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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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明朝考科舉(下)+ 番外 by 五色龍章

溫柔錦衣衛強攻VS聰明勤奮狀元受,攻寵受,雙向暗戀,明朝背景,宅鬥種田美食,科舉科普,金手指爽文。

穿到明朝考科舉(上)by 五色龍章
穿到明朝考科舉(下)+ 番外 by 五色龍章


文案:
現代大學生崔燮穿越了,穿成了明朝一個五品官的兒子,可惜剛穿越過來就被父親驅逐回遷安老家。
他帶著兩個僕人在小縣城裡住下來,從此好好生活,好好賺錢,好好考科舉,一步步回到京城,走上青雲之路

本文有很多章讀書考試的內容,枯燥的八股文比較多,看章節標題是讀書考試的就可以跳了。


內容標籤:宮廷侯爵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崔燮,謝瑛┃配角:很多┃ 其它:勵志人生


作品簡評:
大學生崔燮意外身亡,帶著寢室同學贈送的化學書和移動硬碟穿越到了成化十八年的大明朝。
誰知他剛穿越過來就被扣上推傷弟弟的罪名,被送回遷安老家反省。
回鄉途中崔燮一個不小心成了協助錦衣衛千戶謝瑛擒住白蓮教妖人的義民。
在老家遷安站穩了腳跟後,崔燮認真讀書,準備科舉,並憑藉超越時代的餖版彩印技術出版畫箋與插圖小說就此開啟了自己的大明人生……
作者文筆細膩生動,故事溫馨有趣,日常經商與讀書情節穿插推進,字裡行間充滿濃郁的明代風情,值得細細品味。






第158章

  費司業查看了那套筆記無誤,又校看了一遍題目,覺得這書可出了。崔燮敬上了一份潤筆,便將第一批印出來的送了五十套給費司業,留下幾摞給翰林們,剩下幾十套捆紮好了帶到國子監,要分送給當初朝他要印製筆記的同窗。

  司業主筆,後面又搭著一溜看頭銜就讓人眼暈的翰林出題……別說是他們這些國子監的學生,就連在翰院隨著名師念書的翰林秀才們若知道了,都得伸了手來搶。

  崔燮先數出八份給費解元,叫他分送陪太子考試的另外七人——多的那份送他叔父,剩下的便按著預約順序分給同窗們。

  彩印筆記一套四本,紙張雪白厚實,分出七八種顏色套印,字體清楚工整,寫書人又是當世名師,拿出去賣個二三兩銀子都不成問題。那群監生們不意他能弄出這麼精緻的一套筆記,也不好意思像當初借他筆記抄時那樣伸手白拿。

  有錢的便要給錢,囊中羞澀些的只好擺著手說不要,等別人買了再借來抄。

  崔燮也不打算從同學身上賺錢,見有那麼多想要又買不起、捨不得買的,便與眾人說了自己要集參考答案的事,請同學們做書後的題目。若有做得好,能集入參考的,便送一套題集作潤筆。

  這麼一說,就有些銀子不方便,卻自信經義嫺熟、文采足可觀的同學來找他借書。

  崔燮印的書少,想看的人卻多,又都是至親的同學,給這個不給那個也不合適。他數著數量不夠,索性趁午修時跑去跟費司業、林監丞他們打商量,請教官允許他捐給藏書樓五套書,再往六個講堂各放兩套,方便同學們有空時借閱做題。

  國子監只有攔著不許學生翹課,從來沒有攔著不許學生捐書的,費司業去跟丘祭酒提了一句,便同意了他的要求。

  林監丞倒是於這事上更熱心,翻看著那套《國子監名師費司業講孟子》問崔燮:「你將這本書列到第四,是打算把四書集齊了?五經又當如何?」

  崔燮心頭一喜,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先生說的是,學生正有此意。這回已做了費司業的孟子,往後學生還想做丘祭酒的大學、中庸。論語因學生入學晚了,只聽了後面幾卷,就是要出恐怕也得過一兩年。五經義上……學生是詩經科的,暫且做不成那四本,卻得煩擾先生與謝助教了。」

  他早就瞄上這兩位詩學老師,只不過詩經字數多、教得慢,筆記得記好久才能攢齊。而且林監丞畢竟幹的是抓國學風紀,拿木條給人「痛決十下」的工作,他也不敢貿然撞上去。

  這回可是林監丞自己先意動了。

  崔燮看出他的心思,便極力攛掇:「先生是北京國子監詩經學博士,教的是天下間最好的學府、最好的學生,別處學校、書院,有哪家堪與國學相比?先生能教得好我輩監生,豈還有教不了的學生!」

  林先生那顆有些搖擺的心,又叫他推著晃得更厲害了些。

  這本《孟子》筆記印得那麼好,又整齊又清爽,筆記後頭還有翰林學士們集的題目,主講的名字能與翰林學士並列,叫人想想就心熱。林監丞深心裡自然也願意出一本,他只是有些猶豫,生怕自己講的有疏漏處,刊發出去恐叫那些治經的大家批駁。

  他略說了一句,崔燮便朝他深施一禮,深情地勸他:「咱們出這套書不過是為給天下讀書人指一條明真知道的路,又不是與人辯理學,哪兒有人能笑話先生?那些笑的人或許治經治的好,怎麼不見他們出本書指點那些苦無處求師的學子?若那學問于於天下人無益,治得再好又有何用……」

  林監丞究竟在國學幹了這麼多年,教書育人的本份都化進骨子裡了,教他激了兩句,便拋掉猶豫,閉著眼答應了:「那我便與謝助教商議一二,看我們怎麼合寫一部。若然哪位翰林也肯印……」

  崔燮忙說:「翰林們肯若出,那就是翰林名師筆記系列了。監丞是國學名師,既有心為天下學子出一套教程,何必與別人比較。」

  林監丞「嗯」了一聲,便把這事撂下,轉了話頭:「回頭我叫人多做幾張白板,叫齋長們把你書後的題目抄下,掛在堂壁上供學生們做,省得他們亂哄哄地借書,做題做得慢,抄寫時也恐有記錯的地方。」

  崔燮謝道:「還是監丞想的周全,那學生明日再帶些石墨筆……」

  林監丞擺了擺手:「國學裡哪兒就缺這幾個銅子,什麼都要你們學生從家裡拿了?早先你拿來的還有些剩的,齋夫們往日也往居安齋買過幾盒,不怕不夠用的。」

  這些石墨筆只是小事,要緊的卻是:「你什麼時候找畫師來給我畫像,提前說一聲,我換一套寬緩閒適的道袍,別穿著官袍畫,不好看。」

  國子監監丞不過是從八品小官,穿著青色官服也顯得寒酸,不如換身有魏晉風度的大袖寬袍好看。

  崔燮了然地點了點頭,笑道:「那肖像便是學生畫的,先生什麼時候換衣裳都行,學生畫得快,得了稿子再畫也來得及。」

  原來是你畫的!

  林監丞差點兒從椅子上坐起來,翻開桌上那套《孟子》筆記,看著上頭五官神韻都逼真肖似,只是臉龐更光滑俊秀的費訚,驚訝地說:「竟是你畫的……不曾聽說你給費大人畫肖像,這是什麼時候畫出來的?你居然會作畫,怎地早不曾聽說過?」

  崔燮淡定地說:「學生年輕……早幾年跟家裡的館師陸舉人學的畫畫,後來離了先生回鄉,就靠自己仿市面上的畫練習,也畫見著的人物風景。費司業教了學生一年多,早晚見著,面貌神韻都在心裡,何必要面對面坐著才能畫呢。要是讓學生這就畫一張監丞的肖像,也是畫得出來的。」

  林監丞還穿著一身官袍呢,不肯給他畫,便叫他回去讀書,又安排了齋夫往各處學齋裡掛上木板,安排齋長領書、抄題。

  這可是翰林出的題目,要不是崔燮求得了費司業的筆記,主持編纂此書,國子監的學生尋常也見不著!

  凡是好學的、好名的學霸們都不待人催便自覺投入到題庫中。更有不少嫌抄寫麻煩,嫌齋長們抄的慢的,逕自拿著銀子找崔燮,找他買一套新書。

  這麼好的老師編的,一套四本的筆記,才只要二兩銀子一套,平均下來一本只賣五錢銀子,比外頭賣的《京華日抄》《定規模範》《拔萃文髓》可合算多了。

  買書的都覺著他是給國子監同窗們特別優惠了,倒有不少人勸他:「咱們都在監裡讀書,按月給米給鈔,不至於一套書都得要你添銀子在裡頭。該多少便是多少,你只管報實價!」

  崔燮笑道:「這就是實價,我並不曾往裡倒添什麼錢。何況當初我找人印製筆記本就是為了方便同窗們學習,後添的一些題目也是那些翰林大人們為了教學子們讀懂經義而盡心出的,我又怎麼能拿這書賺錢?這價錢折夠了成本,已是足夠了。」

  這本書不像《水滸》《聯芳錄》那樣,做得精精緻致,賣給有錢有閑的人玩賞,而是真正給需要讀書的儒童、書生看的。

  他們的書好,書價低,買的起的就多。哪怕是像他們遷安那種地方的窮書生,節衣縮食地擠出二三兩銀子,也能買得起這套書,看得到最好的老師是怎麼講學的。

  而且這書利潤薄,那些盜版商人擠不出利潤空間,恐怕盜版也不會太多。正版書前後夾有李東陽的序言,有翰林諸公題跋……其中還夾著一篇他寫的成書題記呢。

  這書賣出去,換的是名聲,是他進入官場的政治資本,而不是錢。只要有薄薄的利,不至於像石墨筆那樣賠本就行。

  崔燮美滋滋地把剩的二三十套賣了,回去便找了計掌櫃來,叫他安排著多刻幾套版,加緊多印,連同滄州和遷安一同鋪貨,往後還要賣到外地去。凡買書的,就送一套粗細不同的石墨筆芯,並附一份畫著寫字手勢的使用說明書。

  原先這墨筆只在京裡賣,出京又有陸舉人和他的同年、朋友們親身推薦,倒不一定要說明書,如今要叫大客商賣到外地去,給份兒說明書則更方便些。

  居安齋這邊趕工印製《孟子》講義,國學的學霸們努力做題,崔燮則把印製好的樣書送到李東陽家,叫老師送給參與編撰本書的翰林們每人十套樣書,與些花露、香肥皂、鵝胰、面脂、瓶裝的燒酒之類作潤筆。

  這樣種帶課後題的筆記,就連出題人也是頭一回見著,拿回去各自送給後輩,或是與同僚、朋友共賞,說著說著自然要誇崔燮一句心思巧妙。這套書的名聲便漸漸地從翰林院漸傳至督察院、六部。

  兵部尚書張鵬偶然聽人說了一句崔某主持編撰的書,忽然想起自己當初還拿過一個姓崔的神童當志學的例子,便問:「那崔燮可是當初編四書對句的遷安神童?」

  《四書對句》不大出名,但崔燮這個人還是出名的,正說著此事的左侍郎阮勤便回道:「是個神童,李學士的弟子,叫皇上召進宮給太子講過一回學的那個。」

  張尚書拊掌道:「是他!當初他從鄉下編了那本書,我就看他是個教人勵志向學的好苗子。想不到如今他都會編經義文章了?」

  雖不是經義文章,但也是有用的東西。幾位侍郎、郎中便找了本《孟子》筆記給尚書大人。張尚書從頭翻過,看罷了書中題目崔燮寫的那篇編書的心路歷程,嘖嘖歎道:「老夫當初的眼光果然不錯。別看他生在官宦人家,不如那些真正鄉間奮鬥出來的,也足可當個教人向上的好例子了。」

  北京武學裡的生員剛教他嚴管了兩年,漸漸又有渙散之風,正好再教一回。他叫下屬打了個條子,撥帳款直接往居安齋買了幾十套筆記叫人送去,跟那套《四書對句》並著肩的擱在武學各學堂前頭,叫學生們長些知羞恥、搏上進的心思。

  那些叫教官們嚴管了兩年,連好看的衣裳都不能在學校裡穿的武學生們看見那套書,聽見教官又提起「崔燮」這名子,簡直都兩眼一黑。

  他們已經不去惹那書生了,他怎麼沒完沒了的出這東西!好容易這兩個月有了些放鬆的痕跡,叫他一襯托,叫兵部各位堂官們又想起了盯著他們念書上進,再沒個像從前那樣安心玩樂的時候了!



第159章

  自從兩年前,那個老大不小的神童崔燮出了部《四書對句》,叫遷安鄉下來的舉人到處宣揚,勾起張尚書嚴整武學的心思,他們北京武學生員的好日子就到頭了。翹課也不能逃,好衣裳也不給穿,教官們成日盯著念那一百個字的四書五經,唯有進營操訓的日子才能躲一躲。

  而今他又弄了個《科舉必讀》出來,還叫作個系列,如今光出了四,前面必定又有個一二三等著出……若真教出下去,難不成他們就得受著尚書大人一年一管,半年一掃,只能苦熬到肄業那天?

  前兩年還有勇毅的武學前輩去教訓了那姓崔的一頓,可如今……武學管的嚴不說,錦衣衛還天天在街上巡視,誰敢在國學門外光天化日的就動手呢!

  嘖,不在光天化日下也總有錦衣衛巡邏,一個個兒眼看著打架的都冒綠光,飛馬過來就逮人。

  剛熬過兩年苦日子,以為人生能有點希望的少年學子們實在忍無可忍,散學後便聚成一團,向那三位曾經對這個崔燮動過手的英雄們討主意。

  李、張、昌三位前輩當年都是十八九的武校學生,而今早滿了二十,各自歸了自己祖輩所在的大營,回頭看那些學生們,已是恍如隔世了。

  張泰的親弟弟張應帶著團來問他們:「當初三位兄長是怎麼教訓那崔燮,嚇得他兩年沒敢出新書的?弟弟們的日子可過不下去了,教官們豈止是教我們看著他的書自省,簡直有意思要我們也做那題目了!」

  可惜畢業了的兄長們就不再是當初在學校日的兄長們,看著那些將要沉淪題海的小兄弟,也學著長輩們的口氣說了些「趁年輕好生讀書」「多學些東西總無壞處」「藝不壓身」之類不痛不癢的話,就要打發他們。

  張應悲憤地說:「大哥,當初你還有膽子教訓那崔燮,我是你親兄弟,難道我沒這個膽子麼!」

  他兄長沉肅地說:「不可傷他,你們不曉得他的身份……」

  他不就是個出書的麼!

  是,他是得了皇爺恩寵,進過宮,教過太子,出的題目連太子都親身做了,可他還不就是個監生!只要他一天考不上舉人進士,一個小小的監生還能怎麼樣?

  當初三位兄長不就去國子監教訓過他,也沒見什麼人出來護他嗎?

  眼見著這群少年學生們群情激憤,三位叫世事教過做人的兄長互望了一眼,只得說出了當年那段被他們瞞下的真相:「當年我們也不曾真的教訓過他,只是穿了那時剛時興起來的緊身曳撒到國學裡教他看看,想教他自慚形穢……」

  結果是他們仨人叫一個穿著最普通監生大袍子的書生慚了回來,還經他指點,做出了真正的好衣裳。

  最早出的緊身曳撒就是他叫人做的。後來他們仨問過於裁縫,好些時興樣子的好衣裳也都是他最先叫人做的。這群人若傷了崔燮,會不會礙著他出書還兩說,卻是真的會礙著他做新衣裳的!

  李晏陳說利害,切切叮囑眾生,千萬不能傷著崔燮。一番話說得這些少年臉色蒼白,喃喃地說:「怎麼能是他……他為何不能只做些好衣裳鞋襪,叫人喜歡的東西,非得要編什麼書呢……」

  張泰憶起當年在國學外的日子,也同樣心有戚戚地說:「他人長得漂亮,講話行事也不像那等老學究,可偏偏就愛編這些要命的東西。」

  如今已進了錦衣衛當差的昌靖則十分嚴厲地恐嚇他們:「如今各衛所千戶都嚴抓巡城事,底下的軍官也個個摩拳擦掌,都盼著能抓個惡少表功。你們千萬別自己往錦衣衛手底下撞,不然就是撞到我隨隊巡察時,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當初他們騎著馬,那老學官追不上他們,跑快些還能跑掉,錦衣衛們卻是隨隨便便就能把這群學生捉回去。到時候挨板子、關禁閉還是小事,萬一武學的教官和他們父母有心熬熬他們的性子,真教他們做那些題目,他們還有活路麼?

  武學的少年可憐巴巴地回去了,已經畢了業的前輩們卻也唏噓了許久,跟交好的朋友前輩們說了武學的慘事。

  此事傳來傳去,又傳到了謝瑛耳朵裡。

  他如今在鎮撫司理刑獄,不用早晚巡邏,散衙後倒是多了些時間跟同僚相聚飲酒,便從請客的孫世子口中聽到了此事。

  他口中含著的一口酒險些嗆下去,忍了又忍才咽下去,笑問道:「本兵大人當真逼著他們做題了?」

  孫世子搖了搖頭,嘴角也帶了幾分幸災樂禍之色:「此時還沒逼著做,不知哪天堂官們巡視學校時一高興,就得叫他們做了。幸虧咱們年長幾歲,不然坐在學堂裡哭的也該有咱們了。」

  謝瑛看著手中空空的酒杯,低低說了句:「那樣倒也不錯。」

  如果他也是個十七八歲,坐在武學裡的年紀……

  如果他那個年紀遇到了崔燮,能看這書,作這題,說不定他也能考個秀才、舉人,跟崔燮一道讀書,自在來往。

  孫世子要被他那句話嚇著了,驚問:「你還真覺得不錯?你前兩年那讀書病還沒犯過去麼!」

  謝瑛收斂思緒,撂下酒盞說笑道:「世子往上想想,那可是東宮都做的題目,國子監裡原先才幾個人能陪著做的?若不是出了這麼個書,憑他們這些武學裡的學生能看的見麼?」

  這麼說來也有幾分道理。

  一旁喝酒的幾個人也沒有還要在學裡讀書的,聽他說這話竟都聽出了幾分道理。邵貴妃的侄兒邵百戶也跟著這群人喝酒,聽著「東宮」二字,不禁酸酸地感慨了一句:「可不是,這是講官們專為太子出的題目,邵娘娘出的小殿下們在內書房念書,還沒得做上這樣的題目呢。」

  太子畢竟是太子,他們家娘娘身份比紀娘娘尊貴得多,膝下三位皇子也都聰慧穎悟,可就是沒有出閣讀書,講官授課的待遇。當然,儲君的東西他們也不敢想,可就連這種尋常書生都能用的書,他們邵娘娘的皇子們都不能有麼!

  他心中的嫉妒不甘之意漸漸發酵,回城便打馬去了居安齋,丟下銀子強買了十來套新出的筆記,轉托母親送給邵娘娘。

  四皇子、五皇子從內書房散學回家,就見著母親身邊堆了一摞書,溫柔地告訴他們:「這是你們舅媽早上送進來的,是你表哥特特從外頭尋的好書,國子監司業費大人講的《孟子》,後面還有翰林學士們出的題目。」

  她挑出一套拿給四皇子佑杬,含笑道:「杬哥不正在讀《孟子》?往後先生講過的你就自己再看看這書,做做題目,豈不更好?棆哥、枟哥年紀還小,剩下的書娘還給你們留著,等你們兄弟讀到這兒再做。」

  四皇子天資秀異,小小年紀竟愛讀書,也不提內書房的講官已經給他留了這樣的功課的事,謝了娘娘,收下書便看了起來。五殿下年紀還小,只剛開蒙,還不到讀四書五經的時候,但看著那一摞要給他和弟弟留著的書,也不禁有些瑟瑟。

  表哥從前都給他們買好東西的,怎地忽然轉送了這討厭的書冊來?

  此時的小皇子只知道寫書的是費司業,買書的是他表哥,因此只恨這兩人,而真正的系列書總策劃崔某,此時已說動了丘祭酒允許他出《大學》筆記,又要給世間的讀書人帶來一回「驚喜」。

  原本丘祭酒身份太高,中間又沒有個小費解元這樣的中人引薦,要做他的書不容易。可如今為了做太子伴考的事,丘祭酒單獨給他們輔導了幾次功課,眼下又有費司業的書作例子,丘祭酒本人也頗動心,終究是允了他一個「可」字。

  《大學》筆記中摻了些丘祭酒研究《大學衍義》的心得,加起來足有兩萬餘字,十幾個熟手工匠一齊動工,幾天內就刻出來了。新印出的書崔燮照舊送了編輯組一遍,看看離過年不遠,各拿了幾套給他父親當節禮,連同兩個弟弟抄的《李東陽文集》一併送往雲南。

  給外祖劉家的節禮裡卻沒添這樣掃興的東西,而是送了幾本包裝得精緻的《琵琶記》院本和《無頭案》說唱話本,裡面畫著俊秀的謝千戶——不,是俊秀的錦衣衛眾子弟,宣揚軍民魚水的正能量,正適合在邊關為國征戰的表兄弟們看。

  節禮送過去後,崔郎中的信也前後腳地寄到了京裡。信裡竟沒催著他要錢,還附了幾十兩銀子和些雲南特產回來,說是已收到他早先寄過去的家書,知道他拜了李東陽為師,叮囑他好生服侍老師,提醒著老師多跟相熟的吏部官員提提他父親,好叫自己早日轉遷回京裡。

  信裡還說,崔參議原本想和承宣佈政使何大人家聯姻,可惜何左布政年底要遷回京,家人早早搬了回去,不肯在本地嫁女,婚事沒能議成。如今換了位陝西來的羅布政,脾氣有些左性,他正想法兒討好上司,日子艱難,也往家裡寄不了多少銀子,崔燮這個做兒子的當體貼父親,盡力勸他老師幫忙在京裡斡旋。

  崔燮冷笑一聲,提筆回信給崔參議,只說自己一定盡力服侍老師,不負父親的教導。

  他果然十分賣力地跟著李老師讀書,賣力地集了諸翰林出的題目做成習題集,又在國學裡收集書後答案,叫太子陪考九人小組當評委,評選出最優的集入和那兩套筆記相配套的《參考答案》。

  《筆記》賣得方興未艾,《答案》就跟著上架了。填空、選擇、判斷、簡答等題目有標準答案,大題每道卻要選出至少五篇參考答案,雖都是一二百字的短文,湊湊也能有一本厚厚的書。

  這樣一本答案只要六錢銀子,便是剛攢銀買了《孟子》《大學》的書生也能出得起,賣得甚至比《筆記》過火。謝瑛也跟風買了兩套全新的筆記和答案擱在家裡,偶爾翻看,做一下後面的填空、選擇,有許多題對著《四書章句》竟也能做出來,倒讓他生出種跟著崔燮一起學習的錯覺。

  他攢了幾張紙的題目,便叫人送到崔府,說是自己一個武人尋不到明師指點,想請崔燮幫忙批改。

  崔燮看著那幾頁題目,仿佛就看見了謝瑛下班後在屋裡認認真真學習的模樣。他的字體並不是時興的台閣體,而是有種清瘦執拗的感覺,平常寫信只是寥寥數行,寫這題目時卻是滿滿幾頁紙,字如其人,看著就能感覺到寫這字的人是如何可靠。

  他一時興起,鋪了薄油紙描了謝瑛的字,對照著看下來,卻覺得自己寫的總顯得圓潤敦厚些,不及他的那麼有骨力。這麼仿仿改改,寫了一陣子,不知不覺倒把他積的答案抄得差不多了。

  他索性把那幾篇字照抄下來,拿紅筆批改了一遍,叫家人送回謝府,自己則留下謝瑛那份原本,又拿紅筆批了一遍,看了一會兒,悄悄藏在匣子裡。

  他的朱批夾在謝瑛工整有力的字跡間……還挺相配的。



第160章

  快到年底時,劉家的節禮也從榆林捎過來了,比他送去的要豐富得多:有當地特產的小米、大棗、藥材、成箱的皮貨、衣料……還有幾對活的小鹿、錦雞、小兔之類的叫他養著玩。

  捎來的信裡印著一對小小的腳印,卻是大舅家的表哥生了兒子,小名起作麓哥,把孩子的腳印拓下來給他看看。等他將來娶了妻,若抱不著別人家的大胖小子,也能拿這腳印沾沾喜氣,一索得男。

  這封家書崔燮就自己昧下了,沒在老太爺和老夫人面前透風聲,免得他們想起來給自己說親。

  劉家送來的東西,他都叫拉到窖裡存著,活物就擱在院兒裡養著,雲姐、和哥都跟看西洋景一樣在院兒裡對著那些小東西,晚上都捨不得回房。崔衡一面抱著兔子不撒手,一面抬著下巴吹噓他當年見過什麼西域來的寶馬、南方的孔雀,臨清的獅子貓,劉家送來的東西也就沒見識的人才喜歡。

  崔燮從他懷裡拎出兔子來,丟到眼巴巴看著的雲姐懷裡,按著他的肩膀說:「你在院子裡晃悠不短時候了,今天的功課作了麼?明天你還得上學,該回去做題了。」

  崔衡聽見「功課」二字便覺皮緊,咬牙吐氣地回房了。

  和哥如今是陸舉人的重點教育對象,功課也重,見二哥都叫他轟回去了,也特別自覺地放下兔子,乖乖地回去做功課。

  崔燮欣慰地笑了笑:「和哥也懂事了。為兄不是不許你們玩,只是這小東西養著也是有章法的。這兔子和錦雞就叫家人養著,你們早晚出來陪它玩玩,不許耽擱讀書——雲姐倒可以多玩玩,別累著就是。」

  女孩子家又不用讀書入仕,多玩玩無妨,有空出遛遛這些寵物還能健身。

  唯有一對小鹿不能養在家裡。

  崔家人多院少,不可能單辟一處院落來養鹿,這麼圈著既不利鹿生長,家裡也供不上草料。他索性叫人拿紅綢帶系了鹿脖子,當作年禮送去了謝家。

  謝家在京郊有片山地,正好養鹿。

  謝瑛回家後,老管事謝豫便把崔燮送鹿來的事告訴他,滿心歡喜地誇道:「崔公子怎地這們會送東西,送鹿豈不就是送祿麼?大人今年才提了試鎮撫,得了他這對鹿,來年准定就能正式做上北司鎮撫使了!」

  謝瑛到偏院裡看了看那對還系著紅綢子的小鹿。鹿是梅花鹿,毛色斑斕,眼睛又大又亮,神色溫柔天真,叫人看著就喜歡。

  那兩隻小鹿也還不懂怕人,見有人過來就低了頭癡癡呢呢地湊上來,還低頭去撞他的腰,謝瑛摸了摸鹿,眯著眼笑了起來:「家裡養得下,就先在家裡養著吧,回頭大了再送到莊子上。咱們家還有鹿皮麼,找兩張送回去。」

  人家送活鹿,咱們送鹿皮,這是回禮還是紮人心呢!

  跟著他出來的管事和長隨都看不下去了,勸他:「大人不還他個活物,也還他個畫兒不好麼?叫人家監生看著,好似咱們把他的鹿扒了皮送回去似的,怪醃心的。」

  謝瑛笑道:「還的又不是他這鹿的皮,醃什麼心?再找幾張好的貂皮、狐皮,搭著送幾色瓷器、擺件、燒酒、再加些從前慣送的乾貨也就夠了,咱們兩家交情不同,不必像別人家那樣送虛禮。」

  崔燮能寫戲,能給他送名祿來,他卻沒有這樣的本事叫他升官,只能送他一對儷皮略表心意了。

  臘月廿六日晚,他親自押著一車禮物,到崔家送禮。

  他這天沒穿錦衣衛的公服,只穿了一套普通的紅色束腰直身,外罩象牙色鶴氅,顯得年輕又俊俏。崔家下人看他形容風流、氣度翩翩,又從外頭流行的《琵琶記》《無頭案》《智審於秀》等戲裡聽過「謝千戶」英明斷案的故事,早忘了他當初帶人抄家時惶惶不安的心情,都借著灑掃、上茶的機會偷看他。

  謝瑛待人也很溫和,進門後彬彬有禮地給二老見禮,沒有半分錦衣衛的架子。

  崔老太太也幾乎忘了當初是他帶人來拉走了自己兒媳和二孫子,只記得崔燮老說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便沒口子地誇他好,謝他當初在通州給崔燮找了好大夫……說著說著,險些脫下腕子上的碧玉鐲給他。

  崔燮按住祖母的手,體貼地說:「天色不早,祖父、祖母該休息了,不如請謝大人到孫兒院子裡,由我陪侍就夠了。」

  謝瑛也客客氣氣地說:「我正也有些學問上的東西想請崔監生指點,那便不多打擾二老了。」

  老太太擰了擰手鐲,也意識到自己險些給錯了人,笑著說:「是啊,你們男人有外面的事兒要說,我老太婆就不跟著添亂了。阿張叫人去備些吃的,別叫謝大人空坐。」

  張媽媽應聲下去準備,崔燮親自引著謝瑛到了自己房裡。那房間正對著門便是一整面書牆,書架上既有四書五經、通鑒綱目、大明律令之類應考書,又有史書、古文、樂府、唐宋元詩與李東陽與各位翰林和楊舍人的詩文集,還有居安齋新出的筆記,擠得滿滿當當,竟有幾分藏書家的架勢。

  謝瑛看著書牆讚歎幾聲,笑道:「近日我做你的科舉必讀,也覺著自己長了些學問,跟你這正經讀書人相比真不算——」

  他一眼恰好看見書牆旁掛的木板,木板上紅漆大字,寫著倒計時距秋試還有若干天。

  觸目驚心。

  連他看著都心生敬畏,不敢說笑了。

  崔燮正拍打著沙發上的鵝毛墊子,好弄松一點兒請他坐下,忽見他不說話了,便抬頭問了一句:「謝兄?」

  得他這一喊,謝瑛的目光終於從板子上挪開了,輕輕應了一聲:「我收拾了幾樣禮物單給你的,在一個刻松柏的箱子裡,禮單在這裡。」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大紅禮單,遞到了崔燮手裡。

  禮單上的字跡清瘦有力,自上而下寫著各色皮張、玩器、吃食……雖然寫得密密匝匝的,叫人眼花,崔燮卻是一眼就從中看到了「鹿皮兩張」。

  也叫儷皮。

  六禮中納征之禮要送的東西。

  連儷皮都送了,四捨五入不就等於是跟他求婚了?還是等於結婚了呢?

  崔燮目光凝在那幾個字上,心裡一邊漫無邊際地想著婚後的事,一邊又有些懊悔——他送鹿時怎麼就沒想到鹿皮是納征之禮時該送的呢?劉家給他送的皮毛裡也有幾張鹿皮,當時就該隨著鹿送過去的!

  不過不要緊,他送的鹿身上就有皮,算過來還是他先送的六禮!

  他扔下禮單轉身抱住謝瑛的腰,就想抱著他轉一下。可惜謝鎮撫大人不肯配合,那雙腳始終不肯都離開地面,只跟著他在屋裡轉了兩圈,轉著轉著小腿磕到沙發邊,謝瑛便順勢倒進墊子裡,穩穩坐下了。

  崔燮壓在他身上,一手撐在謝瑛胸前,低頭看著他,屏息問道:「謝兄今日是來許婚的?」

  若說許婚,倒不如說是來求婚的。不過一個說法兒倒不重要。謝瑛拉起他的手,叫他趴在自己胸前,笑著說:「許不許也是你的。天底下再也沒有別個崔燮能叫我看進眼裡就拔不出來,能叫我一時刻半都割捨不下了。」

  他抬頭吻住了崔燮,右手按在他腰後,將他禁錮在懷裡,低聲說:「燮哥,你快點長大吧。」

  崔燮甩掉左腳的靴子,光著腳踩在青磚地板上,也只覺著熱氣隨血脈流入腳底,感覺不出半分寒氣。屋外是凜冽寒風,或許還有絲絲小雪,但這屋裡的炕燒得火熱,窗外還下著草簾子,對於他們這樣年輕力壯的習武之人來說,就和春天、和夏天差不多。

  他享受著這一刻無人打擾的溫存,撫著謝瑛的鬢髮說:「我已經長大了,咱們能不能別等會試,過年時挑個好日子就成親?」

  謝瑛餘光掃到地上那只靴子裡露出的厚實鞋墊,抿了抿嘴角:「等你再大些吧,聽人說腎主骨生髓,我怕你傷了腎氣……我捨不得。」

  這是迷信,這說法沒有科學依據!

  崔燮本想跟他辯一辯生理科學,可聽到「我捨不得」四字,頓時心裡也軟軟的,捨不得強迫他了。

  但明年他舉了鄉試,就也是舉人老爺了,當老爺的沒有不能成親的了吧?如今又不是講究晚婚晚育的現代,十八的人成親,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謝瑛叫他苦苦求著,又想著自己也能看見前程,便不能像從前那麼堅執,輕輕歎了口氣,應道:「鄉試之後你還要應會試,少年人貪了色就易分心,這可不成。我看還是等你考過會試——只要你考過,中不中我都答應你。」

  崔燮險些從沙發上跳起來,跪坐著說:「這是你說的!我考過會試之後……」

  謝瑛捋著他的額發說:「我答應你。」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這一年下,崔燮兄弟三口兒都是在讀書中度過的,連陸舉人都拿著他那兩套筆記翻來覆去地背誦、做題,以期能考過後年會試。他到老師家拜年時也是手不釋卷,叫李東陽當作教子的範例,教李兆先好生讀書。

  李大郎天資非凡,聞一知十,本來他父祖都寵著他,讀書不必多麼用功的。可偏偏崔燮也頂了個神童的名頭,還是個手不釋卷的書迷,平常不作題就背書,不僅自己學習,還編書出書,逼著別人學習。李東陽有了這個弟子當對照組,不知不覺待兒子的要求也高了,不能再讓他隨意作詩作文,而是加了許多經書的功課。

  李兆先如今看見崔燮就頭疼,私下求了他幾回別太努力,給他們這樣憑天份可以瀟灑過日子的神童一條活路。

  崔燮正走在現充的大道上,看見小師弟竟想揮霍天資、自我放縱,怎麼能容許!他一隻手就提起李兆先,拎進屋子裡,按在椅上,掏出自己新做的習題給師弟講解。

  李東陽從門外看見了,欣尉地說:「和衷真正有師兄的樣子,兆先交給你,為師庶可安心了。」

  他妻子朱氏正懷著次子,五月間他夢有人送了一個男孩給他,覺著有些神異,便多關心了夫人一些,略放鬆了長子。他本還怕耽擱了李兆先的學問,如今見崔燮這個師兄比他管得還周全,便徹底安心,索性將教子的事託付給他。

  李兆先原本還指著父親從師兄手裡護住他,不想父親直接就把他扔出去了,叫他師兄愛怎麼教怎麼教、愛怎麼逼怎麼逼。好好一個順天性成長的風流才士苗子,眼看著就要被折墮成老學究了。

  他忍無可忍,只好裝病了。李東陽忙叫人請來大夫診視,結果還真診出了病——雖沒什麼實症候,卻也真有些胎裡帶來的虛症,體質不佳。大夫也不說他裝病,只對症開了些補藥,叫他吃藥休息。

  六月初就是朱夫人的預產期,李兆先也是一副病秧秧無力起身的模樣,李東陽又擔心夫人,又心疼兒子,顧左顧不得右。他父親更是守著孫子不敢撒手,換了好幾個大夫來看,生怕他得了什麼診不出的重病。

  崔燮到得李家,就看見了這麼一副亂糟糟的情形。李兆先有氣無力地坐在床上,虛虛地說:「師兄,我身體不好,往後不能跟你念書了……」

  崔燮連忙問他生了什麼病,李太公無奈地歎息著說:「也沒有什麼實症,醫官們只說這孩子是胎裡帶的虛症,體質弱,苦學了一陣子就體虛無力……」

  這不就是亞健康!

  崔燮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病況,要了李兆先的脈案和吃的湯藥看,對李家祖孫說道:「我知道師弟病在何處了。師公放心,我認得一位在宮裡當過供奉的劉神醫,當初我在通州受傷待死,叫他開了幾副藥調理著,慢慢也能起身了,回頭我叫人把他請來看看。」

  李太公心一松,露出幾分笑容,忙叫人給他包銀子,別叫他自己添錢請大夫。

  李兆先卻不大笑得出來,憂心名醫過來看出他裝病,更擔心補好了身子還得叫他師兄逼淩著念書。

  他正欲勸祖父、師兄不必多費心請大夫,他喝著現在的藥調理就成,他師兄卻吐出了更冷酷的話語:「我恐怕師弟這症候不光是喝藥的事,而是平常過得太隨意,不懂保養之道。我當初重傷在床,身子比他現在還虛弱的多,後來就是靠多活動鍛煉出了一副好身體,我看師弟也該跟著我動一動,免得越偎越虛弱。」

  不不,病人哪兒能活動,活動不是傷身傷神的麼!

  李神童他們家雖然是軍戶出身,可自他爺爺這代起就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書生,從沒想過要鍛體。然而他小人家說的話是不作數的,李太公卻被他師兄說動了,捋著鬍鬚重重點頭:「說的是,小孩子也宜多動,他這病不就是成日讀書發起來的麼?等他略好些個,真得叫你看著他練練武了。」



第161章

  六月初九,李東陽的次子出世。

  恰巧他四弟東溟也前後腳地生了兒子,李學士雙喜臨門,作了兩首詩慶賀,又廣邀賓朋作詩唱和。家裡有許多前輩才子出入賀喜,又要辦親弟、堂弟的洗三禮,大公子兆先的病也拖不下去了。

  家裡這麼大的喜事,他作為李家嫡長子不能躲懶,得起來幫著父祖迎送客人。

  給他診病的大夫也說,他的症候已經調理的差不多了,只是天生體氣略虛,往後要多注意飲食滋補,不可受寒受累。至於少思節欲之類的事,因他年紀還小,不到「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紀,大夫也就沒提。

  李東陽送走了大夫,看看長子補得圓圓的小臉兒,終於松了一口氣——夫人沒事,兒子也沒事,他們家以後定然再無煩惱,可以安心過日子了。

  全家上下都沉浸在接連而來的喜事中,唯一不夠高興的就是李大公子本人——因為弟弟出生這樁大事忙過去之後,他就落到了師兄手裡。

  他師兄雖然不能親自盯著他,卻已經給他訂了運動計畫,叫他家人陪著鍛煉。

  崔燮當年正式鍛煉是從騎馬練起的,可他那時生理年齡都有十四五了,心態更成熟,又有好老師陪練,不會出意外。李兆先今年才十歲掛零,還是個出門就坐車的大少爺,讓他上馬,崔燮自己都得怕他摔著,於是就撿著最簡單的走路開始。

  早晨陽光還不熾烈時,就叫家人帶大公子在家門外清淨的大路上遛一會兒,不必走得太快,就以微微出汗為度。最初只要走個兩刻鐘,等過七八天他適應了這強度,再將行程拉長,速度也儘量再快些……

  李東陽把這當成了他練武的經驗,自己沒事時也從翰林院晃悠出來,牽著馬去西涯邊溜達了一圈。走得微微出汗,恰有清風從湖上吹來,又正好拂去他一身暑氣。潭中碧水盈盈,岸邊柳枝依依,遠處水面船隻往來,生動如畫,激得他詩興大發,神清氣爽地作了首詩詠海子清景。

  回家看見李兆先,還拿了自己新作的詠西涯詩示兒,叫他散步時若生詩興,也和一首依韻的五言絕句。

  李大公子這樣的少年才子,光天化日下在家門口街巷上來回走,都丟人得恨不能遮著臉別叫人看見,還有詩興?何況他爹逛的是京城十景之一的汲水潭,他逛的是家門口兒的大街,這和的出什麼來!

  他板著一張小臉,鬱鬱地說:「兒實無詩緒,父親何不命師兄和之?」

  他師兄……正忙著備考呢,忙的見了老師就請他出題、判卷。別說和詩了,就連念詩給他聽他都聽不出好歹來。

  時近七月開始,崔燮就時不時從國學請假,拿歷年鄉試試題給自己做模擬考。他叫人在自己的院子裡搭了個小小的考棚——就是貢院裡那種三面磚牆,大小僅可容身,牆中插有兩片木板,既當桌椅、又能拼成床的小格子間。

  每隔兩天,他就請一天假,按著鄉試的時間每天四點進場,黎明開始做卷子,吃喝也都在格子間自己解決,完全模擬考場狀況。到晚上也只給自己準備一枝蠟燭,蠟盡而出,不管寫的完寫不完,強迫著自己這樣習慣高強度的考試。

  不是他愛自虐,實在是鄉試考題太多,比從前的童試的題量足足要翻兩三倍,不提前模一模,確定自己能答完題目,他心裡總覺著沒底。

  這三場鄉試就和會試一樣,首場先考七道經義題,其中三道四書、四道五經題,加在一起近三千字。做題時還要先打草稿再謄抄到正卷紙上,光寫下這近六千字就要耗不少工夫。最初那幾回模擬,他總因為早上起得早,做了三四道題後大腦有些麻木,經義題就做得不大好。可在科場中也不能光重四書、偏輕了五經題,他便調整節奏,一道四書義一道五經義地搭著寫。

  判卷時考官仍是秉著「三場重首場,首場重首義」的規則,經義掉搭著,經書題的前一兩題都能趁精力最好時寫出來。後面的雖然會稍嫌平庸,可考官判卷時精力更有限,不會七道題都認真看,只要能做到不功不過也就足夠了。

  至於後兩場,考官倒不會花太多工夫,只要文字清通,援引的史實、律令詳實準確,不出頂格、空格、避諱上的問題,就是偶有塗改也不會影響考官收錄。

  不過鄉試第二場要考論一道、判五道,再從詔誥表內選一道,第三場的經史時務策論也要考五道,數量也不少。進了八月後,崔燮便請了長假,在經義文的模擬外加模第二場和第三場的小作文。

  他每場模擬的題目都送去給李老師點評,李東陽批改了文章,也會給他出些題目,叫他摻著歷年考題一同模擬。

  家裡有這麼個考生,崔、李二家都充滿了濃濃的臨考氛圍,李兆先每天看著考卷來題目去,都像自己親臨了一趟考場似的,緊張得心砰砰跳。

  崔燮見他那張小臉兒繃得緊緊的,連笑都不會笑了,便摸著他的臉安慰道:「等師兄進過貢院,見識了裡頭什麼樣的,回頭就給你蓋個更逼真的模擬考場。你也這麼三天一考、三天一考的,考上幾個月就徹底熟了,進什麼場也不害怕了。」

  他不說還好,越說李兆先越害怕,卻連病都不敢裝,只能忍著淚寫下一首孤憤詩,刺他師兄冷酷無情。

  李東陽偶然看見那首詩,還贊了一句「兆先真有思致」,拿去給崔燮欣賞,對著他這個被刺之人欣然點評道:「一字一句、對偶雕琢之工易獲,天真興致未可易與。兆先詩雖淺近,卻自出心裁,不是前人口中語,近于唐人口吻矣。」

  崔燮看著詩中幽怨的口吻,不禁失笑:「師弟此詩正是先生從前講的『貴情思而輕事實也』。我何曾對他這麼無情了?等哪天我叫人來在老師家蓋了考院,把師弟關在裡面天天考試,他再來恨我也不遲。」

  李東陽也笑:「罷了罷了,你們師兄弟就如親兄弟一般,我豈能看著他怨你?反正我看你文章已得圓熟,取中鄉試不成問題,過了這三場你便不必再這麼拼命,也不用嚇著他了。」

  直到八月初六,成化天子才指定了今科順天鄉試的考官與八名同考人選,主考官點的正是翰林院侍講學士李東陽。考官們點中之後便不得再回家,也不能住到參試書生家宅左近,只能叫人送東西進來,初八日就搬進貢院鎖院待考。

  內闈官賜過一道宴便拉去關在一起,一片字紙都沒有,閑得無事可幹,便湊在一起議論這科鄉試有什麼人才。別人都說自己熟識的少年英才,唯獨李主考有位出息的弟子,卻得申報回避,心裡十分鬱悶。

  副主考謝遷安慰他道:「弟子又不是親族子弟,朝中也沒有這個例子,或許不必避呢?」

  他倒說得頗准,申報單送上去,禮部批復的卻只是那些同宗緦麻、大功以上弟子,姻親在五服以內弟子須回避,還真沒李東陽這個弟子的事。來傳信的官員悄悄傳了個內廷消息與他們,說是點選考官之前,成化天子忽然問了一聲:「崔燮是,今科考不?」

  一旁便有內侍對天子說了句:「崔燮是李東陽弟子,隨東陽讀書日久,恐取士時有偏倚,宜作回避。」

  成化天子卻親口說:「太祖時定制,只避宗族、姻親,不使他避。」

  李東陽聽了這話,便覺精神一振,不禁微笑起來,拱手道:「下官為朝廷選才,焉敢循私,取才學不足之人為舉子?」

  他們考官鎖在考場裡出不來,崔燮自然不知道他險些考不成試的事。他聽說老師當上考官也跟著高興了一陣,又怕自己應該回避,還拿著李老師的帖子到他師弟楊一清楊舍人門上,求問楊舍人自己要不要主動提請回避。

  楊一清自然知道宮裡的事,便笑著安慰了他一句:「你只管安心準備,許不許考是朝廷的事,用不著你一個小小監生多想。若真要回避,自有人告知你,便不告知,你到唱名、搜檢那一關也被刷下來了,沒刷你的你就安心考。」

  楊師叔之言甚是有理。崔燮也把心放進肚子裡,回去收拾東西準備應試。

  原先應童試時,一應都事務他都曾親自張羅過,這回卻沒怎麼用他費心。崔老爺當年曾一路考進殿試,家人替他備過考籃,崔良棟早早就問了幾個伺候過考試的老家人,給崔燮準備了長耳考籃。考籃裡面放著筆、墨、硯、抹布、防水的油布考簾、小板凳……

  進場和領卷子都靠一張順天府印製的考票,這個是他自己收著,以備進門檢查,不敢放進籃裡。

  八月初九日三更晨起,崔燮就依著近一個多月模擬考養出的生物鐘睜開眼,洗漱更衣,精神奕奕地起了身,騎著馬、帶著家人到貢院門口排隊。

  唱名的時候果然有他的名字,崔燮心裡那口氣徹底松了,隨著隊伍排進考場。

  秋初時分,天氣還不算涼,雖叫搜檢官攔在門外脫衣露體,檢查身上有無文身私記,倒也沒覺著冷。搜檢過一遍後,他在門口重新穿好衣裳鞋襪、挽緊頭髮,跟著隊伍進了龍門,對著桌上和自己考票上的序號找到位置,走進了狹小的考號。

  那間號房倒是個能見光的好地方,只是號房裡也不知多久沒打掃過,半空結著蜘蛛網,地面也滿是塵埃,兩塊木板摸一下就能印出手印。初亮的天光照在考號裡,就能看見一片白霧隨光而舞,叫人喘不過氣來。

  崔燮拉出板子,舉到空中搓爛了懸掛的蛛網,又拿到門外磕了磕,用幹布用力擦乾淨。

  漫天灰塵嗆得他直咳嗽,別的考生也沒比他好到哪兒去,個個都灰頭土臉的,有的索性連擦也不擦地坐進去,拿衣裳刮盡板子上的浮土。崔燮卻比不了那些高手,還是盡力把能看見的髒土都收拾了,又找巡場人買了兩杯熱水,洇透了手帕,擦淨手臉,才坐進考號裡。

  雖然李老師也在考場裡,可他是內闈官,連簾子也出不了,師生兩人沒機會見面、交流,考卷也是八房同考官先判,什麼時候能落到主考李老師手裡,就看緣份吧。



第162章

  黎明時分,幾位禦史提調、監臨官巡視了一遍考場,將每個考號外分派一名府軍衛軍士監守,勒令考生不得再隨意起坐走動,首場鄉試才算正式開考。

  早前交到順天府禮房的卷子發下來,裡面各夾了一張印好的試題紙,紙上整整齊齊印著二十三道題:三道四書題,二十道五經題,考生們按著自己本經從這些題裡挑出要做的四道。

  若有五經學全了的才士,或者也可將二十道五經題都做了——只要有本事都答了,不論答的好壞,也能搏個「學問該博」之名,板上釘釘要取中的。

  崔燮當然沒那個精神和學力。以他老師、前輩們傳下來的經驗,場中七篇作文,所重惟在首篇,到後面考官的精力不足,也不會細看,直接上寫過的熟文,乃至從前看過的場屋文字也無妨。考官便是認出來了也不會怪你剿襲,反而不能不取,因為那是經別的考官考核過的,水準足以取中。

  若是別的考官做主考,他倒也可以抄上一抄,但李老師做了主考官,他身為弟子,與李老師名譽相牽,更不能有一絲錯處。這場鄉試足有兩千三百餘人參加,解額卻只有一百三十五人,考試一結束立刻會有落第秀才到順天府擊鼓告李東陽循私錄取——

  他若抄了別人的習文,落第的考生知道了,都得攻擊考官取士不公,取了他這無才之輩;若是用自己的舊文,有心人更可能會以此陷害李東陽提前透題給他……

  程敏政再過十來年就會倒在這上頭,他怎麼敢冒這個險!

  崔燮深吸一口氣,把七道試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找出題目出處,便掩住卷紙,靜心默寫出第一道四書題:「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

  這一題出自《大學》,原文在釋「誠其意」一章。閒居,獨處也。厭然,消沮閉藏之貌。朱子曰:誠其意者,自修之始也。君子之自修,便是誠其中而形其外,以其不自欺而慎其獨也。

  君子如此,小人卻做不到「慎獨」一點,在獨居時便會放縱本心而肆意為惡。小人並非不懂得善惡之辯,不知要行善去惡,只是為善難而縱惡易,唯有在見到君子之後會自慚其行,掩其惡事,詐為善行,將自己偽裝成善人。

  然而十目所視,十手所指,這些掩飾如何能蒙蔽得過君子呢?

  譬如當今的萬貴妃,自太子年長、地位穩固之後也裝出個溫婉嫻淑的賢妃款兒,放開讓天子生了那麼多兒子;譬如當初的汪太監,打著整治貪污、為國征戰的名號大肆殺戮淩虐清流,在邊關殺良冒功;譬如萬閣老,度著汪直失寵時上了一封請關西廠的奏疏,儼然也是個忠直謀國的老臣;再譬如某些禦史言官,為了沽名賣直,上表勸阻天子降恩于某錦衣衛千戶,不許他調升試鎮撫使……

  像他這樣聰明善見的君子,一眼就看穿了那些小人的本質!

  考卷上當然不能直指時事,但崔燮一筆就先把君子、小人劃分開,站在真正君子的高度上,居高臨下痛批那些佯作君子,暗中卻行盡奸惡之事的小人:「以自欺者欺君子,小人之意偽矣!」

  破題依著自己的心意破,承題卻還得照應,或者說照抄一下原題,稍稍改動,寫作了「夫小人,非昧善不善,乃閒居則肆其為,見君子則用其揜著,自欺不已甚哉!」

  承題中「揜著」二字,便是將原題中「揜其不善,而著其善」縮寫一下。

  小人見君子將掩其惡而著其善,這豈不是自欺?這句「自欺」又照應了破題中的「以自欺者欺君子,」破、承兩句自相應照,又與題目相承,渾然無跡,他自己寫著就覺得痛快淋漓,胸中還有無數文句奔湧著要從筆下傾倒出來,確實是個好開局。

  這一天十幾個小時要寫七篇文章,中間還要吃三頓飯,越到晚上精力還隨著體力一起趨向枯竭,平均分配下來,每篇文章至多只有一個小時構思。若是第一題就卡住,不光會消耗時間,更會消耗他的信心,後頭的題目只能一篇比一篇更艱難。

  如今他第一題耗的時間少,打完草稿可能還不到半個小時工夫,就有更多的體力和精力應付後面的題目。

  下一題出自《論語》,乃是《論語•述而》篇中的:「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

  孔子少年貧賤,曾為釣魚射獵之事,但其釣魚時不張網捕撈俱盡,射獵時不射正在休息的宿鳥,由此可見仁人本心。又有物見人,又小及大,可見聖人仁愛天下之志。

  但這一句單獨成段,答題時必須可著原文句子來做,沒有破原題破到注釋的道理。破題中又不能出現題中之物的原名,一律都得以「物」代之,所以對孔子之仁只能點到「愛物」一步,由愛物推及夫子之仁。

  他便樸實明白地提取原文中心思想,破了一句「即釣弋以觀聖人,見愛物之仁焉。」釣弋為常事,綱魚、射宿則獵取過份,而夫子不用這等手法,豈不正顯見夫子之仁?

  從愛物,再要推到仁人,懷天下。

  射獵是為了人民生存,若僅為愛物而不射獵取獲,百姓則無由生存,那麼珍愛生物則是本末倒置。是以聖人不取此舉,而是漁獵以法,該吃吃、該用用,先飽百姓之腹,盡祭禮章程,只是不要因口腹之欲竭而漁,給動物繁衍生息的餘地。

  孔子在動保和人權之間的抉擇就是這麼有道理。

  「夫子曰:于斯世慈祥之福,其小者矜全乎物命,其大者即感召夫天和。」這種選擇簡單樸素,還蘊含了點兒生態平衡的道理。動物的繁衍生息,也反過來能令人民獵取不盡,食物豐沛、國家安穩,達到人類與動物的和諧共存。

  而這種和諧,正顯示了夫子「愛物」的仁德!

  第二道題目作完,太陽也還斜斜地掛在東北,天色比發卷時亮多了,也還不刺眼,風從門外吹來,拂得卷紙微微顫動,正是做題的好時候。

  崔燮把第二份草稿壓到桌邊,閉上眼做了套眼保健操,順便在腦海裡讀完了第三道題。

  鄉試卷子上第一道題是人與人,第二道題是人與自然,第三道題並沒一路滑向動物世界,而是高到了朝堂上——是《孟子•公孫醜章句下》第二章的「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

  這句話他印象格外深刻。府試時,永平府王府尊在收卷後出對聯考他,其中有一聯他答的便是:「萬年天子,必尊爵一、齒一、德一,達尊歸一,宣丹詔,曉億萬生民。」

  當初正是這一句入了王府尊的心,閱卷時才偏向他幾分,點他作了府試案首,不然整個永平府千數考生裡,又豈能沒有比他答得更好的人?

  這道題目是他的幸運題啊。崔燮笑了笑,將題目抄到卷紙上。

  達者,通也。通天下之所尊,有此三者。也就是能令天下人都無可置疑地尊重的,唯有「爵、齒、德」三物。

  朝廷重爵位,以別上下;鄉黨重年齒,以彰孝義;輔世長民重德行,以淳德化。此三者非自以為尊,而天下尊之,又因天下尊之,以別上下,明倫常,厚風俗,而能使朝廷安定,百姓賢孝,道德淳厚。

  這三道四書題是五房考生必考的,競爭也格外激烈,五經題則只要和自己同房的考生相較,難度總比四書這三道小些了。

  崔燮將三套卷子翻出來,從頭到尾檢查了了一遍,看「聖人」前面空沒空格,有沒有犯到當今和他父祖的諱,有無錯別字……都查清楚了,便對著朗朗日光謄抄到卷紙上。

  十二頁卷紙已寫了三頁多,空的半頁和後面八頁則是留給字數更長的五經題的。

  崔燮晾乾卷紙,小心地收到卷袋裡,看看天色還早,便低頭做起了五經題。守在考號外的府軍衛士緊盯著他,惟恐錯眼放過了作弊之舉,見他抬頭又疑他要去出恭,忙分出一隻眼看巡場官來了沒有。

  不過崔燮早做好準備,這一天也沒離過考號,解溲也是在預備好的恭桶裡。雖說氣味不佳,但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總好過考著半截兒叫巡場官來鈐印,兩個守軍夾裹著去茅房,還要受著外簾官和軍士看賊一樣的目光。

  午飯、晚飯都是貢院供的,口味還不及小學食堂訂的營養餐,品質更次,幸好已到了秋爽天氣,吃著還沒什麼異味。

  多虧了前些日子高強度的模擬題,他的做題速度倒練得飛快。到得晚飯時,他也正好做完了最後一道詩經題,索性省了一餐,忍著餓檢查完錯漏,將題目抄至考卷上。

  天色此時還黃亮亮的,從號房門外照進來的陽光正落在卷紙上,離扶出起碼還得有一個小時工夫。他便閉著眼坐在椅子上,打開腦內PDF從頭至尾檢查了一遍——這樣查不耗目力,在腦海裡看得又清楚又全面,比用眼睛看著查還快。

  將七篇制藝從頭到尾查完,也還不到掌燭的時候,崔燮卻不想再等下去了,起身對號軍說:「我要交卷。」

  那號軍極有風骨,絕不因他長得好看就以為他不會作弊,全程不錯眼珠地盯著他收拾好卷紙和草稿,又陪他到場內收卷官處,登記交卷。收卷官簽章用印,轉手便將試卷彌封,拿去給謄錄官謄錄成朱卷,送到詩經房請同考官批閱。

  考卷從下午就陸陸續續地送到考官房中,崔燮並不在交得最早的一批,同期交卷的也有兩三人,夾在一堆朱卷裡並不顯眼。兩位同考官雖然知道崔燮也在這場鄉試,盯的卻是提前教的那幾位考生,一邊判一邊議論著考生的答卷。

  崔燮單憑那本《王窈娘琵琶記》底本就在翰院出盡了風頭,翰林院上下差不多都知道他的名字。兩位同考梁儲、張璞又是主筆楊廷和的同年,與他關係親近,都曾看過那院本,也判過他給太子伴考的試卷,略知崔燮寫文的風格,判卷時就在猜哪份他的卷子。

  這篇「氣清筆健、理足神完」,像他的風格;那篇「骨力堅凝、豐裁峻整」,看著也眼熟;最早交卷的那篇雖然略有幾句不夠精煉,卻也「格律嚴謹、理法精密」,是西涯公弟子應有的文章……

  兩人討論了一下午也沒結果,索性先飽餐了特供考官的精美肴饌,吃罷飯再拿新遞進來的朱卷消食。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抄自清代朱卷彙編,蔡振武卷

  清代朱卷彙編太棒了,還有評語!



第163章

  五經科的考生數量不一,《禮》《春秋》二經光原文就能比《詩》《書》二經的原文加傳注還長,考生自然少。而《詩經》因為占了「字少」「簡單」「傳注只用一本」三大優勢,學的人是五經中最多的,光它一房的考生就占到全部考生四分之一強,判卷的壓力也是五房中最大的。

  九月十一日,七篇經義文才剛全部謄清,十二又考第二場詔誥表判文;十五日才謄清第二場文章,第三場策論又至。而二十五日便要定草榜,二十九日就要正式放榜,平均下來他們兩個考官十五天內就要判五百餘份卷子,三四千篇制藝,每篇的評點字數都不少於二十字……

  判完的卷子還要趕著送與正副主考官複閱,再與監臨、提調官共排名次、拆卷填榜……留給他們看卷子的時間哪有多少!

  雖在謄卷一關,外簾官們就先剔去了文字失格、避諱不當、塗抹過多、不作草稿之類犯了大忌的卷子,送進來的已經少了許多,梁、張二人還是不敢拋費時光,也和學子們一般點燈繼燭地看到半夜。

  這三場簡直不是考生員,而是考他們這些閱卷官,考得他們眼花胸悶,看到後頭也就看不出好壞了。是以鄉試三場場屋文字中,考官們能認真看的也就是第一場,第一場中評得最認真的,也就是首篇的「小人閒居為不善」。

  兩位同考官苦中作樂,看著看著卷子就跟對方說一句:「崔和衷已落入我手矣!」另一位考官便撿出自己挑的好卷說:「不然,我這份卷子清通簡易,和衷必在我手。」

  比及九月二十五,三場的佳卷與備卷總算都判了出來,詩經房兩位同考官各推一份最佳的卷子以備為經魁之選,都拿到李東陽和謝遷面前。

  梁儲選的一份批為「氣清筆健、理足神完」,張璞選的則是「清思澣月,健筆淩雲」,從評語上便要壓他的一頭。

  梁儲身為傳臚,誇人的功力還有差的?聽著張璞的評價,便跟兩位主考說:「哪裡有按著評論推人的,我還能評他『健筆淩雲獨饒英氣』呢!伯英兄易房那篇還批了『經天緯地之才,倒海翻江之筆』,豈必是我這篇不及那篇好?不過是評文時著墨不同罷了。」

  易房同考官楊傑楊伯英輕咳一聲:「你們評你們的,不須拉扯我。我易房推出的經魁文章的確周密詳備,俊逸清新,可稱一時之選。」

  他複誦著:「小人之異于君子者,大抵異於所為也。而吾謂小人自安為小人,則所為已非;小人自諱為小人,則所為更假。」

  念到這裡,他便看著兩位詩房考官,深吸一口氣,閉上眼負手而立,長歎道:「小人與君子之別只待觀其行才能辨出,其所作或為非、或為假,愈善掩飾而惡行愈多。旁人看他非為則洞如觀火,他自己卻因自欺而以為能欺過別人,所做日漸壞去,不可挽救。此處說得何其精到有力,讀之如登西山,致有爽氣!」

  李東陽笑道:「這段還未展開,末二比寫小人恐自見惡于君子,卻不知君子早知其不善之語,筆致嫻雅圓熟,尚有嫋嫋餘音在文字外,果然是學養兼優之作。伯英薦上的果然是好文章,便不因經房考官推薦,也足可列在前茅。」

  謝遷這個副主考是負責填榜的,命人將易房這無爭議的文章朱、墨二卷取來,當場由兩名讀卷官對念,聽得一字不錯,將他的卷放在將要填入五經魁的那一摞上,又看向詩房的兩位同考:「二位同考官既爭不出上下,還是叫主考西涯公評斷吧。」

  兩篇文字各有優長,兩位考官要辨的還不光是哪篇更好,還得猜哪篇是崔燮寫的——李東陽作老師的要避嫌,不能把自家學生的文章列到前頭,反而要抑他一抑,打落到五魁之外。

  反正鄉試不似會試,還要分作三甲,只要名標在桂榜上,哪怕是第一百三十五名,也是和第六名一樣值錢的舉人老爺。

  梁儲自信地說:「和衷必在我手中,我看他這篇破題便破得與眾不同。」

  他也和楊傑一樣,曼聲吟道:「狀為不善之小人,揜著之計巧矣。」又點評道:「這句便有可圈可點之處,原題『小人閒居為不善』一句便如描畫眉眼,細細分明地刻畫出小人掩惡著善之狀,用這個『狀』字以喻原題描畫之筆,豈不精到?」

  一旁幾位同考官點頭附和道:「他是會畫畫的人,理宜作此語。」

  張璞道:「我也看過崔和衷的卷子,他做題一向走古樸簡潔,理過於辭的路子,不一定就要在破題上出新。我看這篇『以自欺者欺君子,小人之意偽矣』點題分明,下引承題『夫小人,非昧乎善不善也』,一語點破小人知善故為惡的本質,豈不也是擅點睛者的手筆?」

  禮房一位同考官王珦道:「不然,這破題有些俗氣了。我禮房便有一篇文章是這麼破的,只與他這破題差三個字,是『小人之揜著工矣』。不過以『意』之偽代『掩著』之工巧,是比他的文字精煉。」

  不過這篇沒有點出小人並非不知善不善,只是平平重寫原題,不及那篇精彩。

  張璞道:「破題略平,承題卻一針見血。梁兄那卷承題也只寫小人不見君子時便放縱他的本性為不善,見了君子才知掩著;何如我這篇先點明他非不知善惡,只是用此自欺呢?從這一句承題,文章便見高明了。」

  梁儲力爭道:「不不,你看我這篇——他這句發凡是以『何也』開頭的,不正是崔和衷的手筆?這句『其為不善無不至也,特未見君子耳!』真是諷論有力,和他答題的風格一致!」

  張璞當即反對:「豈能只看發凡,制藝文精粹在比偶句,你看這兩比:『夫歎陰為乎惡者,小人之故態;陽拊乎善者,小人之變態』,對得多麼工整,論得多麼痛快!」

  兩人爭著爭著,已經忘了爭的是哪篇更好還是哪篇是崔燮作的了。二人論得各有各的道理,文章高下也只在伯仲之間,點評之辭更是新逸紛出,那六位同考官看他們爭執看得頗有興味,只差沒掏出銀子押注了。

  兩位讀卷官還站在廊下,等著副總裁叫他們讀了卷子好填草榜,這裡兩位同考官倒爭執起來了,聽得他們連連呵欠,互遞眼神,都怨同考官不知道體貼人。

  考官們是坐著進卷子的,他們可是要站到填完草榜的!

  兩位正副主考也嫌他們吵得慌——特別是李主考,他們爭的卷子裡還很可能有哪份是他學生寫的,叫他們倆這麼死命誇著,李東陽的臉都有些發燒了。

  他索性取了兩位卷子,左右各擺一份,對照著細看。

  梁儲那篇卷後用藍筆批著「曲折赴題、精深遒逸」;張璞那篇批著「清空一氣、獨往獨來」,都是他自己給弟子寫批語時不會用的溢美之辭。

  不過這批語還不算誇張——還比不上「經天緯地、倒海翻江」,他自己給人評時也會寫個「披一品衣、抱九仙骨」……

  李東陽清咳一聲,便把那兩句批語扔到一邊,細細讀起了文章。

  副總裁謝遷坐在他身邊看著,因品讀得沒他那麼仔細,很快便看完了兩篇,沉吟道:「一個筆力堅凝,一個力透紙背,都是可致經魁的好文章。不過哪篇竟是和衷的?我看過他們國子監送來封存的文章,記得他的文筆更古意嶙峋,和這兩篇都有些差異……」

  李東陽摩挲著右手的文卷,看著那朱字旁滿篇藍圈間夾著的評語,肯定地說:「就是這篇。他在國子監時都是隨心所欲地寫文章,仿的是古文風格,如今正在仿我,寫的已見清新俊逸之致矣!」

  他將那卷文章拿起來,呼讀卷官:「這篇填到第八名去!」

  八位同考官每人有權薦一卷,前八卷除非有朱、墨兩卷對不上的,都是用同考官薦上的卷子。若有黜落的或原卷有問題的,同考還要拿出備卷填上,崔燮這篇是房考官薦上的卷子,雖說要壓他一壓,但既然是房考官所推,李主考又俯仰無愧,壓到第八也足夠了。

  他又不只經義文章好,策論也盡拿得出手,榜紙呈到天子面前也不怕。

  謝遷惋惜地看著那封朱卷被人拿下去,輕歎了一聲:「他若不是這科考,抑或不是考順天鄉試,憑這篇文章該在五名之內的。」

  梁儲擇的那篇雖也清真雅正,卻不如這篇從文句間透出一股英氣,立論如連發之矢,矢矢中的,環環相扣。

  八位同考官都在下頭盯著哪篇是崔燮的,正副主考卻不說,幸而讀卷官的聲音很快便響起,徹底解了他們的疑惑:「以自欺者欺君子,小人之意偽矣!」

  怎麼會是這篇!梁儲不敢置信地說:「這篇開場平平無奇,比偶也紆折婉轉,不是崔燮做題的風格,怎麼我會看錯?」

  張璞謙遜地笑了笑:「兄選拔的自然是真才子,但論刻畫還是不如和衷這篇——你看他三四比寫小人將見君子時,『始則愧其不善,既則悔其不善,終則改其不善』,『始則漸引其善,既則複全其善,終且恒固其善』。這摹畫小人見君子時特特要掩飾其過,而將善行顯諸於外的情狀,豈不就像他畫的美人一般精細入微,狀如生人?」

  論眼力還是他更佳,論運氣也是他好,李學士這個有出息的風流佳弟子,往後也得叫他一聲恩師了。

  他笑著向各位同考點頭,又對主考李東陽說了一句「恭喜大人」。李大人含笑點頭,與他同慶學生的喜事,又吩咐讀卷官把梁儲那篇文章拿下去對讀,留待填到前五。

  內簾填出的草榜又經監場、提調官與主考三方共判,對校朱墨二卷,撤掉失落墨卷或兩卷有不合的,才正式排定了一百三十五名舉子的順序。

  梁同考猶然覺著自己不該看錯,親眼看著提調官撕下兩份卷子,結果第八那份果然是崔燮,第三名看著也眼熟——卻是早年點作翰林秀才的一位神童歐錚。

  這位秀才雖不跟著他讀書,但畢竟是在翰林院隨修撰讀書的,偶爾也讀到過他的文章。偏偏這位秀才入翰院時是個神童,今年卻已三十三了,文字自然圓熟老到……

  嘖,都怪他好為人師,閱文太多,若似張含真一般少看些文章,才不至於看錯了!

  梁編修感慨著離開了閱卷房,換了衣裳去吃出簾宴——最後一頓了,不可著勁兒的吃對不起他這幾天辛苦啊!

  八月二十九正榜排出,九月初二甲辰日,貢院牆外便放出了今年的桂榜,而等待放榜的考生們蹺首久矣,已是將貼榜的地方圍得水泄不通。崔燮有老師在貢院裡,不光要看榜,還得隔著牆關心一下老師,自然比別人都熱心,那天早上一過宵禁就出了門,邁著兩條腿兒飛奔到院外等人貼榜。


  作者有話要說:
  改了好幾回成績都不滿意,還是第八痛快點,索性就改回來了

  參考:

  崔燮那篇是道光丙申年第二名蔡振武

  梁儲選的文章是道光丙申年三十一名陳兆廷

  躺槍的王珦那篇是三十三名韋逢甲

  評論特別牛,一定要抄抄【倚天拔地之才,倒海翻江之筆,剝蕉抽繭之思,飆舉雲飛之勢,格律謹嚴,理法律精密,韻語兼俊逸清新之妙,經策擅淹通博雅之稱,洵毛經三代丹成九轉之候也】



第164章

  桂榜貼出之際,報榜人也都打疊好精神,飛速地領了報貼朝各家奔去,好憑著一聲喜報討些賞銀。

  那些穩重的、心裡有底的風流才子們多在酒樓、客棧等處等人來報,但更有不少人等不及他們報喜,一早起來就擠在榜下看自己中沒中。饒是崔燮起得那麼早,跑得那麼快,到得榜前時也只能擠到三環外了。

  他本有點後悔沒騎馬過來,不過再站一會兒,第五六七八……圈的人擠上來,擠得連轉身都要轉不動,他也就不再後悔了。

  人都擠成這樣兒,那馬還有地方站嗎?他總不能把馬扛在腦袋上,若叫人把他的小白馬擠跑了,那才後悔都沒地兒尋呢。

  他安心地從黎明等到清晨,貢院大門終於打開,幾名府軍衛士從裡面出來,拿著一張黃榜紙往牆上粘。

  人群頓時沸騰,呼嘯著往前沖。崔燮叫人擠著往前沖了幾步,再定下神來已不在自己找好的地方,身旁不遠處有人高聲叫他:「崔賢弟!」

  聲音蔚為耳熟,十分激動,帶著一點遷安縣特有的口音。

  他下意識回頭,目光在人群中掃過,閃眼便見到一張朝氣蓬勃的少年的臉——他們家東鄰趙老太公的孫子,趙應麟。

  這也算是他鄉遇故知?

  崔燮驚喜地朝他揮了揮手,排開周圍擠擠插插的人群,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問他:「趙世兄也來參加今科舉試了?令兄可也來了麼?咱們兩家是老街坊,怎麼進了京不住到我家來?」

  趙應麟也激動得滿臉是笑,搖著頭道:「家兄當初進府學,就是等著挨供進國子監呢,不來科考。我是跟同鄉們來長長見識的,在外頭早安排了住處,何必打擾你呢?你在國子監讀書那麼忙,崔大人又去了外地,家裡盡是老幼婦孺,我們一群大男人住你家也不方便哪!」

  這麼說,遷安還有熟人來?那他們寫三國的六才子都來了沒?

  趙應麟連連點頭:「除了郭舉人他們三位已考取的,別人可不都要再搏一搏麼?哎,你考得太快,初見還是童生的,這眼看就要成舉人老爺了,也叫別人考取晚的不好意思見你啊。」

  崔燮看著剛貼出的榜紙,笑著說:「哪有考取晚的?這一場鄉試咱們必能同登桂榜,叫世人看看遷安也是出人才的地方。」

  那裡正有人對著院內傳出的名冊一條條往上填,旁邊有人高聲唱名,此時正唱到:「第一百二十名,永平府遷安縣優廩生民籍陸諱安……」

  陸安!

  正是給他點評三國的六才子之一!

  點評三國的才子考了舉人,這才子的名頭戴得越發穩了,他們的《六才子版三國》也越發名符其實了!那些十二才子、十八才子的有什麼用,還不都是些生員和民間儒士,能找一兩個舉人來就不錯了,哪兒能像他們這樣六位批評家裡出四個舉人的?

  回頭又能拿這些舉人炒一波兒新聞,重刊個典藏版、珍藏版、簽名版……了!

  他激動得眉毛都要飛起來了,再看趙世兄也瞪著兩隻大眼兒盯著黃榜,恨不能下一個又是遷安縣出來的生員。

  他連忙抓起趙應麟的腕子問:「陸兄也在看榜麼?咱們趕緊去恭喜他。」就是遠點兒也不要緊,憑自己這個體力,硬擠也能帶著趙應麟擠到那邊去!

  可惜陸安不在。

  他們這些考過多次舉試,見慣了風波的人自然不會像沒見過試面的小年輕一樣在榜前巴巴兒地等著,而是要包上一副好座頭,和同考的書生們吃酒吟詩,風雅又矜持地等著報子來報喜。

  可是等喜報的就不如他們在這兒看著的知道的早。趙應麟挺了挺腰板兒,拍著崔燮的胳膊一把:「等咱們看完榜也過去吃酒,說不定那時報子還沒到,他們都得等著咱們報信呢!」

  拍了兩下,忽然覺著不對,收回手來仔細看了崔燮一眼,還抬手比劃了一下:「你……你離開遷安時還不及我高吧,這些日子你是吃了什麼藥了,怎麼躥得這麼快?」

  崔燮低頭看了一眼兩人的鞋跟——他為了跑路方便,沒穿內增高,趙世兄的鞋底約麼比他的厚一指,就這麼著人也還沒他高,可見他的個子真長了不少。

  等明年,明年他還能再長長……

  他謙遜地低了低頭:「或許吧,這些日子我忙著做題備考,沒怎麼注意。上半年居安齋出了一套科舉必讀筆記,正是我在國子監聽課時記下的,經司業、祭酒大人親手修改,確是有用的東西,趙世兄看了麼?」

  說起科考正事來,趙應麟頓時忘了身高比他還矮的問題,高聲應道:「既是科舉必讀,我豈有不讀的?豈止我,咱們遷安縣的書生們,便永平府的學子們也都趕著買了做那些翰林的題目呢。你如今可是咱們縣、府裡百年不出的才子,本府的生員說起來都臉上生光,不知多少人想見你哩!」

  他也與有榮焉地笑了笑:「等會兒我把你拉到福榮樓,咱們府的考生們見了你,定然都得給我叫好!」

  他們說話的工夫,榜單就填到了前一百,又有一位遷安舉子上榜,卻是崔燮不認識的,聽趙世兄說也是位年的才子。往常遷安縣一年才得兩三位舉人,如今桂榜才剛貼到百位就有兩名,恐怕上榜人數又能更多了,且是虧了他那套筆記的功勞。

  筆記出了《大學》《孟子》兩卷,考題恰從《大學》《論語》《孟子》選了三題,把那兩冊筆記看通了,三道題中就有兩道能比自己平常的水準抬高一層,做出的文章豈不就比旁人強了?

  豈止是遷安縣裡,他那套筆記賣到的地方,考生成績都比往年好了些,北京籍的舉子提升的更多。

  考生雲集的福榮樓裡,報子就如流水般往樓裡投,一半兒報的都是北京、通州、遷安三地的舉子,叫其他府州的學子看著都覺著不可思議——

  「若說北京籍的考生,多有外地學子寄籍在此考試,成績好些不希罕。通州也算是南北水陸交匯的大埠,遷安那小小地方怎麼出的這麼多才子?除了評三國的六才子,我卻沒聽說過遷安有什麼人才!」

  今年鄉試的主考是誰?取士怎地這麼不平均?莫非考官他親爹是通州人,他岳丈是遷安人,他竟特別偏袒這兩地的士子麼!

  遷安縣風流才子——如今已是風流舉子的陸安搖著扇子嗤笑道:「什麼取士不均,你們胡鬧前就沒想想北京、通州、遷安這三個地方有什麼共通之處麼?便是不知道那兩處小地方,也得知道今年北京的考生為什麼取的多吧?」

  「鬧事之前何不上街看看,今科秋試前賣得最好的是什麼書——」

  那名鬧得最凶地考生不假思索地說:「自然是居安齋的《科舉必讀系列》,進京赴考的生員們哪們不得買他兩套。可那居安齋是北京的,京城的考生考的好也罷了,我們比不上他們看這好書看的早,遷安那麼點兒小地方,總不能……」

  遷安考生們都露出一種微妙的笑容:「兄台看書時竟不看書前的引論、題詞、編者志麼?」

  通州考生也清咳一聲,問他們:「你們買書時也不問問居安齋再別處還有分店麼?」

  那幾名原本覺著這科取士不均,有心爭個是非曲直的外府考生心裡微微打突,仍是緊皺著眉頭問:「那怎麼偏偏就只賣這幾個地方?憑什麼只在他家賣,不許別人家都印了這書去賣!」

  陸安拿扇子一敲掌心,搖頭歎道:「那是你看得不仔細了。編這本筆記的是我們遷安縣有名的神童才子,姓崔名燮的,給他印書的居安齋也是遷安有名的書齋,在通州、京城都有分店,所以三地的學子今年才考得特別好啊。」

  剛才報榜之前,他還得顧著和氣喊這群生員一聲「兄台」,如今他已是發了榜、放了報的舉子,身份頓高一截,就不用跟這群人客氣了,明晃晃地把「嘲諷」二字放在臉上,笑著說:「我們遷安縣的才子,編一本書叫我們遷安縣的書局印出來,想賣到哪裡可不就賣到哪裡麼?各位既已進京赴考,買著這了『系列』書,與其在這裡論為什麼,不如回家多做幾遍題目罷!」

  四月份印出的筆記,光三家居安齋都不夠賣的,發到外地的就少,這三處的考生臨考複習用了好書,自然考的比別人好。可是話說回來,這書又沒教人管著禁賣給別處人,這群書生縱然在家沒買著,進了京也就能買著。沒考好的不怪自己,反倒怪起考官來了,世上豈有這樣的道理!

  北京的儒士們也跟著唱彩:「不愧是點評三國的六才子,說話就是這般犀利!」

  出書的崔燮或許沒人知道,點評三國的六才子卻是連酒樓裡跑堂的都聽過,聽他懟人比看他在書上夾的評論還痛快。那酒樓掌櫃的免費給他們送上了一盤熱騰騰的燴魚,以實際行動示對偶像的支持。

  被他懟的書生心態就不那麼好了。

  陸安已是舉人了,教訓青衫書生一句「做題」,簡直算得上親切和藹地教導後輩,他們自得咽下去。可那個崔燮——

  那系列書不是國子監司業、祭酒出的麼,怎麼又改神童了?一個神童就是能出科考書又有什麼用,不是還沒考上舉人嗎!

  他重整精神,正色問道:「陸前輩所說的神童才子,他編了這書,可憑這書考上舉人進士了?」

  如今報信的報子越來越少,上一個來的名次已經報到了前二十。想那崔燮也不過是個下鄉小縣出身,剛進國子監一年余的學生,算他考入桂榜便是命好了,真以為能求得名家編書,自己就也成了才子,就能考到十名裡麼?

  陸安也有幾分猶豫,一時沒接這話。

  那幾名舉人看他失了幾分瀟灑勁兒,臉色便好看多了,笑道:「他若是真才子,這榜能考上,我們自當心服口服,只怪自己考前沒能看上那書。可他若不是個才子,只是個賣書的書商,只怕他印出的書,呵呵……」

  若是崔燮這榜考不上,不說別的指責,光「書商」二字扣到腦袋上,他的名聲往後也不大好聽了。

  陸安和幾位遷安舉子、書生的臉色都難看了起來,起身替他反駁:「崔燮正經讀書不過三年,已考取了小三元案首,各位讀書已有幾年了?他自己尚未考取解試,就能不顧自己也要考試,趕在秋試前把那教學的書印出來,教天下考生都能買著,能解前所未辯的疑問,各位能做得到麼?誰家得了好書不是自己收藏,是肯輕易借人的?更有誰肯印出來叫世人都看見?」

  哪怕他這科沒上榜,那也是他捨己為人,不肯在考前藏著好資料自己看,而是要分給別人都學習,才叫別人把自己擠下去的!

  陸安說著說著都要把自己感動了,甚至有些懷疑崔燮出《三國》都不是要賺錢,而是要給他們這六人打出名頭,好叫他們科舉之路順利些。

  那些買了《科舉必讀筆記》的人,不管考上沒考上的,也都跟著感動了一會兒,連同指斥崔燮才學不足的書生也站在那裡反思起來,一時竟沒說話。

  酒樓裡一陣沉默,即當這片沉默幾欲蔓延到整個酒樓大堂時,門外忽然傳來一把清朗的嗓聲:「陸兄、王兄、時兄……看我把誰拉來了!」

  眾人抬頭看向門口,只見一個精神奕奕的少年書生拉著另一個俊美清華的書生快步奔進門來,朝著他們笑道:「咱們遷安縣大才子,鄉試第八名的舉人老爺崔諱燮來了!」

  鄉試第八!

  他怎麼能考第八?

  念書三年就考了鄉試第八名,要叫他多念兩年豈不是要考個會試第八了?

  眾生眼中映著崔燮年少俊秀的面孔,蘭庭玉樹一般的身形,心中都翻湧著同個念頭:他那套筆記真是有用的秘卷啊!該不會是翰林們和國子監的高官弄了什麼大內的中秘書讓他看的吧?

  得多買幾套帶回去……

  倒是遷安的才子們因為讀那套書讀多了,已不那麼新鮮,第一反應倒是圍上去跟崔燮寒暄,順道向外縣的學子們炫耀:「和衷當年在我們縣裡時就是有名的神童才子,初回鄉就在重陽宴上技驚四座……」

  以一副美人箋,技驚四座。

  幾位參加過重陽宴的舉人書生含笑看了崔燮一眼,互相打個眼色,都咽下往事,燦然笑了起來。



第165章

  崔燮腰間揣著銀子,外頭有三個鋪子兼一個連鎖茶棚,老鄉們進京赴考,豈有不好好招待的?他當即叫夥計來把這幾酒席都記在自家帳上,重添酒菜、再整杯盤,去買上一簍鮮肥螃蟹,又寫了張條子叫人回家拿好燒酒,先做個豪奢的主人。

  這酒樓裡也沒個解元、經魁在,他這第八已算是最得意的,眾人便起哄要他背文章,指點落第生員們做文。

  崔燮謙沖地說:「燮這回也是僥倖得蒙考官青目,取中舉人,各位兄長若要聽我的文章我便背了,要說指點卻不敢。」

  他自己在國子監讀了一年書,文章天天在廊外貼著叫人評論,臉皮也練出來了,閉著眼就背。

  遷安這些書生有幾個還是舊日指點過他的前輩,也有修改過他文章的。當時只覺著他做的時文思路奔湧,氣勢逼人,文字卻欠雕琢;如今再聽他的文章,赫然已經是脫胎換骨——

  制藝文章是駢散結合的,原先他作文時,破、承、發凡、過接的散句往往議論有力,駢句卻都是短短兩三句,再長就難工整;而這篇中試文字的駢文卻細意雕琢,神閒筆妙。八比之清氣盤紆,靈機翔洽且不說,即發凡一句,本可以以散句帶過,他竟也鋪陳出了駢句體例:

  蓋為不善,欺即在其不善矣,諱不善,欺轉在其善矣。且從來小人之誤,誤於為不善也,而吾謂不誤於為不善,而誤於諱不善,誤於諱不善而仍欲冒為善。

  這兩句皆如雙心一祙,雙煙一氣,意相比而非相反,把定「欺」「誤」二字,將小人掩惡揚善之工與其危害寫得淋漓盡致。文字也對得極工整,從他口中誦出,就如擊金戛玉,節奏分明,念出來朗朗上口。

  陸安等讀過他文章的人都拊掌歎道:「真是後生可畏!你這文章精進得可真快,一年不見,竟已是登堂入室了!莫非你也夢得了江淹的生花之筆?」

  便是那些原恨他賣書賣得不均,覺著「這樣人也能得第八」的書生,聽了他的文章也不禁有「這樣的人才得第八」的感歎。

  這麼一筆好文章,又是出名的編書人,還生得年少俊秀,主考官怎麼不再將他的名次提一提呢?

  崔燮搖頭笑道:「哪兒有那些神異之事,我不過是得隨名師讀書,自己也肯多寫幾篇文章練習罷了。各位讀了名師筆記才三四個月,今科取中的不就比從前多了?我從去年便進了國學念書,那筆記中有許多是我親筆抄錄下來的,記得極熟,若再學不好,還有什麼臉來見江東父老。」

  他先在國子監讀了一年多,前數月間又成了李東陽的弟子,做了翰林院那麼多翰林出的題目,再考不好真該吊死了。

  眾人對他的師承只能羡慕,卻誰也說不出個「恨」字。

  天底下隨名師讀書的人多,但肯把自己聽到的講解集成筆記,還要按四書五經的順序細細總結出來,分享給天下學子都看到的只得這麼一位。

  看了他《科舉必讀筆記》的人都得承他一份情,為著自己的前途,還得祈禱他順順利利地把剩下的筆記都印出來——萬一他心情不好,不印了,世上可去哪兒再找這麼個有運氣又有胸懷的好人來?

  六才子中僅剩徐立言與沈錚二人落第,看他自謙,便也跟著自嘲了兩句:「我們白白得了你家崔源送的書,今年竟也沒考上,看來是複習的不力。來年也得學你在牆上掛塊板子,寫上離己酉鄉試還有一千若干天,一天天地倒計時……」

  其實他們三人原本也就愛看小說,不大用心科舉,考上的算是幸運,沒考上的自己覺著理所當然。且六才子中有四位都已取中了舉人,他們借著六才子名氣捆綁,才名也是確定無疑的,倒也不大急著要中舉。

  這話不過是玩笑般說說,崔燮卻一擊掌,贊同地說:「這樣計時真的有用!我家如今還掛著牌子,鄉試之後就該計會試了。兄長們看著三年有多長似的,其實也不過是一千零八十天,最多加一個閏月三十天。咱們每天晚上也要睡三四個時辰,白天穿衣吃飯又要一兩個時辰,一天至多能學半天;再加上與人應酬、詩會、休息……

  他當場拿出鉛筆在人家牆上做起了減法,精確到時辰,最後又折算成天:「都刨出去,真正能讀書的日子能得五百天已經是極多的了,怎麼能不抓緊?」

  叫他這麼連說再寫地算出時日,豈止落第書生,那些考上舉人的更是背後發涼:「叫你這麼一算,考鄉試都這樣緊張,那會試還能剩下一百天不能?」

  好像不能。

  生員們儘管多數不大學算術,自己按著他的演算法減了減時辰,心裡也都有了結果。

  九月初二放榜,來年二月初九就是會試,中間只得五個月工夫,一百五十天,刨了吃飯睡覺就是盡都念書了,又能念多久?

  酒樓裡滿堂風流書生,原本不管考上沒考上的,都有些考後狂歡的意思,叫他三言兩語就說得吃飯都不香了。

  崔燮竟沒看見他們青白的臉色,就像當年高考之後被學校拉去錄鼓勵學弟學妹的錄影時一樣,熱情洋溢地講經驗:「我固知自己年幼才薄,比不上各位兄長精研文章,所以考前就常依著鄉試的規矩練習。四鼓就起身做文,一天做他七篇,不用習文,做多了自然思路開闊。場中靈光難求,但能有一分的才便能在考場中發揮一分,便不負自己素日所學了。」

  鄉試只考三場,三場間各還有兩天休息,憑那七篇時文、六篇雜文和五篇策論都做得他們如同大病一場,這們個柔弱少年竟能在考前自家就這麼練習?

  一天七篇,不用習文,他怎麼寫出來的!

  他要是真能寫出來……那就真不能怪他才讀書三年就考到鄉試第八了……

  眾生與舉人叫他的考試經嚇得心慌意亂,竟沒顧上請他這個秋試第八名的大才子、國子監的高材生、海內文宗李東陽的弟子題詩作詞,都揮汗如雨地聽他講複習經驗和那幾套科舉筆記的用法。

  也就白白放過了戳穿一個作不出好詩的偽才子的機會。

  饒是那麼些人叫他嚇得壽都短了幾天,回去想起他傳授的經驗,也都覺著他是個有德有識,器量寬廣的好人。

  尋常書生就是有些個讀書經驗,也都在自己子弟裡傳傳,誰肯白白教給旁人呢?就不怕別人學了這法子,將來會試裡考過他嗎?

  崔燮在讀書人間大收好感的時候,他鄉試考到第八名的消息也傳回了朝廷和宮裡。吏部左侍兼詹事府詹事黎淳是李東陽的老師,也算崔燮的師祖了,聽到他考到這名次——還是李東陽為避嫌抑了抑他,不然他就能考進五經魁裡——也頗為他高興。

  當日去收太子的卷子時,太子也特特問了淳淳一聲:「孤聞今日是鄉試放榜日,崔燮可曾上榜了麼?」

  黎淳拱了拱手,含笑答道:「正是,他這一科考取了第八名,也算不負皇上與太子素日垂愛了。」

  太子雖然只見過他一面,但做過掛他名兒出的題目,平常也常見他答的卷子,也有幾分拿他當了東宮的自己人,一面替他欣喜,一面又有些遺憾:「怎麼才是第八,孤看他做的題目也不比誰的差。」

  黎淳道:「天下才士如雲,他小小年紀,雖然也算得靈慧多思,難道還能處處都壓過天下才子麼?取中的這些進士皆是我大明未來的棟樑之材,太子當一視同仁,但為當今堯舜之治得才而喜。」

  太子改容謝道:「先生教誨得是,是孤想岔了。」

  他請黎淳幫他抄下崔燮這科的卷子,回頭再看,待他走後,才默默地歎了口氣:崔燮在國子監都算是最頂尖的學子之一,順天鄉試裡竟只能考第八麼?

  一旁內侍看太子神色悶悶的,像是不滿意崔燮的成績,便悄悄湊上去告訴了他實情:「奴婢聽說,崔舉人的考卷原本叫房師推作經魁的,只是主考官李公是他的老師,特意將他名次壓低了,不然那個第三的就是他了。」

  太子驚訝地問:「當真?你從何處聽來的?」

  內侍笑道:「是考官們領宴時說的。都說崔舉人不愧是陪侍小爺做過那麼久的題目,答的比當初考小三元時還好。這回是恰遇上他老師做考官,下回會試不須壓低,他必定能考個一甲的進士,報效皇爺與小爺哩!」

  太子輕輕點頭,低聲道:「他是比別人強些。」

  去年春天,正是他這太子之位最不穩固的時候,父皇喜愛邵娘娘所出的四弟佑杬,想要改立他為太子。若不是懷恩大伴力諫,二三月間泰山又頻頻地震,欽天監上疏言其應在東宮,恐怕他這太子早坐不穩了。

  崔燮正是那時候進宮給他講書的,不只講書,還出了一篇題目給他做,後來又在宮外做題陪他……這一眨眼竟也一年多了,回想當初最如履薄冰的那段日子,除了大伴和東宮屬臣們,倒是崔燮和國子監那些學生們陪他最多。

  東宮伴考之人中了舉,他這太子也該有些賞賜的。

  太子略一思忖,便叫內侍挑了上好的筆墨紙硯、宮制新書,連同宮花、菊花酒,一併賜到崔家,顯他的恩榮。

  崔燮是在酒樓喝著酒被人叫回家的。聞說是太子賞賜,驚得同飲的人都醒了,一群人呼啦啦地跟到崔家,在門外踮著腳兒圍觀宮裡來傳旨的太監。崔家已排開香案,他回去便匆匆換了提前備下的舉人衣帽,帶著祖母和弟妹、姨娘、家人們齊刷刷跪下謝恩,領了太子的賞賜。

  太監們走後,他又叫人去酒樓請廚子做流水席,請同鄉和更多不請自來的客人們一同慶賀喜事。

  這一天的酒從中午直喝到晚上,直到快宵禁了,考生們才坐著車回了自己住的客棧。崔燮站在門外招呼著送客,直送到最後一位客人離去,天色都晚了,才揉著發困的眼要往回走。

  轉身之際,他仿佛在幽長的巷子裡看見一點黃光,光芒照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驀地站住腳,鎮靜地回頭,對身旁的家人說:「你們先進去,我再出去透透風。外面都有錦衣衛巡街,安全得很,我又跟他們鎮撫使相熟,不怕犯夜禁,不必管我。」

  崔梁棟擔心地說:「公子喝了這麼多酒,再一吹風,怕是容易上頭,不如叫個小廝在旁邊扶著你?」

  崔燮搖頭笑了笑:「我從來就是喝烈酒練出的酒量,這些不算什麼,還不太醉哩,要什麼人扶。今日我高興,晚上或許還要去看一齣戲再回來,你叫個人留門就是,別的都不要問了。」

  他把家人都強硬地打發回去,盯著人關了房門,身子一轉,朝著方才那抹黃光閃過的巷口走去。

  那抹燈光已經消失了,黑暗中也看不清什麼身形,他卻筆直地朝那邊走,全身血管砰砰地跳動,有如另一個人的心臟跳動的聲音,指引他朝那邊走去。

  走著走著,胸口似乎撞到了什麼阻礙,便順勢停步,整個兒人都朝那裡紮下去。那阻礙原是溫熱柔軟的,當它動起來,柔軟的衣料和皮膚下又繃起一層鋼鐵般硬實的肌肉,將他圈在懷裡,含著笑意低聲問道:「怎麼這麼大膽子就闖過來,不怕我是歹人,把你賣去南蠻挖礦?」

  崔燮將下巴墊在他的肩上,把一身重量鬆鬆垮垮的掛在他臂間,閉上眼答道:「我這參議府門外有北鎮撫司鎮撫使謝大人親自巡夜,你敢賣我,便叫謝大人把你抓去關進詔獄裡。」

  謝瑛低低笑了兩聲,道:「好個大膽的舉人,那我不賣你,我便搶了你回家,看你又如何。」

  崔燮也輕笑一聲:「那就快搶吧。我正愁當家辛苦,你肯搶我,我可就要賴在你家裡吃喝,趕我也趕不走了。」

  謝瑛一手攔腰,一手抄起他的雙腿,把他扔到馬上,自己也翻身上去,拉著馬韁轉身便往外跑。一片寬大的、不知是斗篷還是披風衣襟罩到他頭上,他便縮在那片溫暖,頭倚在謝瑛胸前,低聲問他:「要把我搶去哪裡?」

  謝瑛笑道:「你剛才不是跟你家管事說要聽戲麼?今日是你中試的好日子,我自然要遂你的意,請你聽一出新戲。」



第166章

  崔燮在大明朝過了這麼多年,閉著眼也能分出東西南北了,叫馬馱著走了這麼半天,越走就越覺著方向不對。

  若去謝家該往北去,怎麼這條路卻是朝向東南的?

  馬蹄漸緩,他從衣襟間伸出頭來,卻見眼前已到了一間大宅。宅院大門顯得略舊,門頭就是尋常的如意門,門柱下方壓著兩隻小小的青獅,門外卻沒掛燈籠,裡面也靜悄悄的不像有人住的樣子。

  謝瑛跨下馬,拿出鑰匙開了門,帶著他從正門進去。

  這處院子也頗寬敞,進去便是是三間五架的主院,側院各蓋出幾座小院,還帶了一座花園。謝瑛把馬留在外院馬棚裡,帶著他在院裡逛了一圈,提燈照著幾株香氣甜郁的金、根桂和開得正盛的水晶菊、繡球菊問:「怎麼樣,還看得過眼吧?」

  崔燮笑道:「豈止是看得過眼,正式搬進來住都行了。謝兄買這宅子是當別業用,還是當了這個鎮撫使,怕家裡來太多請托送禮的人,打算搬出來避避?」

  謝瑛淡淡一笑:「我老家的堂嫂與侄兒這一兩年就要進京,叔嫂同住不方便,我先買個宅子備著,也許以後就搬出來了呢。這院子前兩天才收拾好,家裡沒什麼東西招待,也沒個僕人待客,你千萬別嫌棄。」

  堂嫂?

  崔燮忽然想起他說過,要把千戶——現在是鎮撫使了,要把這世襲的職位傳給一個侄兒,莫非就是這個堂侄?

  他輕輕「嗯」了一聲,應道:「這園子稍靠城南,你搬到這兒,上值就遠了啊。不如把女眷搬過來,我家裡也有姑娘和女先生,還能幫你照看著點兒。」

  謝瑛笑了笑,牽著他的手往正院子,邊走邊答道:「這裡離你家近,要搬也是我搬到這邊來,咱們兩家來往也更方便了。堂嫂帶著幼子千里迢迢從南京來,孤兒寡母的,還是住在老宅安心。」

  不是兩家來往方便,是兩人來往方便吧?

  崔燮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裡忽然生出種金屋藏嬌似的隱秘喜悅,五指緊了緊,低聲問道:「院子裡怎麼沒有家人值守?戲班呢?不是說好了請我看戲嗎?」

  謝瑛把他拉進正房,取出燈籠裡的蠟燭點亮一室燈燭,回身鎖上房門,笑道:「說好了請你看新戲,自然能叫你看上。不過這戲不是哪家戲班新排的,是我自己胡亂弄的,唱的不好請舉人公不要見笑。」

  這、這這、謝瑛也太會玩兒了!

  崔燮血管裡的酒精都湧到了臉上,血壓不知蹦到了幾百,目光滿屋亂飄,等著看他換上戲裝給自己看。

  可惜謝瑛並沒換衣裳,而是把椅子挪到堂供桌上一座繃著白布的矮屏風對面。屏風前擺著兩隻燭臺,燭扡外側豎有帶弧度的銅罩,燭光叫磨得雪亮的銅片反射到斜後方的屏風上。屏風兩側也立有高高的燭臺架,同樣將燭光反照在屏風上,將那片白布照得極為明亮。

  如此燈光下,崔燮也清楚地看到,台前堆著一些剪好的紙片,好像就是從他的院本上剪下來的。

  他一眼就認出了穿五品官衣、系著斗篷的謝千戶,旁邊還有幾個緹騎,又有像是從三國裡剪下來官員、書生和平民打扮的人,就是沒見有美女,也看不出是哪出戲。

  雖然人物都是紙畫的,但後麵糊了厚厚的硬白紙,底下又粘出了個托兒,能讓紙片人立在桌子上。

  崔燮穿來這麼久,對大明的娛樂活動仍是不大清楚,只能按著自己看春晚的經驗猜:「莫非是……皮影戲?」雖說不是皮子刻的,但這不也有幕布、有燈光嗎?

  「那倒不是,」謝瑛從屏風上方放下一張畫紙,紙上畫著整整齊齊的街巷,蓋住了這出小紙戲和皮影戲唯一相似的幕布:「這齣戲都是我一個人備辦的,哪裡討人刻皮影去。因是不能叫人來演,只好按著你排戲的樣子,弄個幕布,擺幾個畫人兒,我在後面唱罷了。」

  「這不就是動畫……」這不就像他小時候看過的剪紙動畫片嗎?

  崔燮失口說出「動畫」兩個字,謝瑛倒也沒聽出異常,品了品覺著這名字不錯,便認了下來:「能動的畫兒,可不就是動畫。這名字不錯,可惜我這人物做得太粗糙,動不起來,辜負了好名兒。」

  他把幾個小畫像在屏風前擺好位置,旁邊還擱了一輛竹編的小馬車,邊擺邊說:「這裡的人物大多是從《王窈娘琵琶記》裡剪下來的,不過我要給你唱的卻不是琵琶記,而是出新戲……」

  他抬起頭,朝著崔燮一笑:「叫作《崔公子狀元記》如何?」

  這齣戲講的是一位京裡官家公子出城時遇到了錦衣衛千戶謝某,因幫著謝千戶捉到要犯徐祖師,得了皇上旌表,而後又在鄉下讀書科舉,最終考上狀元的故事。

  人像大多是《琵琶記》院本裡剪下來的,因著院本裡原沒有崔書生這麼個角色,謝瑛便將最早那本《聯芳錄》裡的書生剪下,自己對著崔燮的自畫像描了描五官,看著其實不怎麼像。不過是他親手描出來的,崔燮就怎麼看怎麼好,怎麼看怎麼像,摸著他描畫過的墨線,喜歡得不知怎麼說好。

  謝瑛臉上便也露出一點得色,攬著他坐在案邊,擺佈著那些小紙人待在合適的位置,擺一回唱一段,換個姿勢、換張背景就再唱一段兒。

  唱詞幾乎都直接用的琵琶記戲詞,把王家夫婦和黑衣盜的戲份刪一刪,封雲的戲份改一改,恰折成一套曲子。不光曲詞老,動作戲排得也不怎麼精緻,那些小紙人兒只能在桌上立著,不能打鬥轉身,還不如外頭的藝人排的木偶戲。

  崔燮卻聽得津津有味,有些要要兩個紙人接觸的時候就拿著小人兒與他對著撞幾下,就像小孩子玩玩偶一樣,也不覺著傻,反倒玩兒得挺起勁兒。

  謝瑛做這些時心裡也覺著傻,所以特地人帶來這沒下人的新宅子。可是演著演著,見聽的人這麼投入,自己也脫去了心裡那點兒不好意思,認認真真地唱完了一折戲。

  這齣戲的結局是崔公子考上了狀元,謝千戶前來賀喜,兩人共謝天恩。

  謝瑛唱罷起身,唱了口涼茶,笑著說:「這出新戲排得不大好,只是盡我的心,預祝你明年中狀元了。」

  不對,這齣戲還沒唱完。

  崔燮搖著頭說:「我天資有限,能考上舉人其實全靠有名師教導,自己略知上進,恐怕考不上狀元。這齣戲演得不對,我覺著還得改改。」

  謝瑛笑道:「改什麼,哪個書生的故事到最後不是中了狀元?本也是人編的,自然是朝著最好的編,考得低了我這唱的人都覺得沒趣兒。」

  崔燮點了點頭:「謝兄說的是,編戲的確是該編看戲的人愛看的東西。那我還有一件愛的是不是也得編上?」

  他把手裡的紙片人擱下,挺直背,看著謝瑛緩緩地說:「我還想聽崔書生大登科後小登科,與謝大人成親的故事。」

  謝瑛手裡的杯子微微晃動,水聲輕響。他緩緩將杯子擱到桌上,迎著崔燮灼灼的目光走了過去,撫上他的眼角,低聲歎道:「可我沒備下崔狀元與謝千戶穿喜服的畫兒,這成親的戲可怎麼唱呢?」

  崔燮閉上眼睛,微微一笑:「那就唱謝鎮撫和崔舉人成親的戲如何?那曲詞我還記著,要麼我唱給你聽?」

  他膽子也大,調兒跑得多遠都敢唱出來,開口就是:「你愛我才高,我愛你英豪……既稱了少年心,永團圓直到老。」

  謝瑛靜靜坐在扶手上聽著,忍著那荒腔走板的調門連聽了幾遍,終於忍不住扯起他一起坐到椅子裡,低頭吻住了他。

  永團圓直到老。

  他怎麼能不想要這樣的結局呢。

  怎麼不想稱了自己這顆尚在年少的心,和崔燮永團圓到老呢。

  他也將這首圓滿的首子唱了幾遍,輕咬著崔燮的耳垂說:「下回我再做兩個穿著喜服的小人兒,添上這一幕戲。」

  崔燮叫他咬得胸口發燙,呼吸時都要吐出火星兒了,啞聲說:「不用麻煩,下回你不如做兩身喜服,直接對著我唱就好。」

  他要能考個狀元,連衣裳都不換,正好兒就穿著大紅羅袍來娶謝瑛;考不到……考不到就穿謝家做的嘛。

  謝瑛呼吸微頓,慢慢說了聲:「好。」

  ================

  恰好是看過一齣戲的工夫,謝瑛又把崔燮送回崔家。

  兩人轉天一個要坐衙理事,一個要參加鹿鳴宴,也不能熬到太晚,回到家便匆匆睡下了。只是躺歸躺了,崔燮的精神卻被這場戲徹底挑了起來,哪怕有再多酒精刺激,他也一直處在那種既困倦又亢奮的狀態,怎麼也睡不著。

  直到將近黎明,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會兒,還沒睡實著,又叫一個猛然闖進腦海的念頭驚醒。

  動畫片!

  謝瑛都給他弄出了剪紙動畫來,他一個現代人難道還弄不出個手工動畫片兒來給他看嗎?

  大清朝就有拉洋片的了,這玩意兒不一定要有電才能看哪!他現在又有鉛筆,畫圖容易得多了,要是畫一套簡單的連環畫,像膠片一樣纏在軸上轉動,再叫人磨個玻璃或水晶的凸透鏡……

  等他考中進士,再把這東西弄出來,叫謝瑛看一場真正能活動的《崔公子狀元記》,不,《崔公子娶親記》,豈不美哉?

  就是做不出動畫片,先畫成連環畫也行,到時候再做幾身兒和畫裡一樣的衣裳,他們倆對著畫書,穿著相應的衣裳,搞COSPLAY也挺好的。

  崔燮激動得躺也躺不住,拿出紙筆打草稿定神。畫了不知多久,天色微亮,崔啟就跟著小松煙一起過來敲他的門,叫他早些換上新衣服,去參加鹿鳴宴。

  崔啟見他兩頰生暈,滿桌稿紙,正勤奮地低頭運筆,還沒看見上面是書是畫就先誇了他一句:「公子真勤謹,這麼一早就起來準備了?今日鹿鳴宴上你做的詩定能壓倒眾生,給李學士掙臉了!」

  唉喲!謝恩詩!

  崔燮把鉛筆一扔,匆匆斂起草稿,紅撲撲的小臉兒頓時有些發青,閉上眼去翻李東陽的文稿文檔——現在他是憋也憋不出來了,趕緊參考參考李老師的舊作,看能不能借鑒一首出來了!



第167章

  鄉試放榜後第二天便是鹿鳴宴,考完試還留在京裡的舉子們都要參加。其中京籍舉子最多,別府的也不少,吃完這頓後略趕趕,回鄉還能再參加本州縣大令主持的筵席。

  這經驗也都是代代吃出來的。

  每到鄉會兩試,外地考生們趕京舉試前,縣裡就要先設宴踐行,還要送車馬人夫銀供他們路上用。因家鄉的賓興宴都吃熟了,京裡這頓就愈發不能錯過,眾舉子們一早上都整整齊齊地換了新衣新帽,備著一肚子學問來換美食。

  京籍的學生們雖然經驗不足,但長在天子腳下、繁華之都,又有師長們教導督促,見識也都不淺,早早備下了新衣裳詩文,好在宴上一爭高下。

  參宴的主考、同考們就更不必說了。他們在考場裡連關了二十來天,內外簾官連句話都說不了,每天評卷評得眼睛疼,排名更是要多方比較,費盡心思。如今終於圓滿完了差使,出來赴這榮耀,自然也都精神振奮,要好生考察自己點取的門生們。

  鹿鳴宴就開在順天府裡。

  主持宴會的新任府尹吳玘剛從雲南布政使司調回來,事事力求精當,不僅叫人備了雞、鵝、羔羊、魚蝦蟹貝,還特地叫人買了幾頭鹿來應景。

  宴開時眾人依著古禮分桌而座,兩三人共一張小案:解元獨踞一張,坐在考官們下首,經魁兩人一案,剩下的就三人一案。每張桌上先擺了高盤盛的纏糖做的看盤,裡面擺著用麥芽糖印成的小獅子。看盤下又是一盤盤時令瓜果和蜜餞、銀杏核桃等物,因時近重陽,還有些糖絲裹的菊花瓣。

  崔燮穿著新制的舉人冠袍,依著次序座在第八席,與六七兩位的舉人互相道賀。

  那兩位寄籍在京師考試的官家子弟,看過他的科舉必讀筆記,昨天還聽人傳了他在酒樓講的模考經驗。一見著他,就想起那段推算科考時間的恐怖數學題,心頭亂跳,面部失血,臉板得比見著考官還僵,拱手答禮:「賢弟不必多禮,我等今日能預此宴,還要多謝賢弟主持編書的善舉。」

  崔燮心裡暗歎著「舉人真嚴肅」,低頭謙虛了一聲:「兩位兄長過譽了,我哪裡做了多少事。都是祭酒、司業和翰林諸位大人苦心教學,兄長們自身努力,才有今日。」

  底下考生們正互相認識說話,上頭的吳府君已起身致詞,眾生連忙停下話頭,起身聽他講話:「我國朝稽古定制,敷言之義,賓興之禮,取諸虞周……」

  吳府尹在上頭引經據典,從舉試歷史講起,鼓勵學子們再接再勵,搏明年春試,說得人昏昏欲睡。

  崔燮想人想了一夜,寫詩又寫了一早晨,再叫這催眠的聲音在耳邊催著,眼皮都快撩不起來了。幸好他們學子都要微微低頭,官人們在上頭看得不甚清楚,不然他老師就得先去把他拽起來。

  直到府尹一聲飽含感情的「必砥礪名節,卓然為第一流人!」在庭中震響,才把他從昏沉中拉回現世,重又聽到了官長威嚴的聲音,聞到了下人們流水價送上來的菜香。

  他看著桌上的炙小羊肉、燒鵝、炒雞、整只蒸蟹和鹿肉脯,精神微振,只等府尹准他們開席。

  然而府尹講完了考官們還要講。

  主考李東陽當先肅容而起,勸舉子們「士之自負於天下亦重矣,當奮志倍力,以率先天下」;副主考謝遷則叫他們「保名檢豎功業」;提調官、八位同考與兩位監查官都笑呵呵地起來講個一兩句,要不是菜盤底下有炭爐溫著,桌上的肉都要涼了。

  好容易熬到考官講完,學生們排著隊上去拜了主考和取中自己的房考官為師,吳府尹笑吟吟地看著才子們雍容趨退之狀,一揮袖,庭前鐘鼓響起……該唱《鹿鳴》了。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正是這鹿鳴宴名字的由來。

  崔燮混在眾生當中,開口就唱,口型十分標準,就是不出聲。臺上的李東陽傾耳聽著下面歌聲,沒聽出什麼特別出格的調子,偷眼看自己的弟子也唱得十分投入,便以為他可能是預先唱熟了這詩,拿准調子了。

  李老師滿意地跟謝遷說:「我這學生別的說不上,倒還算認真。知道要參加鹿鳴宴,先把這首鹿鳴詩練出來了。」

  謝遷不知道崔燮唱歌什麼調子,但看李東陽這一臉複雜的神情,大概也能猜著,點了點頭,附和道:「當初我也動過心想把他收歸門下,可惜慢了一步,叫李兄搶去了。不過看他今科試卷,果然還是李兄會教導學生,若在我門下,只怕難給他改出這麼清雅莊麗的文章。」

  張璞提起他的試卷就遺憾:「其實他那份也不比歐錚的差,若非學士要避嫌,將他的名次壓低了,落在前三也不過份。」

  吳玘聽他們都在誇崔燮,不禁問了一句:「這個崔和衷的父親真是那位見任雲南布政司左參議的崔大人?」

  李東陽道:「可不是他。吳大人是從雲南布政使任上升遷回京的,想來認得那位崔參議?」

  認是認得……吳大人眼中流露出一種複雜的神氣,橫空問了一句:「崔燮他可……成親了嗎?」

  李老師對他家裡的事略知一二,搖頭答說:「這倒不曾。拙荊原先還想幫他牽牽線,他卻不肯,說是要把兩個弟妹的婚事都操持好才肯提自己的事。我看他年紀不大,又正準備科試,也就沒多管。莫非吳大人有什麼人選?」

  吳大人倒沒什麼人選。

  吳大人只是在雲南當右布政時,差點兒當了崔參議的媒人,看到他兒子有點好奇。

  崔榷帶了兩個美妾上任,到任上又要求娶官長之女,這個兒子竟肯負責任照管起庶出弟妹,而不是求著老師給他找個好岳父,實在不肖其父。

  也幸虧不肖父。

  他原本因為崔參議之故,對崔燮也少少帶了些偏見,聽說他要先給弟妹成家再管自己的婚事,不禁低歎了一聲:「噫,這樣的父親竟有這樣的兒子!」

  當初崔參議若不是自己求取何大人之女,而是給這個有前途的兒子求,說不定秋試之後都該完婚了。

  可惜!他明明看見了一樁好婚事,卻不能做媒,真可惜了!

