大管事你再去店裡挑幾個肯做計畫的人接手……」

  別啊!

  胭脂、綢緞鋪的掌櫃連聲說:「大少爺莫惱,我們做!我們會做!」

  南貨店的崔大會還想掙扎一下,咬著牙對崔燮說:「大公子只是嫌南貨鋪回錢慢了。可那兩個鋪子也都要靠南貨鋪的人手船隻捎帶運來回的上等貨品抬門面。大公子若一徑只想著省錢,不捨得投在路上,那也只能賣些京裡的陳貨,賺不上什麼!」

  崔燮說:「我學業忙,不能去店裡看,明日你們把店裡最上等的貨品各拿幾樣來給我,我看看成色。」

  說罷眼珠一轉掃向大管事,淡淡吩咐道:「崔大會掌櫃不會做計畫表,大管事你就找個人代他做。該填的數兒叫店裡的人清點,以後五年的數字就按著前頭的推算,要寫的清楚簡單些,家裡人都要看的。」

  他們寫畢業論文時全是自己寫的,還要上知網查重,誰敢說我不高興,不寫了?這個計畫表他都給擬出那麼多重點了,還拖著不肯做的,就是工作態度問題了!

  大管事看到了插手店鋪的希望,也不管崔大會臉色難看,笑吟吟地說:「公子放心,這事小人去盯著他們辦,必定弄得妥妥帖帖的。」

  崔燮點了點頭:「也不用太急,叫店裡人都幫著弄一點兒,十天后拿過來就行。」

  佈置完了資產評估任務,他就把管事、掌櫃連同小廝一道兒打發出去,自己在小書房鋪紙畫畫。

  進京這些日子他已經打好了幾張腹稿,只是怕崔榷知道了又給他找事,一直沒動筆。好空易熬到這位老爺去雲南上任,他也不想再拖下去,就拿出裁得和《六才子三國》大小一致的畫紙,先用界尺打了畫框,拉出背景的透視線,依透視關係安排傢俱佈局,先畫了周郎吐血圖。

  這副圖他早在心裡擬畫過無數回,真正動手時,每一筆下去都是一氣呵成,線條都不用再修改。周瑜吐血時悲涼又不甘的神情和小喬深情的凝視都在他筆下展開,他修改了一下構圖,讓小喬站在周瑜身側伸手相扶,兩人指尖相觸,似握未握,以表現周瑜臨終失力的感覺。

  這種彩色印刷畫上色上得簡單,都是一層層的平塗。因他不在遷安,不能再等印樣出來後告訴工人怎麼調整顏色,就另拿一張紙分勾出上色模組,分片、分層標注顏色,寫明印刷效果是該柔和些還是硬實些。

  這麼一張圖做下來,比平常多花了近一倍的工夫。但若工匠能印出合他要求的畫,不用叫人從遷安一趟趟往返送樣稿校色,那就還算省了許多時間。

  其實最好的辦法是直接把書鋪搬到京,只是書齋用的工匠都是遷安本地人,恐怕不願意挪動。

  他現在更希望的是把崔家打通的那條南北商道握在手上,從南方直招來技術好的熟練匠人,採買合適的雕版,在京裡建起居安齋旗艦店。到那時京裡、通州、遷安三家書齋串成一線,不僅運貨方便,還能互通雕版,印刷速度也能提升上來。

  將來書印得多了,還能通過這條走熟的、安全的商路將彩印書銷到南方,回程時再捎幾船南方的新書過來……

  微涼的夜風從視窗吹來,給他頭腦降了降溫——後天就是休沐日,小崔啟應當會來國子監看他,還是少想點兒沒用的,多畫兩張稿子給他帶過去吧。

  於是他借著燈火又打了臥龍弔孝的線稿,轉天天不亮就爬起來上了色。虧得靈堂裡都穿得一片素白,色彩簡單,連上色帶分版,有一個多時辰也就收了尾。

  ===================

  這一天才是崔燮正式上學的日子,又趕上博士會講。他不敢遲到,提前半個時辰就打馬出門,以騎自行車的速度奔行過京城大街,提前一盞茶工夫坐進了講堂。

  早上的大課是國子監司業費訚主持,講的是《孟子•離婁》章句。

  費司業年紀只比林先生大幾歲,卻是會元出身,學問精熟,教課水準也明顯高出林先生一大截。他講課時不只是按著宋儒經義照本宣科,而是從經史中旁徵博引,每一字、一句都有來處,聽後就叫人感覺自己也有那麼豐富的知識似的。

  崔燮拿了枝自製的炭筆,邊聽邊作筆記,恨不能一字不落地把他講的抄下來。可恨這時代沒有PPT,也沒有黑板,不然老師在上面板書,他們在下面抄,不就省力多了?

  將來他當了國子祭酒,一定下令給國子監所有講堂、學齋都裝上黑板!

  他心裡暗暗發誓,字也寫得越發飛逸,會背的經義只寫頭尾兩個字代表一句。記到沒學過的文字時,他簡直恨不能改成橫排版式加快速度,可旁邊坐的學生已經有幾個在看他了,連那位司業也看了他兩眼,他更不敢表現得太特殊,只能老老實實豎寫。

  費司業滔滔不絕地講了一上午,竟連個教案都沒有,所有東西都是盛在腦海裡的,再偏僻的史料說起來都是揮灑自如,完全沒有過停滯、思索的時候。到這一場大課講完,他臉上也不帶疲態,袍袖一拂,瀟灑地從堂上走下來,叫學生們散學。

  學生自然不敢走,都站起身恭送他離開,只有一個年小的學生跟在他身後同行。

  崔燮低調地混在人群裡送他,卻不想司業走到他身邊忽然站住了,還拿起了他的筆記本和筆看了幾眼,問了一聲:「你方才記的就是這些?不怕只顧抄記,耽誤了聽我講的東西麼?」

  上課記筆記是每個天朝學生都有的好習慣,不然臨考前拿什麼背呢?

  之前他在林先生那兒也這麼抄,林先生沒糾正過,他也就順著習慣寫了,卻不想費司業不高興這樣。

  他在老師面前一向老實,低下頭解釋道:「學生基礎不好,聽司業講到不知道的地方,就想記下來回去慢慢查。若不記下,就怕回頭忘了。」

  費司業也不像真要責怪他的樣子,翻看了幾頁筆記,點了點頭:「知道自己不足,肯上進向學就好。只是你記得這麼細,怕只專心抄寫,有些該聽、該思索的反而漏過了,倒失了會講的本義。」

  崔燮連聲應是。

  費誾把筆記放下,溫和地說:「若有不懂的地方,就找本堂助教問,或者我在時來尋我也可以,不用拘謹。你家裡沒有的書可以去彝倫堂裡借閱,你若有心向學,就該多讀幾本,莫辜負了這般年紀。」

  他甩了甩袖子,灑然離開。身後那個年小的學生倒是駐足多看了崔燮一眼,卻也不曾開口,只朝他拱了拱手,匆匆追上費訚,也離開了講堂。



第77章

  那個小書生看著也就像個高中生,長得斯文秀氣,穿著修身的青袍,在費司業和周圍年長監生的襯托下顯得越發稚嫩。

  崔燮不由多看了他幾眼,身旁幾個監生也正低聲議論他:「那是江西的十六歲解元,去年跟他叔叔同榜中舉,一道兒進京會試的。今年會試中了乙榜,不肯還鄉,就進國子監讀書了。」

  十六歲的解元?真年輕啊,唐伯虎幾歲中的解元來著?

  「神童啊!」崔燮跟著感歎了一句。身後忽然有人輕笑了一聲:「崔案首不也是神童嗎?」

  那幾個正在議論江西神童的監生也意識到剛才是他這個比費宏還小一歲的書生在感歎對方是「神童」,都覺得頗有趣味,看著他笑了起來。

  崔燮下意識答道:「那不一樣……」人家是貨真價實的十六歲解元小神童,他光上學都上了十八年,早已經是大學畢業兩年多的社會人了。實在是生存所迫,不得已才厚著臉皮裝神童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問話的那個人,是個約麼三四十歲的文雅書生,正朝他微笑著。那人衣裳漿得筆挺,方巾迎面鑲著塊碧玉,腰間也綴著玉佩、荷包,像是個講究人。

  他拱手道:「這位先生繆贊了,崔燮不過是僥倖蒙考官取中,又得了皇上恩典才能入監,如何能與費解元這樣有真才實學之人相比。我看先生氣度不俗,也不似尋常人,卻不知先生尊諱?」

  那人答了一禮,笑著說:「我不是先生,也只是個學生。敝性張,單名一個巒字,是今日值班的齋長。昨日甯齋長領你們六人到學堂的時候我便見著你了,不過崔案首時沒注意到我吧?」

  崔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敢,張兄叫我的表字和衷就好。我昨日初入國子監,有些緊張,沒太敢看同齋的前輩們,還望諸位見諒。」

  他坐的地方是誠心堂學生聽講時固定的位置,周圍都是先進的前輩生員。

  這位張齋長自陳已經四十了,算是前輩中的前輩,靠年資被指為齋長。其他貢監人少說也都是三十有奇。偶見有二字打頭的,不是州府縣學選貢上來的俊彥,就是運氣好前頭沒有幾個挨貢的,到年紀就貢上來了。

  崔燮跟這群人團團見過禮,幾個前輩還拿著他用紙帶纏著細炭條做成的速記筆和筆記本看了看,誇他有巧思。用墨筆作筆記無論如何也趕不上授課的速度,反而容易打斷思路,用炭筆就快多了。筆尖兒將要磨平時,用小刀削掉外頭一段裹紙,就又能露出可書寫的部分,用著也方便。

  崔燮謙虛地說:「這也是我胡亂做的,這炭條軟,蹭了又容易脫色,回去還要儘快重抄一遍。」可惜他翻遍了化學書也沒找著石墨的記錄,不然就能做真正的鉛筆了,那才是神器。

  幾個書生嘖嘖讚歎,拿過筆在自己的書頁邊試寫了幾個字,又都放下筆,搖頭笑道:「看你用著方便,我們自己寫起來又不是這麼回事了。要練出這一筆字來,少說也得數年勤苦。你在這種小地方都要下如此心力,也難怪有今日之遇。」

  墨條用著雖然麻煩些,他那筆記倒是叫人看了就喜歡。不僅內容記得周密,字體也規整,都是一格雙行大小的顏體的正楷。

  翻著翻著,一名監生忽地失聲道:「司業釋『法則堯舜以為規矩』一句時,還引了《春秋繁露》的『是故有巧手,弗脩規矩,不能正方員』?我記得竟有些模糊了。崔賢弟,你這筆記借我抄一筆……」

  豈止這裡,再翻到後面「齊景公涕出而女于吳」一句的注釋時,引自《吳越春秋闔閭內傳》的「齊侯使女為質于吳,因為太子波聘齊女」這段史料他也沒聽進心裡。

  他有記差的地方,別人也有。《孟子》人人都熟,司業引證的史料卻有不少生僻的,只有潛心學問多年的人才能從浩繁卷帙中挑撿出來,授課時恰到好處地插在講解中。學生們聽他講的天花亂墜,腦子卻跟不了那麼緊,難免有些句子記錯或記漏的。

  往日大家記的筆記都少,錯漏的大都又是教官旁徵博引的部分,無干大節,複講時助教也不糾正,就含糊過去了。如今按著崔燮這本兒筆記一對,可就把記得不准的部分都對出來了。幾人湊在桌前念著生疏的句子加深記憶,零星有路過的監生也循著聲音停下來,邊聽邊和自己記下的相印證。

  不知不覺,就有一圈人開始圍著那張桌子補筆記,連午飯也顧不上吃了。

  崔燮被他們活活擠到週邊,背著小書包倔強地站在門口,暗暗感歎:不愧國子監生,就是愛學習!比他們遷安縣那些開詩會、酒會、圖書館沙龍的才子覺悟高多了,難怪年年會試中第的大頭兒都是監生呢!

  他覺得這筆記相當有用,下午《詩》經博士林大猷的經學課上,也照樣記了筆記。不過這回記得就不敢那麼投入了,目光儘量落在老師臉上,只偶爾掃一眼頁面確定位置,大部分時間都靠手感記。

  林教官不止是《詩》經博士,還兼繩衍廳監丞一職。崔燮請假、請求走讀都是跟他打的招呼,也算是在他面前混了個臉兒熟。

  這位監丞對他的境況隱然有幾分同情,看他抄筆記也不那麼反對,下課後反而提點了幾句:「作抄記時不要這麼一股腦都寫下來,容易模糊重點。學《詩》時要專務解析傳注,對照《左傳》史料和注疏就夠了,如今《公羊》《穀梁》二傳為主考官棄取,當世學者研究的也少了。」

  崔燮霎時心領神會——老師畫重點了!