  ——父親曾欲求娶的姑娘,怎麼好說給兒子呢?

  吳大人暗自感歎幾聲,待鹿鳴曲歇,便取酒敬了諸生三爵,叫眾人開宴。

  鹿鳴宴上不僅要混吃混喝,也是彰顯士子才學的地方,李主考看著濟濟一堂的人才,笑著說:「今日蒙天恩賜筵,主賓既歡,又豈能只顧吃喝,失了讀書人的本份?本官在簾中閱諸生文卷,多見才思淹通,文詞清麗之卷,想來詩詞也當如文章般錦繡。本官便先賦詩一首,願待諸舉子唱和。」

  他飲盡一爵酒,轉眼便有文思:「二十年前宴鹿鳴,京闈何意此持衡。官曹飽後心長怍,天語來時夢亦驚。敢謂文章真妙選,極知榮寵是虛名。賓筵既醉皆君德,擬賦周詩竟不成。」

  敢謂文章真妙選,極知榮寵是虛名……文清意遠,真是當世妙句。

  有了主考官的詩作引子,今科解元張贊率先起身行禮,十分自信地說:「贊不才,略有文思,願先獻一首以助各位詩興。」

  他才思也極敏捷——要麼就是準備工作做得好,開口便道:「隊舞花簪送酒頻,清朝盛事及嘉辰。星辰晝下學士履,風日晴宜舉人巾。」

  有如此才華高朗的解元開頭,五位經魁們自然也不能幹坐著,跟在他身後起身應和,作些「祥雲色映朝陽煥,魁宿騰輝泰宇明」,「松篁不改淩霜操,葵藿甯忘報國城」之類的台閣體頌聖詩。

  轉眼就到了跟崔燮共同一張案的鄉試第六名鄭宗仁。這些才子不知怎麼都那麼文思奔詠,出口成章,每作一首詩,老師們便要點評幾句,底下的舉子還要評論,聽得崔燮更是心虛膽怯,恨不能跟老師講講情,今天就先別讓他作了。

  可他身邊兩位舉人的詩一字字念罷,命運終究還是落到了崔燮頭上。

  他僵著一張臉站起身來,閉著眼正欲念他早上憋出來的「龍虎榜中新得士,鳳凰詔下正求才」,吳府尹忽然含笑問道:「崔舉人是李學士的高徒,文章極有法程,編的書也足令天下士子受益,有想來詩詞一道也必不弱於人?」

  李東陽謙虛地說:「吳大人忒高看他了。此子隨我讀書不過數月,也只念念四子書,我都不曾見他能寫過什麼好詩。」

  吳府尹笑道:「不然,有名師必有高徒。方才李大人既言『擬賦周詩竟』不成,就該叫你這學生繼了師長之願,改賦周詩。」

  就從他開始改一改詩體,不要滿堂都是乾澀無趣的應制詩。

  周詩,也就是詩經之類的四言古詩,不講格律,用韻也寬鬆,比五言、七言八句的律詩好作多了。而且他是頭一個作這詩,底下的舉人們恐怕這時候都顧著改自己的詩了,好不好的也不大關注,總比拿自己最短的短項和別人的長項比強!

  崔燮感激得熱淚盈眶,把硬擠出來的律詩略改了改,開口吟道:「桂華秋盛,佳氣斯盈。唯吾國朝,緝熙斯明。庶政既清,求賢更誠。上恩頒詔,命取群英。明公選士,宴開鹿鳴。琳琅滿座,位列魁星。餘生斯時,當報忠貞。承旨北面,不勝恩榮。」

  李東陽當他的老師這麼久,對他作詩的記憶還在舊日的《石墨吟集》上,對他作詩的底線定得極低的。再加上這個弟子于音樂一道實在沒什麼天賦,平常只聽老師講,理論熟熟的,詩卻極少作,給他的印象就是作不出什麼好詩來。今天竟站起來就作了這麼長一篇四言詩,李老師都有些意外。

  意外之餘,居然還覺得他的詩有點兒可取之處,比他平常……比他以前作的那些好像強了不少呢?

  李東陽驚訝得險些忘了評價,吳府尹倒是有些驚喜,頷首點評了一句:「文思倒快,有捷才,不負其名。又能把四言詩寫出台閣氣,果然是個端正的士人。」

  台下諸生大都琢磨著自己的詩,顧不上他作的如何,就只前幾位的考生閒心無事,聽得認真,紛紛點頭:「志和音雅,字字又都有愛君報國之志,信是莊麗之詩。這麼短的工夫裡就能作出這樣的詩,不愧是編《科舉必讀》的人。」

  上面的官員、幾位經魁才子點評過,那些沒怎麼認真聽他作詩的舉子當然也不好意思挑毛病,隨大溜兒誇了他幾句,就趕緊預備自己的詩了。

  崔燮聽著他們的點評,緊張到發僵的肌肉慢慢軟化,心底感激過吳府尹,更默默感謝陸舉人——

  陸先生說得真對,作詩作不好不要緊,先要占個快字。夠快的話起碼就能讓人以為你有捷才,把場面糊弄過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祥雲色映朝陽煥,魁宿騰輝泰宇明

  松篁不改淩霜操,葵藿甯忘報國城

  以上兩句出自陳舜贈翁世用的詩

  李東陽和解元的都是李東陽詩,李東陽那首正好是為這場鹿鳴宴作的,後面那半首是他在會詩讀卷作的

  官長講話出自李東陽的順天府鄉試錄序



第168章

  這場鹿鳴宴最叫人緊張的就是作詩,詩作完了,就可以安心享受宴席了。

  崔燮喘勻了氣,先夾一筷蒸魚定了定驚,邊吃邊聽後面的人作詩。他身後那桌的第九位沒作四言,直接吟了一首「聖朝網羅盡英豪」的七言詩;後面一位賦了四言詩的,也是「玉帳開宏,群英雍雍,嶄嶄頭角,初露崢嶸」這樣一看就是七言改成的,也沒比他強出多少。

  崔燮愈發心安理得,吃了魚肉,又把筷子伸到了其他菜上。

  燒羊肉是口外產的小羊腿的,外皮焦脆、肥肉白如凝脂,底下還有炭火保溫,油脂被逼出來汪在盤底,瘦肉叫脂肪潤透了,又鮮又嫩,完全沒有腥氣。鹿肉不如羊肉嫩,但刷著醬料在鐵盤上炙出來,有種羊肉沒有的香氣,肉更活,更緊實,口感也不錯。炒雞卻像是川蜀的口味,油紅紅的,炒料裡摻了麻椒,還摻了朱萸醃的辣油,口感麻辣而略帶酸味,吃起來頗叫人懷念。

  他不禁多吃了幾筷雞肉,淺酌黃酒,聽著舉人們次第吟詩。遇有吟出好詩的,府尹與考官們也為之舉杯,就著佳句喝上一盞,甚至親自為之削改。

  順天鄉試取了一百三十五名舉子,其中既有才思敏捷,能吟出佳作的,也不少缺乏捷才,改不出詩的,甚至還有幾個純粹為混吃混喝而來,事前連首詩都沒準備,輪到個兒只起來說聲「慚愧」「詩緒未足」的。

  崔燮看得歎為觀止,才知道大明的才子也不是個個都能出口成章,以和詩為樂的。他居然還不算墊底的,沒給天朝人民,沒給他老師丟臉呢!

  他愈發心安理得,舉杯勸同座的兩位舉人吃酒。

  待吃了幾巡酒、一道湯,院外忽然有吏員進來傳報,說宮中賜下禦酒和菜肴,考官們忙連袂起身,領著新舉子們出去謝恩。

  宮中太監傳了聖旨,賜下白炸鵝、冰鴨、白燒肉、荔枝豬肉、橙釀蟹等宮制菜,又有葡萄、小金橘、棗、梨、紅白軟子大石榴等按酒鮮果,另有宮人挑著幾擔系著紅花的禦酒來。

  那位來傳旨的內侍看著人撿了幾樣大菜送到各考官席上,剩下的叫人按桌分送,卻特地指了一道和考官們一樣的炸鵝送到崔燮席上,含笑勸他:「崔舉人受的委屈宮裡都知道,皇爺對你期許極高,盼著你來日有成呢,望你謹守本份,勿因一時的排名生了得失心。」

  崔燮都不知道自己受了什麼委屈,但皇上能說這話他就得趕緊謝恩,又跟內侍保證:「崔燮必當用心讀書,不負天恩厚賜。」

  那內侍點頭笑道:「崔舉人有心就好,這話咱家回去便去回覆皇爺。」

  宮人走後,眾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李老師給了他一個贊許的眼色,回到位上後朗聲道:「今日之賜足見皇恩浩蕩,諸人日後更當用心讀書、努力報效,亦庶不負朝廷恩典與自己一身所學!」

  所以之後的不作鹿鳴詩,改作謝恩詩了!

  崔燮生生有種逃過一劫的慶倖,輕鬆地吃著皇上賜的炸鵝,看著後面才子們冥思苦想地擠新詩。

  同桌和鄰桌的舉人卻沒什麼心思聽詩,都倒了酒來賀他,誇他「簡在帝心」。崔燮叫他們灌了好幾杯酒,謙虛了幾句,心裡無奈地感歎——他是個多麼低調的人啊,可皇上偏要寵他寵他,鬧得這麼引人注目的,多不好意思。

  鹿鳴宴散後,他老鄉陸安等幾位舉人拉著他道了恭喜,又跟他辭行,說是離家日久,歸心似箭,明年會試再進京來。

  崔燮懇切地挽留了半天,陸舉人終於吐口說了實話:「縣裡初五還有一場鹿鳴宴,我們急著趕回去呢,一切從簡罷。反正明年會試我們還得來,到時候再聚。」

  這理由……太充份了。崔燮不好再勸,卻又抓住沈錚和徐立言問:「二位兄長明年會試時能否一同過來?咱們的《六才子評三國》已出到頭了,我想請六位兄長一同辦個題詩會,就以你們為主,叫喜愛咱們這版三國的讀者見見你們,給他們題個詩什麼的……也叫外地才子名士也都知道咱們遷安出了六位不遜江南的才子?」

  題詩會?

  就、就叫他們六人給人寫詩?

  郭鏞那樣的真才子還好,他們哪裡寫得出那麼多驚世好詩啊!

  陸安略鎮定些,徐沈二人卻不自信地搖頭擺手,覺著自己比不了江南才子,開題詩會怕要露怯。

  崔燮勸道:「也不用作多少,就是在他們買的《三國》書扉上題你們評三國的詩,寫成一樣的也行,讀者們只想收藏一份你們的墨寶罷了。京裡那麼多讀過六才子評三國的人,都盼著能見兄長們一面,弟在國子監裡每常被人求到面前,也為難得緊哪!」

  同來的生員、舉人們看熱鬧不嫌事大,也跟他一起勸那三位才子,勸得他們心思也有些活動,又不敢直接應承,只說還要回去與那三位商量。

  那三位舉人明年總得進京會試,只要說動這兩位落第的肯來,這事就成功一半兒了。

  崔燮一隻眼已經看見了成功的曙光,充滿激情地說:「才子必有高名,咱們遷安人的學問也不弱於別人,不然今年哪得這麼多舉人入闈?六位兄長便不為自己,也得為咱們遷安讀書人的聲名出一回頭啊!」

  眾人叫他說得熱血翻湧,定下了來年要提前一個月進京,就在崔家住下,一來備考,二來備著開題詩會。

  議定了這事,崔燮便回家叫人雇車馬、準備盤纏主耐放的路菜,轉天出城十裡,送同鄉回家。

  也不知怎地,才隔了一晚上沒見,眾人的神色就都有些不對。崔燮這裡殷殷地勸眾人保重身體,明年早來,那些人反過來勸他放下放開懷抱,別把不悅悶在心裡。

  崔燮納悶地問:「我沒有不悅啊,兄長們這是怎麼了?」他對象談得好好兒的,都要做喜服了,又剛考了個鄉試第八,還能有什麼可不高興的?

  眾人看他真不像藏了委屈的樣子,便試探著問道:「你真不知道,你會試的名次本該在歐時振之上,只因你是李學士的弟子才給壓下去的?」

  因著天子特賜菜肴,又叫太監傳話,說了他一句「委屈」,參加宴會的眾舉人晚上回去琢磨一宿,就琢磨出了這個內幕來。且不只是遷安的才子有這念頭,他們也是聽客棧鄰居分析的,分析完了又傳出來,一傳十十傳百的,很快便傳遍了同年圈子。

  壓倒崔燮當了詩經房經魁的歐錚也感覺到了當年謝遷的壓力。可悲的是,他也跟謝遷一樣住在北京,不能回鄉躲躲羞,過半年再回來,只能在家裡閉門讀書。

  而崔燮聽說此事後,也有點兒尷尬——他又不是王鏊那樣的文章名家,眾考官公推的第一,那兩篇文章不是還有爭議嗎?人家歐錚的文章可能就是比他強呢!

  必須把鄉試的文章找出來,印成今年最新最時興的文集,還歐年兄一個清白!

  他堅決否認這點,送了同鄉回去,立刻去跟李老師說了自己的心意。李老師當即看穿了他的真意,笑道:「你不就是為了印一套闈墨集和你那套筆記相搭配?自己去順天府禮房抄卷,不必說得這麼大義凜然!」

  崔燮臉不紅心不跳,謝過老師,又說了明年想參加會試之事。李東陽道:「去觀觀場倒無妨,不過是否參加殿試,還要看你那時文章火候。若不然我李賓之的弟子落進三甲裡,往後你前程艱難,我也丟人。」

  雖然李老師嘴上怕他丟人,但能說出怕他落進三甲的話,還不是覺著他的文章有把握通過會試了?

  人要學會透過現象看本質嘛!

  崔燮愉快地笑了笑,拱手謝道:「那學生往後多做些策問題,力爭一舉中試,不教恩師之名為我蒙羞。」

  他回到家先寫了幾封信,向父親和外祖家報了自己中試的好消息,又叫計掌櫃撥銀子,雇人去順天府禮房抄來闈墨,加急印刷成冊,曬出兩人中選的文章為歐錚洗刷委屈。

  因著京裡流言紛紛,今年的秋試闈墨賣得格外的好,連原本不需要這些卷子的舉人們都或買或抄,拿著他們倆的文章研究討論,分了崔党和歐黨,狠狠掐了些日子。

  歐錚閉門讀書,倒沒怎麼捲入這場風波,崔燮卻得在國子監念書,想避也避不開。中午剛從教官值房回來,就聽一道聲音在遠處喝道:「崔和衷!」

  他下意識應了一聲,抬頭看去,卻是幾個書生拿著書爭辯,外頭還有不少人圍觀。

  他這一答應,圍觀的人都看向他,還有幾個人喊著「崔和衷來了」,「來得正好」,「叫他自己說說」……飛奔過來拉住他,要他自己點評他與歐錚的文章哪個好。

  以他自己看來,當然是自己寫的好,不過當著人不好這麼說,還是得點評一下兩篇文章的優點,然後謙虛一下,說歐錚那篇「健筆淩雲,獨饒英氣」,自己還要向他學習。

  他謙虛幾句,趕緊把同學都勸散了,帶著為他爭吵的幾位同窗回誠意堂。這些人中竟還有個四十來歲的張齋長,也不顧自己的年紀比人大、身體比人虛,特別積極地跟人爭吵點評,維護他們誠意堂才子的名聲。

  崔燮推讓歐錚為先,他倒像是自己吃了虧似的,絮絮叨叨地評著兩篇文章,還拍著他的肩膀說:「不管旁人怎麼說,我就覺得你的文章最有法程,他這回能考上說不定還是因為看了你弄的科舉必讀哩。」

  幾個推他文章的同學都這麼說,崔燮有點兒不好意思,又有點小驕傲,繃著臉皮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考官自有撿取文章的標準,我這回成績略低,必是於那一方面略遜一籌罷了。」

  第八名已是他想像不到的高了,再說明年會試再即,到時候考上進士,誰還管他舉人第幾名?

  他自己想得開,又放得下身段,這場議論漸漸平息,倒是給他搏了個大度的名聲。

  張齋長事後單獨找了他一回,先是盛讚他文章好,會念書,又說他編的書將來定要恩及天下書生……說著說著,忽然有些躊躇地問:「和衷你能否點撥點撥我那兩個不肖子?他們也入學有年了,聰明也盡有的,只是有些頑劣,不肯用心念書。」

  崔燮其實沒時間自己教學生,可管熊孩子的經驗是有的,沉吟了一下便問:「不知兩位學到哪本書了,先生平常管束得嚴不嚴?」

  張齋長微微歎氣:「我怕我一個監生也請不到什麼好老師,便把他們送到城外翠微書院裡讀書。這兩年我也常勸他們努力,可他們在書院不知用心……」

  不只是不知用心,簡直比他這個爹還不愛讀書。好歹他是考取秀才、熬過這麼多年科貢熬進國子監,進了國子監才開始混日子的;那兩個孩子卻是從小就不愛看書,眼看著十歲了,還不曾碰過四書五經呢。

  崔燮聽著兩個孩子的年紀,摸了摸鼻尖兒說:「那也不算晚,我與舍弟年幼時也不愛讀書,到十四五才開竅,舍弟這幾個月也頗愛讀書了,不用人管就能去做題。」

  崔衡那麼熊的孩子,關了兩三個月也就老實了,現在讀書可自覺了。懂不懂的,反正有個態度在。可這是別人的孩子,他不敢直接下狠手,便試探著問:「張兄平日是如何教子的?」

  他憶起父子平時相處的場面,雙眉微皺,無奈地歎道:「他們娘和姐姐都護得嚴,我哪裡管得了他們?何況我平日在監中讀書,休沐日他們又在書院,就是想管也碰不著面,那兩個小子盡叫後宅婦人慣壞了!」

  崔燮同樣心有戚戚:「孩子果然不能叫母親慣著,就得叫先生、父兄多打……多教導才能成材。」

  他清咳一聲,嚴肅地說:「不瞞張兄,我這個人管孩子管得極嚴,不聽話的就關在家裡叫他抄書,有時候抄得他們直哭我也不放人。張兄若捨得,過年時便把孩子送來幾天,我叫他們跟著我弟弟們一塊兒讀書。」

  關屋裡抄書有什麼嚴的,拿大棒子打也是先生的關愛教導啊!張齋長立刻轉憂為喜,朝他拱拱手,深施了一禮:「和衷只要肯教導那兩個孩子就好,便是打死了,也只怪他們不長進!改天……就這一兩天,我把那兩個不懂事的小子叫回城來,到你家拜師!」

  崔燮連忙推辭,以自己年幼德薄,不敢當這個老師。張齋長卻十分堅定地說:「便只教過他們一個字也是老師,何況教人品行可比教學問重要得多了。總得定下師生名份,你也好打……咳咳,好教導他們!」



第169章

  他當了十好幾年的學生,居然有一天也要當老師了!

  崔燮可說是相當的興奮,跑去跟陸舉人說了自己要當老師的事,還問了問他該穿什麼衣裳,怎麼表現,才能在弟子眼裡豎起威嚴師長形象。陸舉人清矍嚴肅,不用演就是個叫學生害怕的老師,他卻才十七八歲,平常待人又如沐春風,怕學生不敬畏他。

  陸舉人追思往昔,想起崔燮沒開竅前教導倆熊孩子的日子,哼了一聲:「老師威嚴有什麼用,還得家長立得起來。做人西席的,管松了父親不滿,管嚴了學生不樂,母親、祖母又要心疼護短,一天天地根本就不見學生來讀書,能教得會什麼!」

  崔燮默默聽他抱怨,說了句「先生辛苦」,順便問了問兩個弟弟現在學的怎麼樣。

  崔和畢竟是個庶子,從小又被陸舉人把在手裡,聽話懂事,讓學什麼學什麼;崔衡如今經過打擊,也經過崔燮無情的小黑屋教育,上課就跟放風一樣,也不嫌功課緊了。只不過兩人天資平平,作出的對聯和文章只能算是中規中矩,叫陸先生有些遺憾。

  他搖頭歎息著:「這兩個孩子怕是不能跟你一樣十來歲中舉,少說要熬個十幾年粹煉文章了。」

  崔燮倒不在意這個——崔衡還是沒出息的好,親弟弟坑起哥哥才最要命,他寧可崔衡讀不出出息,白養他一輩子。和哥年紀還小,十幾年後也就二三十歲,還能考中還算年輕的呢。

  他現在最關心的是兩個新學生拜進門下,應該怎麼教育。

  陸舉人看他激動的那樣子,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拿著《科舉必讀筆記》坐到桌前:「要管緊些,就叫他們住到家裡,白天我替你教教,早晚你回來了再查補他們的功課;不嚴管的話,反正他們在書院念書,你就留些課業給他們,初一十五地看看就是了。」

  算了,陸先生跟他明年都要會試,全職帶兩個孩子也帶不動,起碼等會試過後再說。

  不過陸先生的主意挺好,先來個摸底考看看他們的水準,再留些課外作業……

  兩天之後的晚上,張齋長便帶著六禮和兩個兒子登上崔家家門拜師。

  崔燮這一天也跟老師們請了假,提前回家準備宴席,也叫兩個弟弟出來幫著待客。孩子之間比較有共同語言,提前講講他們家念書的規矩,也好叫張家兄弟有個心理準備。

  張齋長看著他中門大開,子弟家人都出來待客的陣勢,不禁有些受寵若驚,客氣道:「犬兒是來拜師的,如何能這樣打擾你?」

  崔燮笑道:「我在學校時,齋長也對我多有照顧,那時我也沒跟你客氣不是?今日是我頭一回當老師,自然得好好招待我的東翁與弟子麼。」

  張齋長笑著朝他拱一拱手,鄭重地說:「小犬往後就託付崔賢弟了,你看他們不聽話的,只管上家法,打死我也認了!」說罷繃了臉喚兒子:「鶴齡、延齡,過來拜師!」

  崔家堂上預先已掛了先師孔子像,張齋長便叫兒子獻上六禮,拜孔子與崔先生。

  兩個孩子上回來崔家賀壽,臨走就受贈了一套四書,深知他跟書院夫子一樣古板不近人情。今日又被父親押著過來拜師,更覺得未來一片黑暗,忍不住大喊:「爹,我們不要念書了,我們要跟封雲一樣當錦衣衛,破大案!」

  張齋長在崔燮面前丟了臉,氣得臉皮抽,恨恨地喝了一聲「胡鬧」,伸手要打兒子。張家兩位公子年少活潑,一轉身就避開了這一掌,倒險些閃著父親的老腰。

  張巒又疼又羞,氣得直喘,點著兒子說:「這兩個不孝子!這兩個不孝子!都叫他們娘給慣壞了!」

  崔衡在一旁看著兩個熊孩子,心裡竟有幾分羨幕——他多想也能這樣把他大哥耍得團團轉啊!

  可惜他哥年輕力壯的,每次他想鬧鬧,結果都是被他哥一把薅起來,連打帶關……

  就像薅這兩位沒進門的師侄一樣。

  崔衡老老實實縮到弟弟身邊,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兒。

  崔燮往前踏了一步,當當正正堵在張家兩位公子逃亡路上,一手薅一個,拎著他們的領子扯到張齋長面前,微笑著說:「張兄莫惱,我看這兩個孩子的想法也不錯。咱們讀書也好,做事也罷,不都為報效朝廷,自己有本事立身,光宗耀祖?孩子願意做個懲奸除惡的官人,咱們做大人的也該支持。」

  張齋長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下意識問:「你怎麼就把他們倆拎回來了?」

  兩位張公子也震驚了,都不明白自己怎麼一眨眼就給人抓住甩回來了。

  抓著他們的這還是書生嗎?

  還是個舉人?戲裡的錦衣衛也不過如此了吧?

  崔燮看他們老實了,便低下頭溫和地對兩人講道理:「你們要當錦衣衛,可你們知道錦衣衛也是要上學的嗎?不讀書的人就看不了卷宗,就不能像謝千戶那樣,隨便一推測就能猜出犯人的手段,那怎麼能當好錦衣衛呢?」

  張鶴齡看了弟弟一眼,掙扎著說:「那、那我們不當謝千戶那樣的大官,就像封雲那樣到敵陣中取證,搏殺奸人,不就行了嗎?」

  張齋長怒道:「這話本是誰給你講的?你們在書院不好好念讀書,淨聽這些亂七八糟的故事!」

  兩個孩子低下頭,抿著嘴不說話,一看就是背著大人玩兒慣了。

  張齋長深覺在他面前丟了臉,地抱怨道:「這兩個不懂事的小子,仗著我不在家,不知背地裡淘了多少氣!哪天他們姐姐嫁出去,我們老兩口兒又不在了,我看他們怎麼過日子……」

  崔燮先把叫人把張齋長扶到椅子上,給他倒了杯水喝,勸他不要動怒,自己按著兩個孩子的後腦,垂眸看著他們問道:「你們想做封雲那樣的錦衣衛?」

  兩個孩子點點頭。

  崔燮又問:「那你們可知道,謝千戶身邊除了封雲,還有多少校尉?」

  窈娘案裡有五個跟封雲列隊站的無名錦衣衛,到了柳營無頭案裡也有了名字,叫作張王馬趙之類。兩個孩子不只聽人講話本,還偷偷去聽過戲,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當著老父不能說,小哥兒倆在底下交換眼色。

  崔燮笑著問他們:「謝千戶手下那麼多錦衣衛,為何他就偏愛用封雲呢?為何別的校尉都不如他呢?」

  這當然是因為作者寫戲時,給主角起名叫作封雲,沒叫張三李四、王朝馬漢什麼的。

  然而兩個小朋友是看不穿作者的險惡用心的,認真思索了一陣,便說:「因為封雲武藝最高!」

  「因為封雲比別人能幹!」

  「因為封雲能抓線索,最早的黑衣盜案就是他從窈娘口中問出來的!」

  「對對,柳營無頭案裡也是封雲第一個從泥漿裡看出人頭的!」

  「李千戶審盜禦馬案時也是他最先發現馬場丟了馬!」

  「還有徐千戶在昌平辦的溫泉溺屍案,也是他看出的那具女屍不是淹死,而是叫人捂死後投進溫泉的!」

  「還有王千戶的戲班拐子案……」

  ???

  他這個作者才幾個月沒關注藝術界,就冒出了這麼多仿他謝千戶探案集系列的跟風之作了?還把他的鑲邊大男主封雲搞成了公用男主?

  這群千戶真是想出名想瘋了!

  崔燮心裡憤憤,還要在未來弟子們面前保持平靜,微笑著說:「你們說的都不錯。封雲能破那麼多案子,主要是因他聰明謹慎,能謀善斷。但他怎麼成的聰明人呢?天底下可曾有一個聰明的官人不會讀書的?」

  他說的挺有道理,但小孩子們不愛聽。張鶴齡想了想便問:「那也不用讀太多吧?我們學武不就行嗎?不都說武官不用讀書嗎?」

  崔燮搖了搖頭:「文人要上學,武人當然也要,想當武官還要考武舉人武進士呢。你們父親也知道,我就認得戲文裡的謝千戶,他告訴過我,他們錦衣衛的官人都在北京武學念書,武學學堂上見正擺著我編的《科舉必讀筆記》。你們不信可以去武學問問,天底下有沒有不讀書就能當官破案的人。」

  他是練武的人,眼睛比平常人亮,一旦收了笑容,認認真真地說著話,神情便顯得有些嚴肅怕人。

  也就更顯得可信。

  兩位小張公子實在不知道當錦衣衛都得上學,學的還是這個老師編的書,心裡苦得像拿藥水泡了似的,皺巴著小臉兒說:「不可能,錦衣衛還要上什麼學,戲裡不是那麼演的!」

  這一句可叫他爹抓住了,厲喝道:「你們還看戲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是別人給你們講的,是你們翹課去看的?你們哪兒來的錢!」

  當然是母親姐姐給的銀子,書院裡年長的前輩帶著他們看的。

  兩個孩子心靈剛受了打擊,又叫崔燮堵著跑不了,聽親爹這麼罵,又委屈又倔地低下了頭。

  崔燮怕張齋長氣出個好歹,連忙叫他坐下喝茶,勸道:「孩子還小,愛玩兒愛鬧也是正常的,衡哥比他們大幾歲時還滿京跑呢,如今不也知道上進了?咱們先把拜師禮行了,我給他們摸摸底,訂個學習計畫,慢慢兒就把他們扳過來了。」

  張齋長在那裡運著氣,崔燮便拍了拍兩個孩子說:「來向至聖先師行禮,你們在學堂裡都拜過,肯定知道禮儀,跟著我拜下。」

  張巒跟著喝斥了兩句。崔燮轉身下拜,兩個孩子委委屈屈地跟著拜了孔子像,又捧上六禮認他為師。

  連錦衣衛都得讀他的書,他們倆想當錦衣衛,早晚也得跟他學。再說這老師還知道謝千戶的故事,比他爹和書院那些老夫子強多了,拜就拜罷!

  兩個孩子從地上起來,崔燮拿出兩套新筆墨給他們作禮物,回頭吩咐小松煙:「去抬兩副桌椅到那邊。」

  外頭立刻有長隨抬了矮桌小凳進來,崔燮叫他們分前後擺在牆邊,在桌上排了筆墨紙硯和筆洗,笑著對屋裡眾人說說:「今日鶴齡、延齡既已拜入我門下了,咱們就先來個摸底測試,看看他們現在學到哪一步了,我才好因材施教。」

  兩個孩子還沒正式授四書,只能查考他們的雜字、韻書、對類、古文傳燈、小學正蒙、算學歌略、三、百、千等蒙書背得如何。這些書崔燮有的也沒看過,不過正好,兩個弟弟在這裡,都是從小學過……學的好不好再說,能記下一兩句就能出題。

  他朝下首老老實實坐著的弟弟們招招手,吩咐道:「鶴齡、延齡既已是我的弟子,也就是你們的師侄,你們當師叔的也該為晚輩做些事。都過來,一人出一套卷子叫你們師侄做,就像我平常給你們出的那樣,不許出偏難怪題——這是考他們,也是考你們,題目出的不好,我回頭也要給你們加功課。」

  崔衡聽得渾身發抖。

  天也!世上怎麼有如此殘忍惡毒的人!

  他連個手指頭都不動,就折磨了四個人!

  他又懼又恨地走到桌前出題,卻不知張鶴齡兄弟也又恨又懼地看著他——

  拜了個老師不算,老師居然還有兩個兄弟當幫兇,當著父親的面考較他們兄弟,他們這回是什麼底都要露了!

  唯有崔和心平氣和,提筆就按著自己平常做的卷子出題,感受著當老師、出卷子考人的快感。

  趁他們出題的工夫,崔燮便叫人搬來酒菜,陪著張齋長、帶著兩個學生吃飯。崔氏兄弟倆伏在桌上運筆如飛,張家兄弟吃一口菜就忍不住看一眼那裡,只見桌邊的白紙摞肉眼可見地變薄,連飯都吃不下去了。

  想喝口酒澆愁,給他們倆的壺裡還不是酒,是新榨的石榴汁,再好喝也喝不下去。

  兩位張公子胃口發堵,一頓飯下來也沒吃多少東西。崔燮見他們吃不動了,便叫人帶他們到院子裡看菊花,消化消化好做題。

  張齋長看著崔衡、崔和筆下一摞漸漸加高的題目紙,倒是心中大慰,笑著說:「和衷啊和衷,你對我這兩個不肖子真是用心良苦,連你弟弟們也這樣熱心教導,我真沒託付錯人。將來他們有了出息,我定叫他們知恩圖報,也如親生兒女般在膝下服侍你。」

  崔燮含笑搖頭:「哪裡,我也不過是學著師長們所為,齋長不要再誇我了。」

  孩子們愁得要命,兩個大人倒和和樂樂。這一頓飯吃完,崔家兩兄弟才把那摞題目紙寫盡,勉勉強強算是出完了題。崔燮拿過來跟齋長共同檢查了一遍,添改幾道,便把兩位張公子叫過來做題。

  張鶴齡、張延齡簡直要昏過去,咬牙切齒地說:「這也太多了!我們做不完!」

  張齋長怒道:「有什麼做不完的!今天做不完明天做,總有能做完的一天!你們現在是崔賢弟的弟子了,別以為還能像在書院裡那樣散漫偷懶!」

  崔燮叫兩個弟弟上桌,換了熱熱的新菜犒勞他們的辛苦,回來勸張齋長:「齋長不用著急,這麼厚一摞題,孩子看著自然著急。我看他們一時也做不完,不如今晚齋長留在我家住一宿,看著他們做,能做出幾道便做幾道……」

  二張正要點頭表示贊同,就聽他說:「做不完的就算不會,叫他們回去之後一道題抄個十遍二十遍的,慢慢鞏固住就是了。」

  不不不!爹你不能答應!你可是我們的親爹啊!

  他們直想撲到張齋長腿上哭求,張巒卻面冷心狠地不去看兒子,朝著崔燮點了點頭:「和衷說得有道理。家裡婦人無知,只知道寵愛這兩個孽障,還是你家裡管束著方便些。」



第170章

  張齋長當即叫人送了封信回家說明緣故,就留在崔家客房盯著兒子做題。這一晚上他親自盯著兩個兒子寫了半宿的題目,拿朱筆改了半宿,然後又氣得半宿沒睡著覺。

  滿篇都畫紅了!

  到處都是錯字漏字,還有成段成段不會的!

  他在上頭添改的都比兒子寫得多了!

  他氣得連飯都吃不下,拿著紅彤彤的卷子給崔燮看,指著兩個不肖子罵:「我考問你們時,還以為那些錯的只是偶有失落,想不到你們是處處失落!從古文到經史到對句到韻部……有哪一樣你們記得住的?就憑你們這樣的功課還想當錦衣衛!發到漁陽衛都不要你們!」

  崔燮接過那兩篇卷子,邊聽他數落孩子邊看錯誤率。

  填空時有錯字,單選對得較多,多選題卻有不少漏選或多選的。簡答、問答題裡引用的書中也有脫漏文字的,但大義還對;對聯也能對出來,只是不大工整。

  如果不求精准,只領會精神的話,比現代的中小學生正確率還高呢。

  從素質教育下長起來的崔老師對這場摸底老已經相當滿意了,抓著張齋長快要戳到兒子臉上的手說:「張兄莫急,他們年紀還小呢。我看這些題他們也都會的,只是小孩子沒耐心,時有疏漏,這時候扳正不晚。」

  他把張齋長按住,讓兩個孩子安安穩穩吃了頓早飯,才對張齋長說:「他們兄弟的基礎這下子也看出來了,我還要準備教案,多弄幾份卷子,叫他們慢慢自學。這兩套題目叫孩子們拿回去交換著做一遍對方的卷子,然後把兩人錯的題都抄十遍,背記下來。」

  他的笑容溫雅謙遜,往常老師們看著,都覺得他是個好學生。可落在兩個弟子眼裡,這笑容簡直比父親的黑臉還可怕——

  親爹頂多就打他們幾下,回頭再抽背,這老師可是帶罰抄的!

  張延齡嚇得眼圈都紅了,哭唧唧地說:「我年紀小,我學的本來就少,給我做的題目應該比哥哥的簡單點兒。」

  張鶴齡怒瞪了沒出息的弟弟一眼。

  崔燮把張二公子拉到身邊,拿手帕擦了擦他的眼皮,溫和地說:「念書哪有一輩子都念得少的?今天不會的,明天就要學了,你早晚都要和你兄長學到一樣的地方,從現在開始背記也不早了。」

  張延齡的小臉皺得更委屈了。崔老師特別心疼孩子,態度益發溫軟,拿手帕擦了擦他的鼻子,溫聲說:「這麼著吧,我叫你們抄卷子也不是為了折磨你們,只是想叫你們把題背下來。你們以後白天要也上學,我不催得太緊,只要下回來之前,每份考卷各抄滿十遍並背熟來就好。你們兄弟互相考察,哪天背下來了,哪天開始就不用抄卷子了。」

  好啊!

  我們自己考!

  「——那怎麼行!」兩個孩子臉上剛露出半分狡黠的笑容,張齋長就站起來了:「我的兒子我知道,這兩個不肖子定會互相包庇,瞞騙你的!」

  他的兒子們怨懟地看了他一眼,恨他在老師面前掀親兒子的底。

  然而崔老師並沒被張齋長的話影響,反而叫張巒聽他的,依舊堅持叫他們兄弟互查:「鶴齡、延齡,你們每天看著自己的兄弟抄背,每天記下他抄了幾遍,背了多少題。下回來我家時把這單子交給我,我再叫你們師叔出題目考核。」

  兩位公子聽到「考核」就頭疼,不過想想能躲過二十篇抄寫,心裡還是美滋滋的。張鶴齡也不怨弟弟沒良心了,睜著一雙亮閃閃的大眼睛問老師:「我們背下來卷子,當真就不用再抄了?只要能背給兄弟就行?」

  當然行。

  崔燮含笑看著兩個孩子:「只不過下次做題時若你們兄弟有哪處不會的,考背的人又寫他背會了,那麼背錯的人少抄了多少遍卷子,就由那個考核的人替他寫完。」

  什麼!世上怎地有如此殘忍狠毒的人,這不是叫他們兄弟鬩牆嗎!

  張家兩位公子頓時感覺到了崔二少做題時的慘痛心情,只覺得這個漂亮的小老師比書院的夫子和他們父親加起來還可怕。

  張齋長卻給他喝了聲彩:「好辦法!這兩個小孽障肯定不想好生背記,叫他們互相監督著,不盯著兄弟背好就得自己抄,還怕他們記不住麼!」

  其實就是抄完了,該記不住還是記不住。

  崔燮心裡並不那麼樂觀,面上卻只平和地笑笑,告訴兩位弟子:「為師看書時往往過目不忘,其實也是有秘訣的。你們是我第一對弟子,師徒之情自然不比別個,只要下回考試時你們能考得好,我便將這秘訣傳給你。」

  秘訣!

  雖然是背書的秘訣,沒什麼用處,但沾上一個秘字,就是這等中小學生不能抗拒的東西!何況他們現在正被可怕的老師逼著背題,不知要背到哪天呢。

  要是學會了秘訣,下次不就能少抄好幾份卷子了?

  張鶴齡兄弟連忙拜謝老師,他們的父親又怕秘訣太珍貴了,想替兒子拒絕。崔燮把兩個孩子送走,跟張齋長上了去國子監的車,才告訴他:「不是什麼怕告訴人的秘訣,就是背書的時間改一改,專挑在快要忘記時重背一遍,多鞏固鞏固就記住了。」

  張齋長恍然:「原來也是要背,我還擔心你有什麼家傳的秘訣就教給那兩個小子了。」

  崔燮也可惜地說:「是沒有那種叫人一看就能記住的法子。」

  他原來倒曾在書店裡看見過好多超級記憶法,可惜一本都沒買過,還是在英語單詞書裡學到了個艾賓浩斯曲線記憶法,兩位元弟子就湊合湊合吧。

  不過這麼一提他才想起來,艾賓浩斯曲線還挺科學的,倒可以把記憶法表格印手頭正在雕版的這本《國子監名師林博士/謝助教講詩經》裡……

  不過他一個舉人隨便想出個記憶法來就印在人家國子監名師的書裡,會被人嘲魚目混珠吧?

  索性還是等他和陸先生考上進士,有進士現身說法當例子,就可信多了。

  ==================

  張家兩個孩子還要在城外翠微書院念書,只能偶爾請假進城一回。崔燮過了一晚上的先生癮,散學後仍是去李老師家當學生。

  他在李老師家,也挺驕傲地說了自己當上老師一事。

  李東陽笑著說他「胡鬧」:「你自己連的小東萊先生的《近思錄》還沒通讀,不知理為何物,知行何辯,怎麼就敢當人家先生了?你那同窗也不怕你誤人子弟!」

  崔燮渾不在意地說:「張兄家兩位公子也還沒到懂理學的年紀,不過是孩子淘氣,不愛念書,交我管束管束罷了。天底下哪裡都是神童,多數還不都是拼命學才能出頭。」

  說罷又把自己那場摸底考講了講,聽得一旁陪坐著聽他們講話的李大公子臉色發白。李東陽看了他一眼,微笑著說:「不必怕你師兄,這法子只適合庸材,用不到你身上。那些卷子給你做,難道你還會錯麼?咱們家讀書不講究蒙頭背誦,要心有所悟才是真讀進書了。」

  原來李老師講究快樂教育。

  也是,他們父子都是天才,收的徒弟也是天才,天才學習上就是有特權的嘛。

  崔燮怪不要臉地把自己歸到真天才堆裡,笑吟吟地說:「還是恩師會因才施教,弟子就只是個會逼人背書的村儒罷了。那兩個孩子若有師弟的天賦,我也不那麼逼迫他們,肯定要來老師家求一求教神童的法子。」

  他輕輕拍了老師一記馬屁,看著師弟充滿自信、紅潤生光的小臉,順口問道:「師弟近日能走多久了,有半個時辰了麼?我看師弟的氣色見好,若是有力氣了,就可以正式練武強身了。」

  李師弟的小臉兒「唰」地掉下來了,雙臂攏在胸前,驚恐地看著他。李東陽看了兒子一眼,有點擔心地問:「他這麼小的孩子能習武操訓嗎?我聽人說,練武容易磕碰,練不好還會在身子裡留下暗傷,還不如就這麼來回走呢。我看這法子倒好,就讓他走得再久些不行麼?」

  崔燮搖了搖頭:「久行傷筋,久立傷骨,小孩兒筋骨軟,做什麼都不能太長久。我也不教師弟什麼長槍棍棒,只有一套從前跟謝鎮撫學的劍法,又靈倒又不傷身,叫師弟跟我學學吧。」

  李東陽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天天都得上學嗎,哪來時間跟他學的劍法?」

  崔燮更無辜地看了回去:「就是我剛進京那陣子。那時我不是去謝家謝他救命之恩?他看出我在家鄉學過武藝,是個可造之材,就教了我一套劍法。我也是趁休沐日去學了好幾趟才學會的,是套真正的好劍法。」

  趁這機會跟老師報一報備,他們從前偷偷約會的事就能洗白了,往後還能有藉口給師弟學健身的拳法,有空晚上就去約會,豈不比初一十五偷偷見面的強?

  他美滋滋地轉著小心思,李東陽卻沒像他想的那麼痛快便同意了,而是先問他:「那是謝鎮撫家傳的武學吧?你輕易教了兆先,不怕他不高興嗎?」

  他這個弟子的經歷也未免太傳奇了。文能考到舉人,武還會槍棒劍法……是不是將來考過文試還要考武試?

  難不成大明朝也要在他手底下出一位文武雙進士?

  可惜今年十月的武鄉試已過,武會試也在文會試之後,只聽有先中武試再考文試的,倒沒有拋下官職不做,跑去再考一科進士回來的。

  李老師自己也越想越遠,沒注意崔燮身上直往外冒喜氣。

  崔燮看著給他創造條件約會的李師弟,格外溫柔地說:「老師說得是,我險些忘記問了。那只能勞師弟等一等,我去問問謝鎮撫可否轉傳給你——他人十分和氣的,說不定還能教你一套養生的拳法呢。若有拳法,倒比用刀劍更安全,等我學會了就來教你。」

  李兆先強擠出一個笑容,客氣道:「不急,不急,如今都十月天氣了,這麼冷怎麼好叫師兄為了我在外頭學武藝呢?我看我還是先散步,多散幾趟,散久一會兒,等明年暖和了再學拳……」

  他乾笑幾聲,生硬地轉移話題:「父親近日新作了一首感歎歲月流逝、毛髮轉白的古詩,題作『問白髭』。語短意長,簡當精要,頗有古詩十九首之致,待我誦給師兄聽。」



第171章

  崔燮從李家聽了滿肚子詩法,最後只記下了一句「詩貴意,意貴遠不貴近,貴淡不貴濃」。

  李老師拿杜甫、李白、王維的詩作例子,講怎麼做「淡而遠」,又講後代詩人得前輩精髓的。父子兩人一會兒王安石得之,一會兒楊維楨得之,崔燮微笑著坐在旁邊聽他們講什麼「閉門造車,出門合轍」,自己怎麼也沒聽出那些詩相似在哪裡。

  李東陽跟兒子心有靈犀地點評宋明詩家,回頭再看看眼神遊移,一看就是不開竅的弟子,心裡驀地生出幾分張齋長看兩個兒子答卷時的無奈。

  這孩子于詩詞一道真是沒什麼靈氣了。

  李老師恨其不爭地感歎幾聲,指著崔燮說:「要不是你明年要考會試,我立刻就限你辨體讀詩,一月限讀一體,盡誦漢唐詩,應答作文也都只許用古詩作,作完我再指點你修改……」

  不好,這真要把李老師從素質教育逼成應試教育家了!

  崔燮束手受訓,心下頗覺著對不起老師,低著頭說:「弟子讀書以來,皆是以科舉為重,讀的詩的確少了些。這場會試考完,無論成不成的,必都要用心詩詞,不墜恩師文宗之名。」

  李老師冷笑一聲:「等你進了翰院,還要讀書三年呢。到時候不管分到誰教導你們這些庶起士,我就叫他幫忙盯著你讀詩,就不信沒有教出你來的一天!」

  老師這想的也太遠了,他能考中二甲就是祖墳冒青煙了,還館選庶起士……崔燮二話不說,先站起來行個大禮,謝過老師吉言,坦然接受了這種填鴨式學詩法。

  李老師擺了擺手,心累地說:「一般學生背會了韻書、對類就學作詩,都覺得作詩、對對子比作文章容易,寧可作詩也不作文。唯有你成天作文章作得起勁,又編什麼科舉必讀書,叫你作個詩倒要為難煞你,也不知你那蒙學是怎麼讀的。」

  他穿過來時,小崔燮都讀完蒙學了,他就只自己隨便背了幾本書,古文基礎幾乎都是四書五經打下的,當然跟別人不一樣。

  被李老師傷害了一頓,他就忍不住再想傷害傷害別人,回家後就把兩位弟弟叫過來,跟他們分析上回出卷子的問題。

  卷子上的題目出得不均衡,沒做到每卷幾個知識點,題目難度也是天馬行空,有的填空題甚至題幹都出錯了——這個問題自然是崔衡犯的,和哥叫陸先生從小把在手心裡教了幾年,自不敢出這樣的錯。

  崔衡悶著一口氣,翻著眼珠說:「我從你、大哥你回家後,一直在讀《禮記》,陸先生講的也是四書,蒙學的東西哪兒都記得那麼清楚了!」

  記得不清楚你還有理了嗎?崔燮看了他一眼,教訓道:「蒙學才是讀書的基礎,你連文字韻部、對仗都不知道,如何做詩?作文章時如何寫得好八比出句對句?學得不好就重學,你在陸先生面前也敢找藉口麼!」

  敢找就真要揍了!

  崔衡還是知進退的,哼哼兩聲,老老實實地低下頭說:「大哥教訓的是,我重學。」

  崔燮微微點頭:「這態度還像點樣。」

  教訓了這個不老實的弟弟,也把老實的叫上來,教他們出題的規則:「你們上回出的題太粗糙了,天馬行空,想到哪兒出到哪兒,雖然考了不少,卻考不出學生真正的水準來。要考就要考關鍵處——

  「譬如三百千,多考中段,少考前後,因為人背書時前後記得牢,越是中間的越易忘;譬如史書,便考與經書相關的人物、時事;譬如韻書,叫他們從幾個字中挑出屬於同韻或某一韻的,多考寬韻、少考窄韻,畢竟你們這些學生作詩詞時,先生大多指寬韻,窄韻用得少些……」

  他說的不僅是出題法,讀書時按這讀也比較有效率。兩個弟弟不知聽沒聽進去,反正他說一句就應一句,眼神晃動,怕是已開始考慮該怎麼給師侄出題。

  崔燮對他們的出題態度還是滿意的,含笑點頭,吩咐道:「月底你們師侄還要再來,到時候你們做師叔的,每人不得出一套考卷以示關懷?去看看蒙書,重出卷子,另附紙寫出答案與要考察的地方,你們師侄每來一趟就給他們一份。誰出得好,過年時我叫人給他做一身三國英雄的袍服,想要誰的都可任意挑;明年六才子進京,還叫六才子給他題詩。」

  咦?

  不光是折磨他們,居然還有獎勵?

  給他們做三國英雄的衣裳?他們穿上,不就跟換裝卡片一樣嗎?!

  到時候他們穿著孔明、劉皇叔、關公、呂布的衣裳,還能拿著六才子的題詩,這要是出門一趟……連崔衡苦巴巴的臉上都見了笑容,斜睨了弟弟一眼,誠心誠意地說:「兄長放心,弟弟們定會好好給師侄出題。」

  兩個小兄弟間,暗暗燃起了一場不見硝煙的考題戰爭。

  崔燮才不管他們爭不爭的,把兩個弟弟趕回去翻書,叫人訂做了個半面牆高的木板,打上三十個格子,格子上方寫上日期,做一個功課表。

  艾賓浩斯記憶法是按遺忘曲線來的,並不像每天一次或每週一次那麼規律,只背單詞還容易記混呢,更不用說兩個弟子要同時複習五六本書,一不注意可能就背錯了。索性做一個日曆,月初做計畫,叫兩人拿回去按日背誦簽字就行。

  他對這兩個徒弟真是盡心盡力了,給自己都沒費過這麼大工夫。

  ===================

  把要做的事都安排出去,轉天散學後,他就悠哉悠哉地騎著馬去了謝瑛家。

  謝家從千戶府改成了鎮撫府,家裡倒沒添置什麼東西,大門也依舊是那個五架三間的大門,跟崔家一樣。他的官職倒是總跟崔老爺差不多,就是年輕得多,二十多歲的從四品和四十多歲的從四品,前途差得太大了。

  何況他是錦衣衛最有權勢的機關,北鎮撫司的鎮撫使,簡在帝心的人物呢?不知哪天就升成指揮僉事、同知,甚至指揮使了。

  那時候求見他的人必定更多了。

  崔燮看著門外擠著一排下人,門裡露出個一臉警惕、見人擺手的門子,深深感覺到謝瑛升職後有多受歡迎。但他是有正事來的,不會輕易退卻,硬生生地從隊間插過去,掏出名刺遞給那門子,氣勢逼人地說:「我是你家千戶相識的崔監生,今日有事求見,煩小哥幫我通報一聲。」

  這個門子是新人,不認得他,但一聽到「崔監生」這稱呼,頓時眼前一亮,笑道:「原來是崔公子,我們大人等你久矣!」忙不迭地把他拉進門去,又朝門外排隊的人說:「我家大人今有客人在,各位先回去吧,先回去吧!」

  側門關閉,把那些來求見鎮撫使之人的抱怨都關在了門外頭。

  崔燮摸出一塊碎銀打賞他,低聲問:「這些人來求謝大人做什麼,難不成他辦了什麼案子,關了哪個有聲名的人?」

  要真那樣,李老師不能不救啊,就是不救也得跟他說一聲不是?

  門子搖頭笑道:「我們大人如今正式任職北鎮撫司的鎮撫使了,自然有的是要托關係、送禮的,不過我們大人都不肯收,他們只好多跑幾趟了。」

  他想著那些人奉上的禮單,有點可惜又有點自豪地說:「我家大人真個是清如水明如鏡,跟前朝的包青天一樣,那些寫戲的怎麼不多寫幾本謝青天,都一窩蜂地寫封雲,還讓封雲改成了別所的人呢?」

  是啊!憑什麼改他的男主,改個名兒叫元芳不成麼!

  崔燮也冷哼一聲:「反正謝兄已經做了鎮撫使,那些千戶們帶著封雲破案,終歸也是在鎮撫使管轄下,就當是鎮撫大人的親衛借給他們用……」

  他說著說著,心裡忽然閃過一道靈光——

  反正謝瑛升了鎮撫使在前,那些徐千戶李千戶的戲在後,那他為什麼不能出一部匯總諸千戶的大戲呢?

  就好像美國的複聯、正聯電影一樣,每個千戶有自己的大戲,這些千戶在新戲裡又都在謝鎮撫手下聽命辦差,合力對付企圖覆滅大明……

  這個背景太大點兒了,索性就還叫白蓮教背鍋,總之就是白蓮教到處製造恐怖事件,那些借用了封雲人設的千戶們在謝鎮撫指揮下聯手破敵也不錯啊。

  ——那還要封雲嗎?

  他邊走邊認真地想著故事,不知不覺到了客廳。門子讓他坐下稍等,急去正院通報,過不多久,謝瑛就帶著幾名手托茶盤的家人過來,叫他們把茶水點心放下,自己坐在主位相陪,含笑問他:「崔賢弟功課正忙,怎麼想起到我家來了?」

  崔燮正想著謝鎮撫使組織千戶們辦案的大戲該怎麼安排,脫口便問:「謝大人記得市面上有幾個千戶帶著封雲辦案的戲嗎?」

  十四所千戶,就連馴象所的徐千戶都積極的寫戲了,除了繼任他當前所千戶的姚敬,哪兒還有沒寫過的?謝瑛便如實說了,笑著問他:「怎麼,又是哪位才子要給我寫戲了?可惜我近日在鎮撫司坐衙,倒沒辦什麼露臉的案子,不過是聽命查問幾個辦差不力,或是大朝失儀、奏疏書寫有錯的朝臣,也沒什麼可寫的東西。」

  幾個下人都伸長了耳朵,想聽聽他要給自家老爺弄什麼大戲。

  崔燮問了這事,才想起自己真正的來意,拊掌道:「問錯了,我剛才忽然想起市面上有許多錦衣衛千戶帶著封雲校尉辦案的戲,就想把這些人串起來寫個大戲。光顧這個,倒險些忘了正事。」

  他起身朝謝瑛拱了拱手:「家師李學士之子兆先師弟身體不好,我想教他練練武藝,強身健體。無奈我只會些刀劍槍棒之術,他年紀小、氣力弱,學不了那些。我只得來拜求謝兄教我一套健身的拳法、掌法之類。」

  謝瑛忙放下茶盞,起身托住他的胳膊:「賢弟快快請起,行這禮做什麼。你我兄弟之間何須如此客氣?」

  他回頭掃了家人一眼,吩咐道:「你們不必在這裡忙活了,去把晚膳安排在正屋,再準備兩套練武的衣裳,我與崔賢弟待會兒過去吃了飯,就趁夜色在屋裡練練。」

  幾個家人聽他不說新戲的事,反而要跟自家大人學武,遂都遺憾地下去幹活了。謝瑛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院中,輕輕吐了口氣,回眸挑了崔燮一眼:「賢弟這麼晚過來,當真是為了給你師弟學拳才來的?」

  崔燮重重一點頭:「自然是為了師弟!不為了師弟,我怎麼能放學不去跟先生讀書,沒事就往謝大人家跑呢?」

  謝瑛輕笑出聲,托起他的手,攤開來反復磨挲了一陣,垂眼看著他的掌心說:「你們讀書人的手細細長長的,筋骨還沒長結實。就跟我學個架子,在屋裡空練練就行,別學外頭那些賣藝的劈磚打瓦,傷了手就不好了。」

  崔燮「嗯」了一聲:「我是要教小兒習武的,深怕他筋骨軟,練錯一點就要傷了骨頭。回頭謝兄教我時可要扳得仔細些,教得我架子准准的才好去教人。」

  謝瑛轉身與他擠進一張椅子裡,張手包住他的手背,握掌成拳,抵在自己唇邊,輕笑道:「賢弟放心,我自是要手把手地教會你。」



第172章

  說到養生功法,最合適的莫過於五禽戲。模仿五禽之姿活動身體,動作簡單舒緩,開合流暢。可以拉開筋骨、舒通血脈,又不像一般拳法那樣需要猛然發力,不會因為用力過度留下內傷。

  謝瑛便說:「若只是小孩子練,你自己用不著的話,就是五禽戲好;若是你有心練拳防身,太祖長拳也不錯。」

  崔燮笑道:「不用不用,如今京裡都有錦衣衛巡視,我一個舉子,好好地在京裡能遇上什麼麻煩?不謙虛地說一句,路上就是真遇上什麼惡少凶人,還不一定是他們打我,還是我打他們呢。」

  謝瑛握著他的手指說:「那麼就是五禽戲了,我先教你手形。」

  五禽戲要模仿五種禽獸類,自然不像拳法那樣握空拳從頭打到尾,每一戲都要換一種手型:虎爪是要五指微勾;鹿角要將中、無名二指屈起,其餘三指伸直模仿鹿角枝岔之態;熊掌要虎口圓撐,如握空拳;猿鉤要指尖輕輕捏合;鳥翅則是拇、食、小指向手背方向反鉤,如鳥掠翅……

  謝瑛平常溫柔斯文,教起人卻十分嚴格,哪個手指擺到什麼角度都要親手校準,托著崔燮的手伸到空中,讓他感覺手掌、手臂該在什麼狀態。

  崔燮卻只感覺到他的手臂真長,從背後托著自己的手,不費力地就跟他伸到了一樣長的地方。

  腿也長。

  坐在他大腿上,腳底都要踩不實地面了。

  崔燮用力往下踩了踩,只恨自己沒加個增高墊再出門。可加了增高墊又不方便練武,中途再抽出來也蠻丟人的,早晚也得露出原本的身高來。

  不對!不能這麼想!不是他的腿短,是謝瑛的大腿太粗,把他墊高了一塊。要是倆人並排座著,就沒那麼大差別了!

  崔燮找著顯他腿短的真正的原因,頓時心氣兒就順了,伸出空著的那只手去丈量身下的大腿。他其實只想摸摸糊細,可手剛按到腿側沒捏幾下,那片肌肉、那兩條腿、連著謝瑛的身體都猛然繃得緊緊的,原本正校著他手形的雙手落下來,箍住他的胳膊和腰身,勒得他一動都不能動。

  謝瑛側過頭,在他耳後低低說:「你再這麼捏下去,我就不管家人會不會進來了。」

  他反過來揉了揉崔燮的腿,隔著衣裳在他臀上輕拍一記,扶著他站起身:「先去吃飯,吃完飯歇會兒才能動武。」

  因要習武,晚飯就沒備酒,只弄了些簡單的飯菜。兩人匆匆吃罷,坐著歇了一會兒,謝家下人便把堂裡的桌椅搬出去,只留一座寬闊明淨的大堂,又送來寬大的輕便的貼裡和軟底鞋叫他們換上。

  屋裡、院裡都點著燈。夜間風涼,正堂只留了角落一扇窗通風,其餘窗子都是關著的,燭影打在窗紙上,就像皮影戲,在院子裡看得纖毫畢現。

  隔著窗子便能看到兩人在房裡擺出虎形架勢,先是虎舉、再是向左向右虎撲……

  謝瑛先在前面做了示範,便站到崔燮身邊指正他的姿勢。手形剛才已調整過了,他的虎爪擺得似模似樣,無論舉手托天或是前撲時胳膊的位置也放得准,只是雙腿開合、腰身下傾等處還要調整。

  站要站得雙腿與肩同寬,膝蓋微屈,身形與精氣神都放鬆,腿高一點低一點,都會影響發力。

  兩人的身體貼得並不近,即便在院裡的家人看著燈影映出的形象,也不覺著有什麼不對的。但謝瑛的手始終虛虛放在崔燮腰後,時而貼上去,或是滑到身側。一手扶著腰,一手或托他的手臂或按他的腿彎,教他前後調整姿勢。

  崔燮半個身子都是僵的,他的手走到哪兒肌肉就繃緊到哪兒,摸起來就像一身軟軟的綢衣下裹著堅硬的瓷器。謝瑛在他腰側輕輕捏了一記,低喝道:「腰沉下去,腿放鬆,這姿勢不到位還怎麼養生,強僵著反而要損傷筋骨了!」

  崔燮叫他摸得腰腿發軟,只能拼命繃著,哪裡還敢放鬆?只能晃晃腦袋,用氣聲低低地說:「你別摸我腰啊!你摸得我都……那個……我腰腹怕癢。」

  他連架勢都不想擺了,抓著謝瑛的手,不知是想弄下來,還是想用力按在自己懷裡。謝瑛一隻手叫他按在腰間,也不肯用力抽手,只低聲提醒道:「放鬆些。我倒喜歡你抓著我不放,你寧不怕叫人看了去麼?」

  崔燮撇了撇嘴,忍著糾結撒開手,幽怨地瞥了他一眼。謝瑛輕笑了一聲,卻不再逗弄他,撒開手叫他自己擺姿勢,只在出錯時才上手扳正他的身體,而後便叫他維持著那姿勢自己找感覺。

  虎撲之勢收回後,又有個雙手收到胸前,送髖挺腹的仰姿。謝瑛自己示範了一下,右手摸著後頸,轉頭說道:「從腿、腰到頸就這樣拉成弓形,身子繃緊,兩腳抓地,要有力道撐著才不至摔著。不過初學者就容易過於緊張,不敢後仰,以至筋脈不能抻開……」

  他繞到崔燮身後,伸開雙手接著,叫他朝後倒下來。

  「身子不要繃得太緊,放心往後倒,我會托住你。要是靠你自己慢慢兒試,不知試多久才能仰到合適的地方。」

  崔燮笑著應了一聲,閉上眼毫無壓力地就往後倒。本該托在他背後的雙手卻在此時讓開了,崔燮上半身在空中晃了一下,穩穩當當地跌入一個結實的懷抱。

  謝瑛低下頭看著他,嘴角含笑地說:「不必彎到這麼低,我托著你到合適的位置。」他便叫崔燮放鬆腰背,托著他的肩上舉。托到適合的位置,一低頭恰好吻上他眉心。

  崔燮看著他壓下來的臉龐,只覺著這一屋子的燭光都照到他臉上,映得這個人這麼光彩照人,叫人看一眼就會被攝了魂似的。他不禁微微闔眼,頭向下仰,費力地、又好像輕飄飄地,吻住了他的雙唇。

  兩人是背對著窗子站的,從外面頭只能看到謝瑛抬手扶著崔燮,擺出虎撲式裡仰身的姿勢,聽到他嚴肅的教導聲:「你那師弟年紀還小,筋骨軟嫩,腿腳也不穩,練習時叫他不要貪多,只仰到這裡就夠了。回頭你也叫他練練站樁功夫,腿腳穩當才是一切武藝的根基。」

  崔燮咬著牙低低地說:「也得練練腰力。不然這樣的姿勢,一下子站不穩,就不知倒到哪兒去了。」

  光只這第一式,就練了半個晚上。

  謝家小廝們送水請崔燮沐浴時,還好意提醒他:「崔公子這些日子怕是忙著科舉,耽擱武學了,原先練劍時卻沒這麼費力呢。這武學也是要天天練的,公子念書辛苦,多跟我們大人學學,于身子大有好處哩。」

  崔燮笑得意味深長:「小哥說得是。我也知道該多多練武,只是平日又要上學,又要去老師家念書,早晚難得工夫。這回來練了才知道自己的武藝退步,往後可得常來向謝兄請教了。」

  五禽戲足有五式,起碼得學個五天十天、十天半月的不是?崔燮如今武功底子都要叫科舉耗空了,拳腳總不到位,得空就往謝家跑,拳法精進不說,腰力也精進不少——不至於叫人一碰就癢癢的要彈起來了。

  練武之余,謝瑛也給他講講朝中形勢,天子與大臣們的性情好惡。

  崔燮目前對眾臣隱私還不大感興趣,更感興趣的則是十四位千戶——雖然市面上有不少千戶戲,可他也沒時間都看了,只能拿著紙筆請謝瑛給他講講,自己梳理梳理人物性格,提前做好人設。

  無論如何,新劇裡的千戶們都得穿著便衣出場,配飾要醒目、要有特色,沒到大結局千萬不能都上官服。不然的話這十四位千戶通都穿著綠官服,大部分又都是小白臉,只能靠披風顏色分辯身份,豈不就成了雙倍的葫蘆娃了嗎!

  這個雜劇還真有點不好弄……

  謝瑛一聽這創意,便知道他是為了抬自己的身份才做的,心口發熱,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你學業忙,如何能為我做這種事。我如今已轉升了正鎮撫使,這職位權勢其實比僉事、同知還高,你只管放心,不必成日想著我的事了。」

  崔燮坦率地說:「我不是為了叫你升遷,我就是不忿他們也寫這種破案戲,還用在戲裡亂用我的人——這封雲明明是我給你寫出來的好下屬!」

  唉,寫戲的不都這樣嗎?那些人只管自己要出名,哪裡會想別的。與他們生氣毫無益處,只會害得自己心情鬱鬱罷了。

  謝瑛微微歎氣,攬著崔燮憐愛地說:「他們用你的人,咱們就用他們的人,也用他們的名聲給你的戲增色。」

  他叫人搜羅了市面上的錦衣衛戲院本,一面教五禽戲,一面在習武間隙,給崔燮講同僚們在戲裡的豐功偉績。只不過他在現實裡也天天與這些人見面,跟戲裡千人一面的英偉形象對照著,講起故事來總忍不住想笑。

  他講得雖不大好,架不住崔燮愛聽,天天巴著他講,懶得自己看院本。兩人每天晚上消磨上這麼一陣光陰,倒比從前初一十五見面的時候相處得更久、更安逸了。

  這種日子過了一天、兩天、三天……他們竟都有種往後的歲月就能一直這麼隱秘而親密地過下去的錯覺。

  然而沒過幾天,這種錯覺就被突然打破了。

  崔燮再去謝家時,謝家老管事便告知他謝瑛不在家,並送上了一封謝瑛的親筆信。裡面只寫了一件事:東宮將娶元妃,要在北直隸諸府采選淑女,整個朝廷都忙起來。他們鎮衣衛要隨太監四處采選,還要鎮壓民間不穩情緒,要忙上一陣,他也不能再按時散衙了。

  他還提醒崔燮,若家裡有適齡的親戚女兒不願入宮的,可以抓緊嫁人。

  崔燮雙手拿著信劄,兩眼放空,腦中晃過一個念頭——太子要選妃了!未來的弘治皇帝要選皇后了!

  那謝瑛豈不要加班到太子成親了?

  明年又是成化二十三年,估計太子結婚後皇上就該駕崩了。新皇登基肯定得處置萬貴妃的黨羽,人必定是要往詔獄塞的,那他這個鎮輔使得忙到哪一天才能正常上下班啊!



第173章

  青宮選元妃,可是事關國本的大計。選妃的旨意下來,還沒明發示朝,廠衛們就得先忙起來。

  謝瑛雖然去值班了,還留了個會武的家丁教崔燮五禽戲。教的人勤勤謹謹,學的也全心全意地學,一晚上就把五式練得精熟了。教習的人都覺得奇怪:「我們大人帶兵操訓這麼多年,肯定比我教的強。怎地崔舉人前些日子學得那麼慢,今天倒快了?」

  謝山嗤笑一聲:「自然是前些日子大人都已經把崔公子教會了,今天跟著你就是練練從前會了的東西,哪得不快?」

  崔燮沉穩地應道:「前些日子是謝兄邊教邊改,所以慢些。畢竟李師弟年才十歲,身體又一向不好,之前還曾臥床兩月,大病初起之人練拳腳也和尋常好人的練法不同。」

  那家丁聽得有些慚愧:「小的卻只會按著練熟的打,不會修改。」

  崔燮寬慰他一句:「不必自責。你家大人從前要給衛所的人操訓,思慮自然周全些。你教的也極精細,回頭我先教師弟謝大人改過的,等他身子養好些就能練。」

  謝瑛不在,他也不好成天泡在謝家了。

  回家之後他便把太子要選妃之事告知祖父母,問他們有沒有親故人家,提前通知人家趕緊結婚。崔家家主是從四品官,不符采選良家子的條件,不必擔心這個,只要問問老夫人外家親眷就行。再就是叫人飛馬回鄉告訴崔源,通知鄰里、匠人們早做打算。

  除此之外,和他們家談得上有親,又夠得上選妃標準的就是前繼母徐夫人家了。

  反正下任皇后姓張,崔燮也就沒多事去提醒徐家,反而去提醒了一下張齋長——他家是有個姑娘的,仿佛就在待選的年紀,不管想不想去,都得讓張齋長拿個主意。

  張巒先是一驚,之後便滿面複雜地看著他。

  崔燮以為他不信自己這小道消息,忙勸他:「這消息確實可信,齋長早做打算吧。你要是不願意讓女兒入宮,此時叫她避回家鄉還來得及。」

  張齋長歎道:「我老家在興濟,亦是選淑女之地,此事何可避之?唯有想法子提前嫁女……」

  只是他看好的女婿人選不肯成親,他原打算在家鄉給女兒訂的親事也沒定,真個是兩頭不到岸。

  他待怪崔燮不肯早娶他女兒,崔燮又是在他剛有暗示時就一早表明了不肯成親的,並未拖著他家。今日又虧他提前告知選妃之事,讓自家能提早打算,實在是該感激的。

  可先見了崔燮這麼個年少俊美、品學兼優,還一日長進過一日的人,他哪裡還挑得著別個合意的女婿?

  他這姑娘聰明美貌,足配得過崔燮,他們倆情誼又好,簡直是天作的翁婿。這麼好的婚事,怎麼崔燮就不肯答應呢?

  弄到如今翁婿成了主賓,崔燮跟自家女兒差著輩份,再不可能成親了!

  張巒唉聲嘆氣地回到自家賃的宅子,告知妻女這一噩耗,叫她們準備成親。

  張夫人一聽「選妃」就六神無主,恨不能立刻上街捉著個男人就成親。張大姑娘倒十分冷靜,父母急的就要去拉郎時還能穩穩坐在椅子上,握著親娘的手說:「母親別怕,此事我們躲不開,也無須躲,索性當入宮便入宮吧。」

  張齋長愁眉不展地說:「皇宮哪兒是好進的,你要是選中了,這一輩子就不得出來了!運氣好的當上太子妃,運氣不好的便充作宮女賤役,我們當父母可怎麼過日子!」

  張姑娘搖了搖頭:「選妃不好,匆匆撿個男人嫁了便一定好麼?崔家叔父雖是提前得知選妃之事,怕也早不了幾天,至多十天內朝廷便該明發旨意,采選淑女。父親為我的婚事挑到如今,尚未挑到合適的人物,難道三五天內就能找著合意的了?」

  張齋長歎道:「便是不好,總有父親和弟弟們替你做主,若嫁進宮裡不好……哪怕是當了皇后,如當今那位王娘娘,又得了什麼歡樂麼?」

  張姑娘垂眸答道:「選妃究竟與采選使喚宮女不同。我聽宋先生講過,今上選妃時只挑了一後二妃,落選的還要退回八字,送還寧家的。咱們張家雖然家法森嚴,女兒也算得略有姿貌,卻也只是尋常人家,未必有幸選作青宮元妃,到時候自然該還與父母。」

  若有幸選中……當今太子正在少年,聽說又愛讀書,也是一樁好姻緣。

  她端坐在椅子上,決意要參選。張齋長急得直跺腳:「我怕的就是你選中!宮裡還有個萬皇貴妃呢!」

  太子與萬貴妃不穆已不是一天兩天了,若不是泰山地震,去年就該廢太子了!一想起那位貴妃來,他都不擔心女兒當宮人了,只怕她當了太子妃,叫萬貴妃磋磨死。

  張齋長的愁得恨不能殺進崔府,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著崔燮回家拜堂。

  還不只他這麼想。提前打聽到朝廷選妃風聲的也不是一人兩人,這消息就跟瘟疫一樣,仿佛一天之間就傳遍了京城。光國子監內便不知有多少人向崔燮伸出手,要把他拉回家成親。

  崔燮一一遜謝了,不管那些人是不要聘禮還是倒貼嫁妝都絕不動心,只說父親不在家,無人做主,不敢隨意成婚。國子監的學生們也要些臉面,關鍵是也都不能打,崔燮左擠右擠,輕鬆逃了出去。

  但出了國子監,更有搶親人。富商和小官吏家更是全家上陣,家丁們帶著繩索出來搶荒親,只要是男的,無論老幼婚否,都肯綁回家拜堂。

  崔燮騎著馬左避右避,險些叫人拿繩子絆了馬腿。路上遇見錦衣衛巡街,欲要求助,走到近前才發現那些錦衣緹騎也叫人圍得動彈不得。

  早年錦衣衛名聲不好,是緹騎一出,四野為空;如今這戲那戲演多了,百姓們都把錦衣衛當作英雄,搶親竟搶到了緹騎頭上,圍著人自薦女兒不說,甚至大著膽子就去牽馬。

  領隊巡街的千戶臉都跟衣裳一般綠了,高聲喊著:「朝廷不采選役使宮人,百姓每當自安生活,不要胡亂婚配……不得強搶錦衣衛人!」

  崔燮在旁看了幾眼,默默伸臂捂臉,撥馬就跑。

  這一路可跑得極為坎坷,幾回被人圍堵在街上,要不是他馬術好,險就回不來了。回到家正見著陸舉人也被幾個人押著往他家裡走,一見著他,便仰頭叫:「和衷,快來救為師!」

  那群綁他的人看向崔燮,見著這麼個騎著白馬的少年書生,都愣了愣,抓著陸舉人的手放鬆了些,想改拉這個年輕的回去。

  崔燮心中一緊,振了振韁繩,騎馬直直沖向那群人,嚇得他們放開陸舉人避向四周。而他沖到陸舉人面前時猛地一拉韁繩,白馬人立而起,他一側身抓著陸先生的領子叫他橫趴在自己身前,拉動韁繩叫小白馬轉身奔向府內。

  馬後蹄才落進府,他跟陸舉人同時呼喝:「快!快關門!」

  幾個家人趁亂跑進門,重重關上角門,拍著胸口長歎一聲:「這選妃可真害人!」

  陸舉人大頭朝下趴在馬上,叫馬顛得七葷八素,還要撐起身子替朝廷辯護:「豈是選妃有害!太子年將弱冠,自然要選妃,為皇家廣育子嗣!」

  崔衡不知什麼時候跑出來看熱鬧,還真情實感地歎息:「先生方才跑什麼,這搶荒親是多難遇的事!看那家仿佛還挺有錢的,要是我我就應了,白撿一個妾呢。」如今他連個正妻還沒有呢,看著都替先生遺憾!

  陸舉人顛得發青的臉又叫他氣得發黑。

  崔燮二話不說就叫人把他綁去抄書,雙手托著陸舉人從馬上下來,又問他怎麼趕上這等事的。

  陸舉人氣吁吁地說:「今日跟幾個同鄉到養濟院裡捐了些石墨筆和木板,想資助那裡的孤兒識幾個字。回來路上遇上幾家搶荒親的,甚是無禮,把人綁了就要回家拜堂!」

  幸虧他反應快,報了崔家的家門,要這些人跟他回家拿庚帖。本想到了崔家有家人幫忙救他,卻不想這個學生真管用,單人匹馬就把他搶出來了,總算沒讓他落個臨老入花叢的下場。

  他長歎一聲:「京裡事太多,明年若考不中會試,真個得回鄉住住了。反正如今你有新老師了,你那兩個弟弟在家做筆記、卷子就夠了,我留在這兒倒沒多大用處。」

  他大概是叫搶親的嚇著了。

  崔燮勸了他兩句,叫人先去弄些定神的湯水來喝,把他送回房,又叫了崔良棟來:「叫車夫駕車帶你出去,明天替我往國子監生李學士那裡請假。咱們家這兩天關緊門戶,除了採買的,儘量都別出門。」

  反正朝廷馬上要下旨禁止民間婚娶,到那時再出門吧。請假在家幾天,正好有寬寬裕裕的時間設計《國子監名師講詩經》。

  《大學》《論語》都是一人的作品,直接印一套就成,《詩經》筆記卻是兩位元博士、助教並力合作的。若拆分成博士幾本、助教幾本,那讀者們不就盡都要單買博士的了?

  要知道這年頭賣書的是可以一冊一冊賣的,他們這筆記又不是精裝套盒版,讀者絕對是要挑著買的!

  兩個人合作出書,博士的都賣了,助教的賣不出去,謝助教能高興嗎?謝助教這個能在三國美人大選會上得了第三的才子,他的書不值得買嗎?

  那不行!他這個主編就得和讀者鬥志鬥勇,叫他們買夠了全套!

  可兩個人的筆記湊在一起印也不容易:若是都印同樣的字體、顏色,一會兒「林博士曰」,一會兒「謝助教曰」地混著講,讀者看著便覺亂,也不爽眼。可若要將兩人的筆記分成不同顏色——他之前出的筆記裡都是用顏色分重點的,驀然改成這麼印,讀者容易代入從前的經驗,將兩套筆記分出輕重來。

  他做了幾種方案都覺著不夠清爽,最終決定用正反雙版裝訂,正面一半兒林監丞,反面一半兒謝助教,將兩冊冊頁顛倒裝訂。如此印出的書便不分前後、正反,哪面都是封面,只在書名上加以區分——林博士那面便把他的名字印成朱紅色,謝助教亦然。冊頁度著每本書裡雙方筆記的進度一樣就行,倒不強求兩邊厚度相同。

  裝訂成冊後,還可以刻兩個花章,在他們筆記所在的那半冊頁邊分開來各印一記,讀者看著頁邊就知道筆記印到哪頁了。

  他滿意地寫了設計方案,交給崔良棟,叫他親自送去謝掌櫃那裡——崔啟這麼個年輕秀氣的小哥太容易被搶了,崔良棟這年紀相貌還比較安全些。

  他在家裡安安份份地閉門做事,崔梁棟出去請假、送書時不免得把他險些被搶的事說得誇張些,省得人家怪他們崔家大驚小怪,有點事就不出門。

  林監丞心知國子監裡不知有多少人想招崔燮當東床,也知道當選秀時民間總得亂上一陣,輕輕巧巧就准了他的假。

  李東陽聽到這些故事後倒是笑了半天,問崔良棟:「你家公子真個差點叫人搶了?搶個美少年也罷了,怎麼你家那個舉人面色黧黑、肌骨支離的也有人搶?」

  崔良棟嘿地歎了一聲:「搶荒親還分老幼?別說是我家那光杆兒舉人,就連一隊隊的錦衣衛還叫人圍住了要拉回去成親呢!」

  李東陽驚訝道:「不會吧,百姓們竟都不怕錦衣衛了?那錦衣衛也不驅逐他們?」

  崔良棟說:「我家公子看見的,搶的是那鄭千戶的隊伍——就是那位救助貧寒士子的鄭千戶,他那人又灑脫多金,待人忠義,怎麼能傷好百姓呢?若能教女兒嫁給他為妾也行啊。」

  戲裡寫的東西,百姓們竟就當真了。好像那些錦衣衛自己也當真了似的,一天天的改得像好人了。

  李學士摸了摸鬍鬚,笑著搖了搖頭,不再想那些雜事,轉而歎道:「這回是東宮選妃,又不是選執役宮女,是著父母送進宮中,不中者還要賜還年月帖子還于父母的,怎麼鬧得這麼厲害。想來是有太監提前放出風聲,好從中詐取錢財……」

  他雖非督察院的禦史言官,卻也有幾分風骨,不能看太監們如此禍亂京城,明天就得去找相熟的禦史問問究竟!



第174章

  難得請了幾天假,崔燮便把功課略放一放,研究起了他的錦衣衛大雜劇。

  好萊塢才拍了個《十三羅漢》,他都要拍十四錦衣衛了。複聯大電影裡才綜了多少英雄,他這十四個呢!不,再加上北鎮撫司鎮撫使謝瑛,就是十五個了!這要能拍出來,他可一步就邁向超越美帝的大明製片人巔峰了呢!

  崔燮雄心勃勃地打開硬碟流覽,竟意外地從【國際關係-美國-美國與地外文明關係】資料夾裡,從裡面翻出了關係錯綜複雜,內容熱血暴力的複聯大雜燴。

  看著這些部《複聯》《美隊》《雷神》的,崔燮心情也十分複雜。為了畫畫看了好幾年小黃片,頭一次發現這盤裡竟也有不帶顏色的片子的……

  然而有個毛用!

  中國電影就逮著小黃片存,搞得他借鑒個衣服都得看那麼多沒衣裳的鏡頭,畫得都要長針眼了;美國電影倒是存了正常向的。可這些影片再正常,美國隊長的衣裳,他敢給中國千戶穿嗎?

  搞人設的時候,還不得是從一片不穿衣裳的鏡頭裡挑穿衣裳的!

  他打開來隨便看了看,覺著沒法帶入錦衣衛的世界觀,便悻悻然把那個資料夾關上,繼續找中國古代的電影電視劇,先把人物形象設計出來再說。

  大明對戲劇的控制也是極嚴的,僅許排些慶賀升平的喜慶劇,以及神仙佛道、義夫節婦之類。市面上那麼多千戶戲,從楊廷和大佬的《王窈娘琵琶記》開始,就沒有一個敢寫明是當今成化朝,姓某名某的千戶,都是模糊時代,也隱去了千戶姓名的。

  唯一一個出名的封雲,還是編出來的人物。

  他這個大雜劇把設定再架空一些,安在漢唐時代,還可以用上更多有特色的服裝,不必被朱元璋定規出來的衣飾束縛。至於漢唐沒有錦衣衛這個問題……反正他就只出一份設計稿得大綱,戲找別人寫,排出去也是別人演,誰能找的上他呢?

  崔燮微微一笑,先給謝瑛設計形象。

  錦衣衛的好處就是既可穿直身官服,也可穿曳撒。謝瑛做了鎮撫,就要塑造成一個包大人那樣沉穩威嚴的堂官形象,多穿直身袍服,大結局和敵人死鬥時再換曳撒,叫觀眾眼前一亮!

  按制,四品的曳撒上應繡一寸五分的小雜花紋,胸前一枚虎豹補子,腰系素金帶。不過他們這是架空的,檔次高點不要緊,就全身繡團花、雲燈暗紋,腰帶綴滿玉,靴子用鑲金口的高底靴——這回不要內增高,就光明正大地弄個底,顯示鎮撫的與眾不同!

  他見多了謝瑛的官服,更畫過太多幅他的肖像,畫起來簡直如行雲流水。鉛筆在紙上隨意勾勒,就是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直挺的鼻樑,唇弓飽滿、嘴角微翹的嘴,俐落的兩頰弧線,威嚴有力的下巴……

  畫上的人就像從他的心裡印出來似的,完全不用打草稿,就那麼準確又鮮活的落在了紙上。

  崔燮就喜歡他那麼似笑非笑的模樣,畫完正面忍不住又畫了側臉、半側臉、低頭、仰頭……又畫了相遇以來見過他的他沉靜、冷酷、深情種種神情,畫到脖子發僵才感覺到自己耗的時間太多了。

  還有十四位千戶的人設等著立,怎麼光顧著自己喜歡就畫起他一個人來了呢?

  崔燮含笑搖了搖頭,換了張紙開始畫中所李千戶。

  李千戶在自己的戲裡也是個美中年形象,蓄有清須,沉穩端莊,思慮深遠。但這形象跟太多人撞了,沒特色,不能直接用。反倒是崔燮從謝瑛口中問來他本人的特點還比較萌——他本人喜歡養鳥、養貓、養魚,年紀輕輕就愛吃補身養生的藥膳,也不怎麼好操練,不太能打。

  這樣的人物就適合當個武藝不高,帶點兒病態,深謀遠慮的軍師。

  崔燮便不客氣地給他眉毛畫得微蹙,眼睛半垂著,神情楚楚,再配置上公孫策的白地兒墨竹衫,加一把摺扇,讓他只在開會時出來搖扇子出主意。

  第二位是後所的徐千戶,錦衣衛裡便有兩位徐千戶,這位是大徐,還有一位是中後所的小徐千戶。既然有兩位姓徐的,那就甭客氣了,捆綁著來吧!

  兩位徐千戶雖非同宗同族,卻情同親生。大徐千戶就是沉穩可靠照顧人的錦衣衛大管家,小徐千戶就是活潑可愛會闖點小禍的急先鋒——後面可以讓小徐千戶失手被敵人抓住,大徐千戶突然爆發無窮意志,殺入敵陣救人。

  小徐千戶就是白袍白帶銀槍白馬的傳統少年英雄,大徐千戶穿深青的,顯得沉穩又重情。

  一下子搞定三位千戶,效率簡直是剛剛的!

  崔燮把畫好的稿子隨手堆起,換了張紙開始畫最容易立起人設,時髦值最高又最與眾不同的馴象所姚千戶。

  戰場騎象,簡直是外掛般的存在啊!

  唯一的缺憾就是姚千戶身材略有些發福,而且年紀略大,不像別人那麼積極減肥。若要按的本人原設來,人物就不夠好看,但若也弄成美青年的形象,又失了特色,不夠貼原形了……

  崔燮考慮了一陣,還是沒給他減肥,但給他設計了一身黑亮的烏銀鎧甲。套上甲就顯不出原有身形了,而且穿著黑亮的甲胄坐在象上俯視眾生,不管臉長什麼樣,都能顯出十足的氣勢來!

  除了這位馴象所千戶,錦衣衛中也還有另一名姚千戶,就是接替謝瑛管起了前所的新千戶姚敬。他年紀比謝瑛還大兩歲,當初謝瑛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襲了父職空降前所,他也任勞任怨,默默輔佐。

  嗯……

  這個人設不用多搞,就忠心耿耿保衛謝大人的姚元芳好了!元芳平常穿什麼來著?好像還是個兩件套,裡面是唐代的圓領官服,外搭一件敞懷的黑披風吧?

  他埋頭吭哧吭哧地搞人設,畫完了十四位千戶的單人人設,便開始設計分鏡圖。這種群像大戲的故事線倒不用太強,只要人頭熟、打得好看、特效好,就能斂一批觀眾。

  要打戲好看,飄飄有仙氣,就只能上威亞了。

  至於安全性……反正就在那麼窄、那麼矮的武臺上,又不要飛多高,用鐵絲替代一下鋼絲應該是可以的吧?唐朝有一個唐明皇遊月宮的戲,演員就已經能從半空走了,明朝應該也有這技術,回頭好好問問。

  畫好了十四位千戶的人設稿,他便開始設計背景和打戲形象。

  這回有威亞配合,打戲肯定也不能跟傳統武戲一樣,他得把招式和武打場面畫細些,叫那些演員們排練起來,好凸顯出錦衣衛與普通盜賊武藝、氣勢、形象的全面對比!

  他從硬碟裡【局部濕地戰爭】資料夾裡的江湖片借鑒打戲,連日都在鎖屋裡玩命。吃飯時都只出來拿些點心、肉餅,就回書房鎖上門搞圖,邊吃還要邊想著故事情節。

  小松煙見他成日家關在屋裡,以為他是要備考會試,拼命讀書,生怕他熬壞身子,簡直想給他打小報告。可老夫人近日偏又因外頭兵荒馬亂的,急得犯了頭風,也起不來身管他。因他那書房平日不許人進的,這小廝無可奈何,便去叫崔啟來替自己送飯。

  崔啟聽了也覺著不放心,忙去廚房裝了滿滿幾大盤飯菜、湯水、點心,提著大食盒去到書房裡。

  這書房除了他也沒別人進,崔燮聽到腳步聲就知道是他,頭也不抬地招呼:「你來了?正好我這些稿子改得差不多了,幫我描出成圖來吧。」

  崔啟先把吃的給他擺在外頭臥房桌上,催著他洗手吃飯,盯著他捧起飯碗來吃了幾筷,才回去看那桌稿子。

  桌上一角堆著成摞的鉛筆稿,頂上頭的是幾個武人對戰的圖,但從衣著上看不出是什麼人物,驚訝地問:「大哥又畫新圖了?是三國的嗎?還是封雲的?」

  他拿起圖畫來細看,只見畫上的人都在空中飄著,衣裳飄飄,人又俊俏,連他都喜歡,想來買書的看著就更得愛不釋手了。

  他的嘴角忍不住翹起來,笑著說:「咱家印完了那兩套完本、話本之後就光出科舉筆記了,頂多套套色,裡頭都不夾圖,新來的匠人就能刻印,咱家那些老匠人都閑得手指頭亂動。」

  他說得雖然誇張了些,但也真是發自心底盼著能再出幾本像當初的《三國》《窈娘》那麼紅的書。

  那些科舉筆記畢竟只有讀書人能看懂,普通百姓誰愛看那個?近日買書的到店裡轉轉,見他們都是鄉試前那麼久出的舊畫本,都催著夥計們要新的哩!

  哪怕不印《水滸》,也印個《嶽飛》吧?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低頭翻著畫紙,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故事。

  新設計稿裡的人物又多又雜,衣裳也都是前所未見的形制,他將稿子從頭翻到底,最終也才認出他最常見著的一位,也正是畫得最多的一位——就是第一個興起錦衣衛戲的謝瑛。

  崔啟這才確定他畫的是什麼,「呀」了一聲:「大哥又要出錦衣衛的院本了?這回還是大哥找人寫本子,還是找上回那樂工寫本子?我老覺著柳營無頭案寫得不夠好,丟人頭的大事寫出來都不嚇人,不如還是請寫琵琶記的那位才子寫吧?」

  崔燮咽下一筷鴨肉,苦笑道:「你也忒高看我了。當初能求著人家寫琵琶記已經用盡了我的運氣,哪得還有那麼好的才子團隊給我寫的。」

  別看院本作者署的都是沒人聽過的名字,掀開馬甲背後,滿滿一個翰林院大牛團,是跟他科舉筆記題庫一個團隊的!人家當初是看著他的院本新鮮,樂意寫一本佔先;現在滿北京都是錦衣衛戲,那些大佬恐怕看都看絮了,更不肯自己寫了。

  他歎了口氣,懶得慢慢吃飯,索性舀了勺魚湯泡飯,加了幾筷雞脯肉飛快地把飯送了下去,回去接著研究他的場景圖。

  崔啟把他趕離桌子邊,給他倒上茶水,叫他坐著歇會兒,消消食再回來。自己倒是一眼不錯地盯著圖畫,問他:「新故事也是謝大人的嗎?怎麼這裡沒有封雲哪?這幾位千戶怎麼都不穿飛魚服呢?還有這個竹子衣裳的,看著文文弱弱的像個文臣似的。」

  崔燮得意地笑了笑:「市面上淨是錦衣衛戲,我想把他們都歸攏到一齣戲裡,大夥兒看著豈不親切熟悉?這齣戲裡肯定要有封雲,回頭再畫他。」

  崔啟正看到一張三名千戶手持直刀與敵人僵持的圖畫。畫中人物如矯龍升於九天,一個飛在半空;一個屈腿橫掃;一個雙手握刀橫在頸前,刀尖血跡橫飛,對面敵人頸上繞著一道紅痕,猶不知自己將死。他看得目眩神迷,忍不住喝了聲「好精彩」!

  喝罷便睜著一雙大眼求他大哥:「好俊的身手!好有氣勢的圖畫!大哥給我講講這是什麼故事吧,我心裡急得怪癢癢的!」

  崔燮卻不即回答,含笑反問道:「如今市面上最當紅的錦衣衛戲是哪一部?要新的,又要新又要看的人多的。」

  崔啟幾乎不假思索地答道:「是上前所安千戶抓了拐帶人家女兒的假尼姑的故事!那拐子男扮女裝,裝作尼姑去大戶人家講經,連騙帶偷地拐了好幾個好人家的女兒。虧得安千戶帶著封雲走訪各家,查出尼姑可疑,又在城周佈防許久,抓著了那個把拐來的好女兒剃成尼姑帶走的拐子……」

  崔燮聽他講完了那故事,長長地「嗯」了一聲:「咱們的新戲便是接著《安千戶智審沙尼》這齣戲排,講的是安千戶將假尼姑交到鎮撫司後,謝鎮撫使審出這些尼姑背後其實是白蓮教妖人作亂,帶著十四位千戶追查白蓮教線索,將其一網打盡的故事。」

  崔啟聽得目瞪口呆,看看手裡的圖畫,又覺著這戲排出來定然是絕佳的好戲——不論別的,只要戲班能排出這幅圖裡一樣的好武戲,就夠他們吃一輩子了。

  他激動之餘,腦中還有幾分理智,冷靜地勸崔燮:「卻是不好用『白蓮教』這個名字吧?咱們書齋是有名有姓的地方,萬一那些白蓮教賊人恨上咱們,燒了書齋、殺了夥計,可怎麼辦呢?」

  崔燮「嘶」地倒吸了口涼氣。

  大明的造反勢力真強大啊!回頭得跟謝兄說說,叫他們錦衣衛多查查這些邪教組織。

  不過崔啟說得有道理,小心駛得萬年船。反正是個反派組織,不叫白蓮教,不是還能叫明教、日月神……

  不對!這倆也不能叫!這個明可是大明朝的明,他在明朝寫出個以「明」為號的邪教,這不是逼著成化天子搞文字獄嗎?

  他抿了抿嘴,一揮手道:「也不用編什麼教了,就倭寇吧!」

  倭寇在成化年間就已經開始騷擾海疆,過幾十年的嘉靖朝就年年登岸殺人擄掠,更別說五百年後的民國了。他們能幹出這種事很合理,現在沒幹以後也會幹的,落在他們身上一點都不冤。



第175章

  新戲的人設倒容易畫,但立起人設後,崔燮才發現,他又給自己挖了個坑。

  這些人設和現在市面上戲曲裡的人設並不重合,要想讓觀眾認同他的人物,就得給這些千戶們寫出更豐富的戲份展示性格。那不就又和他輕輕鬆松靠打戲注水的錦衣衛大雜劇初衷背道而馳了。

  崔燮頭疼地看著越畫越厚的效果圖,感覺自己的雜劇得開成連載了。

  北曲一出四幕,每幕只一套十支曲子,根本演不出多少內容。要麼就像宋元以來的《水滸》一樣開系列雜劇,每人都在一齣戲裡擔回主,最後再合演;要麼就學南戲,一齣戲拉成十幾二十幾幕的,演員次第上場,故事線慢慢展開——

  可兩樣都有很大缺陷。

  若作系列雜劇,市面上已有太多以各千戶為靈魂男主的雜劇,他的系列劇投進去就被大水淹沒,顯不出什麼了。而作南戲的難點在於找不著人——如今北曲對南戲的優勢是碾壓性的,寫南戲的人本就少,他們身在北京,更尋不著這樣的的作者了。

  看來只能把故事畫得更詳實準確,叫人拿到南方,看看能不能找到的才子替他寫成,再教戲班按圖搬演了。

  嘶——說起來,現在唐伯虎多大了?

  崔燮的明史學得實在不好,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江南四大才子是什麼時候生的,索性把他們扔在腦後,照著大綱一幕幕畫演員的走位和姿勢。

  崔燮看他畫得這麼細緻,感歎道:「也不至於如此。上回給李大人的那份就已經做得夠周到了,這一回的圖畫,簡直跟那些欄圖半欄字的畫本《水滸》一樣細了。」

  那些印水滸的,是將每頁上半印圖,下半印字,中間單印一行高度概括原文、解釋圖畫的文字。單看圖跟連環畫一樣,但底下的文章叫圖畫割開,顯得頁面短小逼仄,看著不如在頁間夾插畫的舒服。

  單看和連環畫一樣……

  崔燮心頭微動,眯著眼看了會兒手裡的跨頁草稿,忽然起身把上一張也拿過來,兩張橫拼在一起,奪過崔啟的筆,蘸濃墨在畫框外寫下兩行配圖文字。

  崔啟對著空空的手掌,心有餘悸地說:「大哥你怎能生奪呢?萬一我失手汙了畫紙,要補起這塊畫兒好多麻煩呢!」

  崔燮且不理會他的抱怨,把兩張畫左右拼在一起,擱在桌上,叫他站起來看看效果。

  這能有什麼效果?

  崔啟納悶地站起來了,認真看了一陣,點點頭說:「挺好的,大哥是又要改版式,把院本印成兩本寬這麼大的?」

  崔燮搖搖頭,問他:「單看圖和我這配的這兩話,看得出來畫兒上畫的什麼事麼?」

  右圖上畫著一名身穿白袍的美少年,身子倒掛在屋頂飛簷外,手指點破窗紙,偷窺窗後情形,左圖上畫的則是室內宴戲圖,坐著的男人中有幾個剃著月代頭,還有許多哭哭啼啼的女子坐在周圍。

  右圖下配著文字:「小徐千戶追到院內,怕驚動賊人,不敢闖入,便使了個金鉤倒掛顛倒身形,舔破窗紙窺視屋內情形。」

  左圖下配的則是:「只見屋內眾匪簇著幾個剃髮的真倭,許多擄掠來的女子被逼著含淚服侍賊人。」

  短短幾句話,便將圖畫中的故事交待得清清楚楚。可就算不配詞,看著圖也能認出白衣美少年,急先鋒小徐千戶,也能看出屋內賊人無恥殘虐之狀。

  是挺好的……就是還沒畫到後面的,看著有點著急。

  崔啟猛點頭,誇道:「畫的好,配上這字就更清楚了!比之前一篇文章寫出來,夾著圖叫人做背景的更好看懂。」

  崔燮站起來看著桌上兩張紙,又把它們擺在椅子上,又鋪在地上,雙手比了個框子,將畫圈在框中看了看,徐徐問道:「你看,若只將這畫底下添上兩行字,印成書還可看麼?」

  崔啟擰著眉說:「那、這、這不就成圖冊了麼?」除了春宮圖,神仙、花鳥圖冊,沒有這麼印的啊!

  不過若不論這點奇怪的地方,畫兒倒挺好看的,打起來的姿勢也好看。

  崔啟猶豫地說:「可這全是畫的……版這麼大,又不好雕,又費顏料,印出來不得貴麼?恐怕買主不多吧?」

  不不不,他相信,看小人書的肯定比看正經書的人多!

  崔燮拿屆尺在紙上打了個只有普通書頁一半高的框子,招呼崔啟:「你把我畫的圖都縮到這麼大試試。若能這樣,咱們一個版裡就能印四頁,板子的成本就比平常的圖書少一半兒了!」

  若只印黑白繡像版,省了上色部分,雕版還更容易,成本也能更低。

  崔啟倒是聽話,二話不說便開始試畫。但他的技術還剛只能描圖、仿圖,沒到縮放這一步,要畫出那麼小的圖,就得找熟練的畫匠過來。

  他看著自己手底下身形扭曲的人物,無奈地搖了搖頭:「我看我還是替大哥叫人來吧,憑我這手段是畫不好了。」

  可外頭還流行著搶婚呢,崔燮也不敢叫他這麼個白嫩嫩的小少年出門,於是又叫了崔梁棟來,讓他派車夫去居安齋找人——就找最早跟著他們的雜工李進寶吧。他年紀不小,人長得也平平,估計不用坐車,走在路上都不會被搶。

  也不知這場選妃引起的亂事要鬧到何時。

  崔燮長歎一聲,叫崔良棟自己也小心些,去時順便再拿些點心看看李老師,替他多請兩天假。

  崔良棟一股凜然志氣盤旋空中,拍著胸脯答應著:「小的保證兩個人去,三個人回,不該丟的絕不丟,不該多的也絕不能多!」

  他叫人套了車出去,崔燮便叫崔啟幫忙,把畫好的圖按順序排好,看圖配文,看故事連不連得上,中間有多少失落的須要添改。

  做成連環畫兒的話,人物的區別倒可以不受演員形象,區分得更鮮明了。而且畫圖可比演戲發揮餘地大,別說飛簷走壁,就是讓千戶們打鬥時直接上天都行啊!

  也不用再擔心找不著人寫戲了!

  雖然打死他也寫不出「銷魂處怎禁得暮雨斜陽,風流債肯償」這樣叫觀眾喜歡的曲詞,也寫不出什麼好定場詩、定場詞,但是寫這種樸實簡易的散句不成問題。再配上好看的彩圖,哪兒那麼多人跟挑剔科場文章似的挑剔他配圖的文字?

  老百姓能看懂、喜歡看就夠了!

  崔燮信心滿滿地排圖寫句,加緊構思後面的情節。過了約摸一時五六刻的光景,崔良棟忽然匆匆忙忙沖進來,身後跟著那個雜工李進寶來,兩人都張張皇皇,急眉赤眼地,竟直闖進書房,朝他叫道:「不好了!公子,出事了!」

  李學士出事了!

  崔燮猛地站起來,喝問道:「怎麼回事!」

  崔良棟連口水都不顧喝,急匆匆地說:「李學士昨日上疏奏稱梁芳、韋興兩個閹人惡意放出選淑女的風聲,籍此向京中富戶百姓斂財。又說他們阿附萬貴妃,包庇貴妃的兄弟趁亂騙娶良家子為妾,請皇上懲處他們,及早令人闢謠,免得民間慌亂成親,弄出那麼些錯配的姻緣。

  「可皇上寵愛那兩個太監,又有萬貴妃吹枕頭風,可不就捨不得處置那兩人?他們輕輕脫了罪,反過來說咱們李大人上的奏疏文字不合規制有罪,叫錦衣衛抓他進了詔獄了!」

  崔燮心頭一把火騰地燒起來,燒得他口乾舌燥,呼吸發燙;腦中卻極為冷靜地想到,李東陽將來是要做首輔的人,這樁案子不會成什麼大事。

  可萬一……他穿越來拜了李東陽為師,又寫這些戲,已經改變歷史,叫這時候出現了一場歷史上的李東陽沒經過的冤案呢?

  兩種極端相反的感覺環繞在他身上,叫他的神情嚴厲得駭人,說出的話卻冷酷得叫人不敢拒絕。他淡淡地問:「錦衣衛什麼時候拿的人,是誰去的?李家怎麼沒人來送信?」

  崔良棟心顫顫地,低頭答道:「是今天上午才把人帶走的,不知道名字,是個姓陸的百戶。李學士的父親如今病倒在床上,李公子年紀又小,管不到什麼,後院的女眷更不必說了。他家裡倒是說已去找了黎右侍、劉禦史、楊舍人和他的親交故舊,不過想著公子年紀小,咱們家也沒個朝裡人,不曾通知咱們。」

  年紀小,沒有朝裡人,管不上什麼用都是真的。可他是李東陽的入室弟子,老師出事,弟子焉能不管不問?!

  他微微頷首,贊許地看了崔梁棟一眼:「你如今也長進了,做得很好。我這就先去一趟李府,你替我去帳房提三百兩銀子,再收拾些拿得出手的禮物,寧可多帶不能少帶。再叫人去請劉太醫到李家給我師公治病。」

  崔良棟抹了抹臉上的汗,立刻答應了,只多問了一句:「公子要去李家探望?這些銀子是不是太多了?」

  只怕不是太多,而是不夠。

  他吩咐崔良棟挑著最好的東西收拾,都用錦盒裝了,裝上馬車;又把桌上的稿子推了推,叫崔啟拿去跟李進寶商量著做。他自己則回房換了舉人衣冠,對著鏡子正了正紗帽,抖抖衣袖,絕然出了房門。

  他先到了李家,那裡已是一片混亂,上下都人心惶惶,就和當初被錦衣衛抓了人去的崔家一樣。

  不,比崔家更慘烈。

  至少崔家被抓走的是可以斷絕關係的徐夫人,而不是李家這樣的頂樑柱。

  他先去探望了李太公,對著那位一天之間就仿佛老了幾歲,精神氣都被抽幹的老人說:「師公請保重身體,安心等待。朝中諸公都不會坐視權閹陷害老師,我這學生雖無用,卻也認得北鎮撫司的鎮撫使,自必會盡力求他保全老師。」

  李太公費力地喘息著,堅定地說:「你若能見著我兒,便替我帶一句話——叫他不要擔心家裡,他是為諫止閹豎之禍而獲罪,我們這些老弱婦孺雖不能為他做什麼,但也他為豪,願與他同生共死!」

  他的臉色青黃,眼卻亮得不正常,崔燮怕他悲怒傷身,緊握著他的手,低聲透露了一句歷史:「師公不必多慮,恩師他吉人自有天相,必定會平平安安回來的。他將來是要做首輔的人,怎麼會傷在兩個閹豎手中!」

  李太公輕咳兩聲,笑著說:「你這孩子說話真叫人高興,難怪東陽他提起你就喜歡……咳,他臨走還不放心你,叫人別告訴你,你可也不必看他,詔獄那是平常人能去的地方麼……」

  崔燮搖了搖頭,強笑著勸他:「師公不曾看市面上那些錦衣衛戲麼?錦衣衛如今不是從前那樣的了,他們都懂得忠孝節義,不會害好人的……」

  他辭了李太公出門,見著李家管事,便留下兩封銀子和幾包各色藥材,告訴他已叫家人請了名醫之事,囑他們照顧好李太公。

  李大公子兆先也在門廊下等著他,見了面便撲上來問道:「師兄,我爹不會有事吧?師叔伯他們來後臉色都不好看,我怕我爹真的……」

  他眼圈都紅了,卻不肯流淚。崔燮撫著他的後腦,平靜地安慰他:「你放心,老師不會有事的,那麼多大人在朝中運作,當今天子也是聖明燭照之君,他很快就能回來了。」

  就算不能很快,只要不在詔獄裡受刑,挨到明年萬貴妃一死,這事就能轉圜了。

  他狠狠心扔下師弟,叫車夫駕車去北鎮撫司。

  「北鎮撫司」四字真是天打雷劈,饒是那車夫看了好幾部錦衣衛戲,聽說要去那裡也是兩股戰戰,苦求公子不要作死。

  崔燮不耐煩地說:「必須去!你不願去,我便出去雇車雇轎子,哪有老師在牢裡,弟子如沒事人一般在家歇著的?」

  他在路上還記著買了幾樣盒子菜,一籠熱騰騰的肉饅頭,還有一壇好酒。那車夫膽子甚小,趕到大明門外那條街上便已經不捨得抖韁繩了,崔燮索性懶得用他,便在腰間塞了一封四十兩小銀錠,手提著食盒、酒罈,大步走向北鎮撫司。

  詔獄是皇家設的刑獄,進了詔獄的人豈能像刑部、大理寺那樣輕易叫人探望?

  崔燮從腰間掏出銀子,拱手道:「學生是今日被抓入獄的李學士的弟子,特來探望恩師。我家先生實在是無罪被抓,求兩位大人通融通融,讓學生進去送一趟飯食,看看他身子好不好。」

  那兩個看門的看著銀子有些眼花,卻都咬著牙含淚拒絕:「他有罪無罪自有聖上定奪,不是你說了算的。這詔獄裡的都是經了御前的罪人,李東陽更是惹得聖心大怒,欽命拿下獄的,哪兒那麼好見他!」

  崔燮苦求也不成,真想叫他們通傳謝瑛,進去享受一下特權階級的感覺。但他也更清楚地知道,他這時候最不能找的就是謝瑛。

  至少不能在鎮撫司找謝瑛。

  不然叫人覺得謝瑛和李老師有關係,再叫他避嫌,換了巴結萬家的人審案,恐怕就要把老師往死裡折騰了。

  他憋著一口氣,咬牙說:「那兩位大哥可否替我將這些飯食送進去?我家老師年逾四旬,身子骨也弱,哪裡受得了牢中陰濕氣,總要給他送些酒禦寒。」

  那兩個守門校尉看著酒罈,為難地說:「這禦案拿的人……」這是宮裡梁太監和前都指揮萬達萬大人都打過招呼的人,他們能不看嚴些麼?