  以後記筆記時得拿幾枝彩筆,隨記隨把重點勾出來,考前複習時就緊著劃過的知識點背,超綱的可以放一放。

  他不禁想起自己上輩子上學時,全班同學的書都用彩色圓珠筆和螢光筆劃得花花綠綠的樣子,眼中笑意流轉,五官舒展開,整張臉都明亮了起來。

  林大猷不知他在想什麼,見他聽了自己提點就忽然笑起來,便以為他是學有所得才這麼高興,微微搖頭,也露出幾分笑意。

  這學生果然是個好學的種子。

  他就喜歡好學的學生,不禁又提點了崔燮一句:「你們過幾天要做複講,到時候不必全遵我課上講的來說。我講的以大義為多,其中也雜了我這些年研讀漢唐宋經學大家之作的心得。可你們這些學生讀的先儒傳注少,心中還未能發自己的解釋,若是按我這樣通講大義,就只能是複誦今日課程。不如先從訓詁音韻入手,詳熟基礎,也可言之有物。」

  崔燮認真記下,恭送博士離開,然後開始作每日必作的功課:寫字。

  不管是會講、背書還是複講的日子,每天都必臨一篇十六行、每行十六字的法帖,寫不好的要交齋長「痛決十下」。雖說如今監裡管的不大嚴,齋長也拉不下臉來打人,但全班功課都要給齋長看一遍,寫得不好自己也是丟人的。

  他拿出考試的認真勁頭臨帖,鄰座幾個不大熟識的書生倒顧不上寫字,而是先找他借筆記抄,好趕在散學前還他。

  他把折頁筆記本推過去,大方地說:「各位拿回去抄就是,別耽誤了正業。那些內容我都記下了,不看也無妨。」

  他腦子裡有硬碟金手指,抄的筆記都已經印成PDF了,回家照盤抄就行。

  那幾位書生卻已為他是真過目不忘,心裡暗暗羡慕,歎道:「後生如此天資,又肯下工夫苦學,做前輩的只得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了。」

  他們也不好意思真把別人的筆記帶回號房抄,客氣了幾句,便將他的筆記本拉開,各抄一段,回去後好拼湊成整版的。張齋長過來巡視時,也沒太約束他們,只叮囑他們不要出聲影響別人。於是抄筆記的人越集越多,抄得也越來越快。

  崔燮凝神臨完一張法帖,準備交作業時,眾生竟已抄完了筆記,將原版還給了他。

  他們可是用毛筆抄的,這得是什麼手速!不是手速就是記性好,沒多少要補的!崔燮不禁感歎:監生真是臥虎藏龍,將來可得加輩努力,別讓人家笑話他是走後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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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國子監苦學回來,家裡又是一片俗務等著他處置。

  那三家掌櫃各自從店裡拿了上好的貨品:南貨店有魚翅、淡菜、瑤柱等乾貨,有蘇杭的龍鬚糖、蜜餞果子;脂粉店有桂粉、輕粉、漚子、綿胭脂、臘胭脂,各種香花頭油,還有據說是海外來的真正薔薇露;綢緞店有蜀錦、杭綢、絲絨、妝花綾羅,有松江的精線綾、三梭布……

  崔燮仔細看著東西,不時問一聲商品名和價格,偶爾看到喜歡的就多看幾眼。

  比如一匹大紅絲絨,色澤又正又有光彩。要是擱現代,他就拿這個做成錦旗送到北鎮撫司衙門,寫上「立衙為公、執法為民」。只可惜他現在受孝道拘束,不能因為錦衣衛判了他前繼母的刑而給人家送錦旗,只好等以後有機會了。

  他遺憾地放下絨布,又看了一匹妝花綾的料子。

  那匹料子也是大紅的,摸著手感就特別舒服,還夠輕薄柔軟,做成衣裳正合適這個時候穿。他一直覺著錦衣衛的大紅曳撒好看,碧綠的總不如紅的襯人,這樣一匹料子,要是做個紅曳撒,領邊兒鑲上雪白的亮面綢料……

  再騎個白馬就更好了。

  崔良棟見他似有喜歡的東西,便上前殷勤地說:「這都是小的看著他們挑的最好的東西,公子可要留用一二,或是給老太爺、老夫人盡孝?」

  反正都是自己家的東西,拿了也沒帳,公子還能念念自己的勤謹孝順。

  他先說了這些,三位掌櫃怕自己饒著白送了東西,倒叫他得了便宜,忙也跟著表白自己就是送這些貨品來給東家賞玩的心意。

  崔燮原本只想看看店裡賣的是什麼,如今看著東西好,倒生了幾分送禮的心思。那些吃喝的東西就算了,謝千戶是個雅致的人,送吃的太俗,倒不如送瓶薔薇水,送兩盆鮮花兒,再送套曳撒……

  不不,送衣服容易不合體,還是送料子吧。

  可送料子的話,他家裡也不缺那個,要是拿回去就直接壓箱底,不做怎麼辦?

  要不還是比量一下他的身材,按著電影裡改良版的飛魚服給他做一件……至少他會穿上試試吧?

  硬碟裡有沒有張曼玉那版的《新龍門客棧》來著?裡面的飛魚服他記得都挺好看,挺襯身材的。就是沒有那部,粵語資料夾裡好像也有幾份《金瓶》開頭的檔,明代背景的電影裡,估計總會有錦衣衛出場吧?

  他認真思索了一陣,便點著自己需要的叫他們留下,帶著幾分笑意說:「這些留下吧,我得拿些東西送人。店裡要賣的東西我也不能白拿,明日給你們撥銀子過去。」

  崔良棟急急道:「這都是家裡的東西,哪兒能要大少爺的銀子!」

  崔燮搖了搖頭。

  這是他要給人送禮,怎麼能拿崔家的東西?

  他手裡還有書鋪,崔家這一家老小卻都要指著這三間店鋪過活。他花崔參議的錢真不心疼,可他能自己拿著別人家沒疼熱的銀子送禮,叫那幾個沒有賺錢能力的老弱病殘在後院節衣縮食地過日子嗎?

  他吩咐道:「這些東西的帳都記下吧。這些日子大夥兒都艱難,帳目更要清楚,店裡的東西不僅我,別人要拿也叫他們付錢,沒錢的就記下帳來報給我。今日暫且這樣,回去好生做計畫,我等著呢。」

  三個掌櫃興沖沖的送禮,以為就跟當初夫人掌權時一般討好他,讓自己安安生生地當這個掌櫃,想不到還是逃不了那五年計劃,都臊眉耷眼地回去了。

  轉天便是國子監的休沐日,早上祭過孔子就能放假。崔燮早早叫人備了車,在車裡放了幾瓶薔薇花露和兩盆據說是名品的蘭花,放學後在學舍外找了找,便見到崔啟在國子監門外張望的身影。

  他今日似乎也特別打扮了一下,穿著青色直衫,帶著軟巾,整個兒人帶著種成熟感,像是工作這兩天忽然就長大了似的。

  崔燮油然生出種「我家有兒初長成」的感歎,走到他能看到的地方,招了招手。崔啟一眼便看見他,朝著他飛奔過來,那股急切的模樣還跟從前一模一樣,之前長大成熟的感覺倒像是崔燮自己生出的錯覺了。

  小崔啟跑過來,欣喜地叫道:「大哥你出來了?小計掌櫃也跟我來了,有許多事要跟你說來著。」

  崔燮抬手摸了摸他的軟巾,笑道:「我正好也有事要和你們說。不過今天我得先去給人送個禮,你們先陪我過去一趟,回來再找個地方說話。」



第78章

  打從上次叫崔源進京送禮,崔燮就記下了謝千戶的地址。

  本當進京就拜見他,只是這趟進京是為了那個案子回來的,到了家又是禮部演禮、又是進宮奏對、又要回鄉祭祖……再加上有崔老爺在家裡晃著,他怕節外生枝,就一直拖著沒成行。如今崔參議到雲南上任,又恰好趕上國子監放假,正是出門訪客的日子,他們書齋的事等見完客再說也不遲。

  崔啟和小計掌櫃也是趕車來的,崔燮索性把禮物搬到他們車上,打發那個車夫回家。因說是去給謝千戶送禮,小計掌櫃又嫌他的禮看著不熱鬧,不像個送禮的樣子,又代他買了一籃時新的佛手瓜,兩盒壽字篆香,四攢盒點心,幾件象牙雕的小擺件兒。

  計都原還想叫他買一條犀帶,崔燮跟著挑了幾條,都不大可心,索性還是等做衣服時畫了電影裡的讓人配套做來。他便扔下那些腰帶,改買了一對犀角的杯子,帶著兩人道去了謝府門上。

  門子雖不認得他們,但看到投帖上的「國子監生崔燮」字樣,眼睛立刻就亮了:「原來是作《四書對句》的崔案首!案首請進來少坐,我家大人早上去鎮撫司衙門了,過不多久就能回來。」

  崔燮摸出銀子要打賞他,捧硯便已先送上去了。那門子連忙推辭:「我們大人一向推崇案首的書,家裡也時常惦記你老,我怎麼好要你的銀子。」

  兩方來回客套了幾句,那門子才肯收了銀子,領著他們到客廳裡坐。謝家家人大都聽過崔燮的名字,知道他大體情況,見門子領著一個十六七歲、好看得叫人眼前一亮的少年監生進門,頓時都猜測他是不是姓崔。

  謝山是認得他的,遠遠便迎上來叫道:「崔小公子,你怎麼來見我們老爺了?」

  崔燮笑道:「原來是謝大哥。我進京許久還不曾見過千戶,今日特來拜望的。」

  崔啟也笑著叫他「謝山大叔」,只有小計掌櫃沒怎麼見過他,在這錦衣衛的院子裡還有些拘謹,低了頭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謝山滿面春風地答禮。他來回跑了遷安多少趟,如今見崔燮親自上門,就知道自己往後終於再不用跑了,心裡暗暗念了幾聲「彌陀」,格外熱情地招呼他們。

  謝家老管事也想來看看勾搭他們千戶讀書的神童長什麼樣,親自領著人送茶送果,坐在偏廳裡陪著崔燮說了幾句話,問他怎麼想要來看他們千戶的。

  崔燮笑道:「早該來拜訪千戶,只是家裡出了些事,一向不得工夫。如今趕上國子臨休沐,便帶了些禮物過來拜訪,還望老人家替我轉呈千戶。」

  崔啟過去代他奉上新寫的禮單,老管事起身收下,滿面笑容地說:「崔案首忒客氣,等大人回來,老朽便將東西一樣樣搬去給他過眼,不能辜負案首一番好意。」

  他掃了一眼禮單,見都是市面上能買著的東西,沒有從前那些書啊畫兒的,忍不住就有些可惜。

  從前送的兩張畫兒可比這些俗物強多了,他們千戶看著也喜歡。這崔公子在遷安倒愛送畫兒,怎麼進了京就不送了?

  他一心替謝瑛著想,仗著自己年紀大,又是個家人,便老著臉皮問:「其實我們千戶更喜歡案首的畫兒和書,從前那兩張畫就一直掛在內室欣賞著,後來出的《四書對句》更是不肯離手。老奴厚顏問一句,案首如今可又有什麼新作了麼?」

  崔燮心中一動,順勢答道:「我如今功課倒不甚忙,正在學畫等身的大幅肖像,若千戶不棄,我倒願給他畫一幅。只是光憑這雙眼估量不准他的高矮胖瘦,怕身材畫醜了,不肖似。」

  謝管事見他肯攬承,還要畫那種大畫,便歡喜地說:「他的尺寸我都記著麼!等我寫下來給你……你上回畫的那騎馬圖甚是好看,若是能畫個穿官服、戴銀花、裝蟒帶、捧玉圭的就更好看了。」

  崔燮搖了搖頭,專業地說:「人人畫肖像時都穿官服,畫出來顯不出出色。千戶那樣的人物,穿得風流些較好看。我給他畫一套穿貼裡、系披風的來,保證穿上抬色,別人拍馬也趕不上。」

  謝管事道:「貼裡怎地好看?還是直身官服好,莊重,再似顧長康畫人時,給他頰上添幾莖清須更有氣派。」

  添鬍子是什麼審美?顧愷之畫裴楷時給他上添鬍子,那是因為人家不是寫實派,抓神不抓形;他可是寫實派的,謝千戶長什麼樣就得畫什麼樣!

  頂多就給加個磨皮、濾鏡而已……

  總之,他們藝術家就不能跟甲方低頭!