  他們正要再勸止崔燮,鎮撫司側門裡忽然走來一個俊秀溫和的緋袍官人,揮手叫兩個校尉回去站班。他自己大步走到崔燮面前,眉眼微沉,垂眸看著他,低聲道:「這是第二回 見你來鎮撫司探監了。」



第176章

  崔燮在李家看見那般慘狀,更藏著怕是自己改變歷史害了老師的隱秘恐懼,心口沉甸甸似壓著一塊巨石,時刻難安。

  直到見著這個人,那塊石頭才解脫落地,灼燒著他的焦躁也稍稍平緩。他不禁直盯著那張似美玉般潤澤的臉龐,從中汲取平復人心的力量,拱手作揖:「謝大人,崔燮此來是為家師因上疏失錯被拿問之事……」

  謝瑛托住他的胳膊,不叫他盡全禮,反而扶起他,正容道:「李學士是忠貞之士,我亦仰慕其風采久矣。你為人弟子,能不計自身營救恩師,亦是忠孝仗義之人,我何能受你的大禮。」

  崔燮眉頭緊擰,抬眼隱秘地打了個眼色,低聲問道:「你這樣……」會不會招了那兩個太監和萬貴妃的眼?

  謝瑛微微搖頭,帶著他進了鎮撫司衙門,到正衙後兩側陰濕沉暗的長條房舍道:「詔獄並非輕易可進之處,裡面的人除了提堂用刑時更不能輕見。但我素知你是奉公知法的人,感你孝心可嘉,今日便網開一面,讓人把這些東西送進去。李家若還有什麼衣服被褥也叫他們早些送來吧。」

  詔獄是半埋在地下的,進門便是一片黑洞洞陰森森的,只在外頭看看便叫人心底生寒。

  崔燮將酒肉和腰間的銀子都給了獄卒,好叫李東陽在獄中上下打點,過得好些。那獄卒當著謝瑛的面也不敢要錢,恭敬地說:「公子放心,小的每甚是敬重學士為人,自當好生照應他們。」

  他們……怎麼還有個們?

  崔燮聽得心驚肉跳,目送那獄卒進了詔獄,低聲問:「還有誰?」

  謝瑛皺著眉說:「還有兩位禦史。一位你可能也認得,便是當初到遷安審你家書齋案的劉瓚劉禦史,還有一位楊應甯楊禦史。便是他們查知此次選妃之弊,李學士從他們口中知悉,便與二人一同上疏,於是一同獲罪了……」

  禦史言官不能因言獲罪,所以就有人暗暗動手,在三人奏章上添改幾筆,使其文字觸犯禦名或廟號。

  在這院中說話,四圍衛士離得都遠,倒還不怕說話洩露。但崔燮本就不該是進這地方的人,送了東西還不走,終究招眼。他於是跪在詔獄門前,隔著無數牢房拜了三拜,拜罷起身,低頭執禮,謝道:「老師以後就托賴大人照顧了。」

  又低聲問:「我要去為老師和那兩位大人奔走,卻不知走哪條路才能救出人來?」

  謝瑛道:「你先備下三人的贖杖銀子。你老師李學士奏疏上犯的今上名諱,當責一百杖,贖銅六貫;餘下兩位官人犯的是廟諱,各八十,贖四貫八百文。那摺子上的字跡清清楚楚,他們自己也看不出改動痕跡,只得認下了——也犯不上為這麼點兒小罪熬刑。宮中限五日內便要繳銀子,若繳不齊銀子便要動刑追比了。」

  崔燮聽得心跳耳鳴,連聲道:「銀子我已帶來了,我這便到車裡取去,請大人點驗。」

  謝瑛想起他方才給獄卒的四十兩,便知他這回肯定是帶著大把銀子來的,點了點頭:「去取吧。雖說贖了也不能放人,但繳了銀子便能堵一堵太監之口。」

  崔燮拱了拱手,轉身趨向府門,幾乎要大步跑起來。謝瑛陪他走到院外,指了個人陪他去取銀子,自己站在台基下目送他出去,微微歎氣。

  陸百戶詔獄堂中出來,看著崔燮急匆匆離去的背影,也搖了搖頭:「可憐。這案子可是驚動了皇貴妃娘娘的,恐怕他搭進全副身家,也救不出他老師。」

  謝瑛沉靜地說:「別的咱們也無力左右,只是辦好自己的差使,莫辜負良心吧。」

  「謝大人說的在理,只是難呵。」陸百戶提起一邊嘴角,嘲諷地笑了笑:「一個翰林院的學士和兩個禦史,上疏時竟同時誤犯了聖諱,哼哼……」

  能在奏疏上動這樣手腳的,不是出自司禮監便是出自內閣。這三個人得罪的不只是兩位中官,更是萬娘娘的弟弟們,萬首輔便為巴結萬家也得把他們按下去,肯定不會叫他們贖了杖就像別人一般輕鬆出獄。

  他們錦衣衛如今雖然都想當個青天,可終究要聽皇上和宮裡的吩咐,有些事也是力所不能及。

  他長歎一聲,轉身回到公房裡。

  謝瑛沉默地站在廊下,許久才低低自語:「難又如何……不後悔就夠了。」

  崔燮轉眼便抱著一包袱銀子回來,又期冀又緊張地看著他。

  謝瑛叫獄吏來數了合當繳納的罰銀,又數了幾十兩銀子叫人散至獄中,好叫牢裡三人待得舒坦些。

  因他給了銀子,鎮撫使留他下來說幾句話就更正當了。謝瑛摒退左右,低聲告訴他:「此事不是眾人上幾個摺子就能把他們撈出來的,而是宮裡娘娘、近侍銜恨報復。此事得求高太監,有他與覃太監在御前說幾句話,比上一百道摺子都有用。」

  崔燮便道:「那我去求高百戶引薦。卻不知兩位公公喜歡什麼……」

  謝瑛低聲喝止他:「你不能去。你好好兒一個學士弟子曲事太監,還有什麼名聲!此事須得我去,你不必管,你只要想法子勸動萬首輔——或找你老師的親友,叫人想法牽制住萬首輔就行。」

  崔燮點了點頭,應道:「我本就打算多跑幾個位大人家,能求到一處是一處。你若幫我打點太監,必定要用珠寶珍玩之類,我家裡幾個鋪子都有盈餘,我再取些銀子送去你家吧。」

  謝瑛擺了擺手:「那些我家盡有,比你能弄到的還好得多。只有一樣須得是你才能弄來的,就是你畫的那神仙圖——十一月初二便是萬壽聖節,你盡心畫一張神仙賀壽圖給我,我拿這去求高太監替你說情。你且不用擔心李學士他們,獄中如今有我照看著,不會出事。」

  崔燮看著他那副堅毅的神情,心中微微生出點不安感,驀地起身環住他的腰,將下巴抵在他肩頭,低聲說道:「謝兄千萬要保重自己。老師的事還有朝中諸賢奔走,你若出事了,我就……我就不只是曲事太監,哪怕要自宮去當太監,也要保住你!」

  這麼沉重的時刻,謝瑛都被他逗得笑了起來,輕拍他的背答應著:「我又不是那些愛犯顏直諫的言官,哪裡就能出事了?你放心,哪怕是為了保全你的身體,我也得好好兒的。」

  他把崔燮的衣裳整好,撣了撣衣擺,送他出了內堂,更目送他離開北鎮撫司。

  一出鎮撫司大門,崔燮便小跑著上了車,吩咐車夫:「去綢緞鋪,先去拿些銀子再去楊舍人家。」

  從李家到鎮撫司這兩趟就散了小二百兩銀子,真個花錢如流水般,事先備下的三百兩根本不夠幹什麼的。

  自己跑過一回官面上的事,才能體會崔參議當初把櫃上的銀子都提走的苦衷。

  他從櫃上提了一千兩,綢緞鋪的掌櫃崔金枝都要哭出來了:「這些銀子是留著明年開春去南邊兒採買新貨的,還有三百是老顧客押在櫃上生息的銀子,公子都拿走了,小的拿什麼抵給人家?

  崔燮愁結眉頭,有些浮躁地說:「真有人來要,我和居安齋簽契書借錢,不會叫你拿的。今年過年也少不了你的紅利。你先把銀子分開,包成一封五十兩的二十封,再給我取五十兩碎銀,兩串銅錢。」

  花這些錢出去甚至不指望能救出老師和那兩位禦史,只要能叫萬首輔、萬喜、萬達兩家略略收手,不要逼著錦衣衛給他們上刑就行。

  他背著銀子先去了楊廷和家,楊廷和卻不在家,又受了他家人的指點去了李、楊二人的老師,吏部右侍黎淳家。

  彼時黎老大人正與右都禦史耿裕、左侍郎李裕、劉大夏、楊一清兩位弟子以及朝中諸賢商討李東陽和兩位禦史入獄之事。他一個年少無官的舉人忽然通傳求見,眾人都覺得意外,既意外又感慨。

  老師得罪權貴,下在獄中,學生能不計自身為之奔走,也算是難得的好弟子了。

  黎淳便喚他進門來見眾官,問他:「若小兒輩不在家中讀書,來此何事?」

  崔燮先行禮見過諸人,垂首答道:「今日弟子去了北鎮撫司,見過掌獄的謝鎮撫。謝大人言道恩師與兩位禦史在牢中未受委屈,奏疏出錯之事也已查清了,只需繳納些贖杖錢,弟子已代繳了。往後有謝大人關照,三位先生應當不會再受刑,師公、劉師伯、楊師叔與諸位大人可放心。」

  「你去了北鎮撫司?你竟能勸動錦衣衛照看他們?」吏部左侍郎李裕當初對崔燮有些偏見,以為他出《四書問對》是為邀買名聲,今日見了本人,聽了他的話,才真正為之改觀,笑著說:「好!好!真是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李賓之沒白收了你這學生!」

  崔燮叫吏部左侍郎,未來的吏部尚書這麼表揚著,官途肉眼可見地鍍了一層金,擱在平時得是多值得高興的事?

  可此時他卻顧不上高興,低眉順眼地問:「學生不能將老師救出,只能坐視吾師與兩位禦史在獄中受苦,雖有孝心亦複何用?此案事涉萬貴妃與兩名得寵太監,只怕大人們雖認了罪、繳了銀子,也會叫宮裡壓著出不來,那詔獄豈是好人待的地方……」

  他雙膝跪倒,誠懇地說:「學生雖無能,也願散盡家財,救恩師與兩位大人出獄。」

  楊一清上前攙起他,正色道:「這是我等朝臣的事,你能有這份心意已經夠了,不可勉強。否則等師兄他們出獄,知道你為他們奔走而出了什麼事,又當如何自處?」

  他們也不肯要崔燮的銀子,把他打發到客房歇著,自去商量如何聯絡親交故舊,上疏救人。崔燮在客房裡哪兒能坐得住,便拿了隨身帶的鉛筆,找黎家下人要了白紙,閉上眼緩和精神,待心境平靜下來,才開始設計起神仙賀壽圖的構圖。

  把這張圖給高太監,或許就能促成救回李老師他們的轉機;即便不能救人,只要成化帝喜歡,高太監能記著謝瑛的好處,護著他點兒,也是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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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燮走後,謝瑛便去看了李東陽。

  他們三人都關在一間牢房裡,入詔獄時就已受過一番杖刑。但因這等上疏出錯案就只是鎮撫司經辦,沒有東廠大璫監看,下有謝瑛照顧著,三人受刑並不重。他們受刑的兩股都已拿烈酒澆過,敷了金創藥,緊緊裹著乾淨布帛,精神看著也都還好,吃酒談笑,並無半分恐懼不安。

  獄卒待這樣的還有出去希望的官人都十分恭謹,只在一旁侍奉,不敢跟著談笑。

  謝瑛到牢房門外看視他們,李東陽還笑著對他說:「當日賴君相救,少受一頓拳腳,今日都在詔獄裡受回來,不亦釋氏所雲因果輪回耶?」

  謝瑛隨著他們笑了笑,只道:「方才李大人的弟子來過,已繳納了三位的贖杖銀子,大人們以後便不必再受提堂追比之苦。明日我便上疏奏言此事,只是詔獄不比別處,須待聖命才能放人出去,請三位大人暫且忍耐數日。」

  李東陽灑脫地說:「謝鎮撫客氣了,我看錦衣衛詔獄比刑部的住著還舒服些,唯一可遺憾的就是不能嘗嘗澆洗傷口的美酒。我這裡也沒別的事,只想勞煩鎮撫轉告崔燮,我等在這裡處處皆好,正要安心住下去,讓他替我照顧家裡,不必再來探望。」

  楊應寧羡慕地說:「西涯真收得好弟子,我兒也是這般年紀,亦不能至此。」

  劉瓚是曾當面考察過崔燮的,對他的印象更好,聞言也有些悔恨:「早知當初我就該收他做個學生,案子一結便帶他回京讀書,今日卻不好與西涯公爭弟子了。」

  謝瑛聽他們誇讚崔燮,心裡便有些微微的喜悅泛上來,嘴角也不經意勾起。他垂眸掩飾住欣悅之色,囑咐獄卒們多看顧三人,便回去寫了結案的奏疏,說這三人認罪言辭懇切,家屬已交上贖杖銀子,望天子早降旨意將這三人釋放寧家。

  奏章遞上去,卻全無音訊。

  沒有批復、沒有聖旨,他遞上去的摺子就輕飄飄地消失在了中樞。倒是有內侍從宮裡遞出話來,說結案的口供取得不盡不實,叫他們重新審來。

  這早在他意料當中。

  既沒有聖旨,只是輕飄飄一句話,他就只當沒聽見,吩咐獄卒看顧好三人,繼續寫奏疏請旨結案。同知朱驥看他這樣不顧自身地上本,也勸了他幾次:「這三個是裡頭人打過招呼的,你再怎麼請旨,也不會轉到刑部,更不會赦罪放出。你不要為了他們獲罪於天——」

  他暗指北面皇宮,謝瑛放下奏疏,應道:「下官也知道如此,但義有當為……那些文弱書生尚能為百姓據理力爭,我這深負皇恩的人,能眼看著梁、韋二人壞了北京太平,皇爺聖譽麼?」

  太子選妃之事本該過幾天禮部準備完畢才告知百姓,限百姓不准婚娶。這時候早早放出風聲,民間不知弄出多少良賤、老幼成親,良家子為妾的惡姻緣。他們錦衣衛不能禁民間婚娶,只能緹騎四出,闖入有婚事的人家一一查證,凡不合婚律的一概勒令離婚。

  這麼一鬧騰,反而是他們錦衣衛剛叫戲裡唱得清清白白的名聲又受了汙累。

  朱驥想起此事,也自沉默,歎道:「你說這些倒也是,可咱們錦衣衛就是皇上手裡的刀劍,聖意如何,就是如何……」

  謝瑛道:「下官亦不敢違命,只是將裡頭人吩咐的事推一推,多上幾道奏章而已,大人不必太擔心。他們傳出來的也不是皇命,不是懿旨,怕也只是兩位老公的意思。下官說句不好聽的,那兩位也還不是當初的汪直、王振,沒有讓咱們錦衣衛低頭的能耐。」

  朱驥叫他說得精神微振,眯著眼道:「是啊,他們還不是當初的汪直,甚至不是東廠掌事太監,還沒有那驅使錦衣衛如使鷹犬的身份和榮寵。」

  他們錦衣衛受東廠轄制是本份,難道還要受一個禦馬監太監轄制麼?那梁芳又不直管他們,又不是最受聖寵的太監,怎能叫他一句話就嚇得錦衣衛酷刑拷掠大臣?

  他咬了咬牙:「不錯。既非皇命,也不是萬娘娘親自下旨,這事咱們便不能私下應了。不然將來這三位官人翻了身,朝廷追究此事,罪過豈不都要歸在咱們北鎮撫司了?」



第177章

  李東陽三人入獄後,都察院的彈章便如雪片般飛進中樞。萬安、劉吉、彭華、尹直四位大學士對著詞情激切的奏章,也開會研究了一回。

  萬安、劉吉、尹直向來是萬貴妃黨徒,彭華也是萬劉二人援引進中樞的,深銜其恩,自然與其等沆瀣一氣。眾人開會肯定不想研究怎麼把李東陽三人撈出來,但奏章太多,送進內廷後若教天子看了不滿,嫌他們不會辦事,這豈不就要損傷他們的恩寵了。

  萬閣老撚須歎道:「禦史輩太不知事。選妃是皇家事,何得外人評議?」

  尹直附和道:「首輔所言極是。這群禦史非議皇家事,是有意訕君賣直,其心可誅。咱們不如揀揀摺子,看哪個身份不合上奏批評皇家事的,也一塊兒送進去,請了聖命發到詔獄去的好。」

  彭華冷哼:「三人入獄,奏章洶洶,豈非有結黨羽逼淩君上之意?錦衣衛竟未拷掠出實情來,這任新鎮撫使實是辦事不力!」

  這話說出來,便帶著滔天的血腥氣,要把李東陽三人和這些上本救人的大臣都打成某人黨羽,清洗一遍朝綱。

  萬安、劉吉雖然也不是什麼善人,卻都只是戀棧權位,不想在自己手下弄出這樣潑天的大案。何況萬貴妃已是奔六十的人了,天子身邊又有邵賢妃那樣的新寵,再顧念舊情又能顧多少年?

  這回的事連北鎮撫司都站在李東陽三人那邊,成日上奏摺請將其釋放寧家,他們當大臣的哪能反過來要造文字獄?

  更何況他們當首輔、次輔的,權位已臻頂點,再殺多少人也不可能更進一步,自然不能為了一個萬家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上。

  萬安搖頭壓住彭華,劉吉便出了個和稀泥的主意:「我看那些奏摺裡有許多彈劾內侍梁太監與韋太監的,不過是怨其早早放出選妃的風聲,令民間為避選而胡亂成親。咱們不如先奏請陛下下旨禁民間婚娶,命有女兒的人家送女進京。」

  此旨一出,民間自當平靜,那些彈劾內侍和萬家兩位貴人的也就能消停些了。至於李東陽三人,故意寫禦名犯諱,是為不敬,合該在獄裡多蹲些日子,再有上疏救他們的再慢慢處置。

  劉綿花擅用一個「拖」字訣,什麼彈章拖著拖著就能拖過去,叫人彈劾這麼多年,依舊不降反升,直升到了次輔。

  萬安知道他經驗豐富,便用了他的主意,奏請聖上早公示選妃之事,令北京、河北諸地百姓獻女入宮。

  成化天子也叫連日的彈章鬧得心煩意亂,當即下旨,命禮部發旨,太監按戶選人,宛平、大興兩縣搭彩棚、雇車轎……從北京開頭采選良家子。

  旨意傳到安喜宮,萬貴妃聽了,臉上便先掛了幾分霜色,鬱鬱不樂。

  兩個兄弟被彈劾,萬貴妃已覺不快;看到太子馬上要選妃成親,心中更不爽。她便叫人把天子請到宮中,回憶舊事,怨訴一番眾臣心中只有太子,不顧聖上臉面之事。

  成化天子溫聲安慰萬貴妃許久,又命人去國庫要錢,賞賜萬達、萬喜金帛珠玉——國庫的銀早讓梁、韋二人掏光了,成化帝雖然終究沒追究他們,但要花錢就得從國庫要,終究不如內庫豐盈時方便。

  幸好現今戶尚就是劉吉,撥款痛快,換個人來非得再給天子添一重堵心不可。

  但每想到空空的內庫,成化天子心中還是有些鬱鬱,再加上樑、韋二人把好好的選妃事鬧到奏本頻上,朝廷反亂的地步,天子也終究有些冷淡了他們。

  恰在此時,太子又來給他添煩惱。

  太子穿著全副朝服來請見,瘦弱的身軀叫厚重的華服裹著,似有種不勝衣之感。他一進門便替李東陽三人求情,說:「三位官人皆是忠正賢臣,上疏進諫亦是大臣本份。奏疏上的錯字亦是小過,三人已在詔獄反省多日,望父皇早日下詔提他們出獄。」

  朝臣不省心,聯章逼淩他也罷了,太子竟也為這等小事來鬧他!天子冷哼一聲:「鬧成這般,正為汝、婚事!」

  太子立刻垂頭謝罪,腳卻一步不退,堅執地勸道:「兒臣成婚之事若使百姓震動,宮中不安,兒臣願即此停婚娶事。但歷代以來太子成親、宮中挑人,皆是在南北二京,百姓亦早安于此,何曾有今日之亂象?此是內監亂事,望父皇嚴束此輩,勿罪大臣。」

  他抬眼看向隨侍在側的梁芳,神光淩然,看得梁太監低眉順眼,不敢說話。

  成化天子卻不愛聽他這話,拂然道:「此吾家奴,何預彼事!不可,妄議朝政,回宮,備你的,婚事!」

  他吩咐侍從強行把太子扶出,也冷冷地看了惹出亂子的梁芳一眼,把他留在後頭,只叫覃昌、高亮扶著自己去休息。

  覃高兩位太監默契地打了個眼風,心中各自有了計較:

  內侍不怕貪、不怕狠,只要能服侍得天子滿意就行,怕的就是會給皇爺惹來麻煩。梁、韋二人這回可是捅了馬蜂窩,叫大臣們鬧到宮裡,惹得小爺震怒、皇爺不悅了。雖有萬家的兩位大人分謗,可萬家那是什麼人,他們當奴婢的又是什麼人?有那個臉面叫皇爺始終包容麼?

  往後那兩人的恩遇合當見疏了。

  高太監神色淡淡,強捺著心中喜意,越發盡心操持天子身邊的事務。

  因梁芳見斥,不敢到聖前服侍,高太監在宮中多值了兩天才回家。到家後便見他愛子高肅親親昵昵地迎上來,向他道辛苦,又恭喜他在皇爺面前恩寵更厚。

  高太監在兒子面前就不繃著了,笑著說:「你倒乖覺,你爹才在宮裡多住了兩天,你就知道我又受寵了?」

  高百戶笑了笑:「爹爹這般勤謹恭慎,每過一時更在皇爺面前得臉一分,也是自然之理。不過這回我有所猜測,是因為謝鎮撫使又到咱家來送禮了——爹上回獻了那副安天大會圖,皇爺不就喜歡麼?這回他又送了一張神仙捧壽圖來,下月初二便是聖壽,爹爹將這張獻上去,皇爺看了定然更喜歡。」

  高太監笑得更得意,吩咐家人:「把公子那幅畫拿來,我要與夫人共賞。」

  高百戶虛攔了攔他,涎著臉笑道:「爹爹別急,那畫兒還在謝鎮撫手裡呢。你兒子給人家當差,你老人家也得幫襯幫襯我,當面跟他說句話吧?」

  高太監這才知道謝瑛不是給他送禮,是帶著禮物來求他的。

  這麼個會辦事、會體貼、不貪功,卻從不求人的人,如今竟求到了他頭上,倒教他有種別樣的愉悅,便問兒子:「他是有什麼事要來求我?送的還是上回那才子的畫兒麼?」

  高百戶道:「他說不是什麼為難事,倒是件于爹爹也大有好處的事。除了那畫兒,還有些上好的明珠、寶石,兒子看正好給夫人打簪珥,還有些海外來的玻璃器皿,看著潤潤透透的,你老人家定也喜歡。他這麼誠心,若是些不打緊的事,爹何不就管了他的?」

  高公公略思前後,忽地一笑:「我的兒,他說不打緊就真不打緊了?怕的是他來找我說的正是當今最要緊的那樁事……」

  高百戶咂摸咂摸滋味,問道:「難不成他要說的也是如今朝廷上大臣們爭的那事?那是文臣的事,我們錦衣衛管這個做什麼!爹若是管不了這樁事,我這就去跟他說,叫他把禮收回去。」

  高太監叫兒子當面說了「管不了」,倒也不生氣,淡淡一笑:「不必,你先把他叫過來,我聽聽他要說什麼。」

  高百戶頂著一腦門子疑問,出去叫了謝瑛。

  謝瑛帶著禮單,夾著崔燮花了三天工夫晝夜趕出來的畫,上堂拜見高公公。高太監端著茶水,拿腔作勢地問他為何而來,謝瑛托著畫軸與禮單,低眉垂目,溫潤地笑著說:「下官特來送公公一份恩榮富貴。」

  高太監托著茶杯看向他,威嚴凜凜地問:「你是來替李東陽等輩說話的?豈不知這便是逆聖上之意,我等內侍一身榮寵皆自上出,拂了聖意,失了聖心,還敢說什麼恩榮富貴!」

  謝瑛穩穩當當地說:「高公公自身資歷、本事皆不弱于梁公公,又有高百戶這樣得聖心的佳兒,難道真的甘願久居人下麼?今日之事,正是公公更進一步的好時機!」

  高太監在宮中就見著了梁芳受冷落之態,心裡暗暗地也有點兒想法,聽他的話越覺著順心,卻仍是端著姿態,輕哼一聲:「你以為再獻一幅畫,聖上就忘了梁芳?那梁芳可是深得萬娘娘寵愛的……」

  謝瑛只淡淡道:「如今娘娘年歲漸長,倒是太子已長成,眼看著又將成親了。」

  高太監眼瞼抖了抖,銳利的目光集中到了他臉上,問道:「你這是何意?不怕我將這話告訴娘娘麼?」

  謝瑛也看著他,淺笑著反問道:「公公一向得寵于聖上,又何須借後宮之力?何況娘娘一旦沒了心腹大太監,又如何能不倚靠皇爺寵愛的人?」

  高太監呼吸微微深重,撂下茶杯,身子朝他傾了傾,歎道:「此事恐不能成。娘娘特為此事哭訴了一回,皇爺安心要從重處置,連小爺求情都不允,我一個奴婢又能做得成什麼!咱家說句實話,你那畫兒上就是蹦出個活天仙來,皇爺也看不中她。」

  謝瑛微微搖頭:「此事關鍵並不在畫,而在人。下官這幾日專程尋了人鑒定那三人奏疏上的文字,其上的文字其實是叫人事後塗改過的,原文字該是減過筆劃的。」

  高太監的眼睛都要豎起來了,從齒關間擠出沉重的聲音:「你竟大喇喇地把這事說出來了,不怕咱家將那奏疏毀了嗎?」

  不怕。

  謝瑛垂眸看著手中的畫卷,淡然應道:「那份奏疏有無,並無什麼大差別;李學士三人能否脫罪,只要聖心不動,也沒什麼差別——他們三人已認了罪,繳了贖杖銀子,此時本就該放了,但上旨不發,也不過就是在鎮撫司裡多住些日子。」

  「這份奏疏真錯假錯,其實與獄中三位官人無關,與下官和鎮撫司上下無關,只幹著老公的前程……」

  這樁事若能查出是梁、韋二人所做,就是他們私改奏章,陷害大臣。陷害大臣倒還不是什麼要命的大罪,但私改奏章一事卻是戳皇上心窩子的,足以叫那兩人一輩子也翻不過身來。

  高太監的呼吸越發急促,手在桌上輕敲,看著謝瑛手裡的畫卷,想著他出的這個主意是否可行,又該如何行。

  他當初正是因獻了《安天大會》圖,得天子喜愛,才慢慢從司禮監隨堂太監升到如今的稟筆太監。如今懷恩大伴因在皇爺欲廢太子時當面力諫,惡了天子,被發到南京受罰;除了接替其位的覃昌,司禮監便以他的權勢最盛了。

  唯有司禮監人能接觸奏章,若那奏疏上的文字真是梁芳收買內監改的,他在監中就能查出端的;若是外面幾位相公改的,以他的本事,也可以往那兩人身上潑一頭污水……

  謝瑛這個鎮撫使做得真不愧其身份,比他們這些內侍手段狠絕得多了!

  他想得額頭微微出汗,端起微涼的茶水抿了幾口,抬眼定定看了謝瑛一會兒,慢慢垂下眼:「把那幅畫兒給咱家。」



第178章

  謝瑛手中那畫卷比平常的畫卷更寬,也不是整整齊齊束成一卷的,而是從兩側畫軸卷向中央,倒像是冊隨手卷起的卷軸書。他將畫鋪在桌上,雙手撥動畫軸,徐徐顯露出畫卷中央金碧輝煌的大殿。

  殿頂飛簷下掛著鎏金的「靈霄寶殿」四字牌匾。殿中鋪陳著雲煙般的紫紗縵,香爐寶獸陳列兩側,金冠錦服的玉皇坐在最上方的畫屏前,身後有束著高鬟的仙子擎扇。越往下看,大殿兩側的玉柱間的空處也越展闊,像是親身站在大殿外,透過巨大的高曠殿宇望向御座似的。

  而禦案與他這個看畫人中間的大殿上,左右分列著兩隊來賀壽的神佛,左側是如來與四大菩薩,數位羅漢;右側是王母帶著玉女仙娃,提著滿籃的蟠桃。

  眾仙佛雖是向著殿上行走之勢,如來與王母二人卻都側身回首,似乎正含笑與身後人說話。而那兩雙眼睛看的卻不是身後,而是畫面之外——高太監從正面看著畫,油然有種兩位仙佛正在含笑看向自己,招呼自己共入殿中的錯覺。

  高太監凝神注視著畫面,說道:「這畫仍是前次那才子畫的吧?這大殿畫得好,仿若邀人登天,共賞神仙歡宴了!」

  謝瑛但笑不語,站在桌後雙手展卷,將整幅畫攤開,露出禦殿外兩側乘雲列隊而來的神仙:

  有高顱白仙、手捧壽桃的南極仙翁騎鹿而下,福祿雙星回身顧望,笑意盈盈地捧著如意和玉圭;有四海龍王駕蛟龍穿行于雲海中,各捧珊瑚珍寶,龍後龍女言笑晏晏隨侍在旁;又有上洞八仙吹簫搖扇,各踏法器從畫面下方排浪則上,容顏如少女的藍采和從花籃中取出仙花灑向空中……

  仙人身側盡以雲霧纏護,將畫中仙疏疏分成幾部分,盡顯虛靈的神仙姿態。

  而這些來獻壽的群仙也都回首顧望,眼波流轉,仿佛看著外頭賞畫的人。仙人手中捧著的寶物皆略偏向畫外,竟不知是獻給殿內的玉皇天子,還是獻給將要打開這幅畫的人皇天子。

  高太監屏息看了許久,才深歎一聲,拍了拍桌子:「好!好心思!好別致!這才是神仙賀壽!謝鎮撫,你是從哪兒尋來的這畫師,怎麼這麼可人疼!」

  的確是可人疼。他這些日子看著崔燮四處奔走,又要熬夜畫畫,又要替老師寫辯疏遞往通政司,都要心疼死了。

  謝瑛微微含笑,對高太監說:「那畫師定是可人,這畫兒卻還不夠可人,終究少了些文思才趣,添上了才真是幅好為天子上壽的佳作。」

  高太監俯身從頭到尾把圖細細看了一遍,看著畫面左側款識、朱印旁的大片留白,笑著「嗯」了一聲:「如此妙圖也該有好題跋相配。尋常人卻不配題此畫,總得我朝第一位的才子宗師,作首絕妙好詩題在這獻天子聖壽的畫上。」

  謝瑛拱手謝道:「還是高公公會安排。如此,李、劉、楊三公便托賴老公解救了。老公肯不計利害救出三公,往後在天下讀書人心中,千載青史之下,定也和李唐時一字救千人的張公德卿一般德輝日月!」

  高太監叫他比得骨頭都輕了幾斤,笑著說:「謝大人放心。你要做忠義之士,咱家難道就肯做小人麼?那李學士的弟子小崔舉人也與咱家有些緣法,我知道他定然求到了你門上,雖沒來求我,我也怪疼他的,能幫總要幫他一把。」

  謝瑛道:「他怎麼不想來求老公?只是他年紀小,人靦腆,不敢輕易登門。下官不敢隱瞞老公,這幅畫便是他聽說了我要來求老公相助,才特地作來獻給老公的。」

  高公公真正吃了一驚,抬起頭看向謝瑛:「他還會畫畫兒?我知道他有個書齋在下人手裡經營,他自己也會畫?」

  謝瑛點了點頭:「公公不記得那幅《安天大會》?下官就是找了他畫出來的。虧得崔燮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不然下官上哪兒尋一個讀書人,肯為我們錦衣衛下心力學畫呢?只不過他一個少年人,又合崔美人多少有點牽連,怕人知道他學了那種畫法,背地議論,一向不肯承認罷了。」

  高太監憶起舊事,失笑道:「可不是。一個崔美人,一個崔書生,連我這不全之人聽著都難免往別處想。怪道他瞞得緊緊的,不肯說。罷了,他這時盡夠為難的,可不敢再添這樣的豔名了,咱家也替他瞞著吧。」

  他看著手裡的畫卷,越看越覺著那神仙畫得活靈活現,仙宮也比別人的逼真。果然是讀書人畫的東西有靈氣,比畫匠那套強……嘖嘖,弄不好當初幫著肅兒弄戲臺佈景的,其實就是他自己,不是他家老下人用的那個掌櫃吧?

  高太監愈發覺著崔燮可心,摩挲著光潤的香木軸頭,朝謝瑛點了點頭:「你放心回去,等我的消息。也叫小崔別再亂請托人,這不是他小孩子能管的事。」

  謝瑛心中大定,感激地笑了笑,朝高太監深施一禮:「都賴老公成全了。」

  高公公將畫軸依樣卷起,又叫人拿了他送來的禮物,翻揀一陣,挑了幾樣精細的玉雕、牙雕擺件、水晶杯盤之類,入值時便將那些擺件帶進宮裡,送給了覃太監。

  他雖是司禮秉筆太監,司禮監中第二人,但覃昌才是現今的掌印太監。他要清查司禮監的人手,或要推人出去陷害梁、韋二人,都繞不過這位上司。

  他把謝瑛拿來勸他的那套「文人敬仰」「名垂千古」的話拿來轉勸覃太監,叫他幫著自己在司禮監內清查一遍。覃昌沉吟道:「你怎麼知道這是咱們裡頭辦的?若是外頭相公們……」

  反正不會是萬貴妃家。兩人心知肚明,萬娘娘要罷免大臣,跟皇爺多求一陣就是了,還用得著動這小心思陷害?

  「便是相公們做的,也不會為了梁芳、韋興兩個失勢的小人跟覃公公齟齬。」高太監果斷地勸他:「梁、韋小人,早先曾搬空內庫以肥己,已是絞首之罪。不過是天子仁厚,不欲與他們計較。覃公是正人,焉能容得此輩繼續禍亂宮中?」

  若不委罪此二人,那些文臣們日夜彈劾,萬家貴人們進宮哭訴,皇上和娘娘的身子怎麼經受得住!

  高太監縷析條分,終於勸動覃昌,命心腹內侍暗中清查與禦馬監勾連的人。

  監中值班皆有記錄,兩人便從那天當班的內侍查起,一一排查可能擅改奏章者。

  其實李東陽身為外臣,更可能的是與中樞結怨,奏疏送到閣中時叫人修改過。他們太監叫大臣彈劾慣了,天子又一向護著他們,應當不需要做這等事。然而層層查下去,他們竟真在司禮監中查到了一個與禦馬監人屢有接觸的隨堂太監李鞏。

  李太監平常看著不起眼兒,因會寫一筆好字才被調進司禮監,也有改字的本事。

  李東陽等人的奏疏呈進內裡,最初時因天子不看,他們這些沒被彈劾的人也不重視,也就堆在那,打算留中不發的。那李太監卻因和梁、韋二人親好,將此事告訴知了二人,那兩人又轉命他修改奏章,各添改出觸犯禦名、廟號的文字,又想法兒令當班的周太監發覺此事。

  不過這些都是他們的推斷,因為修改奏章只是一人一筆的事,沒有證據。他們唯一的證據就是李太監與韋興有過幾次來往,曾在不該當班時卻找過周太監,並可能有背人修改奏疏的機會。

  這些都是他們的推斷,並無實據,但宮裡查案從來不要證據,只需要上位掌權的人一句話就夠了。

  ——即便不是,他也得是!

  背著他們倆和梁芳、韋興結交,還把奏摺內容隨意告訴外人,這樣的人就留不得!

  覃、高二人暗暗派了心腹盯住李太監,趁他當班時查檢其住所,找著了些宮裡登記冊上沒有的、不合他身份的珍玩,更確定了李太監才是修改奏摺之人。

  兩人對坐在值房內,感歎自己放鬆了司禮監的監管,叫這內廷重地亂得不成樣子,回頭這事了結了,一定得從重再加整頓。互相安慰罷,又叫人按原樣歸置好李鞏的屋子,將此事引而不發,等待合適的時機。

  時近萬壽聖節,各地賀禮如流水般送進宮,梁芳、韋興二人也趁機送上了義子們從江南搜刮來的珍玩寶器、古書字畫,期望能再搏聖寵。天子雖然對他們猶有餘怒,但看著獻上的東西,還是有幾分喜歡。

  尤其是有一幅北宋範寬的山水真跡,甚得成化帝的心思。天子賞玩許久,向身邊服侍的覃、高等太監感歎:「梁、韋等,竟能,尋得此畫,可謂,知朕心。」

  覃太監像成了個木雕的人,默然不語,卻悄悄給高太監打了個眼色。高太監微微點頭走到天子面前行大禮,笑盈盈地說:「恭喜皇爺!賀喜皇爺!此寶能進宮,正是皇爺厚德澤被天下,百姓心慕聖君的明證啊!」

  天了有些嫌棄他拍馬庇拍得太誇張,瞟了他一眼,淡淡道:「怎麼說?」

  高太監仿佛沒看見天子嫌棄的眼神,談笑自若地說:「範寬山水價值千金,我等做內侍的一身一命皆屬皇爺,哪裡有錢買得起這樣的古物?梁公公能獻上此寶,必然是因為四方百姓俱感念天恩,知悉了聖壽將至,欲報恩澤于萬一,便選撿家中珍藏寶物托宮人之手獻進來!」

  天子又想起自己空蕩蕩的內庫,看見範寬山水的喜氣都淡了幾分。

  高太監又說:「其實我也是推己及人——我這裡也有一幅外頭人囑託我獻上的仙人賀壽圖,只不過因想著到聖壽那天再替他獻上更應景,不曾早叫皇爺知道罷了。」

  天子懨懨地撂下手中山水圖,問道:「是何人,送的?」

  高太監含笑答道:「正是皇爺數月前提拔的鎮撫使謝瑛!謝鎮撫知恩圖報,特地請人畫了賀壽圖托我獻上。他一個小小的鎮撫使,拿不出範寬山水這樣的千古名畫,但感慕聖恩之心也與別人相同。」

  成化天子看了那麼久《王窈娘》,對謝瑛俊美瀟灑、聰明善斷的形象頗為熟悉;又因他斷案給自己長過臉,對他本人也頗有好感,便願意賞面看看他的賀壽圖。

  天子只說了個「呈」字,高公公便立刻轉出殿門,叫徒弟去自己房裡取了畫來,雙手托著,在天子面前展開。

  畫中神佛神儀如生,仙氣渺渺,仿佛要迎這觀畫人同登仙界,又像是拿著寶物要下來賀他的聖壽。雖沒有那幅山水畫的脫俗意境,卻似活生生將一個仙境降到人間,另有一番引人入勝處。

  天子細觀眾仙佛的神情,恍惚有種透過大門看著仙人行動,而那些仙人也看見了他,含笑喚他一同進入天宮的錯覺。

  畫好,獻這畫的謝瑛也懂事。而這個不瞞下獻畫人真正身份,不貪昧功勞的高亮更是實誠得用的人。

  天子看了高亮一眼,微微點頭:「你去,賞他。」

  高太監行了個禮,應了下來。覃太監也湊上來假意看畫,誇這畫精妙新奇,誠是當世佳作。多誇了幾句,凝神盯著畫面左側,忽又歎了一聲:「這畫兒大體都好,只是這一角留白過多,顯得上輕下重了。」

  其實那裡留白並不過份,更顯畫面輕盈,憲宗還沒挑出毛病,高太監就痛痛快快地承認了:「這裡本該有題跋壓一壓的,但那謝鎮撫究竟只是個武人,雖能尋著畫師作畫,卻找不到好的才子文人題跋。他將這畫送給我時,還囑咐我尋個文章大家題畫,弄好了再獻與皇爺。可惜……」

  可惜文章第一的李東陽還在獄裡。

  成化天子順著他的話略略一想,便立刻想到了李東陽。

  翰林院中文章妙手極多,但提起當代詩詞名家,還是公推他第一。成化帝想到他就想到外頭撲天蓋地的奏章,煩得皺了皺眉,淡淡道:「李東陽,錯寫奏疏,是無禮。」

  高太監歎道:「李學士與劉楊二位禦史皆是文章大家,又在朝中這麼多年,一向恭敬知禮,竟一時間同犯了聖諱,實是可怪。莫不是鬼使神差了……」

  宮中禁言鬼神之詞,憲宗聽得眉頭微皺,不悅地瞥了高太監一眼。正欲敲打他,隨侍在旁的一名小太監忽然跪下叩頭,朗聲道:「回秉聖上,此事絕非鬼神所致,乃是人禍!小的發覺宮中曾有人私改三位大人的奏章,大人們本心並無不恭敬之意!」

  那小太監喊了一句之後,便沉默而堅持地跪趴在地。成化天子臉色發白,盯著地下那小太監,卻是急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高太監窺著天子面色,也作出驚恐狀,急切地問:「你可不要胡亂攀誣,宮中豈能有如此大膽妄為之人!若真如此,今日他敢擅動奏疏,明日豈不就連聖上批復的御筆……也敢擅改了?」



第179章

  成化天子面沉如水,從牙縫間擠出一個因怒極反而冷沉的「說」字。

  跪在地上的太監重重磕了個頭:「奴婢周泊,於十月己醜日侍班。其日李學士與劉、楊二位禦史連袂具本上奏禦馬監太監梁芳、韋興二人私傳青宮選妃消息,引發民間婚娶亂象,籍此勒索京城有女富戶之事。彼時因南宮楊老娘娘病篤,皇爺親為探視,無暇看閱,奴婢便將奏摺收起待批……」

  他的頭壓得低低的,不敢看天子,兩位大太監卻都悄然觀察著天子的神情。越見天子呈露怒色,就越暗暗竊喜,催了周太監一句:「吞吞吐吐則甚麼!還不快說是誰擅入側殿改了奏章!」

  天子開口發聲費力,卻也冷冷地「哼」了一聲,表示不滿。

  周太監伏地:「奴婢梳整奏摺時,見三位大人奏述京中亂象,心有戚戚,不合在回去後與同鄉李鞏感歎了幾句。卻不想李鞏趁後兩日楊老娘娘過世,宮中上下悲慟難安時私入文華殿修改犯諱文字,又以言詞誘導奴婢重看奏章,使奴婢誤以為之前漏看了犯諱文字……」

  成化帝憋了這麼久的怒氣終於化作一聲怒喝沖出肺腑:「何不早報!」

  「奴婢該死!奴婢當時略有所疑,可三位大人下詔獄後便即認罪了,奴婢便以為真是大人們筆誤,沒再多想。」

  周太監連連叩頭,一味認錯:「只是後來只聞諸位大人結案後仍關在詔獄,旬日不曾釋放,心中漸漸又生懷疑——以聖上之明,若非有人從中壞事,怎會有大臣久留詔獄之事?直到日前,奴婢偶然發現他屋中多了宮外的珍玩,才明白是他……」

  天子看了他一眼,覃太監便厲聲喝道:「什麼珍玩?快說!」

  周泊肯定地說:「定是宮外之物。李鞏所受賞賜不多,奴婢素與他相善,凡聖上與娘娘賜的盡都知道,但前日奴婢從他窗前過,偶見他玩賞一隻琺瑯瓶。他略有察覺,便急著收起來,只說奴婢看岔了,他擦的是宮中常用的瓷瓶。」

  天子怒喝道:「怎麼,早無人知!」

  周太監五體投地,覃高兩位掌事太監也跪下認罪:「都是奴婢每禦下不嚴之過,請陛下重責。此事實是駭人聽聞,竟有人敢在禁中森嚴的所在,擅改大臣奏疏!其背後也不知有何人推手,害的陛下叫外臣煩擾多日,萬娘娘也為擔心二位貴人傷心,奴婢們願盡力為陛下查明此事。」

  成化天子罵了聲「糊塗」,轉過頭不想看見他。這一回頭又看見桌上的畫卷——畫兒還是謝瑛獻上的。

  天子看著這圖,便想起新《琵琶記》裡謝瑛如諸葛孔明般的智計。和宮裡這幾個糊塗到竟不知道有人私動奏章的太監比,謝瑛雖沒早查出奏疏叫人改過,但就連寫的人都當場認了,這似乎也怪不到他頭上。

  前事既然不怪他,單從查案上看,以他的謀略、勤謹、忠直,定能幫襯著東廠辦好這案子。

  天子想到這鉚,不禁又認真看了看畫。看到畫卷末,一時看見款識旁空空蕩蕩的紙面,又想叫李東陽題畫,又有些羞惱,不願此時就見著他,索性拂袖轉身,命高太監先將畫收起來,吩咐覃昌宣旨。

  「叫謝瑛到,東廠,幫辦此案!」

  覃太監親自到東廠、詔獄宣旨,命提督東廠太監羅祥派人抓人抄屋,又叫謝瑛到東廠幫著羅太監一同審案。

  謝瑛早有準備,領旨後便從案上拿出事先備好的卷宗、鑒定筆跡的文書,準備去東廠。備好東西,又命校尉找從前替他鑒定筆跡的仿造古字畫的行家們,備著東廠傳喚。

  朱驥看著他有條不紊的準備,嘖嘖歎道:「前些日子我還想勸你別成日價上疏,免得惹怒了皇爺呢,想不到這事還真讓你折騰出了個結果。」

  他憶起當初汪直、尚銘在位時,錦衣衛如人鷹犬般的慘狀,再看這回覃太監對謝瑛親熱的態度,心裡也湧起一股自豪,拍了拍他的肩頭:「好好做,叫皇爺和廠公看看咱們錦衣衛的本事!」

  謝瑛拱手應道:「大人放心,下官必定辦得漂漂亮亮,給大人掙臉。」

  他收拾好東西交給隨行校尉,又與朱驥一同陪伴覃太監下到詔獄底層,宣詔放出了李東陽三人。

  彼時三人正熱熱鬧鬧地聯句作獄中詩,桌上擺著酒菜杯盤,不像是來坐牢的,倒像是幾個朋友到什麼名樓宴飲。覃太監在門外看著,含笑對朱驥說:「三位大人養氣的功夫果然深,若似別人,關在詔獄裡,自己嚇自己也嚇成枯鬼了,哪裡還能吃酒笑談?」

  朱驥笑道:「有罪之人到了咱們詔獄,便日夜難眠,飲食難進,怕叫審出平生罪責;這三位大人是遭人陷害者,心底坦坦蕩蕩,有何可怕的?」

  他親自拿鑰匙開了大門,請三人出來,含笑恭喜他們:「三位大人終得清白,可以離開鎮撫司,各自還家了。」

  李、楊、劉聽到「清白」二字,頓時都眼中放光,爭著問道:「如何說是我們得了清白?奏疏上的字果然不是我們失誤寫錯,而是教人改過嗎?」

  覃太監點頭道:「是有人私改奏章。不過三位大人竟然記不清自己奏摺上的文字,也沒有力爭到底,而是輕易認罪。以致這有人擅改奏疏的大案直到今日才露出蛛絲馬跡,更險些叫那賊人逍遙法外,三位大人不可說全無過錯。」

  天子遷怒,安了他們一個失察罪,雖然不用再坐牢,也得各自罰俸三月,重寫一份請罪摺子遞上中樞。

  李東陽三人時常回憶當初奏摺上的文字,也覺著有些問題。但因沒有證據,案子又早都結了,就只等著出獄,並沒想過翻案。卻不想他們自己都沒想過要翻的小案,竟成了震動天子的大案!

  他們三人低頭服罪,起身問覃公公:「此案究竟是何人做下的?可還要我等作證麼?」

  覃公公道:「此是內廷事,自有東廠與錦衣衛徹查。三位大人往後謹慎行事,記得上奏前細查奏疏,勿再有今日之錯,便是大人們的幸事,也是朝廷的幸事。」

  他宣了旨,放了人,便要回宮繳旨。謝瑛領了辦案的聖旨,也不敢多留,隨在覃太監車隊後去了東廠。

  朱驥命人替他們收拾東西,請他們喝了一壺茶,順便表表功:「三位大人奏疏上同時犯諱之事,我們心裡也存著疑慮,謝鎮撫更請了人鑒定筆跡,想還你們一個清白。只是我們無旨不能查奏章呈上後之事,當日三位大人又是進門便認罪結案,俱甘繳銀贖杖,我們鎮撫司也不好強往下查,以至這案子到今天才呈露真相……」

  李東陽也歎道:「當日是我們不曾多想,後來心中雖略有疑問,又覺著已結案了,便沒再翻供。」

  也是他們太不信任錦衣衛。若是當初察覺有誤就告訴謝瑛,叫他幫忙追查,恐怕那個私改奏章的人早就能抓出來了。

  三人都有些悔意,只能以茶代酒,舉杯遙祝謝瑛早日查清大案,還內廷與朝堂一個朗朗乾坤。

  朱驥陪著他們吃了幾口茶,講了些自賣自誇的好話,趁天色不早,便命人送上他們衣裳用品、筆墨文稿,親自送三人出門。

  到得鎮撫司大門前,已有一駕敞闊的青篷馬車在外後著,車夫座旁前站著個清瘦俊美,穿著寬大的藍色直身的少年書生,正飽含欣喜地朝鎮撫司裡面看來。

  李東陽與劉瓚一眼便認出他來,心裡都泛起一陣陣驚喜。

  詔獄之中永遠黑沉沉不見天日,鎮撫司的廳堂、院裡也像是積壓著無數冤案屯成的怨氣,令人心中壓抑。直到看見鎮撫司門外的陽光,看到崔燮這張毫無悲苦,明亮得像泛著光芒的臉龐,他們才真正有了從森然黑獄中回到人間的感覺。

  崔燮先跟李老師和兩位禦史行禮,又去感激朱同知他們在牢裡照料三人。

  朱驥待他也十分和氣,點點頭道:「李學士與劉、楊禦史在牢裡果然沒餓瘦吧?我們鎮撫司的人也仰慕有風骨的君子,不消你求也會照顧的。這些日子你早晚來送吃的,也甚辛苦,往後終於可以省事了。」

  崔燮笑道:「老師與兩位大人能這般健朗,俱是同知大人、謝大人與諸位官人關照,學生無甚可回報,先在這裡謝過大人了。」

  朱驥笑了笑,和李東陽三人道別,轉身回了北鎮撫司。崔燮目送他進去,便回身問劉、楊兩位大人是要雇轎回家,還是先一起坐車去李家。

  這兩家的人還沒來得及得著消息,他在這裡也是個巧合——他剛才過來送飯,臨走時見著宮裡的轎子朝鎮撫司這邊來,覺得可能是謝瑛和高公公的計畫成功,三位大人要出獄了,於是就叫車夫在門口等著,果然就叫他等著了人。

  劉瓚道:「這些日子我與楊兄勞你關照的不少,本該坐下說說話,可惜家中妻兒老小此刻恐怕都還在為我擔心,哪裡坐得住。咱們往後還有的是見面的機會,到時候再見吧。」

  楊應寧也急著回家,約定了改日再去李家。

  崔燮叫車夫去旁邊清茶茶棚裡,花幾個錢叫夥計雇轎子送他們,等他們走後便請李東陽上車回家。

  車子趕出街口,他才壓著嗓子問道:「老師在獄中沒受什麼刑吧?師公、師母、四叔一家與師弟都在家裡日夜惦記,我一直安慰他們獄中有咱們相識的謝鎮撫照應,老師不會吃虧,他們才略能安心些。」

  李老師含笑安慰道:「進去之後倒是打了一通板子,好在上頭鎮撫使是咱們的相識,關照了些個,沒打壞股肉,只是破了些皮,在裡頭有酒有肉的,將養幾日就好了。」

  崔燮驚訝道:「還是挨打了?謝兄不是說你們進去就認罪了,沒受刑嗎?」

  李東陽不在意地說:「進去總要受幾下殺威棒,哪兒能一點苦頭不吃。我們三個都做了出不來的打算,後頭卻再沒受過刑,又有你送酒飯進去,獄卒也恭順,日子已是極好的了。」

  他想起之前在詔獄裡特別輕鬆,和自己聽說的完全不同的待遇,不禁問道:「謝鎮撫為我們三人的事恐怕下了大心力,我與他不過泛泛之交,兩位禦史更是時常彈劾錦衣衛,你拿什麼求他的?」

  崔燮連忙扳起臉搖了搖頭,正色說:「弟子沒做什麼,是謝大人敬慕老師和兩位禦史,也為給朝廷保存正人君子,才一直努力營救你們。謝大人誠是仁人義士,結案後日日上疏奏請聖上放你們出獄,朝上諸公有目共睹,老師不信可以問別人……」

  李東陽懷疑地看了他一眼。

  不過他畢竟是個妻兒俱全的直男,倒想不到自己的學生能跟男人有什麼不正當的關係,琢磨了一陣便說:「錦衣衛裡畢竟也有仁人義士,有他這個好人帶著,北鎮撫司上下的風氣也比從前好了。可見當初我們編那戲沒編錯人——要麼就是編了戲,把他捧作義人,他自己也愛往那上靠了……」

  他想到後頭不禁深深歎了一聲:「若錦衣衛都是謝瑛這樣知廉恥,明忠義的人;若連太監宮人也能以此法勸其向善;若是聖……我大明江山豈不能重現昔日堯舜之治了?」



第180章

  三位從詔獄出來的英雄各自回去與家人團聚,謝瑛則帶著證物、卷宗趕到東廠,替他們了結宮中真正要他們命的人。

  私改奏疏的李太監此時已拿下東廠,房裡所有的東西都叫東廠番子搜拿出來,覃昌親自找管事太監要了他例次受賞的登記簿,交給東廠對比。謝瑛到的時候,錦衣衛抽調給東廠的理刑千戶、百戶們正圍著東西查對,出首此事的周太監和幾個與李鞏同住、同班的內侍正在偏廳候傳。

  如今提督東廠的大太監羅祥也在二堂裡等著謝瑛。

  羅太監並不像前任廠公尚銘那樣汲汲於權勢,倒是個低調的人。他覺著這通天的案子勢必要查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自己這個辦案的太監將來也未必能脫身事外,本身不大願沾染。聽說謝瑛奉旨協理此事,反而有種推出難題的放鬆感,索性將主導權交到了謝瑛手上。

  謝瑛並不推託,先去見了周泊等人,問了李鞏犯事的時間和當值的人,又問他平常與什麼人來往。眾人都是叫覃、高兩位大璫教訓過的,自然明白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爭著把自己知道的,他在禦馬監認識的人交待出來。

  謝瑛心裡略有安排,待下頭人核對清楚其房中來路不明的贓物後,便提犯人上堂。

  他先把抄出的單子扔到堂下,在羅太監肩下問:「犯人李鞏身為內侍,房中何來這許多不在冊的珍玩?」

  李鞏抬眼看著他,幽幽地說:「咱家如今仍是司禮監隨堂太監,你不過是個外臣,怎敢呼我為犯人!我房中那些東西,或有貴人隨手賜的,或有好友贈的,不一定都在冊上,又有什麼可怪?」

  他心裡已知是私改奏摺的事發了,這種時候卻更不能提那事,也不敢露出半分心虛態度,只當自己什麼也不知道,抬頭給羅祥公打了個眼色:「羅公公,我此時受外臣污蔑欺辱,來日貴人聞知豈不憐我?你我同是服侍天子貴人的人,奈何坐視?」

  羅太監索性如他的願,垂下眼皮不看他。

  謝瑛眯起眼看著他,冷冷地說:「貴人?你私入文華殿,擅改大臣奏章,已是殺頭淩遲的大罪,什麼中貴人救得了你?莫非你是想說你篡改奏章陷害忠良,竟是為了折上所指的兩位萬指揮?你是不是還妄圖以此攀汙皇貴妃娘娘?」

  他勃然作色,抓起鎮紙在案上重重一拍:「萬娘娘最是宮中賢德人,兩位萬大人亦深荷聖恩,向來識大體,明大義,怎會做這等陷害大臣之事!這分明是有人背後收買你作惡,並以此陷害娘娘,此等奸惡之言實令本官不忍聞聽!」

  他氣得胸脯起伏,又向羅祥拱手:「此人到這地步竟還敢攀汙娘娘,狡猾狠戾,實出下官意料,須得先用刑才能吐實話。」

  羅祥聽到他嘴裡三句不離「萬娘娘」,心口顫悠悠的,只要他閉嘴,什麼都行。他索性看都不朝堂下看一眼,點了點頭:「便依謝大人之意。這等賊囚也是不打不成。」

  謝瑛含笑點頭,叫人上了一套全刑。

  掌刑的都是北鎮撫司借調來的人,極有分寸,拶夾扛棍敲五刑共下,各只用了二十記,打得李鞏全身如同個血葫蘆,人卻還十分清醒,伏在地上哀哀慘號。

  謝瑛淡淡地說:「這是你攀汙皇貴妃娘娘的薄懲,此後話語中再有如此不敬處,便不只這一套刑了。」

  羅祥實在怕他一不小心審出李鞏是受皇貴妃指使害人的結果,忍不住自己開口,喝問堂下的李鞏:「此案皇爺俱已知道了,你還不老實伏罪!你究竟受了何人指使擅改奏疏,立刻說出來,不然咱家也要動大刑了!」

  李鞏臉色青黑,喘氣時喉頭都帶著血氣,低頭不語,竟像是打算熬刑。

  謝瑛冷哼一聲:「本官在北鎮撫司審過多少場案子,那真有冤的此時就該喊冤,就該拿出自己未曾在場、未曾犯案的證據來。他既拿不出證據,還這樣陰惻惻看著廠公與下官,必定是懷怨藏奸。」

  李鞏死死盯著他,簡直要吐血。

  羅祥看他的眼神果然不善,心裡厭惡,不耐煩地說:「方才上的刑少了,再上一套全刑,看他招不招承!」

  力士提著板子上來,又上了二十套拶夾。謝瑛看著李鞏呼吸微弱,便虛攔了一下:「鞏自陳背後有貴人庇護,下官卻怕他與那貴人說自己是他熬刑不過才招承,將來那人要從這上做文章,到皇爺面前抹黑咱們。」

  可是人也抓了,也打了,該得罪貴人的也得罪了。要是審不出來,他們卻不只是得罪貴人,更要得罪天子了!

  羅太監咬了咬牙說:「不怕,儘管打!我倒不信他在東廠裡的話還能傳到外頭去!」

  力士們上來仍把五刑上齊了,謝瑛才命人提了證人上來,與李鞏對質。

  周太監因著這出私改奏疏案,也叫皇上剝了隨堂太監差使,只能從頭熬起,心裡恨死了李鞏,字字都照著要命的地方說。來作證的內侍又都要在兩位大太監手下過日子,還都盯著李鞏的位子,盼著借此機會踩下他出頭,自也都指天誓日地證實他在辛醜那日私自入文華殿,有修改奏疏的機會。

  李鞏還待不認,謝瑛便指著口供一處一處盤問他:「己醜日周公公回房與你說起三位大人上疏事後,你去了哪裡?有何人為證?辛卯日不該你侍值時,你怎麼會出現在文華殿?」

  李鞏此時已叫敲得神思昏昏,根本跟不上審問、指證的速度,更想不起謝瑛說的是哪一天,自己能拿什麼藉口脫罪,只能連連搖頭喊著:「冤枉!我沒有!」

  謝瑛冷笑道:「本官方才問你誰能證明你不曾進殿,不曾修改奏疏,你口口聲聲說你沒有……既然沒人能證明不是你,周太監與沈少監等人又力證是你,本案案情已明,你還有什麼冤可言?」

  他又朝羅祥拱了拱手:「下官早在鎮撫司便已猜疑三位大人同時犯諱,事有可疑,便使人尋著字畫高手鑒定奏疏上的文字,已證明是叫人添改過。大人不妨找人來鑒一鑒犯人的字與奏疏上是否相同,如此,人證物證俱在,他也親口承認了沒有脫罪之證,自然也再推託不了了。」

  羅祥歎道:「你準備得真周全,難怪聖上欽指了你進來幫辦這事。這李鞏素性奸狡,背後又與人勾結,心存僥倖,確實得有份兒實證壓住他!」

  謝瑛笑著說:「下官不過是協理,還是大人英察明斷,威嚴懾人,才叫這罪人自己吐口認了私動奏疏之事。」

  他出門時便叫校尉去找了會鑒定筆記的人,此時都已拉到東廠,即命傳進,在堂上對照筆記。這些造假書畫的也都是平常百姓,進了東廠就腿軟,身邊又趴著個血肉模糊的人作例子,哪裡還敢多想,自是人家讓寫什麼就寫什麼,搜腸刮肚地尋出筆劃相似出,寫出了具保文書。

  人證、物證據在,只差犯人簽字畫押。羅祥看著堂下無力叫喊,氣息奄奄的李鞏,眯了眯眼,露出一點殺機:「李鞏雙手拶壞,寫不得字,叫他印個指模便是。」

  兩個書辦拿著廷審文書下去,捏著李鞏的手指沾印泥按了手印,轉呈堂上。羅太監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滿意地笑了笑:「如此,就該問他背後主使之人是誰,擅改御前文疏有何用意了。」

  改大臣的奏摺,還可以說只想陷害大臣,但什麼事沾了「御前」二字,就是謀朝篡逆的大案,任他多大的權勢也翻不過身。

  謝瑛點了點頭,含笑答道:「此事若徇理推斷,也是昭然若揭——兩位禦史這些年來上了多少回彈劾的摺子,李學士又上過多少文章奏疏,若是犯人與他們有私仇,銜恨報復,勢必不得到今日。所以背後推行此事的,必是三人在本次奏章中彈劾的梁、韋二位太監。」

  那兩個也是皇上寵愛的近侍,比他在聖心裡有地位。他現在已經上了司禮監的船,只能跟著走到底,若真能把梁、韋一黨們拉下馬來,豈止是他能更進一步,他那些兒孫徒弟,也能分點口湯喝……羅祥心頭砰砰跳動,俯身湊近謝瑛,低聲問道:「這事能做得周全麼?」

  謝瑛也同樣謹慎地答道:「梁、韋二人罪行昭昭,皇爺明裁聖斷,必有發落。廠公只管叫證人們上來與他對質便是。」

  司禮監的太監們又被提上來,指證李鞏與禦馬監梁公公的義子某人、韋公公的徒弟某人背人私會,具陳他們曾於某日某日在某宮某局見過,甘寫結狀。

  謝瑛命人記下證言,拱手問羅祥:「是否要提與他私會之人來審訊問供?請大人定奪。」

  羅祥聽著那些太監的名字,都只是韋、梁二人的義子之類,但即便是義子,不是親身相會,有這個義父子的名頭在,也足以叫他們兩人擔上些干係了。

  他親自抄下名單,命人收押李鞏,暫罷了堂審,自己帶著一應文書供狀,直奔宮中求見天子。

  成化帝也正等著這場審訊結果。

  他比誰都清楚最可疑的是什麼人,也比誰都急著想知道審出的結果——想聽見那個合自己心意的結果。

  羅祥抱著文疏進去,說出「梁芳、韋興」兩個名字時,天子第一反應是松了口氣,而後滔天的怒氣便從他心底噴湧而出。他不能像平常人那樣大罵,便抽出認罪文書來狠狠摔在地上。

  羅祥打蛇隨棍上,伏在地上重重叩頭,哭著說:「那李鞏膽大無匹,口口聲聲是宮中貴人驅使他,還想嫁禍萬娘娘,奴婢與謝鎮撫都不忍聽這話!幸好謝大人聰明善察,宮人們也向來深感娘娘寬厚慈恩,不曾有人叫他的狂言所誤,已將李鞏塞了口關起來了。」

  塞什麼口,不會殺人麼!

  成化低哼一聲,冷冷地看著羅祥,羅太監在下方打了個激靈,卻還堅持著問出了一句:「梁公公與韋公公的義子與徒弟們……」

  什麼義子、徒弟!在宮中竟敢結營黨羽,這些閹豎簡直無法無天!

  天子蘊怒地揮了揮手:「東廠去查!查實,有罪的,發南京,充淨軍!」

  羅祥強抑著喜色,一頭叩到地上,啞聲說:「是。奴婢必定辦得妥妥當當,不叫皇爺費心。」

  他轉身回去,東廠番子立刻進宮捉拿梁、韋二人及證詞中有名號的黨羽。羅祥又請旨借調了錦衣衛緹騎下江南,照著名單抓捕謀到各地鎮守太監的梁、韋黨人。

  那些盡是給兩位太監和萬貴妃搜羅珍玩字畫的,在當地皆是惡名照彰,罪證累累,所行惡事掛在梁、韋二人名下,更能叫他們無力翻身。錦衣衛剛抓了人,不用問罪狀,便有許多富戶百姓、當地官員主動陳情,願隨他們上京做證人。

  這些太監有的貪索金銀至成千累萬;有的為索人家傳家寶而逼死寶主;有的圖求財綁架富戶,淩虐至死……

  風聲傳到處,百姓與官員爭著告狀,真像京裡一樣,把這些錦衣衛當了青天追捧。

  宮裡一氣罷了兩個禦馬監的大太監,一批批的內侍拉進東廠,簡直是前所未見之舉。鬧出這麼大動靜,還沒等過萬壽聖節便傳到了宮外,從三公入獄時便苦心徹查此案的謝瑛,在大臣們口耳間傳了許久。

  錦衣衛的鎮撫竟不怕宮中太監之勢,秉公查斷了詔獄三公的案子,還搜羅證據替他們翻案——這一翻還翻出了天大的動靜,竟把一群太監給翻進去了!

  錦衣衛建立百餘年,一向為奸人掌控,欺瞞天子,橫行無忌,酷烈迫害忠良……如今竟然真出了個如市面百姓們傳唱中那樣的湛湛清天了!

  最初給他寫《琵琶記》的是什麼人,怎麼就挑中了他一介出身平平、經歷也不甚傳奇的千戶寫呢?難不成那人懂得讖緯之術,寫他的時候就能預知,當時還是個尋常錦衣衛中人的謝瑛會變成個大唐狄公那樣善斷案的忠直能臣?



第181章

  謝瑛斷案神速,天子立直決斷,終是趕在十月裡,聖壽節前,將這樁內侍私改御前文書的大案辦得個塵埃落定。

  朝中各部院的清流名士連袂籌備,在酒樓備宴慶賀李、劉、楊三公平安出了詔獄。酒宴上傳杯遞盞,眾人喜事當頭,漸漸喝多,也端不住嚴肅明智的公卿架子,不能免俗地議論起了當初是誰慧眼識謝瑛的。

  被誇成李淳風、劉伯溫再世的主筆楊廷和謙沖地說:「其實有這院本之前,謝鎮撫使便已主動具本奏請帶隊巡察,掃蕩京中惡少凶徒,更破了許多陳年舊案。那出《王窈娘琵琶記》寫的是他辦過的案子,算不得什麼預見之明……只不過謝鎮撫當時是明珠藏於匣中,微露光華,如今從匣中脫出,更見瑩瑩之質了。」

  是啊,他們當時只覺著謝瑛在錦衣衛裡是難得的實誠人,也沒想到他竟是這樣的仁人君子。

  這場宴會的主角之一,《琵琶記》院本編輯兼原作者的老師,也代弟子謙虛了一句:「介夫所言甚是,那想出要作《琵琶記》的人也不過是聽了他昔日辦的案子,據實而作。哪有外頭傳的那麼神異……」

  同在牢裡坐了幾天,體驗過詔獄特殊照顧的劉禦史卻笑著說:「我看這事就有些玄妙的東西在裡頭。當初謝鎮撫升遷時,說不得就有那《琵琶記》的功勞——若非當今天子因戲得人,他如今恐怕還在千戶所,難掌著鎮撫司。不是他掌著鎮撫司,換個肯諂事內監的,我與李、楊二位大人在獄中可能早被太監害了!」

  那一齣戲曲曲折折的,結果竟是救了他們的性命。

  叫劉瓚一剖析,李東陽也不由自主地也往因果輪回之說上想了想——他跟謝瑛的因緣,又豈止是從寫那出戲開始?

  更早之前他和師弟楊一清往崔家賀壽,路上險被凶人所傷,就是謝瑛救的他們。後來在崔家壽宴上,他們感歎京城不安,謝瑛當場立下了治平京城亂象的志願,自那後夙夜巡察,才破了黑衣盜的大案。又因他弟子在外頭聽了流傳的故事,托他在翰林院尋人,最後找到楊廷和寫成院本……

  這麼想來,真是當初那一個念頭,救了他與楊、劉二位賢弟啊。

  誒?似乎也不對,是他那弟子最先想要寫院本的,才結下這份善緣的。而崔燮與謝瑛結緣還在更早之前……

  李學士正琢磨著釋家因果之說,國子監費司業的一聲感歎忽地將他拉回人間:「照劉賢弟這麼說,咱們真該請來那些作了《王窈娘琵琶記》的才子共飲三爵!可惜他們只寫了一齣戲就不再動筆,也不知那石室主人、水西先生等化名背後都是何人。」

  眾位寫戲的翰林神色微妙地變了變,或低頭吃酒,或湊到一起聊天,裝著不知此事。

  沒參與此劇的徐溥、劉健兩位學士看著他們又得意又拼命掩飾的神情,輕笑一聲,替他們解釋:「彼時謝鎮撫還未出名,那些才子肯為他寫戲,在他升官後卻沒露面表功,想必都是些不圖名利之輩。咱們也體諒這些才子的意思,不用強去尋他們出來了。」

  主筆楊才子連聲附和,主編李才子也微微點頭。

  劉、楊兩位禦史還頗有些不甘。楊應甯素與李東陽交好,悄悄在桌下拍了他一把:「西涯兄不是一向最愛提攜後輩才子嗎?怎地偏不提攜這幾位與我等轉彎抹角有相救之恩的了?」

  國子學丘祭酒咽下一口酒,抹了抹嘴角,笑看著眾翰林:「便是翰林院不缺幾個才子提攜,邱某也願意收個這樣的學生教導。先前我在教坊胡同看過《王窈娘琵琶記》,細品其詞句精妙處,全不輸前朝的《趙五娘琵琶記》。王窈娘在青樓中唱到一句『托賴著九重雨露恩,兩輪日月輝,這構欄領鶯花獨鎮著乾坤內,便有一萬座梁園也到不的』。詞曲氣勢宏闊,頗有有台閣氣象……」

  楊廷和輕咳一聲,打斷了他未盡之言,鎮定地說:「才子詞人,思君感恩之心自然都是一樣的。」

  丘濬笑而不語,轉身回去與身旁的費司業,對面幾位京卿說:「這回李學士與兩位禦史能從詔獄平安歸來,比那《琵琶記》裡寫的案子更驚險曲折無數倍。那幾位才子聽說此事,定還要再作戲本,咱們只等看就是了。」

  眾人紛紛含笑點頭:「這等大事,不只那幾位化名的才子,天下人焉有不傳唱的?」雖然不能立刻排成戲搬演上臺,但也必定會有人託名前朝之事,隱晦寫作文章、戲本,漸漸四處傳唱,搬演上臺。

  酒宴過後,眾位翰林照常得點卯坐班。如王華、謝遷幾位無事閒心的,便問楊廷和還願不願意再作一本。

  楊廷和推開他們,堅決不答應:「莫害我!丘大人分明已經認出我來了,我再作豈不叫他笑話?何況上回我能寫出院本,是因李兄愛徒那本畫稿實在好看,我是看了他的才有才思……」

  他一指李東陽:「你們先勸動了李學士再來勸我!」

  李東陽含笑搖頭:「不成不成,那一本圖畫得耗多少心力,我那好徒兒明年又要下場一試,我還怕他累著呢。」

  李學士在獄中連蹲數日,家裡都虧得崔燮照應,老父、兒子擔心他擔心得生了病,也是他請來名醫調治,還不知怎麼求了錦衣衛鎮撫……

  他們三人在獄中好吃好喝,這個學生倒是清瘦了不少,兩頰的肉都沒了,他實在捨不得再叫崔燮勞累著。

  他不願支派學生,修撰張璞卻說:「咱們又不是立刻就叫崔燮畫圖,怎麼會累著他?明年二月他就下場了,過了二月十五——頂多過了三月十五,不就有工夫了?到時候不用李學士答應,我也是他的房師,我去找他……」

  他當初鄉試時親自取了崔燮上榜,可惜鹿鳴宴後一向沒什麼機會見面,這回難得有個藉口,正該叫崔燮過來見見。

  索性揀日不如撞日,也別等二月三月,就叫崔燮來翰林院一趟又如何?

  他一撐桌子,站起身問李東陽:「他在國子監幾時回來,何不派個人叫他到李家,咱們大夥兒一起去李家熱鬧一番,順便當面問他這事?」

  李東陽無奈地說:「我攏共只收了這麼個好弟子,你就要來跟我搶。他讀書正忙,你們作師長的不知道教他些有用的,竟催促讀書人弄這些玩物喪志的東西……」

  張璞笑道:「這怎麼算玩物喪志?若沒有他那份《王窈娘琵琶記》底本,楊檢討怎麼寫成院本?沒有這院本,謝鎮撫怎麼能當上鎮撫使,辦了這樣的大案,拿下樑芳、韋興兩個禍國殃民的太監?李學士三人怎麼能平平安安從詔獄回來?」

  他越說眼睛越亮,到後頭不禁得意地自誇起來:「還是我慧眼識英材,一眼就認出了和衷的考卷!」

  與他同房監考的梁儲背著他搖了搖頭,也拿出房師的身份來說話:「昨日的宴會本來也該帶著他去的,可惜他得上學,去不得。那就趁今天散學後,咱們再拿些酒菜去李學士家賀一賀。我這就叫人去國子監等他,叫他晚上來李家慶賀。」

  到晚上正好跟他說說這出《謝鎮撫義救三公》的新戲。

  李東陽也攔不住他們,只得隨他們去了。

  臨散值時,翰林院的人心就散了,都早早收拾東西準備去吃酒,卻不想都要出門了,忽然有太監傳旨,命李東陽即刻進宮。

  眾人不禁又想到了詔獄,李東陽臉色也沉了幾分,定了定神才問:「不知聖上召臣進宮,是為何事?莫非奏疏案又有反復?」

  小太監笑道:「那是欽定的案子,怎麼會有反復?李大人只管隨我進宮,是皇爺有差使要交李大人辦——是皇爺得了一幅賀聖壽的好畫兒,說李大人文彩華贍,能題出堪配佳畫的佳辭。」

  他極力誇耀那幅獻壽圖之華美,又道:「那圖萬歲早賞過,極喜歡的,絕無半點畫的不好的地方!且如今宮裡奸惡已除,梁、韋黨羽都在詔獄審著,誰敢在此時陷害大臣!」

  眾人這才定下心,都勸李東陽安心過去作題跋,他們自會在李家籌備好晚上的酒宴。

  李東陽半帶疑惑地走了,眾翰林收拾東西,騎了自己的馬、驢、或坐著轎車出門,叫隨行的下人買了風雞、魚酢、燒鵝、菜蔬、黃酒等物,浩浩蕩蕩地到了李家。

  李家門房出來迎接,看滿目翰林,唯獨沒有自家老爺,又要以為他給捉進牢裡了,嚇得腿直發軟,帶著點哭腔問道:「敢問諸位大人,我家學士何在?」

  侍讀學士劉健當先安慰道:「李學士教聖上叫進宮題畫了,一會兒便來了。你先叫人備桌椅杯盤,安排宴習,等著你家大人歸來。」

  他們進門先去拜見李東陽的父親與繼母,李家四爺帶著侄兒出來招待,一家老小如驚弓之鳥,也是一遍遍問他怎麼沒來,是否又得罪了皇上。

  幾位翰林再三保證,他就是去題個畫兒,宮裡如今都叫謝鎮撫整肅清淨了,不會再有人敢陷害他的。

  好容易勸好了李家上下諸人,謝遷感慨道:「想不到咱們竟有一天心甘心願地要讚頌錦衣衛了。」

  劉健笑道:「你們方才商量著寫院本時,難道不心甘情願?」

  眾人相互顧盼,都不禁失笑。

  崔燮叫人拉到李家,進了廳堂便看到一群學士在座,未來的內閣學士見他進門就朝他微笑,還招呼他:「和衷,來坐這裡。」

  崔燮幸福得有點兒暈,連忙上前打了個羅圈揖,見過諸位大人。見禮時,他也發現李東陽不在,眼神一徑到處掃,張房師便主動解釋道:「李學士叫宮裡人叫去了……」

  話音未落,他就看到崔燮神色凝重,身子緊繃,像是馬上要跑出去敲登聞鼓,連忙握著他冰涼的手安慰道:「聖上新得了一幅賀壽圖,因李學士文彩最佳,要召李學士進宮題畫而已,並非壞事。」

  原來只是題畫,幸好幸好。

  崔燮輕輕吐出胸口悶氣,正要給他們扯出一抹笑容,忽然想起李東陽去題的是賀壽圖,那絲笑意就凝在了嘴角——那幅要題跋的圖,不會是他畫的神仙賀壽圖吧?

  別的賀壽圖會不會也有像他那幅一樣,就寫個年月日,蓋個章的?

  崔燮笑得實在太僵,還不如不笑好看。幾位翰林都不忍心看,張房師不由得拍了拍他的手背,溫聲勸道:「你恩師是真的有正經差事要辦,不會再有人陷害他了,就是有,北鎮撫司裡有謝鎮撫這樣的正人君子在,也能再證明他的清白。」

  他這一晚上真心實意地誇了謝瑛不知多少回,誇起來越來越流暢。

  誇著誇著,眼看崔燮眼神漸漸發亮,人也不那麼僵硬了,便覺自己勸慰有方,看著他含笑點頭:「謝鎮撫使義救李學士與兩位禦史之事,堪作傳奇,我們還商量著請楊檢討再給他寫一部戲呢。若是將來謝鎮撫聲名更著,當了都僉事、都指揮一類,能受他庇護的仁人義士自也更多了。」

  對對對!

  崔燮眼睛聚滿了燭光,笑意也舒展了,連連點頭:「門生也是這麼想的。此案奇就奇在謝鎮撫以錦衣衛之身,與我等讀書人一心,秉公執法,保住了朝中君子,並反查出梁方、韋興二太監貪贓枉法之罪……這事比別的查案故事更該傳撥開,好叫百姓們知道謝……當今朝廷如何清正嚴明。」

  這個故事不能明著寫成當朝事,不過他搞錦衣衛大漫畫時早已設定好背景了:就改在唐玄宗開元年間,後宮楊貴妃與高力士等人承寵,楊貴妃還有一個禍害百姓,貪索財物的哥哥楊國忠……

  兩位萬國舅自然比不上楊國忠能壞事,不過都不是什麼好人,湊合了。

  李東陽老師就是因作詩被他們陷害下獄的李白。兩人都姓李,又都是翰林,又都是一時文學宗主,這麼一數,李老師簡直就是李白轉世!這個身份太合適他代入了!



第182章

  李東陽隨內侍進宮,面聖前便得了司禮監大太監覃昌、高亮好一頓慰問,連天子都親開禦口與他說話,這待遇數遍全朝都沒幾個人比得了!

  雖然前後都是太監在說,成化天子只在李東陽謝恩之後說了句「先生來,題畫」,但這已經很不錯了。從前他們講經筵時,天子連聽完講經之後該有的一句「先生們吃茶飯」都省了,每回都是無聲地進,默默地出,神色悶悶地看著他們。

  天子不喜,他們這群學士事後都得檢討一番自己講的是否不好,或是說了什麼觸怒聖心的東西,吃經筵都不香了。而今皇上的臉色好看,說話還帶了「先生」二字,頭一次讓他感到自己這個學士頭銜沒白掛。

  李東陽驚喜之餘,也生出一絲希望——天子初登基時也是位英察之主,複景泰帝名,上慈聖皇后徽號,將英廟時日漸衰落的朝政重拉回正軌。只是後來宮中婦寺干政,阻塞言路,朝中幾位首輔也玩弄權術,以致滿朝悶悶,諍臣不得近天子……

  而今他有了這個機會,亦不怕被宦豎篡改文字,何不在題跋中略抒己志,委婉諷勸天子?

  他精神一振,隨著太監走到側殿,接過高太監小心翼翼從盒裡取出的卷軸,雙手在書案上推開。

  一幅仙宮勝境在他眼前徐徐張開,王母、佛祖立在殿中,向寶座上的玉皇行禮。眾多朝聖賀壽的神仙在雲間瀟灑而行,仙姿飄逸、眼波流轉,幾如要從畫上伸出手來引人進入仙宮。其體態形貌各異,神情宛然若生,仿佛畫師真窺見過靈霄寶殿,天外真仙,並以生花之筆將其落在紙上。

  這幅畫兒比世面上時興的仿崔美人的彩圖更鮮活華美,用色用筆也都獨出心裁,可他卻生生看出了種熟悉感。

  這種仿若真人立在眼前的圖畫,他卻曾經見過——不在什麼高官顯爵之家,就在他自己家,他的弟子給了他一本想要寫成院本的文稿畫集。

  那卷畫集中的謝鎮撫,就和這畫中的人物一樣生動逼真!哪怕是美豔動人的王窈娘、真正串起戲本的封雲,都沒有這種真實到像要透紙而出的感覺!

  這幅畫究竟是誰畫的?

  他不禁回頭問高公公,高公公如看自己人一般親切地笑著說:「這是謝鎮撫請人畫來,托咱家敬獻給皇爺的。說起來,這畫兒也算救了三位大人呢。若非畫上神佛保佑,當值的周太監想到惡賊李鞏私改奏疏,皇爺又看著這畫兒想到叫謝鎮撫審案,三位大人的冤屈哪得這麼快就昭雪。」

  畫上神仙保佑?

  恐怕不是畫上神佛保佑,而是畫外的公公借此機會揭破真相,救了他們吧!

  前日他問崔燮是怎麼求的謝鎮撫,他還一口咬定是人家志慕他們三人,盡力營救的,怎麼竟絕口不提自己還畫出了這麼一幅起了大作用的畫兒呢?!

  李東陽對著賀壽圖唏噓良久,起身默默地朝高公公作了一揖,以謝相救之恩。高公公含笑搖頭,淡然地說:「學士收的好弟子,你們在詔獄的時候,他一直四處奔走,求人救你,堪叫咱家羡慕啊。」

  是個好弟子。

  這弟子為了救他們,全不顧惜名聲,又求錦衣衛,又借著謝鎮撫的路子求了太監。恐怕他們三人出詔獄,實非朝中諸公上本勸動了陛下,真正能能改變聖上改變心意,救了他們三人的,還是內臣之力……

  他之前還想著諷勸聖上,重醒明君,可惜此時還不是時候。他就算寫了多少,也寫不到聖上心裡,若再一言觸怒天子,下了詔獄,難道還要讓弟子去求太監麼?

  李東陽心中暗哂,將原本欲題的「只應無逸是良箴」改成了「勉為吾皇贊畫鈞」。

  他詩才敏捷,轉眼便作成一首七言律詩,題在畫後。高公公地看著題畫詩,笑得白晰的臉上都皺起了細紋,誠心地誇他:「李學士不愧是當世才子魁首,這畫除了學士,還有誰更合適題?皇爺必定滿意,學士就安安心心地回去,不必再擔心前事了!」

  李東陽目送高公公歡歡喜喜地抱著畫去正殿面聖,隨後得了些寶鈔、彩帛賞賜,便被小太監引出宮。他回首朝正殿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東宮方向,低歎一聲,騎著自己那匹不怎麼神駿的馬飛奔回家。

  只盼著東宮早日成親,國朝將來還可期……

  他飛馬回家時,崔燮正跟眾翰林推銷他那錦衣衛大漫畫、大雜劇的設想。因怕光說說不動眾人,還求了師公叫家人去找小崔啟,拿來他畫好的稿子。

  崔燮順口跟翰林們介紹了一下:「崔啟是學生看著長大的小兄弟,居安齋少東,極會畫畫,也是畫錦衣衛雜劇的主筆畫師。」

  楊廷和訝然問道:「那份院本西涯兄說是你畫的,怎麼又成了他主筆?」

  崔燮歎道:「學生其實也能畫幾筆,可如今學業繁忙,哪裡還拿得起畫筆?也就是出出主意,拿石墨筆勾個輪廓,正經勾描上色都是他帶著匠人做的。」

  眾人歎道:「讀書人畫畫不過是為了靜心逸志,若非有意抒懷之作,確乎該交給匠人。」

  崔燮道:「他在遷安時就跟著學生一起畫畫,後來回了京又隨家裡西席陸舉人學畫,總算學著了些真本事。」

  張房師問道:「你家西席陸舉人,可是那位推廣石墨筆和白板的陸舉人?」

  崔燮道:「正是那位陸舉人,諱上博下山的,明年也要科考。陸先生這些日子正精研國子監名師必讀系列,做了許多各位大人出的習題,一向心中感慕大人們對學子的關愛。今日可惜他不在,學生便代陸先生向各位大人道謝。」

  提起那套《科舉必讀》筆記,幾位元翰林都是與有榮焉,含笑應道:「你家陸舉人也是古直之人,肯為天下讀書人用命的,連工部兩位侍郎都知道他。那些題目既然於他這樣的學子有用,我等自然願意多出。你再要出書,只管叫你老師來尋我們,我們自然答應。」

  崔燮大喜:「國子監幾位博士、助教正商量著要出科舉必讀筆記的五經卷。學生不通《書》《禮》《易》《春秋》,之前也未敢多擾各位大人,既然大人們如是說,往後學生們大膽叨擾了!」

  王華笑道:「這學生還有什麼不敢的,再叫他多說兩句,就得逼著咱們也出《翰林名師筆記》了!」

  崔燮頓時充滿敬意地看著他。幾位翰林看著他的神色,又看看含笑搖頭的王華,都大笑了一場。

  王華笑罷卻歎了一聲:「李學士的弟子,十八、九歲就上了龍虎榜,有令天下人讀書明理的心志。我那劣子也十五了,卻不肯安心讀書,成日家去通政司上疏獻平韃靼策,還要請旨領兵去北方……」

  他苦笑了一下,看向崔燮:「我聽你老師說你會教弟弟,還帶了兩個小學生,都教得知上進了。我那不肖子也交給你,你替我管教管教他,你肯不肯?若能管老實了,我就給你寫本科舉筆記。」

  人家監生把兒子交給舉人教,圖他這個老師比親爹學歷高一檔,這翰林跟著湊什麼熱鬧啊!

  崔燮只能乾笑。

  王華倒有些認真,看著他說:「我聽說你還會些武術?小兒守仁也愛騎射,尋常老師都有些管不住他,你卻是一定能管住他是不是?」

  守……仁?

  王翰林的兒子,名字叫守仁……他不就叫王守仁嗎?

  是歷史書上的那個王守仁?創立了心學的王守仁?平了甯王反叛的王守仁?那個名垂後世的聖人王陽明?

  媽呀!他之前還說王華這個狀元在歷史上沒什麼名氣,感情人家自己沒做什麼大事,可是直接生了個聖人兒子啊!

  崔燮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臉部的表情,咬著牙努力收斂面部肌肉,盡力露出了一個正經的笑容。

  他搖了搖頭,強壓著顫抖的聲線說:「學生不過是個平常人,蒙學中齋長不棄,託付二子,其實並非因我能教他們什麼,只是用我收束收束他們的散漫性子。守仁兄有宏才大志,奈何以庸常人的法子管束他?大人只管放手由他做,這樣一個少年就有靖平天下之志的人,將來必成大器!」

  豈止成大器,還得成聖人呢!

  哪個穿越者不樂意收聖人當弟子,跟著鍍一層金?可他真怕自己會改變歷史——他拜了李東陽做老師,小蝴蝶的翅膀就把李老師扇進詔獄了,險些讓他止步翰林。

  萬一收下王陽明這個聖人當弟子之後,因為自己的教育方式不對,把他的天才思想和功業蝴蝶沒了怎麼辦?他能對得起未來的王學門人,對得起陽明山的房價,對得起數百年後靠研究王學吃飯的哲學家和史學家們嗎?

  崔燮趕緊把王大人危險的思想糾回來,順便暗搓搓地跟王聖人稱兄道弟了一把,爽得心尖兒都顫。

  王華笑道:「你誇他也誇得太過了,小兒哪有什麼志向,不過是貪頑罷了。」不過當父親的聽著兒子被人這麼誇獎,也是與有榮焉,笑著說:「你過譽了,小兒輩懂什麼。回頭我叫他來見見你這位兄長,從你這裡學些斯文穩重。」

  崔燮滿面笑容,得寸進尺地再占了王聖人一聲便宜:「學生也盼著能與守仁賢弟會面。」

  正說著閒話,外頭便接著傳報,崔家的車子到了。眾人都沒想到他能來這麼快,忙叫李家家人直接引著他進到院裡見面。

  崔啟進門時腿都是軟的,大冷天地急出了一頭汗,雙手捧著盛畫的紙盒,打開露出盒裡一疊圖畫。

  他幾乎是一聽著傳信便緊趕著回了崔家,到家翻出盛畫的盒子,又飛一般地乘著車趕過來。路上顛得他全身骨頭都要散了,惟獨懷裡的畫抱得珍重,下車時還是蓋得嚴絲合縫的,沒受半點兒磕碰。

  崔啟跟著崔燮多年,國學生和錦衣衛都見遍了,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卻也沒見過這麼多翰林——連崔燮都是托了老師的福,頭一次差不多見齊了《王窈娘琵琶記》的編劇們。是以他進門連頭也不敢抬,雙手捧著畫兒遞到崔燮手裡,低著頭躬著背就要退下。

  崔燮一手拉住他,叫他站在自己背後,起身拿出畫稿,用一把竹尺壓在畫稿右側,左手一頁頁翻開,請眾翰林看畫。

  最初幾頁都是人物設計稿,畫面都是細細勾描上色的,人物獨立於畫面當中,右上角寫著名字、身份,頭一頁便是錦衣衛鎮撫使謝瑛……連著好幾頁都是謝瑛。

  與他同姓的謝遷不禁問道:「都是謝鎮撫的畫麼?李學士與兩位翰林的呢?」

  ……還沒畫。

  李老師長得不大上像,楊禦史、劉禦史長得也就算中平,性格也還沒挖掘出特色,還是不要太還原,直接改個舞臺妝,讓漂亮演員人工美顏好了。

  他淡定地翻過一幅又一幅謝鎮撫圖,露出底下十四所千戶的人設圖,講解道:「這些人物是當初學生看世面上錦衣衛雜劇太多太亂,有損諸位大人的才子聲名,想將其統合為一,設好錦衣衛的形象,預先畫出來的。只是十四所千戶的衣著相同,形象實在難區分開,學生為著能使其外形有差別,也為著寫當世之事究竟不穩便,索性將人物安到唐朝。」

  的確是形象多變,個個兒鮮明,不過大唐沒有錦衣衛啊。

  崔燮淡定地說:「不要緊,略改一改,百姓們看著眼熟,更親切。反正是匿名寫戲出書,沒人找得上咱們來問。」

  幾位翰林不禁失笑,圍在桌邊看他設計的十四位千戶的圖樣,以及畫面旁廖廖幾筆寫出的「性如烈火」「足智多謀」等性格,邊看邊問:「一齣戲裡寫得下這麼多人麼?」

  「這盔甲是哪一朝的?怎麼這件袍子又像是魏晉的衣衫了?」

  「這人物畫得可比我見過的巡街千戶好看多了,當時我記著他就是瘦些,沒這麼白皙風流……」

  看完了十四位千戶和封雲、王窈娘夫婦的畫像,底下便是已畫好的連環畫圖頁,上有圖,下有字,一張張畫就如一幕幕戲般流暢地講述著安千戶解救被拐少女,謝鎮撫在結案後又發現蛛絲馬跡,令眾千戶各自出門調查的故事。

  眾翰林們也有看過這齣戲的,有的會心一笑,有的卻執著地問:「這畫兒上講的是數月前的故事了,和奏疏案接不上啊?怎麼不直接畫李學士與二翰林?」

  楊廷和笑道:「不然,還是和衷考慮的周到。那奏疏案才剛過去,若現在就寫出戲來,皇上與朝中諸公立刻就看出不對了。倒不如先按和衷這畫稿編幾出無關的戲,等過些年月,這案子的風波淡了,咱們再把它推出去。」

  「介夫說得不錯。」院門外忽然響起一道清朗又熟悉的聲音,眾人回頭望去,只見李東陽大步邁進院中,臉上帶著幾分晦澀難言的神情,深深盯著崔燮。

  「李某就這麼一個得意弟子,他會畫畫,愛排戲,我這做老師總得支持。來日少不得還要請諸位大人一同幫著他做了。」

  他將「畫畫」兩個字咬得重重的,朝院內眾翰林,與站在眾人身後,正扶著竹尺和畫紙的崔燮拱手行了一禮。

  崔燮手忙腳亂地扔下畫,連忙側身避讓,又上前給老師請安。李東陽托著他的兩臂扶他站起來,不肯受他的禮,還拍了拍他的胳膊,深深看他一眼。

  與學生無聲交流一翻,轉頭又朝著楊廷和笑道:「介夫賢弟,我們師徒只怕是要賴上你了。」



第183章

  李東陽沒多說宮裡的事,也沒和翰林們共用他那首題畫詩,叫人次韻和詩什麼的。

  眾翰林們本還等著聽他的新作,見他這幅意興闌珊的樣子,估計著也就是首應制應酬的俗詩,索性不再逼問,轉而問他題的是什麼畫:是前朝古跡,還是南極老人、松鶴延年之類的賀壽圖?

  李東陽歎道:「是一幅神仙賀壽圖,自是畫得極好。我只是可惜難得面難,亦只得題些賀壽俗句,未能于朝廷、于國家有益?要看好畫又何必別處,眼前不就有這麼些?」

  他走到崔燮的畫集旁,往下翻了幾頁,看著主角團千戶們身上出奇競豔的服飾,也不禁問了一句:「如今世風已浮華到這地步,外頭的男子都改穿前朝的寬袍大氅與窄袖胡服了?還有這個跳下來的,衣裳怎麼跟披著雲霞似的,這是人還是神仙?」

  這衣服都趕上《神仙賀壽圖》裡的上洞八仙了,要不是他還能認出謝鎮撫的臉,實在不敢相信這是他們大明的故事。

  楊廷和指著圖說:「和衷說這是唐朝的事,學士就當唐朝的看吧。對了,方才光看著熱鬧,倒不知是哪一朝的?太宗還是高宗、玄宗……」

  崔燮自豪地介紹道:「是玄宗開元年間!學生想著,當初青蓮居士曾因得罪高力士離朝,恩師李學士也是因得罪太監,教梁、韋一黨改奏疏陷害……」

  李東陽老師猛咳了幾聲,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把:「你老師我怎麼能跟詩仙相比!何況你把梁、韋二人託名到高力士身上,就不怕司禮監的高太監不樂麼?」

  哎喲,光想著李白跟李東陽像,楊貴妃也搭得上萬貴妃,就忘了高公公了。那就只能讓宮裡多兩個姓梁、韋的太監,高力士繼續當他們高公公一樣會救人的好太監了。

  崔燮痛快地承認錯誤,幾位元翰林卻笑道:「李學士託名李太白倒也有趣。這部戲排出幾年幾十年後,後生晚輩們可能還真把戲裡的故事認作真實,傳唱起『青蓮學士今安在,西涯先生是後身』嘛。」

  「不可不可……」

  李東陽臉皮可不如學生那麼厚,能坦然接受李白轉世的傳說。他壓下了同僚的吹捧,叫他們先把這不能寫的案子往後拖拖,先寫完崔燮畫出來的這故事。

  翰林們笑著向楊廷和拱手:「楊大人辛苦了,只盼楊大人早些寫完,過年時就能看上這部雜劇!」

  楊大人拂了拂袖,佯怒道:「我就是國初的楊景賢轉世,匆促間也寫不出一套院本。便我寫成了,那些雜劇班子排得出麼?看這圖上人物飛騰打鬥的場面,如同神仙妖魔,全不是凡人能為。你們若急著看故事,倒不如叫和衷趕著給你們畫出來!」

  李老師此時正捨不得學生畫畫,連忙護著崔燮,反過來數落楊檢討:「楊賢弟在翰林院有大把工夫,怎地倒把事情推到他一個待考的舉子身上了!」

  楊大佬笑道:「畫畫兒是他身後這個開書齋的小哥帶著匠人畫,不費你那愛徒的工夫,至於編故事、寫配詞的——王大人,令郎君不是還等著崔和衷騎馬挎箭追回來麼?你就該費些心力,把這故事寫出來啊!」

  王華攏著袖子笑道:「楊檢討這是自己一個人忙累不合算,也要支使別人了。也罷,反正這圖底下不過配一兩行字,我便與大人參詳參詳,把畫本依你那摺子一曲曲地寫,叫看不著戲的人配著看。」

  王狀元大包大攬下差事,梁狀元也不禁湊熱鬧:「我也來。自從《王窈娘琵琶記》一出,當今年輕才子們都傳誦抱石居士之名,我於詞曲一道不敢與居士爭輝,寫寫這畫集的配詞,說不定將來王修撰龍泉隱士與我郁洲生的名號也能叫人傳誦呢。」

  翰林中會寫整出雜劇、南戲的人不多,但若只寫個配畫兒的詞,自是人人都能寫出花兒來啊!

  與梁狀元同年考進翰院的幾位年輕編修索性也同認下此事,拉著崔燮問他這故事有什麼原型,他們好照著擴編。

  若有這些大才子幫著編圓情節,填出佳詞妙句,他只要寫個梗概,那就太簡單了。崔燮看著親切和氣,充滿了好奇神色的翰林們,驀地有種當上資本大佬,開了工作室,包養了一群大神寫手的錯覺……

  當然只是錯覺,大神們都是朝廷的,他只是個還得寫他們出的作業的考生。

  崔燮將設定集單取出來,留給大佬們,好叫他們按性格設計各位千戶調查取證時的小故事,與謝鎮撫推斷背後真凶、帶領諸千戶殺上倭寇海船時的英偉形象。

  楊廷和、王華這幾位主筆奇怪地問他:「咱們北京哪裡見得著倭寇?寫他們還不如寫北方韃韃,那才是邊關大患!」

  不不不,韃靼幾百年後還能歸到民族內部矛盾,倭寇才是亡我之心不死的大敵啊!

  他十分認真地勸道:「倭寇騷擾沿海,燒殺擄掠之患不弱于九邊韃靼之害。且韃靼粗野,不擅用陰毒之計,倭寇胸懷險惡,這種化妝成尼姑擄掠子女之計,由他們做出來比由韃靼做出來更合理。」

  幾位大人仍只覺著倭寇是癬疥之患,韃靼才是大敵。不過這不過一本畫集、一出雜劇而已,倒不用計較太多——畫集裡既已經畫出了那麼多張矮小髡發的真倭,那麼就先照著真倭寫,下一本書、下一部戲裡,再以韃靼為敵就是了。

  王狀元在李家許下了寫書的志向,還揣了小崔啟趁他們吃飯時描下的十四千戶線稿與李家家人抄的簡要文稿回家。

  他帶著酒意興致勃勃地進入書房,將那份稿子堆在桌上,喚人來洗手更衣,換了寬鬆的家居衣裳,一頁頁翻著圖稿。人物旁邊空白處寫著畫中人的身份、性情、喜好、武器、打鬥方式等。他一邊看著,一邊也回憶著他們在圖集裡的形象,做過的事,好接續著那本畫集往下編故事。

  這部書稿不是他一個人寫,而是每人分寫幾個千戶深入敵陣之事,最後匯總起來,再趁上值間隙討論著寫。

  他要寫的第一段是小徐千戶夜探賊窩,回去向謝鎮撫奏報實情,謝鎮撫為查抓這些人背後的匪首,欲派人扮作女子,借機探入他們的老巢的那部分。

  按崔燮的原稿,裡面扮作女子的是旗手衛的安千戶。畫中的安千戶臉龐小巧,明眸善睞,穿著緊身的織百花曳撒,身材也比別人矮小纖瘦些,單看男裝也帶幾分秀氣。

  他平素嚴謹,向來看不上那等「服妖」的男子,輪到自己寫戲時竟也只覺著畫中的安千戶最合適扮裝探入敵營,絲毫沒有惡感。他興致勃勃地鋪紙研墨,對著畫紙沉吟良久,要先給安千戶寫一首詩為贊。

  幾位元翰林聯手寫的文字,他身為狀元,又是前輩,總不能弱於別人麼!

  王狀元剛寫下兩句「雙環雜佩搖丁東,少年通籍明光宮」,房門忽然叫人敲響,門口聽得有家人說:「爺,仁哥回來了!仁哥聽說老爺不在堂上,回來就在書房讀書,要過來問安了。」

  他通傳的時候,院裡就已傳來一片淩亂的腳步聲和低低的說話聲,眼看就要進門。

  王華心口連跳幾拍,連忙把手底下的稿子摞成一堆,又在上頭胡亂壓上許多書紙,險而又險地趕在兒子進門前藏住了畫稿。

  王守仁進來時只見他父親站在桌前,身子貼著書桌站著,而不是像他平常來請安時那麼放鬆地坐在椅子上。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心思細膩,看著父親的站姿不舒服,體貼地問道:「父親身子有何處不適麼?亦或是這椅子壞了?兒子這就去叫人換新桌椅來?」

  哪裡是桌椅不好,是桌子上的東西不能叫兒子看見罷了。

  他做老子的跟同僚合作著寫些配畫的消遣故事不要緊,但兒子可不能看這種亂七八糟的閒書!

  王華站在桌前淡淡地說:「沒什麼,為父還要整理些文書,你先回去……你剛剛才回到家?」他藏書時的緊張過去,思緒驀地清晰起來,頓時又審起了兒子:「你今日去哪裡了?不會是又到通政司上摺子了吧!」

  王守仁低首答道:「父親放心,我沒去通政司。這些日子李學士叫太監陷害,兒子也擔心朝中正人君子受損,無心請旨北伐。如今李學士出獄,兒子是和幾位同窗作了個詩會慶賀。」

  原來是詩會,這孩子經見了大事,倒是也長了些出息……王華撚著清須點了點頭:「你也一年大似一年了,往後收斂舊日的脾氣,學學李學士家弟子,好生讀書,早日考取個舉人進士,等你考取了才說得上報國。」

  王守仁灑脫地笑了笑:「單只讀書又怎麼能想出平安韃靼之策?古人雲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兒子想出居庸關看看,知道邊關實情,下回再上疏才好言之有物,教皇上知道我的才具!」

  這不肖子上書不足,竟要跑出關了!

  王華氣得抄起書扔向他,叫他一歪頭就躲開了,還說「小杖受,大杖走是為孝」,激得他爹火氣上頭,抓起一卷又要扔。

  將扔未扔時,王狀元忽然想起書底下藏著不能讓兒子看的錦衣衛畫卷——現在他還只要出山海關,萬一看了畫兒,想出海去東瀛可怎麼辦!

  他把書又撂回去,重重放在那摞畫上。王守仁看著父親不再要打他,便笑著說:「父親既然答應了,那兒子便作準備,哪一日出去看看邊關。」

  王華怒道:「誰答應你去了!馬上就到年底了,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家,明年春闈一過,我就捨下老臉把你送到崔府,叫崔和衷管教你!別以為人家說你是要成大器的人,不能以庸常人的法子管,我就不管你了。我哪怕不要個成大器的兒子,也不能叫你這麼胡作妄為下去!」

  王守仁只說了句「多謝父親誇讚」,也不惱,也不怕,恭恭敬敬地出去了,留著父親在房裡長籲短歎。

  王華心裡也一向覺著這兒子器量不凡,可再不凡也得好好活著才有不凡的一天,邊關豈是這麼個十五六的孩子一拍腦袋就能去的地方?

  他感歎許久,又拿出畫稿與自己剛剛寫下的詩稿,在後面續了「……千金甯為買書貧,萬事不及還家早」之句。不知不覺便把對兒子的期盼寄託在了筆下的安千戶身上,寫出的人物性情形象漸漸沾上了幾分王守仁的影子。

  他一面斟酌詞句,依著大綱展開情節,一面恨恨地想著:這本書印出之後,一定得管住兒子,不許他看這種讓人心野、往外跑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差點忘了,詩是李東陽的「送仲維馨院使還淮南」

  上章的兩句也是他的,啟沃詩十首裡摘的



第184章

  崔燮把劇本外包給了翰林院的詞臣名士,自己又安安分分地回去上學了。

  前些日子因李老師下了詔獄,他成日價忙著救人,丘祭酒也體諒他為人弟子的心情,給他連放了幾天假。如今李老師與兩位禦史都出了詔獄,他也得努力把之前落下的功課補回來了。

  他回到國子監,簡直就像「詔獄三君子」親臨,受盡了同學的追捧。

  這些監生都是年輕學子,胸懷忠義,都看不慣內裡婦寺弄權。因知道他這些日子在為營救三位叫太監誣陷的清流名士奔走,都恨不能也跟著他去奔走救人,或是索性集體叩宮門訴冤。

  雖然有祭酒、司業按著沒讓他們去,但眾人也都時時關心此事。

  「詔獄三君子」出獄時,不知多少人結伴出去喝酒慶祝。那三位大人不會來國子監,崔燮這個「三君子」之首的弟子回來,自然被他們拉著問了許多詔獄詳情,還有不少人要請崔燮吃酒席。

  不過崔燮現在學業為重,能拒的都拒了,只在課間坐在廊下給大夥兒講了三君子在詔獄中的情形——

  譬如謝鎮撫待三位大人十分禮遇,除了入獄之初的例刑,都不肯用刑。甚至有幾次強抗太監之命,拼著去職的風險,與宮裡派來的使者依理辯論,終於保護住了三位君子。

  再譬如詔獄的牢房在謝鎮撫管理下收拾得特別清潔舒適,三君子受傷後立刻就有烈酒殺毒、傷藥敷紮,傷口好得極快。謝鎮撫還私下通融,許他們家裡人送吃喝、衣被、書籍進去,也能隨意寫詩作詞,沒人翻看、收繳他們的筆墨。

  又譬如詔獄中的理刑千百戶、鎖頭、獄卒在謝鎮撫管束下也都知禮儀,明進退,侍奉三位君子時禮儀甚嚴,從不敢狎昵言笑……

  眾人聽他講著謝鎮撫義抗內侍,保護三君子的故事,都聽得心旌搖盪,比在外頭茶館裡聽人講話本還激動,為謝鎮撫而喜而憂,竟忘了梁、韋二人的下場,擔心地問道:「謝大人這樣硬拒太監,不會被宮裡當權的中貴人記恨吧!」

  崔燮是站在鬥爭第一線的男人……身後的男人,自然把握全域,含笑安慰他們:「無事。謝鎮撫是孤忠之臣,行事全在天子眼裡,豈是那些亂政的宦豎能陷害的?如今權宦已除,他自然無事,往後朝中正直大臣們也都不會再受害了!」

  只要撐過明年,萬妃和憲宗一死,太子就登基了,太子可是個史書上寫明的好皇帝!

  監生們雖然不知道要換皇帝,卻也都覺得錦衣衛清正如斯,擅權的宦官也都剷除了,朝中往後自然會越來越清平。

  眾人這才安心,帶著一肚子令人滿足愉快的消息離開。唯有張齋長雖然也和其他人一樣關照他,還拉著幾位同窗記了這些日子講學的詳細筆記,但並不像別人那麼單純地為三君子脫劫歡喜,眉間總有些隱憂。

  崔燮跟他關係不一般,便揀了清靜的時候問他:「張兄似有憂色,莫非侄女參選的事有變?」

  張齋長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說:「並無什麼大礙,小女前幾日就到大興縣搭的彩棚初選,當時就通過前兩場,叫人帶進宮了。這兩天進宮的人越來越多,車轎如龍,我現在只擔心她不習慣宮裡的日子,又怕她是個監生之女,在宮裡教人看低……」

  崔燮想安慰安慰他,一時卻無話可說。

  若張齋長姓別的什麼,他都可以打包票說必定選不上,安慰他過些日子就能迎回女兒。可偏偏張齋長姓張,孝宗皇后也姓張——雖然此張不一定是彼張,也不一定就不是!

  他輕輕歎了口氣,勉強安慰道:「張兄家素有家法,令嬡聰慧賢淑,熟習禮儀,便到了宮裡也能顧得周全,沒人能挑得出不是。她在宮裡終究只要住一個月,若能中就要做上青宮元妃,不中也能父女團圓,在外頭另選佳婿……」

  張齋長曾經有意叫他當這個佳婿,當初事情沒成,現在說這個也有些尷尬,便打斷了他,主動問道:「和衷曾為東宮講學,必然親眼見過當今太子,不知太子是何等樣人?」

  太子是個好人,還替李老師他們三位向皇上求過情,不幸被禁足東宮。幸好梁、韋二太監倒臺後,皇上消了氣,又把他放出來了,不會耽誤選妃。崔燮微一思索,便說:「太子人品端方,聰敏好學,容貌氣度更是俊雅溫文,令人傾心。我說一句冒犯的話,將來也必定是世間第一位的好夫婿。」

  上下五千年唯一一個沒置後宮的皇帝,但凡嫁個皇上,還有比這更好的嗎?

  張齋長如今有什麼好消息就願意信什麼,雙手合什,念了聲彌陀,感謝地看著崔燮:「我其實也知道女兒不能選中,就是總有那麼點兒擔心,怕她萬一……來日小女成親,和衷一定要來我家當個貴客!」

  崔燮笑道:「到時我必定要去恭喜齋長得一佳婿。」

  張齋長心情略略散開,崔燮也把前陣子落下的講學補上,繼續做著老師留的題目。他順便還給崔老爺寫了封信,告訴他自己為了救老師散盡家財,取淨了綢緞鋪櫃檯上的銀子,還欠了客戶二三百兩。崔參議如有成親的打算,希望能再拖個一年半載,等這邊把銀子周轉回來再寄過去。

  他今年雖然送不出什麼像樣的年禮,但能送一個朝廷清平,三君子無恙的好消息,想來父親也該和他一樣高興。

  崔參議接著這份家信時,先叫那上千兩潑水一樣花出去的銀子晃花了眼,恨不能沖回京裡教訓一頓敗家子。可偏偏他還不能罵,因為他兒子是為了救朝中清流君子而散盡家財,李東陽三人入獄又出獄的事盡坻報上,整個布政使司裡,都在讚揚三君子。

  他只能忍著心疼裝出一副與有榮焉之態,出去和同僚「不經意」地說:「近日得小兒家書,知他為救三君子奔走,幾乎散盡家財,我這做父親的也老懷堪慰啊!」

  但同僚叫他拿出信來,讓大家看看李學士的近況,也好共同慶賀一番時,他卻沒法拿出來——那封信裡崔燮根本沒寫自己是如何努力營救老師的,從頭到尾提的都是銀子、銀子、銀子,還勸他暫緩成親,等家裡有了銀子再寄來供他花用!

  這樣的信怎能給別人看!人家看了,得以為他是什麼樣的人?

  可拿不出來,同僚們意味深長的目光也實在難捱,崔參議只能寫信催促崔燮再寄一封信來,信中寫出來他奔走救師的詳實內情。

  叫這一封信攪合的,他連年都過不好了!

  崔榷這一年下都過得鬱鬱的,只能關在值房看文書,京裡的百姓卻是一派歡喜。不為別的,倒為居安齋又要出新書,而且是抱石居士、水西先生他們那一閥才子同出的,仍是寫錦衣衛的書!

  圖集還沒賣出之前,消息最快的「清茶」鋪裡就傳出流言,說是當初寫《王窈娘琵琶記》的才子們不悅自己的戲本和戲中人物被庸人胡亂借用、點汙,欲出一本真正的錦衣衛戲畫本。這畫本是請了真正名家畫圖,諸才子共寫文稿,定要寫出那些人真正的精彩形象,掃蕩市面上這些俗物。

  在「清茶」喝茶的客人一傳十,十傳百,自然都盯著各教坊胡同,戲樓酒樓,只等著說書人上新話本。

  錦衣衛們巡街時都要在「清茶」連鎖鋪子裡歇腳,更是最早就聽到了風聲,丟了碎銀子給夥計,問他們究竟能寫出什麼話本,以哪位千戶為主的。

  夥計把銀子塞回去,神秘兮兮地說:「我只跟你老人家說,那些俗人我們都不告訴他們——這回的畫本可是十四所千戶都要出來亮相的,一頁一畫,真正的畫本,外頭那些繡像本子遠比不了這個畫本好看。你老要想看,就留心著居安齋的消息……」

  那校尉問道:「還有那樣的書?這也能寫得出故事來,還寫的是個教十四位千戶聯手辦的大案?你可莫騙我,我們錦衣衛從未辦過這等大案!」

  夥計笑道:「爺只管信小的。那大案不大案的小的不懂,小的只知道畫本肯定好看。是有同鄉在居安齋裡做夥計,聽他說那些才子們送來的稿子真好極了,看得人一時隨他們高興,一時想淌眼抹淚兒的。可惜小的不得見,只能等著印出來再看了。」

  那校尉將信將疑,回去便和同僚說了,他們千戶正是中所李千戶,卻沒有崔燮搞的人設那麼智計百出,而是豪氣地揮了揮手:「這怕什麼!你們拿些銀子,去居安齋先定他百十本,回來咱們十四所分一分,占個鮮!」

  他立刻叫人去家裡拿了銀子,趁巡街廛押了一百兩銀子在櫃上,訂了一百四十套畫本。計掌櫃卻撥了五十八兩還他,笑道:「這套畫本極便宜的,只要三錢銀子一本,大人給多了,剩下的且請收回去吧。」

  李千戶驚訝道:「怎麼這麼便宜!這還是你們居安齋的書嗎?莫非不帶彩頁的?」

  計掌櫃笑道:「裡面的圖是墨稿,封皮裡還是有幾張彩頁兒的。不過這書印得小,也薄,所以比尋常的便宜。」

  這又不是科考做弊的書,印得又小又薄的做什麼?李千戶納悶不已,拎著找回的銀子又回所裡操練,還跟同僚們說了居安齋印出極便宜的新話本,自己提前預訂之事。

  不管是大是小,是貴是便宜,都是講他們錦衣衛的故事,當然得訂了!

  各衛所千戶、副千戶、百戶……都掏些銀子訂了書,又去居安齋和清茶鋪打聽故事,一面等著新書印出來。

  到得十一月中,居安齋門口便擺上窈娘、封雲兩大鑲邊主角的立牌,正式開始宣傳新畫本。但這回的宣傳總帶點神秘色彩,不像做《水滸》時直接把回目都寫出來,而是半遮半露,除了兩大鑲邊主角,只擺了兩個畫著人物背影的牌子,一個上面寫著「智計如諸葛」,一個上面寫著「少年多奇志」。

  十四位千戶輪流去看,也沒認出來畫上畫的到底是他們當中的哪一位。

  那排子隔不幾天就要添上一位,都只畫著人物背影,衣裳穿得異樣俏氣,身材也都高挑精悍,比之市面上錦衣衛戲裡一應的綠曳撒、大披風,卻更勾人眼球。

  進了臘月,居安齋便在簷下支起大牌子,簡簡單單地寫了一句:「本店最新出品,龍泉隱士、郁洲生、枯筆生……力作,連環畫本《錦衣衛之風起雲湧》即將于臘月初八日一早發售,每本需銀三錢。抱石居士、水西先生將為此畫本創作新雜劇,來日亦盼請各位觀看。」

  連環畫本是什麼東西?難不成書裡全是畫兒,就像春……咳咳,圖集一般?那樣的東西怎好託名錦衣衛賣!

  誒,不過程錦衣衛身材樣貌都好,畫出來確實好看。

  讀者們恨不能一天遛他家一趟,就連婦女們都不禁要從居安齋門外經過,看看他家印出的是什麼畫兒。

  居安齋卻是自從掛出了那幅大牌子就不再有動作,直拖到臘八。

  臘八佳節正日,全城清茶鋪都在茶鋪半條街外搭起棚子施粥,請了順天府府軍在幫忙維持秩序。順天府軍在粥鋪管著討粥的,錦衣衛軍卻都站在了居安齋外看著買書人——《錦衣衛之風起雲湧》正式開售,人流幾乎擠斷了街,他們生怕擠出意外來。

  幸好居安齋早有準備,在店門外拉了幾條木柵,叫排隊的人順著木柵分成數隊,進了店裡又有粗繩在店中分開隊伍。櫃檯後分列幾個嚴陣以待的大夥計,手邊各是一摞書,手底下一屜零錢,各自負責一隊客人。

  買書的卯足了勁往裡擠,只怕進去晚了書都叫人買光了,買著的抱著書邊走邊看,也捨不得等到回家。

  唯有在外頭巡察的錦衣衛們個個淡定,領隊的正好又輪到了李千戶,坐在馬上含笑指著排隊搶書的人:「這得多麼麻煩,擠得連轉身都轉不過來,也容易踩踏。還是咱們錦衣衛有成算,提前訂下,昨天坐在家裡就等到人送書來了。」

  隨行的校尉們早上已見著了他拎到千戶所的連環畫,略翻過幾眼,還沒來得及細看,卻已是領略了人物的俊秀英偉,見著了飄逸如仙的打鬥畫面。他們回味著畫兒,連聲稱讚道:「還是千戶想得周全,千戶又肯憐惜孩兒們,叫我等也跟著受用。」



第185章

  居安齋的總店大排長龍,全城讀者都要往他家排隊買書,唯有一個地方特別受優帶,是有流動售書車上門送書的。

  自然就是國子監門外。

  那車子就靜悄悄地停在國子監對面。車壁朝外的一側掛有「居安齋售書車」「專供國子監」的豔紅條幅,十分打眼。看守監舍大門的軍士和出入的齋夫們也不驅趕他們,反而趁輪休時去車旁站著翻看,口袋裡銀子富裕的就自己買一本,還有齋夫特地出來給學生代買的。

  連國子監的教官們也有叫齋夫代購的,趁著不講課時,躲在值房裡看。

  崔燮中午過去補習時,一進門就見三位同值房的教官手忙腳亂地往袖子裡、書堆下面藏著什麼東西。

  小小的、橫寬的、薄薄的一卷……一看大小就知道是他家印的《錦衣衛之風起雲湧》第一冊。

  王、劉二位助教一個把畫冊塞到袖子裡,一個索性就只拿本書翻開壓上,和現代小學生上課看閒書,拿著正經書當掩護一樣。他們倆的位置靠外,只等崔燮過去讀書做題,就能接著看他們的畫本。唯有謝助教是要教他的,生怕這學生坐久了看出什麼,便把書塞到了最深層。

  崔燮本想裝著沒看見,可他坐下之後,發現謝助教藏書藏得太匆促了,那本畫冊直接掖到了他坐的這邊,露出來的邊角都壓卷了。

  三錢銀子一本的畫冊,都夠買一張桑柳木的紅油桌了,壓壞了多可惜呢?而且那畫冊還是聖人他爹帶團寫的稿,留到後世都是有收藏價值的!

  崔燮實在不忍心,站起來指了指露出來的卷邊書頁,垂著眼恭敬地說:「先生,這裡有冊書卷邊了,怕壓久了要壓壞書頁,先生可來整理一下吧?」

  謝助教心頭驀地一警。但看著看崔燮目不斜視,覺著他不像是看出了什麼的樣子,又實在捨不得壓壞了書,便叫他往外挪了挪,自己去把書堆挪開,拿出了那本被壓卷了的連環畫。

  還好,只是右下角卷了邊,書頁沒被皴皺。書封上那幅安千戶左手橫刀架住假尼姑,護住身後幾名受驚少女的圖畫也沒壓折。

  他輕輕吐了口氣,撫平書頁,忍不住又想看看裡面的彩頁壓沒壓壞;看完彩頁又不禁想看繡像;看了兩頁就又想接著剛才安千戶擒住假沙尼那頁再看兩眼……

  他剛看完和市面上的《安千戶智審沙尼》戲相重合的部分——就是安千戶擒獲假扮尼姑的拐子,摸著線索,用封雲作先鋒端了藏在城外的賊窩這段。

  這些舊內容只用了十幾頁畫紙配著簡單文字交待的,再之後就是安千戶帶著賊人回到鎮撫司交旨,而謝鎮撫使審問之下,發現賊人背後還有更多同夥,正在京畿各處擄拐女子。從前他們擄來的人,也被轉手藏在了天津某處,但這群賊人身份不夠,沒能審出詳情。

  謝瑛便即請旨,抽調卷頭彩頁上印出了全身彩像、還題了詩句的的大小徐千戶,與安千戶一道深入調查。

  兩位徐千戶情同手足,配合最默契,便配合著去天津尋賊蹤;最初抓人的安千戶帶人清掃賊窩,尋找更多線索;謝鎮撫則在智囊李千戶與從前的副手,現任前所千戶姚敬輔佐下調閱查看各地卷宗,匯總更多線索。

  小徐千戶最先找到了賊人。

  他飛簷走壁,行動如神,潛入賊人在天津的老巢,從窗外聽得一個消息——他們的大本營不在天津,而在海外。天津只是這些賊人的據點之一,過不久就要將擄來的人與財物裝船出海。而他們在各處鄰海之地都有這樣盜竊擄掠的窩點……

  他正要再聽下去,卻被裡面一名矮小的倭人發現,賊人們拿著強弓硬努,精鋼倭刀追殺他。小徐千戶武功雖高,卻敵不過一片箭矢齊射,幸好大徐千戶跟在外頭接應,及時率力士們衝殺進來,在賊人藏身的樓下放火,借火勢救下小徐千戶,又抓了幾名真倭。

  謝鎮撫一見便認出了倭人,猜出了他們驅使盜匪,要擄掠大明財帛子女送往本國。

  蕞爾小國,竟敢侵犯皇明!

  謝鎮撫震怒,立刻上表奏請聖命,調動十四位千戶共同緝查此案。

  十四千戶進堂領命那幅畫是跨頁的大圖,畫得極是宏闊磅礴。敞闊的錦衣衛大廳上並立著十四位衣裳、舉止差相仿佛,相貌、神情、體態卻絕不相同的錦衣衛,每位臉側都寫著他們的職位,身份,叫讀者們一眼便分個清清楚楚。

  眾千戶們的身材高矮其實有起伏,胖瘦也略有區別,但一翻開那書頁,就給人一種軍中人整齊劃一,精神昂藏的氣勢。

  他們大明武師的氣勢!

  謝助教自己就是府軍前衛的軍戶出身,對這樣的畫面感觸最深,撫卷再三,實在不忍釋手。

  再之後的劇情更是緊湊激烈,每一頁的畫面與配圖都驚險備至。

  留在京裡的安千戶、大徐千戶將兩處線索合一,終於查出了倭寇在天津最大的窩點,以及他們用海船運人到東瀛的事。只是他們運人的海船混在天津出海碼頭眾多商船中,機動靈活,隨時都可撤回深海中,他們從陸上難以抓著。

  正在為難時,錦衣衛智囊李千戶憶起了當初易州山場案主管于秀誣陷主管禦史一案。那樁案子裡,封雲親身入山場臥底,尋出山場管事于秀的私帳,終於證明其誣陷獄史,將於秀繩之於法。而今他們既無法從外部摧毀賊窩,他便想了個裡應外合的主意,建議謝鎮撫再派人到倭寇窩中臥底。

  可那些賊子近日被錦衣衛掃蕩得風聲鶴唳,封雲這個老牌臥底安插不進去。謝鎮撫思忖良久,決定讓對賊人最為瞭解,外形又最合適的安千戶扮作良家女子,誘使賊人將其擄掠回去,路上留下暗記線索,等到海船上再裡應外合,一舉擒下賊人。

  安千戶不計身名,毅然領命!

  謝瑛盛讚了他以朝廷、百姓為重的精神,叫人尋了會化時興妝樣的婆子替他妝扮,又做了合體的衣裳,把他打扮成美女。

  畫書最後一頁,正畫著後堂房門推開,露出個打扮周全的安千戶。他背著畫面而立,身穿齊胸襦裙,垂肩擰胯,微微回首,露出一點光滑的臉頰和滿頭如雲青絲。

  封底便是這一頁的彩印圖,圖右側龍飛鳳舞地題著王狀元那首「雙環雜佩搖丁東,少年通籍明光宮」。

  「怎麼就停在這裡了!」

  至少把正臉轉過來吧!

  謝助教恨不能再從後面翻出幾頁,卻著實翻不出來,急得失聲叫了出來。崔燮正在下面寫著「食與兵」的策問,聽他驚問,便抬起頭簡單答了一句:「下個月就有了,這套畫本是連載的,每月初八刊發,不占節慶日子。」

  他是好意解答,怕助教尷尬,然而助教被學生知道了在看閒書,心裡越發尷尬,簡直想掩面而逃。他無措之下,隨口問了句:「你怎麼……」

  話未說完,他就想起來居安齋主人曾是崔家的家人,他們書齋印《科舉必讀》還是崔燮幫著主持的,那麼這本畫書,他肯定也是早已知道,甚至看過的了。

  ……正備考的學生,竟不好生念書,看起了這種東西!

  教官本能地就想督導學生向學,然而一句放還未出口,一件更叫他急切想知道的事又泛上心頭,迫得他衝口問出:「龍泉隱士究竟是何人?單憑這句詩,就斷乎不是尋常酸儒寫得出的東西!」

  龍泉隱士究竟是何人?!

  遠在宮城南面,鎮撫司裡,書中的安千戶原型,上前所安筠安千戶也發出了同樣一聲振聾發聵的疑問。

  那龍泉隱士有什麼用意,為何十四所千戶裡單單寫他扮了女裝?他也不說非得讓哪位同僚擔上這事,可那隱士怎麼不叫封雲扮呢?封雲那院本上畫得都是大眼小臉的,比他像女人多了!這畫師也不知是誰家請的,畫出的人也不像他,他豈有這麼瘦弱?

  被塑造成了抗倭第一勇先鋒的小徐千戶連聲安慰著他,比著自己中箭受傷的圖說:「我不也一樣叫他們寫弱了麼?你還更有勇有謀,我卻在探聽消息時就叫人射傷,還要靠徐大哥救命哩!」

  他雖然這麼說著,心裡倒覺著這義勇先鋒的形象挺合適他,雖然受了傷,沒能一人獨挑賊窩,可也顯出他的智勇雙全、悍不畏死來了。且不說他們的形象,這畫本的圖畫的也不錯,與他們本人真有點相似處,衣裳也漂亮新奇,連配的詞都比從前他找人寫的,唱一本戲,有半本都是從舊戲裡摘詞兒的院本強多了。

  何況安筠只是在畫本裡男扮女裝,又沒給他畫成女扮男裝的,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同樣莫名其妙就成了抗倭英雄的大徐千戶也含笑勸道:「安賢弟雖在畫本裡扮了一回女裝,但這是為國為民的犧牲啊,那些買了畫本看的哪個不欽慕你?我們也想能當那深入賊窩,生擒倭寇的,可那些個龍泉隱士什麼的看不上我們哪。」

  姚千戶亦是悠悠地歎了一聲:「你們都是有彩畫兒的人,還有什麼可挑剔的,且看看為兄我,除了那張十四所千戶都在的大圖裡,哪裡還能找得著我?便是在那張圖了,我也是身材最胖、最村的一個,襯得你們這些人都俊秀多了。」

  眾千戶都笑了起來,又都展望起了安千戶女裝後會是什麼樣。若只是現在這張臉戴著假髻、穿個兩截的裙子,大夥兒看著也不帶勁兒,總得畫成個王窈娘似的美女才行。

  安千戶冷笑道:「但凡他還出下一卷,我就都先買下來,把有女裝的那頁撕了,撕完了再轉手賣把你們!」

  眾人連忙討饒,賭咒發誓說不會看了畫書裡他女裝的模樣笑話他。待安千戶不在,背地裡卻有不少位千戶開了盤口,賭他扮成女裝後美不美,會挑哪位千戶扮他丈夫、兄長、家人……配合他扮成一家人。

  而離了那幾位千戶後,安千戶自己也收起了憤憤之色,滿面笑容地看著圖冊:「……少年通籍明光宮。每逢天子賜顏色……天子賜顏色……什麼時候我真能遇上這麼個案子,斬他十個八個真倭首級,也跟謝大人似的,叫天子賜我點兒顏色呢?」

  正月初八才有新書,後頭這一個月得等得多心焦呢。

  「下個月也得早早訂上,叫居安齋印出來第一個送我府上。不過這書,是散還是不散出去呢?」

  下月就是新年,年前各家走禮,這些書送後生子侄再合適不過了。可是這書裡有他扮女裝的畫兒,叫人看見終究有些……

  安千戶對著家裡那一摞書發愁,別人卻沒有煩心的,買的只嫌不夠,又叫家僕排著隊多買幾份送人。這書寫裡畫的是大唐開元年間故事,又不涉時事,又不違公義,關鍵是畫得精緻絕倫,文字滿篇錦繡,送出去不丟送的人的臉,收的人也看得著,不至於擺在案頭上落灰。

  豈止是這些千戶,就連藏身馬甲後,絕不肯暴露真容的作者也沒少留書送人。還不只當作小兒看的東西送與子侄輩,而是公然送給同鄉、同僚、家中親友,只不提裡面的文章多麼值得品讀,而是說京中興起了最新的印書形式,外鄉人沒見過,他們特地搜羅來叫眾人開開眼界。

  崔家也打包了許多份連環畫,四處當作年禮送出去。崔燮給兩位新收的徒弟也各送了一本,叫他們開開眼界,張齋長一面勸他別慣壞了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面笑呵呵地收下了節禮,反送了他一小瓶禦酒和許多貴重禮物。

  崔燮驚訝道:「咱們兩家是通家之好,又不是那等要客套來往的,怎麼送這樣重的禮?這禦酒……」他眉頭一軒,低聲問道:「莫非宮裡有好消息了?」

  張齋長輕輕點頭,滿面喜色簡直控制不住地要從皺紋裡流出來:「皇后娘娘親自用彩紗系了小女的右臂,另兩位陪選的姑娘都已賜銀還家了。聽說是等過了新年就要行禮,和衷……」

  他又是笑,又要流淚,臉上扭曲出了一種奇異的神色。崔燮竟比他淡定多了,畢竟是早就知道了弘治帝要取一位張惶後的,但高興也是一樣高興,拱手賀他:「恭喜張老爺得了古往今來第一佳婿,往後令嬡必當萬事如意,無憂無慮。」

  「是,是,借你吉言。」張齋長拉著他又哭又笑,抱著禮物抹了半晌眼淚,笑道:「如今天色晚了,晚上不好強拉你喝酒,等過年時,你可千萬要來,我要設一桌酒席宴請你和咱們同窗的好友們!」

  崔燮笑道:「未來國丈翁的酒,我自然要去喝,還要痛飲一場。」

  想不到張齋長的女兒竟然就是張惶後,那個他曾在講學時見過,在老師們走後孤獨一人留在大殿裡的瘦弱小太子也要成親了。

  成親了好,以後有個太子妃在殿后等他,太子再送先生們出去時,也就不會那麼孤單了吧?

  他滿懷喜氣地回到家中,趁著天色還未黑透,先畫幾張新連載的分鏡。等到全黑下來,就只能比較、修改經義文和策問了。正畫到安千戶在海船上殺了倭奴,準備舉火引圍在附近海面的兩位徐千戶與水軍中人過來時,房門忽然被人激烈地敲響,小松煙在門外大聲喊道:「公子!公子!李家來人報唁了!」

  什麼?哪個李家!

  他驀地起身扔下筆,拉開房門,便見小松煙掙得一頭是汗,抓著門框叫道:「李家老太爺故去了,李田澤大哥過來報信,公子快去看看吧!」

  崔燮立刻鎖上書房,吩咐他拿了素白衣裳給自己換上,叫管事人備上表禮,騎著小白馬奔向李家。



第186章

  成化二十二年臘月二十八日,李東陽之父李淳過世。滿城都備著迎接新年,李家悲痛沒在這片歡悅的氣氛中,只激起了一道小小的漣漪,很快便被爆竹聲與處處祭禮的香煙淹沒。

  成化二十年的最後一天,李東陽丁憂的奏本被批下來,正式去職,帶著幼弟東溟與一班子侄輩在家中料理喪事。崔燮這個做弟子的也在李家幫忙,領人搭靈棚,叫綢緞鋪送來早先屯下的白麻布,由李家的女眷們縫製喪服。

  他家祖上雖是茶陵人,但在京中住久了,喪儀也是按京裡的風俗辦。一面由孝子跪席迎送賓客,一面便請和尚、道士念經卷,大張鼓樂,宴請賓客,又命家人去東嶽廟與佛寺、道觀佈施……

  李家上下忙得幾日沒合眼,李東陽父子也都像是重病了一場,臉色蒼白,眼皮紅腫。唯有麻老夫人與其所出的四爺李東溟天生體質較好,能撐得下來。

  崔燮只除回家祭祖、拜年那兩天,剩下的時候都常往李家跑,又請名醫開了補藥叫他們一家吃著。這家人的體質實在都太差,之前只盯著兆先師弟分健身,往後連李老師也得盯盯,不能讓他成天喝酒,或是在屋裡一待一整天地讀書作文了。

  李老師身體迅速衰弱,不只是因為疲憊,更因為傷心。

  崔燮在他哭靈哭得幾乎暈倒時把他強扶回屋,從廊下風爐上盛了一碗補身的黃精粥,盯著他喝下去,強硬地說:「老師不能再這樣自苦了。師公在日一時擔心兒孫輩,先生若這樣糟踐自己,師公英靈如何安心,兆先師弟他們將來依靠何人?!」

  李東陽歎道:「先翁遽然過世,何嘗不是為了擔心我?以阮步兵之脫略,居喪時亦嘔血數升,我等俗人又豈能免蓼莪之悲……」

  他覺得自己並不算衰毀過度,只是一直以來喪母、喪弟、喪妻、喪侄的悲痛在這時刻又因為父喪重新湧上心中,他還需要些時間來平復。

  崔燮默默坐在床邊陪著他。這個時候,任何言辭都是無力的,只能更添煩鬱,唯有時間和忙碌才能讓哀思淡化。對這種痛苦,崔燮比李老師瞭解得更深,因為他大約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親身經歷過死亡的人,而在穿越後,又孤獨而隱秘地葬下了一位無人知曉的死者。

  他坐在李東陽身邊,在院裡和尚們的經咒聲中,門外家家迎新的爆竹聲中,互相慶賀的拜年聲中,默默地回憶著這一生體味過的生死別離。

  李家的親友流水般地來祭拜,謝瑛也換了素衣,低調地進門上了枝香。李東陽十分鄭重地謝了他,謝他能讓老父看著自己還家,也謝他在牢中對他們三人的關照,還謝他平素對自家這個學生的關照。

  謝瑛躬身答道:「這是謝瑛份所應為,大人不需道謝。」

  李東陽苦笑道:「世上哪有這麼多理所當然的事。謝鎮撫的苦心李某都清楚,卻不能裝作不見。」

  他想留謝瑛吃了酒再走,謝瑛卻怕這鎮撫使的身份叫謝家人和客人們害怕,未肯留下,李東陽於是便叫崔燮替自己送客。

  他們就像別人一樣低聲說著李家這些日子的情形,又都穿著低調的素色衣裳,並沒什麼特別的。直走到門外,謝瑛從拴馬石上解了馬韁,牽著馬回望崔燮,說道:「你也要保重,多勸勸李先生。老先生這年紀已可算是喜喪了,你教他為國保重有用之軀,將來朝廷還多有用他的地方……」

  崔燮十分自然地拉住他的馬韁,應道:「我也如是想。生死有命,咱們能活一天就好好兒活一天,便到最後也無遺憾了。」

  謝瑛在這四面悲聲的環境裡也生出了頗多感觸,歎了一聲「人生多故,憂多樂少」,目光從崔燮手上滑到他臉上,眼中才多了幾絲明亮的光彩,感慨地說:「和衷,你長大了……不對,你早就是個懂事的大人了,是我不該一直把你當孩子看。」

  崔燮淺淺一笑,搖著頭說:「我認得你的第一天就不是孩子了。將來有一天,咱們倆能沒人打攪地待在一塊兒了,我就告訴你從前的事,以後的事,都告訴你……」

  謝瑛低聲道:「我也有許多以後的事想和你說。」如若能夠,以後也想常能在一起說兩個人更加『以後』的事。

  兩人執手道別,各自回去忙碌眼前的事,也為所期待的『以後』努力鋪墊著。時光就在這忙碌中苒苒而逝,有人拋棄世間悲喜逝去,有人卻剛剛迎來一生榮寵的起點。

  在李家頭七才過,還沒來得及從悲傷中抽離時,張家卻迎來了天賜的好消息:因張氏女被選定為太子妃,其父張巒也承恩授為鴻臚寺卿。婚禮就定在正月裡舉行,全家上下都有封賞。

  崔燮忙又往張家道賀,並代妹妹轉送了張姑娘許多錦榮堂特製的彩妝、花露。

  再兩日後,便是正月初八,《錦衣衛》連環畫的第二冊 終於上市。這回正趕在眾官員、百姓都要休息的年節裡,排隊買書的人比上回還多,大半條街都是排隊搶書的,誓要第一眼看見安千戶女裝的模樣,人潮洶湧得用木柵都隔不開。

  順天府怕節慶裡擠出問題,強令居安齋想辦法分流人群,不能叫客人在店外擠著。計掌櫃只得跟崔燮商量,在「清茶」鋪裡寄賣這些書籍,茶鋪外掛起寫有「居安齋」字樣的橫幅,左右擺上封雲、窈娘的畫像當招牌,叫讀者能分散到更多地方買書。

  茶鋪裡一邊賣著新出的《錦衣衛》連環畫,常駐店裡的評話藝人也講著市面上有的錦衣衛故事,邊看邊聽,喝著熱茶,也是一份難得的享受。

  普通客人得排著隊買,錦衣衛人卻不用,可以提前預定。安千戶打從上個月初九就訂了新書,外頭人爭著、擠著排隊買書,想看他女裝模樣的時候,他自己就已經在家裡反復看了許多遍。

  好看。

  還是他好看,他扮起來比王窈娘好看!

  雖說崔燮畫這張圖時直接照著王祖賢的聶小倩畫的,只是把披下來的頭髮省了,和他之前的圖沒半分相似,但安千戶自己對著兩張圖來回研究,硬是研究出了前一張怎麼描眉畫眼才能畫成後一張。

  他心底甚至湧出了一種照著圖描化的可怕衝動。

  幸好他控制住了自己,沒去拿夫人的妝盒來試,只削了一枝細細的石墨筆,在第一冊 最後一頁的繡像上塗畫了幾筆。

  開始時塗得不好,但石墨筆的好處是可以擦除,他一邊描一邊擦,擦破了好幾本連環畫最後一張的繡像紙,仍覺著有些差異。他忽然想起夫人買的眼線筆、眼影粉之類的東西裡有種「說明書」,能教人一筆筆描出好看的妝容,忙叫了個小廝來,吩咐道:「出去買幾盒錦榮堂的妝粉胭脂什麼的,要有說明書的那種。快去,別叫你娘知道!」

  小廝飛快地揣著他給的銀子買了來,而後留了安千戶一個人在房裡研究,出去便跟相好丫頭說:「爹給咱們娘買了全套的錦榮堂新胭脂,專要帶那『說明書』的精緻貨,還叫我瞞著娘,定是要親手送給娘!」

  那小丫頭問道:「果然?好小子,你買的什麼東西,何時去的,怎麼不早問我一聲?我告訴你娘用哪一樣啊!罷了,你們這些毛毛燥燥的小子……」

  她一頭說著那小廝毛躁,一頭轉回身便告訴了安夫人老爺給她買了好妝粉,准定是趁著過節要替她畫眉了。

  安家娘子心中驚喜,連忙打扮一新,等著丈夫過來給自己送新妝粉。苦等良久,妝都要花了,卻還沒等來人。她又不禁想得更深了一層:「上個月他就買了好幾本那畫著他扮女妝的錦衣衛書,這回又買了胭脂,這是真個要給我,還是真跟書裡畫的一樣,要自己扮個女嬌娥啊……」

  安娘子坐也坐不住,生怕丈夫有什麼和書裡畫的一樣的貴恙,連忙帶了丫頭,悄聲走到安千戶的書房,豎著眼睛支走了看門的家人小廝,猛地一推門闖了進去。

  還好!她丈夫臉上還沒妝,也沒穿女裝!

  安娘子長籲一口氣,第二眼就看見丈夫拿著眼線筆往紙上瞎畫著什麼,已經畫出了個墨眉紅嘴紫眼皮的小鬼兒。畫旁還堆著兩本連環畫,一本正翻開一頁彩色的美人圖,幽幽柔柔,正是她新看過的,連環畫中「安千戶」變妝後的美人!

  兩夫妻的目光在空中交錯,都有些慌亂。安娘子膽戰心驚,剛欲問他是不是想自己學著化妝,安千戶就把紙揉爛了丟出窗外,露出一副驚喜神情,飛快地說:「元娘你來了?為夫看這書上的妝容好看,正想學著給你也畫一個,還沒練好呢,你怎麼就過來了?」

  他拿著筆歎道:「我天天看你梳妝,以為極容易就能畫好的,卻沒想到自己練了許久也沒能畫出一對看得過眼的眉毛。可見人家張敞名傳後世也不是容易的,只怪我姓安,爹娘沒給我生出這天賦。」

  安娘子輕歎一聲,接過筆笑著說:「要畫好眉毛也容易,夫君若想學,我教你便是。」

  虧得安千戶應變得快,總算挽回了夫妻間的誤會,之後便老老實實地拿著螺黛學著給夫人畫眉,倒還真畫出了些尋常感到過的閨房之樂。

  然而這種享受沒能持續多久,正月初十,萬貴妃忽然過世,天子為之輟朝七日,甚至說出了「貞兒一去,朕亦不久于人世」這樣的不祥之語。

  中外朝局都為這一人之死而震動,喪禮規格處處比照皇后,內外命婦都要去哭臨。錦衣衛日夜在宮中宿衛,張家也擔心太子婚事會有波折,臨近納采問名的日子,家中都無甚喜氣,反而擔心女兒會因萬貴妃之死擔上什麼命硬妨克的名聲。

  崔燮知道了,暗中安慰了他一句:「令嬡是命中註定的皇后,張兄不必多想,靜候皇家來行禮就是了。」

  太子成親這麼大的事,禮部早有章程,除非皇帝或皇后死了,絕不會再變更。萬貴妃歷史上在可沒當過皇后,連追封也沒有過,不然怎麼他記著的史書裡寫的就只是個萬「貴妃」呢?

  既然是妃,太子或許得帶兩天孝,卻不會為她耽誤國本大計。

  張巒仍是憂心忡忡,頭上掛著的那個鴻臚寺卿銜也不能叫他安心一點。直到元宵長假過後,保國公朱永、次輔劉吉上門行納采問名禮,他才終於安心,知道自己的女兒可以安然嫁入宮了。

  而且萬貴妃已死,也不會有人欺侮陷害他女兒了!

  張巒喜極而泣,顫聲答了自家祖上的名姓官爵與女兒的年紀,順順當當地完了納采、納徵、告期、冊封、親迎等大禮。

  二月初七,丁醜日,皇太子大婚,東宮之位更穩固,皇后在多年依例免命婦朝覲後,終於得受命婦入賀了一回。這一天,成化二十三年的會試也將掀開帷幕,天子詔命翰林學士尹直與右春坊右諭德吳寬為會試考官,主持新一場會試。

  大明朝廷與崔燮的人生,從這天起便轉上了一條新軌道。



第187章

  會試來臨,天下才子都在北京彙聚。北方仕子多在元月裡乘車馬上京,南方科舉成風的所在,考生經驗更足,則多在會試前數月就乘船進京,安安穩穩複習。

  金陵、蘇杭、江西、湖廣,都是歷代進士輩出的科考大省,如陳欽、祝瀚、程楷、蔣冕等能在江南傳出才子名頭的便可算力壓全國的真才士。而北方舉子即便是在京裡有名聲,在精於科考的南人眼中,也還只能算是第二流人物。

  遷安六位才子應崔燮之邀進京以來,也常能聽到如許批評。連他們點評的《三國》也教人挑剔得體無完膚,嫌他們讀得不夠深徹入微,文字也粗疏——江南雖三尺童子,也能作出這樣的文字來!

  六才子的才名,純粹是叫《三國》的彩圖和書頁外側印批評文字,評文顏色各異,顯得精美工整的排版給襯出來的!

  郭鏞、湯和、王之昌、陸安四位舉人臨著會試,只怕讀書的工夫不夠,都跟著崔燮閉門模考,對外頭的事兩眼一抹黑。只有沒中舉的徐立言、沈錚兩位閒心無事,又頂著六才子之名,在京裡有的是同年、朋友、粉絲盛情相邀,今日詩會明天酒樓的,一不小心就聽了滿耳朵流言蜚語。

  他們憤憤不平,欲與那些人辯論,自身又只是秀才,學問詩詞不及那些從才子堆兒裡拼殺出來的舉人,只好鬱悶地忍了。

  他們肯忍,對方卻還不肯停。議論完了竟敢自稱才子的遷安人,又議論起了南北國子監的差距。一群人互相吹捧,都說南監的水準較北監更高,北監裡只有一個真才子,就是上次科考落第後直接寄在北監讀書的江西解元費宏。

  至於某遷安舉子崔燮,只不過是仗著有個他們南方茶陵出身的文壇宗師的恩師,借著老師的人望編了幾本書,收買的名聲罷了。

  徐立言終於忍無可忍,拍案而起:「崔和衷自是真有才學的人,他的秋闈文章在居安齋就有賣的,豈是你們說的那種,沽名釣譽的人!」

  那名舉子鄙薄地看了他一眼:「居安齋的書?除了那幾套科舉筆記,又有什麼算得上好書?便是科舉筆記,也不是那崔和衷親手寫的,他只是占了個學生身份,有李學士相幫著請人編纂,才出得這套書罷了。」

  徐立言惱怒地說:「你知道什麼!科舉筆記系列裡的題目就是他最先想出來的,這是連太子……」

  他正想細說一下崔燮怎麼走上科考出題人道路的,卻不想旁邊已惱了一位正在吃酒的豪客。

  那名穿大紅掐腰曳撒配深青大氅的髭須青年直走過去,重重拍在那些舉子桌上,橫眉立目地說:「你胡說什麼居安齋沒有好書!居安齋的科舉筆記你王老爺是沒看過,他們家出的《六才子評三國》、《王窈娘琵琶記》跟新出的錦衣衛連環畫可都好看極了,你長眼睛了麼,敢說這些書不好!」

  那幾名舉子叫他嚇得瑟縮了一下,但看他頭上戴著瓜皮帽,氣勢亦粗豪,心底那份才士的優越感又升起來,哼了一聲:「不過是給小兒看的畫本,畫的還是錦衣衛……這等媚俗之物,也配當得好東西麼!」

  王姓人重重啐了他們一聲:「錦衣衛的畫本怎麼就不是好東西了,這話你敢到同我到北鎮撫司門口說麼?當真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喊得歡,《王窈娘琵琶記》是皇上都愛看的戲,你們這輩子見得著皇上一面麼!」

  那幾名舉子臨考在即,最聽不得這種詛咒,臉色漲紅,怒道:「粗莽匹夫……」

  那武夫嘿然一笑:「這大庭廣眾下,你一個舉子,竟敢辱駡朝廷官員。本官這就去通政司上本,問問禮部要不要你這樣的考生!嘿嘿,真當自己是諸葛亮,鼓唇搖舌就能罵死王朗,可別長著顆諸葛的心,卻生了個彌衡的命!」

  他那桌一位年紀略大幾歲的中年人搖頭笑道:「項禎還是這樣性如烈火,與這些舉子說什麼,他們只曉得眼酸別人,哪裡懂得咱們武官的辛苦。」

  另一人笑道:「我看他回京這兩天沉穩多了,起碼不打扮成呂布、趙雲那樣滿處跑,改學諸葛亮舌戰群儒,也算是有進益了。往後撥進府軍前衛,跟著伯爺慢慢歷練幾年,自然就成熟了。」

  那中年人笑道:「哪兒是他進益了,是京裡不興咱們那邊兒的打扮,時興的是錦衣衛愛穿的緊身衣裳,他趕趁著穿新的呢……」

  桌上兩人自顧自地說笑著,王項禎舌戰完了群儒,大勝而歸,得意地給那兩位上官同僚各斟了一杯,邊喝邊說:「痛快!這回終於能痛痛快快地看上崔……看上我們遷安書店出的彩圖書了。過了殿試,他們家還要開個評三國的六才子題詩會,肯定與那些酸書生的詩會不一樣,說不定得是三國五美人兒大選那樣的遊園會。到時候小弟請客,咱們兄弟們都去見識見識!」

  兩位才子在旁邊聽得心頭微跳,摸著胸口想了想這個可能——難不成他們也得跟他們說的那五美人似的,上臺歌舞吟詩……也展示展示?

  不成!

  回頭得跟崔和衷說說,他們唱不了戲,跳不動舞,只能湊合著在臺上念首詩罷了吧!

  他們這邊擔心著,王公子那邊又歎道:「我只怕這舉子們都要會試了,會不會耽擱初八出新的《錦衣衛》畫本哪?這第二冊 才畫到安千戶叫人擄進賊窩,還有個矮醜的倭奴欲對他不軌,看得我正抓心撓肺想救人呢,不會他、他們因為這科考試,這個月就不出新的了吧……」

  這一句話激起了滿堂舉子的憂慮。

  就連幾個剛叫王公子罵過的舉子,雖然嘴上說著錦衣衛連環畫不值得看,私底下也早把前兩期都買齊了,還看過不只一遍。他們當然不只看裡面的美人,也不把自己代入錦衣衛,而是愛那故事寫得起伏跌宕,發前人未有之奇想。而那配畫的詩詞文句也是字字珠璣,讀過後叫人齒頰留芳,忍不住再三品讀回味。

  他們倒不像王公子、沈、徐二人那樣知道書店背後真正的主人是崔燮,擔心書店會像他歲試那回一樣因他考試停發新書,只是擔心初八日的新書上市,自己還該不該買。

  買了,看了,轉天考場上會不會因為想著書裡的緊張故事分了心,影響他們作文章?不買,會不會又因為新書已出來了,越是不買越想看,更走心思?

  而且會試是從初九考到十五,中間還有四天休息的工夫,這四天他們能管得住自己不去買書麼?

  這個居安齋實在可恨,快考試的日子,出什麼新書!

  不知多少人心裡暗罵居安齋老闆,崔燮背後也叫他們咒得打了幾個噴嚏,連忙叫人煎了濃姜湯,順便給四位借住在他家的備考的才子們各盛了一碗。

  會試在即,哪怕沒病也得預防預防。這麼多年的辛苦都寄在一場上,若因風寒影響了發揮,豈不虧得慌?

  郭鏞四人坐在他特地叫人按著貢院高仿出來的,四面漏風的考棚裡模考,正凍得身上虛寒,得喝上這麼一碗濃姜湯,倒是全身發汗,寫文章也有精神了。晚上考出來都說:「又記下一條經驗,考試那天就是不帶饅頭也得帶上些薑末,到場裡沖姜湯喝暖身。」

  模擬考真管用,要是他們事先沒在家裡吃過這遭苦,到了場上現體味這番寒凍,十有八久要影響作文章的思緒。

  徐立言與沈錚等到他們出了「考場」,便忍不住跟他們說了南方仕子瞧不起他們遷安人的事,要他們幾個好好考,五人齊中,臊臊那些舉子的臉。

  崔燮冷笑道:「他們說居安齋那些錦衣衛的院本、畫本寫的不好?媚俗?呵呵,他最好求神拜佛,盼著自己這一科考科差些,否則……」竟敢DISS未來首輔楊大佬的戲本、王聖人他爹和翰林們的腳本寫的不好?這人要是考進了翰林院,大佬們分分鐘教他重塑三觀!

  徐、沈二人以為他寫個詩、作個文章痛駡那些不知高下的舉子,頓時來了精神,積極地說:「反正是幾個南京國子監的,為首好像叫倪父還什麼的,剩下的沒通姓名。有個姓王的義士當場過去罵了他們,那王義士還甚喜歡居安齋的書畫,說要參加咱們六才子的題詩會呢。到時候若見著,我們給你點他出來!」

  崔燮點了點頭:「這是個義士,回頭叫人給你們做衣裳時也給他做一身,抽獎時做個手腳,送給他,獎勵他仗義護持咱們遷安才子的名聲。」

  給我們做什麼衣裳?

  六位才子都客氣地說:「不必不必,我們在你家裡住著,又做你的題,借你的考棚,已是占了不少便宜,怎能還要你做衣裳呢?」

  崔大佬笑道:「要做!幾位兄長可是點評三國的才子,上臺題詩時穿的豈不得有些三國的風韻,哪兒能穿著青緞直身就上去?追捧你們的讀者看著也缺點兒意思。我已安排人給你們挑衣裳了,等咱們安安心心地考完殿試,兄長們便換上魏晉風流的新衣,叫世人看看咱們遷安的風流才子,可好?」

  也、也好吧……反正京裡如今穿什麼的都有,他們寬袍大袖也不顯出格。

  六位才子默應了,沈錚便問:「你們舉人們要應會試,不敢偏費光陰,我與子言不必考舉試,可否先看看那是什麼衣裳?」

  崔燮含笑點頭:「兩位兄長願意幫忙自然更好。我們幾人即將入場,顧不得這些,兄長們便問計掌櫃,若有你們參與,挑選才子裝束一事必定辦得更圓滿。」

  這兩人不用考試,在京裡空待著心裡也怕有些彆扭。若總到外頭吃喝,怕容易撞見別的才子批評他們,暗生悶氣,倒不如過來幫他們居安齋搞個三國第一謀士、第一詩人、第一忠臣、第一丞相、第一名將、第一隱士的大評選。

  選出六位第一人,正好對應著他們六位遷安才子,上臺簽售時就換上書中人物所穿的衣裳,這得多麼吸睛?到時候得有多少讀者肯買精裝本叫他們簽字題詩!

  崔燮滿懷感激地將大事託付給他們,跟四位要會試的才子一起收拾考籃:帶了氈棚頂、當門簾用的大塊油布,整身的皮襖、皮裙、皮靴,不怕幹硬的燒餅、薄餅、自製的午餐肉,帶有保暖套、裝著厚厚乾薑末的銅壺,然後才是科考用的筆墨紙硯。

  二月初九一早,仍是四更搜檢入場。崔燮與遷安四位才子提著籃子、袖著考票,早早到了場外,與早年考中的舉人們匯合到一起,在烈烈寒風中說說笑笑的候檢。

  如此森嚴的考場外,他竟還隱約從風中聽到有人說:「前天我想了半宿,昨兒個早晨還是去買新連環畫了,不看見安千戶平安無恙我可真安不下心考試啊。你猜那個想無禮安千戶的倭奴是怎麼死的?」

  崔燮還挺愛聽人說這些的,微微側耳,想聽聽他們是如何評價新單行本的。

  可那些跟那說話人站得近的,又沒看過新錦衣衛畫本的書生卻是要恨死他了——他是看完安心了,可這正臨考的時候,非說這些挑動人心思的東西,叫別人又怎麼能安心考試!



第188章

  不等那位考生繪聲繪色地講完安千戶如何高貴冷豔不可侵犯地裝作丞相千金、某親王未過門的兒媳,力拒倭寇強暴,挑動一群倭寇、漢奸為他爭風吃醋,自相殺伐,四更的鐘鼓聲便已敲響。

  龍門開始放人了。

  門外巡場的正是明威將軍,錦衣衛都督同知朱驥,搜檢的也是錦衣衛中、前兩所的校尉與力士們。錦衣衛的人對錦衣衛的迷弟們態度總要好些,搜檢到那個大聲講安千戶故事的舉子時,兩名力士下手都輕了些,沒像別人那樣照懷裡狠摸。

  搜到崔燮時,幾名軍士看他眼熟,更加關照了幾分,只是順著衣裳拍拍摸摸,叮囑他不許夾帶私藏便是了。

  崔燮承了情,攏起衣裳排隊進了龍門,給收掌試卷官交上考票,換了自己的試卷進場。

  他是北直隸考生,按順序第一批入場,考舍也靠前,周圍乾乾淨淨,巡檢的校尉們巡得也勤,要水要吃的都挺方便。

  他去年剛考完鄉試,內外都熟得很,不用看環境,只把兩塊板子插好,站在「桌」上氈了房頂,又把油布掛在門口暫擋寒氣,找巡場的軍官買了一壺熱水,灌進那把套著厚厚棉套的銅壺裡,當作個小暖爐揣在懷裡,盤腿抱壺,先暖熱了手腳。

  黎明時分,巡檢場內的指揮同知顧大人陪著提調禦史巡了最後一趟場,兩位收掌試卷官便取了新印出來的、墨蹟猶未全幹的考卷來,叫巡檢軍校散給眾考生。

  這一場才是真正的掄才大典,考取了就能青雲直上,入朝為官,考不中的至少又要等三年辛苦蹉跎。場中近四千考生的情緒都壓抑到了極點、激揚到了極點,在這種尖銳衝突的情緒中接過考卷,顫抖著揭開卷面,仔細閱看題目。

  第一場仍是三道四書題,四道五經題。

  考題順序是按著《大學》《論語》《中庸》《孟子》來排的,不過因《大學》《中庸》兩本內容太短,可出的題目幾乎都考遍了,近年考試還是多在孔孟二子之作裡出。這一場主考官就沒從《大學》裡出題,第一題出了《論語•述而》的「子在齊聞韶」一節,第二題則是《中庸》的「文武之政」兩句,第三題是《孟子•告子上》的「詩曰天生烝民」。

  而五經題目雖粗看滿紙都是,每科題目之前卻都近乎頂格寫著「易、詩、書、春秋、禮記」五個科名,對應著一眼就能看到「詩」字後面列出的四道題目:首題是《周南•麟之趾》全篇,之後是取自《小雅•裳裳者華》的「我覯之子,維其有章矣」兩句,《大雅•假樂》的「不解於位,民之攸塈」一句,《商頌•殷武》的「天命多辟,設都于禹之績。歲事來辟」三句。

  《詩經》的十五國風部分有不少含有男女私情的詞句,極少從中出題,大多題目都是從《雅》《頌》裡出的。即便是這兩部分也有許多詩中有悲、怨、悼、懷、諷刺、針砭之意,若單列出來作題目,寫出來的文章便容易偏離聖人之意。所以《詩經》裡能出的題目極少,重複率極高,這四道題目中有三道崔燮都曾做過,或是做過含著題中句子的長題。

  只有《假樂》一篇他自己練習時是以整首詩為題的,單列出「不解於位,民之攸塈」兩句和以整詩為題時作文的重點差別有些大,須得徹底推翻重做。

  他琢磨了琢磨題目,倒出一杯尚且熱氣騰騰的熱姜湯喝,而後把壺杯都放到身邊,磨墨鋪紙,拿鎮紙壓稿紙,開始答第一題——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

  「三月不知肉味」這句話實在太有名了。崔燮穿越之前就知道,穿越之後林先生也常指著這句教他們努力學習,光關於這段的作文就作了不知幾遍,幾乎是把這節能寫的花樣都寫遍了。

  《史記•孔子世家》中也有這句,是「與齊太師語樂,聞韶音,學之,三月不知肉味」,比論語中所記添了「學之」二字。朱子注釋中亦取了這個「學之」,有了這兩字才更好解釋前因後果:孔子在齊國聽到韶樂後,是因苦心志學,才無暇顧及餐飲細務,以至於三月不知肉味。

  孔子就是再愛聽音樂,也不至於自己腦內回憶足了三個月的齊國交響樂——他腦子裡還貨真價實地存著1G的小黃片呢,耽擱他吃肉了嗎?

  而那句「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是因孔子體味到了大舜《韶》樂中盡美盡善的感情和樂律,不覺深徹投入于學習韶樂之中,誠心歎美這場宏大的聖樂。

  聖人聞聖樂,自然有所感觸,遙拜前聖的功德與樂中精妙音律,故而誠心學之,那麼雙聖之間暗暗的契合就是必寫的知識點。

  而孔子追慕前聖,傾心《韶》樂,其所為就是「學之」,先「學之」才能有「三月不知肉味」;先有這三個月不暇外顧的學習和反復回味,才能深徹理解《韶》樂,與大舜的聖心契合,發出「不圖為樂之至於斯」的感歎。

  朱子中用「學之」二字貫通原文,實是點睛之筆。有了這兩個字才能叫題中三句話前後串珠成鏈,給「三月不知肉味」一個現實依據,免得其淪為虛無飄渺的臆想。

  所以「學之」二字是串起題目的引線,也就是他要作的這篇文章的明線!

  一明一暗的兩條線索設定好,文章的筋骨就立起來了,只需按著題目那三句正論反論,增填血肉,校練文字。他破題向來愛用明破之法,堂皇正大,這回也不想改風格,就照著原題一字字翻譯——最要緊的「學之」二字在破題裡就得點明!

  「聖人寓鄰國而聽古樂,學之久而……」而不知肉味。這裡正是因專一學樂才不知肉味的,關鍵在專一,精煉一下就是專。

  「學之久而專,稱其至美。」

  破題之下,就是承題。承題當與破題相反相承,便從韶樂之美入手,要寫得有力些,畢竟許多考官看文章只看前幾句,前幾句不吸引人根本就不往下看

  要有力地讚美它……那就是:「夫古樂莫美於韶也!」

  孔子都能說出「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天底下還有什麼誇的比這個更狠?他只拿古樂比韶,還比得不夠全面呢!

  作制藝文章還不就靠放開吹,哪個大明朝的文人還真的能代入聖人的眼光心思?

  ——王陽明不算。

  崔燮放開胸懷,吹完了韶樂又吹孔子,吹他學韶樂、稱讚韶樂,從其讚賞之句裡既能看出聖樂之美,更能看出聖人追慕先聖的用心之誠。

  起講、入題兩段就略微解釋一下背景:「昔有樂名韶者,乃帝舜所作也」,千年後唯齊國仍傳有韶樂,孔子在齊國聞之。而聞之之後自然要學之——這裡若直接從聞之接到學之,卻顯得有些跳脫,不連貫,正好點一句二聖之心暗契,孔子是為追慕大舜,才要學他的韶樂。

  一二比寫了孔子志慕大舜,從樂中感受到三代之風,前聖之德;三四比便自然而然地轉入「學之」,精研大舜傳下的樂音樂器,凡琴瑟笙蕭、鼓鞀鐘磬之類無不精研——得學這麼多才能讓聖人三月不知肉味,而不是光懷想著音樂就能食不甘味了。

  五六比自然過接了「三月不知肉味」,轉寫孔子學樂之誠。因為專心于韶樂,專心于追尋古聖之德,從學樂中已能體會到學有所得之樂,誰還在意俗常的口腹之欲呢?

  齊國養的小畜牲算什麼,怎能比得上聖人跟聖人之間精神交流?怎麼比得上韶樂可以上升到天人之際的協和之美和裡面隱含的大禹的聖德!

  最後兩比便就要重寫韶樂的「至」。不只至美,還有至善。《八佾》中有「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一段,不只是贊其樂聲有仙樂之美,更讚歎這場盛樂中體現出的舜的聖德,如天覆地載之厚。

  這是聖人之間遙知暗印的默契!所以孔子才會這麼誠摯地讚歎韶樂。

  然而八比的極力讚美之後,還要有個簡短有力的收尾,若結尾這一口氣提不住,文章檔次也得掉一級。

  可剛才已經贊了一整篇,再贊也提升不上去什麼了,得轉個方向……接著贊。這篇題目就是聖人贊聖樂,他們在文章裡要代先賢立言,敢說不麼?

  又要贊,又不能再正面吹捧,那就只能拿俗人襯托了。

  韶樂至善至美,所以非大舜不能作,非孔子也不能知,俗人根本聽不懂——聽不懂,就不能像孔子那樣盛讚韶樂!

  崔燮眉頭一挑,掐去中間推理部分,直接把俗人拎出來批判:「若彼端冕而聽古樂惟恐臥者,可以語此也哉?」

  其實他也是聽著聽著古樂就能睡著的俗人,不過這不耽誤他站在聖賢角度鄙視別人嘛。

  這一句言簡意賅,也反扣了原題,文章疏理下來一脈相承,足可作結語了。

  他從頭到尾讀了幾遍,略改了幾個字詞,刪去過長的過接句,只緊緊扣著「學之」二字把文章裁剪乾淨了,便謄抄到紙上。

  這一題寫得略久,他活動了活動脖子,看著太陽已升至近中天的地方,心裡微微緊張。好在《詩經》題中大多有熟題可借,四書題的題目又都是做過簡答、問答的。那些大題雖然跟時文的體例不同,但在提煉中心思想方面,思路是一致的,再用上當時想到的和標準答案裡寫到的典故……

  還是略避著點兒標準答案,用新鮮些的典故吧,不然考生中不知有多少臨考前看過《科舉必讀筆記》的,十個看的裡能有一兩個直接用答案裡的分析和典故,這文章就俗得不行了。

  他得堅決當那個不同俗流的!

  後面兩篇四書文既想要寫得新鮮,就又得多費些工夫。他寫得用心,才寫了兩篇文章就已過了中午,連午飯都只能匆匆對付,找巡場的校尉要了些熱水沖薑茶,拿薄餅裹著午餐肉片就湊合了一頓。

  吃罷飯再把第三篇四書題補全,剩下的便是四篇詩經題。好在詩經題有舊文可用,那些文章也都是精心寫就的,改改就能抄上,正式要從頭寫的唯有「不解於位,民之攸塈」一篇。

  而這句也不算難寫,只要寫出勸君主勤勉政事,使百姓得以安樂休息的意思就夠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場考試會寫得比較詳細,因為是最後一場考四書五經了,後面的表誥判策問什麼的題目也會寫得比較細,大家不要嫌煩,因為以後真的沒有了,不多寫寫我怕以後遺憾

  差點忘了寫,這篇的作者是吳寬,這是弘治十幾年會試的程文,正好崔燮這屆他也是副主考



第189章

  四鼓進場,黎明放卷。

  直到申時初刻,崔燮才把早已印在PDF裡的《麟趾》《我覯之子》《天命多辟》三題謄抄在草稿紙上,按著本次命題要求修改好,在正式考卷上謄了前兩題,只留出《天命多辟》一題,等那道「不解於位,民之攸墍」做好後一併謄清。

  題目出自《大雅•假樂》,首句便是「假樂君子,顯顯令德」。而在《中庸》中則寫作「嘉樂君子,憲憲令德」,嘉樂即是美而樂之的意思。不過古人寫錯字都叫通假字,後人不能輕易修改,連朱熹這樣的聖人也只能在後面附上正確的字,重解釋詩意。

  自從有了朱聖人,詩經的原文也好、詩序也罷,後世的學子都不大認真看了,都是按著經傳注釋來的。詩序中說《假樂》是讚美成王之詩,可朱子說《假樂》「可能」是一首祭典,是周代宗廟祭上,「公屍」用來回答祭詩《鳧翳》的答謝詩,那他們做文章時就得按照答禮詩的思路來做,還要聯繫上文,把《鳧翳》也捎著寫上一兩句。

  《鳧翳》倒是首很純粹簡單的「賓屍」之詩,也就是請先王的來享用祭祀的食物,並降福庇佑王室。

  但祭典上的公屍並非真的屍,而是指宗廟祭中,被周王指定扮演先王,代先王領受祭禮、降福庇佑王室、天下的卿士,公屍起則祭祀完成。屍是指其身份——其不以人而是先祖之屍的身份領受祭祀;而公則是祭祀之中對這位扮演先王的卿士的敬稱。

  《鳧翳》《假樂》二詩在《大雅》卷中先後緊挨著,宋儒皆以為《假樂》是公屍受祭後讚美君子,願君王令德光耀、肅肅威儀,綱紀天下之詩。這首詩雖以讚頌君王「嘉樂」為主,卻還暗含著一點委婉規勸的意思,這點溫柔諷諫,就在最後一句「不解於位,民之攸墍」上。

  這一段全文是:之綱之紀,燕及朋友。百辟卿士,媚于天子。不解於位,民之攸墍。

  其中的朋友並非指現時的朋友,而是指朝廷眾臣。百辟即是諸侯,不解是指不惰,墍則是休息的意思。若君主能綱紀四方,令眾臣依賴,臣子自然柔順而愛戴天子;樞機重臣各安其位,君臣上下交泰,自能政通人和;當此之時,百姓就可以安然休養生息。

  這句正是委婉勸諫君主勤于政務之意。

  若只求簡單平順,按著題目文字順破作「古之君子不荒怠政務,此所以宜民休息也」即可,但這麼寫的話就太平淡了,整篇文章也就被束縛在「勤政」二字裡。而破題又是挈領一文的總綱,一旦破題破窄了,就很難把文章內容擴展到整首詩主旨上。

  而這首詩真正的主旨綱領並非最後這淡淡一句的諷諫,而是首句的「假樂君子,顯顯令德」,是首讚頌君主德政,以「公屍」身份讚美賜福的頌詩,祝願君子嘉而樂。

  如何才能從百姓安逸之樂,倒推出君子的嘉樂德政……崔燮在稿紙上連寫了幾個「嘉樂」,腦中隱隱有個抓住「德」字作線索的念頭,卻飄渺地無法將其串聯到一起。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監場官已在他面前繞了兩圈,陽光也漸漸斜向考棚頂。考場上為防做弊,若在申時之內做不完題目,是不給繼燭的機會的,只有做完題目,僅剩一篇或一篇半草稿沒謄真的才許繼燭。

  若這篇寫不出來,那他的會試就真成了「觀場」,只當是春闈三日遊了!要是連第一場都寫不完,他還好意思去見謝瑛麼?一個會試第一場就沒考完的落榜生跟錦衣衛優秀公務員之間也太不般配了!

  他的筆尖在最後那個「樂」字上反復描了不知多少遍,墨蹟直浸到木板裡。直到草稿紙上濕了一團,他才驀地驚醒,拿起卷子吹了吹,卷上那個黑濃的樂字重重地印入眼簾,電光石火間勾出了一句話——

  夫樂者,德之華也!

  他還想著樂與德怎麼聯繫,這不就聯繫上了!

  雖說這是音樂的樂,不是詩裡逸樂的樂,可《禮記•樂記》中又有「夫樂者,樂也」之句。音樂本身就是人心歡樂的體現,樂又是德的精華,「君子廣樂以成其教」,以樂為教化之法,百姓受音樂教化,也可以潛移默化感染平和柔順的品德。

  君子美而樂,有光耀的品德。而其德音發而為音樂,百姓受音樂薰陶教化又感染君子之德,仁孝忠順,國家則又會因之安定,反保其君主,上下和穆,豈不正合了《假樂》一詩讚美君子令德彰顯,保有天下的原意?

  這個「樂」字一定,文章就出來了!

  崔燮把濕壞的草稿紙往旁邊一扔,重拿出一張新的鋪在面前,從「樂」字入手破了題——「即樂化之大成,見君子之深蘊矣!」

  「樂者,德之華也」,樂化即是德化。人民感樂音而向道,不正體現了君子「不解于位」的賢德?

  這句承題寫破「君子之德」後,他便直接起講樂化之法:君子將自身之道化入的安樂的樂曲中,樂中便含了教化之道,便可以安定萬民!

  這樣帶有君子之道的莊嚴歌樂自朝廷流通四野,樂音將君心王政毫無阻地傳至百姓心中,導其向善;人民久受德樂薰陶,感染君子之德,也會漸漸潛消心中貪暴私欲,使得天下清寧。

  這便是移風易俗,這便是以樂教化的功效。

  前四比先是以「樂」入「德」,寫了君子的「嘉樂」如何成為百姓的「安樂」,將題目那一句話發散至全篇主旨,後四比就要再從詩旨回歸題旨。

  中庸有言,故大德者必受命。受命于天,即是君王。為君王者就要綱紀四方,統括維繫百姓,不容渙散。

  從「綱紀」二字,又順順當當地寫進了原題所在的那段「之綱之紀,燕及朋友」。群臣百姓皆受君王綱紀,各安其位,各行其是,眾臣不怠不惰,百姓不被苛政亂政所惑,自然能夠安樂。

  君不懈怠而百姓安樂,百姓安樂國家才能安寧。這才是「公屍」作此詩以答君王祭禮時呈上的《鳧翳》詩的苦心所在。

  文章寫到這裡幾近圓滿,卻只還沒寫出出題人的意思。敢在會試考場上挑這種含有諷勸君王意思的詩句作題目,本身就有借此勸諫天子的意思。

  這題八成不是尹閣老出的,而是吳右諭德出的。吳諭德是未來弘治天子的老師,師徒直率敢諫的脾氣都有點兒像,下一朝肯定能當一對好君臣。可這道題目出在成化朝,註定是個不受歡迎的題目,答題的學生們多半也不敢寫出諷諫之意。

  可他卻想寫個試試。

  不是為了揣摩主考心意,而是為了把這篇文章寫得更圓滿、更合題目本意;也是他作為李東陽的學生,刷了這麼久聲望的人,該有幾分老師的風骨。何況只在卷子上隱誨點一點勸君主納諫的話,並不是什麼犯忌的東西,天子也不會兇殘到因為他勸百諷一就把他送進詔獄。

  ——就是進了,詔獄主管還是他男朋友,進去就當提前度個蜜月了。

  大不了就是考官不喜歡他這篇文章,可這又是五經文中的倒數第二篇,根本沒有考官會細看。他前面的文章若足夠好,自然就能取中;若取不中,就是他整體水準不足,也不在這一句半句諷諫上。

  申時卻還未到,還來得及再加一個大結。

  《假樂》的經注結尾,朱子注「方嘉之,又規之者,蓋皋陶賡歌之意也」,正是蓋章了這首詩諷諫君主之用。

  皋陶作《賡歌》規勸堯,先讚頌了當時君臣各安其位,君明臣良,各行其政;又規勸堯不要越行臣職,關注瑣碎細務,而使大臣殆惰政務,使得萬事廢壞。而《假樂》一詩也遵循古賢勸諷的用心,在頌詩之餘規勸樞機重臣勉力政務,使百姓生活安逸。

  他提筆寫下了皋陶、《假樂》出於唐虞夏周治事,卻皆有諷諫的意思,以一個「何也」設問,自問自答,轉寫為臣之道。

  人君處於康泰之時,或有忘憂之際,臣子就該負起諷勸君主的擔當。然即進諫明君亦為難事,皋陶、公屍也只能將勸諷之意寓於頌詩中,後世臣子效法其道——如觸龍說趙太后,便是以自身子孫前程為引子,從愛子之道勸諫太后不要干礙國事。

  觸龍的例子他只寫了「愛其子孫之詞」,並沒寫全,也不能再往下寫下去了。

  寫到這裡還可說是順承題目,再寫便不是勸百諷一,而是直指天子不肯納諫了。他只是個待考的舉子,又不是禦史,沒有進諫的職權,在這卷紙上寫的東西天子也看不見。

  他搖頭輕笑,不管這篇文章能不能落到出題人手裡,也不管房考官會怎麼判,只慢慢謄抄到正式的卷紙上。

  申時將過,監場官親自巡場,看著他考卷上僅剩一篇多未謄清的草稿,筆下不疾不徐流出的文字,拿朱印印了草稿,回頭向巡場校尉點了點頭,許給燭三枝。

  黃昏時分,全場統一供燭,巡場校尉拿來一枚燭臺,親手點亮,另兩枝放在一旁。崔燮也沒用到三枝,第一枝蠟燭燒盡時,十二卷紙便都已謄得清清楚楚、乾乾淨淨,連個墨點也沒留。

  他也不再給自己後悔修改的機會,卷起卷子走向受卷官,交卷錄名,出了龍門。

  崔李兩家的人都在外頭等著,緊張地問他怎麼今天出來得特別晚,考得怎樣,心裡有沒有底。崔燮淡然聽著他們問話,叫李家人代他謝過老師的關心,又打發崔家長隨回去報信,自己拉著小白馬,側身看向考場對面小店門外拿著一把不知什麼東西喂馬的人。

  那人披著黑色的斗篷,上半張臉都被遮住了,只露出微微上翹的雙唇和俐落有力的下巴弧線。崔燮卻是見著他第一眼就透過兜帽的陰影看清了他的容貌,心裡不覺湧上一股安心和歡喜的感覺,朝他笑了笑。

  那人也朝他挑了挑唇角,微微點頭,便翻身上馬,消失在深長的街上。

  身旁的家人看他朝著街對面空落落的地方微笑著,不明所以地問:「公子,那邊有什麼嗎?」

  什麼也沒有,但曾有過他最想見的人。

  崔燮仍然滿面笑容,什麼也不解釋,只翻身上馬,說了一句:「回去吧,明天還要把題目默給老師看呢。」



第190章

  現代的考生考完試出來遇上同學,多半兒要對對卷子,看誰對誰錯。會試考的雖然多是小論文,但也有破題深淺、立意高下之別,對對題也能讓考生們心裡有點兒底。

  崔燮到家之後,郭鏞和王之昌已經在家了,二位陸舉人和湯甯還在場中謄抄著最後的文稿。他也顧不上吃飯,進門先去跟堂上二老見了一禮,出來隨手到廚房拿了個饅頭,端著當歸羊肉湯便到客院,跟兩位先回來的舉子對題。

  也就是對對四書文的大體思路,大家五經文選的不同,對不上。過了約半個更次,那三位舉人也回來了,都是拖到蠟燭已盡,實在不能再修改才捨得出門的。崔燮便叫人把熱湯熱菜端過來,那三人也一樣無心吃飯,回來便問早出場的三人是如何寫的,寫了多少字。

  陸先生緊張不已地說:「我最後看了一遍我那篇春秋題的《秋晉荀吳帥師伐鮮虞》,仿佛已超過五百字了,但沒細數完,到底過沒過……也不知考官會不會直接黜落!」

  他那裡感慨著字數太多,陸安卻佩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歎道:「陸兄有文采,能寫出浩蕩江河般的文字,考官若喜歡,便長幾個字也能放過,怕什麼!我那篇《允迪茲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卻是寫著寫著忽然思路塞滯,只能勉強結上,還不知湊沒湊夠三百字呢!」

  就連郭才子都有點兒學霸的苦惱,也跟他們這些平凡考生抱怨:「五經題只要能做得中平就夠了,考官著重看閱的是四書題——《文武之政》一篇我破題是『聖人對魯君問政,對以法祖之思焉』,對原題中『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一句是不是破得不深刻?你們怎麼破的?」

  這破得還叫不深刻!為政之道不就重在以史為鑒,觀先代之治而效法施為嗎?

  眾人都懶得理這種做得比別人好還要嫌棄自己不行的學霸,對完了題目,又吃了幾口熱湯熱茶的宵夜,喝下些驅寒的藥,就各自回去歇著了。

  轉天早上崔燮默了文章,又厚著臉皮帶上陸舉人和幾位同鄉才子的文章,一起去給李東陽老師點評。

  李太公的七七已過,李老師因操心著他會試的事,從喪父之痛中分了心,精神倒略見好些,也不問他帶來的是什麼人的文章,一體接過來翻看。

  這六位舉人的文章略有高下,但也都是自己考出來的正經舉人,文章思路、文字都有保證,他們擔心的不是自己的文章好不好,主要是合不合考官的眼緣。當世有一句名言叫「不願文章中天下,但願文章中考官」,就說的考生們心中這點擔憂——文章寫得再好,不中考官的意,考官就有權黜落你,你到哪兒也講不出理來!

  寄住在崔家的六位考生滿含希望地送崔燮出門,都眼巴巴地等著李老師這一判,好得個結果,安心考後兩場。

  李東陽是當過主考的人,判卷不像普通書生評判文章那樣精精細細地看幾遍,匯通上下之意,悟其深致。而是按著真正考場上判卷的習慣,首場看首義,連首義都只先看前四行,前四行不吸引人的,下麵寫得再好,考官終究也無耐心細讀。

  六篇《子在齊聞韶》判下來,他心裡就有了成算,點出王之昌、陸安兩份不夠火候的卷子,讓崔燮在三場後告訴二人,不要立刻便說。剩下四人的四書文他也都依次看過,五經文中雖多有不是他本經的,以他五經兼通的才學,也看得出高下來。

  這幾個學生的四書文都做得精准深徹,陸博山、郭鏞、陸安三人的五經文卻要略差些——約麼也不是經義學得差,而是因為之前練過國子監名師筆記後面附的題目,對四書題的理解加深了一層,五經題還缺了這點名師點撥。

  如詩經房的湯寧,經義題中就帶著《科舉必讀筆記》答案集裡的味道,令人眼熟。

  李老師有些感慨地跟崔燮說:「京裡做過這套題的人多,恐怕學子看書時有了答案,便按著答案來背來做,千文同一面,難叫考官取中了。」

  套路的不太穩妥,崔燮自己的雖不套路,卻也有點危險。倒不是說他哪篇破題不准不全,文字、典故有不合適的,而是他那篇《不解其位》寫得太有敢言直諫的意思,恐怕不合主考的眼光。

  他搖著頭,嘴角卻是悄悄勾了起來:「尹閣老與萬、劉二人相善,正自柔和媚上,恐怕你這文章不入他的眼,不過若是落到吳諭德手中,只怕他要大加推崇了。」這篇文章雍容忠義之意溢於言表,得古人諷諫之體的真髓,文風用意皆與《賡歌》《假樂》一脈相承,且能從「樂化」之道入手,寫出「樂以彰德」的功效,算是篇相當新穎的文章。

  他這些誇讚都留在心裡,沒說出來叫學生驕傲,只說了說對兩位考官喜好的判斷。這推斷和崔燮自己在考場上想的差不多,崔燮便笑著說:「學生寫大結時也想過這篇主考恐怕不會喜歡。可若不寫這句,這篇文章便差一口氣,不圓滿,我這口氣也鬱在胸中不能舒暢。若這口氣塞住,往後的文章不也做不出來了?」

  那樣也是考不中,現在這樣至多也是取不中,結果都一樣,還不如自己先痛快寫了再說!

  他這麼樂觀,感染得李老師也樂觀起來,拍著他的卷子說:「寫就寫了,場上文字若自己看著都不合意,又怎麼能叫考官看得入眼。縱然尹學士取不中你的卷子,下一科有清正忠直之士做考官,自然願取你敢言任事、忠義愛君之心!」

  往好處想想,主考若真看不上,直接黜落了他,倒還省得擔心這學生策問火候不足,殿試落到三甲裡了。

  他們師生兩人天性都是積極向上的人,過去的便放下不提,專心準備後面兩試。論、表、詔這些小題不用提,考官不用細看,背過的古文拿過來套一套就夠用,判更是只要熟背大明律就能做對,最需要用心的是策問。

  不只第三場考試要考策問,最要緊的殿試也要考策問。策問的水準若不在二甲裡,最好會試結束後就別再考了,以免淪為個前程艱難的同進士。

  崔燮空著兩隻手回家,陸先生跟同鄉們便急著來問他李老師判的如何。他沒跟兩位考得略差的說實話,只說:「恩師粗粗看過,都有可觀之處,只是家中事忙,來不及立刻就判出來,已將卷子留下細看了。回頭有空了定有批改,到時候我再拿回來大夥兒自己看吧。」

  雖然沒有確定必取的話,但聽了這句「有可觀處」,幾位舉人都悄悄松了口氣,忙忙地又翻看《律》《例》和前朝著名的詔誥表,準備第二場。

  這場仍是四更進場。

  兩場考試間隙,屯著居安齋的連環畫想等考完再看的舉子們索性或借或買,把想看的都看了,也省得牽腸掛肚,再叫人講幾句就挑得考前心緒不寧。可這回他們做了準備,先前那名大講安千戶施美人計離間倭寇漢奸的故事的舉子卻不再說話,悄悄地擠在人群中進了場。

  第二場考論一道,詔誥表內任選一道,判語五條。

  論題是《君正莫不正》,詔誥表三題都是擬漢唐文章:詔是《擬漢令禮官勸學與禮詔》;誥是《擬唐以姚元之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誥》表是《擬授衢州孔氏裔孫世襲五經博士謝表》。

  相對而言詔、誥的格式規定得更嚴,自己能發揮的地方更少,還是表容易寫出彩。再是三場重首場,後兩場房師也要看,要從四千人裡脫穎而出,當取中的三百名之一,後兩場也要盡力寫得出色。

  崔燮毫不猶豫地選了謝表,又流覽了一遍五道判題,心中回憶《大明律》,與判語一一對應,先寫在了草稿上。

  同僚代判署文案:應行文書叫同僚代判者杖八十;棄毀器物稼穡等:計賊贓盜竊論,只不刺面,毀官物加二等,誤毀者減三等,若已賠償可不坐罪;蒙古色目人婚姻:只許與漢人通婚,不許本族自婚,違者杖八十,斷離婚;禁經斷人充宿衛:凡在京犯罪處極刑或流放者,親屬不得進宮充當內侍及宿衛皇宮;誣告充軍及遷徙:百姓誣告令人充軍者的抵充軍役,官吏故意令人頂替他人軍役的,論一百杖,流三千里……

  論及對大明律的重視,崔燮相熟的舉子都不如他用心。

  畢竟他是個穿越者,不如本土人熟悉各種明暗規則,讀律令得讀熟一點,免得哪天因為不瞭解時代背景出了事。而且他剛穿來就打了一次官司,又有徐氏誣告被罰的事例,也讓他體會了大明法律的威力,多學一點心裡就有點安全感。

  這五道判題直接就是默寫,花不了多少工夫,寫好之後就可以心無旁騖地寫論、表兩道大題了。

  論題沒有字數要求,甚至是越多越好。三場考試同樣是用十二張卷紙,首場七道時文,三場五道策問,第二場卻只有一論一表、五道加在一起都不及一道時文長的判……

  那一論一表你好意思不寫多點兒,把卷面占滿了嗎?一道題至少得是兩三篇時文的長度,才有臉拿給考官看吧?

  崔燮輕歎一聲,將寫好的判題壓在一旁,換了張稿紙抄下「君正莫不正」的論題,對著題目細細推敲。

  「君正莫不正」一句出自《孟子•離婁章句上》,原句是孟子對公孫醜說的「惟大人為能恪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這個「恪君心之非」的「恪」其實就是「格」字,卻不是守仁格竹的那個「格」,而是歸正的意思,就是勸導君心去非而歸正。

  程子曰:「天下之治亂,系乎人君之仁與不仁耳。」孟子此言便是告訴公孫醜,唯有大人君子才能勸導君主,導君心由不正歸於正。俗話說「上樑不正下樑歪」,風氣從來都是自上而下改變的,逮至國君心正,臣下自然跟著歸正,國家便無不治。

  看見這題目,崔燮就猶如看見了第一場考試的「不解於位,民之攸塈」,心中油然冒出一句「皇上,臣妾又要忠言逆耳了!」

  他將題目按著制藝文的方式分析一番,也像時文破題般簡單有力地,借著胸中湧動的那股意氣,勢如破竹般寫下了開篇一句:「天下無心外之治,人臣之正,君惟求諸心而已矣。」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就忘了寫作者,子在齊聞韶是吳寬的好像說過了?

  詩經那篇作者叫何棐(念匪)

  論「君正莫不正」,作者張懷



第191章

  議論文三要素,不過是論點、論據、論證,現代小論文這麼寫,拿到古代的論文其實也能這麼寫。論又不像制藝文那樣有固定的破題、承題、起講、八比、大結之類的結構,只要佈置好起承轉合,論證得足夠周密,拿出的論據都出自經書史冊,盡力做到無一論無來處就行。

  至於論證手段方面,完全可以用現代議論文裡總結出的手法。

  崔燮從在林先生家讀書時就這麼寫,從縣試一路寫到鄉試,成果斐然,沒有一個考官挑他的不是,那這法子就能用,能接著用到殿試去。

  他簡單梳理思路,擬出大綱,從「天下無心外之治」論起——

  君心是治國之本。而若一開始就明言君心的重要,雖然有開門見山的好處,卻也顯得生硬直白,不如豎個靶子來打,用別的治國之法給自己「君心」論墊腳。

  治國本來是靠賢人,以人行政,以政圖治,若所用的人與政法還不足以理清四方,便該用法律約束諸臣與百姓,奈何要依賴君心方寸之地呢?

  因為「天下無心外之治」!

  君心是本,禦臣治國之術是末,沒有其本不正而能致其末正的。臣子如不能導正君王心中不正之處,又怎能讓君王以正道治國?

  所謂恪君心之非,就是引導君王之心歸於仁義。孟子曰: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人所異於禽獸的就是仁義之心,仁義是天賦與人的性情,也就是人心中的「正」。

  君王有此仁義之心,其本心即端正堅固,於治一道也無偏邪;如其不然者,就容易被物欲所引誘,以至寵倖佞臣,偏廢賢臣。若如此,雖有賢臣、仁政、良法,國家也難以治平。

  所以人臣輔佐君的重中之重,就在於「正君心之非」。

  一旦君心歸正,仁義自生。仁藏在心則藹藹可親,義在心則凜然不可犯,以仁義治家則九族親穆,治朝則百官清正,治國則百姓休息,四方咸寧,九州景仰,四海六合感其仁義而歸順……

  這就是孟子說的「心正則無不正」!

  崔燮寫小論文寫得順手,把論題圓回來之後看了看天色,太陽才爬到考棚上一點。照這個速度,就是再寫完那篇謝表,可能都還到不了中午。

  時間有的是,再改改也無妨。

  他又對著卷面梳理了幾遍,覺得還可以再引些經典作論據。倒也不用刻意改前面的,就著孟子這句再添些名人名言月臺就行:比如孔子說了「心正而後身修」,堯舜說了「人心惟危,道心惟危……允執厥中」,中不就是正?

  該論的論了,該上的論據也上了,議論時除了引經據典,也有層層排比,從朝廷、百姓、四海、九州、六合等處呼應君心正而天下皆正的論點,算得上精巧秀麗,沒什麼可添改的。

  只欠一個大結……他一時間構思不出多麼精妙的結尾,索性直接呼應開頭的「人臣之正君惟求諸心」,再點一點「正心」的重要性:「正心者,人主之先務,正君者,大人之能事,而凡有志於國家天下者,誠不可以莫之省也!」

  最後再添「謹論」兩字,就真正論完了。

  寫這結句時只圖他簡潔明快、呼應前文。寫出來後他自己再看著,倒覺著這樣的結尾其實挺好的,簡直是改無可改,換了別的也沒有這種以身許國的感覺了。

  有志於國家天下者,莫可以不三省吾心呀!

  崔燮摸了摸胸口,簡直覺得能寫出這話的自己好像也是個胸懷天下的合格君子了,有種莫名的光榮感。

  他把草稿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一面自我欣賞,一面數清字數,夠了一千二三百字,就到了小論文的字數標準下限,足可以謄到卷上了。

  再就只一篇表,第二場考試就結束了!

  他心中無任振奮,先不謄卷,拿起那道《世襲五經博士》謝表,趁著有激情先擬定草稿。

  謝表內容沒什麼可難的,麻煩的是小字、頂格、空格。這些得在草稿上就寫好改定,不然謄抄到正卷上,該頂格的沒頂格,該另起一行的沒另起,這可不是尋常文章裡寫錯個字的問題,而是對天子不敬,妥妥要黜落卷子,別的寫得再好也沒用。

  他小心翼翼地按著題目寫下了:「成化二十三年某月某日臣孔某伏蒙……」光這一句話就有三個某、一個臣需要寫成一格雙字大小,而且某在格中居中寫,臣則要貼著格右的分隔號,寫得位置不對也是失禮。

  寫完了這個蒙字,還不能直接接上「伏蒙聖恩」,因為「聖」要另起一行頂格寫,以昭皇家尊貴威嚴。

  豈止「聖」,「皇」也要頂格,「慈」也要頂格,「先帝」、「君」、「天」都是頂格寫。如「先師」「今日」以及讚頌天子的「盛世」「明時」「昭代」「乾衷天錫」「離照日升」則要提一格,寫錯一處這場試就完了。

  崔燮字字斟酌著,還難免有一字半字忘了換行,只能拿墨筆塗了換行重寫,弄得草稿上一塊一塊墨痕,和上一題大體乾乾淨淨的稿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寫這篇表時,代敘五經博士孔某家門沒多少工夫,擬作稱頌天子與先皇聖德的詞藻也不費力,時間都花在換行和空格上了,竟也寫了一個多時辰。

  磕磕絆絆地寫到結尾那句「謹奉表稱謝以聞」,更是幾乎一字一換,兩字一換:「表」和「謝」都要換行空一格寫,「聞」則是頂格,寫出來是「表稱」「謝以」「聞」,文字高下錯落,不是讀慣的人都連不上句子。

  謄抄的時候,他都不敢輕易下筆,而是打開PDF,將腦中的文檔打開和筆下的稿紙重合,幾乎是一字一頓地,按著稿紙上文字的高低大小抄寫。

  時至未時初刻,崔燮才將再三檢查過的卷子交到受卷官手中,簽了名,印了章,提著考籃到龍門排隊候著放出。

  他這場出來的不算最早,第一批出龍門的已經出去了,第二批正等著湊人數。他竟在候著的人裡見著了費解元,連忙擠上去拍了拍他,費宏見著他也十分驚喜,拉著他介紹給自己身旁一位三十余歲的同鄉。

  因在考場內,周圍有監場衛士看著,不方便說話,他們就只簡單點了點頭,待放出門去才正式結識。

  費宏拉著崔燮介紹道:「這位是就是我和你說的崔和衷,就是他求得祭酒、司業大人同意印出的《科舉必讀筆記》,京裡周遭學子不可不謝他!」又指著同鄉說:「這位是我同鄉程楷程正之,程兄是我們江西極有名的才子,今年會試,正來京爭魁首的!」

  崔燮拱了拱手,道了一聲「程兄」,笑道:「如今名滿京師的江西程才子便是閣下?某雖不常出門,卻也聽人說今年南方才子都出來了江西,今科會試場上怕是二位兄長的天下了。」

  那位程舉人客氣地笑道:「我在家鄉時也略有些自矜,見了你們少年才子,可不敢說這話了。我這般年紀,哪裡還能跟兩位少年解元、案首爭先?」

  三人互相客套了幾句,崔程兩家的家人就湊上來接人,崔燮便接過那家人手裡的厚皮袍子、斗篷、厚棉靴換上,將考籃塞過去,吩咐一聲:「難得遇上費兄與程兄,我與他們一道講講考題。你替我把東西帶走,跟爺奶說一聲,晚飯後我就回去。」

  費宏略含歉意地說:「家叔還在場中,我得在外頭等他,怕是不能陪你們尋地方說話了。」

  程楷卻是有同鄉約著喝酒論文,考完了就想回去,又不好留崔燮一個人,也有些為難。崔燮只是要打發家人離去,看著他走了,便對兩人笑道:「費兄等候叔父同歸才是正事,我自然不能拉你去那些閑地方,程兄若有事也只管先走,我和費兄對對題目就回去。」

  今天只考那麼兩道雜文和四條判語,其實也沒甚可對,他也不是為了對題,只是拖拖時間,等著那個來等他的人而已。

  程楷略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讚賞《科舉筆記》的客套話,便轉身離去。費宏在他走後私下跟崔燮說:「正之兄十分讚賞你那套筆記,臨考前還試做過上面的題,答得比我好,回頭我勸勸他也給你出答題。」

  崔燮眼前一亮:「我正求之不得。只怕回頭你們兩位都考進了翰林院,看不上這《科舉筆記》,不願做這題吧?」

  費解元笑道:「題目都是編修、修撰出的,縱然誰有幸中試,撥進翰林院坐館讀書,有誰還能不願做前輩們的題目了?正之兄當初把科舉筆記、北京會試的闈墨都買了,還買了居安齋的鉛筆、白板,盛讚那書齋不同凡俗書齋,不只汲汲求財,是個有君子之風的地方哩!」

  崔燮這個幕後老闆心裡暗爽,表面還是要謙虛一下,搖頭道:「崔叔他們也是看著我一路讀書科考,最知道學子的辛苦,做這書齋時自然肯為學子用心。」

  費宏歎道:「只可惜那位崔店主還印出那些連環畫,人都說那畫兒是有些俗氣……」

  咳、咳咳……崔燮猛地嗆住,悶咳了幾聲,抬眼問他:「我仿佛不是頭一次聽說這話,連環畫在外面風評這麼不好?我看那詞句寫得都是極精妙的,反正我再寫幾年也寫不出那樣的詞來!」

  費宏看了他一眼,微微湊近,低聲說:「說來慚愧,我其實也借看了兩本……可它不是圖多字少麼?又是寫的錦衣衛,家叔他們是有些看它不入眼……」

  大體來說,除了北直隸這叫錦衣衛戲洗腦了幾年的地方出來的人,和蘇杭、南京等見過緹騎抓梁、韋一黨騷擾地方、強掠民財的太監的人,都不怎麼喜歡錦衣衛。還有些人是單純不喜歡連環畫的形式,嫌它畫多字少,像是給無知孩童、市井小民看的。

  但南方少見彩印圖書,就連那些仿居安齋仿得十分粗糙的多色套色印刷書在南方都是稀罕物,錦衣衛連環畫這樣的精品更是值得爭夠的佳品。那些舉子一面說著連環畫俗氣,該買時也是從《三國》買到《琵琶記》,從《琵琶記》買到《錦衣衛》,連盜印的《聯芳錄》都不肯落下。

  既然是大客戶,那就愛說什麼說什麼吧。

  大明朝的傲嬌……崔燮已經不想吐槽了,跟費解元舉手作別,在城裡繞了半圈,直到天色漸黑才又繞回來,戴上斗篷的帽子,牽著小白馬在街上繞了一圈,轉回了街對面那個不起眼點心鋪外。

  他把馬拴在門外,進店去隨便買了幾盒酥點,大塊的冰糖,緊裹著袍子和斗篷站在門檻裡看人。直看到一個和他差不多打扮的人騎著匹栗色馬從街邊走過來時,他便拎著點心,握著一塊冰糖,整整衣袍出了門。

  謝瑛從馬上翻身下來,牽著韁繩走向那座小酒館,想如前一場考試時那般,在考場外靜靜等一會兒。然而等他走到上回待過的地方時,卻發現早有一個同樣穿著斗篷,低低壓著風帽的人占了他的地方——

  那人就在他上回所站的店門外,手中牽著小白馬,也拿著什麼東西喂馬,見他過來便朝他抬起頭,在周圍昏黃的燈火暮色中朝他笑了笑。


  作者有話要說:
  論的作者張懷,謝表作者孔繼皋



第192章

  二月十五,便是會試三場中最後一場的策問試了。

  五道策問考遍經史時務,第一問問帝王出治之道,第二問問經義,第三問問史,四問問諫,五問問河工。

  這一場策問的治要題竟問到《大學衍義》中的「四要」是否有今日當務所急者,正砸中了崔燮複習的重點!

  他們國子監丘祭酒正是精研《大學衍義》的第一人,講《大學》時沒少引用《大學衍義》的內容,後來他要去宮裡給太子講學前,更是專程給他補了幾節《大學》課,其中也有真德秀《大學衍義》的要點。

  大學衍義中的「四要」分別是「格物致知之要」、「誠意正心之要」、「修身之要」、「齊家之要」。題中問到,太祖高皇帝——就是朱元璋——特別看《重大學衍義》,將其抄貼在廊下,日夜觀之,依照衍義中言反思治國方略,正因太祖依此書治國,才能開闢大明,成無疆之治。

  而在當今太平守成之君治下,《大學衍義》中的四要又還有哪項合用呢?

  這道題顯然不是單選,而是個多選啊!

  他的《科舉必讀筆記之國子祭名師丘祭酒講大學》裡就附了這麼一道多選題,四要都是必選選項,少一個都算錯!

  他微微一笑,提起筆緩緩寫道:「聖學講於昔,既有以弘一統之基,聖學繼於今,斯有以保萬年之治。」

  策問與論不同,論是為了明理,以析理深徹銳利為重,可多用散句,不求詞藻華麗;策問卻是奉給天子看的,不只要質實,還要文秀,偏向於八比那樣婉轉曼麗的長對句。好在這種對句不像對聯一樣需要字字相對,又不像時文一樣,八比句有長短、內容的限定,只要句子的格式一致、節律清暢舒緩,稍改一改出對句的關鍵字就行。

  八股文寫多了,策問裡長短隨心的比偶句簡直信手拈來。

  既講到「萬年之治」,第二場剛考過的論《君正莫不正》裡也有關於帝王出治的部分,自己抄自己不算抄,順手用一下「君心」論的概念,把帝王之學提升到恪正君心的高度——守成之君不時時以大學四要警訓,則有心志逸弛,政事不振之憂。

  拔高到這地步也差不多了,再寫下去恐怕容易叫教官代入成化天子……估計天子看了這文章不會自我代入。朝廷上下文書裡都把他捧成複景泰聖名、上慈聖廟號、繼英廟之烈的一代寬仁明君,他能覺著自己心志逸馳,朝政不振嗎?

  崔燮輕笑一聲,筆鋒一轉,先解釋題中的「四要」是什麼。

  昔日宋儒真德秀作《大學衍義》以示帝王之道,特地舉出為政最急需的四要:格物致知之要在明道術、辨人材、審治體、察民情;誠意正心之要在崇敬畏、戒逸欲;修身之要在於謹言行、正威儀;齊家之要在於重匹配、嚴內治、定國本、教戚屬為要。

  《大學衍義》裡只寫到修身齊家,沒寫到治國平天下,是因前面所舉的四要中處處寫的,實際上都是治國平天下之道。

  國初《洪武聖政記》中載有太祖朱元璋治國之策,對應著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四要,按照明道術、辯人才……正威儀的順序次第摘其要點寫出來就是。

  唯到了「齊家」一段,寫的不再是皇帝的德政,而是洪武的聖後、後宮、國本。皇家的齊家之本在選良家子作後妃,嚴內治,教外戚,因使國本安定,外戚不干政。

  四要備於一身者,才能成華夷混一之功,衍萬世無疆之慶。

  太祖皇帝因學《大學衍義》,而能治國平天下的例子;今上也該效法乃祖,揭布此書於座右,逐日用心學習這本聖學經典,以守成而致盛世。

  大學為帝王傳心之要典,衍義為君天下之格律。所以其中格物致知、誠心正意、修身、齊家皆是當務所急需者!

  很好,四個選項都選齊了,這道多選答得相當圓滿!崔燮在桌板地下悄悄給自己鼓了鼓掌,在最後一句話後添了句「謹以是為獻」的套話。

  「獻」字還要另起一行頂格寫,因為「獻」的物件是至高無上的天子。好在這篇策問只需寫太祖與今上兩個皇帝,換行不多,趕上那些一會兒一個「皇考」、一會兒一個「太祖」、一會兒一個「今時」的,策問題也能寫得跟獻表似的,滿篇長長短短、高高下下,跟狗啃的一樣。

  治化策順順當當的寫完了,便是經策,這篇問的是性理之學;第三篇是問學史者如何從史冊上學到聖人傳心之要,其實都是深挖四書義的題目。

  第四篇時務策問的卻是是士人君子、科道言官應當如何進諫。這道題崔燮也特別有發言權——他老師和兩位禦史剛因為進諫言觸怒天子,被找茬抓進詔獄沒幾個月,前鑒不遠。

  老師他們之所以一上諫疏就觸怒天子,自有其疏過於激揚尖銳的緣故;而這諫疏過於銳利,又因當今天子閉目塞聽,凡進諫的都採取不看、不批、不管的三不原則,急得當臣子的根本沒法兒溫柔諷諫,只能取用最「激而危」的言辭,以動君心。

  當然,動了以後也沒什麼好結果。

  這簡直是雙輸之路,所以直諫不可取;可國家養科道言官,不以言降罪,就是為了士人肯為國忠諫,畏天子疏遠、降罪而見事不諫更不可取;最好的進諫之法便是夾在贊辭中諷諫。

  可諷諫力道太溫柔,難盡其意,這時候就不只是臣子要有忠諫之心,更重要的是皇帝廣開言路,虛心納諫。這樣才能君臣和諧,君臣心意上下昌達,而不至於逼得正人君子只能用過激言詞。

  他連最要緊的八比文都敢諷諫一把,寫到策問更無所謂懼,開篇即寫道:「臣以善諫為忠,君以從諫為聖」,進諫從來不只是臣子的事,納諫更是人君之德!

  第四問他寫得極為順暢,辭句從胸口奔湧而出,幾乎是文不加點地完成了這一篇。而第五篇的水利更是他的長項,往記憶中的新聞裡挖一挖,清淤治河、救荒、保水土……數項並舉,列得井井有條,從治水到治人,就是曾親在河邊縣、府治理過多少年的官員也不及他的理論水準高。

  別的不說,潘季馴的束河沖沙技術他就在多少電視劇裡看過。雖然他不知道實際操作怎麼做,但能寫個「清淤治導」的原理出來,就顯得比別人眼光深遠,言之有物。

  可惜這考卷上的東西也沒人會拿去實際應用。等哪天李老師當了首輔,他倒可以申請下去治水,提前讓「束河沖沙」之法現於大明,減少黃、淮兩河的水災,或者也能叫當地百姓不必幾年一逃荒,生活富裕些,社會矛盾平緩些。

  他緩緩擱筆,拿起草稿從頭檢查。

  這五篇策問少說也有五七百字一篇,但因不像時文的格式那麼死板,對比偶句的要求那麼高,寫起來倒要順暢許多。

  五篇都寫完了,天色還大亮著,他一面檢查一面謄抄,沒到申末,便已經把五篇都整整齊齊地抄到紙上,在監場官過來巡視完卷情況時便順勢起來交卷。

  此時已是龍門大開,寫完的多半拖到這時候交卷,沒寫完的也被強行扶出。龍門處人挨人、人擠人,一時也分不出誰是相熟的同學,來接自己的家人又在哪裡,一片方巾藍衫熙熙攘攘擠在門口,像是PS裡複製粘貼出來的似的。

  崔燮也不看身邊的人,只抬眼往外看,看街對面那個熟悉的小店有沒有人在等自己。他穿著高跟鞋,如今個子又長高了些,看得又高又遠,仰著頭從擠擠挨挨的方巾縫隙間望出去,一眼便看見騎在馬上從皇宮方向過來的謝瑛。

  他顧不上崔家有沒有人來接,奮力朝著街對面擠去。四面都是挨得緊緊的人,手裡的考籃幾乎叫人擠壞了,他也毫不憐惜,用籃子排開那些文弱書生往外走。不少人還什麼都不知道就被他遠遠地擠出去,回過神來要找那個擠自己的人,卻發現人早沒了,只剩一群同樣茫然地被推開,又被外頭人流擠回中心的考生。

  崔燮終於走到謝瑛的馬前,卻也只能抬起頭看看他,笑著說一聲:「我考完了。」

  謝瑛從馬上翻下來,也直直看著他說:「我知道。這陣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只是有點想你。崔燮提著籃子看著他,想問他什麼時候能出去約會一趟,卻又不敢問,怕他臉皮薄,大庭廣眾之下聽了這話不好意思。

  謝瑛與他牽著馬、提著籃子站在人流裡,沉默地對望。但因天色不大明亮,周圍考生忙著說話對題,或是到處找來接自己的人,倒也無人注意他們。

  崔燮壯了壯膽子,就要趁暮色提出邀約,謝瑛卻忽然朝他探了探,湊得極近地,低低地說了一聲:「我等你考完這場試,已經等了許久了。」

  崔燮心口驀地急跳了幾拍,把礙事的考籃往後一扔,湊到那匹馬旁,按著馬、貼著他的身子說:「我也等了許久了,你可答應過我,無論我考中不中……」

  謝瑛輕笑了一聲:「真是年輕氣盛。」

  豈止年輕氣盛,還考完了試,開始放飛自我了呢!崔燮一翻身騎在他的馬上,低頭勾了他一眼,輕挑地笑道:「謝兄肯來接我,不就是默許我氣盛了?」

  謝瑛摸著馬頭,抬眼看著他,搖頭笑道:「今日你家人要來接你,我先送你回家,等你們那些同鄉、朋友論完了題目再說。」

  他眼力極佳,遠遠看見崔燮的小白馬被家人牽著,順著人流慢慢往這邊擠。小白馬也看見了他們,見主人又騎了別的馬,濕漉漉的大眼睛裡不由透出幾分委屈,重重踏蹄,噴了幾個響鼻。

  來接他的家人拍了小白馬兩下,看它始終仰頭看向街對頭,不由得也跟著望去,便見崔燮騎在一匹栗色駿馬上,正帶著幾分說不出的神氣看著他。

  反正不像是高興。

  莫不是考得不好?

  那家人也不敢說話,牽著馬擠過來,又看到牽著馬的是謝瑛,又激動,又怕一聲喊出來叫來太多喜歡謝鎮撫的戲迷、書迷,連忙捂住嘴,小聲叫了聲「謝大人」,又問崔燮怎麼騎在人家的馬上,是不是有什麼安排。

  崔燮倒想有安排,謝瑛卻搶先說:「這時候人太多,崔賢弟怕你們尋不到他,正好我來這邊買點心,他就借了我的馬,坐高些好尋你們。」

  家人連忙道歉,又代主人謝過謝大人借馬之情。

  崔燮仍不願下馬,按著馬鞍笑說:「今日虧得是遇見謝兄,小弟與家僕才不至於叫人流沖散。正巧謝兄升職之後公務繁忙,小弟也不曾賀過,擇日不如撞日,弟願做東,到城東得意樓請謝兄一席薄酒如何?」

  謝瑛微微搖頭:「賢弟在貢院窄小考棚裡坐了一天,只怕身子都寒透了,此時正該回家喝些熱湯熱酒,養養身子,怎麼還能在外頭跑?」

  他一面說,一面看著崔燮的臉色,見他可憐巴巴地看著自己,便不覺翹了翹唇角,假裝歎氣:「我若答應了,我怕你不回家,家中高堂擔心;若不答應,又怕你這孩子惦記。則索性我送你回家一趟,順便吃一杯賀你們書生們慶賀考完會試的喜酒吧?」

  崔燮的眼一下子亮了,嘴角抿得緊緊的,雖不肯笑,精神氣兒一下子就不一樣了。謝瑛也不逼他換馬,只對那家人說:「你們公子等你這麼久,只怕凍僵了,不好下馬,你快把衣裳遞給他,我就騎他這馬過去。」

  崔燮解下腰間荷包扔給家人,也吩咐了一句:「謝大人還要買點心呢,別為了咱們耽誤他的事。我先引他回去坐客,你進店去挑著好的點心各包幾斤帶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問作者張懷,第四問作者章僑,以上其實都是鄉試考題,不是會試的



第193章

  三場會試結束,考得上考不上也就定了。會試是最後一場淘汰賽,之後的殿試是排位賽,只要能進去,保底也是個同進士,沒必要再像會試考前那麼拼命複習。

  大多考生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寒窗下來,是沒有那種非要搏個進士及第,或是至少也要個進士出身的心氣兒的。只要能趕緊考中,結束這三年一度、漫長得看不見盡頭的折磨就行。

  連崔燮這樣的年輕人都要放飛自我,陸舉人更是回家匆匆換了衣裳就跟同鄉們找地方喝酒,感懷人生去了。遷安幾位舉子考完之後有的也跟同鄉一起去慶賀,有的這時候還沒從考場出來,崔老太太叫人備了幾桌上好的宴席給他們接風,人頭卻湊不起來,菜都在爐子上熱著。

  崔燮帶著謝瑛回了家,那些好菜才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他叫人在自己院裡設了桌小宴,挑著好菜給祖父母、弟妹們各送了幾道,又叫大廚房多留些燉菜、湯菜,讓回來晚的舉子們到家就能吃上。他自己要的多是下酒菜,又叫人開了壇謝家從前送來的好酒,折進小壺裡溫上,忐忑又期待地提起壺親手斟了兩杯。

  謝瑛舉杯敬他:「今日賢弟是考生,愚兄先敬你一杯,祝你殿試連捷,金榜題名。」

  崔燮痛快仰首飲下一杯,又提壺斟酒,雙手捧杯敬上:「弟也祝兄長官運亨通,前途無量。」

  他幾乎顧不上吃東西,看著謝瑛就能喝下幾杯酒。謝瑛夾了一筷蒸魚到他碗裡,叫他墊墊肚子,免得喝了急酒上頭。一旁服侍的小松煙忙拿筷子兩邊夾菜,緊張地說:「該由小的服侍大人和公子吃菜,怎地能叫大人動手!」

  謝瑛拿著筷子,也不忙吃東西,笑著跟崔燮說:「你這小廝這乖覺,我記著你家捧硯當初也是這般年紀、這般勤謹懂事吧?」

  崔燮搖了搖頭:「他比捧硯那時候還小呢。這小身板兒也沒幾兩肉,沒什麼力氣,我也捨不得叫他幹活。」他看著小松煙手忙腳亂地布菜,便笑了笑:「統共沒多大桌子,你也別在這兒給謝大人添亂了。晚上天冷,你去廚房要兩碗蒸的雙皮奶,再去燒個火盆進來。」

  廳裡自是不如有火炕的內室暖和,可惜崔家人多眼雜的,他也不方便把客人往自己臥室裡讓……

  崔燮叼著酒盅想了想,忽然把杯子一吐,笑道:「我們家裡早沒想到要迎接貴客,也沒請個唱的來,只好以文章佐酒了。等會兒咱們吃得差不多了,就到我書房去以文章送酒可好?」

  他的書房平常輕易不許人進去,要說在這家裡幹點兒什麼隱私的事,果然就是書房裡最方便。等會兒叫人把通著書房火炕的爐子燒上,暖暖和和地往火炕上一坐,看看漫畫、文章,不也挺好的?

  小松煙終於知道該幹什麼了,邁著僵硬的步子出了院門,找人弄吃的、火盆,給書房燒上炕。崔燮當了個殷勤的主人,夾菜布酒勸著謝瑛吃喝。謝大人又體諒他剛考完試,又累又餓,也沒少夾菜給他。

  書房的火炕燒好,兩人也吃得差不多了,就拎著一壺酒,揀了一攢盒魚酢、肉脯、乾果、米糕之類好夾又不易油污的吃食,連帶那兩碗凝得顫微微的雙皮奶,到書房看書。

  書房還和他在遷安的佈置差不多:北窗下是火炕,東牆是一面牆的大書架,對面掛著會考倒計時板子。書架底下是沙軟的羽毛沙發,沙發前又有個小茶几,吃的擺在沙發上,人要上炕或是在沙發上窩著都挺舒服。

  會試已結束,計時板上的日期都擦掉了,再沒有那種讓人看了揪心的感覺。謝瑛掃過那片板子,踱到書架前看上面的書——從四書五經到通鑒,從唐宋文集到會試闈墨……除了大明律、禦制大誥是他看熟了的,剩下的簡直看著就眼暈。

  他笑了笑,看著崔燮說:「崔舉人若是請我來看這些文章的,那我索性還是看看寫文章的人吧。那文章我讀不出什麼好歹,倒還看得出寫文章的人生得好。」

  他平常端莊嚴肅的,猛地說起這種話,真是擊得人心顫。

  崔燮正在翻找書架下櫃門裡的畫稿,聽到他誇自己,連東西都不找了,眼睛亮亮地看向他,連考試這幾天熬出來的黑眼圈都叫笑容沖淡了,容光煥發地說:「謝兄只管看。若一時沒看夠,晚上不如就住下來慢慢看?捨下近日多住的幾個同鄉,沒別的客房,不如我住書房,臥房騰出來給你住?」

  「你這裡終究不方便,晚上你那些同鄉或考試回來,或吃酒回來,豈有不來尋你說話的?你是陪我一晚上不見人,還是就這麼出去見他們?」

  謝瑛搖了搖頭,走到櫃子前頭,彎下身從背後摟住他,雙臂慢慢收緊:「還是去我那裡。我那新房子還沒住人,你下月初一不是不用去國學裡念書嗎?」

  國學!

  對啊,國子監五年才能肄業,他考完還得趕緊銷假去上學!他雖然是提前考了進士,可一天沒考上,他就一天還是國學的學生。之前光想著考完可以放飛了,沒想到這會試不是高考而是會考,考完還得接著上學,等期末考呢……

  想到這裡,崔燮的眉毛不禁耷拉下來,從櫃裡掏出一堆連環畫的腳本、畫稿,叫謝瑛這個隱形大男主看。

  他自己往沙發裡一紮,什麼都不想幹了。

  謝瑛也沒上那張燒得暖融融的火炕,而是過去抱起他,叫他躺在自己腿上。

  那些稿紙怕髒怕油,不好擱在茶几上,謝瑛就一手拿著稿子,一手抽動看過的紙頁夾到底下。他吃飯時就脫了官袍,換了崔燮平常穿的大袖直身,寬大的袖子在崔燮臉上來回拖,弄得他臉上發癢,躺也躺不住,索性爬了起來,倚在謝瑛身邊跟他一起看底稿。

  三月份的稿子早拿去付梓了,只是要到三月初八才出售,四月的腳本也在他手裡,才剛畫了幾頁分鏡,就因要考試仍在那裡了。

  也是因為考試,這兩個月的草稿畫的真是草稿。人物都只畫個光頭沒衣裳的身子,姿勢得由他設計,背景只大略畫幾條線,寫上「院落」「內室」「樹」這樣的字眼。臉上只用寥寥幾條線定出朝向角度、五官位置,身上寫著人物名稱,具體的模樣衣裳都得靠捧硯和畫匠們拿著早前畫好的人設圖勾畫。

  當初畫謝瑛時,他還曾嫌自己畫起來就停不下手,畫的角度和神情太多,後來他自己沒時間畫畫兒了,倒想起那些人設稿可用,試著讓崔啟在草稿上照描畫好的人臉,再順著身材輪廓描上相應的衣服。

  看著竟也不太差。

  崔啟這樣的初學者都畫得出來,熟練的匠人更不成問題了。

  他索性花了些工夫,把出場最頻繁的幾位千戶的臉部角度、神情都畫齊全了,叫畫匠和雜工們照著圖練習勾描。

  慢慢地,眾人都發覺出了這種照標準設定描圖的好處。

  真是又快、又准,又省事。崔燮只管打個最粗糙的草稿,幾分鐘就是一張。匠人們每人分一張草稿,對著相應人物描圖,都能出一張圖,技術好的順帶上色,每月一百多頁繡像圖,就能輕輕鬆松畫出來。而那些雕版師父也都是雕熟了繡像的,只前後再搭兩張餖版彩圖,也不費什麼工夫。

  現在他打稿時只要給個十字線,家裡的匠人都能照著標杆畫出幾乎不走樣的五官。就是略有差別,讀者也看不出來,只會當成是姿勢、神情變化造成的,不會知道他們看的連環畫是許多畫匠分工合作,用現代漫畫工作室的先進方法生產出來的。

  謝瑛聽他介紹了自家書齋的先進模式,也不由驚歎一聲:「還能這樣畫?我也看了你家三本圖書,還猜著你哪裡請來這麼一位畫得又快又好的畫師,竟也沒看出這每一頁竟都是出自不同人之手!

  崔燮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早就開始只畫鉛筆稿,叫崔啟他們描圖上色了,只是不像會試時逼得這麼緊……其實這樣也好,往後我要畫什麼,只管打個草稿交給他們完成,就省了我的工夫了。」

  謝瑛憐惜地從背後攬住他,指尖摩挲著他微微發青的眼眶:「你也是該省些工夫歇歇了。別的書生可有你這麼辛苦沒有?我看這連環畫停幾個月也不要緊,當初《六才子評三國》停了那麼久,看的人不也都肯等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圖上「王千戶」「盧千戶」「倭寇四」「倭寇十」等名字,肯定地說:「反正大夥兒就只急著看安千戶怎麼色誘倭寇,他的畫完了,再畫不畫別人也不著急。」

  那怎麼能不著急,安千戶又不是主角,主角是謝鎮撫啊!還沒畫到大明鎮撫謝大人帶領十四位超級千戶上戰場,讀者不著急,他急啊!