  崔燮提都不提他的鬍子,強硬地說:「老人家想岔了,穿官袍的太拘束,不是年輕人的意思,等千戶年長些再畫那樣的才合適。他如今這般年紀,自然要穿倜儻的衣裳。那畫兒得的慢,回頭我叫人先把衣裳做好了送過來,你叫他穿上了就知道,保准滿北京找不著第二個這麼好看的……」

  「咳。」

  一聲輕咳從忽然門口傳進來,打斷了他們的藝術之爭。崔燮轉臉看過去,卻見一道穿著青碧曳撒的身影站在門外,俊美又熟悉的臉逆著光正看著他。

  他那滔滔不絕的議論驀然卡在嗓子裡,看著那人說不出話來。謝老管事忙站起身來,尷尬地說:「大人回來了?」

  謝瑛在院兒裡就聽到他們倆熱熱鬧鬧地討論給他添不添鬍子,走到門口更是把崔燮那句「滿北京找不到第二個」清清楚楚地收進了耳朵。

  隨行的家人都主動落後幾步,低著頭裝沒聽見。謝瑛站在偏廳門口看著幾人,見崔燮不說話了,便朝那三個站著的點了點頭,邁步走進廳裡,垂眸看著他問道:「崔案首怎麼到寒家來了?」

  崔燮下意識摸了摸臉皮,感覺並不發熱,便自然地笑了起來,站起來拱手一揖:「千戶大人客氣了,我在大人面前,永遠都是當初那個崔燮,大人只管直呼我的名字就是。今日來此還是來晚了,其實早該來答謝大人先前護持之恩的。」

  一個「先前」,就把崔家這樁案子從頭到尾涵蓋了進去。

  謝千戶看到他遞過來的眼神,心領神會,搖頭笑道:「崔賢弟成日叫我大人,豈不也是客氣的意思?既然你還肯親近我這武人,我也不跟你見外,我虛長你幾歲,你叫我一聲謝兄就是了。」

  崔燮立刻叫了聲「謝兄」,說起要給他畫肖像、做衣裳的事:「方才我並無冒犯謝兄的意思,實是覺得謝兄年輕俊美,平常在家合該穿得瀟灑些。」

  謝瑛笑道:「我誠不如賢弟俊秀,你也年紀輕輕的,該自己做幾件好衣裳穿。」

  他在遷安過得艱難,穿成那樣也就罷了,怎麼回京後也沒做幾件灑落的綢緞衣裳,穿著國子監的袍子就來見人?這袍子上肩膀松垮,袖口、腰間依稀看得出改過的痕跡,他們自己就沒做套新的?

  他卻不知崔燮這衣裳前日新發的,還來不及照著樣子做得,今天更是下了學直接就跑來見他,沒捨得花工夫換趟衣裳。

  謝瑛暗暗歎息,吩咐下人:「我回去換身衣裳,你們把崔公子帶到上房招待。」

  老管事引著崔燮去上房的客廳,謝山便在這裡陪計小掌櫃和崔啟說話。謝瑛換了衣裳出來,跟崔燮重新見禮,問他:「崔賢弟這回又是來送禮的吧?」

  崔燮道:「正是,如今我回到家裡,手裡的東西較在遷安時好些,便挑了些鮮花、花露來給謝兄熏屋子。再就是……」

  「再就是崔賢弟要做件倜儻衣裳給我。」謝瑛笑著將他按到左側的椅子上,轉身坐在他右手,隔著茶几說:「我家裡不缺這些曳撒、貼裡和搭護,倒是上回分別時,賢弟說替我做的詩,如今可會做了?」

  崔燮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很快又堅定地抿平了:「其實,我也會作詩了。」

  謝瑛嘴角噙著薄薄的笑意,像是並不相信他這話。崔燮叫他瞧得反倒生出了好勝心,硬氣地說:「真的會了。上回聖上傳我入宮奏對時,就命我在御前做了應制詩,我也做出來了。如今想想,作詩也沒什麼難的,至多就是作得不大好……」

  做好詩難,要做不好的詩也不難嘛。反正只要合著平仄,押著韻腳就算詩,皇上都沒打死他,別人難道還能打死他不成?

  他說得如此在情在理,謝瑛也無言以對。不過他們做臣子的不能和皇上比肩,謝大人便不急著領受他的詩才了,搖頭笑笑說:「你倒是想得開。可是京裡彙聚天下才子,國子監的還在其次,翰林院還有些舉神童上來的翰林秀才,可都是些目下無塵的人。往後若有人要跟你比較,你若不能作出些好詩,面上也不好看哪。」

  他說話時還指了指自己的臉,雙眸彎彎,眼下方的臥蠶鼓起來,神色溫柔又親切,仿佛是跟相熟許久的好友聊天似的。

  崔燮上學時跟同學打鬧慣了,看他年紀跟自己差不多,這麼挨桌兒坐著說笑,就像自己那些同學一樣,不禁也露出幾分本性,摸著下巴說:「不要緊,我長得好看。」

  謝瑛的手停在空中,真正笑了出來。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收住,眼裡卻還含著笑意,看著崔燮說:「我往日只知道你畫畫好,今日才知道,你說話也這麼有道理。我看往後我也不要你的畫了,你逢年過節也不必費心尋摸什麼禮送我,就來跟我說幾句道理就夠了。」

  崔燮的眼神兒往外溜了溜,只當沒聽懂他打趣自己。

  謝瑛看著他手托下巴,目光閃躲的樣子,忍不住又想打趣他。只是順著那只擋住下巴的手往下看去,忽然看到他袖口折縫燙得不大緊,兩邊滾的皂邊有些支起來,謝瑛心裡的笑意又淡了下來,捏住那邊兒說道:「你這袖子口有些鼓起來了,脫下來叫下人熨熨吧。」

  他拍了拍手,廊下隨侍的小廝就走進來聽他吩咐。崔燮按著衣袖說:「這不要緊,回頭我叫家裡人給熨一下就行……」

  謝瑛道:「待會兒還要在家吃飯呢,穿著袍子也不方便,我有幾件年輕時的常服,都是做了就沒上過身的。你換上,在家裡行動也方面。」

  那時他剛遭父喪,家裡的顏色衣裳都壓了箱底,崔燮跟他那時身材差不多,應當能穿得上。

  他吩咐人去燙了衣裳來,叫崔燮隔著屏風換了,把他這套往裡縮了不知多少寸的寬大袍子拿去重縫重熨。那身衣裳也不知是怎麼個巧合法兒,卻是件大紅灑金貼裡,下麵灑落著一把乍開的百褶裙式下擺,外頭套著身沒袖兒的白搭護。

  崔燮頭一回穿小裙子,時髦得都不知該怎麼走路了,老覺得走路兜風,忍不住去拽那下擺,小聲歎道:「這衣服還真是貴人穿的,咱這小老百姓穿不習慣啊。」

  謝瑛在堂上側身看他,緩緩笑道:「穿得挺好看,滿北京都找不著第二個這麼好看的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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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八股部分主要參考

  四書章句 朱熹

  八股文鑒賞 龔篤清

  欽定四書文校注 方苞

  八股文內容很多都是題目所在章節的原文或傳注,配合四書看就比較容易看懂了



第79章

  一時天色近午,謝瑛就吩咐廚下備辦菜肴,把自己家釀的那高梁酒拿來。

  他對崔燮說:「這還是賢弟你當初在通州給我的酒方子,我叫人在莊子上試釀了半年多才得的。我叫人在地裡埋了一年多,喝著比給你送去那時又醇厚許多。不想這高梁做飯吃難以入口,做酒卻比南邊兒來的米燒酒和京裡的麥燒酒好喝,又甘又醇,也不知是誰想出來的方兒。」

  那是晚清的方子,當然比明前期的好……

  崔燮乾笑著答道:「反正不是咱們大明的方子,外頭來的。不都說海上有神仙麼,自然比尋常酒家釀的好。」

  謝瑛點了點頭,拿過一小壇酒,親手拍開泥封,倒出一小盅酒,推到崔燮面前:「今日就請崔賢弟喝神仙酒,吃神仙肉。」

  有小廝拿了個新李、嫩櫻桃、糖蒸茄、苗瓜、天目筍、帶凍薑醋魚、釀肚子、水雞幹的八樣攢盒過來給他們下酒。

  過不久正菜漸次上來。先就是一個蒸得骨肉如泥的豬頭,裡面的作料都撿乾淨了,只見一條條皮面泛著醬紅光澤,肥肉蒸到透明的肉條。再有酒和秋油蒸的神仙肉,栗子和筍尖兒炒的川炒雞,兩面煎的家常鯽魚,加雞屑、火腿屑煨的八寶豆腐,一個生炒甲魚……

  只除一盞冬瓜煨的碧玉官燕珍貴些,都是些家常菜,沒什麼奢侈難得的東西。

  謝瑛親手替他夾了一箸肉條到盤子裡:「你嘗嘗這個川豬頭,麻香味甚重。還是先父在四川任上時,家裡的廚子還從那邊兒學的法子,多用砂仁花椒,比京裡的鹵燒豬肉另有一種特別的香味。」

  崔燮驀然知道了他父親已去世,心裡微有些泛酸,覺得謝千戶跟自己同病相憐。可他現在這個身份,實在不能像在現代那樣拍拍謝瑛說一句「其實我也是個孤兒」,只能舉杯說:「我竟不知尊大人已經過世,令謝兄觸及傷心事,是我的不是……」

  他正要自罰一杯,謝瑛卻說:「這是我自己提起來的,你賠什麼罪。我們做武人的哪有幾個能安穩壽終,何況先父是為平苗亂捐軀任上的英烈,後人提起來也是榮耀,何需傷心……」

  他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自己倒了一杯酒喝,歎道:「好酒。這連著糟蒸的燒酒果然香味更濃,比用薄醪蒸出來的好。」

  崔燮也默默陪了一杯,順著他的話頭說起了蒸酒:「其實那種用釀好的酒漿蒸燒酒的蒸鍋也有用處。把釀好的燒酒倒進那裡反復蒸幾回,蒸出的酒極濃,不能喝,但是拿來清洗傷口,可以讓傷口不發膿,好得快。」

  謝瑛道:「其實這燒酒就已經極烈了,我也見過拿它沖洗傷口的,的確好得快。還要再蒸出更烈的麼?那種怎麼不能喝,你自己蒸來喝過麼?」

  崔燮含糊地說:「我喝這燒酒,喝一口就覺得喉嚨發燙、頭暈眼花了,再喝那種蒸了更多次、更烈的,豈不是要把舌頭燒爛了?想也知道是不能喝的。但是烈酒既然有益傷口痊癒,那肯定是酒越烈藥性越濃,忍住一時疼痛,對身體定有好處。」

  謝瑛微微笑起來,道:「是這個道理,回頭我再叫人弄個蒸鍋蒸來試試。」一面說著一面伸手蓋上他的酒杯,直接拿到桌邊,回首吩咐下人:「給崔公子澄些新釀的桃源酒來。」

  新釀的酒,還沒放第二投的曲麥,澄出來就跟甜米酒汁一樣,喝多少也不怕醉。

  崔燮從高梁酒一下子落到了含酒精飲料,喝起來就豪邁多了,一口一盅,不就菜就能喝下小半壺。謝瑛給他挑了個熟成的李子,用小銀刀剖開,剔了核,擱進他盤子裡,叫他過過酒。

  崔燮拈起李子吃了,看了看滿桌的菜,順手回了一箸魚凍給謝瑛擱碟子裡。

  他身上穿著新衣裳,夾菜時總怕沾到油,一時攏袖子,一時攬衣擺,謝瑛看得忍不住笑道:「那衣裳本來也是舊的,若不是只在家裡穿一會兒,我也不好意思拿給你。這樣的衣裳髒了就髒了,你扯它做什麼,安心坐下吃飯吧。」

  這麼好的衣裳,還是全新的,哪兒有說扔就扔的?崔燮摸著垂下的小袖擺說:「就是這裡垂下來的布料不俐落,回頭我給你做那種裹緊的袖子,外頭勒上皮護腕,穿上特別精神俐落。若是沾了油也別直接扔,用蒸得極精的燒酒抹在油上,稍微搓搓,很容易就洗乾淨了。」

  酒精還真是有用的東西,回頭他也得蒸幾瓶擱在家裡備用。

  謝瑛家是世襲千戶,頗有些家底,就是父親過世後,曾有一陣子入息少了,也沒難到能長出這種生活智慧的地步。聽他說這些生活小竅門,只覺得他從前過得可憐,便溫聲道:「回頭我家蒸了烈酒,就叫人給你送幾壇過去。你家裡沒有酒,又沒有蒸鍋,自己弄著總不方便。」

  崔燮這時候正想著怎麼做衣裳,倒沒注意他的神色,笑著答道:「那怎麼好意思。我家裡多少也有些酒,而且我本來也是要打個蒸鍋蒸花露用的,要改蒸酒只是多打幾樣不同的配件兒換著裝而已。」

  蒸花露?

  謝瑛吃驚地問:「你會蒸花露?你送我的禮單上,那幾瓶花露是你自己蒸的?」

  崔燮答道:「那倒不是,不過我從哪本書上看過,南宋時就有人蒸花露的。昨日聽家下一個掌櫃說,西域來的薔薇露居然要十幾兩銀子一瓶,我都嚇著了!其實那就是薔薇花蒸的,用玫瑰或是茉莉、木樨之類的香花也能蒸出花水來,要是咱們自己做著可沒那麼貴,幾兩銀子就能蒸出一大瓶來。」

  聽著十幾兩銀子一瓶就嚇著了,幹嘛還拿這麼多瓶來送禮呢。

  謝瑛一時不知說他什麼好,搖了搖頭道:「那你別找人打了,我叫家人找那個給我打蒸酒鍋的人,替你打一套銅蒸鍋。」

  崔燮簡直要站起來了:「那怎麼行,怎麼能要你破費!」

  謝瑛笑道:「怎麼叫不能我破費?你不是叫我一聲謝兄麼?做兄長的給弟弟打個蒸鍋又算什麼事了。再說,你做出花露來難道不給我幾瓶用用?」

  那倒是,這又不是一錘子買賣,往後還得細水長流的來往呢。崔燮又把屁股安回了位上,摸了摸微紅的鼻尖說:「那我慢慢試,謝兄不要著急。要是真能做出來,你拿來洗臉、沐浴都挺好的。」

  謝瑛自然也不會往身上抹什麼花露,只是鼓勵幾句,支持年輕人創業而已。

  他又叫人替崔燮布了幾樣菜,自己就著櫻桃慢慢吃酒,邊吃邊問他回京之後日子過得如何,在家裡還要管買賣不要。說到買賣,他倒想起了在花廳見著的崔啟和計都,因便問道:「那兩個人也跟你回京了?往後就在京裡給你開書鋪麼?」

  崔燮自己也還沒想好,一手支著下巴說:「家裡有三家店鋪,都不大賺錢,我想轉一家做書店。他們倆大約是來找我對老家書齋的帳目,我想先來拜望謝兄,就把他們一道兒帶來了。」

  謝瑛道:「總是京裡好。遷安太僻遠,印出來書總得花幾日工夫才能運到京裡,你賣的也慢,等著看書的也急。現下你在京裡有家有業,人手又多,開新鋪子極容易的。再說你是天子見過、特旨塞進國子監的人,哪怕無官無職,也沒人敢欺淩你。」

  成化天子能知道他一個住在鄉下的,五品官的兒子?這事肯定也是謝千戶背後出了力的!

  崔燮心中湧起一股熱意,給自己斟上一杯燒酒,起身敬酒:「我能走到今天,虧不盡謝兄背後扶持,只能祝這一杯酒,以表心意。」

  他緩緩喝了酒,將杯底反亮過來,眼睛燒得亮晶晶的,誠意從眼底透過來。謝瑛也端起酒一飲而盡,微微頷首:「這就夠了,再喝下去你就要醉了。」

  崔燮也隨著他點了點頭,坐回椅子上,老老實實地說:「其實已經有點兒醉了,我老忘了自己現在十六,不像二十來歲的爺們兒那麼能喝。」

  謝瑛不禁笑出聲來,低聲吩咐小廝:「把崔公子的酒撤下去,換姜砂湯來給他解酒。」

  謝家的解酒湯不大管用,崔燮離開他家時還是有些懵懵的,連衣裳都忘了換,把謝瑛的舊衣裳連穿帶拿地帶了好幾套回去。

  小計掌櫃坐在車上,看著他眼神散亂,不大清楚的樣子,有些擔心地問:「相公這是喝了多少酒,還能理帳麼?小的把家裡和通州這個月的帳本都拿過來了,相公要是看不了就先拿回去,小的跟崔啟在客棧住上兩天,等你看完了帳再回去?」

  崔燮覺得自己心裡還是明白的,對著車壁看了一會兒便答道:「不用,拿銀子來,我數數就清醒了。」

  計都把車板下藏著的銀子翻出來,讓他抱著數了幾遍。窗簾外偶爾透進來的光打在銀子上,閃得他眼前白花花的,腦子漸漸轉動起來,忽然把銀子一推,抓著崔啟說:「你們還真不能走。我畫了新的圖,小計掌櫃你幫我帶回去遷安,順便叫計掌櫃和崔源進京來見我一趟;捧硯就……現在老爺走了,崔家是我當家了,捧硯就留下來跟著我學畫,在家裡的店鋪學做買賣吧?」



第80章

  小計掌櫃和崔啟把崔燮送回了家。

  崔家人都知道崔源父子跟著少爺去了遷安一趟,回來就被放了良,自己還掙出了個店面。從前只聽著還不覺什麼,如今看著捧硯這小廝穿著新做的長衫,戴著軟巾,打扮得體體面面地,跟個客似的上門,上上下下的家人心裡都是一陣豔羨——

  他們在崔家奔了半輩子,也沒掙出幾片瓦、幾塊土,那對父子在家也不怎麼得意,跟了大少爺這才幾天,赫然也是有家有業的良人了!將來這捧硯小哥再娶房媳婦,生個大胖小子,過不幾年豈不就成一家財主了?

  他們又嫉妒,心裡又有像揣著火塊兒似的發熱,盼著大公子管上幾年家,自己也能跟著得些好處,掙下份家業。

  小計掌櫃倒沒那麼多人關注。他這輩子也就跟他爹來了一趟崔家,還沒拿著錢就被轟走了,家裡剩下這些人連認都不認得他,只當他是崔啟帶來的一般掌櫃。崔燮也不提他的身份,只說他是通州的計掌櫃,來家裡商量買賣的,叫人安排送到他臥房裡,再打掃一座客院留那兩人住。

  如今他是這家裡頂門定居的人,哪怕不像從前的徐夫人那麼令行禁止,也是有僕人搶著巴結的。幾個小廝爭著去收拾院子,也有機靈的替他去廚房要茶點,崔燮叫人把車裡的東西搬進自己房裡,吩咐眾人都守在院子外面,領著那兩個心腹進了小書房。

  如今正是兩位老人午睡的時候,倒不急著請安,帳也可以拖拖再對。最要緊的得先讓他們倆看看分版上色圖,問問他們匠人能不能領會。

  崔燮把新畫的兩張圖從畫筒裡拿出來,展開叫兩人一同參詳。

  計都看著那張用極細墨線分隔成小塊,每一塊都指定了用色、印刷先後的圖稿,連連點頭:「這個畫得太詳細了。其實他們匠人都印熟了的,看著公子的畫兒就應該能揣摩出怎麼印。就是一次不成,叫他們多雕幾版反復上色也能上好了。公子你貴人事忙,少做些兒也好。」

  崔燮晃了晃腦袋說:「我少弄些,匠人們就得多琢磨些,一來費工夫,二來弄出來的未必合我意。如今我在京裡,來回得五六天的工夫,他們弄不對也沒處尋我問去,印出來的顏色不對,還得兩下著急。倒不如我自己畫時就分開色版,指定好顏色,省得將來費事。」

  崔啟忙忙地說:「我幫大哥畫!我跟那些匠人學畫時描的就是你的圖。別的不敢說,要是拿薄紙蒙著勾線,總能描個七八分,上色也上得,不就能省你一道工夫?」

  崔燮捏了捏他的鼻尖兒說:「好捧硯,大哥以後就靠你了。」

  捏得崔啟小臉微紅,嗡聲嗡氣地說:「大哥吃醉了,我叫人給你做醒酒湯去。」

  他把那只手拉開,轉身就往跑去廚房,動作之俐落,比崔燮對這家熟悉多了。崔燮倚在圈兒椅裡看著他出去,搖頭笑道:「這小子跑得倒快,也不知又煮什麼亂七八糟的藥湯子了。」

  剛才在謝家就喝了碗又苦又咸的藥湯,解酒的效果也不好,還不及數銀子呢。

  計都看他神情還有點兒遲鈍,便勸道:「公子要麼先歇個晌,有什麼事醒了再說?」

  崔燮擺了擺手。

  他還堆著一堆圖沒畫,哪兒來的工夫睡覺呢?

  且不說要給謝千戶做的新衣裳,他們的《六才子版三國》還急等著要稿子呢。這書一冊能印五章,每章要配兩幅橫版跨頁的大圖,重要人物出場時也要畫一張正面或半側面的全身圖,將來好印成換裝畫箋。臥龍弔孝畫完了,總得正經畫張帶孝的小喬,下一章馬超出場也得畫個錦馬超的大圖,然後就是馬超興兵父報仇和曹孟德割發代首兩張名場面……

  他心裡默算著要畫哪些圖,叫小計掌櫃先在家裡住幾天,等他畫出來一併帶走。

  計都惦記著通州的買賣,笑著說:「那有崔啟留在京裡就行。小的就在通州,進城花不了幾個時辰,這趟對完帳就先回去,公子什麼時候畫好了小的再來拿。」

  「險些忘了你在通州,還當你來一趟像從家來那麼遠呢。」

  崔燮也笑了笑,目光直勾勾地盯在空中某處,看得計都忍不住又想勸他睡會兒。然而他開口說的卻全然不是醉話:「那你住一夜,等我對了帳回去,回頭再送幾個伶俐夥計進京來做件事。」

  計都聽見東家有事吩咐,頓時打起精神,也不勸他睡覺了——要勸也得先聽聽他說什麼,若真是醉話再勸不遲。

  崔燮看著側面那扇白牆,看似呆滯實則深思熟慮地說:「咱們家裡有三家店鋪,我看經營狀況都不大好,帳都是胡做的,掌櫃的在我面前也不說實話。你叫人進店看看這三家店鋪的貨品、實價,哪個產品賣得最好。再雇幾個花子數數店鋪門面外的大街上每個時辰大約有多少人來往,有多少人進店,客流的高峰、低谷時間……」

  計都開始時只是聽著,後來聽他說的盡是些從沒聽人幹過,也不知有什麼用的事,怕記不住,忙從腰間解下隨身帶的炭筆和本子飛速記錄。好容易崔燮暫歇下來喝茶,他連忙塗了幾個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字元,抓緊時間記下後面幾條,抬頭問道:「公子讓記這些有什麼用?我實在是看不懂。」

  這是現代企業市場調查時要做的項目,別說明朝的掌櫃的,工業革命時的企業家還不懂呢。

  崔燮當初給人打工時做調研時就盯著數過這些。如今風水輪流轉,當了讓別人盯著數的老闆,心中有種說不出的舒暢,神秘地笑了笑:「現在不懂,等拿到資料就懂了。到時候我教你……」

  老闆我還有好多種統計、分析表格,折線圖、長條圖、餅狀圖、柱狀圖等著教你做呢。將來等你調進京,還可以跟小捧硯一起寫手工PPT……

  計都看著崔燮發亮的眼,竟覺著頸後微微生涼,不禁揉了揉脖子,暗罵自己:多這句嘴做什麼!東家是國子監的監生老爺,天子接見的神童,知道的難道還不比你個小掌櫃多!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就得了,你不懂的東家還能不懂麼!

  他握緊了本子,起身說:「東家想來還有正事要做,那我就先回下處等著了。」只等崔燮答應一聲,轉身就跑出了院子,走到門外時差點兒撞上捧著解酒湯回來的崔啟,也沒停步,被狗攆著一樣跑走了。

  崔啟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搖了搖頭,端著湯進去了。

  廚下給他背的不是藥湯,而是鯽魚湯,點了香醋,灑了蔥末,聞著就香濃。可惜崔燮剛從謝家吃了一頓硬菜回來,此時就是上魚翅湯也吃不出味道了,只當是藥一樣灌下去,拿手帕按著嘴角說:「味道還可以,你中午若沒吃飽,就去盛點兒泡飯吃吧。我先畫張畫兒,你不急著來看我。」

  崔啟道:「那我幫你研墨、調色?」

  不行……雖然他計畫好了要畫三國,可是還有一個更急的圖排在前面,畫那種需要參考的圖時他得關小黑屋裡自己畫,不然會不好意思的。

  他老臉微紅,搖著頭說:「我得構思呢,你先出去吧。我到晚上估計就能畫完了,到時候帶你去拜見祖父祖母,跟他們說一下留你住下的事。」

  崔啟不敢打攪他的正事,端著湯碗離開,幫他關上了房門。

  崔燮從裡面上了門閂,先鋪紙研墨,調好膠礬,然後坐在桌前,閉上眼打開硬碟,在歷史-中國歷史-明史-明代建築資料夾裡搜出了《新龍門客棧》。

  太好了,有這個他就不用去翻「明代瓷器」資料夾裡那堆《金瓶XX》了。

  新龍門客棧裡的飛魚服做得相當還原,但袖口比明代的緊,腰部也貼身。下擺兩側沒有向外撐起的那一片,而是順滑地從腰間散開,襯得腰細腿長,格外突顯身材。

  謝千戶還不到穿飛魚服的品級,這件衣裳就不做雲肩通袖膝襴了,只用妝花羅搭妝花紗做出來也挺好看。織金花紋襯著大紅衣料做成曳撒,頸間搭一條雪白的護領,腰裡再系一條貼皮金的黑色寬革帶,曳撒下頭穿玉色提花綾褲,底下一雙黑色小羊皮靴……

  其實白曳撒也好看,白衣裳配黑披風似乎比紅的更合襯,要不再多做一套?