  他探過頭看著那摞畫紙,從裡頭抽出自己寫的大綱,朝謝瑛呶了呶嘴:「你看看,謝鎮撫的戲都在後頭到浙江打倭寇那兒,前頭的都是十四千戶零散的故事,都不要緊,重頭戲在後頭呢。」

  謝瑛果然從後面看起,不看安千戶如何靠美色分化倭寇,與大小徐千戶裡應外合奪了一艘海船;也不看正要付梓的王千戶下江南探賊蹤,被倭寇大小姐看中,施美男計套取海上航線圖故事;也不看盧千戶、施千戶等人在福建、廣東一帶查出倭寇勾結當地奸商走私絲綢瓷器,又怎樣與他們周旋,一舉斷其在陸上的根基……

  他把這些統統略過,只看自己得到航線圖後如何調動錦衣衛大軍暗下江南,在倭寇頭子欲大舉擄掠明朝時神兵天降,一舉殲滅沖上岸的倭寇,盡奪其船。

  崔燮寫這些時越寫越激動,越寫越興奮,險些叫豐臣秀吉、德川家康早生幾十年來當這個BOSS。謝瑛自己看著卻忍不住臉紅,輕咳一聲,貼著他的臉低聲說:「我們錦衣衛不能這麼輕易出去打仗,象也是禮儀之用,不是真個能上陣的……」

  崔燮在他臉上偷了一吻,含笑說:「不要緊,反正我畫的是唐朝開元年的事,唐朝的錦衣衛跟咱們大明的不一樣。而且現在也沒有倭寇能這麼登上大明的土地。」

  成、弘年間,日本還在小破島上打著村長級的仗,能騷擾中國的海寇也不多,得到嘉、萬朝海寇才成患。只要這本漫畫能在人心裡種下這個種子,防微杜漸,不要有那麼多漢奸勾結倭寇擄掠大明,單憑那些浪人也沒那麼容易在國內肆虐。

  謝瑛看著他眼中流轉的光華,忍不住隨著他笑了笑,拉著他坐到自己腿上,攏著他的手道:「你說的是,大唐的錦衣衛豈只能乘象擊退海寇,還能乘船肅清其島,綁了他們的國王進京獻俘哩。可惜錦衣衛的武人們不懂倭語,這裡倒可添個崔翰林幫謝鎮撫他們翻譯倭語,助他直打到那島上。」

  這篇不行了,大綱已經交給翰林們,只能寫到海邊一戰為止,下一篇他們又議定了要寫韃靼,只能等第三篇。好在漫畫這種東西想連載就能無限連載下去,將來慢慢畫,讓大明人民提前瞭解大航海時代,外面的科技發展……

  哪怕他畫的是漫畫,看的人多信的人少,又有什麼大不了?他現在只要把以後的世界當作仙俠故事畫出來,將來自會有後人把他畫的東西和未來發生的事印證起來,知道這世界有多大,外面變化多快。或許這就能讓大明在還有能力發展的時候就同外頭的世界一起發展,不至於再重複他所知道的歷史呢?

  他心裡懷著不切實際的希望,抬眼看著謝瑛,含笑說:「那崔翰林一任文弱書生,怎麼能幫著謝大人平了倭寇?你們錦衣衛都有武功,我這書生就只能用火器了,你得給我排一個用火器的人的戰法吧?」

  謝瑛原只是跟他開個玩笑,卻不想他真願意把自己添上,在畫書裡他並立在一起。

  這本畫書影射之意極強,十四千戶個個對應,他們自己都把自己當成書裡人,沒事討論將來如何對抗倭寇。崔燮若在書裡夾了一個影射自己的人物,還跟在謝鎮撫身邊,那他們倆之間的……至少是朋友之情,就真的天下皆知了。

  可他也不能像說出這話時那樣輕易拒絕,因為崔燮答應他答應得並不輕率,態度神情都是極認真的。

  他原先一直覺著崔燮年紀小,正因年紀小又常處在艱困境地,得人一點好處就分不清是感激還是喜歡,願意掏心掏肺地回報。但他並不想挾恩圖報,所以總想把崔燮推開,讓他過一個讀書人該有的正經日子。

  直到這些年過來,他漸漸已體會到了崔燮的真誠,不忍心再用「為他好」這樣的理由摧折他的心意。再怎麼捨不得,他也只是深歎一聲:「我們尋常用不著火器,一時也想不出來,得再問問別人,琢磨琢磨。回頭我看看有沒有畫著火器圖樣的書,想法子給你弄一本來。你們讀書人尋常難見著那些,恐怕也不會畫,有個圖借鑒還能容易些。」



第194章

  謝瑛也只曾見過鳥銃、火箭、梨花槍這類常見的火器,如銅將軍、火櫃、萬火飛砂神炮之類殺伐力強的就只供給神機營使用,他們錦衣衛是撈不到的。

  他撿了支鉛筆,歪歪扭扭地畫了鳥銃、攻戎餱和綁著火藥筒的梨花槍,又畫了個佈滿網紋,四周噴出星星墨點的圓球,在圖旁標注了「毒藥」、「煙」「鐵蒺藜」等字樣。

  崔燮在旁邊認真看著,印到腦中刻成PDF。

  圖上的兩種槍並不出他的意料,那圓乎乎正在爆炸的東西倒叫他琢磨了一下——這東西倒有點像地雷。不過不是埋在地下,而是點了火往外扔,或是用炮發射出去的。

  謝瑛在最後才畫了炮。炮身的形狀看著倒像瓶子,兩頭窄、肚子大,用鐵鍊牢牢捆在平板車上。畫完之後他停下筆自己看了看,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搖頭道:「我畫得不好,還是回頭拿了書來給你看吧。」

  崔燮頭一次看到他露出這種帶點窘迫的神情,只覺著可愛極了,恨不能找個相機拍下來私藏一輩子。

  都怪硬碟不給力,要是筆記本穿來了,不就有攝像頭了嗎!他遺憾地暗歎幾聲,拿起那張圖滿足地說:「有這個就夠了!火器是朝廷機密,你就拿來畫書我也不能真照著它畫,萬一叫賊人看了,學去造了怎麼辦?咱們做事低調些的好。」

  他要這些武器圖只是看看明代槍械發展的水準,並不打算照著畫。他硬碟裡還有不少外國大片,真到畫時照著那些先進的畫,又好看又有質感,還能讓大明人民提前瞭解未來戰爭發展方向呢。

  兩人坐在屋裡研究漫畫腳本,不知不覺時間過去,幾位拖到三根蠟燭都熄了才捨得出場的同鄉也回來了。本想叫他一起對題目,聽說他在招待錦衣衛的客人,便沒過來,只叫小廝告訴他一聲自己已到家了,免得做主人的擔心。

  做主人的還真忘了擔心他們,只顧擔心謝瑛走得太早,兩人世界的時間太少了。

  可謝瑛這個錦衣衛鎮撫使終究也不能在從四品文官家裡過夜,時近初更,他就準備要離開了。崔燮想從家裡找點什麼東西送他,一時間卻也找不著合適的,只好把三月新刊連環畫的樣書翻出來,用油紙、紙繩捆紮好了,和家人買來的點心一併給他帶上。

  崔燮只嫌家裡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謝瑛卻珍愛地托著樣稿說:「這份稿子若拿出去,足以叫多少人不惜重金搶購,哪裡簡薄?倒是我原本說了要來賀你考完會試的,卻拿不出什麼東西給你……」

  他解下外袍撂在桌邊,把稿子放在衣服上,壓著崔燮的肩膀欺上了上去:「只能先給你嘗點甜頭了。」

  深長纏綿的親吻中,他第一次挑開崔燮的衣擺,閉著眼度量著他每寸肌膚。崔燮向來有些怕癢,叫那只微涼的手挑逗得腹肌緊繃,腰部微微顫抖,一團暗火卻驀地從臍下燒到胸口,口幹舌躁,也忍不住伸手去碰他。

  謝瑛喑啞地說了聲「別動」,捉著崔燮的雙手按在胸腹間,弓起身子,將頭埋在了他腿間。

  窗外寒風呼嘯,吞沒了屋裡漸漸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嗚咽聲。

  宵禁更鼓敲過良久之後,謝瑛才起身換了自己的官袍、外套,袖著樣書準備出門。崔燮抻平了衣擺,也罩上斗篷,壓低帽檐遮著發燙的臉頰,做出個好客的主人模樣,送他到了門外。

  謝大人翻身上馬,回頭朝他拱了拱手,笑著說:「那書不好拿出來,下回你帶著紙筆去抄就是。」

  崔燮站在階下答禮,沉聲答道:「勞煩謝兄了,來日書院放假我便去府上求見。」

  送走謝瑛回去,他仍是激動得半宿沒睡,輾轉回味著那短暫又深入骨髓的情事,閉上眼就是謝瑛抬起眼看向他時,眼角微紅,又淩厲又誘人的神情。

  他這一夜斷斷續續做夢,不論夢著醒著,眼底心頭的都是謝瑛,直到五更過後才真正睡實了。這一覺直睡到巳時過後,天快近午了才能從床上爬起來。別的考生也沒比他強多少,都是叫會試折磨了幾天沒睡好的,考完之後就要把這些日子的睡眠補回來,連飯都不想吃,抱著炕死活不撒手。

  直到下午六個考生才起來吃了「早」點,吃完仍守著桌子,喝著釅釅的茶消食解困。

  考生們坐在一起,自然地就說起了第三場的策問題。幾人一面互相吹捧,一面拿紙筆把自己的文章默寫下來,想叫崔燮再幫他們拿去給李學士看看,順便問問他們的時文做得如何,有沒有機會考過。

  崔燮早知道王、陸二位的時文做得略差,之前怕影響他們考試一直沒說,也不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來,便強行轉移話題,問他們想好要在「六才子見面會」上扮演哪個角色沒有。

  居安齋現在正辦著六個「第一」投票,凡買過正版《六才子批評三國》的客人均可憑書內單人彩圖或是詩箋投票,規則都和選「三國第一美人」時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到見面會那天上臺的不會是美人,而是批評三國的六位才子。

  如今萬貴妃過世不久,天子悲慟至極,京裡貴人家都不敢像從前那樣歡宴慶賀,日子正過得沒滋沒味的。他們的見面會正好成了這段平淡日子裡唯一的、不犯天子忌諱的大型盛事,那些不敢去聽戲聽曲的,都把銀子拋到這上頭,立意要把自己喜愛的謀士、名將……捧成第一人。

  光掐關羽、呂布、馬超、典韋、趙雲誰是三國第一名將的,就已經要把他們的《三國》庫存買空了。京裡不得不從遷安急調了幾車書來,供那些刷票的大爺公子們搶購。

  不只是讀者,連這四位點評家說起自己最喜歡的人物也險些能掐起來。虧得他們再加一個陸舉人都是書生,武力不行,崔燮一個人就能壓得他們老老實實的。

  但書生的腰骨可彎,風骨不能彎!哪怕是花了銀子的讀者,選出的人物不合他們的心,他們也不能扮成那個人!

  崔燮點了點頭,便道:「那六位兄長就先選出自己心中的六位第一人,咱們回頭做個表格對一對。等殿試後,投票也出來了,就給兄長們做衣裳,準備上臺題詩簽名。」

  若有選出來的恰是他們喜歡的人物,就讓他們扮上那人登臺簽名;若選出來的他們不能接受,那就換其他至少不討厭的角色。反正這六人在家鄉就是好友,不會為了爭角色鬧起來,COS時只要排除了他們不喜歡的,剩下只管按著年紀外形,以貼人物為主。

  提起殿試來,幾位考生就都蔫了,再沒有為愛豆力爭的激情,胡亂點了頭,坐下來猜起了今年殿試策論要出什麼。

  會試剛考了河工,殿試就不會再考。那是該考經濟,還是邊務,還是史策?

  不只學生們猜題,崔燮拿著他們幾個默寫出來的策論到李東陽家時,李老師也已經替他們押了三道策問題。

  李老師雖總說著要看崔燮的文字足夠進三甲才許他殿試,但心裡也盼著這個學生能跟自己一樣,十九歲就了了人生大事,會試還沒考完就研究起了今年的殿試。

  這份心態他自然不會說出來,只把題目隨意扔過去,淡淡地說:「每年殿試策問都是天子親自出題,所論無非是當今朝廷急要之務,以觀學子們為政之能。這幾道題是給你的,也不光是給你的,你拿回去給你那同窗們練習。至於你,我得再看看你會試的五篇策問做得如何。」

  崔燮從包裡拿出幾人的策問,先挑了自己那份,恭恭敬敬地送到老師面前,一面也接過三道策問題看。

  李東陽是侍講學士,平常做的不是修史就是擬詔書,還負責給皇帝、太子講學,所站的高度比尋常舉子、書生高了不知多少,擬的題目也巍然真有廟堂氣。他的策問裡並不夾雜史書內容,叫人比照前朝之法應對當今的問題,而是直剖當今朝廷矛盾最尖銳、最需要解決的三大問題:一曰兵食、一曰廟祀、一曰官職。

  論兵食,明朝自從失了河套腹地,韃靼年年犯邊,正是朝廷心腹之患;論廟祀,祭祀是國家大禮,在大明這個重禮儀,名不正而言不順的時代也是第一要務;論官職……論官職不能不論一論當今天子發明的「中旨官」了,中旨官充塞朝廷,使無德無才之人僅憑寵倖就能晉身,甚至出於三甲進士之上,誠是亂政的根本。

  看李老師出的這題目,就知道他在成化朝沉寂二十多年不受重用的緣故了。

  崔燮翻看完三篇策問題,打好腹稿,李老師也恰看完了他的五篇文章,看到了他在文中諷諫之詞。

  師徒倆在敢諫這方面如出一轍,不過李老師不像崔燮那麼嘲諷,而是相當贊許他這種鬥爭精神,難得地誇了他一句:「我原先還覺著你策論溫吞,只有河工、兵食這樣偏於實務的策論做得好,論及君臣上下的便有些庸常,卻不想這幾篇比你從前做的竟都高了一層!」

  他拿起第一篇策問,神色舒展,含笑點評起來:「這篇不僅能具言聖祖與當今天子講學之盛美,贊中有諷,以溫言嘉辭勸導君心,忠愛之意更是溢於言表……這篇文章算是骨氣俱足,立得起來了。」

  這篇文章豈止丁憂在家的李東陽喜歡。會試考官們判到第三場文章時,在他離院後被拔為侍講學士的同考官劉戩也拿著一卷裝釘嚴整的卷子讚歎道:「策問第一題正好考到《科舉筆記》裡講過的題目,我連看幾篇都似看著《筆記》後附的答案講解,全無考生自己的文字,實在冗泛可厭。就唯讀到這一卷,才見著了考生從心而發之辭——你看他文中條陳規諷,曲盡忠愛勸君之旨,題末又複以四要獻君,辭情俱茂,可謂華國文章矣!」



第195章

  劉戩是成化十一年謝遷榜的榜眼,素有清廉之名,唯名氣比不過捆榜在一起的狀元謝遷和探花王鏊,資歷才學卻也不弱於人,更善點評文章。能得他贊一聲「華國文章」,必然是辭氣發揚、典雅可錄的好文。

  同房四位考官不由得放下手裡的朱卷、藍筆,也湊過來看了一眼。

  「聖學講于昔……蓋帝王之有學,所以維持此心而出治,道者也。」劉戩把卷子推出去,自己輕聲吟誦卷中佳句:「多少人寫聖學只能寫到『敬天法祖』,幾個能寫出聖學即是帝王出治之道的?」

  修撰曾彥細細讀完一篇,也讚賞道:「於今學子,大有連本經都不甚深讀,春秋唯讀胡傳,詩、易唯讀朱注,禮只用注疏、書只學蔡氏……除了四書五經以外的典籍更是連碰都懶得碰,能通背皇明祖訓的已算是用心的學生了。這舉子竟能把《洪武聖政記》記得爛熟,單憑這份用心,便值得推薦。」

  策問終究不是取士最要緊的一關,他好奇地往前翻著卷子,想看看這份卷子的經義題答得如何。

  離得遠些的兩位考官還沒看完,拉著他的袖子叫他翻慢些,劉戩索性將整篇文章給他們複述出來——他能夾在謝遷、王鏊兩人之間當上這一科的榜眼,自也是資質遠超常人之輩,過目不忘只是基本才能。

  他便抑揚頓錯地複誦起來:「嘗以《聖政記》所載觀之,廣大悠義,推隆孔子之教化;恍惚憂怖,申斥神仙之幻惑,必用正人以明樹藝,必斥饞邪以去稂莠,則道術明而人才辯矣!」

  聽他念文章的兩位房考官也不禁點頭:

  「誠可謂忠愛之心溢於言表。」

  「的確是諷勸得宜,忠愛可式。」

  字字句句都是勸皇上承天法祖,驅逐邪佞小人——比如李孜省、僧繼曉之類以神鬼之說蒙蔽聖聽的小人。這樣忠正愛君之人,數年後必能成朝中有為之士!

  曾彥也已翻到了卷簿最前頭,從那篇《子在齊聞韶》看起。

  朱筆謄抄的文字間已用橫線斷好句,側列幾乎排滿藍圈,只偶有疏空。劉學士在卷後空白處批下了「聖人獨得之趣發揮殆盡,其所見亦深矣」之句。

  他連判了數日卷子,好些的都是給個「渾然成章」「善發蘊旨」的評語,其實不甚相信劉學士那句「聖人獨得之趣發揮殆盡」,微微一笑,自己看了起來。

  破題有「學之」二字,托挽起「三月不知肉味」一句,使其意思清朗,算得是讀出了聖人深致。但也不只他一個人能破到這步,謹則謹矣,卻不算獨得……

  他一面細觀其文字,一面與劉戩的批語、圈點對照,覺著他評價給得略高。但看到一二比「想其慕舜之德,其心已極於平日;聞舜之樂,其身如在當時」之句,心中忽然掠過一絲念——以自己代入孔子,如自己身懷志慕舜之心在齊國聽到《韶樂》之音時,不正當有「身如在當時」之感?

  他讀這文字都有「身在當時」之思,聖人聞聖樂時,又豈不會有如見聖德之感?

  目光掃過下一行,恰又是一句極契合他此時心情的「故不徒聽之以耳,而實契之於心」,他驀地心生感觸,明悟了劉戩為何寫下「聖人獨得之趣發揮殆盡」一句評價。

  能叫他這個考官都體會到了孔子當時的心境,這文的確稱得上「發揮殆盡」。且不只是發揮殆盡,聖人學樂時的心態不易知、不易言,這篇文竟能寫得如此深至,仿佛身立孔門之外而聞其音,可以一倡而三歎矣。

  他索性立刻取了筆,在劉評之後寫下了自己的評語,也不還他卷子,逕自看了下去。

  第二篇《文武之政》也叫劉戩評得極高,評作「高識偉論、發為洪音,惟其沉酣古籍而心知其意也」。

  曾彥再不像第一篇時那樣抱著挑剔之心,而是拋開考官身份,就如平常有同僚介紹他一篇好文時那樣沉下心細讀。

  這一篇破題破得平平,只是按著原題正破作「聖人對魯君問政,動以法祖之思焉」。然而一二比述文武之政可效法前代方策後,忽從平平敘理間拔起一句「蓋一代之治,必有一代之政,視世之所宜尚,因而制之」,陡然將文章格局識量拔到一個眾人難及的高度。

  他看得酣暢淋漓,不忍釋卷,再三回味後才不得不佩服劉戩的評價:「果然是有高識偉論,辭氣清淳,與漁獵陳言、雕文錯彩者有薰蕕之別。」

  憑這兩篇文字,他就不忍黜落這卷子了。

  真有格式錯誤、塗改過多的,在謄抄一步就會叫負責謄抄的中書舍人們黜落,能到房師手裡的,必然都是文字端正,格式規整的好卷子,直接取中亦無妨。不過劉學士是嚴謹人,定要看到最後一卷才定去留,他也多看了幾篇。

  看得多了,他也發現了崔燮的套路——幾乎都是正破題目,然後依著題意分比論述,最後甩一個反扣破題的大結。雖然格局有些模式化,但其文字上雍容莊和,議論層層環扣,周密精當,識量也總比別人高些,像是生在哪個世祿公卿之家,熟知朝政。

  他自然不知道這世上有種叫人「鍵盤政治家」,也不知道這科會試裡混進來了個生在五百多年後的穿越者,只是越看越感歎這個考生的識度不凡。

  待看到《假樂》一篇以「樂化」入手的驚豔破題,他就再也不嫌崔燮套路了。

  只能寫出套路的叫套路,能出眾人未發之新意,將最難寫的「樂」寫得別出心裁、明白深徹,他的格式便是文有矩度!

  這樣的卷子不能取中,他這個房考官可以直接逐出簾了!

  他不吝讚美地批下「樂最難言,樂以彰德之功,能發揮明白者僅見此作」之言,將文章品讀再三,又在空白處添上了幾個藍圈。

  二十天的卷子判完,劉、曾二人同時向兩位主考官薦上這份卷子為本房經魁:「這篇雖是北卷,考生識量氣度之高卻不下於南方士子,文字亦莊雅雍容,頗有可觀處。詩經房中之卷雖有文采勝過此卷的,但論其見識之廣、忠愛之誠,能發經義深致之處,卻難有比得上他的。」

  劉、曾二人與主考尹直都是科考大省江西考出來的,也算是有些同鄉之誼。尹直在閣中做到三輔,日夜想著再往前上兩步,正需要同鄉鼎力支援,兩名鄉黨合薦的卷子,自然要給些面子。

  且這份卷子上印著「北卷」二字,北方學風遠遜南方,會試時取中的名額卻占了百分之三十三,競爭並不激烈,取一張、黜一張卷子實非大事。

  他有意賣個人情,便痛快地點點頭,將那份考卷取來擱在自己座前:「能得兩位房師力薦的,自當是可錄之卷,本官回去再細細批閱。」

  副考官吳寬默不做聲,卻從案前取了那份卷子翻看,想看看其中是否有什麼暗記,能讓三位江西考官合力擇定它。

  ——實在是他被首輔萬安萬閣老大手筆的作弊給作出陰影來了。

  因萬安之孫萬弘璧就參加今科會試,萬閣老為了叫孫子中試,竟請旨令南北二卷各分其百分之二給中卷,使中卷取試之數每百人中得十四人。這種事都能做得出,朝廷掄才取士的威嚴幾乎蕩然無存,底下再有哪個官宦勳戚求到次輔、三輔頭上的,實在是一點兒也不希罕。

  吳大人抱著為國家揭除奸弊的念頭翻開那份考卷,結果看到的並不是什麼做了暗記的文章,而是一篇篇文字莊麗、明瑩老健的八股,還有那篇警策有力的論題。

  《君正莫不正》一題正是他出的,題目似易而難,難在脫陳腐氣,難在敢言正君心。而這篇恰恰沒從其他考生常用的「孟子三見齊王而不勸諫,以求去其邪心」之例入手,而是以一句「天下無心外之治」入題,正君心處發揮殆盡,于「仁義」之心更是論得鞭辟入裡,可說是盡去陳言而意自明備。

  文辭可取,立意可嘉,文中拳拳忠愛之心更是叫人激歎欣賞!這考生不只沒有什麼作弊之嫌,更是國家取士最該當要取的忠直君子!

  吳諭德暗悔自己誤會了兩位房考官,也錯度了這考生,重重蘸取藍墨,在四位房師判語後批了一句充滿期許的「他日格天事業吾於子拭目也,其毋負!」

  他批完卷子,轉手擱到案頭,對尹直說:「下官方才已先看過學士容為經魁文章的這卷佳作,果然見其頗有可觀處。雖為北卷,其辭氣之清高、對經籍研析之專精卻絕不遜於下官先前看過的幾份南卷,足可見學士眼光過人。」

  尹直正忙著從中卷中挑萬公子那份考卷,先沒心思看別的,聞言只淡淡一笑:「吳大人老于文章,眼力自然絕佳。你做副主考能力排南卷取中它,這文章豈有不好的?」

  他把別的卷子都撂到一旁,先細細看過四十九份中卷,尋找萬弘璧的卷子。看過之後都覺得文章不像,為怕失漏,還去各房搜了落卷——總算搜出了那篇曾得他授文章作法,詞句熟悉的考卷,然後不高不低地塞到了一百一十名。

  萬弘璧是首輔之孫,參加這科考試本來就是萬人矚目,他若取得太高,怕是要擔上物議的。何況這考卷是剛從落卷裡搜出來的,幾位同考官的圈點、評語歷歷在目,算不得什麼上佳之作,實在不好提到前頭。

  他一個內閣大學士,簡在帝心,本就是有身份的人。哪怕承了萬首輔提攜他入閣之恩,也不能像下面小官似的,為了巴結首輔無所不用其極,要是放得太高了,他自己的面子和文人清傲之心也過不去。

  正因萬弘璧的卷子叫他塞到了中試的卷子裡,對別的卷子他倒判得公正了許多,大都按著房考官所薦的排卷。只是又格外有心地多搜了一陣落卷,搜出兩份文字頗佳,卻因考官忙亂中出錯沒取中的考卷,都將之高高地提到前列,作個取士公平的模樣,好堵同考官們的悠悠之口。

  不過看到同考官與副主考一併舉薦,他自己也容為經魁的那份詩經房卷子時,真輪到他胸口發堵了。

  那卷子是文辭莊麗不假,是深研經義不假,是忠愛之心不假……

  可他也太勇於直諫了!

  但看策問第一題裡,論「齊家之要」裡那段「令獨密于宮闈,法常嚴於內侍」,「匹配之重,內治之嚴」,簡直就像看見了李東陽前幾個月請天子規整內庭,抑後妃內侍之權的那份諫章,怎麼這麼叫人堵心呢?

  可他剛剛已答應了兩位同鄉要取用這份卷子,副主考吳寬又一口一個「大人容為經魁」,且這卷上字字句句的評語,都寫著「宜取以薦」「主司得之良以自慶」之句,他若硬黜了,豈不又要引來眾人非議?

  尹直咬了咬牙,吞下這份上賊船般的苦澀,暗暗冷笑了一聲。

  索性他就當一個愛惜人才,剛直忠正的考官,如這些人之願,高高地取中他,叫天下才士的目光都落在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北籍考生身上——自然就掩過萬閣老之孫上榜之事了。

  他就在考卷後寫下了「考試官學士 尹批:詞簡意足可取」之句,與前幾份佳卷單收在了一處,與監場官共定名次時,索性將這份卷子推為第一。

  一份北卷力壓南方諸才士,這才是大明立國以來未有之事,且看這舉子擔得擔不起這份高名吧。


  作者有話要說:
  點評來自明代進士登科錄,0506兩本為主

  我傻了,看了那麼久清代朱卷彙編,怎麼還會覺得卷子是藍筆抄。判卷是紅筆...



第196章

  會試放榜之日,京師震動。

  且不說別人,主考尹直拆開彌封,看到卷頭上崔燮二字時,呼吸都不禁微微一滯,心中失悔:怎麼取中了這個冤家!

  這是李東陽的弟子。前數月李東陽上書議後宮事給他們添了那麼大麻煩,他尚有銜恨未消,竟親手取中了李東陽的弟子作會元!

  之前他還想著這學生叫他取中,定會深感他識才之恩,以後也得恭恭敬敬地叫他一聲恩師,在朝中聽他驅使……可他是李東陽的學生!看他的文章就知道,這人的性子簡直是跟李東陽同一模子裡刻出來的!

  尹直心中微怒,暗恨自己一時不察,竟選了這麼個要命的人當會元。他自己從升任禮部左侍起,步步都是取中旨而上,靠的是簡在帝心。若將來崔燮也學他那個經師,有事沒事上一道本觸怒天子,自己這個座師豈不也要跟著吃掛落!

  虧得他還只是會元,不是個狀元,殿試時還有的運作……

  也虧得填榜的是副主考,尹直在那裡暗暗運氣的時候,吳寬已端端正正地把「崔燮永平府遷安縣人國子監生」的字樣填在了榜上第一位。

  兩位考官還要將寫好的黃榜呈到御前,只是成化天子向來不愛見臣下,只叫司禮監覃太監收了名單,轉呈天子。

  會試榜三百五十人,密密匝匝寫成一片,唯高踞榜首的那個名字最為顯眼,開卷便映入了天子眼中。

  崔燮。

  不用加什麼李東陽弟子、國子監學生之類的身份,只憑這兩個字,成化天子就憶起了他的模樣,憶起他曾叫自己召進宮奏對,還曾受命給太子講了一回學。

  是個作詩作得不怎麼好的漂亮書生,還喜歡教人念書。

  天子對他的印象頗佳,指點他的名字,問覃、高二太監:「是,遷安神童,崔不?」

  高太監滿面華光,與有榮焉地答道:「正是皇爺召見過的那個遷安崔燮!他果然不負皇爺教導鞭策,回去後知曉努力讀書,高中榜首了!」

  覃太監也不甘落後,連忙讚頌道:「自是皇爺聖明天授,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出他是個真才子。換得奴婢們等庸祿輩,哪兒敢信一個十四歲才正經讀書的少年,沒幾年就能當了會元呢!」

  成化天子向來喜歡神童,當初的李東陽、程敏政等人都曾有過嘉獎賞賜,還將楊一清與前次輔劉珝之子劉鈗封作中書舍人,許他們出入宮禁。崔燮雖沒受過楊、劉二人那樣的恩遇,卻曾破格以秀才身替太子講過課,這等恩榮也是前所未有。

  天子自思往事,也覺著自己對崔燮頗有教導之恩,他今日能考上會元,也算不曾辜負了自己的愛重。

  天子微露笑容,輕輕「嗯」了一聲,繼續往下看去。第二名江西程楷,第三名直隸長洲蔣浤,第四名江西費宏,第五名……第五名竟是順天府府學生,薊州縣人孟逵!

  往常須得到二甲十多名後才有北直隸人上榜,且都是國子監生,卻不想這回一個府學生竟力壓一眾江西、浙江、廣東、福建舉子得了第五!崔燮是天子教導出來的,能有這成績自不意外,這個孟逵竟以一介府學生之身擠入經魁,可真出人意料……

  再往下看,北直隸、尤其是順天、永平二府士子的名字也多次出現,加在一起迨有二三十人,簡直是自開國以來未有之事!

  今年北直隸的學生怎麼盡考得這麼好——第四名的費宏也是在北監念書,莫不是文氣北歸了?

  天子不覺問覃、高二人。

  覃太監一時度不出聖上心思,還待考慮考慮再說,高太監卻在崔燮身上用過幾回心,知道他出了科考筆記,不管是與不是,先把這功勞攬上:「奴婢聽說這一半年京裡時興個《科舉必讀筆記》,正是崔燮搜集了國子監教官們的講章,找人印製成書,還請了翰林出題……」

  覃太監察顏觀色,見天子仿佛愛聽,忙也插話進去:「這又是國子監、又是翰林的,奴婢聽著都敬慕。尋常書生哪兒有造化聽他們講解?如今學子們看了這書,就如得了好老師,做的文章豈不就越發好了?崔燮能印出這等書給天下學子,真不負皇爺當日叫他給小爺出題的苦心。」

  天子也這麼覺得,淡淡笑道:「他若能,做了翰林,還可,去教太子。」

  簡在帝心,莫過於是。有天子這一言,崔燮將來只要自己不犯什麼忌諱,定是妥妥當當踏上了一條通天之路了!

  覃太監記下此言,悄悄叫人出去給主考尹直傳了句話。

  今科會試北方學子成績大有提升,在天子看來只是件值得高興的小事,但黃榜張貼到貢院外,諸舉子詳覽榜上人名、出身後,卻掀起了一番軒然大波。

  北直隸遷安縣的考生竟考上了會元!

  國子監、順天府、永平府、北直隸……乃至整個北卷區的學子都有種揚眉吐氣之感,恨不能立刻去結識這位北方百年不出一位的才子。而南方科考大省的學子則如同遭了迎頭暴擊,不甘心地到處找人打聽崔燮的消息,想知道他憑什麼能考會元。

  不錯,他是得了小三元案首,可那是在遷安那等三年都出不了一個進士的下鄉小縣,挑得出幾個像樣的考生?

  他是中了鄉試第八,可北直隸鄉試跟他們南直隸、江西、福建鄉試的成績怎麼比?

  他是李東陽的學生,可聽說他入李氏門下才一年,且李學士才名聞於天下,他卻連首讓人傳唱的詩作都沒有,哪裡像是得了真傳的?

  他是出了科舉筆記,可那筆記是國子監名師所講,章後題目是翰林出的,他只攬了這些名師之作編印成書罷了!《科舉筆記》叢書後附的參考答案裡有他的答案,觀其文字也只能算是平淡中和,並沒比其他答題者好到哪兒去……

  怎麼他是會元?與他同榜會試的江西費巨集也是參與答了筆記裡的題目的,答的分明比他更好!

  南方舉子們簡直難以置信,尤其是落第舉子們,秉承其一向以來的優良傳統,紛紛在貢院門外抗議,上通政司上疏揭發作弊,聯絡同鄉探聽崔燮的根底……

  這一問自然問到了費宏叔侄身上。

  費宏的五叔費瑞雖然在北監掛了名,這兩年卻都回到在鉛山複習,對崔燮所知不多,只好推問侄兒。費小解元叫許多同鄉好友、知名才子圍著追問,神情倒還很自然,沉穩淡定地說:「和衷賢弟才學不在我之下,亦有雅量高致,能中會元自是意料中事。」

  怎麼會!

  一名江西來的舉子喝道:「他在答案裡講解經義分明不如你講的深至!」

  費宏皺著眉問道:「他是想出那些題目,又想方設法求得祭酒、司業大人和教官們應肯出書的人。若無他在,連我都沒有如今這個成績,兄台既然也曾讀過他的書,從中有所斬獲,又何必以惡言加於他這出書的人呢?」

  他是能出書,是會出題目,可能教書的人不一定能考得好……

  他畢竟是個北直隸小縣城出來的人……

  種種問題堆到費宏面前,他只搖了搖頭,甚至有些不悅地說:「各位若因落第憂惱,不如買幾套書帶回去日夜攻讀,下科也爭個金榜題名,奈何嫉妒他人!」

  他都不客氣到了這地步,來他家議論科舉不公的人也又慚又氣,只得抱抱拳辭別了他們叔侄。

  費瑞送人回來,為難地勸他:「你方才那話也忒不客氣了,畢竟都是鄉親,亦有為你好的心意。你縱不怕人家怪你,也該想想訚族兄會不會因你之故,叫人背後非議……」

  費宏耿直地說:「我總不能附和他們那種言辭。我能叫太子選為伴考、能做那些翰林出的題目豈不都是沾了和衷的好處?受人恩義,便不提如何答報,至少不能看著人說他的不是吧?」

  他反而像長輩似的,按著小叔叔的肩膀,搖頭歎道:「五叔,咱們叔侄這一科能同登杏榜,已是最大的喜事了。如今殿試未過,咱們還是以讀書為重,莫負了這三年重考的辛苦。」

  他先是惡言驅散眾人,又閉門讀書,那些人勸不動他,便找上了會試第二的程楷,激烈地問他怎麼能容忍一個北地蠻子壓在他頭上。

  程楷生性沉穩,哪怕叫這麼多人圍著也不著急,回思了一下與崔燮交流的短暫過程,緩緩道:「我與崔年兄相識雖不久,卻見他年少俊美、文質彬彬,令我自慚形穢。」

  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他話不多,卻既婉轉又堅定地反駁了那些人話中的譏諷。於他而言,會元這名次的確有吸引力,卻還沒強到能讓他開口詆毀一個才學出色、品性上佳,讓人有好感的少年書生的地步。

  他也規勸那些舉子:「我聽過他的文章,的確是才識過人。眾人若覺著他的才學不稱其會元之名,何不等會試登科闈墨集印出來,親為之一觀?」

  自然是因為一個北人占了會元之位,那些北方舉子都要把天吹破了,仿佛以後大明才子都要出自北方,盡壓他們南人……聽得他們當場就怒了,誰還能等到闈墨出來!

  程楷感受到了眾人的憤怒,連忙安撫:「此事是別人說的,你們何須遷怒崔燮?他是個謙沖君子,自己必無這樣的念頭。」

  一名舉子道:「我等並非遷怒,只是想看看他的文章配不配得上這會元的名頭,求個明白公道而已。程兄,不是我們不想好聲好氣,是他這幾日閉門不肯見人——若非心中有愧,何至於此!如今費經魁叔侄亦將我們閉門不納,我們也是無法可想才找上你的。」

  程楷不禁佩服費宏的見識,可惜自己沒有那樣的氣魄與先見之明,不能將這麼群人趕出門外,只好做一回小人……去求來崔燮的七篇文章與他洗冤了。

  他微微歎氣,與眾人說了自己的打算。當即便有數名舉子站起身來,慨然道:「那便請程兄也默下自己的場內文章,我們好拿來作照,以正今科第一才子名!」

  程楷歎到一半兒的氣梗在胸口,默默地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多事」。

  外頭舉子見不著崔燮,但他們這些中式舉人卻是要到禮部演禮,備著二月二十八日入宮覲見。

  演禮那日,除了按令行禮外,崔燮都叫五名遷安舉子緊緊圍著。還有永平、順天等府的考生說著考試時如何從科舉筆記上得了答題的靈感,個個躊躇滿志,意氣風發,襯得他們這些南方舉子倒好像取中的人數名次都不如他們似的。

  也難怪那麼多人看著彆扭,往年都是北人羡慕他們南人的。

  演禮結束後,程楷找了個機會插到崔燮那些同鄉之間,先替自己同鄉這些日子對他的詆毀道歉,又十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請崔燮默寫自己的七篇文章,好拿去給人看。

  一雙有力的手驀地握住了了的手,握得緊緊的,叫他心裡打了個突,忐忑地抬起眼,目光卻撞上了一雙充滿期盼的明亮雙眸。

  他微微張口,正不知要說什麼,崔燮便已帶著極強的激情說:「程兄的建議很好,我也想這麼做,還正不知道該如何請程兄參與是好呢!弟正想印一套成化二十三年進士進學經驗與考場文集,在集中印出各位同年的複習經驗與今科三場文章。只是我與南方諸位同年不熟,不好貿然開口,難得程兄這樣有聲望、有才學的名士願預此事,那勸說同年一事小弟就託付程兄了!」

  「我、我,」程楷叫他緊握著雙手,想抽抽不出來,想拒絕不好意思,想跑又是自己找上的,沒藉口跑。一旁的費宏還主動應了一聲「我也願意與叔父同預此事」,那些北方士子更是紛紛呼應,逼得他無可耐何,只得歎了一聲:「也罷,我試試吧……」



第197章

  「餘以五歲束髮讀書,受業于族叔維先公……得其教誨,惟精惟勤……」自二月廿八日陛見歸來,程楷便在家裡兢兢業業地給崔燮寫起了中試經驗,有空時還去聯絡其他相識的中試舉子,請他們也為之盡力。

  他們上饒一位同鄉官詠在他家裡做客時,恰看見他寫的這些,拿起來看了幾行,發現他還是真心誠意地在寫經驗,不禁歎道:「程兄,你也忒老實了。人家叫你去問崔會元七篇文章如何,你便去問;崔會元讓你寫中試經驗,你就老老實實地給他寫,還到處替他勸人……你,你這性子將來是要吃虧的啊!」

  程楷看著那份叫他拿在手裡的文章,無奈地說:「都是一榜同年,又是我先尋他要文章的,他找我要時難道我就不給了?何況這也是為了叫天下未第之士能有效法的榜樣,我也、我們也都是心甘情願的。」

  他看了官詠一眼,含笑問道:「官兄今日來找我,不也為了這個來的?」

  官詠輕嗤一聲,撂下程楷那篇學習經驗:「我要將科第經驗散至天下,何必非得印進他的冊子裡?哪裡找不到一個肯給我出文集的書商?我不過是顧著同鄉之誼,不忍心看程兄為人一句話四處奔波……」

  北方學子一呼百應,南方學子彆彆扭扭,中部學子一半兒找門路蹭出版、一半兒置身事外看戲,終究大多數人都還是上了崔燮這條賊船,絞盡腦汁回憶著自己的七篇制藝,與多年來的學習經歷。

  與其說是總結學習方法,倒不如說是總結自己光輝的前半生,好叫後來學子景仰。

  崔燮既把中榜的舉子都拉上賊船,落榜的那些活動的能量也不夠,再叫錦衣衛清掃了一回兩回,交順天府學政教訓過,也都老實多了。

  程楷取了崔燮的七篇制藝,與自己默下的場內文章一併交給逼著他要文章的人,認真地勸他們:「崔會元文辭清麗、擅用典章略不及我,而氣度識量、文字慷慨澎湃卻在我之上,他被點為會元,我亦心悅誠服。各位所求在此,可自行比對,只盼各位世兄不要再質疑他的資格。」

  現在還只是十四篇文章,再過不久崔燮就要找人印出今科進士經驗與考題集。

  三百五十位進士中,至少已有百餘位肯將三場文章與將來殿試的文章登上來。隨之刊出的,還有非其親友子弟絕難看到的,這群天之驕子的多年積累的學習經驗。

  聽了程楷此言,那些逼著他要崔燮文章對比的人臉上紛紛變色。

  他們在外頭質疑崔燮一個北方舉子沒有資格會試登頂的時候,對方卻絲毫沒在意他們的抨擊、諷刺、詆毀,只默默做著這樣一件大惠天下舉子乃至天下讀書人的事……

  他們為了一己私恨,竟然詆毀如許君子!

  就連他們以為枉占了會元之位的文章,也是莊雅沖夷、淳古清宕,無藻繢之色、無柔曼之容的典則文章。若以文見人,從那些忠愛諷諫之語中,從那些深研精典而發的詞章中,足以見其宏邃之養,精微之識,剸割之才,篤實之學。

  觀這七篇文字,無論是《文武之政》《麟之趾》《假樂》等篇,皆是文氣縱橫,忠君任事之心溢於言表,襯得程楷的文章都顯得清醇到有些平淡。

  他們更是遠遠不如!

  連程楷這個會試第二的中試舉子都能謙虛承認這點,他們這些連榜都沒上的人,或是落在榜後的人,竟還以為逼得崔燮拿出場屋文字,就能證明他是不配為會元,證明今科科場有舞弊之舉……他們的所為何異于跳樑小丑!

  人家不跟他們計較,他們自己看了這文章,難道還不知羞麼?

  有幾名舉子當場慚愧地告別程楷,回去收拾包袱啟程,無顏再待在京城;有些人默默留下,想找個機會當面向崔燮道歉;有人叫那本進士經驗集吸引,想留下來買書,下場再壓過北方士子……

  往屆會試放榜後,沒取中進士的大多立刻回鄉,這回倒是因故留在京裡的多。

  幾個曾因鬧事叫錦衣衛抓過的舉子出城時碰上巡邏的錦衣衛,校尉倒都客客氣氣地相送,甚至送了些盤纏給他們,溫聲安慰:「一科未中也不算什麼,反正你們在京裡買了《科舉筆記》,回家鄉好生複習三年,再回來必定能寫出好文章,榜上題名的。」

  江西士子們在被他們交給順天府教訓了多少次後,終於第一次體會到了錦衣衛執法為民的溫暖。眾人甚至有點受寵若驚,謝過錦衣衛的好意,懷著對京師、對北方士子的嶄新印象踏上了還鄉之路。

  巡城的校尉們在後頭看著他們的身影,久久不去,低聲議論:「這些書生下科有機會考中麼?就是回來了,能像咱們謝鎮撫救的那小書生那樣知恩圖報嗎?」

  「什麼小書生,人家現在是進士老爺了!」

  「怨不得謝大人當上鎮撫,還是大人的眼光好。我這一年盯了那麼多書生,還沒一個考上進士的呢。」

  「不要緊,之前咱們盯的都是京裡人,學問差著,這些江西人才是能出進士的,早晚有一天能考中。」

  「等他們考中了,就是不來報答咱們,咱們也不白救啊!你們想想,當初他們聚眾鬧事,要不是咱們早早把事壓下,把人送去給學政教訓,他們能回頭悔悟,苦讀成材嗎?咱們找人編個這樣的戲,不照樣也能出個名?」

  這群校尉們看著自己投資的書生遠去,幻想著其中也能出一個崔燮那樣知恩圖報的才子,卻不知他們再怎麼投也投不回那樣肯給他們用心的。

  因為崔燮報的不是恩,而是情。

  陛見之後,那些叫他忽悠來的考生都忙著總結自己的學習經驗,他卻藉口讀書,把自己關在房裡看了一天的小黃片。

  看得他眼圈都發青了。

  看片自然傷身,可是為了三月初一的約會,他還是得努力研究,研究如何借鑒片裡的技術。

  畢竟老三是個剛鐵直男,盤裡的也都是普通小黃片,沒有他能借鑒的男男小黃片。他關著門認真看了許多泥轟片,看的不再是裡面的服裝、傢俱、人物、背景,而是關鍵性的技術問題。

  十分有用。

  雖然沒有他最需要的那種,卻有不少關於姿勢、程式、輔助工具的知識,這點也是他之前有所忽略的。他發揮了學霸的本性,拿出紙筆做了個計畫,詳詳細細、層層深入,在閉關研究一天多後才終於推開房門,先去拿必要的潤滑劑。

  大明沒有專用潤滑劑,但幸好化妝品都是純天然的,可以略作替代品。現時最好的一種化妝品是添了鵝脂做的漚子,呈現細滑柔軟的乳液狀,容易推開,抹在皮膚上也十分滑膩。

  但他一個中試舉子,無論出去買化妝品還是找家人要,都顯得太刻意了,於是便借妹妹的名義要來了錦榮堂最好的化妝品,自己只扣了這一樣,剩下的都給了雲姐。

  雲姐納悶地問:「我還有許多脂粉,又不是過年過節的,兄長怎麼又想起給我添這些東西?」她一句話問出,驀地緊張起來,擔心崔燮是不是在外頭給她訂了親,才想起送脂粉叫她打扮。

  崔燮也意識到了這點,意識到他這個妹妹的年紀在大明也不算太小,該要給她物色親事了。

  他輕歎一聲,道:「這事你不用擔心,我自去給父親寫信,請他容許老師、師母幫你挑個好男兒。」

  雲姐還記得長姐成親時,父親是沒管的,任由母親——任由徐氏把她嫁了徐家舉人的一個同年,後來跟著那家人入川,從此再也沒回來。如今輪到她了,大概父親也不會管她,卻是兄長幫她挑人,應該比大姐那時候好得多吧?

  她有些惶然地、哀求地看著崔燮。崔燮摸了摸她的頭頂,安慰道:「放心,有我呢。」

  雖然按當世規矩,崔參議對他們兄妹的婚姻大事擁有完全的處置權,但他身在雲南,只要自己先安排了,哪怕他後來知道了,隔著數千里路也做不出什麼來。

  再多的崔燮也懶得想,小心地收起了自己那瓶鵝油漚子,到三月初一日,早早起來沐浴更衣,度著快到北鎮撫司散衙時刻,揣著三兩銀子一瓶的小道具到謝家登門求見。

  謝瑛回來得絕早,散衙後不過兩三刻便已到了家裡。進門見說崔燮來了,便叫人把他請到正堂來,一面脫下官袍,一面吩咐道:「把我給崔會元備的那份賀禮拿過來,今日我要請會元公一醉方休!」

  崔燮過來時,謝家老管事已叫人拿事先準備的衣服和書來,各擱在一個託盤上。謝瑛指了指那套全新的衣裳,笑道:「這是給會元公備下的衣裳和你要的書,我早知道你能考得好,特地叫人做的新衣裳,你可穿上試試。」

  崔燮眼裡哪兒還看得見衣裳,只顧看著一個穿著大紅曳撒,罩著發網,比往常似乎又俊美了幾分的謝瑛,壓抑著喜氣說:「有勞謝兄惦記,小弟便不客氣了。」

  他又多看了謝瑛幾眼,才捨得移開目光去看他備下的禮物——只見桌上擱著幾個託盤,其上是一件鑲青緣的大紅狀元袍、一領白絹中衣、一頂紗帽、一雙加高底的皂靴,和布襪、腰帶、金花、蔽膝之類的裝飾。折得整整齊齊的狀元袍上還擺著那本謝瑛許諾要給他的《武備志》。

  崔燮看著衣裳太高檔,不大好意思地說:「小弟還只是會元,穿不得這狀元的衣裳。謝兄的心意小弟愧領了,不過……」

  「沒有不過。」謝瑛不容推拒地說:「我是不懂會元、狀元能有多大差別,如今天下四千舉子當中,你不就是第一?穿件狀元服也沒人會去告你違制,你若不愛穿,回去留著不穿就是了,今天可得穿上它,沾沾喜氣,或許殿試便能得中呢?」

  他拎過衣裳在崔燮身前比了比,便吩咐小廝給他換上。

  崔燮卻之不過,便偷偷把小瓶塞進內衫,紅著臉讓人幫著把外衫換了,裡面的卻絕不肯這時候就換。

  其實他剛才看見衣裳只是隨便客氣客氣,即便穿上這身狀元衣冠也只有一種體驗古代文化的感覺,並沒有真正明朝人那種激動心情。真正叫他臉紅心跳,心思不寧的,是他跟謝瑛穿著大紅袍,兩人相對,簡直就像結婚一樣。

  他用十六年現代學習加上四年多古代科舉的經歷,終於熬到了金榜題名後,洞房花燭時,有資格迎娶謝瑛這個錦衣衛鎮撫使了!

  崔燮唏噓不已,兩隻眼睛看什麼都是帶濾鏡的。不只是對面穿著大紅曳撒,俊秀逼人的謝瑛,連這間幾乎沒什麼紅豔顏色的房間在他眼裡都充滿了喜氣,就像已貼了喜字,點了紅燭一樣溫馨。

  他吃飯時幾乎不知吃的是什麼,只覺得吃喝都是多餘的,自己已經升級到了可以靠愛發電的程度。謝瑛也一樣食不甘味,匆匆吃罷,便指著那本《武備志》說:「這書我雖拿來了,卻不好借你回家看,賢弟要看,就只能留在我家裡看了。我家雖有客院,卻因要搬家之故,許久沒收拾了,今晚只好委屈賢弟暫住在我的臥房,我到書房住便了。」

  崔燮「誠惶誠恐」地說:「怎麼好叫謝兄騰房,我已是麻煩你許多,不該再占了主人的地方,隨便住一間屋子就行了。」

  謝瑛笑道:「我們謝家從無委屈客人之理。你只管安心住下,我那書房也有床可睡,只是沒處洗澡,還要到正堂旁邊的小耳房來洗澡,你到時候莫嫌水聲吵人就好。」

  不、不嫌吵……只怕你不來吵呢。

  崔燮幹幹地咽了口口水,低下頭說:「那就叨擾謝兄了。」



第198章

  過了初更,崔燮早早就叫人燒水沐浴,洗完之後又整整齊齊地套上那套狀元袍坐在桌前假裝看書——實則一個字也沒看進腦子裡,而是胡亂看著腦中的小電影,最後來次臨陣磨槍。

  考會試之前他都沒這麼緊張過。

  不過話說回來,會試之前他自己都模考過那麼多回了,制藝雜文反來覆去地做,不說胸有成竹,至少也不手生。哪兒像這回,不說沒地方練去,連腦中的教材都貨不對版,關鍵技術都得靠自己想像。

  如此緊張惶恐地在桌前幹坐了一晚上,至二更後房間側面隱隱傳來水聲和人聲,更把他的緊張感推至最高。

  謝瑛的聲音從側門外隱隱約約傳來:「你倒完水就下去吧,我洗完了自然回去,這裡也不必收拾了。人家讀書人要清淨,沒得為了點兒殘水再打攪他一回。」

  那家人唯唯退下,不久後,悉悉索索的衣料聲與嘩嘩的水聲便次第響起。聲音不大,甚至可說極微弱,可謝瑛這座臥房實在太空太靜,一點點水聲、摩擦聲隔著門傳過來,都會層層放大,震盪進崔燮心裡。

  他再也坐不下去,扔下手裡的《武備志》走到床邊,不知該站著等還是坐著等。

  他還穿著這麼多衣裳,要不要把衣帶佩飾先摘下去?摘了這些,要不要先脫靴帽?脫了靴帽又要不要先脫外袍……

  不不不,這些都不要緊!

  那水聲響得漸漸清晰,能聽出水是被人撩到高處再澆下,淅淅瀝瀝直澆到崔燮心裡,他的心猛跳了幾下,忽然想起個大問題——他拿來的那瓶漚子是用鵝胰在甜酒裡痛揉出漿液製成的,會不會有酒精刺激?!

  他忙掏出小瓶,拿指尖蘸點兒漚子出來舔了舔。

  味道又甜又苦,倒沒什麼別的感覺。可這粘膜的耐受承度又不同,萬一抹上去不舒服呢?他怕這東西真有刺激性,到時候害得謝瑛疼痛,看著指尖那抹潤澤的藥膏,索性趁門外水聲未已,稍稍褪了衣褲,坐到床上自己試了一下。

  漚子都快叫他手心的溫度捂化了,抹上溫溫適適,也沒什麼刺激、不舒服的地方。可他又不禁擔心自己沒練習過,待會兒動手時弄痛了謝瑛,忍不住趁著手指沾滿乳液,自己試著往裡按了按。

  感覺有點艱澀……待會兒行嗎?

  他只試了一點就覺得艱難,連自己的手指都覺得彆扭,那謝瑛要接受他的時候會不會更難受?

  還是先練練吧。

  在他忍耐著不適感在自己身上實驗時,謝瑛也已悄然洗了澡,換上嶄新的官袍、紗帽,推開側門走進了臥房。

  因為崔燮之前裝著看書,房中燈火挑得亮亮的,燭影躍動,照得一室明如白晝——更清清楚楚地照見了內側架子床上,正靠坐在側面被摞上,衣衫半褪,垂頭喘息著自瀆的那個人。

  謝瑛腦中「嗡」了一聲,眼前的世界霎時被擠得極為狹小,除了視線中心那個人外,什麼都看不到。從門口走到床邊短短幾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路,他恍如走在滿地鐵蒺藜的戰場上,幾步就踢到了些什麼,在房中振起一片脆響。

  而他竟渾然不覺,仍舊一步步邁向床邊,心中戰慄,憐惜地說:「燮哥,你,你何須這樣……」

  那些聲響卻如同震雷一樣響在崔燮耳中,他驀地抬頭看向謝瑛,整個人仍保持著那個羞恥的姿勢,弓著身坐在那裡,慌張得無以復加。他心頭也是一片空白,身體就像已經不是他的一樣,在巨大的羞慚惶怖之下僵硬地撐著,全身肌肉與心跳一起微微顫抖。

  直到謝瑛走過來,一條腿跪在床上,緩緩擁住他,他心中那種被雷劈過似的異樣驚慌才漸漸消融,然後重新意識到自己正處於什麼姿勢。

  ……兩輩子的臉都給他丟光了!

  他急著拔出手指,悄悄在身下被褥上抹了兩下,想藏到背後去。謝瑛卻緊抓著他那只手,在仍舊沾著漚子的滑潤手指上親了親,動情地說:「想不到你為了我,竟肯做這樣的事,我實在、我實在不知該如何疼你才好……」

  他緊抱著崔燮,在他滾燙的臉上輕吻,卻捨不得碰他的身體。

  崔燮驚惶的心慢慢被他安撫住,縮在他懷裡嚅囁地說了幾句:「我不是,我那個,我就是……」

  他感覺得到謝瑛的激動,也感覺得到他那種和自己一樣小心翼翼的克制,那顆心也像是被他輕輕的捧在掌心,溫暖又舒適。連他自己都聽不懂在說什麼的急切辯解聲慢慢低了下去,他捧著謝瑛的臉重重親了一陣,咬了咬牙說:「我……算了,還是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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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天雖然是國子監要上學的日子,可崔燮已金榜題名,成了中試舉子,自然就算是已經肄業了。

  不只三月初二,整整半個月的時間他都可以留在謝家研究武備。可惜謝瑛不肯留他,非要他回家好好複習準備殿試,他實在無可奈何,只又留在謝家讀了半天書,牽著小白馬回家複習等著殿試了。

  殿試的策問題與平常考試不同,一篇策問得抵得上七篇經義、五篇策問的長度,少說也要上三千。許多考生就是因為平常寫慣短文,到考場上敷衍不出長篇來,好好的前二三十名的中試舉子,殿試出來就落到了三甲。

  好在崔燮是寫了多年論文出來的,小論文不上二三千都不好意思見人,畢業論文一兩萬也不是沒整過。雖然他來到大明後基本沒練過那麼長的文章,但多年的經驗在心,讓他對寫長文毫不畏懼,更不會像尋常考生那樣無從下筆。

  這個經驗自然就是注水。

  殿試策問題目都是三四百字的長題,只要按著題目一句一句擴寫應對,多加幾句情感真摯的歌功頌德,三千字小論文還不是手到擒來?

  他剛辦了場簡陋卻圓滿的婚禮,跟心上人滾了床單,正是心氣兒最昂揚的時候,幹什麼都不知道累。從謝家回來後,他就拿著楊一清師叔抄來的歷年真題,和同鄉同年們一道每天練習,直練到三月十四才安安穩穩歇了一天。

  三月十五日,成化天子禦奉天殿,以三位大學士與翰林侍讀、侍講學士,京卿、詹事府堂上官等為讀卷官,兩位考試官並至聖前請策問題目。

  天子提筆親自寫下題目,吳寬肅容侍立在一旁,等候監考,尹直的心思卻早遊走到了考試後判卷的流程,想著該如何安排名次。

  會試放榜後,萬閣老曾略帶不滿地找上尹直,問他緣何竟將李東陽的弟子拔為會元。

  這會元還不只是李東陽弟子,他父親崔榷也是個惹禍精,是第一個逼得他一朝首輔上表自罪的門生弟子,足以叫他記一輩子!

  尹直無奈地說:「我亦不曾料到竟能擢中此人。然則聖天子閱其名次後,天心歡悅,言其宜作講官,我又如何能再黜抑他?總然他是李東陽的門生,今科是我取中了他,聖上又垂恩如此,他總不會舍著大好前程不要,非要與李東陽一般行徑吧?」

  萬安冷哼一聲:「他父親便是不知懷德的小人,他懂什麼師弟之誼!我看他有那樣的父親,又有那樣的老師,早晚也要如崔榷一般替你引禍上身!」

  尹直淡淡一笑:「萬公何須與他一個舉子置氣。要進與聖上看的三份卷子豈不都由咱們內閣擢拔?他這場文章我略讀過,都有個跟他老師一樣好諫言的毛病,我深記著。等讀卷官將第一等文章呈上,咱們便將那看著不像樣的剔下去,轉日呈給聖上的不就都是好文章了麼?」

  回頭再把崔燮的置在二甲裡,不論高低總是個進士出身,也算不負覃太監的託付。往年的會元也有不少落到二甲五六名後,經魁更是有落到三甲裡的,憑崔燮這樣的年紀、資歷,能落個二甲已不算低了。

  他正想著這些無用之物,成化天子已收起筆紙,叫他們把題目拿去。

  而諸貢士此時也已搜身完畢,被禮部官員引到奉天殿西角門行五拜三叩禮。行罷大禮就按著彌封考卷時給的考號在奉天殿前丹墀內坐下,等候散題。

  不一時兩位主考捧題禦書策問題目而來,供諸人抄寫作答。

  三百五十名考生一時同起,雙雙眼裡都透著精光,細細看著題目,行禮謝恩之際即已將其題目印入心中,有了考量。

  這科考題果然不出李東陽老師的三道模擬題,問的是君臣之道:

  昔日聖王堯舜垂衣裳而治天下,周宣王中興得人分命,不勞而治。而他至今登基二十有三年,夙夜敬事上帝,憲法祖宗,選任良吏,愛民憂民,可為何還是常有水旱為災、黎民饑餒、戎狄犯邊之事呢?

  是朝廷選舉不得人?是為官者不清正,不愛黎民?是邊關將領貪功惜命,不肯殫精竭慮以禦敵於疆域之外?

  一連串問題之後,天子自己給出了考生們一個答案:「固以今昔不類,未得如古任事之臣耳。」

  臣子無能,而他這個皇帝想要讓當今之世複呈古時三代之治,該怎麼辦呢?

  你們這些考生要悉心列出辦法,不用怕因諫言激怒皇上,也不要隱瞞,答得好的皇上將要選用。

  當然,最後這句是套話,只是給考生一點感覺自己很重要,這份策問會有人看的錯覺而已。其實殿試三百五十名考生,只有十幾名讀卷官負責閱卷,晚上繼燭三枝後考生們才能全都交卷,而轉天中午吃飯前名次基本就都排好了——那卷子寫得再好有誰看?

  反正出卷的天子不會看!

  滿殿考生都緊張地抄著卷子,字字都寫得比平常更工整,以期能給考官留個好印象,考個靠前些的名次。

  崔燮倒是其中心態最平和的一個。他不怕這場考試,不那麼在意皇家威嚴,也並沒什麼一定要考上狀元的野望,可謂無欲則剛。反正他穿過狀元袍,嘗過大登科後小登科的滋味了,對這場殿試反而心如止水,絲毫沒有御前考試的緊張和激動。

  他只是靜心抄下題目,仔細回味了幾遍,在心裡默默懟了成化天子一句:就咱成化朝這世道還有臉跟上古三代時比?當今朝廷、天下怎麼亂成這樣兒的,陛下自己心裡沒點兒數嗎?



第199章

  罵成化帝只能心裡偷偷地罵,誇他可得全方位多角度,不厭其煩地誇。人家在題目上例行寫個「勿憚勿隱」,你答題的就敢真的不為尊者諱,有什麼說什麼?

  就算天子不看這卷子,閱卷的大佬們能取一個不識眉眼高低的人到高名次,讓你進翰林、察院、六部搞事麼?

  小學生都知道不能這麼幹!

  從小學一路當著班委到大學,畢業還差點留校的優秀大學生崔某更不會自掘墳墓。他只掃了一遍卷子,便定下了照死裡吹皇帝,所有問題都歸到成化自己說的「未得如古任事之臣」上的答題原則。

  兩側考位上的舉子們正凝神考慮碰上如何敷衍出三千字長文,他已提筆研墨,在卷頭空兩格的地方,靠著右側朱格工工整整地寫上只占半格的小小「臣」字。

  「臣對:臣聞——」

  先把套詞寫上,再梳理脈絡。

  成化帝所問的既然是如何能使諸臣各任職分,自己垂衣裳而治天下,他自然就得從這裡入手——封建統治的根基,就是君權天授之說,論及君臣之道,治世之法,都繞不開先肯定皇帝受命于天的正統性。所以皇帝出治之道,自然就是體天心,循天命,然後才能垂聖治而掌天下。

  他略組織了一下語言,在稿紙上寫道:「臣聞帝王之禦極也,體君道以奉天心,而後可以建久安長治之業。」

  已寫了君,再就該寫臣了。帝王要建長治久安之業,就得靠臣子內治外戰,上奉君命而下靖平天下。

  不過真要簡單地直照意思來寫,文章格式必定顯得淩亂,誦讀起來音律也不好聽——他跟著李老師讀書這麼久,別的不說,至少記住了寫文章要講究文法和聲律。文法無過於圓融,聲律要寫得好看還是得靠比偶句,裁剪整齊,音聲協和,讀卷官默默誦讀時也會覺得適意。

  且有君王之道的出句對比,寫臣子這句也就有了格式,有了相對應的要求,反倒比全散句好寫。

  對句與出句實則就合成一個大的排比,所以即便是論臣子之道,也得從「帝王禦極」句連下來,不能直寫臣子如何,而要寫帝王如何驅使臣子,使其做好為臣之道。

  金殿奏對的文章也不用畫句讀,直接在剛剛寫好的墨句上寫下「肅臣紀以奉天職,而後可以成內修外攘之功」,兩句都統攝在「臣聞帝王之禦極也」的起首句下,字字相對,體例規整,足可當御前文章了。

  他自己按著李老師判文章的標準卡了卡,滿意地留用了這兩句,又習慣性地寫了個「何也」轉換話題,引出下面一段關於君無為於上,臣分勞於下的議論。

  不過寫完「何也」,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在前三場裡已經用過兩次這個詞了。雖說考官可能不介意,他卻是個對自己高標準嚴要求的人,遂即把那個「也」塗改成了「則」,而後才論起「人君者,天之所授,以統一萬方而臨馭兆民者也。」

  因君王位尊任重,所以其道常主逸。而臣子是受天命輔佐君王者,須任事負責,所以臣道常主勞。

  君道主逸,對應題目中的堯舜「垂衣裳而治天下」、宣王「不勞而治」;君不勞,臣自然就要勞了,人臣勞于任事,平靖天下災禍、安撫域中萬民,君王才能行無為之治。

  再從「無為」「有勞」兩方面下手,繞著圈子兜著口水話把開頭「長治久安」「內修外攘」之意擴寫出一百來字來占占卷面,就算論盡了君臣各自所安之道。

  正論之後再略反論一下,若「不然」呢?若君主不肯無為而治,則以一人之身如何能理萬機?百官不肯奉君勞事,各有司之職該如何運轉?

  「故君必率臣以圖久安長治之業,臣必輔君以樹內修外攘之功」,君臣上下各盡天命而安其位,才能令朝廷昌和,百姓安居,萬方歸順。

  如此方能令三代之治重睹於大明。

  寫到這一步,君道臣綱已明,文章中心已點破,他的問對也終於可以從籠統的「道」回歸現實,按著禦題中的內容逐條對答了。

  理論結合現實的第一步,就是把今世之君與理論中的天命之君聯繫起來。

  「惟皇帝陛下……」崔燮謹慎地把「皇帝陛下」頂格寫好,剩下的就是閉眼吹:什麼「秉中正之德」,「洽禦天之運」,「契玄元之休徵」……反正吹皇帝是政治正確,誰都不能說他不要臉。

  直吹盡了他腹內所學,看看又湊出了幾十個字,才引回題目,蓋章了一句:「蓋妣美唐虞而超越乎三代者」。

  今有明君在上,然後「臣竊伏草茅沾被聖澤久矣。」因叨有司之薦,能對於大廷。

  略陳受恩舉子感激之情後,便依「聖問」中所及之項一一挑明問題中心,再贊一句皇上「憂國憂民」之聖德,令舉子「勿憚勿隱」之寬容,他們這些舉子「敢不披瀝愚衷以對揚于萬一」?

  他便先從唐虞之世雖有洪水為災、有苗之亂,卻有賛德之臣治水平亂入手,仍照應篇首點明的「君無為而治」「臣奉君任事」兩項觀點寫出唐虞之世能稱為盛世的緣故。而周宣王之世也是一樣,周宣王用召虎、方叔、吉甫等臣,眾臣皆忠勤用命,內為靖疆土,外為伐蠻夷、玁狁,以成中興之治。

  這三代君主皆能「法天道以無為」,臣子能「奉天道而有事」,故能「久安長治」「內修外攘」。至當今天子,奉天繼德,能追堯舜、成周之治,卻還惓惓深念民生疾苦,九邊之患,誠為堯舜之心,周宣都不能與當今天子相比!

  聖天子顧念盛世中有內憂外患,就是當日堯舜、周宣憂心治下之危難一樣的聖人仁德之心!

  皇帝能言及此,就是「萬國萬民之福也」。

  總之他們大明朝當今聖上堪比堯舜,天下沒能治好,都是有司選人不當,方伯治下不明,將帥率軍不嚴!

  把天子的領導責任摘出去,靶子豎低一點對準有司,就可以安定地噴了。

  崔燮絞盡腦汁地誇了半篇皇帝,如今終於能說人話了,自然毫不客氣地順著成化天子題中所說的憂患,把朝廷選材、牧守治化、將帥戍邊中的問題狠狠噴了一遍,然後也一一提出解決之道。

  其實也沒什麼現代高精尖的解決方法,無非是「不拘一格拔人才」。

  龔自珍的「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正是封建士大夫對重振朝廷、對平定亂世、對振興中國最深刻的呐喊,更是他們在數千年王朝興替中總結出的經驗。

  這也必然是看卷子的士大夫,甚至出卷子的皇帝最願意看到的答案。

  他們是不會喜歡什麼政體變革,不會在意什麼新技術的曙光,只會取中千百年史書上所記述的、君臣間總結的方略。

  先是擇人時,于文臣,要「精選用之法,嚴舉劾之科」,於武將,要「慎武舉之選,嚴比試之條」。而對於出身低微,不能以文武舉業進身之人,則要給予上升空間,不拘出身,視其治國守邊之功業作評斷,給予其相應的官爵位祿。

  有擇、拔人才之法,才能使朝廷選免得人,治平朝中、邊外之患,使大明直追唐虞成周之世,成「久安長治」之業。

  一條條寫完了修正朝廷蔽病之策,這場策問題目總算叫他答到了頭兒。之後仍要回歸總論:臣子在下方任事,君王要在上方敬奉天命,端拱而治。

  這就又回到了會試首場四書題的「君正莫不正」了,不過這裡倒不用詳加解釋,更不用提「恪正臣心」云云,只借它的權威性寫個大結,點明君正則「朝廷百官皆一於正矣,文武大吏有不奉承而守令,將帥有不奮勵者哉?」

  三千餘字的策問至此終於答完。

  崔燮搖了搖肩膀,動了動隱隱作痛的手,才發覺自己肚子餓得不行,然後意識到他好像錯過了吃飯的時間。

  膳夫剛才好像過來送飯了,可他正忙著勸朝廷「不拘一格降人才」,沒要吃的?現在離午飯已有了一段時間,看殿裡的亮度卻又離著晚飯時不近,看來他只能喝口水頂頂,餓到交卷了。

  他苦笑了一聲,喝了口涼水,默默承認自己也沒有想像中那麼淡定,還是挺緊張的。不過這緊張也有好處,他省了吃飯時間,也省了打斷行文思路,這不早早地就把初稿打好了麼?

  就剩下改改文字和格式……

  對了!格式!

  這金殿問對可不像會試時那樣隨便寫個「臣謹對」就能結束的,這是皇上親筆寫的策問題,題尾得預先認罪!

  幸虧他還沒寫那句「臣謹對」,這時候就不用再抹一片大黑圈,而是按著前些日子模考的格式寫了一串「臣不識忌諱幹冒天威無任戰慄隕越之至」,最後才添上「臣謹對」。

  「天威」當然還要另起頂格。

  他回頭把草稿檢校了幾遍,該頂格的、該提格的、該小寫的……精神一集中到卷子上去,他倒又不覺著餓了,連查了幾遍後,才一字一頓地把答案謄到稿紙上,寫出了一篇乾淨工整,字體端正清晰如同刻印出來的漂亮答卷。

  謄抄完畢後,時間還早,周圍卻已有幾個考生陸陸續續地交卷了。他這邊也都是檢查再三才謄卷的,索性也跟著起身交卷,看著受卷官填表印章,把自己的卷子添在已交的那摞上,才放心地跟在眾舉子身後出門。

  宮裡肅穆莊敬,一出宮門,眾舉子都像重活了過來似的,神彩飛揚,低聲議論:「這場策問我答得著實痛快!」

  「策問中竟垂詢平治之法,我在家時愛讀前代史書,正擅答此題!」

  「我于國朝內外之事亦早有構想,陛下若肯用我之策,必能解當今朝臣不任事、牧守不愛民、將帥不敢戰之危!」

  ……

  這些人自己說痛快了,忽然想起身邊還跟著一個今科會元,北地第一才子,連忙把崔燮捧在當心,激情地問道:「崔會元是最敢直言忠諫的君子,必有過人之語,咱們可得聽聽崔會元是怎麼答的!」

  崔會元站在眾人當中,衣角迎風獵獵,看似淡定,心裡已經不知腹誹了那位崇拜者多少句,輕咳一聲,說道:「我不過在策問中寫些選拔人才的建議,其實不值一提。」

  他那篇文章簡直是昧著良心把天子誇出花兒來了,不好意思讓人知道,連忙轉移話題:「這一場殿試是陛下慮切民恫,出策問考較我等,以觀我等思致胸懷,將來好依策論中展露的才學用人。咱們過了這場殿試便是朝廷中人,也要開始觀政或是外放任事了,倒不如咱們議議自己任事後,如何實施策問中所答之事?」

  「這倒也是……」有幾個叫他忽悠過去,幻想起了自己將來當上起碼是個六部主事,外任知府之後該如何做。

  也有不受他忽悠的,但看他已經積極地討論起了自己在外放之後如何修水利、明教化、勸稼穡,也不能強逼著他背文章,只好互相討論起了文章思路與佳句。

  奉天殿側殿內,內閣、九卿、翰林、察院幾位考官接到陸續送來的考卷,在主考尹直主持下各取一份批閱,並將讀過的卷子分作三等:第一等只有一卷,明日早晨便要匯總起來由眾人共同比較,選出頭甲三名進士送呈御覽;二三等分等彙集起來,等主考尹學士過目一遍,便定次為二三甲試卷。

  殿內三百五十名考生的前程、命運,就要在這短暫地一夜複一上午的時間內定下!


  作者有話要說:
  唯一一篇殿試策問了,寫詳細些,大家勿怪,嘉靖四十一年考題,作者徐時行,就是張居正、張四維之後的首輔申時行



第200章

  最後一批考生離殿后,所有試卷都已糊名分送到考官手中,因省了謄抄一步,考生自己的字跡就呈現在了考官面前。故此閱卷中除了文章,考生的字體也成了閱卷極重要的一環:字數過少的看都不看,直接打進三等;塗抹過多的、字跡淩亂不清的視其文句落到二三等裡;唯有卷面、文章都好的才能進一等。

  尹首輔總閱全卷,殿試次日一早,十二份由翰林、察院、九卿送上的佳卷都已堆到他案頭。尹直一一閱看,先挑剔掉一半兒過於敢言直諫的,隨手擱在二榜卷堆上頭,剩下的才拿去與三位閣老共閱。

  他自度崔燮的必在這些落卷中,將這些推在二甲前列。這樣既省了萬首輔見著卷子不悅,又不失覃太監當日的託付,叫崔燮高高地取個進士出身,皇爺自也不至有不滿意處。

  可惜的就是從卷子上來看,他趕上的這科的學子性情都過於直硬,不夠委婉成熟,將來也難說有幾個能調教成材,堪供他門下驅馳的。遠不如前幾屆萬、劉、彭三位閣老主持春試時取中的人才老實知事……

  不對,萬閣老那科也不怎麼清淨。

  不單有個這科會試時給他添亂,推薦了李東陽弟子做會元的吳寬,還有個後宅不修,縱容婦人誣害朝廷命官,逼得萬首輔與東劉閣老都要上本自罪的崔榷。

  那個崔榷!

  那個崔榷就是這科叫他誤取作會元的,李東陽弟子的生父!以一人而貽害兩科座主、三位閣老,這人也是空前絕後了!

  他心裡怨念愈深,悄悄地把那幾份疑似崔燮之作的試卷又往下壓了壓,不叫他有機會點到二甲傳臚。

  這邊安排好二甲試卷,萬安等三人已看完了六篇文章,共取中三份堪送到御前的,各圈了朱圈,連同剩下三篇一併給他這個總覽全域的考試官過目。這些卷子尹直都看過,且能在三五十名中試舉子中簡拔到前十二之內的哪一份不是佳作中的佳作?縱有差別亦不過在毫釐絲忽之間,能叫那三位閣老聯手取中的,他也沒什麼不認可。

  他取過三份選定為一甲的卷子看了看,見一份是論「帝王禦極必體天道奉天心,肅臣紀奉天職」的;一份是論「帝王禦世必文武並用,仁智相須」的;一份是論「人君當秉天下之大權成無為而治,人臣當明天下之大分建匪懈之功」的。三篇都是他看時也覺著文字最莊雅溫醇,析理精當,言之有物……最要緊的是沒有那些不稱其身份的諫言的。

  他微微點頭,把剩下四份卷子壓到二甲卷堆上頭,將三等卷子分開理好,只取了第一等放在盤中,四位閣老親持到文華殿詣見。這一天就是擇頭甲三名進士的時候,成化天子再不愛見外臣,亦不免禦臨文華殿,親見了四位閣老。

  四人行禮已畢,尹直、萬安、劉吉三人各持便一卷,依次於御前誦讀。

  「臣對:臣聞人君代天以理物,常秉天下之大權以成無為之治,人臣代君以協理,當明天下之大分以建匪懈之功……」

  「臣對:臣聞帝王之禦極也,體君道以奉天心,而後可以建久安長治之業。肅臣紀以奉天職,而後可以成內修外攘之功……」

  「臣對:臣聞帝王之禦世也,必文武並用而後天下之治法以行。必仁智相須而天下之治人以得……」

  成化天子端坐于上,默聽三位學士以洪亮鏗鏘之音念誦考卷,心中已有定見。

  第三篇對策略偏重以獎懲之道,少言及如何拔舉人材,故偏於用而失於體,重於末而輕於本,答得不如前兩篇全面。

  前兩篇中於選材、賞罰兩項講得都平衡,但文章內引用的典章也有上下之別:第二篇引用的典故少而精,如唐之試理人策,漢之封關內侯,都是舉前朝所行之政,可以為今日鏡鑒,舉材、考察之法亦詳細可用。而第一篇中所引典故雖遠多於第二篇,卻多借前朝名臣之例,以一人之遇代朝廷治法,到底不夠全面。

  而且三篇之中,以第二篇的文句最和音律,聲調起伏、抑揚頓錯間隱隱有歌詠之音,由眉目俊美、聲音洪亮清朗的首輔萬安娓娓念來,竟比另兩人讀的都似好聽些。

  當然,這絕不是因為第二篇吹捧他比肩唐虞、遠邁周宣吹得最賣力,將內外之患推給有司諸臣任事不利推得最乾淨,更不是因為這篇在大結時只誇他「敬天法祖」,不覺得他還需要「持心無逸」「敬一無逸」的。

  天子心中已排定了名次,等彭華念完了最後一句「臣謹對」,便命覃太監取了三篇卷子親自過目。

  三篇文字都是一樣整麗,通篇乾乾淨淨,全無塗抹,只在題目旁列著一串紅圈,看著就令人賞心悅目。選得三名這樣有才華知政事的一甲進士,將來留給後人,也算是他為君二十三載中為大明最後留下一批賢臣吧。

  如今九邊外雖有些癬疥之患,但國中大體也算太平治世,英廟昔年失落的土地他也取回了不少,朝中又有他遺下的濟濟才士……總觀天下興隆之象,他也算未負烈祖遺澤。殆及千載之下,汗漫史冊之中,著史之人也該記他為一代守成明主。

  且如今太子大婚,國本已定,他也能安心與貞兒重會于天上了……

  成化帝想到太子,不禁又想起了自己打算留給太子的賢臣,垂眸望向幾位學士,緩緩問道:「可有,崔燮的,卷子?」

  沒有,已經塞到二甲裡去了。難不成皇上看這三份卷子還不滿意,硬要點李東陽那個學生進一甲?

  他雖說承恩入覲過幾回,也沒到了能叫皇上如此欣賞的地步吧?

  尹直腦中飛轉著念頭,殷勤柔順地拱手詢問道:「陛下是要立刻取他的卷子來,與這三篇文章比較?還是先拆這三張,定了一甲的名次,待拆了二三甲卷子的糊名再取他的卷子來……」排在前列?

  天子自忖在位二十三載,取士公平,從無偏私,並不打算為了一個略有喜愛的崔燮壞了規矩,便只說:「叫他們、依例拆彌封,不礙,一甲事。」

  司禮掌印太監覃昌領旨,出去傳制敕房官依考官們排定的名次拆卷子、抄名貼,等天子御覽。

  而尹直也去了一趟兩院掌院、九卿所在的值房,代傳天子之意,叫他們抓緊拆彌封,找出崔燮的卷子呈上。

  雖然皇上自己說了依制而來,可他們能混進內閣的,哪個不是擅長體天奉君,又有誰真敢讓皇上依成例,等著卷子?而排名時,因皇上已提了崔燮的名字,諸位考官都得有點兒自覺,誰拆到他的就拿出來往前提提,總不能等皇上看了榜之後覺著不滿,親自給他改動名次。

  他忙忙地安排好後面的事,又親往奉天殿宣讀名次。

  卻不知為何,他進殿時,守在桌旁的萬首輔微見失神地看著卷子,連劉、彭二人道貌岸然的臉容下也隱藏著幾分異樣神色,仿佛不是很想看見那份卷子似的。

  尹直以主考身份,是要將已拆封的三份卷子在聖前唱名的,故也沒太多時間琢磨他們怎麼了。他上前行了禮,便去拿那份叫天子親筆點了第一的卷子,展開卷面看向卷頭一直被彌封著的名字與籍貫、三代——

  然後他的喉嚨也像被堵住了似的,怎麼也念不出那個名字。

  天子不悅地皺了皺眉,示意太監催促他趕緊唱名。剛剛宣旨回來的覃太監又從御座前跑下來一趟,親自走到他面前,高聲叫了一聲「尹學士」,目光從卷面上掃過,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寫在卷頭的那兩個字。

  崔燮。

  永平府遷安縣人,國子生。祖崔玉,民人,父崔榷,雲南布政司左參議。

  這名字多熟啊,宮裡都不只一次聽過,又不是取了什麼生僻的名字,這尹閣老怎麼跟念不出來似的?

  他奇怪地看了尹直一眼,這時候尹直卻似已回過神來,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躬身念起了天子欽點的狀元名諱:「北直隸永平府遷安縣舉子崔燮。」

  這下子連天子都有些驚訝了:「怎麼?他竟、竟是狀元?」

  在天子心裡,還記著他苦巴巴憋出一首毫無詩意的應制詩的模樣,這才沒兩年,他的卷子竟就被幾位宰輔選中送到奉天殿,還被自己欽點了狀元?

  難怪先生輩皆是一副驚異之色,今科的狀元也忒年輕了!

  見天子也似有感慨之意,萬首輔忍不住趁這最後的時機勸了一句:「臣見這崔燮卷上題的年紀,今年才十九,實在太過年少。臣恐其心性未定、才學未足,若竟以未冠稚齡擔此狀元高名,易使其生驕惰之心。聖上若愛惜少年,不如……」

  成化天子又豈是那等以一己喜好更改名次之人?洪武、永樂年間雖有因天子一念而提後面考生作狀元的,可那是兩位烈祖秉受上天啟示而特選人材,他在位二十三年卻從無以私心干擾掄才大典之事!

  夫國家取士,必由文章,若文章好的不能取作狀元,還要這些考官做什麼!

  他微微眯眼,看向尹直:「再念,榜眼。」

  萬首輔當即默然,不敢再直諫。尹閣老可是靠揣摩天心上位的,見天子不悅,再也顧不得別人,捧卷念道:「第二名,江西廣信府鉛山縣,費宏。」念了第二名,也就不待天子催,取來第三份卷子念道:「第三名,四川重慶府巴縣,劉春。」

  費宏這個名字聽著也略有些耳熟,天子垂眸看了尹直一眼,問了聲「費宏何人」。問罷忽然想起他似乎是個陪太子考試的國子監生,似乎還是個年紀輕輕的解元,順口又問了句:「那兩人,年紀?」

  費宏今年二十,劉春二十八,一個在北京國子監坐監,一個在南監,都是極年輕有為的才子。

  等尹直答了費宏的身份和兩人的年紀,他身邊的覃太監便連聲恭喜天子,賀天子與朝廷得了三位天姿卓越的少年才子。高太監也不甘人後地說:「今日狀元、榜眼、探花三人的年紀相比較,是越年少的越有高才,可見我大明學子一代更比一代強,往後必當是滿堂俊秀,更勝於太祖年間。將來這幾位少年進士正可輔佐皇爺七八十年,盡一身才學報答今日皇爺錄用之恩。」

  天子雖然已不在意當多少年皇帝,倒也叫他逗得心情好轉,點了點頭,溫聲安慰剛被他晾在殿中丟了面子的萬首輔:「今科,先生輩,可謂得人。萬先生,讀卷,尤佳。」

  萬首輔重重低下頭,拱手遜謝,把一腔複雜心緒都掩在高朗的謝恩聲中。



第201章

  四位考官心情複雜地退出奉天殿,兩位司禮太監倒都勤勤謹謹地為天子忙起了這樁三年才一度的盛事:

  先是親自督責制敕房中書舍人按著考官們議定的順序填皇榜、寫傳臚帖子,待貼子寫好,又趕著叫中書舍人將帖子送去鴻臚寺。一邊又傳來尚寶司卿在填好的皇榜上用了印——明日傳臚,就要將它張掛在城牆外,顯耀那些進士們了。

  鴻臚寺亦按著貼子通傳中試舉子,派人引他們到國子監領新進士巾服,準備明日行禮。

  三月十八才是放榜正日。一大早錦衣衛便於庭內張設儀仗,教坊司呈上雍和大樂,百官各著朝服列於兩側,鴻臚寺卿於殿內設案。翰林院諸學士捧出皇榜,交予首輔兼禮部尚書萬安,再由萬首輔轉放於案上。

  三百五十名舉子在宮中換上深藍滾青邊的進士巾服,由會元崔燮打頭領著,隨鴻臚寺官員至殿內站班,等待傳臚大典開場。

  崔燮站在眾舉子之首,視野開闊,能看見身著甲衣在殿裡值班的大漢將軍、執儀仗的緋衣校尉、捧案的鴻臚寺官、站在文武班前的幾位學士……不知為何,他仿佛感覺到幾位學士一眼一眼暗暗一睃著他,神情都不大好看似的。

  不過這些對他甩臉子的,給他的威脅感倒還小些,勝過那些一臉慈祥喜愛,恨不能招他當女婿的。

  大明朝的婚事自來是翁婿兩人看對眼,甚或是兩個親家看對眼就能定下,完全不考慮被包辦的對象高不高興。崔燮如今是有家室的人,而且是經過十多年新時代思想教育,只想搞一夫一妻的人,可不想隨隨便便被誰看中了提作女婿。

  可他一個進士,一個榜中最年輕還未婚的進士,往後這種事恐怕是難免的,還真得多留個心眼兒擋一擋。

  他正自轉著念頭,殿內樂人已奏響韶樂的莊和之音,天子于樂聲中,在導座官引導下禦臨奉天殿,高踞御座之上看著這批自己新選拔出來的少年進士。

  三鼎甲皆是年少清華的才士,最年長的探花也才二十八,正是最精神健旺、神采飛揚的年紀;榜眼才只二十,容貌端正,小小年紀就有股沉穩莊重的氣韻,信是能任事之人;而狀元就更不必說,相貌本就俊秀異常,今日又因中得兩元的大喜而精神煥發,越顯容光照人,滿殿精挑細選出來的錦衣衛竟都比不過他俊秀!

  不愧是他親手調教,親自從諸多舉子中挑出的狀元,單憑這好相貌就足以列身殿上!

  天子滿意地多看了崔燮一眼,仍不說話,默默看著殿下新進士們在贊禮官指揮下再四伏拜。而後有傳制官跪請傳制,他才輕啟天音,簡單說了一聲「可」,傳制官便轉到丹陛下候傳。執事官舉榜案至丹墀禦道中,宣稱「有制」,贊禮官領眾舉子跪接,只待傳制官唱名,正了他們進士之名。

  滿殿人聲寂靜、人心沸騰,百官與三百五十名新進士的心神都落到天子身上,雖然眼不能直視,卻無人敢稍稍離開。

  略等了一會兒,天子終於威嚴的、艱澀地吐出一聲:「傳制。」

  久候的傳制官當即按榜念道:「成化二十三年三月十五日,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階下跪的舉子們心中頓時繃起一根弦,盼著自己的名字能頭一個被叫到——至少也是在前幾名裡叫到。會試位於前列的幾名更是都豎起了耳朵聽自己的名字,只盼殿試這一場漚心瀝血的策問能叫天子取中,搏個狀元及第。

  只有事先做好了心理準備,一直勸說自己這個穿越者不可能跟人家歷史上真正的三鼎甲搶名次的崔燮還能淡定地站在那裡。他甚至沒去看傳制官,只注目腳下金磚,神色超邁,氣韻清華,沒有半分對名聲、權利的汲汲之態。

  萬首輔在前頭悄然掃了他一眼,便默默轉回頭,暗中冷哂一聲「虛偽」。他也只來得及看一眼,罵一聲,傳制官就已開口唱道:「一甲第一名崔燮。」

  傳制官兩句話之間這段極短暫、在諸舉子心中又極漫長的等待時間終於過去,狀元之位意外而又不意外地落到了會元頭上。

  意外的只是崔燮一個人,其他舉子雖含著幾分遺憾、不甘,倒也都能接受這個結果,然後接著向諸天神佛祈禱下一個被唱名的就是自己。

  傳臚唱罷名,序班又唱,聲聲「崔燮」終於勾回了崔燮的魂,他趕緊依著禮制,隨序班出列跪拜。

  待他歸列,傳制官又唱第一甲第二名費宏之句,再之後第三名劉春,三人皆是出班出列行禮。到傳臚塗瑞之後就是在班中跪拜,不必再出列行禮。

  三百五十名進士一一唱名已畢,贊禮官又引諸舉人伏拜,隨著樂聲四拜而後平身。樂聲止,執事官捧黃榜而出,這場盛大的傳臚典禮才正式告一段落。

  殿外已安排了錦衣衛以散蓋鼓樂引導,新進士們隨在執士官身後,浩蕩莊嚴地走到長安左門外,看著執事官張掛黃榜。

  宮門外已聚集了許多等著看熱鬧的人,不過被衛士隔在週邊,只能遠遠地、歆羨地看著這群風采逼人的新進士。但黃榜才一貼上,就有人在週邊高喊:「看見了!今科狀元是崔燮!榜眼費宏!探花劉春……」

  聲音一浪一浪傳至更遠處,比在殿內莊嚴宏大的唱名更高亢、更鮮活,沒有莊肅的大殿與皇權壓抑,金榜題名的喜悅與自豪就更純粹地湧上眾人心頭。這些新進士們身上迸發出比在殿上更昂揚的意氣,神采飛揚,也終於可以互相恭喜致意,無顧忌地享受成為進士的喜悅了。

  崔燮這回比做會元時還要受歡迎,叫人團團圍住,恭喜他大魁天下。與他一道從遷安出來的幾個進士跟人談起自己如何因為做了會元出的書才考到二甲前列,陸博山則介紹著他們師徒同榜的經驗,順便跟外地進士推銷他那能施惠天下學子的鉛筆。

  貼榜結束後,傳奉官還要回去參與大典的最後一部分——就是在貼榜後,由鴻臚寺卿致詞,賀天子「天開文運,賢俊登庸,理當慶賀」,而後行五拜三叩大禮,這場朝廷掄才大典才算結束。

  而新進士們還沒資格參加這場大禮,傳臚大典對他們來說已經結束了,進士們至此便要各自歸家。唯有狀元一人待遇特殊,順天府官事先已備下了傘蓋儀仗,鳴鑼清道,送狀元歸家。

  狀元歸第也是要遊街的,要誇耀他天下第一才子的榮耀。

  順天府尹吳玘命人給他備了馬,隨他想走哪條跟,儀仗就跟著繞哪條路。持杖的胥隸們還勸他:「狀元爺今日的榮耀是要誇一輩子的,豈能草草就回家了?小人們不怕累,只願多跟著狀元爺轉幾條街,叫京師百姓都見得爺的風采,小的們也跟著出風頭。」

  陸舉人與郭鏞、湯甯、王之昌等同鄉也都勸他:「這儀仗送歸可是難得的榮耀,我們這輩子都沒見過幾回,今日趕上了這等大事,也得蹭一回。你慢慢轉,我們跟在你身後就去你家,也算榮耀一把。」

  也對。

  別的進士看完榜要去哪兒就能去哪兒,他這個狀元用著順天府的儀仗,從街上遛完這一圈就必須回家。回到家又有那麼多同鄉,再沒獨自出來的時候了,還是趁著能逛的機會抓緊逛一圈北鎮撫司衙門吧。

  崔燮一來不願駁同鄉和陸先生的心意,二來也有自己的私心,就點了頭,跟他們商量著要從長安左門出去繞一圈,繞到長安右門再回家。

  皂役們笑道:「這才幾步路,還算繞麼?狀元爺就是想繞著紫禁城外走一圈兒再回家也不遠哪!」

  崔燮也沒打算繞太遠,只要繞一趟看看自己想見的人——哪怕隔著牆看一眼也行,便笑了笑說:「我家就在馴象所東北,後水泡子前頭,咱們就從六部這條街轉過去,再繞千步廊轉到紫禁城邊,沿著長安右門外長街過去就是了。」

  他選的這條道雖然不遠,但左經六部,右過三法司和錦衣衛衙門,炫的都是高官出入的地方,走這一趟也相當風光了。幾個同年只嫌他繞得不夠遠,恨不能讓他再往北多轉幾條街主,皂役們扛著儀仗勸他們:「咱們先從這兒轉出去,別叫人堵著看熱鬧,出了這條街要怎麼轉不都成麼?」

  新進士們也都沒有遊街的經驗,便聽他們的,打算先走起來再說。

  皂役們便鳴鑼開道,崔燮騎著高頭駿馬跟在儀仗後走。其餘眾人雖然沒有順天府送的馬可騎,但周圍有的是等著送進士的轎夫、馬車,便湊錢各雇了一乘綠呢小轎,跟在這隊儀杖後遊街。

  他們還沒從長安東門遊到西門,黃榜上的內容就早早傳到北鎮撫司衙門,一群沒甚正事幹的理刑百戶、校尉拿著抄來的名字,滿面春風地闖進二堂內,含笑問謝瑛:「大人可知道今科狀元是何人?」

  他們這一問,謝瑛便猜出是誰,心裡驀地大喜,也不顧他們不安份幹活,跑到上官案前傳小道消息的過錯,強自壓抑著心中激動微微一笑:「你們撂著公務不忙,特特跑到這兒問我一句狀元是誰——我就是不知道,聽了這問也該知道了。可是崔會元?」

  陸百戶「嘿」了一聲:「大人你就是一猜就猜著了,你也裝個不知道,叫孩兒們賣賣關子不成麼?」

  說笑之間,想起崔燮已是個進士了,心中又有些感慨:「下頭各所裡,這些日子也有不少人滿城撿書生,撿的多是些秀才和不第的舉子,也沒撿著個恰好考進士的。怎麼大人就跟戲文裡似的,遇見個落難公子,贈金贈銀送他赴……送他回家,這落難公子就中了個狀元來呢?」

  豈只是送金送銀,還私訂終身了呢。

  謝瑛嘴角的笑容幾乎壓不住,搖頭道:「那是你們太心急。我撿著這書生都是五年前的事了,苦等了這五年才等到他中的狀元,你們這才一半年的工夫,哪兒這麼容易就考中的?」

  陸百戶有些感慨地說:「這倒也是,我跟著大人判他那繼母誣害遷安知縣的案子都有三年了啊。」

  是啊,五年了……平常還不覺得,往回想想,他們相識竟已經有這麼久了。

  當初遇上崔燮時,他還只是個重傷在身,荏弱得似乎一指就能摧折的小公子,如今竟已成了文人中最光耀的狀元,又簡在帝心,眼看著前程不可限量。若不是這一路他眼看著崔燮考過來,又一直受他這樣熱烈的、不顧身份之別的親近,以他自己的性子,說不定再見面也是要顧著身份之別,不會再提從前那段過往了。

  他們倆交往這些年,竟一直都是崔燮在向他伸手,而他總帶著退縮心態,直到現今錦衣衛名聲好轉了,才敢跟他親近一點。可現在錦衣衛的名聲好了,他自己更叫幾個文人稱頌過,就是和崔燮公然站在一起,外人當也不會再有非議……

  既然對崔燮沒什麼不好的地方,兩人又有了肌膚之親,再不能像從前那樣乾乾淨淨地撕擄開,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再進一步——別叫伸向他的那只手在空中伸得太久,等得太累了?

  他的手在桌下緊了緊,眼神明銳地看向門外,淺笑著吩咐道:「走吧,給你們放一會兒假,咱們去看狀元遊街。」

  眾人驚喜道:「大夥兒一塊去麼?同知大人回來若是知道了……」

  謝瑛看了他一眼,卻毫無不悅之色:「那我就替你們領了白日出衙的罪名,大不了叫兩位大人罵上幾句,罰幾個月俸就是了。」

  一群錦衣衛喜氣洋洋地往衙外走,參觀他們榜樣撿來的書生,撿來書生的榜樣。才走到角門外,卻見朱同知已穿著不顯腰身的大紅官袍,帶著幾位僉事、千戶站在門外,寶馬牽在手裡,人卻不進衙門,只站在那裡眯著眼看向長街另一頭。

  跑出衙的眾人頓時笑不出來了,唯唯喏喏地上前見禮。

  謝瑛正要上前兜攬此事,朱同知卻朝他擺了擺手:「你們來得正好,我們回來時恰趕上狀元遊街,看方向像是要遊到咱們衙門來。這崔狀元還是你的熟人不是?你也出來看看吧,這可是難得的造化,本官這輩子相識的親友裡都還沒有中過狀元的哪!」

  眾人大喜過望,都留在門外等著看狀元遊街。謝瑛代他們謝過大人寬恩,也站在朱驥等人身後,朝著長街那側看過去。

  近午的陽光灑落滿街,從街巷那頭吹吹打打走來一幅儀仗,上寫著「狀元及第」「肅靜」「回避」的字樣,羅傘前導,中間捧著一名騎高大黑馬,身著新做的藍衫青緣進士袍,頭戴高高的黑紗方巾,瀟灑俊逸的少年狀元。

  他正是最意氣風發的時刻,笑容比天上的太陽更明亮,襯得他俊美的五官愈發顯眼,容光照人,比那晚紅燭映照下帶著潮紅的容色更叫人移不開眼睛。

  謝瑛緊盯著那個自遠而近,越來越清晰的身影。直到鑼鼓聲近,他隱隱看清,馬上的少年狀元竟是無視了前後四周看熱鬧的人,遠遠地便看向他們。

  那道目光從在他們這群紅衣官人中輕輕掠過,幾乎在轉瞬之間,便迅速地、毫不遲疑地找到他,只注視著他的眼睛。

  謝瑛不方便說話,只隔著人群向他露出個深深的笑容,肯定地點了點頭。



第202章

  崔燮打著狀元儀仗歸第,誇耀了幾條街,到了崔家門口,左近幾條街幾排的街坊都被驚動起來,各提禮物,潮水般湧向崔家,慶賀自家鄰居出了位狀元。

  過去雖然也常有狀元遊街,可那狀元都是南邊人,大多住在會館裡、旅舍裡,熱鬧過了也就走了,與他們實際上沒多大關係。而這回中了狀元的卻是個京城本地住戶,還是他們隔著幾道門、幾條巷的近鄰,簡直是天大的榮耀落在他們的頭上。

  往後這街上就要立起狀元牌坊,他們出出入入的,也是能自稱是狀元街、狀元巷、狀元牌坊下某家的人了!

  鄰居們比崔家還快地湊錢請了鑼鼓隊,買上香燭鞭炮掛在他家門外酬神,又在家裡備辦了精緻的禮物,換上最好的衣裳,到崔家慶賀。

  崔家如今不只出了個狀元公,還住著好幾位進士,那可都是文曲星下凡啊!他們尋常也見不著幾個進士,能趁這機會攀攀交情、沾沾文氣也好。更有甚者已想到了崔家的小狀元今年才十九歲,還未成親,自家家裡還有姊妹、女兒、孫女、侄女……未婚,兩人正是門當戶對,郎才女貌。

  雖說崔燮當舉人時一直不肯成親,可這回是考中狀元了,他們當官的不得跟上官下官的打交道,說不準又想娶妻了呢?

  那戲上不都演,中了狀元就有宰相、恩師把女兒嫁給他嗎?

  就算他正妻娶了大官女兒也不要緊,他們也情願送個女兒給這麼個標緻溫柔的狀元郎做妾。那官家千金哪有脾氣好的?他們這麼標標緻致的女兒,又溫柔小意,又跟崔家有鄰里之誼,家裡再陪送些銀子、店鋪,就算做個妾也能從大婦手裡爭得寵愛來……

  萬首輔與尹主考要是知道他們這心思,都得活活吐血。

  別說他們的女兒都到了抱子抱孫的年紀,不可能再嫁,就是家裡有適齡的孫女、侄孫女,他們寧可留到老大,也不嫁進崔家!

  崔燮再是狀元能怎樣,再得聖心能怎樣?

  這麼個一家父子得罪了兩位閣老的人,他還想上天嗎?聖寵如楊一清還不是在內閣當著舍人,狀元如謝遷、王華還不是在翰林院編書,才高如王鏊不也一樣被商閣老生生斷了六首之路……當今朝廷裡,文采不是本錢、聖恩不是依靠,他們這些大學士才是握著朝中權勢之人,想要摁死一個小小的狀元,就如探囊取物一樣容易!

  萬首輔還陷在自己讀卷把仇人讀到了狀元之位上的憾恨裡,不加掩飾地對劉、尹、彭三位閣老說:「李東陽不是在翰林養望二十多年?就讓他們師徒接著養下去,我看二十年後一科科新狀元進來,他這個成化二十三年的狀元能站到哪兒去!」

  尹直叫他在考試中耍了兩回,也深銜恨,皺著眉說:「可此子正深荷聖寵,需得有事分薄其寵愛。不然大人與我如何打壓,只要一道中旨,他豈不就起來了?」

  他自己就是憑中旨內的進閣,深知聖寵的厲害——哪怕看著已失勢,再也起不來,只要皇上想起來這麼個人,一道中旨也能把他提到高位。

  眼看著兩位閣老這麼煩心,彭華便說:「有什麼就值得兩位閣老煩心了?我仍在翰林學士任上,別說那崔燮依例只是一修撰,就是他手眼通天,當了侍讀學士,我要貶他還不就像焦芳一樣貶到揚州當知府?要折騰他不過是幾篇文章的事,二位大人且靜候兩個月,待他探親展墓的假期過去,正式進了翰院,自然由著我收拾了!」

  這崔燮又不是李東陽,才名驚海內,又在翰林院混了幾十年,文章無一字錯處可抓。此子雖然憑兩篇文章,騙得這個狀元,可聽說詩才一向不佳。若叫他編唐詩集去,從這裡挑他的錯處,怕是聖天子也只當他無才出錯,哪裡會回護他?

  他把這盤算說了,兩位閣老才回嗔轉喜,等著他處置。

  劉吉與萬家有姻親,又有並力對付次輔劉珝的多年情誼,替他們想得更深:「這崔燮尚未成親,我只怕他能結一門好姻親,借著岳父之力轉任其他部院……」

  雖說他們四個已是朝中至高之人,可也不是人人都買他們的帳,譬如國子監丘濬、右都禦史耿裕、吏部右侍李裕這樣的——只要想招這麼個十九歲的狀元做羽懵,誰家找不出個女兒、孫女、侄女?

  總得斷了他娶高官之女的路。

  萬首輔看了劉吉一眼,贊許地說:「祐之此言甚是,我倒忘了他還未成親——依老夫看,他這般年紀還不肯成親,必定是拿他的婚事待價而沽,定要娶個部院堂上官,或如他業師那樣娶個國公、勳戚之女了。」

  可他們早沒想到讓天子招他作駙馬,如今要靠婚姻斷他的前程也晚了。只能想法子叫他娶不了高門之女。

  這個還得萬閣老這位吏部天官親自辦。

  他眯著眼睛,陰惻惻地說:「他父親是我的門生,我深知其欲返中樞之心。既如此,我就給他個機會,叫他在自己和兒子的前程中選一個……」

  幾人議定此事,又要捏著鼻子往禮部參加恩榮宴,看崔燮大魁天下的風光。

  不單他們四位內閣大學士,副主考吳寬、十七房同考官、殿試讀卷官、會試提調官、監場、受卷、彌封、謄錄、收掌、填榜、印卷、供給、鳴贊等官都要參與。而負責在場內外檢查的金吾衛、殿試巡檢的錦衣衛等武官也要參與,文東武西,分作兩班而坐。

  坐在主席主持宴會的一位,卻是武官中德位最尊,主持太子納徵、冊封、親迎禮的英國公張懋。

  自他以下的官員皆是兩位一桌,而進士們是四人一桌,榜眼、探花是兩人共桌,唯崔燮這個狀元今日大魁天下,是讀書人中尊榮顯耀之極,能和臺上主席的英國公一般單列一桌。

  張懋看著下方新科的俊秀才士,笑著說:「今日聖上賜下恩榮宴,是為垂恩於你們這些新進士,眾人用宴之前當思聖上恩惠,國家培養,來日要戮力盡心報效國家。」

  他這話也不是自己說,而是代表天子來提點眾進士。說罷又展開聖旨,宣讀聖上嘉勉諸生,給予賜宴恩榮之意。

  崔燮領著諸進士下拜領旨,文武諸官也各自出列跪領,待張懋宣罷旨意重新坐下,也才跟著一起入席。席上列的皆是鴻臚寺精心準備的菜品,雖不如宮裡精緻,卻也有的是鮮魚鮮肉,還有宮中賜下的桃花酢、筍燒雞和爆炒的雄鴨子腰。

  雄鴨子腰擅能補腎,因宮中愛買這東西,價錢都炒到了五六分銀子一對,極難買著。恩榮宴上卻是一人一盤,足以讓眾人痛快地享用一回,不少懂行的進士看見這盤菜就含著深意地笑了起來,互相調侃回家後妻妾都要受用了。

  唯獨到了狀元、榜眼探花這兩桌,那種帶著隱秘情色意味的笑話就說不起來。

  三鼎甲分別是南北中三榜的人,探花劉春說著一口西南官話,和兩位在國子監說慣了北方官話的鼎甲語言不大通,想講笑話都講不起來。費宏天生又是個端嚴莊敬的人,不愛拿內闈中事說笑,而崔燮他——他還沒成親!

  場內三百五十名進士中,他是唯一一個清清白白、沒有妻妾的純潔男兒。他就是可以傲然不理這種笑話,清孤地坐在狀元案前,不與這些人同流合污!

  英國公張懋坐在上首,看著下方進士們意味深長的笑語,又看著清標出塵、矯矯不群的崔燮,早晨在殿前看見他時生出的一點擇婿念頭忽又冒出,試探著問尹直:「不想今科狀元這般年紀品貌……老夫聽著,他似乎還未成親?」

  尹直是崔燮的座師,在科場中座師甚至親過父子,也能包辦幾分他的婚事。

  英國公本擬尹學士明善察,一定能不留痕跡地接過他的話頭,叫這個少年狀元到自己家求親。卻不料尹直早叫劉吉提醒過,絕不能容許他攀一門好親,更不能叫他攀上英國公這樣的頂尖門戶,急急替他拒婚:「崔燮雖然眼下還沒成親,他父親卻給他替他訂下過一樁婚約,女方等他等的年紀都大了,這事再不能不成的。」

  張懋失望又不甘地看了他一眼:「怎麼就定親了?那女方是哪裡人,是小戶人家麼?叫他家另嫁也就是了……」

  尹直只怕張家硬要嫁女,不得不咬著牙又硬誇崔燮:「這學生其實是個堅貞之人,一直為了那家女子不肯二色,國公何必勉強?何況他父親在雲南做官,也受那家許多恩義,單憑這點情份也是不能退親的。」

  「竟是我晚了一步,可惜,可歎……」張懋一向羡慕成國公朱儀招了李東陽這個海內文宗做女婿,也恨不能招個進士回來,而崔燮這個狀元又年少又美貌又有才,還是李東陽的學生,他在殿上一眼就看中了,只可惜看得還是比別人晚了一步。

  他搖頭歎道:「罷了,我這粗疏武人也沒福氣選個狀元女婿,只得讓了那佔先的。」

  尹直心裡暗暗松了口氣,回首瞥了崔燮一眼,卻見他身子坐得筆直挺拔,膚清如玉、眼眸含光,果真是俊秀出塵。哪怕他只靜靜坐在那裡不發一言,就比別的進士晃眼,甚至比穿著紅袍的高官、西席上魁梧俊秀的錦衣衛還引人注目。

  若他沒有那麼個老師,沒兩度讓尹閣老選錯卷子惱羞成怒,說不定尹直都會看在這副清俊外表上滿意他這個狀元。

  可惜沒有如果。

  不管他是為什麼得罪兩位閣老的,既已得罪了,尹直就不能叫他好過。

  尹閣老轉過臉不去看他,含笑對張懋說:「咱們今日于恩榮宴上不只賜宴歡飲,也該替聖上看看這些新進士的才具。國公受欽命待宴,便能做這一席官人、進士的主,何不叫崔狀元賦一首侍宴詩以觀他的才具器量?」

  張懋一向歆慕李東陽的文才,覺著他的弟子也該有這般才華,欣然撫掌道:「正是!哪裡有恩榮宴上不做詩的?新狀元正是春風得意、榮耀無限的時候,合該作詩記之!」



第203章

  恩榮宴上當然得作詩。

  不用別人提醒,崔燮從自己看過的那麼多小說、電視裡就汲取了足夠的經驗,知道瓊林宴上要作詩。雖然到了明朝改叫恩榮宴了,可是本質沒變,那麼多新進士坐在一起吃喝,有不作詩炫耀才氣的麼?