  他心裡想著「要不」,筆下早就照著曹廠公那套白飛魚服畫起來了。他也不懂明代的服裝設計圖怎麼畫,就畫了個無臉人身穿裡衣、外衣,正、側、背面的三張全身立圖。因為料子上自有織金團花,這圖只要勾個線稿,色都不用鋪,畫起來也不甚費工夫。

  他對著電影趕了一下午,到傍晚時總算將衣裳、配飾分別畫出來,只覺得頭疼眼困,恨不能爬上床睡一覺。門外卻有人一下下敲著門,低聲問他:「大哥可要用些晚飯?你都在裡頭關了一下午了,也沒用點心,我擔心你餓得早。」

  崔燮聽出是崔啟的聲音,便打開門閂拉他進來,掩著呵欠說:「不用了,這一下午忙忙的也不覺著餓。既然還沒到晚餐的時候,你跟我去見祖父祖母,告知他們以後你要留下來的事。」

  他拽著小崔啟,飄飄搖搖就往外走。實則是崔啟一路上扶著他,就怕他大少爺哪一腳邁得低了,就把自己絆地上去了。

  幸好這一路有驚無險,平平安安地走到了上房,給二老請了安。宋老夫人許久沒見捧硯,見他回來倒有幾分欣喜,笑問:「你這是從遷安來的?家裡過得還好嗎?你老子不是說開了個鋪子,買賣過得去吧?」

  崔啟笑道:「托老夫人的福,一切都好。我爹那買賣也是少爺幫襯我們開的,不然我們一家子奴才,在遷安人生地不熟的,哪兒來的本事就做起買賣了呢。」

  老夫人以為他說的幫襯是借了崔榷當官和崔燮國子監生的光,慈愛地笑道:「那也是你爹肯吃苦、腦子活。」

  崔燮也跟著誇讚他們父子:「還是他們父子幫我的多。沒有他們在外頭掙錢,我哪兒能安心讀書,考中小三元,叫皇上點進國子監呢?所以如今我想著,崔啟年紀不大,跟我在家裡念念書,在咱們家店裡學學,將來有了本事再回去接手他爹的鋪子,也算他沒白跟我一場。」

  老夫人本就不拿捧硯當外人,聽見崔燮說自己中「小三元」也是他們供出來的,更覺得這對父子勞苦功高,便笑道:「你怎麼安排都行,撥一間院子給小啟哥住,往後就拿他當親戚走動著。」

  又跟崔啟說:「你們也是,自己的買賣也還待投銀子呢,怎麼還替燮哥做起衣裳了?家裡還請得起裁縫,用不著你們的。唉,這衣裳料子看著可真好,我們燮哥穿著怎麼這麼合身……」

  她身邊伺候的一個養娘湊趣兒地說:「可不是,大哥一進門,我還以為是天上的金童進咱家了。這衣裳襯得人好,料子好,通身的紋繡也好……做這麼件衣裳,怕不要十兩銀子吧?崔掌櫃真是知恩。」

  崔啟連忙說:「這不是我們做的,是一位錦……」

  「是孫兒從前的一位恩人朋友的。」崔燮拍了拍他的手背,湊到老夫人身邊說:「那位謝大人曾因緣巧合救過我一回,後來也常送東西幫襯我。原先他在京裡,我在遷安,不方便見面,今日我就帶了些禮物去拜見他,卻不想反又受了他幾件衣裳。」

  老夫人聽見那個「救」字,就顧不上問衣裳了,急忙問他是在哪兒遇過險。崔燮不敢跟他說自己被人拿刀挾持過,便說:「是去老家時得了病,蒙謝兄幫我請了大夫,才得平安回鄉。」

  他一提回老家,老夫人就知道他那病是哪兒來的,不由歎了一聲:「你老子……」

  崔燮握著她的手說:「孫兒已經好了,從前的事就不提了。不過謝兄對我有幾度相救之恩,今日又有贈禮,我也打算叫人給他做幾套衣裳當回禮。」

  老夫人明理地說:「這是自然。人家真心待你,你不必吝惜銀子,盡著咱們家有的給他就是,家裡的銀子不夠,我手裡總還有些私房錢。」

  崔燮笑道:「怎麼好叫祖母替我還人情,必定是我親自還的才見誠心。咱們家裡的銀子還夠過一兩個月,只是恐怕不夠再往店鋪投的了,那緊著要錢的店,孫兒看只好先關了它,換些活銀把別的做起來。」

  老夫人聽著店鋪、銀子就頭疼,揉著太陽穴說:「快別跟我說這個,我老太婆不懂你們那經濟的事。你是長子嫡孫,往後這家都是你的,哪個店開不開的就自己拿主意,不用問別人。」

  崔燮坐到腳踏上,偎在她身側歎道:「我只怕父親回來,看見我丟了祖業,不歡喜。而且父親是清流官員,謝兄卻是錦衣衛的千戶,我怕與謝兄來往叫他知道了,他又怪我有傷咱們家的體面……」

  他眉頭輕蹙,兩眼因畫圖熬得微紅,看起來真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老太太心疼的不知怎麼辦,摟著他的脖子說:「什麼祖業!還不是進京前拿你爺掙下的銀子置的鋪子,你爺讓賣就能賣!再說錦衣衛怎麼了,錦衣衛那千戶進咱們家宣旨時,不也是又威風又體面的,還是宣了皇上的聖旨呢!」

  老太太選擇性地忘了當時錦衣衛怎麼把她前兒媳拷走、把她二孫子嚇癱的,撇著嘴說:「錦衣衛不也是皇上用的官兒,還是皇上愛用的官兒,我看也沒跟那些清流差什麼。他又救過你,你要是為了名聲就不理人家,那咱們崔家還算什麼人呢?」



第81章

  請過安已是晚飯時分,老夫人便要留他們倆在自己院子裡吃。

  崔啟遠來是客,自是該好好招待一回。只是他畢竟是個外男,家裡又有女眷,男女混雜著不方便。他自己也還覺得自己仍是服侍崔燮的小廝似的,和主人家坐在一桌吃飯總有些彆扭,便主動起身推辭:「大哥跟老夫人吃吧,我陪小計掌櫃我們在院子裡吃就是了。」

  老夫人早不記得先頭媳婦陪嫁的掌櫃姓什麼了,茫然地問崔燮:「什麼計掌櫃?咱們家要請新掌櫃了?」

  崔燮仰起臉看著她,笑著說:「沒有,只是我看那三家店鋪經營得不大好,用的又都是家下人,不是人家正的掌櫃,怕他們不懂經營,故而請了一位相熟的掌櫃來問問。」

  老夫人沉默了一陣,歎息道:「那你回去陪客吧,我叫人把席面給你送到院子裡。」

  崔啟連忙起身答道:「大哥剛回家不久,正該多陪著老太爺、老夫人些兒。小計掌櫃又不是外人,我去陪他就是了。」

  崔燮想起自己下午佈置工作時好像剛把計都嚇跑了,再叫他過來吃飯,那就是領導搞的工作飯局,吃著恐怕也不舒心。還是叫他們兩個年輕人坐一起安心地吃吃東西,背地裡罵罵老闆解壓好了。

  等以後工作正式展開,恐怕他們想坐一塊兒都沒工夫了。

  他臉上露出一絲寵溺的笑容,起身說:「叫捧硯回去吧,他們倆少年人自己吃酒說笑也有意思,過來陪著咱們反而拘束。我在這兒陪爺奶就行。」

  他年紀雖然不大,卻已經是個能被人稱為「老爺」,在官員面前也只需打拱作揖、不必下拜的監生身份了。是以這麼說和自己同齡、甚至比自己年紀大些的人,別人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老夫人便吩咐人叫管事過去陪侍,崔燮反而攔了一句:「捧……小啟哥在咱們家有什麼不熟的,不用叫管事,找幾個年紀小的送酒菜過去就行。他們年輕人自己自在些。」

  崔啟喃喃地說了句「你年紀也不大」,起身跟老夫人道別,自去小院兒陪小計掌櫃。

  他走後不久,雲姐、和哥也叫他們的親娘帶著來上房請安。兩個妾看見崔燮也在,就如避貓的鼠兒,大氣也不敢出。倒是兩個孩子正是膽大活潑的年紀,早已忘了崔燮當初要發賣家人的事,見面便利落地問安,羡慕地看著他這身新衣裳。

  和哥直奔到祖母懷裡,揪著她的衣裳說:「奶奶,大哥衣裳好看,我也要新衣裳。」

  宋老夫人笑著拍了拍他:「好,做,做。把我們和哥也打扮得跟你大哥那麼好看。」

  她在兒子面前雖然常說不能讓「繼室小婦出的」壓過燮哥,那也是敲打兒子的,並非真的不喜歡別的孫子。實則她對孫子輩兒也是誰來寵誰,要什麼給什麼,轉身就叫張媽媽找她的私房錢,給和哥、雲姐一道兒做新的夏衣。

  崔燮卻不能讓她動私房錢,連忙攔了張媽媽一攔,囑咐道:「家裡還有錢,也是該做夏衣的時候了,給全家都做一身吧。找個最好的裁縫來,還有皮帶匠、靴子匠……我不是還得做兩身新曳撒麼。」

  和哥在床上喊道:「我也要!我也要穿曳撒!」

  張媽媽「唉唉」地應著,一雙眼卻只看著崔燮,等他拿主意。崔燮笑了笑說:「他要就給他做,把他份例裡的直身換成曳撒,孩子穿這個也容易活動來。還有衡哥……他怕是得半年後才回來,到時候天也該涼了,就先別做他的夏衣,等秋天再說吧。」

  張媽媽這回是得了准主意,定下心來回去服侍老夫人了。

  吃飯時老太爺也不能下床,只能叫下人扶坐起來,背後墊了厚厚的靠墊,倚著墊子在床上吃。他是身子左側偏癱,說話也嗚嗚呀呀地不清楚,但右手倒還能動,偶爾抬起手指著身前的菜色,含糊地哼著叫人喂他。

  宋老夫人伺候他多年,哪怕他說得再含糊也能知道他在說什麼,吃飯時都是一直在床邊伺候他,等他吃好了自己再動筷。

  崔燮看著這對老夫妻沉默又充滿溫情的相處,微覺心酸,也盼著能找到個好大夫讓老太爺好起來。可是他略懂現代醫學,知道這種腦血管病不是吃吃藥、紮紮針灸就能治好的,別人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幫他翻翻身,推他出去……

  推他出去?

  若就在這院子裡轉轉也是可以的啊。這院子四邊都是抄手遊廊,也不怕一定要下樓梯,做個輪椅不就能推著在遊廊裡轉圈了嗎?要是老太爺坐不住,也可以做個醫院平車那樣能活動的床……實在不行用板兒車拉,也省得做新床了,每天有讓他過過風、曬曬太陽也是好的。

  老人在屋子裡躺了這麼多年,沒有陽光、不能補充VD,身體只能越躺越脆。而且老太爺睡的臥房裡也散發著一種久未通風的沉朽氣味,和為了掩飾味道熏的香摻在一起,反而更加濃烈刺鼻。

  他這麼年輕的人都覺得屋子悶氣,兩個老人住著,身體自然更不舒服了。

  崔燮皺著眉考慮了一陣,晚上弟妹和兩個姨娘回去之後,便說起了要給祖父做輪椅、板床,推他到院子裡轉轉的事。

  老夫人朝床上看了一眼,見丈夫眼神有些期盼似的,遲疑了一下,還是搖了頭:「他這個樣子,萬一在外面過了風怎麼辦?大夫不許他輕易出去,就怕朝了風,病情加重。若到夏天,又怕太陽曬著容易頭暈……」

  崔老太爺病在床上多年,又是一年重似一年的架勢,老夫人動都不敢動他,只盼他平平安安地活著,自己就有主心骨。

  崔燮不能拿五百多年後的醫學知識勸她,只好自己回去琢磨怎麼個又不讓老爺子吹著風,又能讓他出門的法子——不管怎麼說,還是先找人做個輪椅,讓他能到廳裡轉轉也是好的。

  回到房裡後,他就叫了大管事崔良棟,讓他趕緊找個肯做新樣式傢俱的木匠來。崔良棟以為他要給自己置新家什,歎著氣說:「小的已經吩咐下去叫他們找人了,只是找了幾家都不成。北直隸的匠人手粗心拙,哪兒打得出那種精雕細刻的蘇樣兒傢俱?只得叫崔大會店裡從南邊兒運來罷。公子正好換個拔步床……」

  崔燮撂下茶杯,杯底接觸到茶几時發出輕輕一聲,打斷了他的話頭:「我說要蘇樣兒的了麼?我是說找個肯做新式樣的匠人,我畫出樣式來,叫他照做。也不要雕花的,簡簡單單能用的就行。」

  崔良棟充滿優越感地說:「那怎麼行,咱們老爺是從四品參議,公子你是大家子弟,這院子就是咱們崔府的臉面,豈得用那樣簡陋的東西!」

  崔燮眯起眼看著他。

  他這才意識到崔燮不是跟他商量,只是吩咐他一聲。而後他才想起來,崔燮並不是原先那個不知世事的大公子,而是眼下崔家身份最高的,有功名的監生老爺。

  他那股以老賣老的架勢頓時歇下去了,老老實實地說:「我明日就叫他們找匠人來。」

  崔燮這才點了點頭,又問他:「之前我一直忙著,忘了問你,三哥開蒙念書了沒有?」

  崔良棟垂手說:「已開蒙了,也是跟著陸先生念書的。這幾天二公子去了南邊兒,陸先生就單教三公子一個人了……」

  陸先生還在他們家呢?

  他有些錯愕,險些直接問出來了。崔良棟也把眼珠兒翻上來,偷眼看著他,揣摩心思,問道:「陸先生說想叫大公子你去見他一面,我看今日公子事忙,就沒過來叫你。左右他也是前頭徐氏請的,你若嫌他教的不好,小的便替你去辭了他?」

  崔燮搖頭說:「不,不必……」陸先生好不好也是個舉人,辭了他,可再上哪兒請個舉人來家裡坐館呢?再說他又會畫畫兒,再添幾兩銀子叫捧硯跟他學也挺合算的。

  不過在那之前他得見見這位舉人,看他是不是真有心教學,還是單純糊弄錢來的。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歎道:「這個時候想必陸先生已經歇下了。明天我下學回來再去拜會他吧。」

  四月中的日頭已經長了,這時候天色也還不大黑。可他就是懶得動彈,寧可趁著還有幾分天光,先把電視版柴桑口弔孝那集裡,何晴穿著白披風出場的美圖趕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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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過天來是國子監背書的日子。

  這背書和崔燮想的不一樣,竟不是像在林先生那個縣小學時似的,先生在上面點名,學生挨個兒上去背,而是公開處刑!

  早上祭酒邱濬與司業費訚就在彝倫堂正堂就坐,十幾個博士、助教兩邊站著,叫學生按學堂、班次在下面排隊。兩位上官當堂抽籤選出上去背誦的學生,命其各背《四書》、本《經》、《禦制大誥》一百字,還要詳加講解。

  凡有站錯班次、言語喧嘩的,上臺之後背誦講解有錯謬、不詳盡的,監丞和齋夫就在旁邊兒拿著板子等「痛決十下」呢。

  難怪他上學這兩天覺得同學們都這麼認真好學,感情是不好學就要當眾挨打,換他他也得玩兒命學習啊!

  崔燮踮著腳尖兒看那些被叫上去背書的同學。其中也有學習好的,也有不好的:有三四十歲的人連章句都背不准,直接叫監丞斥下去打的;也有像費宏那樣,十幾歲就背書背得像流水一樣順暢,得了祭酒、司業誇讚的;還有點名不到的——

  那一般就是皇上塞進監裡念書學禮的勳貴和駙馬了。

  他踮腳踮得有點兒久,腿微微發顫,身後的齋長張巒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湊近他耳邊低聲安慰:「你們剛來的,還沒怎麼正式習誦功課,不至於就抽到你們。」而且祭酒邱大人還兼著禮部右侍郎,公務繁忙,也騰不出多少工夫聽學生背功課。

  崔燮忙把腳踩實了,悄悄回了他個感激的眼神。

  果然沒過多久,這場抽背就結束了。真正被抽上去的只有二十來人,相對於國子監六百于人的在校生人口,只有百分之三多點兒。但抽人時那種叫人心跳加速的窒息感,簡直比前世上中學時,上著好好兒的課,老師忽然叫收起書來做個摸底考更刺激。

  幸好沒抽著他。

  兩位上官離開後,教官們也跟著散去,吩咐他們各自回學堂等著聽課。

  崔燮摸了摸心口,小小出了口氣,跟在齋長們身後排隊回去。中途回去時卻聽到張齋長低笑著說:「等會兒上課時和衷可得好好聽記了。今天祭酒可是嫌人背得不好,特地點了費解元上去背書的;萬一明天抽籤時又嫌誰背得不好,想起還有個跟費解元年紀差不多的學生,再點了你上去怎麼辦?」

  不對吧……崔燮回憶著當時的情形,疑惑地問:「我分明看見,祭酒是抽著了費解元的名字才把他叫上去的吧?」

  張齋長別過臉笑了笑:「你看見了?哦……我以為你那時候還沒踮起腳來呢。」



第82章

  國子監的五經博士共五人,助教則有十五人,分管六堂,誠意堂這一日則是由今年中試後新分入監的進士助教謝經授課。

  誠義堂不似正義、崇志、廣義三堂那樣,還有幾歲的小勳貴在裡面讀書習禮,進來的就都是熟習四書五經、會作文章的監生。所以謝助教也沒特地照顧分進來的六位新生,只按著他自己的進度講著《大學》。

  他正講到「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

  然而講書時他就不按章句講,而是從「先謹乎德,承上文不可不謹而言」講起。這句崔燮聽著卻甚熟,正是劉師爺給他的那本《禦制四書大全》裡的文句。

  國子監是天子立的學舍,裡面用的教材自然也是太祖昔年叫人編撰的《大全》,這倒也合情合理。

  崔燮捏著炭筆的手懸在紙面上方,大段《大全》內文就都略過去,只簡單記幾個字給自己提醒。唯有助教徵引《書》《易》等經中「德二三,動罔不凶」「不恒其德」內容,闡發他自己總結的「明德之功,則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而已」的道理時才奮筆疾書,飛快地將這些記下來。

  講過大學又講《性理大全》《資治通鑒綱目》,都是他背過的。這一堂課他總算不必急著記筆記,可以跟別的同學一樣坐得直直地聽講了。

  謝助教散堂後也走到他桌前,拿起那本折面筆記,托著記有自己課堂內容的那幾折,跟前天兩位司業、博士的對比著看,琥珀色的眼珠抬起來,淡笑著問他:「怎麼之前兩位大人的課就記得這麼詳細,到我這裡就只記了幾句?『玉溪盧氏』之後這幾句解析你都記下來了麼?」

  崔燮站在桌後,不假思索地答道:「是,學生在家時得一位前輩劉先生贈得《大全》書,通背過本章。玉溪盧氏曰:德即明德,謹德,即謂明明德。先謹乎德,以平天下之大本……」

  謝經微有些吃驚,又流露出幾分理所當然般的神情,歎道:「一般生員都是進學之後才看《大全》,如今科場不尊大全,讀的人也少了,想不到你在家就背過了。也難怪,畢竟你是能出了《四書對句》,讓本兵大人豎作武學生向學典範之人……」

  他把筆記本撂回桌上,直起身掃視講堂裡的眾生,提高聲音說:「你們新生來得晚,前面沒聽到的地方下課來找我,我從頭講給你們。若是別的書有讀不懂的地方也可來找我,我本經治的雖是《尚書》,但五經也都通學過些,還教得了你們。」

  眾生皆答應了。謝助教拿著一疊教案轉身離開課堂,崔燮便收拾小書包,午飯也不顧得吃,匆忙跑出去追助教。

  他是學過武的人,身輕步健,謝助教走得又不甚快,追出誠義堂學舍,沒跑多遠就趕到了謝經身後。他們走的方向一和般去膳堂或號房的學生正是相反的,路上極清靜,他還沒湊上去謝經就先回了頭。

  崔燮與他目光相對,立住腳說:「方才先生說,我等可以過來補課……」

  謝助教先看了看彝倫堂外立的漏壺,見時間還早,便點了頭,把他帶回助教休息的隔間裡。屋裡其時還有兩位助教在,也沒什麼正經事,都閑著看書,見來了個小學生,倒都新鮮的看了兩眼。

  謝助教跟他們說了學生的名字,又把兩位助教介紹給他,待他行過禮,便把他扯到自己位上問道:「你想把前幾天的課業補上?」

  崔燮恭恭敬敬地拱手應道:「正是……若是還想向助教請教《書》經也可以麼?學生讀《大學》時,常見文中引用《尚書》中的句子。雖然先生當時教了如何解讀,但學生翻及原經時,卻常有看不懂的,學生業師又是治《詩》的,有些地方不能詳解。望請助教教我讀《書》……」

  謝助教道:「你本業是治《詩》的,真要從我讀《書》麼?這可是於你本經無益,於你的舉業也不見得有好處的。」

  崔燮疑惑地看著他。

  謝助教瞥了他一眼,解釋道:「你若能專心讀好你的《詩》,依你入監時的文章,後年的解試便有機會搏上一搏,十九歲可望下場會試。若是多治一經,耗的可都是你課本經、作文章的工夫。三年後若不中第,世間人才輩出,誰還記得你這個小三元案首?」

  崔燮愣了愣,倒有些擔心時間拖長了,中間崔榷從雲南回來,再給他找什麼麻煩。

  可是五經之中如今他只正式學了詩經,剩下的都是自己囫圇背的,作文章時只能恪守章句傳注,加些通鑒裡的史料。引用別的經義時,總怕有哪句用典或解釋寫錯了。照這麼寫下去,他怕現代的積澱用盡後,自己的思路被束縛得越來越窄,寫到後頭就只能一篇抄一篇地重複自己了。

  在縣裡時還能糊弄著,京裡到處都是真正的治學、文章大師,他還糊弄得過去嗎?

  他咬了咬牙,抬頭望著謝助教,懇切地說:「學生只是恨自己從前讀的書太少,如今得入國學讀書,就想盡力多學一些。望先生教我。」

  旁邊兩位助教也勸道:「咱們在國學裡就是教書的,難得遇上學生愛學,多教他一些又能怎麼?」

  謝經道:「他這麼個年紀、學識,就要撇下本經再治別的,豈不如才娶妻就納妾,兩邊只有都受冷落的,哪兒有都治得好的?」

  兩位同僚笑起來,直稱他促狹。謝經跟同僚說笑兩句,便指著旁邊的椅子說:「過來坐下,我先給你補上前幾章的功課。你原先的先生恐怕自己也半通不通的,弄得你這麼大膽子,開口就要學經……其實你們學生也不用遍治五經,只把《四書》吃透,五經也就通了。」

  崔燮應了喏,搬著椅子過去,打開筆記本,聽他從「大學之道」講起。

  午飯前就那麼幾刻鐘的工夫,謝助教匆匆講到「知所先後,則近道矣」一句,看看外頭日色,便叫他先去膳堂吃飯,下午散學再過來。崔燮也看出天色不早,怕自己打攪了先生們吃飯,連忙起身道歉。

  謝經擺了擺手:「不用說這些,我自帶了飯菜來,只是看你這體格……怕你餓壞了。念書也要徐徐來才好,你年紀還小,不要趕著念那麼些書。過幾天我教你西山先生的《大學衍義》,給你補些經史,尚書經傳向後再說——」

  崔燮連忙把《大學衍義》四個字記下,謝過助教教導,起身收拾書包。

  他自己也帶了飯盒,收拾紙筆時就拿出來準備去膳堂吃。謝助教見了便說:「你帶了飯菜來?那我叫齋夫替你熱熱,比你去膳堂方便。」

  崔燮笑道:「學生從家帶的炊餅夾醬肉,能涼著吃,到膳堂正好邊吃邊謄筆記,更方便些。」

  間壁的劉助教笑道:「筆記記在書頁眉上最好,往下看看就能與文章參詳,單記一個本子上反而不方便看了。」

  謝助教搖著頭道:「來歸兄是沒看見,他那筆記記得多哩,足有半本……你拿出來再給劉助教看看。」

  這不就是班主任跟別班老師炫耀自己班裡的學生麼。崔燮略感懷念,特別痛快地拿出筆記本——卻不是平常隨堂記的那本,而是回家後重新謄抄的,以後專門用記錄會講的新筆記本。

  筆記是用台閣體抄的,端正清晰,仍是一格雙行的大小。其字跡分為三色:普通內容用墨筆,重要的用靛藍,最重要的用朱墨。引用自其他經籍的內容上塗了薄薄一層黃檗水,將整條格子染成淡黃色,在雪白的桑皮紙上更為顯眼。

  一眼看上去,就能分出重要等級,哪部分最該背。

  劉、王兩位助教一起翻看著,越看越覺得整齊爽眼,不禁歎道:「這簡直比《六才子批註版三國》裡的頁邊批註印得還清爽,好認真的學生。」

  慚愧,《三國》那個版式也是他設計的。

  兩位助教說著說著就說到三國許久沒出新書了,居安齋也不知是真有畫稿還是假有畫稿,他們的精裝本都白買了。崔燮這個老闆越聽越不好意思,托著筆記回到謝助教桌邊,跟這位不看閒書的高潔助教告辭。

  謝助教看著他真正做好的筆記,也不由得贊了聲用心,也不提讓他回去,問道:「你真個是回到遷安縣裡才開始治經的?就如本兵大人說的,學了兩年就能考成案首?《大全》是在京裡看的,還是到鄉里才看的?」

  崔燮不知他怎麼想起問自己一個普通學生的求學經歷,但還是老老實實答道:「學生在家時年少懵懂,還不曉得讀書重要,是到了家鄉之後才開始發奮的。」

  謝經追問道:「可是因為鄉下清苦,除了讀書無事可幹,才能立志向學的?」

  崔燮在遷安的生活簡直豐富到了極點,天天光畫畫就能畫到手酸,絕對談不上「無事可幹」。且又要習弓馬、又要管店鋪、還要跟秀才們參加詩會,推介他的書和畫箋……

  他想起那段辛苦卻也常能找到樂趣日子,也想起那些朋友,略有些走神。

  直到謝助教在他身邊「嗯」了一聲2,崔燮才回過神來,垂頭答道:「家父當日送學生回鄉,本就是為了今年這場歲試。有考試在前頭吊著,再加上學生回鄉途中被賊人所傷,養傷時感悟人生無常,覺得眼下時光尤為可貴,自然就要拼命讀書了。」

  他受傷的事還得過皇上旌獎,也只需要瞞瞞祖母,對別人倒沒什麼不能說的。

  「嗯……生死之間有大恐怖,勘破生死自然有所頓悟。」謝助教撂下筆記,慢慢咀嚼著他這段話,就和喝了心靈雞湯似的,眼神遊移,不知想到了什麼。

  崔燮又要和他道別,謝助教回過神來,也不叫他走了,把桌案清理出一塊,說道:「膳堂離得遠,一來一回又要浪費工夫,你就在這兒吃了吧,順便就抄了筆記。這裡也清靜,省得你回學齋裡有人打攪。」

  他也就不客氣地在辦公室混了一中午,謄抄了上午的筆記,認了幾位元助教,到下午經學課才和一位講《詩》的杜助教回去。

  下課之後,上回抄了他筆記的幾位元同窗還是圍過來問他:「崔賢弟的筆記可記全了?愚兄想再對一下……」

  崔燮上午的筆記都謄抄好了的,腦海裡印下了PDF,便把兩份都借給眾人傳抄。

  那些沒背過《大全》的同學本還打算去彝倫堂借一本來對照著看,想不到他竟補成了如此整齊鮮明的版本,不禁邊看邊歎:「這哪裡是抄的筆記,當年致榮書坊印的書也沒有這般整齊清楚的。若有人印出這樣的書來,哪怕都是我自己抄過的東西,我也得買一本……」

  崔燮也深深感慨。

  要是現在就有人發明出影印機來,他不就能直接複印先生的講義,聽課時拿螢光筆一劃重點就完了?何必再這麼上課拼命記、下課重新抄的費事?