  況且他還是一榜會元——當時雖沒想到還能中狀元,可這個會元也相當值錢,跑不了是要吟上一首的。故而他打從杏榜放榜那天就開始為了這場宴會精心準備……精心地背了好幾篇李老師的佳作,摘詞摘句,修成合適的侍宴詩。

  實在沒辦法,他前十六年上學時每次作文都是「文體不限,詩歌除外」,到了明朝之後雖然有了作詩氛圍,可明朝科考又不像清朝似的頭一場要作應制詩,不是必考的誰會費心學呢?像崔燮這種考試導向的學生,能把四書、本經、史書、律令、古文等等教科書加參考書加課外讀物都背了,就算學的範圍夠大了。

  至於詩詞,考上進士之後再學也不晚。

  李學士雖是一代詞宗,趕上這樣的學生也沒脾氣了。聽說他準備了侍宴詩,還親自要過詩來改了改,把太俗氣的文字刪改掉,添添減減,改得合他的口氣,又發回來叫他在宴會前背下。

  改詩時免不了還要嘮叨幾句:「這回是實在來不及,饒過你一次。等你進了翰林院,哪怕你不是庶起士,不用再念書,我也得請劉學士他們拘著你學作詩!」

  崔燮安心受了一個多時辰的教,領了詩回來牢牢記下,為的就是這一刻。

  英國公在上頭叫了一聲「崔狀元」,要他作詩志今日盛宴,崔燮就起身揖了一揖,含笑應道:「既是在恩榮宴上,我等與會進士自當作詩以獻,共慶嘉會。只是學生素乏詩才,故而預先備下一首,請家師斧正過,還望國公與諸位大人勿罪。」

  他便把那首早早背下來的詩念了出來:「隊舞花簪送酒頻,清朝盛事及嘉辰。文章妙極寰區選,陶冶同歸造化臻。宴預恩榮千官飲,詩呈麟鳳寸心陳。百拜賡歌天日皎,愈明君恩湛湛醇。」

  他要是不說前頭那番話,英國公就得贊他一聲「不愧是李茶陵弟子」,可是聽了那番坦白,張懋就知道那首詩不是有「乃師之風」而是有「乃師手筆」,本人大約不是個老師那樣風流才子了。

  他原先羡慕朱家招了個好女婿,有一點極要緊的就是羡慕他家做生日、大小嘉宴、喪禮都能叫李東陽做篇好詩文紀念。崔燮若是只會文章、不擅作詩,那將來就是招他做個東床,約麼也只指得上他寫個墓表、墓誌銘什麼的了。

  這麼一想,他心裡反倒安慰了些,笑呵呵地說:「崔狀元過謙了,這首詩清新俊逸,有庾鮑嗣音,又可見忠愛之心洋溢,正是即情即景的侍宴佳作,何處不好?」

  雖說這詩不是他老師修改的就是他老師代筆的,但詞章清麗,又合這佳宴氣氛,念出來滿座皆歡,這就足夠了。

  英國公既不說話,滿座的官員、進士也不會起來說什麼壞氣氛的話,頂多是心裡暗笑暗妒,嫉妒他有個能把他一個連詩都不會作的學生教成狀元的好老師。

  倒也有不少跟他一樣不會擅詩,都心有戚戚焉,覺得國朝重經義文章,他們這些人精研經書性理,沒空學詩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這狀元也忒實誠了,只當那首詩是自己寫的就行了,何必說出來呢?

  彭閣老比那些親近崔燮的同鄉、同窗們還嫌他說話太老實。他倒不在乎崔燮的名聲好不好,只恨他先當眾把不會寫詩的事說了,進了翰林之後,自己這個掌院學士再安排他編詩,豈不就顯出是故意為難他了!

  閣老做事也要弄個面兒上光啊。

  萬、劉位二閣老精心弄了出戲把劉珝排擠出內閣,事後不也還要裝出一副全然不知他家公子攜妓醉酒之事的模樣,替他在聖前求情嗎?

  本來叫他去編唐詩就能體體面面地找個茬把他貶了,這下子不又得再找藉口?這崔燮真是會給他添麻煩!

  彭閣老是萬閣老親手援進翰林的,深記他的恩情,不願連這麼點事都替他辦不好,便用心想了想如何安排。恩榮宴上觥籌交錯,又有宮中賜下的美酒與爆炒鴨腰子,他一面想著心思,不知不覺就多吃了些,回過神來時已覺醉意上頭,有些暈眩。

  而此時天色還早,紅雲初擁四野,一個亮晃晃的太陽垂掛天際,離著禮部大殿殿頂還有些距離。

  他覺得自己中了酒,站起身和三輔尹直打了個招呼,就命身邊一個侍酒的鴻臚寺小官扶自己去解溲。他有些暈晃晃的,懶得走到茅廁那裡,就邁進院外花池裡湊合解決,回身欲走,又覺得天旋地轉地噁心起來,開口便吐了自己一身。

  那小官連忙扶住他,彭華卻揮開他,嫌惡地扯著衣服說:「還不去取水給我洗漱!再問我家車夫要件新衣裳來!」

  他汙了官袍,也不好再回宴上,只好叫家人替他請辭,自己昏頭昏腦地坐上車回了家。

  這一回去就再沒能回到朝中。

  恩榮宴剛結束,彭閣老就風癱在床,連夜請了名醫調理,都說難以治癒。他病得起不來身,不得已上表稱病,順便也不情不願地請求致仕。

  天子當然不能立刻答應,賜醫賜藥,叫他安心休養。

  消息傳到朝中,滿堂震驚,不少人都覺得這是他陰刻害人的報應,為之額手稱慶。唯萬劉兩位閣老悲歎良久,憾恨剛把這人引入內閣一年餘,還沒等他替他們做成幾件事,答報援引之情,這人就廢了。

  尹閣老與彭閣老感情未見多深,又有幾分競爭關係,倒不太悲傷,能比別人都更客觀地看這件事——他看了彭閣老稱病的摺子後,就悄悄地問萬、劉二人:「咱們那日與彭先生所謀唯有一個崔某,怎麼早上議定,晚上他就病了?」

  不會有什麼神鬼報應之類吧?

  劉次輔臉皮繃了繃,輕笑一聲:「正言不須多想。彥實公之病實是酒後中了邪風,從時氣上發來的,與怪力亂神之事無關。那崔燮若真有通天的本事,他父親豈能還在雲南待著?你我這位子怕早該姓崔了!」

  萬首輔也暗暗覺著這事不吉,不想親自出手對崔燮如何,索性只寫了信給崔榷,叫他處置自己的兒子。

  若有不安處,便叫他自己承擔吧。

  他的消息只比急遞鋪慢了幾天傳到雲南。崔榷正因為生了個狀元兒子叫上官、同僚們歆羨有加,連日請他宴飲慶賀,來雲南後從未有如此風光過。不只如此,數位同僚,乃至部、按二院的上官甚至都暗示了要把家中女眷嫁到他家,憑這一場婚事就有可能讓他調離這偏僻荒遠的雲南!

  他正猶豫著是在這裡就給兒子訂下,還是叫李東陽幫忙牽線,在京裡娶個部院堂上官的女兒更好,卻不料一封座師的書信來到,冷冰冰地打碎了他的算盤。

  若要給兒子娶一門好親事,就是死死得罪了首輔,從此再不能回京;若要自己換個好前程,就要犧牲這個家中功名最高,最有希望入閣的兒子!

  自己與長子,回京與入閣,師恩與官途——一份薄薄的書信擺在崔榷案頭,卻似要把他逼入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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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在雲南的崔榷將要接到萬首輔的信,身在京裡的崔燮卻全無知覺。恩榮宴後轉天聖上就賜下狀元袍服,再轉天崔狀元又帶著全體進士到鴻臚寺習禮儀,三月二十一日最後一次進宮獻謝表,之後就悠哉悠哉地領探親假回家放鬆了。

  新科進士中第後有一次探親展墓的機會,兩個月起步,遠方的視路途延時。入了朝要想再回鄉,最少的也得是六年後才能給假;若不幸放了外官,那就得是九年起步,除非中間得了出差的機會才能順便回家鄉一趟。所以眼下這兩個月到半年,就是各地仕子最後一次安享清閒的時候了。

  崔燮老家就在遷安,祠堂更在京裡,完全不忙著回家展墓,一面畫著五月份的錦衣衛連環畫草稿,先就把精力投入到了六才子簽售會上。

  這場簽售會打從去年就開始預熱,六才子初進京時就開始票選三國六位三國第一人,到如今會試結束,六才子中已有兩位能挾進士之名登臺簽售了!

  計掌櫃和負責宣傳的夥計都要瘋了,每天在店門外換一波彩印宣傳圖,拼命地吹「遷安六才子」。

  評三國的六才子中竟有兩位考取了新科進士,明晃晃列在二榜,落榜的那兩位也在乙榜有名。就連那兩位沒中舉的也是秀才,且是個能和新科進士、舉人交好多年,共評三國的秀才,那能是尋常腐儒麼?

  那必然也是文曲星身邊的星官下凡,過三年就要當進士的!他們的才子是真金白銀經得起會考,和外面那些仿他們的書局隨意請來的評書人不同!

  書鋪外兩個夥計守著宣傳畫猛吹。買三國和連環畫兒的大多不是什麼才子文人,對進士充滿了幻想,擠在門口聽得津津有味。聽著聽著就有人忍不住想瞭解一下六才子中進士的心路歷程,然後不知不覺就掏錢買了一套書齋加急印出的《成化廿三年進士錄取經驗談》和同系列的《會試文集》《殿試文集》回去。

  等他們回到家裡,從深入瞭解偶像生平經歷和心路歷程的激情中回過神來,才驀的發現自己買了一堆根本用不上的應試文章。

  算了……這麼難得的進士科考經驗,能買到就是撿著了。回頭留給兒孫,興許他們家將來也能出一進士,等孩子當了大官也能給他們討個封誥呢。

  這些人是被忽悠著買科考經驗與文集套裝的,還有許多從杏榜放榜就苦等著崔燮印這套書的舉子,買著了書才能安心離京。這書裡集了南北中三卷,一百一十名舉子十數年乃至數十年漚心瀝血的經驗,可謂字字千金。他們中試的卷子倒是分開賣的,不強求讀者買全,可是哪個讀者又捨得少看一份中試卷子?

  哪怕是朝廷印的登科錄,發的程文,也及不上這套上榜進士的文集珍貴!

  程文一題僅發一篇文章,哪有這個齊全?他們看著進士經驗就能知道怎樣讀書,背下這上千篇經義、雜文、策問題目就能作好文章,看遍殿試策問更能知天子喜好——幾下合力,下科他們豈不也能考個進士回去?

  那些舉人有的買一套就走,有的甚至一買十幾套送人,再加上本地舉子甚至秀才、監生們也爭著買書,這套科試經驗的純利甚至超過了火遍三地的連環畫。

  可惜這套書只能掙外地舉子的快錢,等他們走了,只剩本地人,銷售量就要回落。

  崔燮看著帳本,欣然給計掌櫃和夥計、書局的工人們發了獎金。不過他看到夥計們私記的客戶籍貫裡有幾十名疑似福建人,不禁想起了福建著名的麻沙版,擔心這些書流到福建,會有盜版商人私刻私印,影響他們將來開分店鋪貨。

  計掌櫃搖頭笑道:「爺想反了。咱們若在外頭開了書鋪,那些刻版的買本書回去就能翻印,但這些讀書人帶回去,保證沒有一本兒能外傳到那些商人手裡。」

  這書可是能叫人登科的寶書,誰家有一本兒不密密珍藏,永不許別人看見?也就他們家這位狀元爺實誠大膽,自己還沒考中就敢把國子監教官的筆記、翰林學士的題目都印出來讓別人知道;考上狀元後更是拋了面子求得別人的進士文章和讀書經歷,印成書給那些毫無干係的人看。

  計掌櫃當初覺得崔燮那麼做有些傻,怕是還要妨礙自己科試的名次,卻不想他還是比那些讀了他編的書的人考得好。這一科他又中了會元,又叫皇上御筆點了狀元,再加上小三元,便是中了五元。雖說案首抵不上解元值錢,小三元加在一起也勉強當得過了吧?

  這豈不要比上連中三元的商閣老了!

  或許這就是他散恩天下學子的福報呢?計掌櫃也忽然冒出個迷信的念頭,怔怔看著崔燮,帶著希冀說:「我那小孫兒到了年紀我也得叫他念書,或許能沾沾爺跟咱們這些進士書的福氣,也中個……」

  萬一也能中個進士呢?



第204章

  計掌櫃帶來的不只是進士經驗集的銷售報告,還有三國簽售會的投票統計表。這幾個月來為了給自己支持的文臣武將爭出個「第一」的名頭,居安齋設在幾處廟宇、集市處的投票箱前始終人流不斷,讀者花錢比當初評三國五美時還痛快,不知又從他家買了多少本《三國》。

  當然,這六位第一人的人氣有高低,票數也有多少。如第一隱士這項總計起來也只有廖廖數十張票,都是投給水鏡先生的,根本沒別人分票;第一詩人是曹子建吊打全場,只不過這組的票數能比隱士多出幾倍,有許多遙尊建安風骨為自己詩詞源頭的文人給他撐場,還有甄夫人粉愛屋及烏。

  到第一丞相組,就有曹丞相與諸葛丞相的支持者揮著票廝殺了:支援曹操的覺得他在演義全本裡都稱大漢丞相,諸葛亮作丞相的時間短;諸葛派則高呼「曹賊」,又拿出蜀地丞相祠堂證明諸葛丞相如何深入人心。間又有幾個投票給陸遜的,不過人數太少,很快就被曹葛二黨的呼聲淹沒了。

  第一忠臣組,則有關羽、諸葛亮、董承、周瑜、薑維……多位種子選手,諸葛亮與關羽本該一騎絕塵,不過因為他們還要參加別組爭鋒,票數分散,又給了後面那幾位趕超的機會。

  第一謀士組,諸葛亮、荀彧、荀攸、郭嘉、法正、司馬懿……也爭得如火如荼。不過大明朝的政治正確是尊劉貶曹,司馬家這種狐媚取天下的更沒人喜歡,是以司馬懿的這麼多實績,還是被牢牢壓在最底下。倒是四面開花的諸葛丞相,票數被分薄至斯,也還有一爭之力。

  而戰鬥最慘烈,扔進票箱的真金白銀最多的還是武將組。

  現代人能為了三國第一武將隔著論壇掐個你死我活,這群站在投票箱前的就能真身上陣——不僅甩票,還要甩胳膊蹬腿,仿如自己支持的名將上身般真打一場。幸虧書齋外常有錦衣衛巡邏,瘋一個抓一個,也不往順天府衙送,直接拿長枷枷了,令他們並排站在店門外示眾半個時辰,好叫後頭要動武的長長腦子。

  崔燮想到那些吵架的人被枷在一起示眾,仿佛就看見了現代人闖紅燈後搖著小旗在馬路上當臨時安全員,不禁輕笑出聲。

  計掌櫃捋著鬍鬚,頗為得意地說:「小的記著當初三國五美票選時,就有客人為了爭哪位是第一美人在店內爭吵,是以這回投票就叫夥計們看著在外頭投,沒在咱們店裡。不然叫這些人爭鬧起來,那些買科舉筆記和新科進士集的外地舉子們看見,豈不要嫌咱們居安齋不夠清雅了?」

  崔燮贊許地點點頭:「這事虧得計掌櫃你處置得當,如今最要緊的還是趁著舉子還沒離京,把中試經驗集推出去,把居安齋的名氣打到外地。」

  邀名聲的買賣要做,簽售會也要辦好,不能叫顧客在會上鬧出這等事來。他十分嚴肅正經、公事公辦地說:「現在三國第一人的名頭就爭得這麼激烈,題詩會上恐怕也少不了有鬧事的,咱們不可不防。到時候我去請謝鎮撫和他們錦衣衛的人過來鎮一鎮,免得鬧出亂子,好事變了壞事。」

  計掌櫃精神一振,連忙問道:「是咱們連環畫兒上的謝鎮撫麼?可還能請來別的千戶?要能請到謝鎮撫、安千戶還有封雲他們出來站一站,咱們這場盛會可就更沒的挑了!」

  崔燮道:「錦衣衛哪兒有那麼個封雲,只是我隨手畫出來的人罷了。那些千戶們畢竟是五品的朝廷大員,沒的為了咱們一個題詩會就拋下公務特特跑來露臉。總之我盡力求求謝鎮撫,看他能不能安排吧。」

  他中狀元之後一直忙著見考官、見同年、見老師,唯有最想見的這個人還沒有個合適的理由見面,這回總算找著合適的機會了。

  簽售還是開在上次的黃家花園,也還是要熱鬧上一天一夜,結束後所有客戶都要宿在城外。到簽售會結束,他不就能找地方請謝瑛喝酒,順便來個徹夜的促膝長談……

  崔燮猛地合上計畫書,吩咐計掌櫃:「不管謝鎮撫他們能來幾個人,你都在黃家花園收拾出一處院子盡他們休息。再叫人趕著把那些人設圖畫成大的彩圖,邊上題些『平亂安民國之棟樑』、『一身正氣 兩袖清風』之類的字,給人家當謝禮。咱們書齋是清雅的地方,送銀子太俗氣,送個字畫好看些。」

  計掌匠問道:「那公子可要親自題畫?咱們請人寫的可不及狀元文字值錢。」

  崔狀元還趕著去見男朋友呢,哪兒有心思給他題字?何況依他狀元的身份再給錦衣衛寫這些東西,政治上就說不清了,忙擺擺手說:「這不是近日居安齋常有客人爭執,蒙巡邏的錦衣衛幫著平了幾次事嗎?這些畫就以居安齋的名義,題詩會上給他們,謝他們這些日子在京中鏟奸除惡,叫咱們好百姓能平安做買賣。」

  計掌櫃囉嗦著提醒他已是今科狀元、朝廷大官,切不可再以平頭百姓自居了。崔燮「嗯嗯啊啊」地敷衍著,找他要了幾十張單印出來、準備明晚賣給投票客人的彩圖,收拾東西便往謝家去了。

  謝瑛聽說他要請錦衣衛坐鎮,十分痛快地就答應了:「你便不請,他們也都要去。不過我在鎮撫司都聽說他們為了三國第一名將是誰吵翻了天,恐怕到了你那園子裡也安撫不了人,自己倒得先打起來。」

  崔燮有些意外,拿著那遝選票說:「千戶們也爭這個?我還以為你們錦衣衛的大官看不上我們這些小書鋪的活動呢。我還想讓他們拿這些選票當入園的門票,他們不會因為票上人物不是自己支持的,不肯要吧?」

  謝瑛拿過彩圖看了看,只見裡頭有呂布、關羽、張飛、典韋、趙雲……都是那些最受歡迎的武將小像。隨手收起兩張關羽的,剩下的才擱回紙包裡,對崔燮微微一笑:「他們正為這些名將鎮日爭吵,明日去投票的人不會少。明日拿著這圖就能進黃家那園子不是?我到衙門裡看著交給他們就是。」

  崔燮點了點頭:「我跟計掌櫃交待好了,拿這些票的都是錦衣衛,給你們單辟一個院子休息,回頭再叫人包幾場錦衣衛戲……」

  謝瑛撲哧一聲笑出來:「不用,那些戲他們都看的爛熟了,自己上臺都能唱了。你還是該怎麼待他們怎麼待他們,也讓我看一天新鮮戲吧。」

  崔燮簡直能腦補出那些錦衣衛美滋滋地看著自己的漫畫、戲劇,恨不能進去跟著演的感覺,也不禁笑了起來。

  笑了一陣,他又想起正事來:「明天的題詩會是要開到晚上的,謝兄你能不能來?我再也不用上學了,咱們晚上找個清靜地方好好敘舊……」坦誠地敘敘舊嘛。

  謝瑛斜欹著身子湊向他,拉過他的手貼在胸前,溫存地低聲問道:「你不疼了麼?」

  早不疼了,總疼著能考上狀元麼?何況做時也不是很難受……至少不光是難受。

  謝瑛比他可溫柔多了,而且又不像他自己試驗時那樣總想省著漚子,用得大方極了,當時也不怎麼覺得痛。

  而且那種被人徹底剖開、完全看清、掌控的感覺說起來有些羞恥,可在那個時候就像是一種異樣的興奮劑,讓他在羞恥和快意間徘徊。心中越覺得羞恥,身體越是不可抑制地逼近興奮的極限,而且看到謝瑛那張佈滿紅暈的臉龐,他就克制不住地激動……

  能看到謝瑛露出那樣舒服的神情,就算他不去佔有這個人也甘願。

  他單是想起那畫面,呼吸就微微急促,手順著謝瑛的胸口遊走到臉頰上,拇指揉著他的嘴唇,低啞地說:「瑛哥,明天你別帶你家人,晚上題詩會之後咱們包個清淨院子,就咱們倆安心過一晚。」

  謝瑛簡直想把他揉進自己懷裡,只礙著外間有人在,只輕輕咬了他指尖一口,應道:「明晚你別把錦衣衛單安排出來了,不然我不好獨自走開。還是像上回那樣,趁他們都在園子裡看才子,咱們倆出來。」

  兩人密議好了約期,又在謝家吃了頓飯,崔燮就回家準備起了明日的大會。

  三月廿五日,不等落第舉子們買夠進士經驗和題目集,收拾東西回鄉,《六才子點評三國志》中的六位神秘才子就在南關黃家花園裡辦起了題詩會。

  剛買了滿包裹科舉書的落第舉子們不得不再度推遲回鄉日期,掏出銀子送往那家從他們入京時起,就用科舉筆記、錦衣衛漫畫一次次洗掠他們荷包的居安齋。

  介紹他們參加遊園會的本地才子,或是久居京裡的同鄉們,都信誓旦旦地對他們說:「那園子裡有吃有喝,賣的東西都是家裡見都見不著的,京裡尋常也難湊得這麼全。那裡還搭著好多戲臺,彩棚,能不花錢聽評話、看新戲,你若走了,往後定然要後悔!」

  不光落第舉子,更有不少新科進士、朝中官員換了便服來參加。

  來參加過一回五美大選,還在那場大會上花了大筆銀子買來五美圖獻給祖父萬首輔,引得他文思泉湧,連著給天子上了好幾篇佳文的萬弘璧公子便引著一群四川同鄉來開眼界。這些人又引著許多廣西、雲南、貴州與鳳陽等州縣來的、同為中卷考生的舉子,浩浩蕩蕩地到了黃家花園。

  春闈過後,正是梨花盛放的時候,滿園花樹覆雪,花樹間點綴著一條條大紅橫幅,上寫著前行將通往哪片投票場棚。

  進門後的甬道兩旁列滿了賣小吃的攤子,因不到正經吃飯的時候,擺出來的都是些點心:甜的有艾窩窩、風枵、龍鬚酥、玉帶糕、白雲片、菱粉糕、冰涼的乳酪、滾熱的雙皮奶;鹹的蝦餅、肉脯、韭盒、肉燒餅、肉饅頭、餛飩;又有各式茶湯、飲子,更有僅在清茶鋪才能嘗到正宗味道的甜奶茶。

  四川是天府之國,學生吃過見過的多,其他地方小吃也各有風味,不輸京裡。他們這些文人都是清高要面子的,不大以吃的為意,真正吸引他們目光的,是這裡乾乾淨淨的攤子、地面,極為文雅愛潔的客人,還有守在這些攤子附近巡視,收撿垃圾,將這片地方收得乾乾淨淨的看園人。

  這麼多人擠在一條路上吃飯,這片地方竟沒弄得到處都是污水、垃圾,花圃裡也沒人扔東西,小販跟客人都彬彬有禮的……在他們家鄉簡直只有儒紳家裡才能這麼乾淨了!

  幾位進士舉人在萬公子介紹下買了些新鮮吃食,又買了據說只在園遊會上才有如此正宗的熱奶茶,邊吃邊誇京城果然不同,連普通百姓都有這樣的修養。

  被老鄉們挾裹來的探花劉春驚歎道:「我在京裡住了有些日子,尋常店鋪裡也不曾見有這麼乾淨的,這園子主人是何等人物?難道賣東西的都是他自家僕人妝扮的?」

  另一名廣西進士萬祥卻歎道:「這真不愧是京城的盛會,人人懂禮,處處乾淨,我們小地方是比不了的。」

  萬弘璧向北拱手,淡淡一笑:「京中如此安定甯和,百姓皆知禮儀,還不是因為當今天子是堯舜之君,又有內閣萬……」

  正要將話題引入正途,叫這些舉子們明白這題詩會能辦好全靠他祖父萬首輔,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本該甚粗豪卻又故意壓著嗓子的叫聲:「老三你把掉的渣子撿撿,文雅些,咱們是關聖帝君的人,得給關王爭氣,別叫那桌呂布的人說出咱們的不是來!」

  另一桌上的人卻冷哼一聲,淡淡地說:「咱們讀破了三國的真書迷,是跟進士湯才子有共鳴的文雅人,莫跟那群俗人爭論,沒的低了身份。」

  霎時間,這些本來只想吃吃喝喝逛逛園子的書生竟似感覺出了一片清淨和煦下的刀光劍影。萬公子也不禁放下手臂,回頭問了眾人一聲:「那湯進士是哪個來著?他也覺著三國第一猛將是呂布?」

  劉探花不禁介面道:「呂布只是猛將,若說忠義仁厚、文武雙全的名將,還是常山趙子龍。」

  一陣清寒的春風吹來,點點梨花如雪般飄落到人帽上、肩頭,這群意氣風發的新進士互相看著,驀地也和這園子一起寂靜了下來。



第205章

  順著甬道向前走,整個園區被分劃出六個講古棚、戲臺、投票點。除此之外,還有個大園子供晚上六位才子上臺題詩,白天只供遊人休息和購買各色京中特產,不像五美大會那時似的搭台唱一天戲。

  二十餘位連袂而來的進士們在清寒春風的吹拂下,已經失了吃喝購物的興致,只想早點去看看自己支持的名臣名將的票數。他們是朝廷未來的大臣,自然不能當著百姓面前顯出矛盾,臉上各各擠出些笑容,指著引路條幅說:「那小弟就先去看看那邊選第一丞相的院子。」

  「在下去那邊第一忠臣院裡看看。」

  「愚兄先去看看第一謀士……」

  唯獨「第一名將」四個字仿佛犯了什麼忌諱,眾進士一個個告辭,卻都繞著那條路不走,只餘下方才說出了真心支持的名將的萬公子和劉探花。

  萬公子笑容清淺,朝劉探花拱了拱手:「看來就只我和劉兄去看選名將的了。在下腰間還揣了幾兩銀子,劉兄可要還買些票現投?他們這大會直到晚上之前都能投票,還能在這裡買單印的票,比撕書投票省事,我正打算這回就都投給呂溫侯了。」

  劉探花拱手謝道:「多謝萬兄美意,其實我來此只為聽戲賞畫,多見識些京中繁華,倒不一定要求個什麼結果。而且我這裡也備了幾首詩,到時候題到趙雲名下,與眾才子詩詞酬答即可,不必再買新票了。」

  兩人邊說笑著往那名將院走,身後飄落滿地梨花。那名勸兄弟給關王爭臉的食客也猛地一拍桌子,低喝道:「老三、老五,咱們也趕緊湊湊錢,多買些票,莫叫那些公子哥兒花著娘老子沒疼熱銀子把關帝爺壓下去!」

  他們才起身,一旁跟他們較勁的冷淡中年人也喝道:「跟上那位公子,別叫咱們溫侯的人讓那些粗人們傷了。」

  這兩隊都有五六人往上,之前散坐在幾個小桌上還不顯什麼,一起身霎時間帶起陣陣煞氣,淹沒了進士間言辭試探激起的寒風。

  萬大公子氣勢如虹,劉探花淡定自若,依舊邁著方步往前走,將那片寂然無聲又氣勢宏大的眼神廝殺扔在身後。再更後面,直面著兩隊投票人殺氣的小攤主們瑟瑟地說:「咱們這園子裡有順天府的衙差巡邏,還有錦衣衛老爺們來玩,各位爺萬萬不可……」

  那粗豪漢子說:「我們知道!我們當初就叫錦衣衛枷號過多少回,還叫姚千戶——就是謝鎮撫身邊那個陪著他辦案的瘦姚千戶親手抓過,還能犯他們的忌諱麼!」

  曾被姚千戶親自處置過!

  被錦衣衛連環畫裡那個姚千戶親手抓過!

  那可是謝鎮撫辦案時都時不時問他「你怎麼看」的姚千戶,神仙般的人物啊!

  他的同伴兒們仿佛洋洋得意,呂布黨的人都羡慕地看著他,似乎想問問姚千戶和畫兒裡畫得像不像,跟他說過話沒有。那家糕餅攤子的老闆緊握著他扔下的銅錢,似乎也要通過這錢感受一下那位智勇忠義的姚千戶。

  連萬大公子都有些動心,回頭看了那隊帶著瓜皮帽的百姓。

  劉探花卻是外省人,進京後又一心念書,絕不為連環畫分心,聽不懂他叫錦衣衛抓了有什麼好自豪。但他敏銳地感覺到,這個話題一出,眾人間劍拔弩張的氣氛為之一緩,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到那粗豪漢子——或者說是那位姚千戶身上了。

  那漢子得意洋洋地說:「姚千戶長得沒有畫裡那麼俊俏,卻是個威風颯颯、不苟言笑的好漢。他就那麼往下看了我一眼,我就覺得他那眼像刀一樣,把我從裡到外刮透了,你知道怎麼著?我還是好的,跟我一塊兒被綁的那個爭著投馬超的,當場就把自己拿盜印書圖當真票投進去的事都交待了!」

  「姚千戶竟有這般神異!難怪謝鎮撫身邊一刻都離不開他了!」

  「姚千戶還只是謝鎮撫的副手,那鎮撫得有多厲害?你只看他辦的那些無頭官司,直比得上北宋的包學士了!」

  萬公子雖然自矜身份,不肯和那些戴瓜皮帽的百姓說話,聽到「錦衣衛」三個字,也不禁分了個耳朵聽著。劉探花叫這些興致勃勃討論著錦衣衛的聲音包圍,有點兒被舉世排斥的感覺,險些想向支持呂布的對頭萬公子低頭,問問他後面那些人究竟在說什麼。

  就在他忍不住要開口時,票選第一武將的院子赫然已在眼前。院子深處有架著碩大的彩棚和戲臺,笙蕭聲、戲曲聲遙遙傳來。院門口這一片立著十幅等身大小的名將畫像,每張像下都立著一座大紅投票箱,票箱前排著長長短短的隊伍。

  立像四周、每條隊伍之間都以木柵和粗繩拉出框子,將人規規矩矩地束在當中,周圍還有皂投打扮的人巡邏,不時喊一聲「排隊投票,不許搶先」。

  偌大的院子,擠著上百上千的人,竟也和外面路上一樣規矩,客人們該排隊排隊,該投票投票。雖然有大聲爭吵的,有一條條列著自己所選英雄戰績的,卻沒人越過那些排柵欄、繩子,和意見不同的人真正動手。

  劉春顧不得誇讚園子裡秩序好,徑直奔向一個慢悠悠從棚子那邊走來的身影——

  那個穿著鮮亮的白底繡花曳撒,腳跟裝高底的京樣兒靴子,身材高挑俊秀的年輕人,是他在這院子裡除了萬弘璧唯一認得的人!

  「和衷兄」三個字一出口,連同萬公子也抬起頭來,驚喜又警惕地看向那道身影,問出了劉探花也想問的那個問題:「你也是來投票的?三國第一武將是誰?」

  被兩位同年堵住的崔燮驀地開口,幾乎沒來得及反應就答出了穿越前那世界流傳多年的名單:「一呂二趙三典韋……」

  萬公子簡直要把這個狀元引為知己了,劉探花實在忍不住要反駁:「趙雲忠義無雙,呂布根本當不得漢臣,這樣的人怎能壓在趙雲之上!」

  後面那幾個投關羽的也叫:「關王爺可比趙雲更有忠義之名,還受了這麼多代皇帝的敕封,怎麼能排到曹賊手下的典韋後頭去!」

  典韋像前排隊的那群人又不樂意,喊道:「典韋的武藝也只輸溫侯,曹操一生也是漢室丞相,他忠的仍是大漢朝廷,怎麼就不能當第一武將了?他的武藝不弱,人品也比呂布那三姓家奴強!」

  呂布隊裡的人倒公道地勸他們:「你們莫要爭執,聽說也有錦衣衛人在園子裡逛哩,你們不怕再被抓了站枷?與其在這裡吵,不如去戲臺看這些將士們的真戰績——這家戲臺上不唱舊戲,就是演這些英雄們一場一場斬帥奪旗的戰績,看了就知誰高誰下。」

  反正他們呂溫侯獨戰三英,虎牢關下一戰已經豎了武霸天下的威風。

  崔燮要去買票投票,劉探花與萬公子又不是出門要人陪的閨閣小姐,便留下他,又連袂去了戲臺。

  臺上正唱著張飛獨戰呂布一場,二人槍來戟往,連戰了數個回合還沒停頓的跡象,兩側台邊各站了四名小校,時而進去跳躍翻滾幾下,時而立在邊上為兩將搖騎呐喊。

  這是從未有過的新武戲,萬公子看見呂布就紮住了腳,劉探花也不禁立看了一陣,問身邊看戲的人這臺上唱的是什麼。

  那人驕傲地說:「是張三爺大戰呂布,說是要按著演義裡的排,大戰一百回合呢!你看三爺這槍挑得有多漂亮!」

  那不也只戰成平手,還要靠劉備鳴金收兵才保得張飛不敗?

  萬公子從鼻子裡輕嗤一聲,不屑跟這些沒見識的百姓說話。那人自己倒說得高興,滔滔不絕地講:「你們來得晚,這裡最早排的呂布武戲,剛又唱了關二爺的,三爺之後就是趙雲、黃忠、馬超……再往後也是著魏、吳兩國排名,倒不全看戰力高下。聽說最後投哪個名臣名將票最多的,六才子就穿著那身衣裳出來題詩呢。」

  這會辦得果然新鮮,他們蜀中可沒見過這樣的詩會!

  劉春忍不住駐足台下,找了個稍近的位子坐著聽,萬公子也跟著坐下,點了茶水甜食欣賞起這場從未有人演過的新武戲。戲臺上雖然沒吊威亞,可是單憑兩個正末的硬功夫就打得精彩紛呈,密密的鑼鼓聲如同真正的戰場金戈聲,將台下看的人帶往悠遠的三國殺伐時代。

  他們這一看就看完了蜀國五虎上將的戲。一場場從前只在書上寫過,要憑自己想像的戰鬥場面呈現眼前,看得兩人都無比投入,茶都顧不得喝。直到蜀國最後一戰,黃忠大敗潘璋一場演罷,該輪到曹營的典韋上場,兩人才感覺到腹中空空,有些饑渴,順便也想到了方才好像還遇上了一位同年……

  崔狀元呢?

  萬、劉兩人支持的陣營不可調和,崔燮這個同時能欣賞兩位英雄的倒是個緩衝,兩位新進士就想著拉他一起去吃飯,順便找找其他同年。

  他們回到投票隊伍處,順著呂布那列來回找了幾趟也沒找著他,劉探花更是連趙雲那列都看了,冀望他是在幫自己投票,但兩列都不曾見著他。

  萬公子跟劉探花都不怎麼想和對方對坐一桌吃飯,於是劉春便先拱了拱手道:「恰好來到這裡,在下要先把那幾首詩留下,萬兄若要用飯就先去吧。」

  萬公子也假意客套了幾句,道:「那我就去買票了,劉兄真個不用我捎幾張來?」

  劉春懶怠欠他人情,兩人就拱了拱手算作道別。正在萬弘璧轉身的時候,他忽然眼尖地看見一個高挑俊秀的白衣身影,站在一排他們從沒查看過的佇列前,手裡拿著厚厚一遝彩圖票往箱子裡塞。

  箱前立著一個高大威武,青巾綠甲、朱面長髯的武將,手持青龍偃月刀,正是大明朝廷百姓供奉最多的關羽關雲長!

  他怎麼會給關羽投票!

  還投了那麼厚的一遝!

  不是說好了「一呂二趙三典韋的嗎?」不是應該跟他們一樣,不投呂布也投趙雲的嗎?

  劉萬二人同時感到被他欺騙背叛,不禁沖到關羽那排,站在他面前微露怒色地問:「崔兄怎麼又投了關羽?」

  因為……我男朋友喜歡關羽。

  崔燮淡淡一笑,大義凜然地說:「呂布雖然武力無雙,對漢室卻乏忠義之心;趙雲雖文武雙全,又跟隨照烈帝最晚,功勳略弱;總不如關王忠烈仁恕,文武雙全。」

  騙子!他竟然還說「一呂二趙三典韋」,欺得他們安心以為他跟自己一心的,然後偷偷給關羽投票!

  萬公子氣得險些暈過去,還是摸著腰間銀子才撐住了那口氣,立刻到呂布隊裡排隊。劉春也站在趙雲隊後不走了,心裡又拼命想著新詩,只盼能憑詩才給趙雲贏個本場最佳詩作的名頭。

  兩位進士心中酸苦,站在崔燮身後的人卻都為他喝彩:「小公子說得不錯,關王才是忠烈表率、千古名將!」

  崔燮點點頭,沖著後面人拱了拱手:「諸位說得好,我還待去看看第一丞相那場投票,第一名將這場就託付諸位了!」

  排隊的人慨然道:「小公子自去,我們掏盡荷包也要給關王投票,自不能叫別人搶了第一武將的名頭!」

  崔燮灑然離去,卻不是去看哪家選舉,而是往園子裡去找總籌票務的計掌櫃,問他再要些關羽的票。

  計掌櫃在櫃子裡翻找著,一面就誇他:「方才公子到各處投了那些關帝的票,激得好多客人又去買票投了。小的叫掃園人留心看著,那些撞見你投票的新進士,不管投誰的,盡有原先不買,見你投了才又新買票的。公子真是好計策,輕描淡寫就叫他們都上了鉤,簡直有諸葛武侯的風采了!」

  哪裡是他用什麼計策逼人買票,那些銀子都是粉絲對偶像滿滿的愛嘛。只有他的理由比較特殊,不是為偶像,而是為了對偶像他粉絲的愛花錢——

  崔燮神情一凜,吩咐計掌櫃:「把每個院子的票數都提前統計出來,天黑之前我要拿到結果。再多拿些關羽的票給我,找些沒露過臉的人到處分投,咱們必須保證至少有一場是關王爺贏,不然對不起朝廷豎的這滿城關帝廟!」

  不管是花錢買票,還是黑箱操作,他今晚是一定要給謝瑛最喜歡的關二爺弄個獎項出來!



第206章

  簽售會的重頭戲依然在晚上。

  各衙門都在申正散值,散衙後再量出一個多時辰的趕路、吃飯、投票……時間,也就該到晚上六七點了。這個時候天色已暗,好在讀書人晚上往往要焚膏繼昝地讀書,只要燈燭撥亮些,倒也沒什麼大問題。

  這段時間也是票數變動最激烈的時間,白天要上值沒空來的軍士、官人,都趁這時候來逛園子,順便進行最後也是最激烈的一批投票。

  自酉正時分起,六座園子就開始計票,兩刻鐘工夫內統計出票數,六位才子就該穿上選出來的名人衣冠上臺題詩了。遷安出來的六位才子坐立不寧,一會兒一問計數多少,自己支持的名臣名將贏了沒有。

  計掌櫃在他們面前不好說自家暗箱操作的事,眉頭緊鎖,嘴角咧開,不知是喜歡還是擔心地說:「投票人太多了,謀士院和武將院那邊一會兒一個數,幾十票幾十票地往裡砸,旁邊數票的人盯著都數不過來了。有個專給呂布投的人,還穿著西川紅錦百花袍,打扮得跟呂布一模一樣,怪晃眼的,引著一群人都跟著投呂布,這麼會子工夫呂布就勝過關王爺三十幾票了!」

  武將院內,計掌櫃口中那名頭戴三叉束髮紫金冠,身披百花袍的風流青年正站在售票亭前,拍下一遝嶄新寶鈔,朗聲叫道:「這是你王大老爺在山海關外跟韃靼拼死拼活,拿命換來的軍餉,都換成呂布的票!」

  呂布票已售磬,來不及再印,計掌櫃吩咐人又趕印了線稿版的,墨水未幹就送到了那群買票人手中。

  與此同時,第一忠臣院中,穿著與關羽同色錦衣的謝瑛也手持一遝同樣是墨線印的關羽票,默默投入箱裡。他身邊幾個買了諸葛票的還都是彩版,見說關羽票都印不過來彩版,改成了墨版,生怕武侯叫人甩下,也都生出萬分的緊張感,湊些銀子又去買票。

  第一謀士院中,來自江西的費宏叔侄、程楷、官詠、方仁等人也拿著剛買來的票,各自默默投給諸葛亮、郭嘉、程昱等人。

  短短一個時辰間,武將、謀士、忠臣……幾處院中又出了三百多張票,唱票處前一張張大白板寫滿了又換,換了又滿。計掌櫃一趟趟往正院中跑,給崔燮和六才子通報最新計票數字。

  六人備下的衣裳也是一時一換,到後來索性都只穿了內衣,不到最後一刻不換外衣。

  崔燮站在牆邊統籌全域,手執墨筆在牆上添改數字,分析著差距越拉越大的數握,暗暗打定了主意——外面買票的太多,書齋來不及給他印更多關羽票,只能收斂戰線,全面投入一個組別了!

  武將組呂布優勢太大,倒是忠臣組關羽已有一百四十票,諸葛亮才一百三十二票,周瑜七十四票。只要他全力投到這邊,諸葛粉還要力爭第一謀士,分散票數,他們關羽足可穩穩保住勝局!

  至於其他組別,輸了也不要緊,他們六位才子上臺最好是穿著差樣兒的衣裳。要是幾個人穿上同一身打扮,也顯得太單調了,反而不好看。

  他把手裡的墨筆扔下,眼中精芒閃動,回頭對六才子拱手道:「時候將近,我出去看看情況,幾位元兄長在此暫坐,到該上臺時自有人來服侍你們。題詩的檯子下頭都是上好的圓木架的,我預先叫人用大牲口馱著石塊試過幾趟,穩當得很,絕不會出意外,兄長們不必擔心。」

  三四個人跟著他一道站起來,有些惶然地喊著「和衷」,想叫他留下。

  他們倒不擔心檯子能塌,只擔心上臺之後面對那麼多人,自己心虛膽怯,不能從容提筆作詩啊!

  才子們恨不能拉他上臺壯膽,可惜書生力小,崔燮跑得又快,甩甩袖子就出去了,只留他們六人在院子裡熬時辰。

  計掌櫃也心明眼亮,出了院門就從袖子裡搶出一遝票給他,表功似地說:「這是新印出來的,沒等送出去我就先給公子拿來了。小老兒仿佛還看見謝鎮撫帶著人來了,他也是愛買關王票,要不是我手疾眼快搶來,這些票說不得就要叫他們買去了!」

  叫他搶去就搶去,讓謝瑛體會一下親手把偶像捧上王座的感覺不也挺好的?

  崔燮正欲說他,腦中忽又閃過一個念頭,含笑誇了計掌櫃一句:「虧得你搶來了,我這就去投票。」

  正好叫謝瑛瞧瞧,這場大選,自己已為他承包下關羽的冠軍了!

  計掌櫃欣慰地說:「這是咱們家的買賣,自然要緊著公子想要的拿,旁的客人只好叫他們等等了。公子既然喜歡關王,回頭叫他們再多印幾張大的關王像,回頭在咱們家裡也貼幾張?」

  崔燮搖了搖頭,嘴角含著淺笑,自言自語地說:「我沒那麼喜歡關公,倒是更喜歡曹丞相……」

  他的聲音極低,計掌櫃聽不清,在後面「嗯?」了一聲,他卻不再理會,念著沒腔沒韻的河南梆子朝院外走去:「尊一聲關賢弟請你聽了:在許昌俺待你哪點兒不好?頓頓飯四個碟兒兩個火燒……」

  正競選著三國第一忠臣的院子裡,戲臺與講古棚邊已無人再看,只有投票箱前圍著一隊隊客人。箱旁左右立著兩個半人高,塗滿白漿粉的木牌,兩側燈籠高掛,照映著牌上長長一列忠臣之名,和名字下方一個個墨筆寫成、無法塗改的正字。

  投票箱後蓋都已被拆開,裡面的票都拿出來當場唱名計數,新投入的又落到另一個臨時木盒裡等待計票。後面那些名字下方已漸漸不再添字,但最前頭的關、葛二人票數還在不停往上添,看得兩方的人都揪心不已。

  他們手裡大多已投完了票,那些手裡有票的也不肯留在這裡,又要往武將、謀士與丞相院的競爭上添。計數的時間即將要結束,每一票地增加都如同在人心上重重一錘,看得人汗水悄然冒出。

  就在牌上的正字幾乎要停滯時,院外走來一名看著文文弱弱並不起眼的年輕人,進來後卻顯出倒海傾山之力,排開幾十列擠得密密麻麻的人眾,硬生生沖到投票箱前,將一遝新印的紙票塞進了關羽箱裡。

  數票人搶出新箱,將裡面的票一筆一筆記在牌子上。

  關羽名下的正字多出三個有餘,而諸葛亮名下在這段時間裡只多出了一個正字。

  勝敗已定。

  關羽多了十二票。

  關羽像面前那一隊人狂呼大笑,諸葛隊裡的人憤憤然看著崔燮,有幾個甚至撲上來要抓打他,卻被一個穿翠色銷金曳撒的人從中輕輕攔住,擰著胳膊扔到一旁。

  那人只淡淡說了聲:「錦衣衛在此,誰敢鬧事,立刻拉出去站枷,不許參加題詩大會!」

  錦衣衛三字的威懾力叫人心寒,站枷的痛苦令許多人卻步,可對這些肯花真金白銀來為自己崇拜的名人投票的人來說,「不許參加題詩會」這個威脅才是真正釘住他們腳的利器。

  眾人瞪了搶了武侯魁首的白衣公子和攔著他們上前的綠衣官人幾眼,含恨退往第一謀士院。

  那裡的計票或許還沒結束!

  他們走後,投周瑜、董承、典韋等人的客人也悶悶地離開,準備參與題詩會。而投關羽的客人圍上來要慶賀大喜,請最後投票的人喝酒時,卻驀然發現,他們要找的人已不在了。

  豈止投票的不在,連阻止了一場群架的錦衣衛也走了。眾人來回找了兩圈,見果然找不見兩人,便也不再管他們,勾肩搭背,浩浩蕩蕩地往才子登臺題詩的正院走去。

  各院的計數都已到了尾聲,安排佈置了一整天的主院大門打開,宮燈掛滿道邊花樹,照得滿院通明。

  每個人進去時,守門人都會遞給他們一壺熱茶水、一包米糕。特地燒製成的瓷壺外寫著乾字第一、蒙字第十等數字,待會兒題詩會結束,他們辦這大會的人還要憑數抽獎,抽中的人能得一件樣價值數兩銀子的神秘獎品。

  再問他們是什麼,那些送茶食的卻都不肯再說話,只指著裡頭讓他們進去等。

  眾人雖然不吝給自己崇敬的英雄花錢,但有機會從商家反得些好,心裡也舒坦,便各自端著壺、拿著糕點進了園子,找著自己支持的人物畫像,在那一排就坐。

  上回五美大選,主場是在戲臺上,五位美人次第出場唱曲兒跳舞,而這回戲臺卻在後頭空置著。院中央搭起一座新的圓形高臺,四面都有長長階梯通往下方,下麵的座位是圍著圓臺而設,也擺成了個環形。

  檯面上尚無人在,卻不空落,燈火中映出一圈排成屏風似的畫像,影影綽綽能看出羽扇綸巾的諸葛亮、綠衣紅面的關羽、白馬銀槍的趙雲、金冠錦袍的呂布……

  人越數越多,看得也越來越清楚。

  看著看著,台下觀眾才意識到,不是他們的眼力變好了,而是那片屏風在轉動,緩緩將原先看不到的人轉到他們面前。而在台中央屏風內部又有大片明光照出,燈光映得臺上畫屏就像就像巨大的走馬燈一般奇妙。

  眾人目瞪口呆,實想不到這家書齋從五美大選後還能弄出更新鮮的形式!

  臺上的圖畫緩緩轉過十二次,將十二位得票最多的人物依次展露於眾人面前。轉了幾圈後,從圍屏內照出的光芒忽然盡滅,畫屏又像他們剛剛進來時那樣陷於模糊黑暗的情狀中。

  然而又有一道聲音穿過圍屏,像是從什麼幽深的地方傳出來,不算特別清楚,卻低沉而宏亮地響起:「亂世雄名天所賦,轅門飛箭斷征塵。虎牢關下千軍寂,武冠三國第一人。」

  台下有人驚叫「呂布」!喊聲漸大,此起彼伏,不止淹沒了辟給投第一武將客人坐的那一角,連別處也有人起身呼應。

  喧鬧之間,有人仿佛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從畫屏後露出。

  臺上燭光再次亮起,光芒從屏風後轉出,卻是一名身穿百花錦袍、頭戴紫金冠的男子推開屏風轉出,身後跟著兩名馬童打扮的童子,各提燈盞侍立在旁。

  台下同樣打扮成呂布的王大公子「嘿」了一聲,激動地喊道:「這是湯才子!我們遷安縣出去的大才子!早年他們剛出三國時我就偷偷看過他!湯才子跟我一樣都打扮成了呂溫侯,溫侯才是天下第一將!」

  半場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連萬弘璧都不禁眼含羡慕,後悔來之前沒叫人做這麼身行頭。

  王大公子帶來的人也跟著鼓掌喝彩,湯寧低頭看了他一眼,抓起手裡竹棍粘的方天畫戟比劃了兩下,左手拿著個錫鑄的簡易擴音嗽叭喊道:「今日選出三國第一武將,正是呂布呂奉先。湯某忝為《六才子批評版三國演義》之中一人,今日扮作這位第一武將的模樣來為各位獻詩題詞!」

  台下一片喧嘩,有喜的、有歎的、有鬧的,又有過來看熱鬧的將士、衙差和錦衣衛人維持秩序。

  而湯寧身邊的兩個童子卻在此時驀然吹熄燈籠,將臺上再度化作一片黑暗之地。

  人聲漸漸平息,幽暗中複有另一道聲音響起:「自從三拜桃園中,一片丹心向日崇。長記烈皇恩義重,不為金帛事曹公。」

  園中聲浪未平,又是一片喧嚷聲浪揚起。院外某處寂寂角落中,謝瑛聽著那片「關王、關帝、關侯」的呼聲,兩眼閃動著如星光般明銳的光芒,含笑說道:「今日關王能勝,虧得你最後投的那票,也虧我帶著人投了不少票……這一場合當算是咱們兩人贏來的,理當同慶!」

  崔燮也滿心歡喜地笑著。

  「我也沒想到你這麼早來了,我還想等王兄他們登臺時再讓你知道這好消息呢。你喜歡關二爺,我自然要你看著他當上這第一人!」他眨了眨眼,有些期待地問:「裡面的人反正怎麼也顧不上咱們了,咱們二人何不自己找個僻淨地方,慶賀關二爺選上第一忠臣?」

  謝瑛悄悄握著他的手,四下看了幾圈,見周圍清淨無人,又沒有藏人的地方,才放心地低頭應了一聲。正要往外走仿佛想到了些什麼,忽然說:「我記著有一次你高興,非要扯著我轉……」

  說著說著,就握住崔燮的腰,雙臂一較力,把他舉到胸前,抱著他用力轉了幾圈。

  崔燮險些沒嚇著,可叫風一吹、院子裡激動的叫聲一帶,謝瑛滿面的笑容一勾引,那份驚嚇也轉成了歡喜,按著他的肩膀低低地笑了起來:「哪兒有這樣舉著轉的,得貼著胸抱著。我那時是想抱著你轉到榻上,讓你坐我大腿的,你那時又不讓抱又不肯坐……」

  謝瑛托著他的腰往上舉了舉,像抱孩子一樣讓他坐在自己臂上,把臉貼在他胸口,含笑應道:「這不就貼了?待會兒到了我備的院子,你就儘管往我腿上坐,坐一宿我也不說半個累字。」



第207章

  崔燮隨便找了個疲倦頭昏,怕園裡吵鬧,要去尋個清淨地方休息的藉口,就要離開。計掌櫃想攔住他,叫人找個郎中來看看,他只擺擺手道:「今日園中客人多,投票有輸有贏的,我只怕輸的不忿,要鬧起來。你那兒若有多的人就時時巡著點場,也護住咱們六才子,萬萬別叫他們出了事就行。南關這裡早叫錦衣衛巡得乾乾淨淨,我一個男子漢出去又有什麼不放心的?」

  計掌櫃歎道:「你頭疼怕風,哪兒能騎馬出去?我叫人給你套個車……」

  崔燮笑道:「今日有多少乘車來的客人,馬車都擠在裡頭,還弄得出來?我多披件衣服就行,如今已是三月底,都該入夏了,還能著什麼風?」

  正好後臺有給六才子上臺穿的衣裳,因怕有選重的,都多做了幾套。崔燮便撿著沒人穿的,拿了一領青色隱士袍兜頭披上,抓著衣襟略遮了臉,叫計掌櫃看過放心,才去後園取了馬騎。

  園內光映如白晝,幾丈地外,掛在花園廊下的燈光就已照不見了。星暗月沉,走出不多遠,連燭光照出的長長人影也沒入一片無盡漆黑中,叫人幾無勇氣走下去。

  然而就在光明與黑暗交接處,一聲熟悉的馬嘶忽地傳來,一隻手朝微光中伸過來,溫柔又有力地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在黑暗中格外地潔白明亮,清楚地映入他眼中。連星月無光的街巷也隨著那點膚色明亮起來,黑暗中漸漸顯露出一道精悍的翠綠身影與其跨下高大矯健的栗色駿馬,讓崔燮的心驀地安定下來。

  謝瑛看他兜頭罩臉的模樣,不禁笑了笑,伸手替他將衣裳圍緊了些,馬鐙踢開,右手一按鞍子,身子一轉便輕輕落到了小白馬身上,從後面摟住了他。

  他的腳尖從後面輕踢著崔燮的腳踝,人也往前傾身,湊在他耳邊說:「一副鞍子坐兩個人略擠了些,要麼你這就坐我腿上?」

  崔燮按著臉上的布,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如勾子一般劃過他的臉龐:「我是說叫你坐我腿上——你從前面上來,坐我大腿上,我帶你騎馬……」

  謝瑛把他按在懷裡,單手一扯韁繩,十分正經地說:「不好。我那樣坐住,肩膀墊起來就要擋著你看路了,你這小白馬可還怎麼走到咱們要去的地方?還是你身子細條,側過來點就不擋路了。」

  小白馬如今早長成了大白馬,也禁得起兩人的分量。只是身上忽然多了個人,還跟他的主人一會兒一動,十分影響他奔跑,於是不滿地打了個響鼻,搖搖頭,搶在栗色馬動身前猛地揚蹄踏入黑暗。

  馬蹄聲漸漸遠去,背後的花園裡依舊熱鬧喧天。

  呂布、關羽二將之後,上臺的才子又改作文臣打扮了。一名神色沉穩嚴峻的青年踏著《洛神賦》中最廣為人所知的那段「翩若驚鴻,矯若游龍」而出,穿戴金冠緋袍,大袖揚揚地推開屏風,站在對應著自己身份的畫屏前左右顧盼,朗聲道:「郭某自知詩詞文章皆不如陳思王,何敢以拙劣詩篇玷污才子?是以他人皆有所作,我只能誦子健詩以饗眾人,望諸位勿怪。」

  給曹植投票的聞言都覺著他說得有理,沖著他來的更是感歎他這人謙虛知禮,不是尋常有些才氣就自矜的人可比,不愧是他們支持的才子。

  不作詩也沒什麼,他們是沖著郭才子犀利狠辣的點評來的,題那些批評句子就行!

  萬公子聽著台下一浪浪呼聲,不由回頭跟鄰座一個有些眼熟,仿佛也是某新進士的青袍中年人抱怨道:「這麼說也行?他這不就等於是不會作麼?」

  他身邊的卻不是相熟的中部進士或是高官子弟,而是個性情不大好的北人,聞言看了他一眼,操著帶點兒河南腔的官話硬梆梆地答道:「他怎麼不會作,他在那套三國演義裡點評時也不少有妙句麼!他不是說得清清楚楚,自己作的比不上陳思王詩,不願這時候獻詩。你待會兒上去叫他題別人的詩,他自然就題了!」

  萬公子叫他頂得一口氣噎在嗓子裡,狠狠甩了一把袖子,記住他的臉,回家就要讓他祖父千萬別重用此人。

  不像話!這些北人簡直個個不像話!

  不過中部進士也大都跟他立場不同,還不知巴結著點兒他這位首輔公子,想想也是可惡……

  萬閣老還沒從新科進士裡挑人,他做孫子的就預先為乃祖分憂,篩出去了一批。他懶得搭理旁邊的黑瘦進士,又挑剔地看向臺上——臺上那三個人裡也只除扮三國第一名將呂布的湯才子好些,剩下兩個都不怎麼討人喜歡。

  他最愛看的屏風走馬燈還沒開始,兩名文士打扮的小廝剛剛吹熄燈盞,一派黑暗中,郭才子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幾分森然殺伐氣息:「皇考建世業,余從征四方……劍戟不離手,鎧甲為衣裳!」

  詩念得慢而凜肅,待頌聲停住,一點火光才從圍屏後亮起,瞬間照亮整個檯面。屏風徐轉徐停,正對著丞相組的那片屏風被換成了曹操的畫像,一名金冠紫袍,清須灑落、眉尾微微上挑的威嚴男子踏到了台前。

  身旁兩名甲士提燈相照,照亮他手中一盞金爵。他將手一傾,看著點點流動的水光從爵中灑落,朗聲笑道:「身當亂世梟雄幸,鄴下籌謀定中原。總禦皇機成霸業,平生功過任人言!」

  朗然之聲傳遍會場,一片「曹丞相」「曹賊」的呼聲雜然並起。分在第一丞相、第一忠臣兩組,沒親眼看見曹粉勝利的諸葛粉憤然而起,高呼投票不公,他們諸葛丞相不該輸給曹黨!

  然而諸葛粉分成了三部,又在謀士院殺得金銀滾滾;曹粉只主攻丞相一項選舉,又有曹植、曹丕、許褚、典韋、夏侯粉幫著撕書添票……

  天時地利人和之下,硬是贏了這一場。

  曹操粉雖然勢單力薄,氣概卻不薄,頂著半場諸葛粉的壓力仍敢站起來高呼:「我曹公輔佐漢室一生,至死也是大漢丞相,封魏公、加九錫,怎麼不堪為三國第一相了!」

  計掌櫃忙請衙差到台前保護扮作曹操的沈錚沈秀才,又安排夥計、雇工到各區客人間舉著喇叭苦口婆心地勸說他們放平心態,不要打架,安心等待下一位才子——

  這園子裡還有官人和錦衣衛在盯著呢,真打起來他們都得到園外枷號,大半夜的這是何苦呢?

  諸葛粉的呼聲為之一頓,臺上的曹操也加緊念完了詩,燭光熄滅,屏後很快地又響起一道清朗溫雅的聲音,念的是杜甫的《八陣圖》。

  諸葛黨精神一振,歡呼雀躍,高聲喊道:「論及真才智、真功業,我家武侯才是三國第一人!」

  第一忠臣的關羽党不服,第一丞相的曹操党冷笑,然而此時任誰也擋不住諸葛黨潮水般起伏不歇的呼聲。臺上扮作諸葛的陸安拿著喇叭都壓不過他們的聲音,索性也不念詩了,就抱著瑤琴撥弦,清唱了一段《諸葛亮博望燒屯》:「差虎彪般大將離窩峪,管取那豺狼臥道途……」

  台下的人略略安靜下來,便顯出他一道不甚有戲韻的清音,旋即有人隨著他唱念,漸漸洪音滿園,壓倒了曹魏一黨。

  曲聲歇處,諸葛粉心滿意足,曹黨忿忿不平卻又沒辦法——三國裡就是這麼寫的,他們實在沒的可反駁,只能暗暗生悶氣。陸安暗暗松了口氣,將琴交給身邊童子抱著,搖著羽扇站起身來,接過一盞燈籠吹滅,臺上又陷入一片寂靜中。

  然而台下依舊不靜,雖然不似剛才那樣眼看就要打起來,也是聲浪陣陣,諸葛亮之名時時響起,荀彧、荀攸、郭嘉、程昱、周瑜、法正……黨唉聲嘆氣,深恨世人無眼,只知道一個諸葛,卻不知諸葛擅理內政而不擅用兵謀略。

  舉世皆濁,只有他們是熟讀三國志,知道誰才是真正謀士的!

  議論紛紛中,王之昌扮作水鏡先生上臺,台下一片香煙隨之鋪出,營造出前所未有的仙風道骨之姿。陪著他出來的也不是人,而是兩隻紮成的紙仙鶴,揚頸伸翅,嘴上各叼著一盞燈。

  台下紛紛亂,他也不吟詩,只擊掌誦了一首張養浩的《山坡羊•潼關懷古》。雖不作三國詩,只用元人曲,一句「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卻道盡了三國時生民離亂,白骨盈野的悲涼;一聲「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更是盡顯出世之人悲憫天下的情懷。

  果然是隱士高人的風範!

  讀者轟然叫好,儼然忘了方才曹劉二黨幾乎爭出個你死我活的慘狀。水鏡先生推著兩隻紙鶴往前走了走,舉手三擊掌,清聲道:「將詩箋來!」

  臺上明光大作,將十二道屏風映得明晃晃一片光彩,幾名打扮成文士才子的夥計舉著詩箋上臺,將六人選出的佳作各遞到了他們手裡。

  雖是這六人上臺前挑出的佳作,卻不都是寫中選名士的,也有寫別人的。不僅有入選而沒選中的如馬超、趙雲、周瑜、孫權、陸遜、荀彧、司馬懿等人,還有根本沒入選任何一項的劉備、魯肅、漢獻帝等人。

  六才子取出詩篇依次念誦,當著全場士子的面公推出一份第一,卻是首寫關壽亭侯的古詩,題作漢壽侯。

  「漢壽侯,義且武,冠三軍,振華夏……侯雖身亡神萬古!」

  這首詩雖寫漢侯,實寫當今,寫的是當朝衛國軍士,振的是大明華夏之地!臺上六人齊讀,激揚之音遍傳花園,聽得人心中意氣淩淩而生。台下屬五軍營、錦衣衛等人都從中聽出一股激揚他們開疆衛國的烈氣,不由得紛紛而起,與他們一遍遍複誦著這首詩,激動得滿面通紅,擊掌喝彩,渾然忘了方才魏蜀之爭。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漢壽侯》也是李東陽作的



第208章

  一首《漢壽侯》誦罷,六位才子也叫台下觀眾的聲浪激勵得心中激蕩,高聲念出題詩箋下小小的題名:「白髭居士,請上臺相見!」

  白髭居士之名霎時間傳遍花園,眾人一聲聲高呼著,想把他叫出來,久久卻無回應。而真正投了這張詩箋給關羽的人早已忘了它的存在,更不替居喪中的老師在這種熱鬧的歡會上邀名,數票評詩前就跑去跟男朋友約會了。

  至於漢壽侯詩的名次……崔燮不看也能猜到。

  如今前七子還沒出世,江南四才子也大都是小屁孩兒,茶陵派鎮壓一世的文宗、詩宗李東陽的大作,還能輸給這些剛進京的新嫩進士麼?

  他都跑了,李東陽更在家中,哪裡有人上去領獎。

  幾聲呼喚落空後,那些仍記著三國五美大選盛況的遊客想起了以小喬詩奪冠,之後卻不肯領獎,拖了幾個月才悄無聲息地把美人圖領回家的水西先生,便省了力氣,反而規勸身邊的人:「這些才子當場都是不肯出來的,你聽他名字,白髭先生,滿場白鬍鬚的都可能是啊!說不定臺上那水鏡先生就是呢。別跟他們才子較勁了,他們都不出來給人看的。」

  可不出來風風光光見人的能叫才子嗎?京裡的才子怎麼都有這毛病?

  外地來的新進士、舉子們都不知道會上有這規矩,暗地腹誹京裡人不知道名聲重要。老客人們倒都開始猜測這作者與那位水西先生有沒有什麼關係,若是的話,他究竟是何人?如此才學畢定不凡人,說不好就是哪位當今有名的詩人騷客,或是、或竟是這兩年新出的舉子、進士?

  他不肯出來相見,定是因為身份過高,怕叫人認出來!

  這人越神秘就越叫人惦記。不只客人們亟盼著看看他是誰,六位才子連叫了四五回叫不出人來,也頗有些失落。有夥計上臺來收了第一的詩箋,六才子收拾心情,又將中選詩篇按名次一一誦遍,呼名叫人,仍按著上回大會的規矩每人獎一張大幅彩畫。

  魁首叫白髭先生摘去,第二名卻是篇題武侯的佳作,作者喚作龍泉隱士,第三名是題禰衡的抱石居士,到第四位卻畫風一變,直白地寫著兩個字——

  劉春。

  今科進士與朝中大小官員才剛才黃榜上見過兩回的,新科進士劉春。

  當場便有人喊:「莫不是今科探花劉春?」

  劉探花投票時沒想別的,只當是參加個和自己家鄉那裡差不多的詩會,但前面幾位全是題著假名投詩,他一個人頂著真名孤零零地晾在一片假名和千數盼著看他的遊人間,心裡竟隱然感到了幾絲瑟瑟。

  隔著他不幾個座位,就有人低聲議論:「這會上竟有探花親身下場,真是文星薈萃,比得上當年的蘭亭會了!」

  還有人說:「探花才得了第四,之前那幾首詩都得是狀元、榜眼寫的吧?今科三甲裡哪個長了白鬍子的?」

  再遠處還有個眼熟的進士沒心沒肺地出賣他:「三鼎甲是一個比一個年輕,劉探花不到三旬已是最年長的,另兩位才是堪堪及冠的年紀,哪兒有生了白髭的。只有傳臚生出了一把長髯,還是鬚髮烏黑的,也不似會起詩魁那名號的。」

  劉春悄悄低頭掩面,任由臺上連聲叫他的名字。遠處仿佛還有人高叫著「仁仲兄」,更有許多好事者站起來尋找二十八九、看著有文華氣的讀書人。他忽然理解白髭先生等人死活不肯上臺的心態了,恨不能時光倒轉回排隊投票時,把自己題在箋上的名字也換成個先生、隱士、居士什麼的。

  他在呼聲中苦捱了半天,終於等到臺上的六位才子放棄,又開始念後面的名字。

  令他感到安心的是,下一位不是什麼先生居士了,而是和他一樣直接暴露真名的,甚至比他露得還徹底,連籍貫都坦坦蕩蕩寫詩箋上了。

  「江西程楷。」

  劉春聽著這名字,心中羞慚之意竟然大減,瞬間就已想好了回頭如何跟這位程年兄一道互相安慰,多少年後再笑憶少年輕狂時的失誤。

  然而程楷跟他這種多思多慮之人不同,讓人一叫就叫上去了,還在臺上與兩位拿著詩的人說笑了幾句,認了同年,又坦蕩蕩地說:「我知道劉年兄住在哪家客棧,與我見住的會館相隔也不遠,他今日若不來,那幅趙雲的畫兒我也代他領走吧。」

  劉春是給趙雲投票來的,評選不到終場就已看出無望,早早到了正院,坐得離會台特別近。是以那些人說話時他都能隱約聽見,心思複雜難辯——唯一能肯定說清的,就是想把程楷揪下來一塊拉走,別再在這園子裡待著了。

  好容易熬到程楷拿了程昱、趙雲兩幅畫兒下來,又一位不願透露真名的某生憑詩贏到一張周瑜彩圖,叫家中下人代領,當場卷著畫揚長而去。

  評過了最佳詩稿,終於到了本次大會的重頭戲——六才子當面題詩了。臺階間空地上此時已擺好六副桌椅,桌上各立著幾座銅燭臺,燈焰搖曳,將桌子照得明如白晝。桌椅兩側不知何時又拉出粗繩排隊線,一個個夥計引著客人沿著繩線排隊。

  六名才子裹著和書上一模一樣的衣裳,還找人化了妝、貼了鬍子,怎麼看怎麼就是畫兒中人走下來。那些好奇才子真容的有些惋惜看不清楚,但三國名士的真愛粉們上來簽名時看著他們的模樣,赫然就是書裡人坐在那裡題詩,就有種特別滿足的感覺。

  題詩過程又有漫長的排隊,有些無聊。但為了彌補排隊中的寂寞,不叫這些人排著排著就跑了,崔燮當初就把抽獎環節訂在了排隊時。

  他們做的衣裳遠不止六套,不止十二套,而是將有可能獲勝的人物衣裳都做了,諸葛亮、周瑜、關羽這樣能參加多重選舉的還按場次做了幾身,以便幾位才子同時穿著上臺。這回恰巧選出來的人物都不同,一人一身差樣的穿上去了,多餘的十來套衣裳就都能拿出來抽籤。

  主持抽籤的是幾名扮作貂蟬等美人的妓女,卻不是上回五美大會上扮過這些佳人的——那些人如今身價大漲,他們請不起了,就請了些便宜的新人,只負責在臺上抽抽獎、發發獎,也不需要什麼技術含量。

  她們只要站在那裡,就足夠把場中氣氛炒到一個新高了。

  五人圍在抽獎箱旁,高高網起袖口露出一截皓腕,引得滿場男子目光都投向她們,才慢悠悠伸臂向箱中,拈出一張紙條,接過擴音喇叭懶洋洋地念出上面的數字。

  雖是這些少女聲音嬌嫩,但五人一起念出聲,再經簡易喇叭擴音,足以傳出極遠。

  被念到的人連簽名都顧不得要,連忙邁過繩子從隊旁空地跑上臺。他們上臺之後對著滿眼自己偶像的衣裳卻不能直接拿,也得閉著眼抽籤,挑出的簽對應哪身就能帶走哪身,就是蜀漢粉拿著了呂蒙、陸遜的衣裳也只能自認倒楣,抱著自己不喜歡的衣裳離開。

  抽錯了衣裳的人長籲短歎,感慨自己手氣不好;抽著甲胄的又抱怨都是盔甲都是厚紙片上色的,不值錢;那些沒叫抽中的聽著他們得了便宜又賣乖的埋怨,心裡恨得直癢癢,不知有多少想套麻袋搶了他們的。

  還有些人眼看著自己不能抽中,就動了找主辦方黑箱的邪惡念頭——

  遷安縣曾經的最高武官王鎮撫家的大公子就趁著眾人都安心排隊等抽獎的工夫,悄悄綴上了早已暗中盯住的計掌櫃,在一個黑黢黢的角落扣住了他。

  計掌櫃險些以為自己要叫人搶了,梗著脖子就要叫。虧得一抬頭看見那身紅地兒百花錦袍和插了高翎子的紫金冠,猛地認出他是誰,又把叫聲咽了回去,堆起了一臉笑容:「原來是王大官人,小的許久未回鄉,不識大官人何時從山海關外回來的?大官人這些年征塵辛苦,如今進了京,莫不是已立下赫赫戰功,加官進爵了?」

  王大公子搖了搖頭,晃得頭上雉翎隨之來回擺動,極為搶眼,人卻低調謙虛地說:「不算什麼大功,這些年韃靼人都在山西陝西一帶騷擾,我們跟著安順伯爺山海關沒見過幾回真韃,倒是假冒韃靼的口外馬賊多,功勞不大。不過老爺也親手殺了那麼幾十個人,撈了個副千戶在身,總算不負老伯爺一番栽培之恩。」

  計掌櫃連忙恭喜他升官回京,將甜淨話兒不要錢般扔出去,又問他怎麼回京了不來店裡說一聲,好讓自己早安排人招待他。

  王公子擺擺手,霸氣地說:「你一個店掌櫃的,花多了主家的錢,主人家也要不高興,我就不為難你了。對了,你也在京,可知崔狀元如何?他跟我兄弟倆當初親切著哩,不知怎地,一聽說他當了狀元,就有些不敢去看他——那個詩是不是叫『近鄉情怯』來著?」

  計掌櫃笑著答道:「那句詩好像是『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可大官人你是衣錦還……衣錦進京,有什麼情怯的?崔公子當了狀元人也沒怎麼變,依然是當年那麼個體貼的性子,若知道大官人進了京,只有喜歡的,哪裡會不想見你?」

  王大公子倒有些扭怩:「唉,他可是狀元了啊!當初他考上舉人,我聽了都跟著榮耀了好久呢。那時說到我竟認識了個舉人,年年還給我送節禮,送英雄像,營裡好些人羡慕得我不行。再等他考上狀元,那就更了不起了!咱們遷安從三皇五帝上數都沒出過這麼個文曲星,一縣、一府都跟著光彩,我一個粗人竟有些不敢跟狀元說話了。」

  計掌櫃一直跟在崔燮身邊,慣見他該出書還是出書,該辦大會還是辦大會,之前竟沒覺著他身份突然拔高了多少。叫王大公子這麼一說,倒突然也有了幾分了不得的感覺。

  他可也是狀元身邊重用的人,出的都是清貴進士翰林給舉子們寫的書,他也不是個尋常書齋的掌櫃啊!滿天下這麼多掌櫃的,誰能比他更清貴,幹的事更有文氣?

  他現在這身份,就是在南京繁華之地給他個大鋪子叫他自己做東家他也不換!

  計掌櫃正自我陶醉著,王大公子就已按捺不住露出真意,將入院時發的壺遞到計掌櫃面前,精芒畢露地問道:「能不能叫那幾個姐兒抓我杯上這號?我手裡呂布、趙雲的甲胄都有,就想要套曹丞相那個大紅大紫的丞相袍過過癮。」

  壺身上印著井七的字樣,按著六十四卦卦名加數字排序,正是他進園子的次序,抽獎就按這號抽。計掌櫃接過壺看了看,搖搖頭道:「抽號都是閉眼抽,也不知道那身叫人拿走了沒有,要在會上抽著不方便,不過小老兒倒有個主意——」

  他們跟做衣裳的于裁縫家關係好,再訂一套送給他就是了。

  王公子想要的是中獎的快意,倒不是特別希罕這衣裳,見事不成也就搖了搖頭,打算不要了。

  計掌櫃倒以為他是不好意思要自家東西,便勸道:「大官人客套什麼,居安齋甚至我們狀元爺不都是你看著起來的?小老兒便自己花銀子做這衣裳也甘願,不過我們東家父子跟狀元爺肯定都不能夠讓我搶了這差事。大官人只管等著衣裳,回頭狀元爺也必定給你洗塵接風,賀你高升呢!」

  衣裳倒不要緊,要緊的卻是居安齋和崔燮的情誼。王項禎想起這事,也就不再管這衣裳是中獎來的還是買來的,灑然一笑:「這回又要偏崔賢弟的新鮮衣裳了,我可不能再叫他置酒給我接風,得親自去請他吃酒!」


  作者有話要說:
  白髭是李東陽作過一首問白髭、代白髭答的詩,好像前面提過?抱石居士是楊廷和,龍泉隱士是王狀元



第209章

  崔燮原先上學時,每天都恨上學時間太早必須早起。如今熬到中了狀元,一輩子不必考試了,他又恨起了上班時間太早,男朋友必須早起。

  錦衣衛是朝卯晚申的衙門,五更過後就要去畫卯,因此要趁夜起床,趕著第一撥開城門回京裡。崔燮就怕他早晨遲到,半宿沒敢睡實,時不時就警醒地睜睜眼,看著窗外天色,聽外頭有沒有更漏聲。

  謝瑛也一樣睡不踏實——懷裡抱著個熱騰騰顫巍巍的小火爐,還一時一動彈,在他身上挨挨蹭蹭,擦過他的身子往外張望。光滑柔韌的胸膛就壓在他身上,呼吸時肋骨輕緩地擴開,更緊密地壓在他身上。細細的、微涼的鼻息吹在他胸前頸間,就像是往剛熄滅的炭灰上澆了一捧油,險些又叫他心底那把火燃燒起來。

  若不是疼惜崔燮已經叫自己折騰了半宿,怕他傷著了不好調治,謝瑛直想把他揉進身子裡再不許他起來。

  別的是不好再幹了,按著他別亂動彈倒還可以。

  謝瑛一翻身,長臂從他背後撈進懷裡,拉過他一條腿勾在自己腰間,伸手按著他背後酸軟的肌肉,替他緩解之前那場輕狂帶來的深長的疲乏和酸痛。

  崔燮終於老老實實地閉上眼,倚在他懷裡靜靜度過這一夜最後的時光。

  外面的天色一點點亮起來,深寂的黑暗被濛濛微光照亮,謝瑛借著那點光芒看他柔順地閉合的眼,挺拔的鼻樑,和微微抿著、顯出幾分緊張的雙唇。

  他也還沒睡著。

  這樣難得的一夜,誰又捨得睡過去呢?

  謝瑛順著他臉上起伏的輪廓親下去,含著他的唇瓣留下一個深長的親吻,低低地說:「我先回衙點卯,你多睡會兒再回去。門外斜對面就是個租車的經紀行,我預已跟他們訂了車,這回你可要坐車回去,千萬別再逞強騎馬了,小心累著。」

  崔燮緩緩睜開眼,眷戀地看著他,口中卻應得十分痛快:「上回是在城裡,我看路不遠才走的,這回都在城關外了,我還能非得騎馬回去麼?小白馬如今不知哪兒來的那麼大精神,跑得極快,我也怕拉不住它出了馬禍。」

  什麼叫馬禍!謝瑛失笑一聲,替他把夾被塞好,自己從床上爬下來,撿起昨天掉得滿地的衣裳,借著晨光自己分開,裹進包袱。他還有昨天從家裡帶來的新衣裳,背著大床一件件換穿了,回身來摸了摸崔燮的臉,低聲與他道別。

  崔燮一面啞聲應著,一面伸手去摸衣擺上不平整的地方,想把那條褶紙拉平。他的手臂從寬大的衣袖裡滑出來,露出手肘內側一點殷紅印子,謝瑛呼吸微頓,看著那點豔麗的印痕,卻帶些悔意地說:「當時沒控制好力道,不該那樣用力,你這幾天沐浴或是練武時注意些。」

  崔燮也看了一眼那印子,笑了笑說:「你也小心些,我昨晚也沒輕沒重的,不知道給你身上弄了印子沒有。你趕明兒早上練武時也穿厚些,別叫人看見……」

  說著說著他自己也有點擔心,起身看了看謝瑛脖頸前後,見露出來的地方都是白的,沒落上不該落的顏色,才安心地趴回去,裹著被子仰頭看他。

  謝瑛一層層穿起衣裳,將頭髮結束得整整齊齊,罩進烏紗帽裡,將漂亮的身形遮得嚴嚴實實,半點看不出昨夜帳中流露出的風流態度。

  沒有他色相勾引,崔燮才想起昨晚偷溜出園子,回頭見了同僚還要交待,忙拉了拉他的袖口,指著自己的包袱說:「昨兒晚上忘了告訴你,投完票除了簽名還有個抽獎,進園子的一人給個壺,憑壺上的號抽。我特地留了兩個號咱們倆用,你隨便揣個壺走吧。」

  昨晚偷來的這一夜光陰十分美好,收拾首尾的麻煩也就變成了附贈的一點小情趣。

  謝瑛翻了包袱,果然見有兩個壺,便挑了個「歸妹九」,剩下個「無妄七」給他。這時已離著開城門不久,謝瑛也不敢多耽擱,忙忙地出來進去折騰了幾趟,回來替崔燮掖了掖被角,伸手探了探他身上暖不暖,切切囑咐他吃了飯再走,才轉身回城。

  崔燮補覺補到天明,又因為多年讀書養成的生物鐘睡不下去,只得起身更衣。

  他也早備下了新衣裳,起床後順便換了條新床單,換下來的就團了團,抱在懷裡做賊似的拿到灶下毀屍滅跡。那間廚房灶裡已生了火,灶裡只填了一根硬柴,暗紅的小火苗在柴上躍動。灶上煨著一鍋雞湯,熱著幾樣蒸點心,有甜有鹹,一看就是城裡老進祥酒樓的手藝。

  昨天晚上吃的幾樣菜倒不知叫他折到哪兒去了,廚房、屋子都乾乾淨淨,看不出曾有兩人住過的痕跡。

  崔燮不由感歎他不愧是錦衣衛,比特工還厲害,待到自己把床單塞進灶裡燒時又忽然失笑——他自個兒這保密意識也跟地下黨似的了。

  可見這行事也不光是職業習慣,都是環境逼出來的。

  燒衣裳的火把雞湯催得咕咕冒泡,香氣飄出來,勾得人肚子也要叫起來。崔燮舀了一碗熱湯,還弄了幾塊雞肉在裡頭,又挑了些個肉餡蒸餃、芋粉團子類的鹹點心就著,邊看著灶裡的火焰燎盡床單,慢悠悠地吃了一頓早點。

  待床單燒得差不多,他也吃飽了,就拿火箸在灶眼裡扒拉了一陣,把剩下的布塊燒成細灰,掏出來倒進了後院菜地裡當肥料。

  院裡也沒什麼要收拾的,他又把吃剩的東西用食盒裝走,到馬車要了謝瑛訂的車、拴著小白馬一路回到家。

  計掌櫃和崔啟這時候還在園子裡帶人收拾著道具,家裡又以為他身邊有人照顧,都猜不到他跟人私會過了夜。回到家裡,崔梁棟就眼前一亮,提著袍子趕上前來,又是埋怨又是驕傲地告訴家裡有貴客來,老夫人親自陪著,就等他去相見呢。

  崔燮聽到「貴客」,莫名就想到了昨晚計掌櫃在園子裡遇見的王公子,回首問他:「可是老家來的客人?是個武生公子模樣,豪奢氣派的麼?」

  崔梁棟咧著快到兩腮的大嘴答道:「我的狀元爺啊,在你面前,老家的鄉親們哪兒還算是什麼貴客啊。這回來的是真正的貴人,是老爺的好朋友張老大人,就是那位當了太子爺岳父的!帶著兒子過來給你道喜了,不想你回來得晚了,倒叫他們久候了。」

  崔燮倒有些吃驚,換了件更正式的青袍,整整齊齊地去見他。

  張齋長倒還是那麼副溫厚脾氣,也沒穿鴻臚寺卿的官袍,帶著兩個兒子在廳裡等著,見了面就起身向他道喜,只說前些日子怕他要見座師、同年,特地晚了幾天來道賀。又拉著兩個兒子,推著他們到崔燮面前,端起父親的威嚴喝道:「還不向先生道賀?」

  兩個小學生自打姐姐當了元妃就有些膨脹,歪歪扭扭地道了賀,擰著頭跟父親爭吵:「我們都是太子妃的弟弟了,往後求姐夫封我們當個錦衣衛大官兒不就行了,還要讀書有什麼用?」

  張巒厲聲厲色地罵道:「什麼姐夫!那是東宮太子,一舉一動都牽著天下,能像平常人家的姐夫,隨你們這頑童胡鬧麼?」

  崔燮自不能看他們父子在自己家吵起來,便勸他:「這只是孩子話罷了,兄長怎麼當真了?」

  張巒怒道:「不是我當真,是他們當真!真以為娘娘當了東宮元妃,他們倆就是國舅爺了不成!就是王家那幾位真國舅爺,有誰敢仗著身份橫行無忌的?這兩個小子忒不知事,將來定要給家裡招禍!」

  張延齡與張鶴齡見老師比父親好說話,幾步就轉到了崔燮身後,借他擋著父親的雷霆之怒。

  崔燮拉著兩個孩子坐在上面主位上,緊握著他的手勸張齋長:「這麼小的孩子自己懂什麼太子封賞,定然是聽外人風傳的,說得小孩子心亂了。這事倒好辦,張兄若信得過我的話,反正我如今已經中試,不必再讀書,你就把這兩個孩子放在我身邊一陣,我約束約束他們,你也趁機清理家下,叫家人們別風傳些招災惹禍的話……」

  他們家女兒還只是太子妃,上面還有皇后和周太后,若是有什麼不謹的話傳進宮裡,皇上和太子怕也不高興。

  張齋長怕的就是這個,聽說崔燮肯負責,連忙拱手謝道:「不瞞你說,我這些日子正為這兩個不肖子上火,就怕他們以為自己身份高了,言行無忌,得罪了裡頭人。和衷你的品性我是信得過的,你能管教是了這兩個孩子,張某寧願把他們送你當個童兒!」

  崔燮笑道:「張兄說笑了,這兩個孩子已是我的弟子了,我也當他們是子侄一般,能不用心教導麼?」

  有早先定下的師徒名份,這倆小子在外頭闖了禍,他也得跟著吃掛落。

  而且他記得《明朝那些事》裡好像寫到了明孝宗的小舅子比較極品。不過孝宗朝沒出武宗朝那樣的大事,也沒太有意思,他並沒仔細看,連兩個國舅的名字都沒記住。再加上穿越前後又隔了那麼多年,記憶早淡了,也不知這兩個小子熊到什麼地步……

  不過治熊孩子的方法都一樣,就是從小給他收拾服帖了,讓他哪怕長大了,想做壞事時都能想起當時的教育,不敢伸手。

  崔燮溫和地一笑,看著兩個孩子:「正好我如今有兩個月的探親假,中間只要回遷安老家展墓一趟,也花不了幾天工夫。我在京時就把他們接過來,教他們讀幾本經史,長長見識,免得人云亦云,叫外頭人引歪了,不知道自己身份何等重要。」

  尋常人說起元妃的弟弟,都說身份貴重,他卻用了「重要」這詞。張齋長沒聽出其中的深意,只以為他也是和別人一樣說他們父子當了外戚,沾了皇家二字,身份自然不一般了。

  兩個孩子更是懵懂,只知道不想讀書,扭著身子想躲開,只是躲不開他那雙看似只用來讀書執筆的手牽制,急得額頭發汗。張齋長有那麼一瞬間莫名覺得他的笑容有些叫人心底發毛,仔細看了看,他仍是那麼溫柔和氣,慈愛得像對自家親兒子一樣,實在不像能打殺了他這倆兒子的。

  既然不能打死……就叫他隨便管吧。

  張齋長看了兒子們一眼,咬咬牙跺跺腳,起身朝崔燮拱手:「我本不該這麼打攪你,不過今日既然話趕話地趕到這裡,我也不扭捏推辭了……我先回家整頓下人,這兩個不肖子我就留在和衷家,任你管教了!」



第210章

  張齋長留下幾擔賀禮兼束脩,狠狠心扔下兩個兒子回家了。雖不知他回去後如何如何受太太的處置,張鶴齡兄弟卻是實實在在落到崔燮手裡,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兩人孩子乍離了父親,有種孤雛失親的無依感,這兩個月因為姐姐當上太子妃而滋生出的驕縱大膽就悄然縮回了幾分。待崔老師送他們父親出門,再回來看他們,兩人都有點緊張地坐在客廳沙發角上,強提膽氣,架著膀兒問他要把自己兄弟怎麼樣。

  他們是太子妃的弟弟,老師敢體罰他們,他們就、就跟姐姐告狀去!

  崔燮不必看就知道這倆熊孩子在想什麼,只負手站在堂前,朝他們溫柔地笑了笑:「為師這裡和你們家裡、書院裡都不同,不會立逼著你們讀四書五經。你們是太子妃的親弟弟,未來的外戚國舅,不能考文舉武舉,像普通書生那樣拿一套題目寫文章也沒什麼用處。我這裡只要教你們做個于國家有用的人,你們愛學什麼,我就能教你們什麼,我不會的也能找人來教。」

  真、真的?世上能有這樣的先生?

  兩位張公子長這麼大也沒聽說過什麼叫素質教育。親爹也好、書院先生也好,都是逼著他們讀小學、大學的。母姊雖然寵溺,那也只是護著讓他們別讀書,但除了不讀書之外的事也不許他們幹——

  譬如說他們就想當個錦衣衛,抓幾個出名的大盜、殺人凶徒,家裡就死命管著,連門都不讓他們出。

  要是老師肯教他們這個,帶他們抓賊,那沒得說,這老師就是他們得跟一輩子的好老師啊!張鶴齡年紀略大些,便大著膽子說:「那我們就要學武功,學怎麼破案,當戲文裡錦衣衛千戶那樣的人物!」

  說完之後,兩兄弟就退後幾步忐忑地看他的反應,看他是真的許他們追求自己的事業,還是像父親似的只是騙他們說出實話,好打他們一頓的。

  出乎二人的意料,崔老師連臉色都沒變,痛快地答應了,還誇他們有志氣。

  居然不打他們,還誇他們!

  兩兄弟對望子一眼,心裡又震驚又振奮,都感覺自己是在渭水河邊遇上了周文王的薑子牙,馬上就能遂平生志願,幹出名震天下的大事業了!

  崔燮也對這倆孩子的要求十分滿意。

  這倆孩子還能想著當錦衣衛,想當個名垂青史的人物,可比只想借著國舅身份為所欲為強多了。人要能有點兒理想,忙著為了理想奮鬥,就沒工夫幹那些爛事去,教他們幹正經事占滿心思,也比單純拿史書裡惡毒外戚的下場嚇唬他們來得有效。

  崔老師又問了問張延齡,確定這兩位國舅都有一片出風頭的心,便滿意地說:「那為師從明日起就開始教你們練武。這兩天先叫你們多看看關於錦衣衛的書,知道知道當錦衣衛該幹什麼。」

  他留著兩個孩子在客廳吃點心,自己去書房拿了從前收集的錦衣衛戲院本和自家出的漫畫,叫張氏兄弟慢慢看。

  他家客廳一角擺的是沙發,窩進去又鬆軟又舒服,張家卻沒有這種叫人墮落的傢俱,都是直硬硬的官帽椅。兩個孩子坐在鬆軟的羽毛墊裡,面前堆著十幾本只能在學校躲躲藏藏背著人看的錦衣衛院本,還有叫家長管得連見都沒機會見著的連環畫本,簡直就耗子像掉進了米缸裡,根本都不想起身了。

  現在就是張齋長再來,拉扯他們回家去,張鶴齡都要帶著弟弟抗爭到底了!

  崔燮便留他們在客廳看書,叫家人去附近木匠鋪拉兩套便宜實用的「遷安樣」傢俱,就把自己院裡的東廂房給他們改成了臥房和書房。

  那些傢俱最早都是趙木匠按他的設計打出來的,後來叫遷安匠人們一年年改進,越發適應當世房間格局,花色也精細了不少。家人們買回現成的傢俱擺上,崔燮去看了看,都看不出太多自己原設的影子,感覺就像是真正的明式傢俱一樣。

  但沙發坐著還是那麼鬆軟舒適,衣櫃、書架的儲物空間還是隔得合理,新出的床也軟硬適中,不會因墊子太軟傷到孩子脊柱,這就足夠了。

  他自己試過傢俱,又帶人從自己書房裡搬取了些經書、古文、律、例、遊記、曆法、雜學書擺在兩屋的書架上。

  這些早晚得叫張鶴齡兄弟心甘情願地看進去,先備著,讓他們提前習慣習慣這些書的存在。

  把兩個房間安頓好,又問清了弟子們仍在乖乖看閒書,沒給他惹事,崔燮便滿意地在小屋裡坐了一會兒,從架子上選出一冊《漢書•外戚傳》看。

  沙發前擺著個小茶几,鋪上紙也能寫字。他躺著看了會兒書,挑出薄太后兄弟、竇太后兄弟、衛青、霍去病這幾位省事有賢名的外戚故事,隨手抄在紙上,先給張家兄弟上幾堂歷史課。

  看這兩個孩子還挺有上進心的,這兩天只講有出息的外戚叫他們往好處學學,將來再慢慢講那些作亂被殺的給他們長記性。

  他昨晚折騰了半宿,後半宿又捨不得睡,看著看著書就不知不覺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看見小松煙湊到他面前,緊張兮兮地說:「大公子快醒醒,咱家那兩位小貴人跟一位府軍前衛的王大爺鬧起來了!」

  什麼府軍前衛的大爺?

  姓王的,又是剛從簽售會回來就來見他,莫不是王大公子?

  崔燮醒得有些猛,眼前還模糊著,邊揉眼邊晃晃悠悠地往外走,到庭中就聽見新收的兩位弟子趾高氣揚地在上房喊著:「我們是太子妃的弟弟,將來要當錦衣衛的人,你一個老兵見了我們還不行禮!」

  ……之前對這倆孩子太客氣了,還是讓他們先看看歷史上亂政的外戚們都是怎麼死的吧。

  他快步走出房門,氣運丹田喊了一聲「鶴齡、延齡」,出門便看到兩個小兔崽子站在正房廊下,梗著脖子、搖著腦袋,一副自高自大的模樣看著台下穿大紅曳撒的男子。

  那人穿得極鮮亮,衣裳靴帽都是最新流行的樣式,頭上戴著軟角巾,神色爽朗,身上卻帶著幾分殺場洗練出來的煞氣,正是許久不見的王大公子王項禎。

  崔燮連忙拱手見禮,又上去按著兩個弟子向他賠罪。

  不管兩個孩子願不願認錯,先得把他們的脖子按低下來。

  王大公子倒還是那麼大度寬容,不跟兩個熊孩子計較,伸手攔了一攔,沒受他們的禮,擺擺手道:「也沒什麼,這兩位當真是未來的國舅麼?想不到崔兄弟你出息得都能當國舅的老師了?」

  崔燮壓著兩個熊孩子,含笑答道:「早一年我考上舉人時,他們家大人張鴻臚與我相善,把這兩個孩子託付給我了。這之前我忙著考進士,沒工夫教他們,如今才得騰出身子好生調教他們。王兄一向在邊關辛苦,如今想來已立下赫赫戰功了?你何時進的京,怎麼不早來找小弟?」

  王公子謙虛地說:「只是隨站安順伯薛老伯爺在山海關操訓了幾年,殺了幾個真韃,四五十的亂匪罷了,不算什麼。老伯爺當年提督五軍營,在延邊、大同等地守備,追著來擾邊的韃靼殺出邊塞,斬獲百餘首級,殺得那片土都叫血浸透了這麼厚……」

  他邊說邊伸出手比劃,看得兩個熊孩子瞠目結舌,險些忘了怎麼邁腿了。崔燮半提著他們倆,引著王公子進了廳堂,與他敘這些年的別情。

  王大公子瞟了張氏兄弟一眼,問道:「我這粗人上門,叫這兩位小貴人在這兒陪著合適麼?」

  崔燮笑道:「有什麼不合適。這兩個孩子是我的弟子,將來也是要成家成人的,陪侍師長待客不是理所當然的?薜勤當年教訓陳蕃『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陳蕃才悟得為人處理的道理,成就一代名士。今日我也得叫這兩個孩子知道,若連待客禮儀都不周全,將來如何當得朝廷有用之人!」

  王公子看著像小雞子一樣叫他拎進門的未來國舅,滿懷同情地笑了起來:「兩位小貴人年紀還小,崔賢弟你還是松一松吧。」

  崔燮松了鬆手,叫他們自己站穩了,拍著二人的後背說:「有王世叔給你們求情,為師才暫且放過你們。這位王世叔是個保家衛國的英雄,剛從口外殺韃靼回來,咱們京裡能過得安生都虧得他們,你們過去給英雄見個禮,誠心賠個不是——」

  兩位小國舅雖叫王大公子那段殺得人頭滾滾的英雄事蹟唬得一愣一愣的,但這些日子叫人捧多了,還是不願低頭。兄弟倆委委屈屈地互看了一眼,噘著嘴,用自以為別人聽不見的聲音說:「咱們那麼輕易低頭,不是折墮了身份麼?咱們可是要當錦衣衛鎮撫使的……」

  王大公子進京是叫安順伯調進了自己麾下直轄的府軍前衛——也就是太子幼軍,算是太子的親軍心腹,自不敢讓太子妃的親弟弟給他道歉。

  崔燮有的是背後教徒的機會,也不願讓王公子為難,便不再強迫他們,只歎道:「自古道惺惺惜惺惺,好漢惜好漢。古時的好漢有時誤會交惡,知道對方是個英雄就要心悅誠服地認錯、結納,這兩個孩子還有許多世情規矩要慢慢學啊……」

  這兩個熊孩子雖然又要面子又不懂事,但平常偷看《三國》、錦衣衛故事,還傳過手抄本的禁書《水滸》,心裡也埋藏著一個俠義夢。先生和家長管不到的時候,這兩個小少年也沒少一擲幾十文請人吃點心,更時常跟新結識的淘氣小學生說「惺惺惜惺惺,好漢惜好漢」的話。

  叫崔燮點撥了兩句,張鶴齡心裡的英雄夢又膨脹起來,看著王公子身上如血染的衣裳,仿佛就看見了他在邊關白馬銀槍,殺個七進七出,斬盡賊兵的戰績……

  這是個英雄好漢啊!

  好漢不論出身,關二爺跟劉備之前不還是賣豆腐的嗎?他這麼個未來的錦衣衛鎮撫使,應該虛心結納英雄,怎麼能因為這個王將軍是廝殺漢出身就看不起他呢?

  將來他當了鎮撫使,身邊也得有個姚千戶那樣的人物——張大公子回頭看了看傻愣愣看著他的弟弟,暗暗搖頭:延齡癡兒肯定什麼也看不出來,只能幹些廝殺勾當,這位從邊關殺出來的英雄好漢才是有見識的,能幫他幹大事!

  張鶴齡忽然神色一整,上前要去抓王大官人的手,像劉備收服趙雲那樣剖心置腹地收服他。可惜王項禎反應奇快,不只手,連身子都縮遠了些,叫他一摸摸了個空。

  張大公子也不介意,雙手在空中拱了拱,抬手朝弟弟後腦拍了一把,滿臉五官亂動,擺出一副自以為像是英明主君的神情,驚慫地朝王項禎笑了笑:「方才的事都是小弟延齡不懂事,衝撞了將軍,我替他道歉。王將軍是真英雄,必不會跟他小孩子計較,咱們也是不打不相識,往後咱們兄……咱們還要好好親近!」

  王公子一臉迷惘,不知這位小貴人又想幹什麼;小張國舅心中充滿了被兄長背叛、出賣的痛苦,四顧茫然,不知該何去何從。

  唯有崔燮這個身為當代包青天男朋友,見慣了套路的男人看破他的心思,暗暗冷笑一聲,拉開兩個熊孩子,朝王公子歉然道:「這兩個孩子正是崇拜英雄的時候,見了王兄這樣的好漢難免失態。王兄若不嫌棄,晚上留在家裡吃飯,給小弟與家裡這幾個孩子講講你們在邊關征戰之事吧?」

  王公子霎時間也摸明白了張鶴齡的用心,目光在他臉上一轉而過,灑然笑道:「這是自然!哥哥我這些年上過山、進過草原,殺過韃靼,也見過許多韃靼那邊的新鮮物事,你們在京裡的人連想都想不到。早先聽說你考上了狀元,我有些自慚形穢,一向沒敢來見你,今日既然能來到你家,自然要把話說透了、酒喝透了再走!」



第211章

  晚上吃飯時,那六位昨夜簽售簽到手軟的才子也睡起來了。幾人聽說崔燮的兩個弟子來家裡住,還有位遷安老鄉來了,就都跟著過來吃飯敘舊。陸先生雖不是遷安人,但六位朋友都邀他同行,他自然也溜溜達達地跟過來了,見了王大公子和兩位張公子。

  張氏兄弟讀了幾年書,對戴方巾的倒有幾分深入骨髓的恐懼,老老實實行了禮,默默站在先生身後。

  王項禎乍見六位心愛的才子都在,可顧不上什麼小貴人了,忙不迭地撲上去握六位才子的手,連聲叫「才子」,滿面笑容地說:「早知道六位才子都住在崔賢弟家裡,王某早就靦顏上門來打攪了。當初我看《六才子批評三國》時就欲上前結識諸位,可恨我是個不通文墨的粗人,只知道你們寫批評的好,就說不出是哪兒好,一直沒敢來相見。」

  他挨個兒抓著人表白,熱情奔放得險些能把人嚇跑,但那雙手往前一伸,這群文弱書生就誰都休想跑得掉了。

  這麼一路走一路誇,走到頭看見個冷峻站著的陸博山陸先生也沒肯放過,同樣長臂一撈抓住了,瞪著明燈似的倆大眼兒笑說:「這位就是昨晚上坐呂布席第九排的那位兄台吧!昨天有個不知好歹的小子說咱們郭才子不會作詩,就是你罵得他不敢開口,我在後頭都看見了!說得好!我要不是離著你們遠了兩排,我也得上去教訓他一頓!」

  陸博山默默試著往外抽手,嚴肅地說:「我不過是實話實說,不曾罵他,後來郭兄也給他題了幾首詩,叫他知道他的才學了。」

  郭鏞原先還不知道有這麼一出,訝然道:「難怪萬年兄當時要我題了好幾首詩,我還當他是格外喜歡我的點評,卻不過同年面子,特特給他多題了。後面的人再要我也沒敢給題之麼多首,還有許多人抱怨我呢。」

  這位萬年兄真是……叫人一言難盡。

  郭鏞向來不愛說人壞話,看了眼崔燮身邊那兩個呆呆的小學生,笑著問他:「這兩個學生幾歲了,讀了幾年書,治的哪一經?」

  崔燮摸著兩個小學生的發頂說:「也都是從小入學的,現在還沒治本經。他們是太子妃的弟弟,將來也不必走科舉一途,治什麼經倒不要緊。我是打算先教他們讀《詩》,學通了《詩》再教那四本,看他們喜歡哪本再往深學罷。」

  陸舉人向來給他們家教學生,見有了新的學生進來,順口答道:「來日我若能分在京裡,就替你教教這兩個孩子的《尚書》。」

  湯寧也自告奮勇地要教他們治《易》,郭鏞看著那兩個孩子,倒沒說話,陸安本經也是治詩的,兩位秀才又自嘲著治經書不精,不能誤人子弟……

  張氏兄弟高高吊起的心終於落回胸膛,不自覺地又朝崔燮身後挪了挪。

  剛才聽說這些書生就是點評《三國》的才子時,他們真差點兒撲上去要題詩,要結識這些喜歡了多年的才子,卻不想讀書人都不是好人,才一見面要逼他們讀經書!

  他們往後可不能再上這當,不能再信外頭傳的什麼風流才子了。什麼才子,都是跟他們監生爹一樣是逼人讀書的老學究!

  還是武將英雄好!

  張大公子熱切地看著王項禎,王公子也頗善體人意,說起了這幾位才子三國中點評的妙語,又從三國英雄講到了自己在關外殺伐的真實故事。

  「……我穿著一身熟銅魚鱗甲,帶著本所轄下校尉探馬從遼前屯衛交割公務回來,正往口內走,忽然覺著路上野草晃動的方向不對。那時天正熱、草正深,我們騎著馬,野草都高到胸口這兒了,看不清那邊有什麼。可我偏就像有神靈指點似的,一看就覺著那邊兒是有潛行的敵軍在。」

  王公子講起故事也是一套一套,時不時壓低聲音製造出緊張氣氛,特特看向兩位小貴人的方向,接著講了下去。

  他們三個講戰事,讀書人們就議論著何時歸鄉展墓,倒也互不干擾。

  陸舉人在京漂泊考試近十年了,這回蒙天幸取中了進士,又得主考喜歡,名次拔在二甲四十一名,十有八九就能留京,便想趁這機會把家小都接進京裡。郭、湯兩位才子和他一樣是叫李東陽批改過文章的,極合主考的口味,排名也就在他前後,這回也有些把握能選中庶起士或留下當個京官兒,故也都動了在京裡賃屋的心。

  崔燮這個地主當然責無旁貸:「先生與幾位兄長只管告訴我有幾位尊親要來,大體想住什麼地方。我這兩天就叫家人找經紀人看房子,等你們進京時就治得妥妥當當,立刻能住進來了。陸、沈、徐三位兄長要是也在京裡複習,我就叫他們在附近多看幾間房子,咱們鄉親們住近些也好親近。」

  陸舉人和兩位秀才都要回鄉複習,三位進士不是給他家做過多年西席,就是在鄉間指點過他讀書的,也不跟他客氣,只道了聲「辛苦」,就叫他幫著找些便宜房子租住。

  京裡房價比遷安貴上幾倍,他們觀政或做庶起士的日子拿不著俸祿,將來正式入職了也掙不下幾貫寶鈔,得先省著花。

  幾人議定了四月初還鄉,回頭再看王大公子那邊,正拉著衣襟活靈活現地講著:「我那時將一身鎧甲脫下,拿兵刃支著,擺著個坐在馬上的架子,叫幾名小校騎著馬在旁邊圍護。我就赤精著胸膛,帶著人伏在馬上悄悄潛到有異動的那邊,果然看見一隊穿著皮甲的真韃潛藏在深草裡,朝著我那盔甲隊伍的方向走……」

  張家兄弟聽得大氣都不敢出,仿佛自己身在那片草原裡,呼吸聲大點兒就能暴露了王公子的形跡似的。

  「我只大喝一聲,揮開七十斤的鑌鐵大刀斬開荒草,就像三國猛將、虎癡許褚般從天飛降,翻手朝領頭的韃靼人劈下!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唰的一聲——」王項禎忽地將右手在空中一揮,壓著嗓子說:「一條這麼長的血線從賊人腔子裡噴出來,這麼大一隻腦袋骨碌碌滾進了草叢深處!」

  張氏兄弟的嘴越張越大,緊張地聽王公子講自己殺了排頭的領隊敵將後,刀轉回來恰好捅穿後面那人的胸腹,力道不休,將那具屍體挑在刀頭。他舉著屍體亮給敵兵看,嚇得剩下幾人四散奔逃,而後他借著馬力往前狠狠一甩,「柔」地一聲將屍身甩到幾丈開外,又領兵追殺殘敵。

  講到驚險處,兩位張公子都要爬上椅子跟著劈砍拋屍了。湯寧在旁笑著說:「和衷你再不說話,這兩個弟子都要叫人拐走了。」

  崔燮大度地說:「不礙的,王兄肯教他們我也求之不得。他們是元妃之弟,一舉一動都干係著朝廷與皇家臉面,若真心願意保家為國,其實不失是件好事,我只怕他們沒有上進心呢。」

  他略說了張家兄弟兩句,一轉臉又說起了另一位真正有英雄志氣的少年:「翰林修撰王實庵大人的公子就自小有報國之志。我聽老師說,去年年底,他這麼個才十五歲的小人兒,就自己出了一趟居庸、山海,考察其邊備情況!這兩個孩子若能效王公子萬一,我這個做先生的就心滿意足了。」

  王項禎自己講著故事,也還支了只耳朵聽著他這連,聽說有位王狀元的公子也到山海關外考察過,便十分遺憾地感歎當日不曾見過這位咱們王家本家的義士。

  兩位張公子正叫王大公子在關外殺敵的故事迷得神魂顛倒,又聽說有個比他們大不了幾歲的小哥哥自己就出了山海關,頓時也生出一肚子豪氣,挺胸疊肚地看著崔燮,恨不能自己也出去一趟。

  崔燮只掃了他們一眼,含笑對王公子說:「守仁賢弟將來必有立業成名的一天,王兄以後就在京裡,早晚能認識他。」

  晚上酒席散後,王大公子打馬回去,幾位才子也早早休息去了。張家兄弟一來剛搬進新房擇席,一來又剛聽了打仗故事,熱血還沒消退下去,大半夜湊在一間屋裡看著錦衣衛的漫畫,暢想著自己的將來。

  他們是當錦衣衛鎮撫好呢,還是當個殺敵的大將軍好呢?

  張大公子捧著才翻過兩三遍的連環畫,目光盯在畫兒上,竟有些看不入心,腦中亂轉著各種念頭,忽然靈光一閃,拍著桌子從沙發上跳起來,搶走了弟弟手上的畫本。

  張二公子又驚又怒又委屈地看著哥哥,不明白兄長怎麼搶他的書。

  張鶴齡嚴肅地看著弟弟,說出了他思考一晚才想出的大計:「將來我求姐夫封我做鎮撫使,帶著王將軍南征倭寇,你就帶著那個王狀元家的少年英雄出關征伐韃靼,做個大將軍吧!」

  張延齡瞪著眼張著嘴,一臉茫然。

  然而兩個熊孩子自己想幹什麼都不當真。轉天天還沒亮,他們的老師就親自拉開東廂房門,叫這兩個孩子下床學習。

  張家兄弟昨晚爭了半宿誰當鎮撫使、誰當大將軍,睡得極晚,早上困意正濃,都鬧著嚷著扒著床不肯下來。

  若在他們家裡,丫鬟小廝們自不敢強著少爺幹什麼,可惜在崔老師家裡,從來就沒有慣孩子這個詞。崔燮直接扒開被褥,拎著兩個衣冠不整的孩子下了床,叫人打來微溫的水,親自投了毛巾給他們抹了一臉,涼水刺激得兩人霎時間清醒過來,又氣又恨又無力地問他為何要這麼做。

  崔燮把手巾扔進水盤裡,微笑著說:「昨日我聽你們說,要做英雄、名將不是?我這做老師的早說過要依你們的心意教,那麼從今日起,我就照著名將的標準教你們。東晉劉琨、祖逖有聞雞起舞之志,故能收復河南,成一代名將,從今以後你們也跟著我聞雞起舞,先練出一身足以殺敵的武功來。」

  兩個熊孩子頓時興奮起來,也不怕冷了,也不嫌困了,爭著去投了涼手巾擦臉,就穿著薄薄的中衣站在崔燮面前,要跟他學劍。

  崔燮拍了拍手,小松煙就進來送了兩身臨時趕制的短衣,服侍他們穿上。

  兩人剛換了衣裳,就覺著自己已是大將,要拿刀拿槍,捉對兒廝殺。待看見崔燮就是把他們領到正住的這小院子中間,連把木劍都不給他們,就又有些不滿。

  崔燮把當初看武俠小說時的記的一點亂七八糟的知識拿出來忽悠他們:「當將軍不是一天兩天能當上的,得從基礎打起。人家真正的武學高手,都是三四歲的時候就開始拉筋抻骨,筋骨都是軟的,擺什麼姿勢都能擺出來,所以習劍時靈活無比,一學就會。」

  說著伸手在兩個熊孩子身上扳擰了一陣,扳得他們嗷嗷亂叫,簡直要以為老師同挾私報復了。

  然而崔老師一臉正氣凜然,若說他能報復兩個孩子,連他們自己都不信。兩個孩子也逃不出他的手心,只能慘兮兮地問他為什麼要捏自己。

  崔燮端出電視劇裡世外高人的神色,一面捏著他們的骨頭,一面淡然出塵地說:「人學武能不能有成就,也不光看學武的時間,更得看天生根骨如何。根骨不好的,就是苦練多少年也不見效,只能學些粗淺的外家工夫,根骨好的才能學內家工夫,當個書裡謝鎮撫那樣的絕世高手。」

  絕世高手……

  這個詞聞所未聞,但含義又清晰無比,一下子打通了兩個孩子任督二脈。兩人又連忙拔起身子,充滿期待地看向崔燮,期待他說出自己根骨絕佳的話來。

  崔燮在他們身上來回摸了幾回,卻是一邊搖頭一邊歎氣,歎得他們心驚肉跳,快要急哭出來了才開口:「可惜、可惜。本來可算是上好的根骨,比得上三國裡的馬超,可惜年紀拖大了幾歲,將來若走武將之途,至多也只能做個周瑜似的儒將了。」

  周、周瑜也不錯啊!