  可惜他是沒有直接看講義的機會了,或許等幾年後他整理全了教官們的講稿,倒是能印幾份造福未來的學弟。



第83章

  散堂後他又跟謝助教蹭了會兒課,到家時已是接近晚飯時分了。

  陸先生和木匠都在家等著他。

  崔燮分了輕重緩急,叫人安排酒肴招待陸先生,自己先在小院裡見了木匠,問他能不能給老太爺打一張和搖椅那麼寬大、兩邊裝有輪子的木輪椅。

  也不要貴的硬木頭,要輕軟的。椅子左右的扶手最好是可調節的,要麼能拉平、要麼能拆掉,這才方便把人往上抱。

  若能做得出輪椅,就再打一張護理床:床板中間裝上軸承,扭動機括就可以抬起一半兒床板,托著老人上半身倚坐起來。

  他按著記憶中醫院護理床的模樣,拿炭筆給木匠畫了個示意圖,問他能不能做。

  那位木匠是崔良棟特地找的老匠人,一部鬍鬚都斑白了,手上也滿是舊疤,指尖又粗又鈍,手指卻極靈活。他從崔燮手裡拿過炭筆,在床兩側添了木架子,上頭吊下細線,側面加一個絞盤,指著畫面說:「要似公子說的那樣從底下裝機括不大容易,但若在這裡裝幾條吊索,要吊起時叫人用絞盤絞起,那就容易借力了。」

  對對,用滑輪組就能省力。

  他想的是醫院的單人床,匠人想的是一般人家的大床,畫出來的效果自然不同。崔燮看著他的設計比自己的實用,自己又不是什麼設計師穿越過來的,便索性把這事託付給專家:「那就先要這兩樣吧,煩請老師傅做得精細些。家祖久病在床,弱骨支離,恐怕驟然坐起來也不舒服,我們做晚輩的替不了他的病,只能在坐具上下些工夫了。」

  老匠人唏噓地說:「似公子這樣孝順的子孫哪裡得見?尋常人家有個病人,肯給他擦身梳洗、不叫他長褥瘡的已算是孝順了,誰會想著弄個能讓他坐起來的床?公子放心,我從前也做過輪椅,必定給老大人做得寬大舒服,床倒還要多琢磨琢磨。」

  崔燮叫崔良棟先給了五兩銀子的訂金,叫他回去採買木料、用心打磨。匠人看著那塊纏著細絲的雪白銀子,笑得皺紋都開了,推辭道:「其實也不用這麼多,先給一二兩訂金足夠了,公子這麼大的家業,老夫還不信你們能按時付銀子麼?」

  這五兩卻不光是輪椅和床的訂錢。崔燮笑著說:「銀子也不多,老伯只管收下,豈有讓你們又幹活又墊銀子的道理。那床若一時不好做得,先把輪椅打造出來也行。此外還要請你幫忙做個南邊兒常用的紙閣和那樣的紙廊呢——」

  南方沒有火炕,冬天多靠炭火度日。天冷時文人會在床外用木框糊上龜紋紙,做成一間四面落地,上方糊著紙頂的「紙閣」。在裡面燒炭,既暖和又省火。

  這還是他那本古代化學裡,《造紙》一章引用的史料,他查明清時期造紙箋和印書技術時順便看過一遍。剛到遷安那年冬天,他還想給後院的辦公室裡置個紙閣,後來因匠人們嫌出入不方便,最終也沒做成。

  那個紙閣對普通人來說,用不用只在兩可之間,對於崔老太爺這樣的久病之人卻當真能用得上:若是將閣子做得密密的不透風,周圍糊上半透明的窗紙,他坐在裡頭不就能欣賞閣外的景致了?要是從門口接一條不透風的紙廊出去,讓人在裡面推著老太爺走一走,他的心情或許也能好些。

  反正只是木條和紙糊的,費用不高,不用時收進庫裡,也不妨礙別人出入。

  他吩咐崔良棟先送匠人回去,明天白天再過來量走廊、大門,定制帶窗子的紙廊。他自己則換了一套青色直身,戴上方巾去前院見陸先生。

  陸先生此時已在花廳裡自斟自飲地等著他了。見他進門,便撩起眼皮朝門口兒張了一張,露出一張四旬年紀,眉間川紋深深,削瘦得顯出骨感的小方臉,淡淡地說:「原來是崔案首來了,有失遠迎。」

  他長得跟崔燮想像中不大相同,人有點兒黑,眉頭又皺著,就顯得臉色似有些陰沉,身上縈繞著一股孤獨感,不大合群。

  崔燮進門便拱手道歉:「本該早些來拜見先生的,只是回家之後一向事務繁多,直到如今才抽出工夫。」

  陸先生低哼了一聲,撂下酒杯道:「崔案首讀書窮理,致知務行,什麼學問都是自家靈心領會得的。又何須來看我這徒有虛名、誤人子弟的先生?」

  崔燮的手晾在空中,尷尬地說:「早年多蒙先生教導……」

  陸先生道:「我又教了你什麼了?我就算教你些孝悌誠敬之實,詩書禮樂之文,從一事一物間略講些義理之所在,也沒能教你懂得涵養踐履之功,是我這先生無能。」

  他說了這一串,見崔燮似懂未懂的,不覺臉又黑了幾分,直問道:「當初我教你《大學》時,是如何跟你講格致之道的?朱子答吳晦叔這些話,你都忘到腦後去了麼?格致之前當先習涵養踐履,而後能澄清紛雜之心,專務學問!」

  他簡直是咬牙切齒地說:「先前人都說我不會教學,耽擱神童,我還自忖著曾教過你些個灑掃心田雜思的工夫,于你念書作文能有些用處。如今才知道,原來世人說得倒對,我教的那些全然不曾記在你心上……」

  不是不記得,只是學過的那個人不是他。崔燮倒退了幾步,不忍心看陸先生。

  陸先生卻以為他是心虛了,自己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忍著氣說:「我到現在還厚顏留在崔家,卻只是為了見大公子這一面的。」他眉眼間隱隱浮上一層躁意,不客氣地質問道:「當初我教你的時候,可曾有不盡心的地方?你讀書三天打漁兩天曬網,我可有哪回少了規勸、教訓你?還是少了給你佈置功課,督促你背書?」

  崔燮無言以對。

  他事前真的想不到,來見前先生一面倒像見了分手多年的女朋友,還要聽這種略顯哀怨的抱怨。

  不過陸先生這麼理直氣壯,說不定當初也未必真的想要耽誤崔燮?畢竟這位先生接手原身也才兩年……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這個身體本身並沒有什麼過目不忘、思維速度超凡的資質。自己現在這個程度還是多虧前世念的十幾年書,掌握的各種學習方法和辨證思維,也多虧了有硬碟金手指,讓他不用擔心近視,天天都能複習到半夜。

  他暗暗搖頭,先安撫對方:「先生息怒,從前的我年紀尚小,不懂得……」

  陸先生的臉色又黑了一層,臉上的肌肉微微抖動,強抑著激動說:「我應崔大人請托在這家裡教書,從大公子你,到二公子、三公子,連蒙書都教了,除了自己要會試時請假備考,自忖也不敢誤人子弟!我卻不知我究竟哪裡教得不好,令一代神童在我手裡明珠蒙塵,連個下鄉小縣的秀才都比我教得好……」

  「陸先生。」崔燮的聲音不高,卻十分堅定地打斷了他:「當初是學生心竅未開,沒能從先生學出什麼來,也難怪先生怨怪我。可是我在縣裡跟林先生念書時,他也是傾盡一身學問教我,若沒有林先生,也沒有今日的我了。學生當時學問不好,只能怪自己,還望先生別再牽扯林先生。」

  陸先生一口氣喘不過來,噎得臉色越發地黑了,轉過身對著牆哧哧地生悶氣。

  一個長得也不怎麼好看的大叔,還跟十來歲的小蘿莉一樣傲嬌,他自己不彆扭,看的人也彆扭啊……

  崔燮簡直想捂眼。

  陸先生對著牆生了會兒氣,回過頭來朝他拱了拱手:「如今大公子坐了監,二公子也不在家,三公子年紀尚幼,換個秀才開蒙只怕還比我強些。陸某才疏學淺,不敢再留在崔家耽擱幾位高才,今日就當面和大公子辭了這館罷!」

  崔燮連忙攔他:「先生不能走。如今家父遠在雲南,二老又年邁,先生若不在,我家三位弟妹待託付何人去!」

  陸先生冷冷地說:「陸某一個正當年華的男子,卻如何能教小姐!」

  不是,陸先生這長相得有四十多了吧?擱現代勉強能去選個傑出青年,在大明朝哪兒能算正當年華啊!

  崔燮心裡都快讓彈幕淹了,可看在這位先生的身份舉人,和他當初教小崔燮的那筆沒骨荷花上,還是捨不得讓他走。

  他一把抓住先生單薄的腕子,輕而易舉地把他拉回桌邊,倒了一杯酒敬過去,自己也雙手托杯,溫雅地說:「先生恕我失禮。方才先生給我講的格致之道,知行之道,我一時沒想過來,是我的錯。之前我沒能隨先生念書,也是咱們無緣,陰差陽錯。先生若因流言而不肯留在崔家,那我明天就在門外張貼告示,叫人知道先生有才德,是我當時因要孝順祖父母膝下,未能專心向學而已。」

  陸先生端著酒杯冷哼了一聲,看著他連飲三杯,才把自己那杯喝下去。

  雖然喝了酒,該擺的架子卻還要擺。陸先生眼觀鼻鼻觀心,淡淡地說:「我也不在意些須流言,用不著貼什麼告示。從前就是我沒教好你,我也沒臉搶這個師名——但我總要教你些東西,叫世人知道我陸博山不是那等不學無術之輩,不是白拿束脩,耽擱子弟讀書之輩!」

  崔燮成名之後,在京裡最煎熬的倒不是崔郎中,而是他這個先生。凡提起這個遷安神童的,都要背地裡議論兩句,他是叫從前的先生耽擱了歲數。

  陸先生這一年連酒席都少出去吃了,自己坐在家裡就吃了滿肚子氣。也幸好崔郎中還不曾辭了他的館,不然再落個「主人家嫌他不學無術,怕他再耽擱了剩下兩個兒子」的名聲,他就真在京裡待不下去了。

  今日見面之前,他其實已經動了離京的心,只是想再見崔燮一面,當面辭館,有骨氣地離開。可真見了如今這個身披小三元案首光環,平空長了幾分風華氣度的學生,又這麼懇切地勸他留下,他不由得又有些動心,捨不得走了。

  哪怕這個學生不正經跟他念書,只教些理學工夫也是好的。

  他這麼一躊躇,就叫崔燮按住了,還斟酒賠罪,苦苦勸他留下。陸先生半推半就地吃了幾杯酒,答應了留在崔家,又借酒蓋臉,硬要崔燮抽時間隨他學些東西。

  崔燮現在完全是考試導向的學習,哪兒有工夫、有心思搞哲學?便討價還價地說要跟他學畫兒,順便把崔啟也插了進來,請先生連他也一併教著。

  陸先生快要給他氣笑了:「畫畫不過是馳情暢心的小技,你跟我就學這個?回頭我見了同年,難不成說我一個舉人給你崔府當西席還不配,只能當個畫師?」

  他想拂袖而起,看到崔燮的手就在桌上,想想他那力氣,又覺得自己是起不來的,索性就坐在那兒瞪著他。

  崔燮歎道:「學生年紀還小,見識淺薄,只怕學不通理學,又惹先生生氣。況且國子監學業繁重,學生又要管著家裡的事,三面兼顧,只怕都難顧好,望先生體諒我吧。」

  陸先生倒是知道他們家裡這情況,想起他一個才成丁的少年,又要讀書、又要打理這麼大一個家,忙到晚飯時才能著家。若還要給他添什麼功課,只怕要壓斷他的脊樑了。

  罷了,還是他作先生的退一步吧。

  陸先生道:「我既然給你家作西席,只有聽東翁安排的,如何能與你擰著來。該教的學生我自會盡心教,不過隔個三五日,你也得來我這兒聽一堂課。我也不給你講什麼格致之理,如今也輪不著我講經學文章……你跟你那林先生學作詩了沒?」

  他還想讓崔燮背一首,聽聽林先生給他改出來的詩工不工整、意思深不深,總歸要挑些毛病出來,他好再往上修改指點。

  崔燮卻是連那首應制詩都懶得背,直接起身致酒:「學生愚鈍,從前還不曾學過作詩,往後就要勞先生教導了。」



第84章

  陸先生喝了幾杯酒後,便跟崔燮聊起了師徒之間的舊事。

  崔燮怕話多了穿幫,在他說時就靜靜地聽記著那些細節,到該自己說時,就強行改換話題,問陸先生:「這兩年我不在家,剛回來二弟也就奉旨去了南邊兒,後來家裡的事也多,一向沒時間查問弟弟們的功課。陸先生這兩年教著他們,卻不知兩個舍弟可還聽教訓麼?」

  陸先生沉吟了一會兒。

  「崔衡尚不如你……不如我教你時,你那個樣子,成日地往外跑,也不見他上學。崔和卻還有些靈氣,教他《三》《百》《千》,皆是念幾上遍就能記住。去年春天我給他開蒙的,今年就已經能熟背這三本,開始讀字類、韻書了。」

  他忽然抬起臉,看了崔燮一眼:「你怕我教得不成,耽擱了你那兩個弟弟?」

  崔燮忙道:「不敢。先生這般大才,肯留在我家教訓童蒙,是崔家的榮幸。」

  陸先生低哼了一聲:「你也不必說好聽的,我知道自個兒耽擱了神童。或是你那時候還沒開竅兒,或是我教得不對路,叫你不喜歡學,也無非就是這兩個毛病,是以你在我手裡顯不出天份。換個別的有緣份的先生,你那才氣就打磨出來了。」

  崔燮想安慰他自己之前是忙著侍疾,沒空學習,不是嫌他教得不好。不過想想他對原身在家的情況可比自己熟多了,就把那話咽回去了,依著他之前的說法,小心翼翼地說:「我之前也是念書的時候少,不像到了縣裡之後那麼用功。」

  陸先生也沒聽出什麼破綻,低低地哼哼了一聲:「總是我當初沒能教出你來。我耽擱了一個神童,還敢耽擱第二個麼?不用你這們操心,我非得把你們家那兩個……那第二個神童在我手上教出來不可!」

  他原想說那兩個,可崔衡年紀太大,也實在不像能改回頭努力念書的樣子,還是專心顧小的那個為上。

  崔燮托起酒杯致謝,用袖子掩飾著嘴角尷尬的笑容。

  他跟崔家那兩個孩子不算真正的兄弟,學習方法、領悟力和金手指也不是崔大人能遺傳出來的。陸先生若真以為他是天才,他們家孩子都有天才基因,將來說不準要狠狠地失望呢……

  還是想想自己小學是怎麼學的,儘量幫著陸先生一塊兒教育吧。

  崔燮又給先生敬了一杯酒,與他說起了崔啟要跟著學習的事:「……我跟他朝夕相處了幾年,把他當成親弟弟看待。他家如今也是好良民了,只是借住在崔家讀幾本書、學些本事,望先生莫以奴僕視之。」

  陸先生淡淡地應了:「我也不管他是誰,該教什麼就教什麼罷了。不過你事先跟他說清楚,教些書畫、文章也還罷了,我是不會畫什麼崔美人兒的,單聽著那輕薄的名字就不喜歡。他若愛學那個,索性另尋明師,別來找我。」

  那倒不用……唯獨這個美人圖不用教。崔燮和他同心一氣,附和道:「我也不喜歡那些張口閉口就是崔美人兒的輕薄人,先生這樣,我就放心了!」

  陸先生傲嬌歸傲嬌,倒是個耿介的人。崔燮陪他吃了一晚上的酒,把他哄順了毛兒,他就問什麼答什麼,容易相處了。待酒酐耳熱之後,崔燮就叫小廝扶他回自己的院子,服侍他睡覺,自己也回了院子。

  回去的時候院兒裡已經安靜了,臥房卻還點著盞燈,溫暖的黃色,像在等他回家。

  他進了門,便看見崔啟坐在桌邊,拿薄紙覆在他畫好的稿子上勾勒。他一張稿子能連勾幾遍,先畫一張完整的圖,再細心地把需要上色的地方分開勾畫,散落在紙上,方便匠人分別雕版上色。

  不用他教,就做得比他還要細緻了。

  崔燮悄悄走過去,在崔啟背後靜靜看了一會兒,見他正用心勾畫著曹操的盔甲,並沒感覺到自己過來,便去外屋拿了新燭臺,點亮了擱在桌上。

  崔啟一下子抬起頭來,叫了聲「大哥」。崔燮笑了笑,坐在他留出的半個空桌前說:「往後你早上就跟陸先生讀書學畫,下午我叫脂粉鋪的掌櫃帶你。那南貨店雖好,我卻不想叫你去受氣,還是脂粉店較好些。」

  崔啟要起身道謝,崔燮一巴掌就按住了他,笑道:「你跟我還客氣什麼,快坐吧。我看見你這麼用心畫畫兒,比你說謝我還高興。」

  崔啟握緊了筆,眼中閃著細微的光芒,低聲說:「我肯定好好畫,好好學徒,不白費給你我下的心思。」

  崔燮「嗯」了一聲,從桌上拿了裁好的紙和炭筆,忽然想起往事,微微一笑:「這樣子倒像回到了在遷安的時候。咱們倆各做各的,互不打擾,有個人相陪,也不覺得太悶。」

  崔啟笑道:「小計掌櫃回去了,我想著在那院子裡也是一個人,來回來去地拿畫兒也不方便,索性就在你屋裡畫著了。不過這家裡現在真是亂得很,我已經是外人了,要進來竟也沒人管。」

  「那是因為我交待過你不是外人,要真有外人來,你看松煙問不問。」崔燮笑著看了他一眼:「咱們就是回家來了,情份也還跟在遷安時是一樣的。」

  崔啟臉色微赧,也笑著點了點頭,低下頭專心勾描細碎的色塊。

  有他幫著,前面那兩張畫就不用崔燮自己重描,再一字字地寫下印刷順序和方法,只要動動嘴指點一下就好。

  崔燮如今就像有了助手的漫畫家,揮筆時風度都似有不同,唰唰幾筆打好邊框,便開始打許褚裸衣鬥馬超插圖的草稿:

  他原先給王大公子畫過裸衣的許褚,當時仔細設計過衣服半袒、掖在腰間的形象,如今只是換個騎馬揮刀的造型而已。那匹馬照描了他當初給謝千戶畫肖像時,在王家晨練時畫下的速寫稿之一,側身作人立之狀,前蹄踏空、肌肉繃緊,自有一股戰場上的凜冽氣息從畫中透出。

  馬超那部分更簡單,這兩天他剛畫過一幅馬孟起興兵雪恨的大圖,下筆時也熟練。此時連姿勢都不用大改,只把馬超執大旗的手勢改成執槍挺刺,臉上的戚容改成睜目努睛的殺氣就夠了。

  這一晚上他就打好了兩幅跨頁草稿,看看只差最後一章就能再湊一本書,心中也有些欣喜:「等你爹跟計掌櫃過來,這一冊的插圖也就都湊夠了,終於可以出新書了。這些日子為著我不在家,斷更這麼久,讀者估計都要恨死我了。」

  崔啟笑道:「等出了新書他們就不恨了。大哥這畫兒畫得越來越好了,馬像是要從畫兒裡躍出來似的,比你當初畫美人還好。」

  這倒不一定是畫得好,而是他習武之後比從前有了精神氣,畫的馬也顯得更有精神。現在想想,之前送給謝千戶那張肖像又有許多不足之處,過年時還該再給他畫張新的當年禮……

  這回應該就能自己提首詩了吧?

  他的思緒夏然而止,看著崔啟離開,自己洗漱了一番,就吹了燈,在黑暗中複習著國子監記下的筆記。

  往後的日子無非是一天天這麼過著,國子監背兩天書便是複講的日子,由學生上臺重複會講內容;之後再背兩天又是會講,祭酒和司業輪流講課。下課後留的作業也不多,全憑自覺。大體就是好學生可以拼命學,壞學生……只要不憚監丞的棍子,也可以慵懶混日子的氛圍。

  崔燮運氣不錯,複講沒抽中過他,只有一天叫祭酒抽中了背書,上去背了一百字《大學》,一百字《周南》,一百字《禦制大誥》,加上朱子章句傳注,都是早就熟爛於心的東西,輕輕鬆松也就背下來了。

  直到五天后,崔府上下都換了新衣裳,他訂制的兩套曳撒和袍帶、靴子也做得了。

  請的那位裁縫在家裡等了他一下午,非要見了他的面,親手把衣裳在他面前展開,露出華彩照人的一身改良曳撒:那衣服上遍地是織金團花,可哥地貼身,腰收得細細的。腰身左右釘了四條穿某帶的裙袢,下擺前後三十八道裙襇,用線相連,壓得平整嚴密。腰身和裙邊還訂了一條羊皮金,抖開就有華彩耀目。

  崔燮被閃得眼前明晃晃的,眯了眼才看清衣服的樣式——和他在電影裡看見的略有不同,但也是華貴縟麗,比當前流行的曳撒服更纖巧些,穿上肯定更好看。

  他滿意地歎了一聲,湊上去正正反反的看衣裳,翻開袖口和裙擺看他的針腳。那裁縫不住口兒地誇:「公子不知怎麼想出來這樣好看的衣裳,我自己做了就愛得不行,恨不能再做一身兒穿上。我還做了兩條極篷的發裙孝敬公子,系在裡頭,定然撐得褶裙下擺闊闊的,更好看了。」

  崔燮想像不到下擺撐開什麼樣兒,只恨不能謝瑛現在就在眼前,穿上試試。裁縫察顏觀色,看他像是滿意的,便自誇道:「公子放心,小的也是做了幾十年裁縫的人,該放的量也會放,該掐細的也會掐,上了身兒准定又合體又方便活動。」

  崔燮拎著裙擺,想著錦衣衛們上下馬的俐落模樣,輕輕「嗯」了一聲。

  他看了紅的又看白的,看了裡襯的短衣又看襯褲,又看了鑲錦邊兒的純色披風,最後終於看到了革帶和靴子。

  這兩樣雖不是那裁縫家做的,卻也是他給找的匠人,他也著實地誇了:「這革帶和靴子卻是皮匠胡老大特地從回回子那兒買來的小牛皮,皮子又細又亮,比尋常的皮子穿上舒服得多哩!那回回子都是世代養牛的,可以在廟裡殺牛,漢人手裡卻是買不著這樣好的皮子。」

  崔燮摸著光滑細緻的皮帶和靴子,也分不出好在哪裡,但做得精緻,穿起來應該挺舒服的。他心裡滿意,臉上卻只淡淡地:「這是要送人的東西,好不好卻不是我說了算。若是穿的人說好,往後我自然多訂你家的東西。」

  裁縫笑道:「保准沒有不好的!這時新樣子誰能不愛?只要那位穿出去,沒幾天京裡就都要做這樣兒的新衣裳了。依小的說,公子要不要自己也做兩身兒?不然等將來滿京都穿上這掐腰的曳撒,你自己倒沒有,豈不顯得村了?」

  大明也沒有版權這種東西來,書都是可以隨便印的,衣裳更是看誰的好就照著做。謝千戶長得又好看,身材也好,穿這一身兒出去,妥妥兒能引得滿京都跟著學。

  不過他就不用做了,謝千戶給了他好幾身新衣裳還沒穿呢。

  崔燮搖了搖頭,笑道:「你回去吧,這衣裳我也不壓著不許你給別人做,但是你不能見了人主動招攬。得讓我這兩身兒先穿出來,別人看著好看了求你做,你再給他們做。」

  裁縫笑得見牙不見眼,連連躬身:「還是公子體恤我們匠人,我保證不叫人搶了公子那位貴人有風頭。就是有別人照著做的,我也敢保證不及我做的這麼精緻、下本錢!」

  那就難說了,他這衣裳也沒有雲肩通袖的繡文,論來不算是頂好的。不過衣裳到底是襯人的,謝千戶長腿細腰的,穿上總能比別人好看些是真的。

  他打發了裁縫回去,便叫張媽媽看著,拿熏爐把這兩套衣裳熏透了,轉天叫崔啟代他親自送去謝千戶府上。



第85章

  謝瑛散值回家後,就見到正堂桌子上擺著一摞蔑絲編的紅漆禮盒,下麵壓著一張清供畫箋寫的禮單。

  早先送禮都是灑金、燙金的禮單,如今真是什麼都用崔箋了。他淡淡一哂,掃了一眼便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