  他們看三國演義裡也知道周瑜,就是氣量小了些,叫諸葛亮氣死了。那他們胸襟大點兒,不跟人生氣,不就氣不死了嗎?

  張鶴齡樸素地想著,他弟弟卻有些不滿,質問老師:「我比哥哥小三四,怎麼也只能當個周瑜?我不能當典韋麼?」

  崔老師淡淡地說:「練武雖然最重根骨,卻也重天資悟性。昨日為師引著你們兄弟見了當世的高手與才子,觀你們二人應對,卻是見著你兄長更聰明有才略。你雖然小你兄長幾歲,根骨也佳,惜乎悟性卻不及他好,將來比不上典韋,只能到薑維的地步。」

  姜維還不如周瑜出名,他怎麼是薑維呢?這不還不如不問了嗎?

  小張國舅越想越委屈,大張國舅暗暗抓了他一記,低聲教訓弟弟:「咱們先生是絕世高手,他說的肯定是對的,你還想跟先生擰著來嗎?」

  崔燮這時候倒謙虛了起來,微微一笑:「我也不算什麼絕世高手。我習武甚晚,這一身根骨十分練不出七分來,是以不能考武舉上陣殺敵,只得讀些書,考了個狀元。你們兩個是我的弟子,不說文能中狀元,也得學些經義、兵法,將來當個儒將,以頭腦彌補戰陣殺伐的不足。」

  他是個三年才得一個的狀元,整個翰林院也就能扒拉出那麼幾個來,在普通人眼裡就是文曲星下凡,說什麼准是對的。

  兩個孩子也叫這頭銜哄得一愣一愣地,苦著臉點頭。

  崔燮拍了拍他們,露出一點笑意說:「好孩子,我知道你們志向遠大,現在就盼著能報國殺敵,我自不能耽擱你們。從今日起我就教你們一道簡單的內家功法培元補正,再教你們吐納清晨太陽初生,萬物初發時的清氣補養身體,把你們這些年耽擱的根骨精髓補回來。」

  在兩個小國舅崇敬感激的目光中,崔燮自己也撩起衣擺塞進腰間,手把手教他們練起了他們師叔李兆先練過的五禽戲。

  五禽戲簡單舒緩,小孩子練著不費力,還能當拉伸用。練完一套之後,崔燮就教他們跑步時的呼吸節拍——當然教時說的是吐納晨曦清氣的高深內家武藝,然後站在院中,指揮兩個孩子繞著小院內空地跑圈。



第212章

  跑步是最方便、便宜還能運動到全身的鍛煉方法,只要有個平坦的院子就能繞著跑一上午。

  崔燮穿越之前看過不少運動博主教的跑步技巧,自己下了晚自習也經常夜跑,不說體能有多好,至少體育測試上跑個一千五不費勁兒。他也多年沒跑過步,看著兩個孩子跑得挺使勁兒,不禁勾出幾分懷念,也在裡頭繞著小圈跟著跑,時不時校正張家兩個孩子的跑姿。

  張延齡還不到十歲,不能練得過力,跑了三圈就讓他支到屋裡揉腿去了;張鶴齡大個幾歲,就得多跑兩圈,邊兒跑邊兒看著弟弟頭也不回的進屋,心口一陣陣發涼。

  崔燮伸手撥回他的腦袋,喝道:「凝神!目視正前方!吐納!深吸徐吐,清晨時天地間的元氣陽氣最清醇柔和,最能補養內息!」

  張延齡叫他數落得一愣一愣的,聽著他的指揮跑完了全程,又假模假似地拉伸按摩了一會兒。

  崔燮叫人給他們準備了有牛奶、蛋羹、蔬菜糊塌子的兒童營養餐,自己則隨便要了個粥和燒麥,邊看計掌櫃送來的帳目,邊陪著兩個熊孩子吃早餐。

  張氏兄弟在家裡時,早餐也是按著京裡人的習俗,吃些濃油赤醬的雞鴨魚肉,素菜連看都不帶看一眼的。今兒在崔家又是打拳又是跑步的,餓得肚子都扁了,見了吃的伸手就抓,也不管葷素,吃的香甜無比,倒覺著崔家不愧是狀元府第,做的菜就是比他們家好吃。

  吃飽喝足之後,張大公子的小腦瓜兒才又轉悠起來:剛才他們在院子裡不就是瘋跑麼?他帶著弟弟出去玩時也經常這麼跑,有那麼神嗎?

  他忍不得,當場就要問。

  崔先生冷笑道:「這不就是『跑』麼?跑跟跑能一樣麼?你若覺著我是騙你的,那你就再出去再跑一陣子——你正吃得飽飽的,比早上空著肚子時有力氣,只別用我教的內息吐納之法,不借清晨元氣,自己看看你是哪時跑得好!」

  說是這麼說,也不能叫他吃個大飽肚子立刻出去運動,又盯著他們看看書、休息小半個時辰,才讓兄弟兩人一道出去跑。

  頭一回跑是能跑下來,歇過後再抬腳,那腿就不是自己的了。張鶴齡跑著跑著就開始後悔,他弟弟更不客氣,才跑了幾步就嗚嗚地哭喊著哥哥害他,他不想跑了。

  崔燮便大度地讓哥兒倆停下來,拿幹手巾叫他們擦臉擦脖頸。兩個熊孩子這回真正心服了,蔫抽抽地問崔老師:「怎麼早晨就能跑那麼遠,也不累,現在跑就跑不動了,喘氣都費力呢?」

  傻孩子,當然是因為你們剛跑了一早晨,跑累了啊。

  崔老師自然又用傳統中醫武俠修仙陰陽平衡理論忽悠了他們一頓,忽悠得他們深信清早跑步能吸收一陽初動的天地元氣改造身體,太陽上來了之後就陽氣酷烈,吸進去刺激肺經,喘氣就要胸口疼了。

  兩個熊孩子又歇了一陣,聽話地去洗澡換衣裳,打算回來接著看昨天沒看完的院本。

  可去了一趟浴房回來,他們的小書房就已經徹底變了個樣子,竟然仿佛成了、成了他們前些日子才在母親幫助下逃出來的書院!

  書房大門敞著,左側一張書桌後已坐了兩個學生,大的那個十七八了,小的才跟他們倆差不多,都捧著書認真學習,正是頭一回見面就給他們出過卷子的兩個師叔!另一張書桌上擺了兩套筆墨紙硯,後面兩副硬木椅子,擺明瞭是等他們去坐的。

  兩位張公子吞了吞口水,懷著犧牲般義烈的心情走到桌前坐下,抬眼偷看對面桌的兩位小師叔。

  那天做的卷子後來他們都沒改沒背,好在崔先生脾氣好,沒追問他們,算是糊弄過去了……這兩位師叔不會想起來叫他們背吧?

  其實崔衡、崔和倒沒什麼教人的癖好,當初出卷子是只當是做作業了。再後來崔燮和陸先生忙著考進士,成天讓他們互相出題考對方,過年時還給他們發過兩身三國人物的衣服當獎勵,兩兄弟互相出題考得美美的,早忘了這倆才見過一面的小師侄了。

  崔先生略提了一句「這是我家兩位兄弟,上回你們來家時見過一面的,以後就與你們一起讀書」,引著弟子跟師叔們見禮。兩位師叔知道他們是太子妃的弟兄,也不敢擺師叔架子,照樣回了他們一禮。

  崔燮給他們扳正了一下行禮姿勢,便叫雙方都回座位等著上課。

  崔燮五經中只學過一本詩經,崔和卻是跟陸先生念尚書的,他其實不怎麼會教。好在當初進宮給太子講學,出宮路上也找徐、劉等學士借了講章,拿出來糊弄崔和幾天還是綽綽有餘的。

  至於崔衡,回家就叫他逼著改學禮記了。陸先生于此經也不大通,只是業餘隨便教教的,都以背誦為主,照樣兒留個作業叫他死背就行。

  兩位小國舅聽著崔燮給弟弟佈置的課前預習作業都聽得瑟瑟發抖,充滿同情地看著這兩位師叔——

  他們倆早晨還能練絕世武功呢!他們倆還是張家的,早晚有跑的一天呢!他們倆實在不行還能去哭求姐姐姐夫呢!

  這兩位師叔是崔先生的弟弟,一輩子都別想熬出人來了!

  崔家兩個弟弟的課業很快就講完了,佈置了一堆背默的作業後,崔先生便回過身,看向了張家兄弟。

  那張俊秀得叫英國公恨不能綁了回去當女婿的面孔,在他們眼前扭曲幻化作了父親和書院生先的可怕面容,嚇得他們直想跑。無奈兩個熊孩子鍛煉了一早晨,累得腿肚子都轉筋了,跑也跑不動,只能瑟瑟發抖地看著崔老師一步步地、無情地走向他們。

  兩人橫下一條心任由宰割,卻不想崔老師給自家人上的是應試教育,對他們卻是素質教育,露出溫暖如春的笑容說:「你們兩人可決定好自己將來要當英雄、當鎮撫使,不改了?」

  張大公子反應快,當即起身,大聲答道:「我要當錦衣衛鎮撫使!」

  對面的崔衡抬起頭,有些不屑又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小張國舅也恨兄長搶先挑了好職位,同瞟了他一眼,退而求其次:「我要跟王狀元的兒子一樣,出山海關、居庸關轉一圈。」

  崔燮撫掌笑道:「很好,有志氣。不過王家賢弟能獨自出山海關,是因為他力能開十石弓,射箭百發百中,還會一身好劍法,遇敵能廝殺。你們隨我苦練個十年八年,能騎快馬、會放冷箭了,我就拉下面子跟王賢弟討個人情,等他當統帥征伐夷狄時,就讓你們跟在他帳下,出去見見世面。」

  還得苦練十年!

  兩個全部人生都只在十年上下的小朋友根本等不了這麼長時間啊!

  崔老師和藹地問道:「那你們知道如何在草原上辨方向麼?知道怎麼尋水源、食物嗎?知道怎麼看天氣知寒凍、晴雨嗎?知道遇上了零散敵兵怎麼伏擊拷問,遇上大股敵兵,怎麼裝作當地人探聽消息嗎?」

  幾句話說得兩位小國舅汗都要下來了,覺得自己無知到了極點,這位先生的本事也神奇到了極點。

  崔先生狠狠打擊了他們的精神之後,又給了塊糖:「四月初我要回永平府,永平治東就是山海關。我老家雖在南邊遷安縣,卻也比京裡和你們家鄉河間離著北方近,到時候我帶你們去山裡過一夜,叫你們見識見識真正的野外是何等模樣。」

  兩位小國舅當場就跳起來了。衡哥、和哥也恨不能立刻跟過去,眼巴巴地看著崔燮。

  崔燮也對他們點了點頭:「這回是要回鄉祭掃祖墳,你們兩個從小沒見過祖先墳塋,也跟著我回去一趟吧。家裡事雲姐就能立得起來,你們兩個只會讀書,不解家務,留京反而沒多大用處。」

  崔家兩兄弟雖叫他數落了一句,卻也都不在意,美孜孜地暢想著到鄉間怎麼玩兒,看著手中的書都看出了幾分趣味。

  兩位張公子在城外書院念書時倒曾偷偷跟人上山玩過,不過有先生盯著,每次都玩不痛快,回家還要挨揍。如今卻是先生親自帶著他們遠遊,這麼美的事從沒有過,他們簡直要懷疑自己是在做夢了!

  崔先生和煦地笑道:「我是你們的先生,哪裡有騙學生的道理?往後有時間就帶你們去我家莊子上,或是找相熟的人借田莊、獵場帶你們去習騎射。做武人沒有副好身體,不適應野外生活,將來怎麼上山下海,報國殺敵?」

  哪天若能在人家田莊或山裡碰上謝鎮撫,就算給這兩個熊孩子的福利吧。

  有一趟野遊在眼前招手,書房裡的氣氛輕鬆得就像要放學一樣。崔老師的胡蘿蔔已喂過去,棒子也裹在糖皮裡遞出來了:「鶴齡既然要當鎮撫使,可知道書裡謝鎮撫平日做什麼不?」

  張大公子精神奕奕地說:「要斷案!謝鎮撫帶著他那姚千戶斷了好多案子!」

  ……什麼叫他那姚千戶,這麼大的孩子了連本連環畫都看不懂,閱讀理解有待加強!

  崔老師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虛浮,盤算著要早點改劇本,安千戶他們裡應外合拿下海船後就讓崔書生揭皇榜當翻譯去。哪怕將來他出了名,皇上真要他給倭寇當翻譯他也不怕——反正硬碟裡有一堆日系小黃片,有他們時代劇的,還有帶雙語字幕的,他連應制詩都做得,還怕糊弄不了倭寇?

  就是真倭聽不懂他的日語,回頭抓著他們上級的國產海盜也就行了!

  崔燮放平心態,朝皇宮拱拱手,充滿感情地說:「鎮撫使是為皇上斷案的官員,手中掌著刑獄大計。斷准了案子便能活人無數,斷出冤案便要遺臭萬年——豈不見永樂年間錦衣衛有個惡吏紀綱,因執法違法,殺害官員,最後被成祖處了魚鱗剮,足足割了三千多刀才一命嗚呼……」

  他在張鶴齡身上淡淡掃了一眼,雙手比劃著給他作範例:「劊子手都是世傳的技術,切下來就這麼薄、這麼小的一片,削下來只覺得疼痛鑽心、血流如注,人卻死不了,要足足剮夠三天才能把人剮死。」

  張鶴齡代入想了想,忍不住臉色發青、額頭冒汗,叫他嚇得想起湯鍋子都噁心。崔燮給小朋友留下心理陰影也留慣了,不等他換換心情,便隨口出了一道判題:「泄軍情大事者如何判決?」

  張大公子正想著叫人碎剮了得有多疼呢,心裡哪還有別的,應聲答了個「淩遲」。崔燮搖搖頭,平靜地說:「答錯了,當是視軍情輕重而有斬有杖。你這算是斷案不公,叫人查出來你這鎮撫使還如何當下去?」

  張鶴齡這才回過神來,從胸間擠出聲「嗯」?

  崔燮回頭看了二弟一眼,吩咐道:「你把這段大明律背出來,給你師侄做個例子。」

  崔衡老老實實站起身,一絲不苟地背:「凡知朝廷及總兵將軍調兵討襲外蕃及收捕反逆賊徒機密大事,而轍漏泄敵人者,斬!若邊將報到軍情重事漏泄者,杖一百、徒三年……」

  他當初叫崔燮關在小黑屋裡背了幾個月的書,大明律是背得最早最熟的,有一句抽背不出來就不讓出門。如今在小師侄們面前背著書,竟有種書沒白備的感覺,得意又同情地想著:你們將來也得跟我一樣,把這些東西死背熟了,誰都跑不了。

  他心裡生出一絲隱秘的快意,背得越發流利順暢,聽得張家兩個孩子崇拜不已,以為他也是乃兄一樣的才子。

  崔燮叫他坐下,含笑對張鶴齡說:「你要當鎮撫使,就要熟知律法。來,我以後每天給你講解三條律例,你回去背熟了,這一天工課就算完了。」

  大張國舅還不知大明律有多長,忐忑地答應了。小張國舅這會兒倒慶倖起了被兄長搶走錦衣衛錦撫的差事,長籲了口氣。

  然而崔老師也沒放過他,溫柔地說:「延齡的志向是當將軍?那就要認認真真地學兵法戰陣之術,還要和你兄長同學些軍中常用的律法,以免賞罰不均,失了將士的心。」

  張延齡心頭亂跳,頓時陷入了比兄長學得還多的恐懼裡,瞪大眼睛哀憐地看著崔燮。

  崔老師卻絲毫不憐惜他們,拿出兩張手抄的講義給他們擱在桌上,嚴肅地說:「你們兩人身為太子妃之弟,鴻臚寺卿之子,身份舉動便牽涉著皇家與朝廷臉面,行止必須要為世人儀範。為師昨夜翻遍《漢書》,挑出了幾家堪為表率的外戚,其中漢大將軍衛青與驃騎將軍霍去病正是你們心中羡慕的軍功赫赫之人,今日我就先從《外戚傳》與《衛霍列傳》講起,給你們豎個學習的模範!」

  兩個小學生低頭看向講義,看不出史書中寫的內容如何,先看見了兩段傳後工工整整的家庭作業:

  熟讀並背誦講義中所錄《衛青霍去病傳》全文,《外戚傳》衛青一段。

  列舉衛、霍所成功業,及其擅長的戰術。

  試分析二人性情及其對戰事的影響。

  從文中找出衛青圍單于後十四年不復再擊匈奴的原因,可略論之。

  寫出衛霍戰功赫赫而「賢士大夫無所稱」的原因。

  ……

  一條條問題列下來,幾乎占了滿滿一頁,看得兩位小張國舅欲哭無淚。偏偏他們能不做大將軍、不做鎮撫使,卻不能不做國舅,除非他們敢說不叫姐姐做皇后了……

  可他們捨得嗎?他們捨得有用嗎?

  就是他們現在不當鎮撫使和將軍都沒用了!

  崔老師真誠地看著他們,鼓勵道:「你們小孩子性情不定,今日想做這個、明日想做那個,也是常有的事。哪天若不想再當鎮撫使和大將軍了,要改作別的,也只管跟先生說。先生家裡也有幾本可供查閱的史書,無論你們要做什麼,先生都能找出前代外戚中相類的人物教你們學著做……」



第213章

  兩位小國舅從此就在崔家過上了早晨打拳培元健體、跑步吐納晨曦清氣,晚上打拳吐納月魄精元,白天讀書寫作業的日子。

  這樣的日子過個一天兩天還能忍,四天五天就是折磨了。他們的親爹過來看過一趟,見他們人也乖了、氣色也好了,老老實實地讀著書,能寫出幾十字的史料分析,簡直對崔先生感激得五體投地。

  崔燮說起想帶他們去遷安走走,張國丈也毫無異議,頂著晚上回去頂磚罰跪的壓力,讓他想帶那倆孩子去哪兒就去哪兒,絕口不提要把兒子接回去的事。

  兩位張公子訴著要回家,不要讀書、不要吐納什麼元氣了,張巒還把他們罵了一頓。

  讀書不好麼!服氣致長生不好麼!

  要不是他當爹的跟崔狀元感情好,要不是他們姐姐當了太子妃,憑他們兩個小兔崽子還想學吐納長生之法?

  還不好好伺候先生,多學點兒東西回去報效東宮和元妃娘娘!

  連張巒自己聽著「吐納元氣」這麼高大上的修真專業詞彙都饞得慌,恨不能搬到崔家蹭兩天課。可按他的經驗,這種仙人練的東西都是父子、師徒代代相傳,絕不傳外人的東西,也不敢求他外傳,只關起門教訓了兩個兒子一頓,叫他們好好聽話,好好修行,別辜負了親爹給他們求來的這番奇遇。

  罵完了兒子,他還是忍不住問了問崔燮曾有過什麼遇仙的經歷。

  崔燮把兩個學生關進書房裡念書,隔著老遠才對他們的親爹說了實話:「其實不是什麼神仙方術。是從前我在鄉間讀書時為了省時間,上學路上常跑著去,跑著跑著自己體悟出這樣喘氣喘得勻淨,人也不容易累。鶴齡兄弟如今氣色紅潤,人也有精神,是因每天早晚活動身子,練得體魄強健而已。此事兄長心裡明白即可,不必告訴他們了。」

  原來是哄小孩的麼?

  張齋長口中說著「原來如此」,心裡還是待信不信,覺得他那吐納陰陽元氣的講法跟道士們講的長生久視之術一樣有道理。想到長生,忽又想起他十四歲到鄉下後忽然開竅,十九歲就考了個狀元,說出來也實在是有些神異……

  該不會他真在哪座山裡遇見神仙,得了神仙點化吧?

  崔燮全然不知他這種迷信思想,就給他講了講跑步呼吸的要點,還勸了他幾句:「張兄這把年紀也該想想養生了。叫人做幾雙軟合的平底鞋,沒事出門散散步、學學柔緩的拳法,有精力也跑個一兩刻鐘……也不用每天跑,隔一日跑一回,或是跑兩天歇一天,少吃葷膩,多吃些雞魚的白肉和鮮菜鮮果,身子慢慢就能結實起來。」

  張巒牢牢記了,一個字都不敢錯,謝過他的指點,回家體驗他的吐納養生法去了。

  崔燮送他出門,又懷著十分奇妙的感覺回了家。

  從前住在鄉下時,跑個步、健個身,崔源父子都嫌他難看,不是個公子樣子;如今公然帶著兩個未來國舅跑步,未來國丈竟不嫌他管得不對,還要跟他學呼吸法……

  考上狀元果然不一樣!

  社會地位高了,做什麼都理所當然,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藏著掖著穿越前的常識,略微露些出來也沒人說什麼!

  他躊躇滿志地回到東廂,查了查手底下四個孩子的功課進度,給他們宣佈了這些天來唯一能叫人笑出來的消息:他們四月初三就要回遷安,在鄉間這些日子就不讓他們成日讀書了。

  張家兩位國舅幾乎要哭出來,崔衡卻因為已過了太久比他們還艱辛的日子,連眼淚也流不出來了。

  多久了?

  自從回到這個家裡,等待他的就是無窮無盡的背書、課業,有多久沒能拋開這一切痛痛快快地玩了?

  然而還沒等他們歡呼慶祝,崔狀元就又佈置了一項讓他們笑不出來的作業:「到鄉間後要留心周遭天地生靈,美景異事,每人寫三百字以上的遊記。鶴齡、延齡你們年紀還小,若寫不出成篇的來,也可以每至一處記一小段,晚上數著夠了字數交給我。」

  崔衡竟有種「果然來了」的感覺,聽到能出去玩時那顆輕飄飄無處放置的心才踏實住了。崔和則處於一種無所畏懼的狀態——陸先生已經教他寫八股了,比起規矩繁難的八股來,一個遊記又算得了什麼?

  唯張氏兄弟在書院裡還只學著對對子、作些不成篇的詩,這輩子也沒寫過文章,猛然聽到要寫三百字的文章,竟有種活不下去的感覺。

  三百字啊!

  爹為什麼不把他們救回家去!

  在四個孩子或悲或淚或漠然的等待中,兩天工夫一晃而逝,終於到了六才子們議定要還鄉的日子。

  館選結果早在三月底就出來了,唯郭鏞考上了庶起士,要留館讀書三年。陸博山、湯寧雖沒考進翰林,但因考取名次考前,也分別撥進了禮部和都察院的好地方,都要先觀政三月。

  進士一旦入朝觀政,就先發長班、雇馬、交際費,還有十二石隨朝米,翰林發的米猶其是精潔的上白米,值銀價更高。

  眾人手頭寬裕,都採買了許多特產,還帶了幾箱新科進士經驗與考卷集,幾冊提前印出的新刊錦衣衛連環畫,找人打進士儀仗,雇了大車衣錦還鄉。

  陸先生從南關回鄉,崔燮他們則出從通州回去。

  此時外地進士都走得差不多了,路上也不甚擁擠,初夏的山光水色迎面而來,掀開簾子就是一幅上好的風景畫。幾位小學生坐在窗邊看著景,聽著外頭蟲鳴鳥聲,享受清風吹指,都油然有種脫離牢獄、重回人間的幸福感。

  但這種錯覺沒能持續多久。

  大車裡的進士才子們不時冒出一句「此處堪題詩一首」,「此處合當作文」,「今日必作一篇文章紀念此景」……逼得他們想起自己還要寫遊記的事,頓覺心頭亂跳,看景都看不出美了。

  更可怕的是,遷安六才子和崔燮交好,基本上也等於是他們的老師,一路上拿著他們拼湊出來的雜文互相傳看評點,各出經驗教他們寫文。

  最初留的作業是每天三百字文章,叫這群才子改過幾輪後,他們每天寫出來的字都不少於一千了!

  待到眾人回到遷安,各自還家,只剩崔燮一個人折騰他們,這幾個孩子竟有種逃出生天的喜悅,再也不嫌崔燮留作業了。

  作業多點不要緊,先生少就行!崔先生一個人批改,也就挑出那麼幾處不行的,哪兒像七位先生一起教的時候,處處都得重寫、擴寫!

  幾個小學生欣慰地體驗著縣城生活,絞盡腦汁地寫日記。

  其實鄉里的生活也頗有可寫之處。

  崔燮與郭、湯二人進了縣就擺出狀元和進士儀仗,三人浩浩蕩蕩地回鄉,引得無數人爭看,本地後來的縣令王大人與田縣丞等舊人都被三位進士的儀仗驚動,請他們到縣裡說話。

  見過縣裡的官員,又要去見舊日鄉鄰和授業恩師、同窗校友。

  林先生教出來一名狀元弟子,已成了遷安縣炙手可熱的第一名師,從府城到周邊州縣都有富貴人家把兒子送來讀書。他的小書齋也早已搬到了縣中心寸土寸金的長街上,買了幾間院子,雇了些不得第的秀才,正經開起書院,當了山長。

  若不是年紀大了故土難離,只怕這會兒他都能進京當名師去了。

  趙家的日子也過得頗紅火,他們家跟狀元當過鄰居,賣的紙是給狀元糊過窗戶、牆壁的,淨有欲求好兆頭的人家買,最近也思量著要將作坊擴大。趙二世兄應麟如今也搞了個倒計時牌子掛在牆上,成天不是在家就是去遷安藏書館讀書,儼然一副大儒氣象。

  崔燮難得回來,趙爺趙奶忙叫人把大孫子也從府城叫來,叫他領領狀元教誨,也長點兒才學。

  趙大世兄二十幾歲的人,又對將來在國子監熬到肄業、當個小官的人生頗有規劃,崔燮也沒什麼可說的,唯有送一套進士經驗與試題、一套新出全的《國子監名師講四書》略表心意。

  ……

  崔源也從店裡回來,在這間新掛了狀元匾的院子裡忙前忙後,仿佛回到了當初剛回遷安的日子。

  崔燮幾次叫他休息,叫他不要慣那幾個熊孩子,他只笑呵呵地搖著頭:「我這把老骨頭現在還能動,公子就叫我動動,等崔啟成了親,有了孩子,我就安安穩穩地享老太爺的福去!」

  崔啟要成親也容易,如今他們父子掛了書齋東家的名兒,又是跟的狀元公,常來往的幾家紙坊、墨坊、顏料鋪的老闆和同城書坊主人都肯嫁女兒給他家。

  之前是在崔啟跟在少主身邊服侍,須臾不能離開,故而顧不上這事。如今崔燮考中了狀元,怕是過不多久就能娶個大家閨秀,往後家裡事都有夫人操持,崔啟也就不用常跟在主人身邊,可以回鄉成親了。

  他想得美滋滋的,笑問崔燮:「公子是要娶閣老、尚書之女,還是李學士的女兒?依小老兒愚見,李學士對你有教導提攜之恩,家中女兒也必定是聰慧賢淑的,若從師徒變作翁婿,也不失一樁美談。」

  崔燮顧左右而言他:「鄉里有什麼會唱錦衣衛戲的好班子沒有?跟我來的兩位張家公子是京裡貴人,難得到咱們鄉間地方來,你叫幾台戲,一來宴請鄉鄰,一來也叫他們看看遷安的好處。」

  崔源叫他糊弄走了,再沒人跟他提議親的糟心事。可他自己心裡也清楚,現在沒了讀書科考的藉口,以後只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問他的婚事,必須趁早斷絕這可能。原先那個要養弟妹、無錢成親的說法,僅只他身份低時能敷衍一陣。如今他考上狀元、當了翰林修撰,朝廷自有六品薪俸補貼,還能養不起妻子麼?

  就是真養不起,也有大把要倒貼嫁妝和女兒給他當岳父的高官大佬。

  閣老家有沒有女兒他不清楚,不過李老師家是有位師妹的,只是年紀比雲姐還要小上一兩歲,不到成親的年紀。憑他這個狀元身份,李師妹長大後,若他還單著身,李老師很可能會把他當作女婿人選。

  雖不一定非他不可,可他也絕不想走到那麼尷尬的一天。崔燮默默想著這些,看著廊下那四個無憂無慮,聽說能看戲就美得都要飛起來的傻孩子,輕輕地歎了口氣。

  要在這個「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以宗族祭祀為重的的封建社會堅持單身,就只能靠父權對抗父權,封建對抗封建……

  崔家有父祖在上,他自己是不能做主自己的婚事的,可在遷安老家這邊,不是正好有祖先能幫他拒婚麼?

  這四個孩子,正是他得祖先啟示的證人。



第214章

  接下來幾天,崔家就在家裡大排戲酒,慶賀崔狀元衣錦還鄉。縣裡還發了民夫給三位進士建牌坊,一條街裡裡外外熱鬧非凡,絲竹鼓樂聲晝夜不停,縣中官員也時常過來同賞鼓樂。

  遷安雖然山多地險,但戲班子潮流也不比京城來的慢。打從錦衣衛大連環畫一出,各班子搬演的錦衣衛雜劇們都照著連環畫改了妝容、衣飾,特別是安千戶的戲裡,已叫藝人們無師自通地添了男扮女裝的情節,簡直要搶錦衣衛大電影的風頭。

  可惜這邊的化妝技術和舞臺特效都還比不上京裡,許多道具都是木頭的,不像京裡用的蠟製品那麼便宜方便,容易推陳出新。

  崔家兄弟平常都是學習,沒看過幾場戲,不管妝容特效如何,都看得全情投入。兩位張國舅卻是見過世面的人,看這裡妝化得不精緻,看那裡舞臺道具不逼真……邊看邊跟鄰居們吹噓自己在京裡見識過的好戲班,又叫了班主來,指點人家怎麼佈置,恨不能自己批掛上了上去演。

  崔燮任由他們穿花蝴蝶一樣亂舞,只要不擺國舅架子欺負鄰人,倒也不約束他們。

  畢竟他自己還有更要緊的事做。

  賞戲的時候,他也跟人一樣閉著眼睛搖頭晃腦,仿佛入戲頗深,實際上腦海中已打開了那本古代化學,認真研究著怎麼顯出些祖先的神跡。

  可惜書裡總結得大多數是古代勞動人民的生產生活技術,看起來最能唬人的只有一種名字起得很玄的戲法——圓光偽法。

  圓光法裡涉及到了些化學公式,原理大約是五倍子水裡含有鞣酸,遇到皂礬溶液可以變黑,是染織技術的一種應用。崔燮反正都看不懂,跳過去只看了具體實施的手法:就是用五倍子水在紙背面畫畫,等水幹後畫出來的東西就消隱了,用的時候將皂礬,也就是琉酸亞鐵溶液往上一潑,之前消隱的畫面便會自行顯露出來。

  這種手法和很戰劇裡用隱形藥水在紙上寫秘報,用火一燎就顯出字跡的手法類似,不過不用火而用水,倒更方便自然。

  戲裡的安千戶一曲「沽美酒」唱罷,台下聽戲的鄉鄰們都高聲喝彩,為安千戶解開衣裙,露出穿在裡面的大紅曳撒,拿住假裝僧人騙賣婦女之賊的唱段叫好。崔燮也睜開眼看向臺上,裝出和別人一樣喜歡這戲的模樣。

  晚間賓客散去,四個孩子回去老老實實地寫觀後感了,崔燮也趁送客之機到外面遛達了一圈,買了些五倍子回來煎制。皂礬更容易得,書坊那裡有的是新顏料,他藉口要畫畫,叫人送了一整套顏料來,挑出來拿水化開,當場就試了一回。

  效果不錯。

  他用稀釋的五倍子水在紙上寫了「勿成親」三字,待晾乾之後只能見著一點淡淡的黃印子;再用皂礬水往上一噴,就顯露出墨字,效果相當明顯。如果是將紙邊浸在水裡,還有毛細效應疊加在上頭,那塊白紙上緩緩顯現墨字,真像是鬼怪寫出來的……哄孩子有富裕!

  他把試驗用的雪白楮皮紙燒了,備下一打淡黃色竹紙,在最上面一張紙背上寫好反的「勿成親」的字樣,字是從PDF裡隨便挑書描的,毫無他自己的特色。水幹後紙上雖會留下一點印子,但竹紙本就有些黃,又是寫在紙背,換個不知情的人,仔細看也看不出什麼來。

  備好這些東西,戲酒也請得差不多了。崔燮找人算了個宜破土的日子,帶了從京裡來的兩名家人和四個孩子直奔城西嘉祥屯,準備祭掃祖墳。

  嘉祥屯去城三十裡,祖墳又在半山腰上,他們一早上開了城門便出去,只怕走得快顛傷了孩子,慢慢搖晃到近中午才趕到山下。山路上不好走馬車,崔燮就叫家人先去莊子上請有力的工人,自己解下拉車的馬馱著三牲酒禮、黃紙、爆竹等物,剩下兩匹馬讓四個孩子分乘,牽著馬徒步領他們上山。

  山腰處是崔家祖地,獵人、樵夫等都很少上去打擾,山中從某一段分岔的小路開始變得幽幽靜靜的。山中木深林茂,枝葉間棲息著各種鳥蟲,鳴聲嚦嚦相接,和著枝中被風吹動的簌簌聲,本是無一刻清淨的地方,卻給人一種奇異的幽靜感。

  張鶴齡兄弟騎上馬上,覺得山裡的風都比家裡冷上不少,骨子裡發陰,忍不住問道:「這裡怎麼這樣靜,咱們能不能等著家人們一道上來?」

  崔燮笑道:「怕什麼,你們是國戚,身上能沾染皇家威嚴龍氣,什麼怪事也纏不到你們身上。衡哥與和哥也不用怕,這裡都是咱們崔家的先祖,你們誠心祭拜一拜,也好叫祖宗保佑你們早日學業有誠。」

  崔衡叫他調教得早不盼著能逃出他的魔掌的了,不在乎學業有沒有成,聞言也不過冷冷一曬。和哥倒是羡慕長兄的成就,自己也想如父兄般考個進士,十分用力地點頭,暗地裡已祈禱起了祖宗能保佑他們。

  四個孩子壯起膽子跟著他上了山,而後見到了崔家那片小小的祖地。墳山並不多,也是一座連著一座,大都是小土丘上紮著塊青石碑,簡單寫了幾句碑銘,倒都乾乾淨淨,像是剛打掃了沒幾天。其中最光鮮的墳丘上寫著「崔劉氏之墓」,一望可知,是崔燮生母的墳。

  崔衡看了一眼,眼眶就熱了起來,心裡不知是恨還是悔。

  恨自己早年沒能阻止母親誣告縣令,悔自己從前不好好念書,只知道鬥雞走狗,連最簡單的律法都不知道。若他當初能阻止母親一念之差,如今自己也不會是個出婦子,母親也不至於流放蠻荒之地,死後葬不進崔家祖墳了。

  崔燮沒有看他,而是從馬上解下掃帚,拿下幾塊抹布和盛水的袋子,叫崔家兄弟下馬來跟著自己打掃。

  這兩人在家裡叫他圈著念書,倒還真沒怎麼幹過活,都不知道要蘸濕了布再擦,就用幹布笨手笨腳地擦著。崔燮拿大掃帚刷刷地掃清了高祖、曾祖等墳前之地,拿水袋倒了水浸在抹布上擦拭青石墓碑。張家兩位國舅也眼熱地看著他們,問崔燮自己能不能幹點什麼——幹什麼都行,最好是燒燒紙錢、拿棍子撥撥紙屑,撩得火旺旺的,他們就擅長幹這個。

  崔燮壓根沒想過讓他們碰火,看他們不是能灑掃的人,便從馱馬背上布袋裡找出一卷竹紙和筆墨水匣,叫他們找塊平整的大石頭,把今天的遊記先寫出來,晚上要檢查。

  兩位張國舅的臉瞬間比灰堆還要黑,正幹著活兒的崔家兄弟也各自打了個冷戰。

  他居然出來掃墓都帶著筆紙!

  有掃墓這樣的大事居然都不能停了功課!

  跑到這種荒山野林裡掃墓燒紙有什麼可寫的,這是他們文人寫的東西嗎?

  張家兄弟悲憤又無奈地接過紙,到處轉著找可以鋪紙寫文的大石,找著了又挑毛病,不是嫌那石頭有棱角就是嫌它太髒,玷污了他們手裡的紙。

  聖人都說要敬惜字紙,怎麼能在這麼髒的石頭上寫呢?

  此時去叫莊戶的家人已經趕上來了,見張家兄弟圍著塊極髒的石頭轉圍轉,便要給他們打掃出一片能寫字的地方。張家兄弟瞧著崔燮此時已擺上了三牲,插了香燭,正帶著兩個弟弟向祖先叩祝,顧不上他們,便說什麼也不讓掃,就在那裡磨蹭時間。

  那些家人和莊戶管不了他們,便分出兩個人在旁盯著他們,剩下的也跟前跪在墓前。

  崔燮先在墳前背了自己的一篇科場文章,高聲向祖宗祝報了他考上狀元的喜事,並起誓要盡平生之力報效國家,也為崔家這一枝開枝散葉,延續宗祧。

  他是崔家嫡長孫,負有繼宗法祖之任,這是他逃不開的責任。

  崔燮信誓旦旦地保證要延續崔家榮耀,帶著兩個弟弟取了黃紙來燒。燒著燒著,他就把紙交給崔衡兄弟和身後的家人,自己起身說道:「咱們家父祖都不能過來,只憑咱們幾個少年人焚香祭祀,恐不能叫先祖滿意。你們我燒紙錢,我要寫幾篇祭文一道燒過去,好叫祖先在地下榮耀。」

  他親手拿了個用過的水袋,從袖子裡抖出一小包事先研好的皂礬悄悄倒進去,打算擦擦墓碑就在碑頂上寫。但起身後看見張氏兄弟還在大石旁邊磨磨蹭蹭,把紙弄得髒兮兮皺巴巴的,還什麼都還沒寫上,頓時將雙眼一眯,想出了個更好的手法。

  近景魔術大師崔燮要上線了!

  他刻意壓著嘴角,微皺著眉頭走到二張兄弟面前,問了聲:「怎麼還在磨蹭?這石頭上這麼髒,你們竟也不擦擦就在上面寫?」

  那幾個家人過來要擦,他擺了擺手,笑歎一聲:「你們哪裡管得了他。還是我服侍這兩個小祖宗吧。」

  兩個小祖宗嚅囁著不敢說話。崔燮叫家人把舊紙拿開,倒出礬水仔細地擦淨了石頭,故意浸得石面濕濕的,將那張背後寫了字的紙扔在沾水的地方。

  皂礬與五倍子的反應很快,黑色字跡漸漸從石面上透了出來。

  崔燮裝作紙張粘在一起,不好撚開,微微錯過身子,專心揭著臂間一摞紙。張家兄弟卻恨恨盯著那張需要自己往上寫字的紙,恨不能將它盯穿,盯著盯著,便由淺至深、由模糊至清晰地看見了紙上那三個字。

  勿成親。

  張家兄弟驚叫一聲,轉身就要跑。莊戶們在旁死盯著這兩位小貴人,連忙架住他們不叫他們跑進山裡。

  崔燮這才轉過身,也沒看石面,伸手先揪住了兩兄弟:「你們鬧什麼!這裡是你們先生家族墳塋,也是要敬重的地方,你們雖是國戚,也不可太過份……」

  兩個孩子指著石面結結巴巴地喊:「字!字……」

  家人們也看見了紙上的字,驚訝地「咦」了一聲。崔燮這才低頭看向石面,裝出一副受驚的模樣,將那袋礬水失手落在地上。淡色的皂礬水浸入土地,他低身從石頭上揭起了那張紙,慢慢地、仔細地看了幾眼,驀地合起紙,在手心攥成一團。

  張鶴齡顫巍巍地說:「石、石頭上……」

  崔衡、崔和也從墳前沖了過來,看著那塊青石——石頭上還有一點淡黑的影子,影影綽綽也看得出是「勿成親」三字。

  剛才崔燮才向祖宗發誓要開枝散葉,興旺崔氏一族,怎麼剛剛擦乾淨的青石上就顯出了「勿成親」三個字?

  張家兄弟又怕又有些期待地換了張紙扔在那塊青石上,可惜礬水已幹,紙上又沒用五倍子水寫過字,什麼也顯示不出來。

  崔燮擺出一副拒絕迷信的冷靜神色,拿抹布將那點化合物抹掉了,對張家兄弟說:「不用怕,這應當是青石上髒東西,我擦得不乾淨,紙扔上去透出來了。看著像字,實則不是真的文字。」

  他看出眾人都不信,心下微覺滿意,將那團字的紙扔進火裡毀屍滅跡,淡淡地說:「縱然那真是字,也是我崔家祖先給我的警兆,不會有害。我是當今狀元,哪個妖鬼敢來侵犯?你們兩個身份貴重,更不用擔心。你們今晚先到莊子裡住,我住在山裡,若有什麼話,崔家列祖列宗自然找我說。」

  他哄罷了孩子,便叫了家人到身邊,低聲吩咐:「你們替我收拾了旁邊那間小屋就先帶公子們回去住。明日找幾位法師、高功來做道場,看看如何化解這怪事。」



第215章

  莊上人早幾日就知道他衣錦還鄉,已是將墳地這裡整理了一遍,連小屋都修葺得光鮮了好多,裡面也能住得人。只是這裡畢竟是空山野林,守著墳場,又剛鬧出紙上現字的怪事,家人們都不放心他一個人住,苦勸他搬到山下。

  崔燮堅定地說:「子不語怪力亂神。我讀書多年,又是朝廷官員,自有浩然正氣護身,什麼怪物敢來犯我?若這只是石上污漬沾染的,我若就忙忙的跑了,假的也成了真的;若是祖先有警兆給我,我不聽,卻不要誤了一家?」

  他拖著幾個孩子的手吩咐道:「今天叫你們獨自在外松泛一夜,切不可見著我不在就胡鬧,不然等我回去自有處罰。」

  兩位張國舅還不知道他能罰人罰到什麼地步,以為抄十幾遍卷子就是極限了,真正受過罰的崔衡卻打了個寒戰,背著崔燮囑咐兩個師侄:「不可惹他。我那大哥狠起來,是能把人關在屋裡日夜背書,背不出來不放出房門的!」

  張鶴齡回憶了一下,搖搖頭道:「也不算什麼,我爹有時也關我們禁閉。」

  崔衡壓低聲音,加重語氣恐嚇道:「他還打人!拿、拿繩子抽人屁股!」

  張兩位張公子聽得一愣一愣的,互相對了個眼神,感歎道:「崔先生脾氣真好,還拿繩子抽,咱爹都是拿板子……先生那竹板打手心也挺疼的。」

  原來崔先生脾氣這麼好,打人也不大狠,那他們怎麼之前老有覺著他可嚇人的錯覺呢?

  兩個熊孩子的心思又活絡起來,感覺不那麼怕先生了。

  住到莊子上,因崔燮不在,也沒人夠身份管束四位少爺公子。崔和自己還能管住自己寫作業;崔衡也叫大哥收拾老實了,勉強能敷衍一篇;張家兄弟卻放開膽子,想了個白天受驚的藉口,決定今天就不寫遊記了。

  不僅不寫作業,他們還在莊上攆雞打狗、上樹下溝地滿地亂跑,四五個膀闊身圓的莊戶險險都看不住他們。直到晚飯送來,崔家兄弟招呼他們吃飯,兩人才感覺到這一天跑餓了,回房胡亂扒了兩碗飯。

  莊裡人吃飯是不進屋的,就在場院裡擺上桌子,借著天光吃些粗米乾菜,邊吃邊高聲聊著白天的怪事。

  盯著兩位張國舅的莊戶先說起此事:「我和三郎看得清清楚楚,那石頭上自己顯出來了三個字,勿成親,那不是崔家祖上不許咱們公子成親麼?」

  一個年長的莊戶道:「胡說!哪兒有祖宗不要孫子娶妻的!大公子是正根兒正葉兒的嫡長孫,他不成親咱們崔家嫡宗就絕了!難道有人肯絕了自家香煙的?」

  還有人羡慕又不屑地說:「那肯定不是祖宗顯靈,想必是山裡的什麼妖精看上咱們公子年輕力壯、又沒娶妻,弄個魘魔法兒騙他不娶妻子,自己好勾搭他哩!」

  旁邊聽的人罵道:「好不要臉的妖精!咱們公子是文曲星轉世,必要娶個閣老、尚書家的大家閨秀來,憑她個野妖精也敢作狀元娘子的美夢!」

  兩位國舅年紀雖小,卻都天生了一副好事的心腸,聽著這帶點豔色的妖精鬼話,迷連飯都顧不上吃,扒著窗戶看外頭莊戶說話。崔家兄弟也沒多少和封建迷信做鬥爭的自製力,加之小夥伴都聽了,自己不聽也怪納悶的,同端著飯碗湊到窗下。

  那群莊戶罵著罵著勾引公子的妖精,又開始擔心他大半夜獨自住在山裡,那妖精會不會跑去勾搭他?

  那些妖狐山鬼長得冶豔,又會勾搭人,崔燮這麼個少年郎君萬一守不住怎麼辦?

  「對啊!守不住怎麼辦!咱們當弟子可不能看著先生叫妖精害了!」

  張大公子扯著剛開始變聲的嗓子尖叫了一聲,激動得兩眼放光,說不好是擔心還是盼著崔燮被妖精迷住,拍著窗戶說:「山裡這麼危險,咱們怎麼就把先生獨自扔下,自個兒回來了!」

  必須得去看看他……那女妖精長什麼樣兒!萬一是個《聯芳錄》裡那樣的美貌女神仙妖鬼呢?

  大張國舅雖然看見白紙顯字時嚇了一跳,但叫那群人口口聲聲「女妖精」撩的,又不覺著怕了,攛掇著兩位小師叔和弟弟上山,要從妖精手中救回先生。

  崔和還待寫今天的遊記,也不想跟大哥對著幹,崔衡心下卻有幾分活動——自從這位兄長從遷安回來,公然就變成了個名儒高士、道德完人,管他跟管大兒大女似的,他想反擊一把都沒處下嘴。若這回能抓著兄長跟女妖有染的把柄……

  他嘿嘿地笑了幾聲,在心裡過了過癮,張家兄弟問他要不要去時卻還是不敢,深怕崔燮叫人抓了奸,惱羞成怒,再把他關上三個月半年的。

  張鶴齡攛掇了一圈,崔家兩位師叔卻都忒沒膽子,不敢跟著他上山看。莊戶們也不敢大半夜地去山裡墳地,推說要等明天法師來了再上山。他們兄弟擺出國舅威風,拿太子和太子妃的名頭壓人,才逼得那些莊戶答應了明天一早就跟他們進山。

  這一宿兄弟二人都輾轉反側,睡不踏實,早上雞鳴三聲,就趕忙爬起來叫人。此時天上連點晨曦微光還沒見著,星斗滿天,仍和深夜一樣,他們兩個卻比雞吵得還厲害,把莊上的漢子都叫起來跟他們上山抓妖。

  折騰到天邊的深藍變作淡藍,張家兄弟終於帶著一群莊戶,乘著馬車到了山下,又叫人牽著馬馱著他們往裡走。隨行的人舉著火把照路,手裡牽著幾隻兇悍的獵犬,以防狐狸精變化逃走,走在前頭的還要提著鋼叉四下亂掃,驚走草窠裡的蛇蟲野獸。

  馬上的兩位國舅嚴肅至極,走到近山間墳圈的地方,便揮手命他們吹熄火把。

  萬一驚得那狐狸精跑了,他們不就白來一回了?

  小張國舅還現學現賣,把來遷安前跟崔燮學的兵法軍紀拿出來,要莊戶們人銜枚,馬裹蹄,悄無聲息地往上走。兩個熊孩子蠍蠍螫螫人,本來沒事的都給他們鬧得心慌慌,到得那小木屋外,更是人人屏息,十幾雙眼都盯著屋旁一扇隱隱透出燭光的白紙窗。

  張大國舅擺出錦衣衛鎮撫使的架勢,右手朝空中一揮,命眾人停下,自己一按馬鞍俐落地在空中打了個滾兒……嗷嗷叫著摔進了一個莊漢懷裡。

  他弟弟叫了一聲「哥哥」,忽然意識到他們是幹什麼來的,忙忙又捂住嘴,低頭看他哥摔得多慘。

  小屋一扇窗子此時忽地從裡面推開,燭光從幽深的屋子裡照出來,小屋深處光影晃動,依稀間似有一名膚色極白、結著黑色頭巾的老人隨著光影晃動。那些莊漢霎時嚇得冷汗涔涔,不敢多看,喊著「老祖宗饒恕」,提下叉子撒開狗就往外跑。

  崔燮就隱在窗戶後面,因為剛被這群人鬧起來,還沒穿衣裳,沒露出臉來。卻不想這些人沒看見他,倒先看見了他昨晚熬夜畫的祖先遺像,還當成了祖宗顯靈……

  這麼充滿封建迷信氣息的誤會,不利用一下太浪費了。

  崔燮放棄了拿著畫告訴高僧自己見著祖先入夢的方案,躡手躡腳回到床邊,揭下那幅畫塞進了懷裡。

  有這麼多人作證,他就不需要一張肖像畫來證明自己夢見過祖先了。這些人證遠比一張畫更有力,哪怕是看過《鵝幻彙編》,猜到他紙上有文章的人,也猜不到他家莊戶看見的老人是個畫像。兩次祖先顯靈的神跡疊在一起,互相證明,就真真是崔家先祖不願叫他成親,不僅在墓前留字,還半夜來拖他入夢了。

  崔燮暗暗一笑,穿起衣裳,裝作剛剛叫人吵醒的模樣,走出房門問:「怎麼這樣喧嘩,你們已請了法師來了?」

  莊戶打了個激靈,慢慢回過頭,先仔細看了屋裡一眼,才僵硬地回話:「大公子醒來了?法師和高功要待天明才能來,小的們奉著兩們小貴人來服侍公子起身……」

  他們嚅囁半晌,也沒敢問崔燮是不是半夜撞鬼了。還是張鶴齡不死心,問了一句:「先生昨晚是一個人睡的?沒人陪著?」

  崔燮笑道:「荒山野嶺的,我上哪裡尋個弟子睡在腳下服侍?你們起得也太早了,莫不是惦記早上山來頑耍?小心睡得少不容易長個子。」

  那就是沒有狐狸精了?

  兩位張國舅聽人叫著屋裡有人時,還想過是狐狸精化身老人嚇唬他們,此時聽崔燮說真沒人來過,心下頗有些遺憾。那些莊戶們卻不似他們腦子裡只有妖精鬼怪的,而是擔心衝撞了崔家先祖,小心翼翼地問崔燮昨晚夢到什麼沒有。

  崔燮臉色微沉,皺著眉說:「是夢見了……與你們說了也沒用,等法師來了再說罷。」

  果然是崔家老祖翁來看玄孫了!

  眾莊漢倒歎了口冷氣,當著他的面不敢說什麼,私底下卻打著眉眼官司,低聲說些自己編的新故事……等莊上人請來附近龍眼寺的高僧大德上山,崔燮得祖先半夜托夢,不許他成親的故事就像風刮過一樣飛快傳進了他們的耳朵。

  那些僧人雖都剛上山,卻都把昨天和今早的事灌了滿耳,待到崔燮托著香火銀子來跟他們求教時,為首的高僧便合掌高頌了一聲佛號,莊嚴地說:「施主出身官宦人家,才名冠於當世,又深荷聖恩,可謂事事順遂。但正因別處過於順遂,只怕『婚姻』二字上要有些坎坷。」

  崔燮滿面贊同,附掌歎道:「大師說得實在太對了!我從前醉心舉業,又以家中二老多疾,父親在外做官,又沒個嫡母主持,一向無意成親。如今正要求祖先佑我得一能主持蒸嘗的賢婦人為妻,卻不知為何,我家先祖似有不願我成親之意……」

  他猶豫著左右看了一下,那法師便吩咐隨行的僧人離開,他才上前問道:「昨天我掃墓時見青時上印出污漬如字,寫的似是『勿成親』三字。我怕是有什麼緣故,半夜就宿在山裡,想聽聽祖先教誨。卻不想半夜裡漸漸睡實了,夢見個面生的老先生過來與我說,我們崔家祖上雖積有福祿,卻只有出兩代進士的福氣,但因我……」

  他皺著眉想了想,半真半假的說:「那段我聽不真切,或是想不起來了。總之他說我仿佛有什麼緣故,得了意外的福緣,成了狀元。但正如大師所說,因我別處過於順遂,而人生於世總不能十全,他就要我不可成親,甚至也不能有納妾生子之意,不然我一人過於圓滿,父祖兄弟的氣運就都叫我占了……」

  那位大師微微頷首,歎道:「此是崔家祖上積福不足的緣故,不宜強求。施主既有幸得中狀元,在朝為官,日後做個為善一方的清官兒,平日裡多施捨廟宇、修橋鋪路、舍粥濟貧……積今生之福,亦能補先祖之憾。待到福運積滿,菩薩自然賜你一個好孩兒。」

  崔燮連聲稱謝,請他們給崔家先祖做三十六日道場,拔他們出地獄,又許了一注銀子重整廟宇。

  到下午又有家人帶了棲雲宮的道士來,崔燮又是如是一通說。那道士卻不像和尚一樣只勸他修橋補路,而是先作法溝通陰陽,說他高祖平生在鄉間行善,又得了他這個狀元的功德福運,已是往善人家投生轉世。

  因他善德護身,臨轉世前才能顯出真形來告誡他這些神靈間事。

  崔燮恭恭敬敬地聽著,問道:「這麼說來我就只能似高祖說的那樣不成親了?道長可知有什麼化解之法麼?」

  道長悄悄掃過他身後家人捧著的銀子,掐指算了算,也長歎一聲:「此是命數所定,人力如何能為?罷也,我總不能看著狀元爺為前緣所拘不能成婚有後,只得舍了幾十年道行為你做法破解一回了!」

  崔燮連忙叫人奉上託盤,也許諾下待回遷安家裡就派人送銀子到宮觀中。

  兩邊的僧道收了錢就給他破解,都極有職業素養。崔家祖墳前一邊吹吹打打念金經,一邊披頭散髮踏星燈,熱熱鬧鬧,引得不少鄉人特地前來觀看,飛快地將崔狀元展墓得祖先點化,不得成親之事傳遍了四方。

  崔燮也含淚給父親寫了封信,告訴他自己得祖先指點,不宜成親,否則將占盡崔家一門氣運,有礙父親兄弟的前程。

  他的信比萬閣老的晚一個月發出去,卻因為萬安的信能走急遞鋪,崔家的只能叫人坐船從四川送到雲南,中間有許多周折,落到崔榷手中時已是六月中下旬了。



第216章

  崔榷展信看不幾行,先是一驚,而後一喜,再後來心中忽地湧上一股悲涼之意。

  驚的是崔燮竟得祖先示警不能成親,喜的是這消息正好合了座師給他的暗示,而悲的則是他看到這消息時竟只顧先為自己的前程高興,卻沒有想到嫡子不能婚娶,崔家將如何延續宗祧……

  他不知不覺間竟已被權勢逼迫到這地步,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能憐愛了。

  崔榷悲鬱地拿起家書接著看。看到兒子為僧道所騙,舍出成百兩的銀子改命,心中不禁又是一陣酸疼,直想回去叫那癡兒別聽他們的花言巧語,胡亂敗了家業。

  家裡上有夙疾纏身的祖父母,下有還沒成人的弟妹,父親還在外頭等著熬資歷回京,他做子女的怎麼能為娶妻生子小事就亂花家裡的銀子!

  崔榷不禁提起筆教訓了兒子幾句,讓他好生報效國家,不要成日想著女色。

  還有信裡提到他私下收了太子妃的弟弟做弟子,這事也辦得不成體統——他們崔家是書香門弟,清高有風骨的人家,怎麼能和外戚的名字聯在一起?

  他嫌崔燮擇徒不謹,敗壞了自家清譽,又在信中逼著他把那兩個弟子趕緊送走,與張家徹底斷絕關係。

  寫罷回信,他定了定被這封信攪得大亂的心緒,才想起自己這邊也有事待做。

  自從萬首輔當日送信來叫他在自己和兒子的前程中選一條,他就在痛苦抉擇中徘徊了半個多月。直到本月月初,他才終於下定決心按著首輔之意,斷了拿這兒子與京裡高官顯貴結親的路,要在本地給他找個普通女子成親。

  為了這事,也愁得他掉了幾斤肉。

  他生的可是個狀元啊!

  還是個十九歲的狀元,國朝立國百餘年來這還是唯一一個!登科錄發到雲南來,布按二司上下、各地知府衙門官員、雲南守備沐家與屬下武官……都恨不能將女兒嫁給他。他待要拒了這些高門女子娶個平民,一來自己不捨得,二來要拒了高門而娶低戶女子,叫那些被拒的人怎麼想?

  他費了許多心思,才從布政司衙門挑中了一名官位低、家資豐厚、五服之內還出了一位從三品福建參政的族叔的王經歷。

  王經歷是雜流出身,職位低,沒前程,履歷拿出去足以糊弄萬閣老。但他家族裡有從三品外官,若將來能回朝任職,也足可在部院謀一職位,對他自己也有提攜之力。再加上這位經歷下得一手好棋,頗得左布政使周正周大人喜愛。

  若是兩家結了親,布政使大人看在王經歷份上,也說不定不僅不怪罪他,還會在他的考察單子上添幾句好話呢?

  他當時想著這是個兩面兒光的婚事,特特和王經歷單獨出雲喝酒,酒後裝作擔心長子親事的模樣,和他略說了幾句。王經歷便上了勾,主動趁他醉酒與他互換玉佩,定下了這場婚約。

  原本這也是個好婚事,誰料崔燮又突然來信說不能成親,他剛剛找著的親家,這回又不得不推了。

  這兒子簡直是生來克他的,事事都不叫他趁心!

  崔參議一股怨氣發洩到兒子身上,埋怨了一陣子,驀地又想起打從他回到京裡,自己是步步考到高處,這家裡卻像叫他占盡了氣運似的:先是徐氏出事、次子流放,他自己又被發到雲南,三年不得回京。前兩年好容易有個娶了左布政之女,跟著岳父一道調回京的機會,卻也被他妨得沒娶成!

  現在這不孝子尚是孤家寡人一個,就把這一家的氣運都占盡了,若真叫他娶妻生子,難不成以後他就要終老雲南了?

  果然當初就不該給他議親!

  崔榷越想越心急,再不等待,拿著這信便去找王經歷退婚。

  可見了王經歷後,他又有些拿不出手那份書信——若為了兒子氣運太盛,壓制一家,便不許嫡長子成親繼統,他這父親雖算不上不慈,也要叫人褒貶指摘吧?

  他將書在袖袋裡摸了幾遍,終於還是只含糊地說:「小兒在得了先祖托夢,說是不宜娶妻,只得辜負王兄了。若王兄不棄,我還有個次子……」

  實在不成他自己娶了王經歷的女兒也罷了。反正那天他們交換玉佩時也只說了結兩姓之好,並沒說是許哪個兒子、哪個女兒。

  王經歷見他上門本是極高興的,當場吩咐廚子預備好酒好菜,但聽到「不宜娶妻」,臉頓時就耷拉下來了。再聽說他要把二兒子許給自己家,簡直要氣笑了——

  誰不知道他們家夫人犯下重罪,二兒子剛流放回來,小兒子個庶出,連他自己也是得罪了閣老被發配出來的?

  他要的是十九歲狀元女婿,崔家還有別人配得上他?他們家女兒是嫁不出去了,要嫁一個賊配軍?

  什麼不宜娶妻,是京裡有人給這狀元訂了上好的婚事,這位崔大人要毀婚吧!不只要毀婚,還要不肯背負義毀婚的罪名,世上豈有這樣的美事?

  王經歷冷哼了兩聲,眯著眼冷冷地盯著他說:「下官明白了,下官不敢高攀大人,但願大人的令郎君個個結姻高門,自己也早日回京升任堂官!」

  崔榷心知他誤會自己要拿兒子的婚事攀附朝廷,出去必定到處敗壞自己的名聲,忙攔住他要解釋。可又不能說出萬、尹等閣老不許他聯姻高門之事,只得掏出崔燮那封家書給他看,認命背了這個不慈之名。

  王細曆略看了兩眼,見崔燮信裡寫著正做法事破解,臉上的冷笑愈深:「崔家先人今日不許崔狀元娶妻,或許來日就許了呢?等幾年之後,崔狀元在翰林當了學士,自然更有好人家結親,確實兩不耽擱!大人慢走,在下不送了!」

  他把茶碗重重地捧起來,逼得崔參議離開,自己也轉身換了衣裳,跑去左布政使周大人院裡,說起了今天遇見的奇事。

  拒婚就拒婚,卻從沒見過弄封信來就說是祖宗從墳裡爬出來叫他兒子不許成親的。崔參議如此欺人,還想得個上等考評,三年任期一滿就回京升職?

  這等不誠不信之人,且叫他在雲南熬個幾年,看他兒子結不結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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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家祖宗顯靈之事傳到雲南時被人當成笑話,在京裡卻傳得沸沸洋洋,活靈活現。崔燮在老家做了一個多月法事回來,剛到京郊幾個宮觀廟宇施捨了一圈,風言風語就刮進了京裡。

  萬閣老的家人一直替他留心著雲南動靜和崔燮的婚事,聽著這消息忙記了下來,遞到閣老案頭。

  萬安看著人從遷安幾家廟宇宮觀裡傳來的消息,心裡也暗自吃驚:那崔榷還真是連自家宗祧都不顧了,竟想出這絕後計叫兒子不得成親?

  算著日子,那信才到雲南,崔榷的安排怕不就往京裡來了?兒女婚事這麼大的事,崔榷竟也辦得如此決絕,指使人弄出祖先托夢的假說,逼著兒子自汙聲名而不成親,這忠心表得他也是平生未見啊!

  看來這門生還是安心跟他的,只是小氣了些、才德不足了些、不識眉眼高低了些……萬首輔數著數著,又給他數了個一無是處。但儘管他不足之處甚多,卻也有個知錯能改,言聽計從的好處。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或許再歷練歷練,也有能用得上他的地方呢?

  萬首輔雖然不想把他調到京裡自己眼皮子底下惹厭,但為著這人肯這麼決絕地跟著自己辦事,還是決定給他些好處,明年吏部大計之後把他調得近一些。

  從雲南調到四川,天府之國,與這雲南布政使司,美惡已判若雲泥了,崔榷若是稍稍懂事,就該滿足於此了。

  這條消息在萬閣老眼中不過是從前一個小小佈局的回報,在錦衣衛鎮撫司裡卻被人議論了許多天。

  那些在外頭巡值的千戶得到消息早,謝瑛鎮日坐守鎮撫司,知道消息都是靠下面小旗、校尉們從外面傳回來的。他第一回 聽到崔家祖先在青石上顯字,叫崔燮不許成親的故事時,第一反應就是崔燮自己用了什麼手段在青石上寫了看不見的字,而後用帶著藥料的紙拓印出來。

  當初崔燮自誓要為了他不成親、不生子,竟真的這麼做了!

  謝瑛的心中一陣陣心疼,又壓抑不住地一陣陣歡喜,各種情緒翻來滾去,緊纏著讓他想不出該做什麼,只想立刻見著崔燮,然後緊緊抱住他,再要他……

  他想得入神,恍惚間也沒聽見後面莊戶們撞見崔家高祖的故事。倒是同知朱大人拿手肘撞了撞他,含笑問道:「往後我也不再催你的婚了,連十九歲的狀元、滿京官人都要搶的東床快婿都不成親,那你一個年近三旬的錦衣衛不成親更是理所當然的了。不過人家是福緣太重,咱們這樣的身份殺伐氣太重,縱然都是一樣沒妻沒子的結果,起頭兒的緣故卻不能比啊。」

  謝瑛也沒在意他說什麼,只隨著他胡亂附和了一聲:「大人說得有理。狀元都不成親,我這粗鄙武人自然更不該成親了。」



第217章

  崔燮雖沒進過娛樂圈,甚至連電視也不怎麼看,可他也曾流躥各大賣場過幹推銷,在網上發過折扣連結,深諳行銷的關竅。

  男女婚姻是永恆的八卦主題,他這個今科狀元自帶話題度,祖先托夢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又最能激起人的好事心……再加上僧道們從專業角度給他證實,這故事只要一傳出去,就會有人自動信謠傳謠,還能找出各種理由替他證明。

  他要做的就是花錢雇水軍炒炒炒,趁著熱度把自己不能成親之事炒成年度最熱的娛樂新聞。不說能在青史上留下一筆,至少讓所有有可能催他成親的人都清楚,他是有站得住腳的理由不婚的!

  他在遷安拜了許多間寺廟觀宇,又舍出大把銀子重修祖墳,鬧得滿縣都知道他家祖宗托夢不許他結婚,茶餘飯後都是談論他的。回到京裡來,照樣到各山拜訪了高僧仙長,講他祭掃時青石顯字、祖先托夢之事,又是捐銀又是做法,在各家廟裡虔誠地輾轉,演得比在遷安時還用心。

  也有幾位擅長「圓光顯字」「淨瓶出水」「五鬼搬運」道法的仙真大德覺察出了青石現字之事有蹊蹺。不過那些高人們也想不到會有人主動弄出假神跡來害自己不能成親,都以為是有人故意裝神弄鬼、買通了他家莊戶陷害他。

  這些世外之士又不是三法司和錦衣衛,不管破案,只管收了他的銀子做法,然後就告訴他可以安心成親了。

  到這個時候,崔燮又一反之前積極破解的態度,極決絕地拒絕人家:「我家上有病重的祖父母,下有三個沒成人的弟妹,家父還遠在雲南為官,不知何日還京……我現在只求為家中多積福澤,怎能只顧自己安樂!」

  大師們叫他拿銀子喂得飽飽的,自然不能說金主傻,也不肯說自己法力不濟,對外只說崔家世系太短,德業過薄,承擔不起三世進士的福澤。崔狀元偏又得了天賜福緣,不僅自己有位列台閣之象,若能生出兒子也得有個三公的命數,他是為壓制自己的福緣散給家人才不肯成親的。

  崔狀元祭祖得兆,不能成親的故事出去是一個說法,再傳回來又是無數個說法了。

  崔燮自己不肯結婚是為了追求自由戀愛、拒絕包辦婚姻;而在那些大師道長的說法裡,他是為了家中老幼過得好而寧可犧牲絕嗣的孝義郎君,成化朝的閔子騫!他多聽了幾個「崔狀元為親甯舍親」「拒婚姻孝義崔大郎」的故事,簡直感覺自己骨子裡榨出了一個「小」字。

  專業人員編的東西果然比他這個只學了點兒化學技術的外行來的高明!

  崔狀元又叫人撥了點兒獎金給人家,繼續在寺觀搞封建迷信活動。但他自己搞迷信,卻不許那四個孩子也跟著搞:在遷安時只叫他們跟在自己身邊,不許單獨見僧道,聽人講果報故事;到了京城附近,更是直接把人送回家去,叫他們在家裡收心過日子,等他回去正式講課。

  崔家沒有個大人主持,兩位張家國舅就暫且被送回了家。

  他們這輩子也沒離家這麼久過,回到家就叫母親招到後頭問長問短,又歎「黑了」、又哭「瘦了」,覺著兒子離開自己眼前,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張巒頂著夫人刀子一般的眼神,壯著膽氣喝了一聲:「你們兩個可鬧騰先生了?可在外頭惹禍了?給我從實招來!若回來我聽見崔先生說你們一句不是,我就要打了!」

  小張國舅叫他嚇得渾身一激靈,下意識低頭認錯:「我們錯了!我們在先生身邊犯了三個大錯處,五個次之的小錯!大錯之一是不該依仗國舅身份欺壓良民百姓,逼人帶我們夤夜上山;其二是不該失了尊師之心,偷窺師父的居所;其三是不該不顧自家安危,在黑夜裡走小路到山裡;小錯第一條是不該信妖魔鬼怪迷信之說……」

  他說得實在太俐落了,他兄長還沒反應過來阻止他,他就把兄弟倆犯的錯都交待了。虧得大張國舅終於攔住了他,沒讓他順著前些日子在崔燮手底下寫檢查時折磨出的思路,深剖到靈魂,批判自己平日不認真讀聖人經義,淨愛和小夥伴翹課,以至養成了紀律散漫、不敬師長的惡習等等問題。

  饒是沒都交待出來,張巒已是勃然大怒,指著兩個兒子罵道:「你們還敢去偷窺師長居所?明日是不是就要逆倫弑師了!」

  張夫人護住兒子,瞪了丈夫一眼,叫他不敢上來打兒子。但她雖不叫打,卻也沒放過兩個孩子,揪著他們念叨:「你們還敢半夜裡爬山?若是一步走岔了滾落下來,跌斷腿都是輕的!爹娘只有你們兩個兒子,你們若有個三長兩短,可叫娘怎麼活啊……」

  小張國舅也知道自己犯了錯,可這時候再說後悔都來不及了。兩兄弟在父母的責駡嘮叨聲中欲哭無淚,竟想不出是在家挨駡挨打怕人些,還是教崔先生逼著絞盡腦汁剖析過錯,寫了一摞紙的檢討怕人些……

  張鶴齡終究比弟弟聰明些,當即把老師祭祖時遇見的怪事說了出來。他是當場看見青石顯字的人,後來也險些見著了崔家高祖,說起這事真是細緻入微、活靈活現,比外頭傳的流言真得多。

  張國丈聽到崔家祖先說崔燮得到過「意外福緣」那句,心頭忽然跳了跳,倒抽了一口冷氣:「我明白了!那不是莫名來的福緣,是仙緣……所以他家先祖才不叫他成親!」

  難怪他十四歲還沒開竅,回鄉一趟就成了狀元,難怪他會吐納長生之術,難怪他對自己那能當太子妃的女兒都能婉拒了……

  他自言自語的聲音極小,張大公子還正忙著講自己的,沒注意到他說什麼,夫人和小公子也光顧著聽故事,沒分心聽他的話。張巒自己得出了這個結論,也恐泄天機,不敢多說,只在哄住了夫人後叫住兩個兒子,命他們好生伺候崔先生,苦練崔先生教的功法。

  將來他們若能勸動崔先生把長生術教給太子,這豈不是兩利的好事?若叫太子將此術獻給當今聖上,說不定東宮位子更穩,他女兒這個太子妃的日子也能過好些。

  張齋長在家中苦苦想著自家翁婿的出路,恨不能直接沖去山裡把崔燮接回來,當成個祥瑞送進宮裡。可他終究沒敢去衝撞崔半仙,只敢在府裡研究崔燮受仙人點化的實證,真正到京郊山寺裡找人的是謝瑛。

  也只會是謝瑛。

  自打聽說他「祖先顯靈」,謝瑛就恨不能拋下同僚出來見他,只是眾目睽睽看著,不方便就這麼離開。好容易熬到鎮撫司衙門散值,他連飯都捨不得吃一口,提馬直奔南關,往平坡山裡尋人。

  才從城外巡視回來的鄭千戶說,崔燮這兩天就在平坡山、覺山一帶,似乎還有幾個家人幫他到各寺祈福。各家觀宇寺廟都說狀元到過他們那裡,拿狀元名頭給自己臉上貼金,真狀元卻還不一定待哪家呢。

  謝瑛記著他們頭一次拜佛就去的平坡寺,他也覺得崔燮這回應當還在平坡寺。這個念頭當然沒什麼實據支撐,他也不要證據,他只是這麼想了,就要去那裡而已。

  他也無暇換衣裳,只把顯眼的官袍脫了,烏紗換成斗笠,壓得低低地遮了臉,拍馬就朝城外奔去。他官袍裡頭只有一件薄薄的緋色宮綢直身,隨著他控馬飛馳,前身叫風緊貼在身上,幾乎將整個身形勾勒出來,後擺在風中吹起,飄逸非常。

  謝瑛就這麼風馳電掣地出了城,騎著馬直上平坡山,甚至沒想過崔燮不在那裡怎麼辦、身邊有人怎麼辦……

  那些都不重要,只要崔燮還在覺山一帶,只要他多跑幾處總能找到。他現在只想儘快趕到崔燮身邊,甚或只遠遠地見他一面,讓他知道自己已經知道他做的一切,也明白他的心意,這就夠了。再之後……

  馬到了平坡山下,他猛地拉住韁繩,看向山路旁一個正牽著馬緩緩而行的人。

  這裡正是往平坡寺去的小路,路狹難走,周圍也沒什麼行人。那牽馬的人和他一樣戴著斗笠,又背向他這邊,看不見面目,只露出衣領上方一道雪白的頸頂。那人身上只披著直筒筒的青色道袍,也不束腰,不像他這麼風流,卻別有一種出塵清韻。

  他驀地夾了夾馬腹,叫愛馬重新跑起來,一手按著斗笠邊緣,飛掠向牽著馬的人。

  馬蹄聲噠噠地逼近,崔燮下意識轉過身抬頭看去,就見一團紅雲騎在馬上向他馳來。雖看不清斗笠下的人面目如何,單看那副叫薄衫展露出來的好身段、那騎在馬上就如坐在平地上的舒展身姿,一個名字就已在舌尖滾動著要自己跳出來。

  他撂下韁繩,隔著幾丈遠便招了招手,開口叫了一聲「謝……」

  第二個字還來不及吐出,那匹馬已飛掠過他身邊。馬上的謝瑛只彎了彎身,從他腋下穿過一隻胳膊,就借著奔馬的速度將他掠到馬上,緊擁進了懷裡。

  小白馬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主人丟了,在後面噅噅了一聲,拼命追趕上來。

  「……謝兄?」崔燮直到坐到他腿上,才叫破了他的身份,摘下斗笠愣愣地看著他,訝然問道:「你怎麼在這裡?你怎麼知道我晚上要回平坡寺住?你來尋我莫不是京裡出了什麼事?」

  京裡沒出事,是你出事了。

  謝瑛卻不答他的問題,急馳進深林裡才勒住馬,一手按著崔燮的後腦,重重吻上他的雙唇。哪怕是從前他們交1歡時,謝瑛都沒捨得這麼用力過,今天卻像是要將他吞入腹中似的兇狠,一面吻他,一面將他按向自己懷裡磨蹭。

  崔燮叫他親得不知今夕何夕,腰腿都軟得坐不住,只能倚著他的身子借力坐穩。直到這場漫長如激戰似的親吻結束,謝瑛才急促地呼吸著,回答了他在似乎很久之前提出的問題。

  「我來搶親。」



第218章

  我來搶親。

  這話真不像是謝瑛說出來的,可這真的就是謝瑛說出來的。

  崔燮激動過了頭,一時竟不知該做出什麼反應,下意識答了一句:「好,你搶。」說罷又有些懊惱,嫌自己這話說得太傻,破壞了大好的表白氣氛。

  他正要想出幾句好聽的說,謝瑛卻把他按進懷裡,讓他聽著自己一顆心蓬勃有力的跳動,也同樣有力地說:「你家『先祖』不許你成親,我就只能來強著你成親。我要你有個男人陪你一輩子,老了縱然不能兒女繞膝,也總有人相伴,不至孤單。」

  崔燮的心跳猛然加速,眼中的景物像是被人扭曲過,整片森林都虛化後退,只有謝瑛滿含憐愛的臉龐清晰而切近地展現在前。

  他竟沒意識到這實際上是因他自己用力按住謝瑛的雙肩,將脊柱拔開抻長,把臉轉到對方面前造成的效果。

  之前攥了一路的斗笠此時也被無情地扔進草地裡,他就那麼緊貼著謝瑛,雙眼閃動著比林間晃動的散碎光斑還明亮的光彩,灼灼地盯著他說:「先祖只叫我勿與女子成親生子,恐生出大氣運的孩兒來占家中福緣,和男子成親不要緊的。」

  想了想又笑著補了一句:「你這麼年紀輕輕就能當上鎮撫使,肯定是有大氣運的人,我跟你在一點還能沾點兒光呢。」

  謝瑛搖搖頭道:「是我沾了你的福氣,若沒遇上你,我現在還只是個尋常千戶呢。」

  千戶就已經不尋常了。錦衣衛那麼多世襲蔭封的千戶,多少都只能在家蹲著,連點兒薪俸都領不上,更何況是幹上實職了呢?崔燮比謝瑛自己都得意這點,笑著說:「還是我借了你的東風,沒有你我大概剛穿來就死了。」

  「嗯?」那個「穿」字用得古怪,謝瑛以為他是要說從京裡「出來」,便未多想,朝他笑了笑,伸手摘下了他的發網。

  崔燮剛洗過頭,沒有頭巾、發網裹束便直接散下來,擋住了兩側的視線。他下意識想到許多古裝劇裡濃妝豔抹的女主角被打掉帽子、頭髮掉下來,然後周圍群演紛紛吸氣,好像才發現她是女人一樣……

  他忍不住笑出聲來,伸手去挽頭髮,說了一聲:「這是幹什麼,咱們睡都睡過不只一回了,你還不知道我是男的女的?」

  謝瑛拉開他的手,輕輕說了聲「別鬧」,便把自己的斗笠和發網也摘了,從靠腦後處挑出一縷長髮,與他臉側落下的一縷髮絲結在了一起。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他一句話也沒說,卻已說盡了這世上最讓人安心的話。崔燮也默默地勾出一縷頭髮,學著他那樣系上,兩人臉對著臉,兩頰各垂著一縷系得緊緊的頭髮,連轉頭都不能,似乎就要這樣相對到天荒地老。

  謝瑛手裡拿著把小匕首,本欲割斷自己系的那束頭髮。但因崔燮也系了一束,他不願割斷,於是連自己系的那束也沒管了,按住馬鞍跳下去,又趁著頭髮拉扯得崔燮低頭的時候,把他抱了下來。

  他是來搶親的,既然搶了這個美人回來,哪有輕輕放跑的道理。

  他抱著崔燮走了幾步,將他壓在一旁粗壯平滑的古樹上,撩起那件長衫下擺,將手探向更深處,壓低聲音故作兇狠地說:「今日本鎮撫就搶了你,以後你這書生便是我謝某的人了!你安安生生地跟著我過,我有的是金銀寶貝供著你,再過些日子……」

  他自己說著說著也忍不住笑,低頭一下下親吻著崔燮,低聲說:「過些日子我在新家裡備辦個像樣的婚禮。我不能白搶你一回,連個喜燭都不能讓你點上。」

  崔燮仰起脖子,方便他咬開衣襟,沿著衣領下緣留下深紅的印記,手指深深扣進他的長髮裡。閉著眼喘息了一會兒,等到適應了下麵那只手的肆虐,才微帶沙啞地說:「那天咱們倆都穿著大紅的衣裳,不就是成親麼?紅燭不重要,要緊的是人……等咱們退、告老了,就到鄉下修個大宅子住在一起,再補個夕陽紅婚禮……」

  謝瑛抬頭看了一眼,此時正已是斜陽隱向山間的時分,日頭是看不見的,只有天邊一片紅霞,將這林子一半都塗染成了紅的。他有些可惜地說:「今日夕陽雖好,卻辦不成婚禮,只能賠給你個好人兒了。」

  小白馬此時已蹬蹬蹬地追上來了,想擠開他去蹭主人,卻被主人拍拍腦門推開了,叫它自己出去吃草。那匹栗色馬則淡定的多,根本不管人做什麼,甩著尾巴在不遠處尋些青草嫩枝,偶爾抬頭嘗嘗樹葉,卻是連頭都不往那兩個人身邊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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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坡寺的和尚等到天色擦黑了才等到崔燮回去,回去卻不是繼續安住,而是跟他們道別。

  那些和尚苦苦挽留,崔燮卻只說是路上遇見京裡的朋友,跟友人問了問家裡的消息,思親之意大盛,這就要回家去了。他的行李還在廟裡,也不多拿,只收拾了閒暇時畫下的最新連環畫草稿,剩下的叫僧人們告訴他家人來收拾帶走。

  平坡寺的知客真心可惜、真心遺憾,親自把他送出廟門,還要叫小沙彌送他下山。崔燮下麵有人等著接,哪裡能讓他送?只扯著馬韁說:「我待會兒騎馬下山,不用這位小師父相送了。還望貴寺大師多為我家先祖在佛前誦幾卷經,回頭我叫家人送銀子和清竹堂的經卷來。」

  清竹堂這麼多年來依舊開得神出鬼沒,沒個正經店鋪,也沒個正經開張日子,除了年節還真不容易買著他家經書。崔狀元肯送經卷來,知客也高興得緊,滿面堆笑地應道:「大人如此虔誠敬奉,佛祖自然知之,教貴府福緣日深,尊親皆有福報。」

  崔燮誠心謝過了,牽著馬出門不久,就沒入一片密林裡,去坐搶親的謝大王的馬了。

  他直到轉天才進京,從遷安帶來的家人們還在各大寺廟盯著祈福的,仍是沒人能拆穿他在外幽會的事。他裝作才從山裡回來,到家後給祖父母請了安,檢查過弟弟們的作業,還帶著早上進城前現買的平安符、佛像、經卷、掛畫之類小禮物到處拜訪了一圈師長故交。

  唯獨是有些做賊心虛,沒在回來之後立刻去謝家。

  人雖沒去,心卻早飛去了。新畫的錦衣衛連環畫草稿裡,安千戶剛跟扮作客商的大小徐千戶、姚千戶等人裡應外合扣住倭寇船,他就忍不住夾帶私貨,在王狀元交來的正篇劇情畫完後,叫謝鎮撫請旨上疏,要了個年少風流的崔翰林來當通譯。

  這位崔翰林身高八尺,相貌堂堂,在家時還與詩仙李白有過一段師生之誼,也是個擅飲酒舞劍的豪爽男兒。惟因寫詩實在是個費腦子的事,而真正負責寫文稿的是王狀元、梁狀元等人,他不敢給自己亂堆屬性,怕給人家寫作添麻煩。

  新底稿因是在遷安鄉下畫的,身邊沒有崔啟這個小助手,又有大把的時間,他就畫得細緻了些:人物眉眼分明,衣裳線條清晰,只差沒勾墨線而已。

  在家裡安頓下來後,他就帶著新稿子又去拜訪了一趟李先生,想求老師幫他跟王狀元說說,在腳本裡給他添個戲份。

  李東陽先翻了一遍連環畫,享受了一把搶先看新章的快感。這一卷的高潮迭起,眾錦衣衛第一次和倭寇正面接戰,安千戶扮了好幾期的女裝,終於主動脫了馬甲!

  他被倭寇帶上海船後,就藉口自己是高門貴女,在家裡常賞玩煙花,叫那些倭寇找來煙花白天燃放。而追蹤他們而來的大小徐千戶、李千戶、姚千戶等人看到煙花信號,就扮作商人,乘小船圍住了倭寇的海船,並借買賣之名混到了船上。

  倭寇為騙搶他們船上的貨物,假意擺酒宴請他們,宴上還請了安千戶出來同賞歌舞。就在酒宴過半,賊人正要摔杯為號,叫安排好的刺客殺出來時,安千戶猛地發難,扯掉假髻、撕開衣裳,單手扣住倭寇的頭領!而妝扮成絲綢、瓷器商人的徐、姚千戶與所領的校尉們也脫去素衣,露出緋紅曳撒和雪亮匕首,憑幾人之力便橫掃室內賊人。

  倭寇船外,一艘艘小舟已圍滿了大船,錦衣衛的校尉力士們用飛索抓著船沿,爭先恐後地飛跳上船幫。

  李老師看得精神振奮,連叫了幾聲好,看到後頭崔燮夾帶私貨要上畫刊,也不過輕笑了一聲:「你莫不是看著錦衣衛出名,自己也眼饞了?這若叫介夫、德輝他們看見了,怕不也得想法子把自己添上……便是一人只添個幾頁,我怕你這連環畫也要連環到數年後去了。」

  崔燮的野心豈止是連載數年?他還想搞成漫威宇宙那樣,招一大堆編劇、畫手,不停地推翻重啟,印一輩子呢!

  他湊到老師身邊,狀似老實地賣乖討好:「學生也是為了替先生鋪線,過些年好畫先生被人誣陷入牢獄的事啊。」

  李先生指著他給自己搞的人設小論文,瞥了他一眼,笑著說:「便是我李東陽的弟子,我都得叫他學作詩詞,青蓮居士的弟子只會喝酒舞劍?你這是埋汰先人呢!這個崔翰林可以加,卻必須是個詩酒風流的人物……詩作得不必太好,畢竟是史上沒有的人,不能與當時名士爭輝了。」

  李老師終究還是肯放徒弟一馬。

  他撂下畫卷,自己歎道:「原本想著你能做個庶起士,在翰林讀書這三年正好跟學士們安心學作詩詞。不想你一下子就中了狀元,不必在館裡讀書,那也就沒有別的先生可教你,你還是回來隨我讀幾年詩詞,做幾年理學功夫吧。」

  理學?

  宋朝的程朱理學?

  那不是著名的封建糟粕嗎?他接受了這麼多年唯物主義教育的人,不是很想回來接受這個唯心主義落後思想教育啊。這種東西就為了考試閉著眼背,混過科舉不就能直接扔了嗎?

  李東陽看得出他心底的抗拒,卻只以為他是不想作詩,安慰地拍了拍他:「作詩詞哪有你想的那麼難,多讀古人文字,多見清麗風景,總能寫出幾篇能見得人的東西。你若實在作不出唐人氣脈,能塌下心研究理學工夫,以理入詩,走宋人的路子也行。」

  雖然李東陽是他的老師,可子不類父的都常有,徒不類師的……李老師也就認了。

  他剛看完崔燮的畫稿,心情正好,既不願為難弟子,也怕他寫出篇滿是酸腐頭巾氣的拙作污染了自己的心境,便把畫稿推開,給他取了紙筆作筆記用,坐在桌前道:「今日先給你講講宋學幾家流派,日後再專講周程張邵五子之言。」

  頓了頓又說:「邵康節之學偏於數術,艱澀繁難,後人傳之者少,當今有自稱得其傳承的也率多淺薄,你只知道些大概就是了,還當以另外四子為主。」

  至於朱子的學問,都是科舉書中就有的,崔燮把四書、詩經朱子注和朱子語錄都背得爛熟,豈有不精熟義理的道理?



第219章

  宋學先河,實開于安定、泰山、徂徠三先生。

  安定先生胡瑗世居陝西路安定堡,故稱安定先生,于湖州執教時開湖學,分經義、治事為兩齋,也是宋儒學純於經義之始。泰山先生孫複作《春秋尊王發微》,為宋學重綱紀、嚴名份之始。徂徠石介則作《怪說》《中國論》,譏斥佛老、浮華時文,奉儒學為正統,是宋學排佛老、尊中華的開端。

  這三位先生之論雖然沒觸及性理精微之處,但其學問確然為宋學先河,後學者不能不通讀。

  李老師十分坦誠地說:「我家裡沒有三先生的書,早年隨老師研究宋學時略讀過,如今也記得不十分全了。待回頭我問問老師和劉師兄家裡還有沒有,若沒有就叫楊師弟從中秘庫裡借一本,你回去……也不必抄了,能知其論就行。」

  崔燮規規矩矩地應喏,心裡就知道了這三位先生的地位——嗯,拓展閱讀類,不用背。

  與三先生同時還有許多名儒,比如范仲淹、韓琦、歐陽修、司馬光,都是名垂青史的名臣。韓琦知名度稍稍差了點兒,范、歐、馬三人可都是上過中小學課本的名人,歐陽修兼進了唐宋八大家,崔燮剛開始讀書時背了他好幾十篇文章,而司馬光還憑一篇《司馬光砸缸》上過春晚!

  真心都是名人啊!

  可他們的理學著作,崔燮是一本沒看過。

  想不到當年上學考試時就得背他們,現在連狀元都考上了,還得背他們!

  崔燮唏噓地記著筆記,記下了范仲淹教訓宋學五子之一的張載「名教中自有樂地,何事於兵」,而後授他中庸,把一位名將的苗子教成理學大師的故事。

  要是沒有范仲淹這一教,張載說不定就成一了代名將,把西夏打下來了。而宋學少了這個橫渠先生,他們後世讀書人還能少背點兒東西呢。

  不過張載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二十二字名言寫得太好,要是沒了也有點兒可惜……

  算了,看在橫渠先生沒上中小學課本折磨過他,四書和詩經注釋裡也沒什麼他的言論的份兒上,不嫌棄他了!

  而北宋五子中,除了他和康節先生邵雍,剩下的三人實是一脈相承的師徒關係。程朱理學中的二程,程顥、程頤兄弟,年少時都曾隨濂溪先生周敦頤讀書,成人之後又各自確立了自己的學說。

  周敦頤作《太極圖說》與《通書》,以「主靜」為本,讓人以「靜」修養自身,即是「滅人欲」。而他的兩位學生,大程將其「主靜」之說改成「主敬」,小程則在「主敬」之外益以「致知」,其本質實際上都是「存天理,滅人欲」。

  這師徒三人在五子中抱團,把邵康節的數術學評為偏學,又說張載「苦心極力之象多,寬裕溫和之氣少」,只有他們周先生的學問純正。

  而朱熹又是二程三傳弟子李侗的學生,傳的是濂溪與二程之說,他成了聖人,他所宗的三人也就成了理學立基的正統。

  明代理學都是承襲宋學,尤其因為科舉只用程朱注釋,朱子之說就是正統真言,他推崇誰,明人就跟著推崇。李先生講到邵、張二子時也難免有偏見,只叫崔燮好好學周、程、朱一脈傳下來的正統理學,其餘二子與更之後的永嘉、永康、南軒、象山……等學問都只泛泛瞭解就夠了。

  崔燮卻是從穿越之前就對程朱理學不感冒,寧可問問先生偏門的康節之學是什麼。

  李先生本經不是治「易」的,對康節之學也沒怎麼用過心,琢磨了一會兒才想起該如何教他——或者說,如何叫他再也不想問邵氏的學問:「邵子之學,偏重於言數,卻又與道家陰陽之說不同,其說以為數出於質,以『數『推論質之動靜剛柔,故而能知天地萬物。」

  也就是易經八卦算命?

  算命比存天理、滅人欲有意思多了,請先生不要客氣地多講幾節課吧!

  崔燮眼中閃動著求知的光芒,正是做老師的最喜歡的學生樣子。哪怕李老師不擅易學,看見弟子這副求知若渴的神情,也不禁想給他多講些東西。

  唉,要是他學詩時也有這樣的精神就好了。

  李先生歎了一聲,緩緩講道:「邵子曰:天生於動,地生於靜。動之始則陽生焉,動之極則陰生焉;靜之始則柔生焉,靜之極則剛生焉。」

  動靜之中複有動靜,剛柔之中又有剛柔,是以再分為太陰、太陽,少陰、少陽,太剛、少剛,太柔、少柔。康節所言的陽剛體數為十,正合天干之數,陰柔體數為十二,正合地支之數。故而太陽、少陽、太剛、少剛之數合而為四十,太陰、少陰、太柔、少柔之數合而為四十八。

  以四因之,則陽剛之數凡一百六十,陰柔之數凡一百九十二。于一百六十之中減陰柔之體數四十八,得一百十二,為陽剛之用數……

  等等!他才剛反應過來那堆「因之」是什麼意思,怎麼就一百六減四十八了?陽剛跟陰柔不是沒關係嗎,怎麼突然就要減去陰柔的體數!

  崔燮的筆記都記不下去了,抬頭就想問李老師這個減法關係是從哪兒來的。

  李東陽看也不看他,接著往下背自己還能記住的東西:「一百九十二減四十,得陰柔之用數一百五十二。再用一百五十二乘一百十二,是日月星辰之變數,謂之動數;又有一百十二乘一百五十二,是水火土石之化數,謂之植樹。再以動植之數相因……」

  李老師越講越快,不過腦子地背出一串串數字,生怕一思考把數記錯了;崔燮也越聽越懵,手裡的鉛筆拐了幾回,差點兒寫出阿拉伯數字,列出乘法算式來。

  數字不重要,算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數都是哪兒來的,為什麼就要這麼算?《易》學就是這麼折騰人的嗎?還是單單邵康節自己這麼折騰?

  李老師卻無暇給他解釋,講完了天地動植之數,已抓緊背起了宇宙變化的元會運世、歲月時日。這部分是以日數為一,月數為十二,星數為一年三百六十日,辰數為一年四千三百二十個時辰,拉出數字之後就是乘。

  不過這裡不再是用「因」字表示乘法,而是用「經」。以日經天之元,月經天之會,星經天之運,辰經天之世。

  李東陽就像背乘法口訣一樣從「以日經日為元之元為一」,「以日經月為元之會為一二」,「以日經星為元之運為三六」……直背到以辰經辰的一八六六二四。

  背完了最後一個數字之後,他才長長出了口氣,看著學生一臉懵懂驚恐的神情,滿意地笑了笑:「數術所有之數,至此而窮矣。你方才也聽我講了這麼久,可領會到了什麼?」

  他也不問崔燮有什麼不懂,光看他神情就明明白白地寫著「什麼都不懂」,但問他懂什麼,就能讓他不想再學這偏門學問了。

  崔燮支吾了幾聲,心中呐喊著:老師,我想學高數!

  當初他們專業怎麼就沒開高數課呢?要是學點兒微積分、線代、概率論,說不定他就能搞明白這些動植之數、元會運世是什麼東西了!

  李老師也不逼問他,拍了拍學生的肩說:「這些數術小道不學他也罷。你只記著邵子說『人之神,天地之神』,『天地萬物之道盡於人』就足夠了。」

  崔燮垂頭歎了一聲:「弟子也就只能記著這些了。那元會運世我還能算出來,卻不懂它如何推算萬物,推算出來的數字又該如何解釋……」

  邵康節的數術他根本看不懂,程朱理學他實在不想深入研究了,至於心學……心學的創立者比他還小三歲呢,他也沒法兒等幾十年後王守仁悟出心學再去學。

  這不是……這世道不是逼著他披程朱理學的皮,內在搞唯物辯證法嗎?

  崔燮有些悲涼地發現,上大學時他基本都是睡過去的馬哲,竟是他這輩子學過最能學下去的一門哲學!

  李東陽回憶這半天《皇極經世》的內容也回憶的有些吃力,便不再給他講別的,先提筆寫了封信給王華,叫崔燮拿著自己的帖子到王狀元門上,請他在下月的新稿裡添上「崔翰林」這個人物。

  他封好信便說:「我這裡是喪家,不好直接拜訪人家,你就自己去一趟,上門時要尊重有禮,別使性子。往後你也在翰院當值,與前輩打好關係,人家肯提攜幫助你,我也放心些。」

  他在家裡守孝,不能親自照應這學生,又不能到各家拜訪託付,只能叫他自己多往前輩家跑跑,往後進了翰林院,好叫前輩們多提攜照顧著他些個了。

  李老師用心良苦,崔燮自然感激,只是他也無以為報,唯有再教教李師弟跑步了。

  這工夫是拿兩個學生試驗出來的,跑了沒一個月就跑得他們小臉兒紅撲撲,一頓飯吃兩個大饅頭了,比散步效果還要好。李師弟也散步、練功有幾個月了,身體漸漸好轉,有了跑步的基礎,崔燮就親自帶著他慢跑了幾分鐘,教他「吐納元氣」之法。

  李師弟如今體質練得還算可以,跑起來比兩位小國舅氣息都長,唯獨是心情不大好,邊跑邊想著是不是今天父親講的那什麼數術太難了,師兄算出真火,拿他撒氣來著。

  然而他爹全沒有坑了兒子的自覺,還在旁邊驚歎地問崔燮:「這是哪兒學來的吐納工夫,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會道家方術?」

  崔燮自然照實說了。李師弟又不是張國舅那樣的熊孩子,也不怕讓他知道了吐納之術不能成仙他就不跑了——何況李師弟打裝了那回病,已經成了全家嚴防死守的對象,但凡對身體沒好處的都不許他沾,有好處的都得練。

  哪怕他不愛跑,自己這個師兄安排了,他父親也要盯著他跑的。

  李老師並不是迷信的人,弟子既然說不是神仙方術,那就不是,只問了他一句:「這不是跟你相熟的那位謝鎮撫學來的吧?我見你一步喊一聲號子,倒有些像軍中訓練的法子。」

  崔燮笑著搖搖頭:「學生是怕師弟才學這種吐納法,記錯了呼吸節拍,對肺不好,卻沒有先生這份事事記著國家邊防的心。先生教導的是,改日我便將這法子交給謝鎮撫,叫他們軍中人也能練習,增長……」

  肺活量怎麼說來著?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了幾圈,一拍手道:「增長氣力!這樣緩慢地跑,將來能跑久了,最是增長氣了!」

  李先生神色複雜地看著他,想說自己其實沒惦記邊防,也沒想叫他把難得的吐納法子隨意教給別人。不過學生如此忠心報國,老師自然不能勸阻,便只說了句:「你這吐納法也得有個名字,交待出去也叫人容易記。」若簡單些,就叫崔氏納氣法也不錯。

  崔燮摸了摸腦袋,起了個比李先生想到的更樸實的名字:「那就叫跑步呼吸法吧。」

  李老師看了他一眼,斷然說:「就叫崔氏養氣呼吸法吧!

  ……不過就是個跑步呼吸小技巧,還要加上「崔氏」,這也實在太羞恥了!

  崔燮死活推拒了冠名權,在李老師指點之下總結出了一篇如何正確跑步、呼吸的功法大綱,還畫了人物示例圖。

  李東陽看了幾遍,自己也暗暗想像了一下如何跑法,點了點頭,又指點他:「你明日去王實庵家送畫稿,正好把這套養氣呼吸法也給他送一份。這養生之法比什麼禮物都清雅合用,他學了你的法子,不愁不肯將你添到連環畫裡。」

  崔燮謝過先生的指點,拿著稿子回了家,細細地重畫了一套跑步功法,又給久聞大名的未來大佬王陽明挑了幾本地理志、遊記、兵書作見面禮,轉天下午便去王家拜訪。


  作者有話要說:忘了寫參考書

  呂思勉 理學綱要



第220章

  翰林院向來是閒散衙門,如今也沒個改朝換代、外邦來降的大事,用不著編實錄、撰聖旨、擬詔誥文書,翰林們散值之後也就早早回家了。

  崔燮掐著王大人到家的時辰去的,奉上李東陽的帖子和自己新制的翰林修撰官帖,順順當當進了王家。

  當初他還僅僅是李東陽弟子時,王狀元便對他頗為欣賞;如今他又考中狀元,身份在讀書人乃至進士中也成了頂層中的頂層,王華自是對他愈發看重。聞得他上門,不只自己親來招待,還帶了大兒子來,叫他侍奉前輩,順便聽聽新狀元的指點。

  王守仁這一年也叫他父親灌了滿耳朵崔和衷如何,對這位僅比自己大三歲的少年狀元既好奇又羡慕,便也換了大衣裳,靜靜跟在父親身後來見客人。

  他們父子一出來,崔燮就猜出來後面那位少年是王守仁。

  王陽明!

  心學大師!

  平甯王的大牛!

  中國歷史和哲學史上的名人!

  無數頭銜從他眼前呼嘯著飛過,他心裡不由得有些緊張,當場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王華還以為他是見著自己緊張,臉上露出幾分笑意,熱情地上前招呼道:「和衷不必多禮。我與李前輩多年交情,與你往後也是翰林院的同僚了,連職位也未見比你高,你只管安心在我這裡坐下,不用似見著你恩師那樣拘謹。」

  崔燮如今見著恩師和謝遷、楊廷和、楊一清這樣的大牛都不拘謹了,這是頭一次見著活的聖人,想給王聖人留個好印象,才特別緊張。

  他二話不說深施了一禮,有意無意地把王守仁罩進了行禮的範圍,正色道:「今日是崔燮第一次上門拜會大人,怎能失禮?我是有求于大人而來,也略備了些薄禮給大人和王賢弟,望大人不棄。」

  王華呵呵笑著,只說以後兩人同院為官,讓他不必叫自己大人,叫前輩即可,說著還了他一禮,又叫王守仁上去行禮拜見。

  崔燮都側過身子避開了,含笑指著桌上的遊記、兵書說:「這些是我拿給伯安賢弟的一些書,還有一份養生呼吸之法,是我前些日子教弟子健身時弄出來的。因有事體相求前輩,家師便指點我將這法子當作討情的禮物。」

  他雙手托著那套畫好的跑步圖文教程遞給王狀元,王華接過來看了一回,頗感興趣地問道:「你這是從哪裡學來的養氣健身的功法?以前倒不曾聽西涯兄說過,可是你們遷安的方外高人教的?」

  崔燮笑著搖了搖頭:「這倒不是,是晚輩少年時在鄉間奔跑健身,自己一呼一吸間體悟了這訣竅。當時只是自己含糊應用,前些日子兩個弟子在我家裡讀書,晚輩見他們身子不健旺,就將這法子傳給他們,叫他們以此強身健體。今日在下因要來求前輩幫忙,恩師說前輩是清雅人,不當送俗禮,就叫我把這法子弄成圖畫送來了。」

  王狀元笑道:「這是養生延壽之法,何等貴重,我實受之有愧。不知你欲求何事?」若只是進了翰林院後求他照顧,那不用說他也要照顧;若是想跟著他讀書……這個也不用說,他願意了西涯公也不願意。

  崔燮這才從懷裡珍而重之地托出李東陽的書信,遞到他面前,低聲說:「這是家師的信,信裡替晚輩說清了,就是咱們那本錦……」

  「咳咳咳……」王狀元重重咳了幾聲,壓住了崔燮的聲音,一雙眼微微瞪起,重重地朝他打了個眼色。

  別說!別在這屋裡說!不能讓守仁這孩子聽見!

  崔燮果然不說了。王華這才安心,先把跑步呼吸法擱在手邊的小桌上,接過李東陽那封信,左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說說:「我自己看就是了,和衷且坐,喝茶,等會兒咱們單獨再說此事。」

  得先把兒子弄出去,不能讓兒子知道他寫了這套錦衣衛書!

  王狀元還沒來得及看信,他那未來聖人的兒子先拿了呼吸功法看。見崔燮畫的矯正跑步姿勢的圖十分精緻標準,不禁驚訝道:「這畫兒標注得倒清楚,畫得像是外頭賣的武學功法,崔兄是自己尋人制的這圖畫?莫非兄長也是通曉武藝的高人?」

  崔燮能跟聖人說上話,感覺還有點兒小激動,先點著頭,緩了口氣才答道:「愚兄年少時在遷安,曾跟著當地鎮撫使王大人麾下士兵練過槍棒和騎射,回京後又從錦衣衛謝鎮撫學過劍。不過因為學業忙碌,學得不精,不敢當高人二字。」

  王守仁歎道:「是和那位叫人編成戲唱的謝鎮撫麼?能得崔兄傾心結納,想來他定也是位胸懷天下的壯士,可惜錦衣衛官兒不得到邊關為國征戰。我也學過些騎射和……」

  「胡鬧!」

  王狀元深知兒子的性情,怕他要拉著新狀元練武去,不等他把話說完便斥了一句,命趕緊拿著崔世兄帶給他的書回房去,學學人家怎麼用心科舉的。

  王守仁有些可惜,但父命難為,他只得暫時不提自己的武功志向,到崔燮身邊搬書。

  他知道崔燮是專印科考書的,自己還曾在家看過幾本,因此對這禮物並不怎麼期待。可是走過去看清書封上的內容時,他的眼一下子亮了起來——《武經七書》!《山海經》!三國的《豫章舊志》!《豫章古今志》!豫章……

  怎麼都是豫章的?

  莫非這位崔世兄知道他家與豫章諸氏定親了?難道是父親曾和李學士說過此事,李學士特叫他備下的這些方志?

  他納悶地看了崔燮一眼。

  崔燮兀然意識到自己選書選得太偏了。他光想著王陽明得打甯王,多給他備點兒江西地理志之類的好讓他做準備,卻忘了如今的甯王還不是造反的甯王,離著王守仁平亂也還有不知道幾十年呢。

  他尷尬地笑了笑,硬找了個藉口:「我素與江西費榜眼相善,今科放榜後又結識了許多江西同年,是以對其地頗有嚮往,自己搜羅了些書看。今日來得匆促,沒來得及挑書,便把自己備下的書先給賢弟帶來了。」

  王守仁聽他藉口僵硬,怕他是不想讓自己知道他為著自己這婚事費心挑書,便也只笑了笑說:「多謝崔兄。小弟明年便要去江西,正欲尋些地方誌來看看,得兄長相贈,倒省了我的事。」

  他也正是要建功立業的時候,不願多看那些跟兒女私事有關的東西,隨手拿了本《六韜》,借著書將話題轉開:「兄長竟還送了這些《武經七書》,正合我心意。我這一兩年剛開始讀,還有許多未能詳解之處,譬如《六韜》中《文伐第十五》,其中陰謀極重,以文王之仁聖,尚父之鷹揚,何必至於此?弟以為這分明是後世梟雄附會之作,偽託文王時世。還有《兵徵第二十九》,其中的望氣之說我也不大相信。我去年曾出山海關,親見本朝守備軍人……」

  王狀元又咳了一聲,叫兒子拿了書就趕緊回房去,別正日只想著出擊韃靼——打仗是牽一發動全身的事,朝廷得有無數安排,哪兒是他這麼個連時事都不知道的孩子讀幾本兵書就能打的?

  崔燮忙勸王狀元:「世間學問皆有用地。王賢弟允文允武,心系國家百姓安危,來日必成大器,大人不必求全責備了。」

  王狀元道:「你可別誇他,這孽子禁不得誇,去年就自己出了山海關,你再誇他他就打倭……」

  幸而反應快,倭奴二字沒出口就咽回去了,改口道:「他都快成親的人了,成日價還這麼定不下心來,我將來拿這麼個兒子給諸兄我都怕對不起他!」

  崔燮這才知道王聖人要結婚了,自己又將見證一樁歷史事件,又驚又喜,跟他們父子道了聲「恭喜」,又有些後悔沒在家挑些正式的禮物來。

  罷了,辦婚禮時再補吧。回去得把這事告訴李老師,讓他也提前有個準備。

  他這麼真誠地道喜,王守仁也有點兒納悶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要成婚,難不成是真的碰巧送了江西方志?除了方志之外還有兵書,一本科舉書也沒有,這分明就是為了他用心挑出來的……

  不過此時他父親一再催他離開,王守仁也無暇多問,只看著崔燮說:「不知崔兄研習的哪本兵書?回去我也要從頭細讀一遍,有不懂的來日正好請教兄長。」

  研習……兵書……

  研習說不上,就說看過的,能看懂的,跟戰爭有關係的,也就是……《毛概》吧。他總不能在大明論人民戰爭……

  崔燮抿了抿嘴,乾巴巴的一笑:「可惜愚兄未曾讀過兵書,不能與賢弟探討。來日若有機會,我當向王賢弟請教。」

  王守仁暗歎了一聲可惜。

  可惜這麼一個懂得他的報國志向,不像父親一樣只逼著他走舉業之途的人,竟沒讀過兵法,不能跟他共論如何振興邊備,為大明重新收復河套了。

  王聖人遺憾地離開,王華目送兒子離去,盯著人把門關上,才放下手中書信,對崔燮笑著說:「我看了西涯兄的信,你不就是要在書裡添名?這是小事,叫人送個信說一聲就是了,你又何必特地上門一趟。」

  崔燮從隨身的包袱裡取出新草稿,捧過去給他看,笑著說:「本來也該來拜望前輩,見一見王家賢弟,正好借這個機會過府,還望王前輩不棄。」

  王大人拿過新稿看了看,見他一張張圖緊鑼密鼓,處處精彩華麗,比自己寫時想像出的場面還好,不禁連贊了幾聲。看到最後他自己加的幾頁時,也覺得文字清通簡易,頗有古風,不比自己寫的稿子差。

  這連改都不用改——

  不,還得改一處!

  王華腦中靈光瞬閃,再坐不住,忙叫人把又長子守仁叫回來陪客,自己告了聲罪,便回內室提筆蘸墨,給那位推舉崔翰林作翻譯官的禮部官員改為王維,又加了一場他在聖前力薦崔翰林的戲碼。

  ……這套連環畫裡既然有了詩仙李白,再多一個王右丞也無妨吧?



第221章

  王狀元回房寫書,便把大公子守仁又叫出來待客。王守仁欣然而來,打算聆聽新狀元崔世兄的教導。

  因崔燮不懂兵法,他們便只能講論經書。王守仁所課的是《禮記》一經,崔燮倒是教過弟弟,可教庸才和教天才的難度不一樣,他不敢拿自己那瓶底都沒滿的水糊弄人,便講起了四書。

  崔燮教慣了弟弟和兩個學生,答這個答得倒順暢,也不緊張了,跟他侃侃而談,將朱熹與四書大全裡的說法都灌給他。

  豈知教天才的法子跟教普通人不一樣,王陽明不是他那種為了應付考試而學的學法,而是真心求知尋理之人。他見崔燮講得和他父親弄回來的科舉指導書沒什麼不同,聽著沒滋沒味的,便主動問道:「我方才見崔兄畫的養氣呼吸圖,似與尋常道人方士所講的靜息養生之法不同。」

  崔燮笑道:「靜坐休養,吐納練氣是道家求長生之法,我這養氣法不求長生,只求健體生力,是以要在動中養氣。你看那些打坐的練『吸噓呵呼嘻』,也是要擴張胸肺、吐故納新,體內氣息深厚了,自然身體健朗。我這跑步練氣的法子,呼吸之餘更能活動到四肢百骸,血脈肌骨一體沐浴在你吸進去的清氣中,身體自然能更結實。」

  其實也不光是慢跑健身,主要是他都把跑步呼吸法當禮物送來了,必須吹一波,顯得這禮物不太輕。

  王守仁自己思量一陣,點了點頭:「朱子說人死氣散,則人是稟氣賦形而生,得多沐浴天地間之氣是能有些好處。」又問道:「朱子雲理是存乎氣中,理氣本無先後之別,當是個理禦乎氣,氣載乎理,二者運於一機的道理。若咱們學這養氣呼吸的功法,沐浴天地之氣,也能教人體悟天地之理麼?」

  嘖嘖嘖,不愧是聖人!跑個步都能上升到天地之理的高度!他穿過來之後那個十六歲都沒這覺悟!

  崔燮情不自禁地坐正了些,放棄了自己低端的跑步鍛練法,跟著他講起了哲學:「這倒不能。呼吸氣的在肺、領會理的在心,若不存心思索又怎能平白悟得道理?《大學》有格物致知之說,沒有納氣致知之理,是須窮究事物之理才能見真知。

  「且你自己也說了,是理禦氣、氣載理,理與氣又不全然是一體。二者從物觀之,則是渾淪一體,而從理觀之,有個理在物先的道理。然則朱子答劉叔文又雲,理與氣決是二物。實是理在氣先。氣是由理生出,但它既生出來了,理也管不得它了。如人稟天地之氣而生,形質既成,則其所受之理即不免隨形質之偏而有昏明之異。」

  譬如你以後就是個當聖人的,我就當不了。

  崔燮熾熱地看著王守仁,盯得未來的聖人都有點兒彆扭了,摸了摸脖子問道:「崔兄怎麼這樣看我,莫不是因我方才那沐氣致理之說太荒唐無稽了?」

  崔燮繼續高深莫測地盯著他,跟三國時名士許劭點評曹操似的,仙氣飄飄地點評了未來的聖人一句:「王賢弟胸懷恢廓,理致超凡,有聖賢氣象。我今日還能與你談性理,三十年後,天下間複有何人可與子共論天人之際!」

  說罷他就歎著氣起身告辭,不待人請了王狀元回來相送,便腳下生風地出了王宅。他走得衣擺翻卷、大袖飄飄,擺足了世外高人的架子,徒留下不明所以的王聖人在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漸隱。

  在聖人面前裝大仙兒的感覺太好了!

  再過二三十年,王守仁創立了心學,當了天下名儒,回頭再想起今天這一幕得是什麼感覺?起碼也得覺得他是個有相人之明的高人吧?

  這句點評傳出去,再過二三百年,寫王陽明大傳的人是不是不也得掛掛他的名字?他是李東陽弟子,成化二十三年狀元,還點評過幼年的王陽明,後世的中學生弄不好也得背背他吧?

  咦嘻嘻嘻……這一路上崔燮的嘴角就沒能壓下來,笑得快跟小白馬的叫聲一樣了。他點評了王陽明之後似乎也有點兒膨脹,心裡暗搓搓盤算著再點評點評祝枝山、唐寅、文徵明、李夢陽……那些個未來才子,爭取多上幾回課本。

  被他點評的王聖人回屋之後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飄飄然走到王華書房,隔著門說:「父親,兒子果然要作聖賢。」

  王狀元聽得天旋地轉,當場扔下筆,咣啷啷地從桌邊站起來,三兩步沖出去,「砰」地推開房門指著兒子問:「叫你好好招待客人,你又鬧什麼?和衷呢?你把客人丟下跑過來跟我說要做聖賢!」

  王守仁淡定從容地答道:「崔兄叫我替他向父親告辭,就先回去了。方才他說我二十年後能知天人之際,父親素來誇獎他有器量識度,我也覺得他有識人之能、前知之明,他的話須有一定的道理。父親不要著急,兒子讀書去了。」

  他向著書房內深施一禮,轉身離去,只是轉身時仿佛看見一張畫紙掉在桌下,畫上人物繁多、背後似有屋宇,不像是之前崔燮送來的養氣功法。

  不過他急著去研究理學,無暇多看,便將那畫兒拋諸腦後,回自家房裡去了。廊下僕人都不敢多話,徒留他父親王狀元一人對著充塞天地的「氣」、「理」納悶:崔和衷不會是為了叫他寫稿子就這麼抬舉他兒子吧?

  可他也不過是個狀元兼翰林修撰,崔燮自己就跟他一樣,還是西涯公的弟子,至於就為了他兒子如此放低身段、曲意諂媚麼?

  不可能!

  或許他真有什麼觀人之法,看出守仁將來要成大器了?這孩子畢竟也有些靈異,要不然怎麼會五歲還不會說話,直到遇見那個僧人說他「好個孩兒,可惜道破」,叫父親改了名字才開口呢?

  王狀元素來以長子為榮,教訓歸教訓,深心處跟崔燮一樣堅信他將來能成器——只是沒想到他能出息成聖賢而已。是以最初聽到兒子要做聖賢的激動情緒過去後,他仔細想了想崔燮的點評,又有些淡定了。

  「聖賢」之說雖有些誇張,但崔燮點評的重點更應在那句「能知天人之際」,也就像當初何晏點評王弼,說他析理精微而已。或許就是兩人談話時論到理學,他兒子說出了些靈透的話,崔燮是李東陽的弟子,理學工夫深厚,看出他未來有成就呢?

  王狀元反復思量了一陣,決意先按下此事,也囑咐家人不要外傳,自己關上房門,打算回去給崔翰林多加幾段故事。轉過身卻發現剛才自己起身太急,有幾張畫稿叫衣裳帶到了地上,他快步過去撿起來,拍打乾淨,繼續提筆寫他的故事。

  他將崔燮出場那部分細細改了幾遍,加了贊詞和定場詩,連同畫稿一道用油紙和布裹的嚴嚴的,叫家人送去崔家。

  安全起見,他是等那份稿子送過去,崔燮叫人還了潤筆回來,才叫過兒子,吩咐道:「崔賢侄素有才識器量,對你又格外賞識,你讀書閒暇間也該去他家拜訪,有不懂的經義文章都可向他請教。」

  王守仁應聲答道:「父親所言甚是,我這幾日忙著讀書練氣、體悟天理,一時不得空,來日閑了必定要去尋他。」

  他趁崔燮還沒到翰林院入職,便提了父親備下的禮物到崔家拜訪。崔燮待他簡直跟待他爹一樣客氣,第一次上門便叫他登堂拜(祖)母,還叫家中兄弟、弟子都來見他,儼然要把他當成自己家人看待。

  那兩位弟子更是兩眼放光地看著他,問他關外風光如何,明軍與韃靼兵如何打仗,還問他何時再出關,想跟他一起出去。

  崔燮在旁含笑說道:「這兩個孩子素有些英雄氣,王賢弟可否與他們細講講?回頭叫他們據此想像兩國情勢,寫篇寄託懷抱的文章也好。」

  兩位國舅頓時不敢說什麼了。王聖人倒頗有興趣地說了一句:「昔日範文正公作《岳陽樓記》,朱子作《江陵府曲江樓記》,皆既往未得寓目,憑心遙想之作,這兩位小友若能憑我廖廖之語作出佳文,流傳出去,也足可為一時軼事了。」

  其實崔張兩家兄弟還沒沾過童生試,王守仁叫他們一聲「小友」也是抬舉。不過因他們是狀元門下在讀的學生,便叫得高一層也不算過份。

  崔燮看他是有聖人濾鏡的,覺得他說什麼都對,也沒刻意提這幾個孩子都是白身,只笑著說:「王賢弟見識廣博,我亦不曾見過草原弘闊景象,正要聽賢弟講來。」

  王守仁興致勃勃地要講,眼神掃到兩位張公子和崔家二公子耷拉著眉眼、拿著筆紙在旁聽記,莫名覺著他們怪可憐的,便拿自己當例子,鼓勵了一句:「當初我要去關外,便是夢到自己進了東漢馬伏波將軍廟,因想到將軍功業,才下了決心獨自出關。我夢中還在壁上壁題了首『銅柱折,交趾滅,拜表歸來白如雪』。我看他們年紀尚小,作文不易,崔兄可放寬些,教他們寫幾句詩也罷。」

  張家兩個小學生算了算字數,若能作詩替代文章,至少也能少寫二百來字,都眼巴巴地看著崔先生,盼他能聽客人的話,饒他們一天文章。

  他們崔老師聽到這個「詩」字,濾鏡都要碎了,勉強笑道:「便依賢弟之言,放過他們這一回。這兩個學生向來仰慕賢弟,也都有些報國之志,望賢弟多來給他們講些戰陣之教,英雄故事,這些都是我難教他們的。」

  王守仁看著張家兩位公子恨不能粘到他身上跟著他回家似的迫切目光,再看看滿面信任的崔燮,十分有責任感地點了點頭。

  他往崔家跑長了,也偶爾會遇到來串門兼陪伴小國舅們練武的王大公子,來串門兼邀國舅老師出門練武的謝鎮撫,還遇見了從榆林過來押車送禮,慶賀崔燮考中狀元的劉家表弟。這幾個都是灑脫英朗的武人,謝瑛尤其還是個當世名人,戲曲唱得連王聖人都聽過,他事後不免又跟父親歎了幾聲崔燮「結交盡英豪,正是我輩中人」。

  王狀元沉著臉扔給他一套朱子與呂祖謙同撰的《近思錄》,讓他安心去做聖賢,別再改行了。

  崔燮熱熱鬧鬧的過完了探親假,到五月廿七日,兩月假期已滿,便到禮部銷假,正式入翰林院做了修撰。


  作者有話要說:

  預警一下,作者不懂理學,看也看不懂,所以就是抄了幾個朱熹和王陽明的句子勉強硬寫的,大家不要計較啦,讓我隨便蒙過去吧

  這章理學方面的內容參考《王陽明全集補編》主要是王陽明的八股《詩雲鳶飛唳天》,詩是《夢謁馬伏波廟題詞題詩》,還有呂思勉的《理學綱要》,《近思錄》內容沒用上,喜歡的同學也可以看看



第222章

  新科三甲與銓選出來的三十名庶起士中,北人仍少,南人占多數。絕大部分人都還在家主享受著假期,或是剛踏上回程的車船,唯崔燮與郭鏞是北直隸出身,給假期短,兩個月假期一到就得早早地到翰林院入職。

  郭鏞是庶起士,入了翰林院就照規矩跟著太子右庶子汪諧、左諭德傅瀚讀書,不必尹學士過問。崔燮這個狀元修撰卻是要叫掌院學士尹直費費心,給他安排個職務的。

  若是在恩榮宴前,尹學士就敢安排他一個易出錯的職務,抓著他折把柄貶到外地去;可自打恩榮宴後彭閣老中風歸家,剩下三位閣老心裡總有些惴惴的,怕叫他妨壞了。

  就是萬首輔以一國宰輔之尊,要斷他的姻親都是寫信囑他父親動手,沒敢親自下手。尹閣老看著前頭這兩個例子,也不願沾這潭渾水,便把他打發去修中秘書,只求他別在自己面前礙眼、別去天子面前招眼就是。

  然而或許是崔燮的命太硬,就連尹學士這點小小心願,上天都不許他實現。

  翰林入職後不久,便是六月初三,開經筵的日子。成化天子自己久不聽經筵日講,倒記得叫太子努力向學,看到翰林學士尹大人請開經筵的奏疏時,每每得左右一聲:「太子,學業,如何?」

  太子宮中沒什麼得力的大太監,一向是覃太監兼管,登時便應道:「太子資質聰明、讀書甚用心,課後仍常用卷自試,幾位先生都常贊其勤學捷悟。」

  如今沒有萬貴妃與梁、韋二監煽風點火,覃昌與高太監都是力持正統之人,逮著機會就給太子說好話,成化帝對太子的感情也日漸親厚。每常聽了這話,也要誇幾句,賜些新書紙筆,以示慈愛。

  這回因有新進士入朝,天子忽然想起太子還有幾位伴考成了這科的新進士,便多問了一句:「伴考人,有幾人,中試?若有缺,可再挑人。」

  高太監方才沒得機會表現,忙趁這機會應聲答道:「回皇爺,這科得中的伴考學子計有崔燮、費宏、屈伸、鄭宗仁四人,其中崔費二人在三甲列,已授翰林職,屈伸亦選在庶起士中,唯鄭宗仁在都察院觀政。」

  崔燮也算是天子一手教養大的神童,還考中兩元,極給天子做臉,成化帝不記得別人也能記著他,特特撿出他來問了一聲:「崔燮歸來否?朕記得,他家不遠。」

  自然是回來了,回京之後到處拜訪的那陣子就給高百戶家裡送過東西,其中還夾雜了些各廟裡求來的開光靈符。高百戶這樣的孝順兒子,自然得撿著好的給養父送去,還跟他提了提崔燮不能娶妻的傳言,高太監當時頗可憐了他一陣子。

  連自己這樣的太監都要娶妻養子,享個天倫之樂,崔燮好好一個男兒卻只得單著過。年輕時還容易熬,到老了沒個貼心的孩兒照管著,可怎麼過呢?

  高公公心裡憐惜他,在皇爺面前也不吝說他的好話:「崔大人家離得近,更兼急著替皇爺辦差,不肯耽擱工夫,上個月就早早到吏部報導了。翰林院裡因尹學士看他年輕,便叫他跟著幾位修撰讀書、修書,將來好替皇爺辦事。」

  成化天子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尹閣老的安排,只又添了一句:「既已是修撰,可為展書官。」

  天子雖不愛聽先生講課,可是只要經筵制度還在,有哪天再聽一聽的可能,就得往裡添合適的人——崔燮殿試那篇文章作得就好,能深徹洞察時弊、警策有力,觀其文知其人,正是適合侍奉天子左右以備詢問的才士!

  其實今年的榜眼也是個少年俊秀的官兒,可惜家在江西,這兩個月且回不了朝,等他回來再做安排吧。

  天子出言即是聖旨,高公公親自傳奉,尹閣老這個掌院學士也得憋著滿心委屈領旨。

  他好容易把崔燮安置到最不容易出事的地方,以為能壓他個十幾年再說,卻不想十幾天都沒叫他過完,天子就想起了崔燮,還特地把他提到個能面聖的職位上。感情他一腔心血安排都是白費!不用什麼李東陽李西涯的,崔燮自己就簡在帝心,單憑聖寵就能爬上來!

  尹閣老默默吐了口血,看著在在旁跪接旨意的,年輕得耀眼的崔狀元,心裡橫生出巨大的不安。

  他自己就是靠著中旨從禮部右侍郎一路當上翰林學士的,對「聖心」二字的厲害知道得尤其清楚;再看這個同樣憑聖心上來的後輩便越發警惕、越發不順眼,默默地動了打壓心。

  原本只想叫他坐幾年冷板凳,等他自己耐不住轉住部院也就罷了,如今既生了這樣的波折,索性也不用熬著他,過些日子就給他個編摩謄寫制誥文章的機會。若是他自己不爭氣,寫出的文字裡有犯忌的疏失……

  不過如今這任鎮撫使為人硬直,又似跟他有些交情,怕不能全聽內閣的。索性別鬧到要下錦衣衛衙門的地步,就在院裡處置了,叫他放個知州的外任吧。

  尹閣老自己柔腸百轉地要搞宮心計,卻不料天不遂人願,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打亂他的安排。

  這回倒不是天子忽然想提拔崔燮,而是天子忽然患了泄瀉之症,病得氣勢洶洶,壓倒了朝中一切大事。

  自打萬貴妃過世,成化天子雖不止一次覺著貴妃去了,他也不能獨活,可身體其實並無大恙,一向都是心病。這回的泄瀉之症卻是來得又急又重,天子從八月十三病倒,就一直沒能視朝,就連八月十五、十六在奉天殿的祭禮也不能行了。

  宮中傳出來的中旨雖然一再說泄瀉已停,病體只需再調理數日,天子卻一次也沒再見過眾臣,反而下旨令太子暫代朝政,受眾臣朝拜。

  從小長在周太后膝下,做了後宮寵妃權監多年眼中釘,在成化帝面前從未受過寵愛,對前朝臣子來說只是個代表國本、正統象徵的太子,終於從東宮走出來,站在禦階上,初初接觸到了大明至高的權力。

  從此再沒放開。

  他的身體仍然削瘦單薄,穿著朝服接受百官覲見禮儀時,卻已沉穩而成熟,與從前坐在皇位上的天子一般威嚴端莊。

  他在朝上的話並不多,處理政務時也處處依託內閣、請示天子,並不表示出太多自己的意思。但他的眼已看遍了朝中諸臣的心思做派,心中已在計畫著該如何啟用肯幹實事的老臣,改變這暗沉沉的朝堂。

  內閣萬安、劉吉、尹直三位閣老敏銳地感覺到了改朝換代的氣息,上疏寬慰天子好生休養時,也順便暗搓搓拍了太子一記馬屁,說他視朝以來,中外「人心靡不寧妥」。

  太子卻仍是謹守本份,看過奏疏後全不提出任何意見,只叫內侍依故例摘抄要旨,奉給成化帝閱看。

  天子撐著病體回復了這份閣老奏書,卻無力再看別人的。接下來兩三天,天子只照準了幾件依例祭祀神祗的奏疏,將永清、嘉祥兩位公主家人爭地的官司發給錦衣衛查處,就已耗盡了最後的心力。

  八月廿一,成化帝已臥床不能起,也再不硬撐著叫太監往外傳「疾已漸減」「卿等少安勿慮」的太平言詞,而是把太子叫到床前,教導他為帝王之道。

  成化帝臨禦二十四載,說他有多麼憂勤國事自然不算,但他剛登基時確有名君之相,在朝二十餘載,也是精通國政,惟是後來不願意那樣勤政了而已。

  如今大漸將至,成化帝望著和當年登基時的自己一般充滿雄心的太子,忽然憶起當年初做天子時的抱負,不禁抓著太子的手教訓道:「我兒要敬天法祖,勤政愛民,凡有不決之事先請教內閣先生輩……」

  太子跪在床前,感受著這一生中罕有的、也是最後的父愛,用心把他交待的東西記在腦中。

  天子最後的清明都給了太子,對邵貴妃、張德妃、郭惠妃、章麗妃、姚安妃……等寵愛的妃嬪卻沒幾句話說,對諸王也只有廖廖幾句安撫,便陷入昏沉之中。

  二十二日,成化天子駕崩,太子于奉天殿祭告先祖,內閣奉上新制的遺詔,以大行天子之名頒行天下,令皇太子繼位登基。

  雲板聲漫漫傳至四方,崔燮在翰林院值房裡聽了,也隨著同房的前輩站起來望向紫禁城所在的方向。

  成化帝駕崩,從今以後便是弘治朝了。

  當初他只把天子當成歷史人物攻略,回京那兩年甚至還算計著如何利用憲宗和萬貴妃之死賣布……

  直到他盼望已久的新朝到來,他才意識到那位曾見過兩三面的皇帝不只是紙面上的歷史人物,他是自己真切見過的、給了自己諸多好處的人,而這個人剛剛過世了。

  崔燮眼前驀然浮現出了那位曾不只一次見過,卻從來沒能看清其真容的天子,眼睛不覺泛酸,和身旁哀慟的前輩們一起舉袖拭起了眼淚。

  院中諸人即刻換了素服、黑角帶,自轉天起皆晨起即詣思善門外哭臨,連哭兩天,哭罷回去也只能宿在衙門裡,不許歸家,飲食也不給酒肉。

  到第四日,眾臣皆換上五服中最重的生麻斬衰,到思善門外朝夕哭臨。

  思善門外鋪滿了白中泛黃的淒慘顏色,往日最風流的錦衣衛也是一般慘白。崔燮在眾武臣中費了許多力氣才找出了謝瑛,他頂著張比麻衣還要蒼白的臉,餓得臉頰微削,約麼是這一天哭得太久,眼皮都是腫的。但那雙眼被淚水洗過,眼神似比平常還要清潤,在昏暮之色中安撫般看著他。

  崔燮無聲地注目於他,卻不能回給他一絲笑容,只是緩緩地眨了幾下眼,試著傳遞些連自己都不能說明白的意思。

  三日後、再七日後,他們還要來思善門外哭臨,只希望他們兩人再見面的時候,模樣都能比現在好點兒。



第223章

  成化天子駕崩,宗室勳貴、文武官員、命婦,待選辦事官、舉人監生、吏員、僧道、廂坊裡老等人都要為天子服衰二十七日。

  官人們白天在部辦公時只用布裹紗帽,著素服、腰絰、麻鞋,散衙回家後仍要服斬衰以示哀思,禁絕絲竹宴飲等逸樂。即便沒有誥命在身的普通百姓男女也要素服十三日,暫緩嫁娶樂宴。

  崔家上下皆盡哀致誠,不僅全家上下連日不見絲竹歡笑聲,連居安齋也在門口及時貼了告示——因大行皇帝駕崩,新一期錦衣衛連環畫暫停發售一個月。

  因大行皇帝駕崩,連環畫的作者們一連哭臨了數日,不哭時又要擬詔書、訃報、新皇勸進表……晚上還要宿在官衙,熬得人都脫相了,哪兒還有工夫開連載?暫停一個月的連環畫,讓讀者節制娛樂,也算為大行皇帝盡哀思了。

  自打書齋門口掛上這個牌子,京裡頓時多添了幾處悲歎哀聲,那些思念先皇好處的人心也更真摯了。

  連環畫的腳本與原畫作者們若知道這點,心裡想必也會感覺十分欣慰。可惜他們連聽這消息的工夫都沒有,白天剛朝夕兩次到思善門外哭過,晚上回去卻還是要頂著爛桃兒似的眼回院幹活的。

  當天夜裡,翰林學士尹直就率眾擬出了三篇勸進辭稿件遞到中樞。從轉天早朝開始,便有文武百官、軍民耆老上表勸進,每日進一表,皇太子則要臣民百姓三請勸進,顯夠了悲慟孝順之心才能登基。

  登基大典禮部依照成化天子舊例而行,翰林院這邊則由尹閣老領著人翻查諡法,替大行皇帝擬上尊號、廟號。

  八月二十八,皇太子第三次受勸進表。連著兩回「所請不允」「所請不允」後,太子這回終於走完了儀式,不必再辭讓,直接傳令諭答了一回「無所遜避,勉從所請」。

  勸進三次的程式至此走完,然後就是冗長繁瑣的登基大典了。

  九月初一,太子令諭禮部,擇日祭告天地、宗廟、社稷。禮部轉天便遞上準備良久的即位儀注,定於九月初六正式行典基大典,由司禮監天奉天殿設寶座,欽天監官員告祭天地先皇。新皇於奉天殿丹陛上拜天、拜撫育他長大的慈仁周太后,拜母后王皇后,行他這輩子最後一次五拜三叩禮。

  從此以後,他就是這片江山的主人,他的生母也會被追贈為皇太后,再不會被誰欺淩毒害了。新皇站起身來,看著祭桌上嫋嫋升騰的白煙,遙想著烈祖站在此處時的心境,心底泛出酸澀甘苦的滋味,卻強迫自己保持平和的神色。

  與心境。

  他如今已是皇帝,不再是宮中煢煢無依的都人子;不再是在皇貴妃陰影下戰戰兢兢,連其宮中飲食都不敢進的稚弱小兒;不再是被幾位才智過人的幼弟威脅著皇位的太子……他是大明江山的主人,一舉一動皆為萬世垂範,為上位者,不該再計較旁人昔日的冒犯。

  他的新朝,該有個清正寬和的朝堂,挽一挽當今的頹唐風氣了。

  登基大典平緩地結束,轉天天子便下旨大赦天下,除謀反、叛逆、謀殺、強盜、惡党、失機等罪無可恕,其餘一體赦免。

  大赦天下的旨意發下去,從錦衣衛詔獄到各地官府衙門,軍衛所流放地都發回了許多舊年囚犯。新朝皇恩從京時照到邊塞,如春風迅速吹化罪徒的淒苦,教無數流配犯人感激涕零,深念新朝恩典。

  兩個月多後,遠在福建平海衛的徐氏也接到了這份深厚如海的天恩,和崔家送來服侍她的忠僕小海京一起跪在地上,悲喜交集地慶賀自己今生回鄉有望。

  可哭了大半天后,徐氏忽然想起,自己已沒了夫家,父母這些年也從未寄過一封信,只當自己已死了似的,而兒子如今還在崔燮手裡討生活,怕也養不起她……

  原先苦恨流配地日子過得苦,可這麼苦著至少有辦法活著,回京之後她的日子又該怎麼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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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天子第一道惠政已發出去,而改朝換代的禮儀尚未做完:要為大行皇帝上諡號、尊號、廟號,擬當今太皇太后、皇太后、太妃、皇后尊號……內閣與禮部陷入了又一輪的奔忙。翰林院這邊也忙著擬各種旨意文稿,尹學士與侍讀、侍講學士等人搬出諡法,挑出大量含意嘉美的字眼到朝會上商議。

  吵到九月乙卯日,朝中終於議定了大行皇帝諡號,尊諡曰「繼天凝道誠明仁敬崇文肅武宏德聖孝純皇帝」,廟號「憲宗」,也就是後世一般稱的「憲宗純皇帝」。

  崔燮在院裡聽到這個廟號後,第一個念頭就是「果然還是明憲宗」,而第二個想法……不用有想法了,麻利兒地跟著典籍去庫裡翻找這些年的起居注和各色詔誥表章,等著修實錄吧。

  轉過天就是二十七天服衰日滿,新天子都要開始視事了,他們做臣子的更得把前一陣子積壓的事務翻出來加緊辦好。連崔燮這樣的新人每天晚上都拖得晚晚的才能散值回家,前兩個月悠哉悠哉可以每天偷懶看書的好日子是一去不復返了。

  要不是《錦衣衛連環畫》當初是托給幾位作者按著大綱分段寫的,這時候還有存稿,他們就得為了給憲宗皇帝舉哀,停更個一年半載的了。

  崔燮這樣的新進人士還不算太忙的,真正忙的是掌院學士尹直、侍讀學士徐溥與各位侍講學士與侍讀、侍講官人。

  新登基的這位少年天子不似成化帝在位時那樣不愛視朝、不見臣下,登基伊始就恢復了早晚朝,還要重開經筵日講,每天聽講官授課。既要重開經筵,就要重新安排經筵講官,按著太子的水準寫新講章,還要叫講官們練習講經筵的禮儀。

  而新講官的名單自不能由他們幾個侍讀、侍講學士自己湊湊就湊出來,得交由尹閣老這位翰林學士最後定奪。

  尹學士打從憲宗駕崩就忙得天昏地暗,連日和萬、劉兩位閣老住在值房裡,也沒空出來抓翰林院的內務。直至徐學士遞給他新擬出的經筵講學官名單,看見展書官那行後面方正圓潤的「崔燮」二字,他才又驚又悔地想起來——

  前些日子擬那麼多文書、議那麼多禮儀,怎麼就沒想到叫這個崔燮來添幾筆?他一個剛進翰林院的,什麼都不懂,根本就不用自己特地給他弄出李東陽那樣的錯處,只消交給他幾件表章之類文書叫他去寫,隨手抓都能抓出滿把錯誤!

  他這些日子怎麼就忙暈了,輕輕地把崔家小子放過去了?

  只這一步之差,這小兒轉眼就要在新君面前露臉,往後每月逢三之日就能在殿前展書,定是要比在大行皇帝面前更受寵了!

  尹閣老緊緊捏著筆桿,狀似自然地說:「崔修撰入院不久,理學未見精深,何可侍奉經筵?我欲先令他參與編修先皇實錄,待多讀幾年書,才好侍奉天子。」

  若是個知趣的人,也就順水推舟,把閣老要剔的人從名單裡剔掉了。可惜尹閣老碰上的不是「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那樣肯和稀泥的人物,而是倔強硬直的徐溥。

  他不僅不肯動那只筆,反而背出了兩個月前高公公傳的聖旨,硬梆梆地說:「先皇欽命叫他做展書官,新君登基後又不曾特下詔旨去了他,自然還該叫他展書。」

  何況展書官又不管講學,只管把天子面前講案上的書展開,用玉尺壓住即可,難道還得寫出本理學著作才能幹?這展書官原就是挑著長得好的少年編修、修撰來幹,也沒聽說過要特意挑年長有資歷的呀。

  徐溥甚至覺得尹學士有些莫名其妙,雙手捧著文書硬遞了過去:「下官以為崔燮這個展書官不宜改,別人若有不安其位者,還請大人指出。」

  最不該上位的都上了,還有什麼要他這個大人改的!尹閣老重重一摔筆,給徐溥甩下一張黑臉,轉身離去了。

  徐學士渾不在意,回去教訓崔燮:「當今是勤學聖明之君,你雖只做個展書官,來日學問精進了,未必不能侍天子讀書。回去後隨你老師精讀經書,放放那寫詩作畫、風流才子的心——尹學士仿佛不滿意你的經義,不肯叫你參講經筵。」

  崔燮跟著前輩們練了半天展書,猛地聽到座師尹學士不願叫他參與經筵,也跟徐學士一般茫然:「我一個展書官……」本職不就是練到把書頁翻得跟花式撲克牌一樣乾淨俐落嗎,怎麼又跟經義扯上關係了?

  再說他的經義也不是不好啊,他是尹閣老親自取中的狀元門生,嫌不好為什麼取他呢?

  崔燮琢磨了半天也不得其解,只好回家去問李老師:「我這位座師之意,莫不是嫌我沒去給他送過禮?要麼我去收拾些文房四寶、新書紙筆,送到學士府上?」

  李學士也猜不到尹閣老那九曲十八彎的宮鬥心思,遲疑地說:「或許是尹學士對你的期許不止于做個展書官吧?不要緊,我把從前給聖上講學的講章整理一套,你回去自家揣摩一二,試著給人講解。」

  萬一哪天新皇想起崔燮從前給他講過學的事,要他講幾句經義,也好有個準備,叫天子聽著喜歡。

  他們師徒倆翻出李東陽備過的《中庸》《孟子》講章,又像當初給太子講學之前似的抱佛腳練講課,累是累些,師徒倆心裡都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倒也和樂融融。

  而尹閣老與萬首輔、劉次輔那邊就不怎麼和樂了——新皇才脫下衰服,就有個山東魚台縣的小縣丞上疏,奏稱「先母后之舊痛未伸、禮儀未稱」,請追究萬貴妃及其親屬萬氏人等的罪責。

  一個小小的下縣縣丞竟敢上疏議這件事!

  一個小小的下縣縣丞的奏疏竟能送進京中,遞到閣老案頭!

  一個小小的下縣縣丞的奏疏竟能叫天子看見,並親下批示!

  這不是一道奏疏,不是一個無知狂悖的小官兒做得出的,其背後顯的是天子追究萬家罪責的決心!

  看透了天子要徹查萬家的心,與萬家聯了宗的萬首輔、與萬首輔聯了姻的劉次輔、被首輔次輔合力引入內閣的尹三輔,心下都有些惴惴不安,且不管朝中事,先各寫了一封請乞致仕的奏疏試探天子的態度。

  唯在寫致仕書時,萬首輔與尹閣老心裡忽生出了那麼點兒靈犀,都憶起了崔燮年輕俊秀得叫人心底發毛的臉。

  別是因為想斷了他的姻緣想挑他的錯把他發配出去,招的這個災星立見妨克他們了吧?



第224章

  凡內閣大臣上疏致仕,沒有不叫皇帝留個兩三回的。萬、劉、尹三位首輔揣著小心思試探著上了一回書,新天子當即下詔優撫,不許他們辭官。

  劉次輔的心定了。

  只要皇上這一次不許他辭官,他就絕不會再上書第二回 ,死活也要在中樞拖著,占著這天下最高的權位。中樞這幾十年間來來去去這麼多人,哪個不是自己熬不住請辭的?只要他把持得住,死活不走,底下那些人再看他不順眼又有什麼用?

  他劉棉花的名聲也不是白來的!

  劉次輔那副悠然氣度,也給萬、尹兩位閣老吃了記定心丸。二人拿自己跟他對比,一個覺著自己會寫小說、能搏聖心,一個覺著自己比首輔年輕、與先皇恩情更重,怎麼想都比他這個靠關係和臉皮混上來的有資歷,應當還能再在內閣安穩坐上幾年。

  而且這位少年天子似乎並不講究「一朝天子一朝臣」,反而愛用老臣,剛登基便下旨詔先皇時用過的懷恩太監與馬文升、王恕兩位老臣回朝。他們倆也是先皇用慣了的老人,還都劉次輔年長許多,想必新皇也肯留用他們……吧?

  兩位閣老明知他們倆的名聲與實績跟那兩位被成化帝逐出中樞的錚臣不大好比,可身在朝中最高位上,誰捨得遽去!

  且熬一日是一日。

  三位閣老為了給新皇留下好印象,立刻叫人上表奏請追封天子生母恭恪莊僖淑妃為聖母皇太后。

  萬貴妃僅存的弟弟萬喜也被下了詔獄。

  萬首輔不顧當年聯宗之誼,更不顧愛妾與萬家的親戚情份,叫外生親往謝家遞話,要謝鎮撫好好審問萬喜。萬家兄弟這些年貪受賄賂、強佔皇莊的累累罪行都要問清楚,還有當初李東陽上疏彈劾他們借給太子選妃之機強佔良家女的事,也得重查!

  得像那個魚台縣丞奏疏中說的一樣,申「先母后之舊痛」,給新後一個出氣的物件——當然,絕不能連累到他萬首輔分毫。

  謝鎮撫當著他的面極痛快地應了,轉天到了鎮撫司,便將萬家送來的東西封存起來,說的話也記入卷宗。

  審萬喜是一定要審,他卻不肯替萬首輔瞞下什麼,更不會如萬閣老的意,把他清清白白地摘出來。錦衣衛是天子近侍,只奉天子一人之命辦差,怎麼能為了大臣的權勢金銀折腰?

  別的那些指揮使、僉事、鎮撫使怎麼辦事的他不管,他卻是話本裡傳唱的謝青天,值得崔翰林敬慕的正人君子,行事不能負了他在世人心中的形象。

  萬首輔之意,他也毫無保留地、親口告訴了萬喜:「萬首輔之意,怕是不想再叫大人走出這鎮撫司詔獄了。然當初兩位萬大人做指揮時,瑛與錦衣衛上下何人不曾受過大人恩惠?今日謝瑛雖不能救大人出去,卻也不能叫大人無知無覺地受了別人陷害。」

  萬喜聽得心中瑟瑟,淚都下來了,抓著謝瑛的手說:「萬安這是要我的命!這是要我們萬家的命啊!這不是他當初求著我們聯宗的時候了!」

  他也不是姐姐萬貴妃那樣勇毅的人,除了慟哭竟什麼都想不起來,一面哭著一面叨念著如何羡慕兄長能死在姐姐和先帝之前,不用受這份苦。

  謝瑛是來誘供來的,不是來聽他懷念被人戴綠帽子氣死的兄長的,忍不住打斷他說:「大人欲束手就死麼?當今天子寬和溫厚,對先皇寵任的僧道也不過就是革職送回原籍,並不重罰。內中還沒有要大人命的旨意,只要大人肯將當年貪占的財物、地產退回,未必沒有離開詔獄的機會!」

  萬喜頓時不再回憶兄長了,充滿期待地看著謝瑛問:「果然如此?吾弟不可誑我!」

  謝瑛歎道:「大人曾為錦衣衛指揮使,天子將大人送到詔獄,而非交給那些擅加罪名的文臣,豈不正有從輕發落之意?」

  雖然天子將萬喜發到鎮撫司其實是因為他們鎮撫司是專理重案的地方。不過他說得懇切,萬喜這些日子又飽嘗驚恐,還被萬閣老出賣陷害,此時到寧願相信他的話,迫不及待地交待了自己收過多少賄賂、強佔哪處田莊、與朝中大臣的往來……

  還交待了萬閣老與洗鳥禦史倪進賢之間的骯髒關係,其及曾給先皇上洗鳥藥以搏寵的醜行。

  他信誓旦旦地說:「萬安擅進此類穢物,皇貴妃娘娘與中官皆深知之!」

  當朝首輔竟幹出這等事來,饒謝瑛是個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鎮撫使,都吃驚得失神了一會兒。

  這種事……他都不好意思往奏疏裡寫啊!寫出來叫人看見了,先皇的名聲還要麼!他不得已,只能在奏章中含糊寫了閣老萬安進獻越禮之物,請天子在宮中徹查。

  他上書之際,適逢禦史姜洪、湯鼐、庶起士鄒智連番彈劾萬安貪受賄賂、任用私人、命考試官作弊,將其子孫侄甥都取為進士等重罪。天子早看這位首輔立身不正,正要借著禦史的彈章罷斥萬安,謝瑛這封奏摺來的就恰是時候。

  萬閣老自從當年認了萬貴妃為姑母,兩家常有銀錢往來,萬喜家中有帳簿,將萬安送來的金銀、寶物、田產記得清清楚楚,正是天子需要的證據。唯有那個「越禮之物」寫得含含糊糊,叫人看著都不像是案卷裡該有的文字。

  不過舊日萬家勢大,朝中大臣多多少少也得對萬家低頭,真查起來也沒幾個老臣能清白到底。

  天子並不願將弄出一樁株連整個朝堂的大案,拿著萬家查抄出來的帳簿看了許久,終究只簡簡單單地批了一句:「令其辭退所賜莊田,放歸所扣良家子,將不義之財交至戶部,有隱瞞者由戶部追究。」

  至於萬貴妃,人已過去了,事也過去了,未有因出嫁女過犯而牽連兄弟的。而萬首輔這邊,既然不以因與萬貴妃來往的事罪人,就用別的罪名——且看看他往宮裡獻的是什麼東西吧。

  天子召來近年在御前最得寵的覃、高二位太監,問他們可曾見萬閣老進上什麼東西。

  二人揣摩新皇的心意,是不想再留用前朝這位紙糊閣老了,便都無顧忌地把當初萬閣老曾經進上洗鳥藥,還被先皇申斥過一次的事說了。

  新天子才十八歲沖齡,後宮只有一位元妃張娘娘,從沒聽過這樣污穢之事,乍聽說首輔竟能往宮裡送洗鳥藥,臉色都青了。剛從鳳陽調回來的懷恩太監也眉頭緊豎,嗔怪地看了他們一眼——

  這種東西怎麼能直喇喇地說出來污穢聖聽?皇上還這麼年輕,婉轉一點兒啊!

  覃昌、高亮二人正值改朝換代之際,生怕自己這個前朝太監給換下去呢,自是皇上要聽什麼就竭盡所能地說什麼,哪兒還婉轉得起來?

  不只不婉轉,說完了洗鳥藥還怕自己說得不全面,搜腸刮肚地回憶著皇上和萬閣老之間背人的聯繫……

  「還有奏摺!」高公公終是比覃公公年輕幾歲,早一步想起了先帝看奏章時,總要親自看萬閣老進上的奏章,有時甚至不許他們司禮監太監看,那奏章中必有蹊蹺!

  「覃公公,你怎麼看?」

  高公公不知不覺用出了侄兒新送上的連環畫裡的臺詞。太子不看閒書、懷恩總管又是剛從鳳陽回來的,沒這個意識,倒是覃公公與他同道中人,十分自然地接了一句:「謝大人說得是……」

  覃、高二公公在空中對了個眼神,才意識到兩人竟是書友。不過覃公公立刻醒悟到自己的臺詞說得不合時宜,連忙補了一句:「是該徹察萬首輔送進宮的一應物什。」

  他們在太子面前不敢造次,老老實實地翻遍憲宗遺物,終於在一座小櫃子裡找出了封存多年的首輔奏章。

  連載的那種。

  二人雙手托著奏章敬上,懷恩心中有種不好的感覺,甚至想阻止天子親閱。然而小天子朝他搖了搖頭,毅然接過了父親塵封的隱私文書,打開來看了一眼。

  簡直不忍細觀!

  天子才翻了幾本,就看了滿眼的「夜禦二女」「不勝雲雨」……奏摺下方還大大方方地寫著「臣安進」三個字。

  三位太監都想不到堂堂當朝首輔能在奏章中夾帶這種東西,恨不能趕緊把這些奏章一把火燒了,挽回先皇的聲譽。新天子更是眼色沉沉如夜,滿面陰雲欲雨,將奏摺摔在桌上,回頭吩咐懷恩:「伴伴替朕傳旨,叫萬首輔上疏請致仕吧。」

  懷恩親自到萬首輔府上宣旨,將他的牙牌摘下來摔在地上,終於逼得首輔大人知道了天子的決心。他悲辛無限地寫了第二封乞致仕疏,天子連做面子挽留一下都不肯,當即許他致仕,叫人連夜送他出京。

  劉、尹二閣老留在中樞,沒親自去送他,卻也聽下人說了萬閣老離京時一步一回顧的依戀情態。

  尹學士感觸尤其深,摸著自己冰冷的胸膛低聲喃喃:「我前些日子查過崔燮家事。他家僕人當眾欺辱他,在遷安下了獄;他的繼母因害他,被發配到了福建;首輔大人因斷了他的婚姻,蒙羞致仕……下一個怕就該輪到我了……」

  這人實在太可怕了,難不成就沒人治得了他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妨害人嗎?尹學士抓著劉次輔放在桌上的手,悲憤地問道:「博野兄就沒法子除去這個崔燮嗎?難道我等在閣中還要提心吊膽,被他壓制一輩子的命數?」

  劉吉安慰了他許久,待他離開後才捋著鬍鬚搖頭笑道:「我為何要對付崔燮?我從前既不曾動什麼打壓他的心思,更沒動過斷他的祭祀,他自然不會妨克我。不僅沒妨克,反倒給了我不少方便……若不是他,我要熬到首輔之位,還不知要多花多少年呢。」

  這麼個有神異的人,只要交好了他自己就能得好處的,何必一定要打壓他?倒不如給他些仕途便利,換他的氣數,互惠互利的好。



第225章

  自打崔燮當上展書官,每隔十日就能在新皇面前露一露臉,尹閣老的日子就開始過得不順當。

  萬首輔致仕後,是他盡心竭力地一手操辦了孝穆皇太后追封大禮,是他把經筵日講人員安排的妥妥帖帖,是他在這首輔致仕、次輔懶政的日子總攬朝務……

  事都是他做的,他得來的卻是什麼!

  就在大典結束後第二天,天子就拔擢了徐溥做翰林學士兼吏部左侍郎,叫他入閣了!而他這個辛辛苦苦為聖母皇太后操持大典的人,得來的卻是六科十三道「交章劾奏」——

  交章劾奏!說這群人背後沒人串聯鬧事,他都不信!

  尹閣老吞下幾口熱血,又上了一道請致仕的表章。天子仍舊不允,可這回答覆中卻不再提他是要「切倚」的重臣,只說他是先皇簡任的老臣,自己正位之初正用人理辦庶務,所以不許請辭。

  尹閣老隱隱感覺到了自己在新皇面前並不怎麼受待見。而劉次輔卻不知怎麼就能混得如魚得水,明明連紀太后的身後事都沒盡心經辦,只上幾個彈劾舉薦的奏章,就把自己弄成了個操履端慎的忠臣,還得了新皇的表彰,順升至首輔。

  這位西劉先生,竟已在這短短兩個月的工夫裡摸准了新皇的喜好,甩下他們這些舊同伴,轉身成為新朝重臣了。

  尹直往深處再想想,愕然發現劉吉有今日的好處,竟是因為從開始到最後都沒親手打壓過崔燮——至多是出了個不叫他聯姻高門的主意,這主意還是萬首輔經辦的。

  原來劉閣老與他和萬首輔從來就沒走到同一條路上。

  明明他才是取中了崔燮做狀元的人,卻僅因為一念之差,就落到了這步田地,這崔燮妨人也妨得實在不公!

  尹閣老本是個不信鬼神的人,卻叫這些日子遇上的事鬧得疑神疑鬼,甚至打算打個仙師替他去去晦氣。

  然而仙師也是沒有的。

  自新皇登基以來,就把宮裡的仙師、高士、法王、佛子都貶回原籍去了,剩下李孜省、鄧常恩等幾位能留京的仙師也在詔獄裡待著,他想找人都進不去詔獄大門。話說回來,他已經背晦到這地步,還往詔獄跑?不怕一去就出不來了麼!

  尹閣老的目光向著鎮撫司方向一觸即歸,轉頭看向憂國憂民地擬著彈章的劉閣老,不、是劉首輔,心中若有所悟。

  從哪裡壞的事,就得從哪裡補回來。

  尹閣老現在只恨崔燮年紀太輕、進翰林院時間太短,硬抬舉也抬舉不成侍讀,要等編實錄時給他記上等考評,叫他早日升遷,恐怕就得等得自己離開中樞了……

  不,他還有一條路可走。

  多謝萬首輔當初有意斷崔燮的姻親,如今倒給了他一條活路了!

  別人不知道崔燮為什麼得祖宗托夢的,他們內閣這三人還能不知道嗎?必定是因為崔燮他父親收了萬首輔的書信,故叫家人扮鬼神騙他的。只要給他父親修書一封,逼他給兒子尋一門好親……實在不成就舍一個孫女給他,反正他家裡子孫侄弟多得是,舍了也不心疼!

  尹閣老振奮起精神,修書送往雲南,叫崔父想法收拾那套祖先拒絕的謠言,把兒子許配給他們尹家。

  可這封信似乎沒有轉運之效,信還沒送出去多久,他就又被彈劾了。

  又是六科十三道聯章上奏,彈劾他升任從侍郎升到閣老從未經廷推,都是奉的中旨,不堪為翰林學士,還把他結交李孜省,構陷尹旻父子的舊帳翻了出來。

  天子這回也不再念他是先朝老臣,正是能出力做事的時候,輕飄飄地拋棄了他,叫他致仕還鄉。

  尹閣老悲憤又茫然地離開了京城,說什麼也想不通為何那封信沒能挽回自己的仕途。而遠在雲南布政使司衙門裡,一名參議也被這幾個月的風雲變幻弄得心煩不已。

  四月份萬閣老才來信叫他給兒子低低配個惡姻緣,換自己的前程,他掙扎許久才認命地舍了兒子。幸好崔家祖先庇佑,為了他的前程,叫兒子不許成親,可一轉眼間天子竟因服丹藥腹瀉而駕崩,萬閣老就致仕了,許給他的前程也沒了!

  正當他歎息好好一個兒子白賠進去,不如早和王經歷聯姻時,尹閣老又從京裡給他送來了信,叫他收拾從前弄鬼的手尾,把兒子送給尹家當女婿。

  他不知兒子怎麼忽然得了閣老青眼,可那祖宗顯靈的事真不是他叫人弄的,他既怕逆了祖宗不詳,又怕違了閣老招禍,再想想閣老是要把親孫女兒嫁給他家,那份怕祖先見責的心思又淡了幾分……

  誰想到他剛修書回家催兒子結婚,尹閣老又倒臺了!

  看到朝廷傳來的邸報時,崔榷的臉就像被誰重重扇了一巴掌,又白又紅,回到自己的院子裡再顧不上別的,忙叫人磨墨推紙,又寫了封信叫兒子不許和尹家結親。

  這幾個月折騰下來,他白白收了兩位首輔的許諾,給兒子訂親複退,訂親複退,結果竟是一片鏡花水月,半分好處沒撈著。

  更可悲的是,明年初恰是外官三年一度大計的年份,布政使周大人要帶著他們這些非首領官的考語上京。他因退婚的事得罪了王經歷,那小人定要在周布政使耳邊說他的壞話,恐怕今年也回不得京了。

  那他苦熬這三年,又得了些什麼?

  自己沒能娶個正經妻室,也沒給兒子聯得一門好親,舊日同年因怕萬、劉兩位首輔打壓紛紛和他斷了關係,而答應要把他引回京的兩位閣老耍弄夠了他又先後致仕……

  崔參議坐在值房裡,想著周布政在他考評文書上題的「庸常」字樣,想著自己還要在這險惡之地待上三年,忍不住全身發冷:閣老靠不住,同僚指不上,兒子資歷尚淺不說,有個有人望的老師還守孝去了,他要再回京,恐怕只能靠自己了。

  可他一個布政使司督冊道參議,也無別的實政可幹,若要拿出能讓他回京的政績,就只能冒著風險……清黃冊了。

  ========

  他坐在值房裡發狠,決心賭上性命做一樁大事的時候,他兒子正在京裡和翰林院、詹事府的大佬們談笑風生。

  吃經筵。

  自打新皇登基,經筵從幾年不開一回改成了每月逢三之日準時開筵,全體講官都帶著僕人、拎著食盒,連吃帶打包,享受著皇家給他們這些先生的好處。連同崔燮這個只需貢獻一張臉,翻幾頁書的展書官,也能痛痛快快又吃又拿。

  吃了這麼幾個月經筵之後,家裡兩個弟弟和徒弟的臉都有點兒圓了。幸好崔先生不光叫他們坐著念書長肉,早晚還拎著他們跑步、練五禽戲,又請了剛剛忙完萬家和事涉先皇晏駕大事的李孜省等妖道大案的謝鎮撫使教他們新拳腳,總算把這幾個孩子吃下去的禦膳都練成了緊襯的瘦肉。

  不見得有腱子肉,但四位小學生的身量還算合衷,個子也拔高了不少,容色悅澤、氣息悠長、體健有力,真和修了仙似的。

  謝鎮撫這個只能偶爾請到的名人,教弟子也和崔先生一樣用心。他待兩位小國舅自然關懷備至,待崔家兩個白身的小學生也不因身份而輕忽。看在他們兄長的面子上,他教這兩人也如同待自家兄弟那麼細心,架子打得扎扎實實,一招一式都不肯敷衍。

  他一來崔家,四個孩子就算過了年。

  崔先生唯獨在他面前不催著他們念書,不光叫他們學新武學招式,還許他們聽謝瑛講案情,扮成錦衣衛假裝辦案。

  這個主意也是逼出來的。

  兩位張國舅自張惶後受封後,也依例授了錦衣衛百戶,當天就顛顛兒地跑去鎮撫司見世面去了。崔老師上值時管不住他們,要是不給他們點兒過癮的機會,就得跟巡街的前輩們一樣滿京灑銀子救落難書生去了。

  謝鎮撫當時為這特地到崔家告了一趟狀,怕兩位國舅總揣著銀子往人少的地方跑,跑出什麼危險來。

  崔燮聽他告了一夜的狀,急得腎都虧了,轉天叫人買了幾斤黑芝麻炒芝麻糊,補了幾天的腎氣,終於補出了這個叫他們自學自演斷案劇的主意。

  謝鎮撫使講的故事裡,被拿問的罪人犯了哪幾條大明律?應受什麼刑罰?可在八議之內?設若在可議的貴人裡,又該繳多少贖銅贖罪?若繳銅不足,又該幾日一追比?錦衣衛拿問罪人回衙後該如何寫文書卷宗?

  為了給少年人塑造良好的人生觀,謝瑛講的故事都是千挑萬挑挑出來的,罪人的確是罪有應得,不是受人誣陷的那種。

  兩位小國公是有錦衣衛身份的,崔燮叫人給他們做了合體的修身曳撒,叫他們兄弟妝扮起來演斷案官,家裡下人們陪著演罪人和校尉、小旗,崔家兄弟當書記官——沒錯,只有他們兄弟遇上這情形都逃不了寫一篇記錄文章。

  不過兩位國舅最後也要寫結案文書,寫完之後交由謝鎮撫親自批改。

  謝瑛的文筆並不好,但文卷做多了,格式極准,避諱、升格都記得牢牢的,抓案情主線抓得清晰俐落。兩位國舅又不是要當什麼文人的人,文章不用寫得太好,關鍵是思路清晰,三觀正,跟著謝瑛學正好。

  再者說,還有偶像效應。

  有這位天天上漫畫的謝鎮撫給兩位國舅改文章,他們做事時簡直渾身是勁兒。這一天又排戲又寫結案文書的,寫的背的比平常坐著讀書時還多,小哥兒倆卻都不嫌累,還寫得津津有味,自己略有不安的就主動去翻律例對照。



第226章

  成化二十三年的冬日就在無數大臣起起落落的波瀾動盪中過去了。過了新年就是弘治元年,元旦日文武群臣要到奉天殿朝賀,拜過天子就能享受十五天的長假了。不只崔燮,他的開山弟子張鶴齡兄弟也要跟著父親進宮朝天子。

  崔燮已經不記著史書上張家兄弟作過什麼妖了,但因知道歷史上的他們不是好人,只要他們一離自己的視線就有點擔心。於是他趁著兩人還沒入宮,先去問了翰林院前輩們外戚入宮的禮儀,替他們惡補一把。

  翰林院雖不是禮部,但也存著前朝各種儀注檔案,除了萬貴妃家那樣受寵的外戚,別人進宮都是按著規矩來的。

  掌典籍的官員對他這個新狀元還是十分照顧的,問清情況後便開了典籍庫幫他挑出適合的儀注抄寫,還安慰他:「禮部自然會幫張國丈與這兩位國舅演禮,崔大人倒不必擔心他們入宮失儀。」

  何況天子與張惶後情誼甚篤,小舅子們做得略有不周,天子大約也不會計較。

  崔燮怕的倒不是他們被計較,只怕他們倆出了錯也沒人計較,積微成著,養大了他們的賊膽兒。這心思自然不為外人道,他只跟典籍官道了謝,笑道:「新皇初踐位,大朝這樣的事宜自不可有瑕疵。他們雖年少,卻是中宮的親弟弟,更得做出個樣子來給人看,再怎麼小心也不為過的。」

  典籍官歎道:「大人這份忠愛之心實叫人感佩。不過下官在翰林院待了數年,也有些心得想勸大人——大人若不想背後叫人說一聲『攀附外戚』『夤緣得官』,不如還是疏遠些張家吧。」

  崔燮拿著儀注的手在空中頓了頓,隨即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不要緊,我又當不上閣老相公的,哪裡就這麼在意名聲了?」

  反正他肯定能當個名垂青史的鑒人大師,後世出版社編《王陽明大傳》時也得把他這個第一個點出王陽明要當聖人的人寫出去,當世的名聲好點差點無所謂。

  再說,把兩位國舅管緊了,弄不好將來還能借舅舅的榜樣扳正了正德呢。正德要是不寵倖劉瑾、不下江南,可能還能多活些年,生個好兒子,這就不用等嘉靖上位了。

  讓嘉靖上位了能有什麼好處?

  熬到幾十年後說不定謝瑛都當上錦衣衛指揮使了,難不成他就圖個陸炳上位,謝瑛能早點退休跟他同居去?呵,老了退休歸退休,男人的事業可是很重要的,絕不能叫嘉靖耽擱他!

  崔燮越發堅定了要教好弟子的心,從庫裡抄了儀注回去,崔燮還寫了紙條貼在桌椅牆壁上,假布成宮裡的格局,叫兩名弟子在他家裡練習走路、見人、行禮。這兩個傻孩子穿上了新做的曳撒,又看見崔家到處都貼著紙條,只當又讓他們扮錦衣衛玩兒呢,練得倒比在禮部時用心。

  元旦朝賀時進到宮裡,兩人也都像實地演練一樣用心行禮,全身上下規規矩矩、板板正正,特別給他們姐姐、姐夫作臉。弘治天子看了也高興,因體貼皇后思念家人,便特地留了兩位小舅子在後宮,夫妻們帶著小舅子一道用膳。

  張鶴齡兄弟見了皇后也極有禮數,恭恭敬敬地叩拜,口稱「娘娘」。

  張惶後親自上前攙扶起他們,心疼地說:「吾弟何須多禮,咱們姐弟仍像在家時一樣,只管叫姐姐就是了。」

  張家兄弟板著緊繃繃的兩張小臉說:「不可,娘娘身屬天子,弟弟們是臣,須得分個尊卑上下,不能像在家裡似的不講究。再說臣弟兄們是外戚,一舉一動天下人都盯著,若行止跟市井裡人那麼粗俗,外面億萬黎民都要笑話我們的!」

  這可是真的叫天下人笑話,不是比喻!

  他們老師跟謝鎮撫的關係特別好,說過幾年他們辦了大事,還能叫他們上錦衣衛連環事呢!他們要幹出什麼現眼的事,讓人畫到連環畫裡,或是寫到戲裡……

  二張兄弟對了個眼神,神秘一笑,都把脊樑挺直了幾分。

  這倆人在張娘娘剛進宮時還儼然是兩個小紈絝,眨眼間就成了少年英材,弘治天子看著又驚奇又欣慰,遂問道:「這可是你們那位崔先生教的?」

  天子平常只覺得崔燮本份內斂,讀書時擅思考,有教化天下寒士之志,卻不知道他教學生的手腕如此高明。

  早知兩位內弟能讓他教成這樣,大朝之後真該留他下來問幾句。

  張鶴齡正容答道:「回聖上,臣兄弟這數月來的確都在翰林修撰崔先生身邊讀書,蒙他盯著練了幾天的禮儀,才知道該如何應對君前。」

  他們兄弟年紀還小,頭髮都沒梳起來,就擺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看著可笑之外還有點可愛。

  弘治天子微微一笑,對張惶後說:「卿家兄弟禮儀周全,尊師重道,宜該有賞賜。他們的先生善教導弟子,也合當賞。」

  張惶後別無異議,只擔心地問:「崔先生叫你們練習這麼久的禮儀,可累著了?聽母親說,你們平常還跟著先生習武,還成日早起繞著院子跑,你們真願意練這個麼?若是嫌累,姐姐替你們說情去?」

  張延齡年紀稍小,還不像他大哥那樣穩得住,聽聞姐姐不許他習武,急得真嚷嚷:「我們真不累,只不過是跑幾圈,練了先生的呼吸功就一點兒都不累了!姐姐可別攔著不許先生教我們,崔先生人可好了!不光教我們吐納養生的仙功,還特為我們請來了錦衣衛謝鎮撫教我們真正的武功,我們好不容易才跟謝鎮撫學了兩天武,連一套太祖長拳還沒練會哩!」

  張鶴齡還端著個架子,拱手道:「娘娘疼愛臣弟,弟弟們銘感在心。不過崔先生教我等的都是有用的東西,弟弟們要為將來打算,不怕累。」

  吐納仙功?

  宮裡剛清出去一堆神仙佛子,皇后的弟弟就練起了仙功,這莫不是那些方士遺毒?弘治天子微微皺起眉頭,細問他們那仙功是怎麼回事,如何見得是仙功的。

  因著國丈大人真把這跑步呼吸法當仙家吐納之法看,反而珍而重之,要在自己身上練出成效來才進獻天子,之前一直沒與宮裡的女兒女婿說過。這兩位國舅爆出「仙法」之名,才叫弘治天子與皇后聽聞此事,也讓聖上格外警惕這功法。

  張家兄弟倒挺著小胸脯,格外自豪地把崔燮糊弄他們的那段什麼吸取日月精華,吐納陰陽二氣的說法倒給了天子姐夫,還炫耀般地說:「崔先生還把這功法教給謝鎮撫了,謝鎮撫說現在錦衣衛都這麼練,我們也是錦衣衛人,自然也得練!」

  他們自顧自說得起勁兒,沒注意到天子的臉色從開始的緊張警惕漸漸放鬆下來,最後竟忍俊不禁地笑了笑。

  什麼仙法,果然就是哄孩子的。

  一說是謝瑛用在錦衣衛操訓裡的法子,天子就明白了。

  同知朱驥在成化年間就上過摺子,說是北鎮撫司鎮撫使謝瑛上策,要在將士訓練中加入長跑數裡一項,以養其綿長氣息,增長其體力耐力。既是這種軍營都能用的法子,至多就是個普通武人煉體法,與李孜省等妖道的法子全不相同……

  弘治天子想起先皇因服了宮中妖道進的金丹而致腹瀉不止,宮車晏駕,不禁又勾起了喪父之痛。只是大過年的不好流淚,他閉了閉眼,忍回淚水,歎道:「你們兄弟便跟著崔先生好生讀書練武吧。吐納之法不論,錦衣衛奏疏中已說這長跑的法子極能強身健體,只有好處的。」

  張惶後看出丈夫容色微戚,便親手盛了一碗湯遞過去,叫他借著湯上飄的靄靄白氣遮一遮臉,體貼地說:「今日朝會,皇上也著實辛苦了,先吃些熱湯,叫我這兩個小兄弟自己吃罷。」

  天子朝皇后笑了笑,低頭用湯。

  張鶴齡兄弟也不是全沒個眉眼高低,聽姐姐說皇上累了,馬上又端起外戚榜樣的架子請皇上休息,要告辭出去。

  張惶後留住他們,問了問在崔家吃住的好不好,受沒受過先生打罵。

  兩位國舅近日玩錦衣衛遊戲玩得上癮,完全忘了先生當初逼他們寫文章的痛苦,美滋滋著說:「崔先生人極好的,從不打罵人,只教我們背律例、讀四書、寫文章。不讀書時還叫我們看外頭最時興的錦衣衛院本和連環畫,請了謝鎮撫、王大人和王公子那些個英雄好漢來家裡給我們講故事……」

  真想叫皇帝姐夫下個旨,讓謝鎮撫也住在崔先生家,天天教他們練武,帶他們扮青天大老爺審案哪!

  弘治天子也放下湯碗,打起幾分精神說:「他弄出來的教書法子果然還是與眾不同。從前他做《四書對句》,又給朕出過新樣式的考題,已見奇思,正經教導起兩位內弟來,似乎手段更多了?難怪先皇在日便以為他是堪為天下師的人,還幾度指他做朕的講官……」

  其實憲宗指崔燮做展書官是給自己用的,可自己沒用上,現在讓兒子用了,也可算是他指給兒子的官兒。

  天子唏噓幾聲,吩咐內侍將給崔燮的賞賜再加厚幾分。加了老師的,又不好不再加加學生的,他便和顏悅色地問兩位內弟:「你們有什麼想要的,也可與朕說。」

  張鶴齡兄弟眼下最想要的就是謝鎮撫,再退一步是想跟王守仁出關轉轉,這兩條都是他們在外頭坐地打滾兒都求不來的。

  倒是王項禎將軍常能抽空陪他們出城騎馬打獵,不須求姐姐姐夫就能要到。不過當著大姐的面,他們提都不敢提出關的事,於是就仗著姐姐寵愛,姐夫脾氣軟,先生又不在眼前,賊兮兮地求聖上:「皇上能不能下旨叫謝鎮撫常來崔家,最好能住在崔家?」

  謝鎮撫一來,他們就不用寫文章,還能排演錦衣衛的案子,這日子可太美了。

  可從來沒有天子下旨叫一個大臣住到另一個大臣家的事。弘治天子搖頭歎道:「這怎麼成,哪有朝廷下旨叫著兩戶臣下合成一戶的,這豈不是胡鬧麼。」

  張家兄弟可憐巴巴地說:「我們也不是要謝家改住到崔家,就叫謝鎮撫多來教教我們不就行……」

  張惶後實在捨不得兄弟難受,便坐到天子身邊說:「臣妾的兄弟們只是想和那位謝鎮撫學武藝,這又有何難?叫他們也能出入鎮撫司,找謝大人學武不就是了?」

  張鶴齡、延齡內心掙扎。

  去鎮撫司當然好,他們早想正式當個錦衣衛,跟著前輩們巡街去了。可是……可是若他們天天能去鎮撫司,謝鎮撫不來崔家了怎麼辦?那他們就又得寫作業,還不能自己排演案情了呀?

  一家子姐弟心意不通,險些釀出了讓國舅們逃不了作業的悲劇。幸好天子聖明,沒聽皇后之言,斟酌出了個正經主意:「兩位內弟年紀尚小,不合去北鎮撫司那等凶煞地。他們有崔愛卿教導,此事也不急在一時,來日謝瑛若再辦好什麼差事,論功行賞時,朕便賜他一處離著崔家近的房子……或是等崔燮有功,賜他一處與謝家相鄰的宅子,總之叫他不當值時方便教導你們便是。」



第227章

  張家兄弟自不知道他們討的賞正是崔先生最想要的,要完了想起先生嚴令他們不許找聖上索要賞賜,都有些心虛,回家後切切地互相叮囑,半個字也不敢跟先生提。

  崔燮只看見他們入宮一趟,人忽然就乖巧了,寫入宮朝覲記都不用人催促,兄弟倆坐在屋裡吭哧吭哧就都寫了三百多字出來,以為他們是懂了外戚的責任使命,心下十分欣慰,特地趁元旦長假帶他們去了一趟謝鎮撫家莊子上玩。

  崔衡與崔和卻是要走舉業這條道的,沒那個天天玩兒的命,讓兄長留在家裡,每天早晚去陸先生家裡讀書。

  陸博山已是將家中妻小都取回京裡。他新賃的宅子在南關外,地方便宜,院子倒和崔家差不多大。家裡也有兩個男孩在讀書,大的和雲姐年紀差不多,小的也有十歲出頭,老家還有個大兒子,只是因要應童子試不便進京,在家依祖父母和叔嬸而居。

  崔家兩個孩子進了陸家,就像得了兩個小陸先生做學友,成天就是之乎者也、子曰詩雲,還不及在兄長手下的日子。起碼家裡偶爾能看個閒書,陸家連閒書這個概念都沒有,陸公子們不讀四書五經時也就只看些時文制藝,連古人的遊記散文都不碰。

  跟陸家兄弟同窗了幾天,崔衡的心靈也得到了昇華,原先因為跟兩位不用科考的師侄相處而略略浮躁起來的心也平和了。他現在已經不想著父親的蔭監,也不想著小時候那樣的紈絝公子日子,就想早點考過縣試、府試……娶個媳婦。

  他就比兄長小兩歲,也是個十七八的大小夥子了,如今只能伴著聖賢書過日子,也是冷窗寂寞、孤單難捱了。他們家鄰居差不多大的書生都成親了;雲姐也正在大哥同窗、同年家的子弟裡挑人;就連崔啟那小廝,聽說他爹都在鄉下給他說了個上戶家的女兒!那女家什麼都不挑,只要狀元給主婚,今年三月間就要把女兒送進京來完婚。

  他竟羡慕起了崔啟,羡慕他有個肯為他說親的好老子。

  他那個遠在雲南的爹,怕是不會惦記他的婚事了。

  別說他,就他那有出息的狀元兄長又怎麼樣?打從去年考上了狀元,雲南就一封封地來信,一會兒給他訂親,一會兒又不許他成親,來來去去的,再加上祖墳那邊又出了些靈異的事,弄得大哥這麼大歲都成不了親……或許一輩子都成不了親了。

  崔衡想想就膽寒,相較之下,崔燮天天教訓他的「考不取秀才就不給你說親」「沒臉求人家把女兒嫁給紈絝子弟」之類的,倒還給他留了幾分希望。

  若他親娘沒弄出那樣的事,他可能還在父母寵愛下過著紈絝日子,而不是像現在這般,有娘似無娘,有爹似無爹,唯有一個從前不怎麼親的兄長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回憶著前半生,他忽然想起:去年新皇登基後大赦天下,他生母徐氏應該也在遇赦的範圍裡,這時候差不多該到家了?他大哥叫人送了小海京過去服侍母親的,若他們回到京城,怎麼不給他送封信來?

  他不想時也就不想了,忽然想起這事來,真如火燒眉毛,一刻也等不及,立逼著服侍自己的家人去徐家問話。

  這一半年來他好好讀書,改頭換面,崔燮也不再叫人拿他當囚犯看著,些許小事家人也肯去辦。一名常出府的長隨便拿了他的書信和攢下來的月例銀子到徐府,問徐氏回家沒有,要捎些東西給她。

  徐家大門只開了一道縫,連門都不讓進,裡面的人冷冰冰地說:「老太爺說了,徐家無犯法之婦,你們找錯地方了!」

  大門砰地合上,無情地把崔家那名家人趕回來,也在崔衡心頭重重敲了一記,讓他坐立不安,趕忙叫崔梁棟安排人到京裡慈濟院等地找人。

  崔梁棟當著二少爺的面答應了,卻不敢自作主張把徐氏接回來,先寫了封信具述此事,叫人送信去向大爺請示。

  崔家大爺此時正在謝鎮撫那座酒莊上帶著兩個徒弟賞雪吃酒,謝鎮撫請了個出名的女先兒在堂上唱曲。曲子詞都是藝人跟據兩位張國舅的文章編改的,只略修不合腔的字眼,添了韻腳,唱出來竟是一字一珠,把那文章的檔次都提升了不少。

  張鶴齡兄弟聽得如癡如醉,感歎著世上怎麼有自己這樣的大才,隨手作文都能作成遏雲繞梁的曲子。兩人感歎之余更是文思泉湧,不用先生催,就對著白雪紅爐構思起新文章來了。

  崔先生不勝感激,親給謝鎮撫倒了杯酒,遞到他手中說:「我這兩個弟子從沒有今天這麼自覺地寫文章,都是謝兄想的好法子激勵他們,崔某必須敬謝兄一杯,替弟子們謝過你的用心。」

  謝大人笑道:「我的確是用了許多心思才想到這法子,崔賢弟這一杯酒,我就不客氣地喝了。」

  他接過酒杯時,手指在崔燮手上隱蔽地轉了一圈,取了酒一飲而盡。崔燮又給兩人各滿上一杯,自己拈了一塊肉脯下酒,邊吃邊看兩個正絞盡腦汁作文章的弟子。

  寫文章改成曲子唱,終究差一點兒,不如直接寫詞。回頭領這兩個孩子見見師公,叫李老師換個人釋放教詩詞的熱情……順便放過他就更好了。

  兩人一面吃酒一面聊著怎麼教育孩子,謝瑛也說:「我與賢弟來往日久,肝膽相照,也不合你客氣。我家鄉那個侄兒今年也有十歲了,合當是上武學的年紀,我正要請旨將他接到北京武學念書,練武之餘,也想叫他跟賢弟讀書——若能叫他考個舉人進士,改改我們謝家的門風,我也感激不盡。」

  崔燮早聽說他有個堂嫂和侄兒要進京,她們進京,謝瑛就能搬到離他家只有兩條街的那個園子裡。

  想到日後出門打個酒就能到謝家串一圈的日子,心裡就如貓抓一搬,連連點頭:「謝兄的侄兒便如我家子侄一般,令侄哪天進了京,也叫他住在我家就是了,謝兄看望他也方便。」

  謝瑛含笑答道:「我那侄兒得托在狀元門下,是我們謝家的榮幸。往後他或住你家,或早晚去上課,我都少不得要常常打擾賢弟,問你他的課業如何。」

  崔燮矜持地勾起了一個笑容,點了點頭:「不知我那未來的弟子叫什麼,在家時讀的什麼書?」

  謝瑛道:「叫謝彬,文質彬彬的彬。先父過世,我還未能襲這個千戶之職時,家中曾有一陣動盪的日子,家產武職險些都被幾位叔父奪走。虧得我三叔,就是彬哥的祖父舍了家財替我打點,我才能順利襲職。三叔家裡只有一名獨子,才及冠便因病謝世,叔嬸們也也因悲痛傷身,未幾而逝,留下堂嫂與彬哥他們孤兒寡母……」

  他輕歎了一聲:「堂嫂品性貞廉,原先要為堂兄與叔父叔母守孝,又怕叔嫂有妨,不願進京投靠我。可彬哥一天大似一天,她到底要為兒子的前程著想,總算肯帶著孩子進京了。」

  崔燮擰著眉聽完了他的故事,眉眼間怒氣隱隱,壓著嗓子問道:「他們欺負你?你家裡幾個叔叔,敢搶你的家產,咱們錦衣衛的人豈能這麼白白叫人搶了?他們這是犯了大明律,你等著,我也有上疏之權,這麼不公平的事就得有人管!」

  他的怒氣簡直壓不住,想想謝瑛喪父時那個年紀,那得是多麼柔軟可憐無依無靠……險些就叫人欺負死了!

  他要是連欺負自己男人的人都治不了,當這個官兒還有什麼用?

  不如回老家結婚算了!

  他氣得長身而起,謝瑛當即翻手抓住他,用力按在桌上,低聲道:「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承了職後還能處置不了他們麼?若是家裡還亂著,我也不能叫彬哥母子在老家一住數年。」

  他自己吃過親人的虧,才知道越是至親害起人來才越叫人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又想起初見崔燮時,他那副衣裳透血,氣息微弱的模樣,若非自己當時動了一絲憐憫心,給藥延醫救治了,他們定然不可能有今天。

  甚至很有可能崔燮都活不到今天。

  他握著崔燮的手歎道:「幸好那時候遇上了你,能幫你一把。也幸好給你請封贈時到你家看了一眼,叫你把我記在心裡了。」若不是那時候就上了心,怎麼能給他畫出那麼逼真的騎馬像呢?

  崔燮心中微熱,順著他的力道坐回去,勉強咽了胸口那口氣,歎道:「你這樣心軟寬容,可容易叫人欺負。」

  這輩子只除了一個崔燮,還沒別人說過他心軟寬容,欺負過他的人也沒幾個能接著過太平日子的。

  謝瑛沒把這些實話說出來,只崔燮倒了杯酒,雙手捧杯敬了敬他,笑著說:「以後我這七尺之軀就託付給崔大人,靠你相護了。」

  崔大人聽得醺然欲醉,一口飲盡了杯中醉酒,誠摯地說:「往後謝兄的事就是崔某的事,無須客氣。」

  兩人正互相撫慰著舊日的傷心事,崔家卻來了家人緊急報信,說是府上二公子求崔大人幫他尋找流配福建的生母。

  就是那個幾度陷害崔燮,還為了害他不惜投信造謠朝廷官員的出婦徐氏。

  謝瑛正想著徐氏惡行,不禁皺了皺眉,要把那人打發回去。崔燮卻一拍桌子,帶著幾分迫切說道:「徐氏雖已被家父休棄,終歸還是衡哥的生母,母子天性如何能斬斷?崔燮有個不情之請,還望謝兄帶我到城中各處養濟院和尼庵中尋一尋人。我這兩個弟子如今正作文章,不合打斷他們的思路,便叫他們寄在山莊裡住一夜,等回頭尋著人我再接他們回去。」

  隨著他說話,謝瑛的神色也漸漸轉換,最後露出了一絲笑意:「賢弟說得是。徐氏雖曾有重罪,但既蒙天恩浩蕩赦免了,咱們也不該再以罪人視之,還是以你兄弟為重,先尋人吧。」

  他站起身來,高聲叫著守在院裡的謝山:「多叫幾名家人到京城裡外各處查問,我親自陪崔翰林進城去尋徐氏。」



第228章

  謝瑛派家人去尋錦衣衛的人幫忙,往城中慈濟院、尼庵、丐戶聚集處尋找徐氏,自己與崔燮循著城外瓦舍戲院找人——她畢竟才三十出頭,又當過官宦人家的夫人,頗有幾分姿色,也難保不被人騙賣了。

  兩人尋遍了城外唱戲的、唱曲兒的、走高絙的、弄幡的、跳丸旋盤的、跑馬賣解的;還到夜市看那些挑著擔兒賣熱茶飲、點心的小販,看徐氏會不會藏身其中。

  可惜他們費了一天一晚的工夫,又搭進去許多銀子近觀那些人,也沒尋著徐氏,甚至也沒聽說過有相似的人。京裡巡城的衛所千戶與校尉、力士到各處巡邏時也會替謝鎮撫問一聲,然而一連數日詢查下來,卻沒問到有誰見過這位出京時曾被半個京城人圍觀過的出名罪婦——

  就好像她壓根沒進過京一樣。

  謝瑛親到崔家,對崔氏兄弟說了此事。崔衡雙眼瞪大,兩行淚水就如懸河決溜,滾滾而落。他咬著唇咽下哭聲,雙膝一屈跪撲在地,苦求兄長:「我知道我娘害過兄長,罪不可恕,可她畢竟是我的親娘,求大哥幫我尋回她來。只要母親能回來,我就願分家出去,在外面侍奉她,絕不叫她來礙你的眼。」

  崔燮歎了一聲,扶起這個至少懂得了親情的熊孩子:「徐娘子雖有過惡,可她已經受了律法懲治,我也不會再記舊惡。她畢竟是你的生母,我看在你這弟弟的份上也會盡心尋她的。只是咱們這麼找都沒她的消息,就有可能是她根本沒入京。」

  崔衡驀地抬頭,吸了吸鼻涕,啞著嗓子問道:「難道她去找父親了?」

  也有這個可能。

  徐氏母子被發配出京時,崔榷還沒到雲南當參議,可是後來崔燮把服侍崔衡的小海京也送去了福建,這小廝到那裡要討好主母,定然要把家裡的事都告訴徐氏。

  那時京城崔家是他崔燮一手遮天,徐家也不認這個犯罪的女兒,徐氏有可能覺著回京無望,就去雲南求前夫收留了?

  崔燮想了想,握著弟弟的手安慰道:「我這就安排家人分兩路尋人,一路去平海衛尋徐娘子當初的相識,打探她是往哪處走了,一路去雲南尋父親大人,他那裡也有官差可以幫著找人。」

  他叫人把二公子扶回房裡,破例減了他一天的作業,叫這孩子哭夠了先睡一會兒,自己叫了崔梁棟來安排南下的隊伍。

  崔大管事過來前,謝瑛便依在他耳邊低聲問道:「你要是用人,我也叫幾個家丁跟著他們去?平海衛那裡是駐守軍官把控,我這個錦衣衛鎮撫使的名字比你翰林好用。」

  崔燮笑道:「不必,這趟找人倒是其次,主要是該叫人去南方採買東西了。正好居安齋也要帶些書版去南京開分店,等二月開河之後就叫他們包船下運河,這大冬天的趕車出門又冷又受苦,我做家長的也不忍心。」

  他心疼家人,倒不怎麼擔心流放在外的徐氏。

  徐氏母子流放出去時,他是收拾了崔衡所有家當給押送的錦衣衛校尉,叫他掂排著給她們母子花的。聽崔衡回來說,他回來時徐娘子手邊還有幾十兩銀子,雖然在這崔府不算什麼,但若按著平民百姓的過法,也足夠過幾年衣食無憂的日子了。

  再說還有小海京在身邊陪著徐氏,也能幫她幹幹活、掙點錢。

  崔梁棟當日是尋著了一位去福建上任的武官,拿著崔參議的帖子求那位官人幫忙捎人過去的。有這位官人和崔老爺的面子,平海衛的軍官收人時也答應了幫著他們看著,不會叫小海京騙了徐氏的錢跑了的。這小廝今年也當有十八、九了,正是年富力強,能賣力掙錢的年紀,養徐氏一個婦人還是養得起的。

  她們主僕若還在福建,必定能過下去,就是往京裡走,有個精壯男子跟著,也不容易叫人打劫。今春這趟南下採購卻是事關家裡這幾間鋪子未來發展的大計,還有他早計畫好了要送男朋友的一項大禮,必須得準備得周全再周全、謹慎再謹慎。

  他微微眯起眼,朝著謝瑛神秘地笑了笑:「我有件東西想送給你,這次要他們順便採買回來其中一個配件,可不能叫你家人跟去,不然你就知道我要送什麼了。」

  送禮貴在神秘感,要是被送的人知道了是什麼東西,就差了好大趣味了。

  他直等到謝瑛離開,才召了崔良棟和兩位掌櫃的、清茶鋪的劉管事來,研究起了今年的採購計畫:今年除了依例要買的布料和脂粉、香料,還要在南京周邊買個莊子,莊裡種茉莉、玉簪、玫瑰、排草等香花,除供蒸香露用,就在當地買便宜的炒青茶葉,窨制花茶送至清茶鋪子賣。

  這是他們南下的一大要務,由劉管事從莊上挑人,安排在南京落腳;此外還要安排幾個內院老人兒去福建平海衛打聽徐氏和小海京的下落;最後且也是最要緊的一樁,就是到了閩粵一帶,要想法買著大片清透的進口水晶,叫匠人磨成和眼鏡片差不多大小的圓片,能多買就多買些。

  京裡雖然也有賣眼鏡片的,不過價錢實在太貴了,一雙水晶片就能上幾十兩銀子。而廣東一帶有販運外國寶石的海船,剛從船上下來的上好水晶石只須幾兩銀子就能拿到,當地也有擅加工的匠人,打磨打磨就是合適的鏡片。

  他跟謝瑛頭一次幽會時,就打算做個清末曾十分流行的「西洋景」出來,叫謝瑛看個傳統手工動畫片。

  那東西內部具體是什麼結構他不太清楚,不過他曾在街上看過一回:就是大木箱裡放上些畫片,箱體表面鑲有八處透鏡。擺攤的人一面打鑼唱曲,一面轉動裡面的圖畫,叫觀眾通過透鏡觀看裡面的畫片。有的透鏡甚至是紅綠色兩片的,可以造成偽三D效果。

  箱子裡面的轉動裝置可以找那位元給他祖父做病床的木匠來弄,畫兒麼……他也研究腦內的硬碟很久了,唯一差的就是這鏡片,買回來就齊活了!

  他想著未來跟謝瑛共賞自己主演的小畫片的經歷,嘴角便不知不覺地翹了起來,對幾位管事說:「那鏡片一定要毫無瑕疵的白水晶磨成的,我要拿來做一件玩器,做得好還有機會進上哩,萬萬不可敷衍。」

  幾位管事聽說他要買鏡片,都還擔心著他年紀輕輕就花了眼,會不會影響前程。聽聞是要做玩具的,倒都悄悄松了口氣,不管他要做什麼,都拍著胸脯說:「我等回去必定叫採買的人牢牢記住,挑著最好的真正的水晶買,絕不讓他們被人騙了!」

  回去就帶夥計們到京裡最大的首飾鋪子看看上等水晶的成色,到南邊兒買不著一樣好的都不要!

  幾位管事記下了開年的採購計畫,又交上厚厚的年度總結,燃燒著一腔激情回去做事了。崔燮又找了計掌櫃和崔啟過來開會,研究在南京建居安齋分店的事。

  南京是六朝古都,風流繁華地,也是南方才士聚集的中心。他們居安齋的書已賣得火遍了北京周邊,接下來就是開拓江南市場,讓唐伯虎、祝枝山、康海、李夢陽等未來才子都讀著他編印的書長大出仕,未來再發展成他們書齋旗下的編劇。

  就好像現在的楊廷和大佬和王狀元、梁狀元他們似的。

  等現在這群大佬慢慢熬成部院堂官,內首宰輔,沒那麼多工夫寫文稿了,後一輩的江南四大才子、前七子們也都該踏入仕途,網羅進他的錦衣衛連環畫、大雜劇系列了。

  而且南戲並不似北曲這樣只有四幕,是可以隨著劇情往裡添的,就如電視劇和電影的區別——他們的錦衣衛大雜劇也可以改編成七十幕的錦衣衛連續南戲嘛!

  江南才子們多少都能寫寫戲曲,其中前七子領袖康海還是寫出了《中山狼》的著名劇作家。他們居安齋現在就開始在南京賣科舉書和新進士經驗集,等這群名士看著他的書考進了翰林院,能好意思拒絕他這位堪為半師的主編的邀請嗎?

  就是他們不看參考書的面子,在翰林院這種清水衙門待久了,還能拒絕得了豐厚潤筆的誘惑嗎?

  不能夠!

  分店是一定要開的,計掌櫃便主動說:「咱們店裡的夥計也有不少常跑南方的,但若說到新地方開一座店鋪,卻是沒那麼容易的,不如我與小兒同去,先打開局面再從底下慢慢挑人……」

  如今老店那邊,崔源已經弄得得心應手,不須方夥計再幫襯著,叫方夥計進京幫崔啟盯著,京裡的居安齋便不至亂,他們父子騰出身子正好下南京。

  崔燮思襯了一陣子,問道:「計掌櫃的身子無恙乎?南方濕冷,這般天氣過去容易勾人腿疾,倒不如先讓小計掌櫃跟著船過去,莊子上也要挑幾個人管那邊新買的農莊,到時候有劉掌櫃挑出的人幫襯著他,你們又都是劉家來的……」

  計掌櫃卻仍是不放心,覺著兒子在這邊雖能執掌一家分店,可畢竟北方書商少,又有做官的主人家依靠,做什麼都容易。到了南方,人情風土都與北方全然不同,書商又多,單他一個人到南京怕打不開局面,誤了主人家的買賣。

  崔燮到了如今這地步,其實也不是很在意賺不賺錢,要賺的已經是天下才子名士了。他微微考慮了一下,仍對計掌櫃說:「京裡仍是離不開你,便叫小計掌櫃帶著幾個得力的夥計、用熟的工人和科舉書雕版,隨著崔家這幾處店鋪合租的大船下南京。到那裡先訂下一處好宅院,若能賣出書就賣,賣不出就像我在遷安時那樣建個藏書館,先叫人習慣了讀咱們家的書,再在書館裡單辟一個賣書的書室。」

  江南富庶,想來從圖書館看著好書,肯花錢買的人也會有不少。就是看的人都不買,他也還供得起一座圖書館,就像在遷安時那樣做成公益事業,在江南才子心裡烙下他崔燮崔狀元的名頭就是。

  「索性先建他一座藏書館,名字就題作『狀元館』,咱們是貨真價實的狀元捐的,不怕他們不進來沾文氣。居安齋另租在藏書館旁邊的院子,讓那些看著書好,想買了自家回去看的人都能買著想要的——唯錦衣衛連環畫要先在書齋裡賣了,隔兩個月再收入書館中,叫那些人忍不住追最新本看。」



第229章

  南京既然要建狀元圖書館,北京也該建一個,不可厚此薄彼。且翰林院裡見呆著好幾位狀元,北京新館開業時,還可以拉他們一塊兒來剪個彩,填鏟土,借借這些即將名垂青史的大佬的名氣。

  崔燮叫外院帳房們做好預算,除了南下要用的銀子外,另分撥出一部分建狀元館。館裡也不擱什麼珍本善本,一律只放科考用得上的參考書,每本多放幾套,再從老家拉幾車出村價的便宜皮紙,供人免費抄寫。

  他在遷安就有過建館的經驗,如今也是依樣來辦:先在南關偏僻處賃一處五進的敞闊院子,找匠人蓋起幾座小二樓,上層藏書,下層做成閱覽室,讀者找著想要的書就在下層看書抄書;院子最外的倒座房改成辦公中心,初次進館的在此處押金辦證;二進大院裡一座廂房給居安齋開分店,有在館裡看著不過癮,要買書的就可以進去挑。

  這圖書館既要建在偏僻地方,恐怕周圍賣東西的不多,還得辟個院子建個水房、食堂、小賣部,招些人手……

  不不,不行!不能自家幹!

  他現在可是連中兩元的天子門生,翰林院從六品修撰,清流中的頂配清流,捐建圖書館的慈善家,也該艸起「口不言錢字」的人設了!索性食堂不賣飯菜就建幾個大蒸箱供學子熱飯,再招幾個誠實本份的店家在偏院裡開小賣店,賣些葷素冷食、米飯饅頭,抄書用的文具之類,叫圖書館員們盯著不許他們大刀宰客就行了。

  崔燮認真劃完了計畫,數了數需要的圖書館員,深刻感覺到自己不白穿這一回——這是給同行創造了多少工作崗位!還給大明朝拉動GDP了呢!

  他興沖沖地吩吩人賃院子、備辦書籍,到木匠那裡打梯形書櫃、收書箱、長桌長椅、衣箱帽架,挑本分勤懇的小生意人在圖書館裡開店。

  也不只要做這些準備。

  要建個圖書館,供那麼多人在裡面讀書,也不是自己掏點兒錢就能幹的,還必須向當地官府報備。他在遷安建館時是得了戚縣令大力支持,辦成了公立圖書館的,如今要建也得跟順天、應天兩地官府報備一下,最好還要找幾位朝中大員撐腰。

  崔燮認得的大佬不少,可自己身份太低,別人不一定要關照他,還是請老師出手幫忙更安心。他做好了建館計畫和預算,便帶去了學士府,請恩師李學士審閱這計畫。

  李東陽看得眼前一亮,抖著計畫書問他:「這狀元館就和你在遷安建的那個藏書館一樣,可供貧苦學子、普通百姓隨意供閱書籍?」

  崔燮點了點頭,微微彎著身子答道:「和遷安那個不全相同。那是戚縣令所建,算是縣產,我不過捐了個院子,這回卻打算自己獨力建成,要冠個狀元館之名。」

  李老師看著預算上上千兩的銀子,問道:「兩京齊建此館,花費可是不少,你手上的銀子還夠麼?若有不足,我幫你找人要銀子,老師也有幾位頗有家產的親友,這等造福天下士子的事,用不著和他們客氣。」

  老師在家守了一年孝,倒是越來越有台閣大佬的風範了……

  崔燮心下暗暗感歎,笑著說:「我原是想自己投銀子建館,就取名叫作狀元館,請翰林院幾位狀元前輩題詞奠基,也算是給進去的人搏個好意頭。若是請眾人捐資立館,那題狀元就不合適了,索性請先生替我取個文雅的名字吧?」

  李東陽笑道:「改什麼名字,只在院內豎個石碑記上咱們建館的始末,碑上加他們一個名字就行了!我看狀元館這名字都不夠合你這建館人的身份,索性不如叫兩元館,叫徐學士給你題個匾掛上。你是會試、殿試兩元,掛在牌子上給那些後輩書生看看,豈不更能激勵他們讀書上進?」

  不要!兩元絕對不行,聽著跟學校門口的兩元店似的,太丟臉了!

  崔燮急輕搖頭,輕咳了幾聲才說:「既然恩師不取名,那就還是叫狀元館好。就在南北兩京各建一座——兩京有國子監,讀書人最多,先方便兩京學子看上書,別處恐怕也有人看出好來,彷著建了。」

  遷安畢竟是個偏僻縣城,就是建了再大的圖書館,放到整個大明也沒什麼示範效應。兩京就不一樣了,朝廷官員、南北方士子都聚集此處,圖書館的好處一旦顯示出來,說不定就有人跟著修建,甚或是朝廷出資建館,叫更多人有機會識字看書。

  那就還該在館裡放些《居家事類大全》《考工記》《齊民要術》之類的實用書籍,若是百姓能照著農書耕作養殖,或許還能提高糧食產量……

  崔燮默默思索著,李東陽也不催他,等他回過神來才說:「你這份文書我留下,回頭幫你寫幾封信討要銀子,什麼時候你那狀元館建成,也帶兆先兒進去看看。他去歲年底便已出孝,卻為我的緣故拘束在府裡,怕是寂寞得很了。」

  崔燮看了一眼師弟的院子,應了下來:「若師弟讀書不忙,也可到我家住住。我家見有兩個弟弟兩個弟子,平常除了讀書,早晚還要跑步、練武,兆先師弟跟他們一道練練,對身子也好。」

  李老師笑道:「你還是這麼細心。不過今年已改元弘治元年,馬上要修實錄了,你必定是沒工夫帶這麼多孩子的,就先不叫他去打攪你了。其實兆先這一年多身子已經好了許多,我還帶著他練你那呼吸功法,不說他小兒家,連我都覺得精神健旺許多。」

  崔燮聽見「實錄」二字,不由想起封印前翻找出來的鋪天蓋地的般起居注與詔、誥、赦、制、冊文、諭、書、令、章、表、議、疏、封事、奏、狀、記……不由得輕輕打了個寒戰,揉著額頭歎道:「那這藏書館弟子就全託付恩師了。如今元宵假不剩幾天,我還是回去再安排安排家人去江南的事。」

  元宵前後雖有十天長假,不仔細儉省著過也就似流水似的過去了。崔燮意識到上班之後再不會有好日子,便抓緊這元宵長假最後的工夫,請錦衣衛謝大人一起趁夜走百病、看百戲雜耍、新出的盜版錦衣衛雜劇、到各大佛寺燒香許願吃素齋。

  到正月廿一,元宵假結束,他總算不虧負新年兩個加起來長達十五天的假期,帶著滿心美妙的回憶回到翰林院當值。

  回來後,就要開始修起居注了。

  不只是翰林院見在任職的諸官員,就南京翰林院侍讀、侍講學士,因病休假或在家丁憂的幾位北院學士也都收到了回京詔命。二月己未,新天子特地下詔奪情,要李東陽起複充修撰官,李東陽卻不肯就去,而是上疏乞請服闕再歸去。

  天子體諒他父喪在身,不加逼迫,許他服闕後再補原官,仍預修實錄之事。

  李東陽上表謝過天恩,繼續閉門守孝,倒是時不時把崔燮叫過府,問問弟子修實錄的進度,教他如何增刪文字。

  崔燮有硬碟在手,看過的文字都能轉換成腦內TXT,寫史料時宛如開卷,字字精准,回去給先生念出來時自然也沒絲毫錯誤。李東陽閉著眼聽他寫的文字,偶爾給他改些用詞不夠清通之處,卻在史料上挑不出任何毛病,難得地誇了他幾回。

  修史要的就是這樣的謹慎,做官也得有這樣的謹慎。只有兢兢業業、如履薄冰,才能將政務處理明白,才能擔得起國家大事,以後能堪大用。

  李東陽怕給弟子誇出驕矜之氣,說的並不太多,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明白恩師寄望之重。

  當著弟子不能多誇,背著弟子就不用太收斂了。他不只跟師兄弟、同年、好友顯擺自己有個過目不忘、史學貫通,文章神味淵永的好徒弟;還叫人送信給在南京守備的岳父成國公朱儀,讓他關照崔家人在南京建圖書館之事。

  朱國公也是個好名、好才子的人,不然就不會把女兒嫁給李東陽這麼個年紀不小的窮學士了。這麼多年女婿都沒找他要過錢,這回竟特地寫信找他,卻是叫他捐資出力建這種能流芳……起碼幾十年的藏書館,朱國公讀罷書信,喜得直拍桌子。

  「賓之啊賓之,不愧是我朱某人的女婿!他心裡果然是記著我的!」

  成國公朗笑三聲,連忙叫人收拾銀子,喊了兒子過來:「你外甥,我那狀元外甥孫兒要派人在南京建個供窮書生白看的藏書館,這事你做舅舅的得盯著!你先替他尋個上好的大宅院,等你狀元外甥的人來了……」

  世子朱輔無奈地看著父親,低聲反駁了兩句:「人家姓崔,怎麼成了咱家外甥……父親這親戚也未免認得有點遠了,咱們認人家也不能認哪。等兆先、兆同他們兄弟哪個中了狀元,那才是我的狀元外甥呢……」

  什麼叫不認,師徒不就跟親父子一樣嘛!

  他父親只當沒聽見這敗興的話,叫帳房趕緊撥銀子置地,買城裡好地方的大房子,準備整塊的漢白玉石,好等著他女婿或是崔狀元的文章過來,叫匠人刻「建南京狀元藏書館碑」,再刻上他成國公朱儀……

  罷也,順便也把家裡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孫也添上吧。



第230章

  近三月底,崔家的船隊才終於停到了南京城外。

  小計掌櫃要來主持這邊的居安齋分店,就和崔家來主持建圖書館、買地置莊子的幾位管事、帳房、匠人一道下了船。他們在家就把計畫書審過幾遍,提前安排好了找牙行看院子,尋匠人翻蓋書樓,打書架、傢俱,拿著家長的帖子托應天府戶房照應……一系列前期計畫。

  等把關係打通,院子建好,居安齋從京裡帶來的幾位師父就能開工印書、印證,將圖書館與居安齋同時開起來了。

  計都等人計畫得好好的,腰間各纏了幾圈沉甸甸的銀子,準備進城花錢去。卻不料剛下大船,就見碼頭叫一群腰圓膀闊的軍士堵著,各個殺氣騰騰,見人就攔,先盤查一頓是不是京裡崔翰林家來的才肯放人。

  京裡崔翰林家出身的幾位管事嚇得腿都軟了。雖在名義上不是翰林家家人,卻也給崔翰林打著工的小計掌櫃也有點兒虛,悄悄拉著扛包的力夫,塞過幾個大錢,打聽那群士兵的來歷。

  力夫低聲道:「官人不知,這是成國公朱家的人,打從本月上旬就在碼頭攔人,凡像官人這樣北來的商人都得盤問一番,聽說是尋今科狀元家的人。」

  今科狀元?他們家大公子?

  他們狀元公怎麼能跟國公府結怨的?從前只聽說過老爺惡了兩位首輔,被發往雲南做參議,卻不曾聽說公子得罪過人哪。他不是好好兒地在京當著翰林,還挺受天子寵信的嗎?

  難不成又是參議老爺在外頭惹了事?

  小計掌櫃越想越擔心,追問了兩句,那小販卻也不知究底,只說那群軍士見船就問,凡北方來的都少不了一趟盤查。他既問不出什麼來,只能往崔家找原因,便去問那些崔老爺手裡使出來的人,問他們家長是否曾得罪過成國公家。

  被問的人比他還懵,摸著腦袋說:「咱們家老爺從前當的是個戶部官兒,又不是六科十三道禦史,就是想得罪,也得罪不著人家國公府啊。」

  幾人是從大船上下來的,又都穿著管事們愛穿的繭綢長衫,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早被國公府的軍士注意到。一群壯漢便排開碼頭上的挑夫、小販、單身客商,雄糾糾氣昂昂地走到他們面前,似有意似無意地排開陣勢,將這群人圍了個風雨不透。

  小計掌櫃背後寒毛直豎,崔家幾位家人也渾身發軟,怯生生地問:「不知幾位軍爺尋小人們是有何事?我主人家是今科狀元,翰林修撰……」

  領隊的大漢眼中冒出異彩,厲聲喝道:「你們是崔狀元家人?」

  完了,這回真不是老爺得罪人,是最叫人放心的大公子出事了!

  幾位管事心中悲歎一聲,按著腰間的銀子和懷裡的書信,咬牙問:「軍爺認得我家狀元爺?我家狀元爺如今是翰林重臣,給皇上講書的先生……」

  那軍漢重重一拍大腿,回頭朝人煙稠密處喝道:「兄弟們,咱們等的人來了!招呼大夥兒都別再磨蹭了,趕緊把崔貴親的家人帶回去,好叫國公爺高興高興!」

  崔……貴親?

  他們家大公子可是祖先親自顯靈,教他不得成親的,祖上往上翻幾輩兒也是湖北人,上哪兒結得南京國公府的貴親?

  不等他們說什麼,這群軍士就連人帶東西地劫了他們,直送國公府——幾條街外一座五進帶花園內湖的大宅。國公府的管事在花園裡接待他們,指著這大宅告訴他們:「這是國公爺為崔狀元的狀元館備下的園子,崔狀元可打算好了怎麼裝他麼?若沒打算,那小人們就替狀元公安排了?」

  崔家幾個管事看著這座比黃家花園還大的宅子,大氣兒都不敢喘,問道:「我們公子確實預作了安排……這個,卻不知我們崔家和國公府有什麼親戚,國公爺怎麼知道這狀元館的事,還置下了這麼大的宅子?」

  別說這幾個管事納悶,連真跟國公府有親的李學士都還沒接著成國公的回信呢。

  只怪兩京離得太遠,中間有個時間差。成國公的信在路上走得慢,買園子蓋樓、遣人到碼頭接船倒是安排得俐落,計都和管事們剛一落腳就被劫到他定好的園子裡,難免也得懵一陣子了。

  朱家管事親切地介紹了他們國公和李學士的關係,笑著說:「國公爺疼愛小姐和李姑爺,自然也得關照姑爺的親弟子,你們只管把藏書館建在這兒,不必多想。寫信回家告知你家狀元公時,順便催一催他的建藏書館碑文——這園子我們公爺替你家翻修也罷,碑記可得你家狀元親自寫啊。」

  他們家狀元在家就已經寫好了,現在正在行李箱裡擱著,可幾位管事們豈能聽不出成國公府的言外之意?

  成國公下這麼大本錢幫他們建館,圖的能是什麼!箱子裡那份《修南京狀元圖書館記》是不能用了,得抓緊時間送信回去,叫公子重寫一篇!

  幾位管事對視一眼,都向權勢低了頭,唯唯應道:「國公爺的關照,小的們一定詳詳細細地寫在信裡,叫我家公子和李學士知道國公爺的一片慈愛。」

  國公爺對便宜外孫當真是一片慈心,不光幫著崔燮建圖書館,聽說他們還要買田地,在圖書館裡開個書齋,也都叫家人盡心盡力地幫著安排。

  圖書館基本上已是建好的,連藏書的書架都裝了,居安齋不幾天也安頓下來,匠人們便取出封得嚴嚴的雕版,先印出幾套《國子監名師筆記》《翰林名師講讀》《成化二十三年會試文集》《殿試文集》《新進士經驗》《錦衣衛連環畫》……然後,拿著印出的新書去應天府告狀。

  告城外有賊盜搶了他們居安齋千里迢迢從京城總店帶來的書版。

  這是防著人家盜印最絕的法子。

  計掌櫃年輕時常跑麻沙進版,給崔府賣了十多年盜版書,不只賣盜版的經驗豐富,聽過的防盜故事更多。尋常人給書上印什麼「某某堂專版」、什麼「千里必究」,其實毫無作用,就是真把印書的告上堂,也沒幾個青天大老爺肯給書商做主。

  自古以來,書這東西就都是有紙有版就能隨便印的,誰想印就能印。翻印別人的書不是罪,唯有把這罪名定成強盜搶劫才有用。

  他們在京畿有崔府、有寫書的國學、翰林老爺們撐腰,沒幾個敢盜印他們的;到南方卻得步步謹慎,免得不小心就叫當地大店搶印了書版,擠兌得他們書齋幹不下去。賠錢倒是小事,要是買賣沒開,先把官人們寫的文章都叫人盜印盜賣了,他們哪兒有臉回去見公子呢?

  計都撐起一身膽氣,帶著幾名匠人,托著書到應天府告狀。成國公府管事聽說此事,立刻也叫人拿著帖子到應天府說話,幫著國公新認的便宜外孫的家人撐腰,叫應天府接下了強盜搶劫書版的案子。

  從此這南京城內外各地,再有第二家印這些書的,都得被打成強盜搶劫的罪人。罪責輕重如天淵,尋常書商畢竟是捨不得為了賺些許銀子而背這嫌疑的。

  南京城這邊有成國公打點,圖書館與書齋都建得順順當當。雖然在去南京路上和後來送信時的工夫不短,狀元館開張的日子倒和京裡同步,前後沒差幾天。

  只不過南京這邊兒畢竟沒有一堆真狀元主持開館慶典,不如京裡熱鬧。

  京城狀元館開張時,因為翰林院上下都忙著修實錄、擬新皇詔令、冊文,白天實在騰不出工夫,是在晚上舉行的。新館建在南關西北,占了一座幾畝地的大宅,院內處處掛著勸學的楹聯,翰林院前輩們題的勸學詩,一進門便是滿滿的書香氣。

  正近夜時分,院中處處燈火映照,幾十名看燈火的人隨時走動,防著畫燈被風吹歪,引燃了燭火。

  連綿燭光從園內透到園外,主院的借書樓下粉牆上畫著至聖先師孔子像,左右侍立著顏回、子路、子張、子夏等弟子。人像都是傳統畫法,不怎麼像真人,但在夜晚燈光映照下,在一片紅衣青袍的官服襯托下,這些畫卻顯現出了幾分威嚴之態,叫進來的學子們不敢不低頭。

  謝遷、王華、梁儲……到去年新進翰林的崔燮,一排狀元堵在披紅掛彩的藏書樓外,雙手捧著長長的彩帶。幾名白衣小書生隨侍在側,用託盤托著金剪刀,雙手呈給狀元們,請他們同時剪綵。

  剪刀磨得極利,眾人同時舉剪,一剪下去,彩綢便紛紛落下,只餘當中一朵碩大的綢花被侍奉的小書生擎住,放回託盤上。

  剪綵之後,幾位狀元又揭開庭前倚放的木制匾額上的紅綢,露出「狀元館」三個鎏金大字。

  劈劈啪啪的鞭炮聲沖天而起,卻帶著點悶悶的尾音,不夠清脆,蓋是因為鞭炮都是放在鐵皮桶裡燃著的,不敢讓火星在這滿是書紙的樓前炸開。隨即絲竹管樂同響,樓外等著開館的書生士子們齊賀,遮去了鞭炮聲的一點點遣憾。

  慶賀聲稍落,幾位狀元又移步書樓前涼亭旁一片已松好的土地前。

  那裡擺著一塊半人高的青色石碑,碑身亦覆著大紅綢布,頂上披掛綢花,等著狀元們親手摘下,露出真容。崔燮走到幾位狀元前輩前面,拿出特地裝訂的紅帛卷軸,如同主持人一般深情地念了一篇《修北京狀元藏書館記》。

  還有個南京版的,跟北京版大體一樣,就是感謝的人不同,把這邊的翰林、狀元們改成了替他們建院蓋樓的朱國公。

  他年紀既輕,人材更好,穿著六七品小官的青衫照舊光彩照人,捧著卷軸念修館記時仿如天使捧著皇家詔書一般莊肅,叫人不敢逼視。

  憑關係混到狀元們身邊的兩位國舅看著他的模樣,都有一瞬間失神歎息:「咱們要是也能考上狀元,叫那麼多人圍著盯著當眾讀文章就好了……」

  穿著青色道袍,混在書生群裡看著他的謝瑛更是不知不覺微笑起來,聽著那如清溪般淺白平實又清麗動人的文章,跟身旁人低聲誇讚他:「崔狀元儀容、文采都好,與翰林那些學士相比也全不遜色,信知將來前程必定無可限量。」

  錦衣衛人自然不會參加這種連個曲子都不唱的活動,他身邊站的都是些普通書生,不會像錦衣衛那樣無條件附和他。

  但不知是他說話太有說服力,還是崔燮的確超邁,身側一名書生也默默點頭應道:「可不是。崔狀元不只文章驚世,更是多才多藝,不然怎麼錦衣衛連環畫裡都添了個會譯倭語的崔翰林呢?」

  另一名書生倒有些意難平地說:「也不知這連環畫是誰畫的,也未免太喜歡這位崔狀元了!怎麼連環畫裡他一出來,謝鎮撫就老跟他商討擒賊事,都不常問『姚千戶,你怎麼看』了?」

  ……

  有關連環畫的議論聲漸漸高了起來,連正在給石碑揭幕的作者們都聽到了那麼一鱗半爪。眾狀元兼作者心跳微微加快,臉繃得愈發嚴肅,動作僵硬得有些遲緩,卻更顯出揭幕儀式的莊重。

  謝鎮撫的目光凝在那片青衫紅綢上,略略低頭,在燈影下藏住面容,壓低聲音加入了那群書生的議論:「或許因為謝鎮撫與崔翰林本就是故交好友,遇事就願意和他商量呢?」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梁儲不是狀元,我寫錯了,他是個傳臚。不過都寫到這章了,就不改了,他是成化十四年榜的,狀元是曾彥



第231章

  兩京圖書館開門後,便有不少讀書人聞風而動,去圖書館看書抄書。朝中許多大臣也慕名去看了看,特別是李旻、吳寬等狀元出身的大臣,雖有幾個表面裝著不在意的,散值之後也忍不住騎馬出城,到這座深合自己身份的藏書館裡辦個證、坐一坐。

  最晚知道崔家這藏書館的,卻是九重深宮內的弘治天子。

  這消息還不是哪位元科道言官進上的,而是兩位國舅進宮見姐姐時,拿出特製的內部借書卡來炫耀,才叫他們姐夫看見的。

  弘治天子知道崔燮在遷安辦藏書館的事,見了卡上的「北京狀元藏書館」字樣,稍稍憶起舊事,便問兩位妻弟:「這也和崔修撰捐了院子給遷安縣建的那藏書館一樣?朕當年聽說此事時,也曾遙想過其模樣,只是遷安縣報上的奏疏寫得不夠詳盡,朕也猜不出那書館裡是什麼樣子,怎樣借書看。用這借書卡就能把書借出來看麼?」

  新皇今年也才十九,人再怎麼端方嚴肅,多少也有些好奇。他拿著那張書頁大小、背面印有五彩花紋的借書卡,仔細看著上面的圖樣。

  小張國舅腳尖兒都踮起來了,挺著小胸脯努力在姐夫面前表現:「能借出來!用我們這種卡就能借!這種是要押四兩銀子押金的,一次能借出五本書來,一月方還。要是那種不要銀子的證,就只能在藏書館裡看,不許借回家去。陛下若要看館裡的書,臣兄弟願借來十本給陛下和姐、娘娘送進宮來!」

  他大哥贊許地看了他一眼,規規矩矩地拱手道:「陛下若想看館裡是什麼樣的,臣回去就找人把藏書館內外畫下來,也一併送進宮裡。」

  弘治帝看著兩個懂事的小國舅,溫和地笑了笑,點點頭道:「那就由你們代朕看看,若藏書館真有益於士子百姓,朕也要厚賞崔修撰。」

  兩位國舅在姐姐姐夫面前說得好似自己是圖書館館長似的,回到先生家,還是得裝個乖學生的樣兒求先生找人畫館內圖。崔燮聞說是天子要看,絲毫不敢敷衍,連著在城外住了幾天,趁夜畫了院中、館內、閱覽室幾套圖。

  二位國舅還借了父母和崔家兄弟三人的借閱卡,到圖書館大肆搜刮,把自己愛看的連環畫和院本都借了個遍。最後象徵性地拿了兩本名師筆記,一本進士經驗,挑個良辰吉日送進了宮。

  可惜連環畫少了兩本,才剛上架到二月份那卷的。

  弘治天子一眼就看見了那些彩繪封面,只有尋常書一半兒大小的連環畫本,不禁微覺怪訝,挑出來看了一眼。高太監在旁伸長了脖子,看了幾眼書封的顏色和交疊邊緣微露出的畫面,給後方的覃太監打了個手勢:都是去年的舊書,新書只有早春兩個月的。

  覃太監也不動聲色地縮回脖子,沉默穩重地站在懷恩身後。

  天子早聽他們兄弟說過,崔先生管學生管得不嚴苛,還給他們看連環畫,只是因他性情端莊穩重,不愛接觸閒書,不曾細察。這回看見最上方那本小書上俊秀華美的紅衣武官,驀然勾起一絲回憶,摸著嶄新的畫書問:「這錦衣衛可是當年父皇在時,最愛聽的那本……王窈娘琵琶記?」

  大張國舅嚴肅地糾正天子姐夫:「不是那本戲,那本是在前頭唱的,共有三本是專唱封雲的,裡頭有謝鎮撫。後來十四位千戶都開了自己的大戲,這本連環畫就是總匯了十四千戶的戲畫出來的,講的是十四千戶降倭寇的故事。」

  雖然還沒畫完,但他們這種資深話本愛好者一眼就能看出這書要講什麼。

  天子翻開連環畫,看著幾乎占滿紙頁的畫面和字字精煉的解說,了然道:「難怪常聽你們兄弟說這錦衣衛連環畫,果然好看,連朕都有心多看幾眼。內府之中竟印不出這樣的書來,也不知是缺了什麼……」是雕版還是上色有缺?

  少年天子自來不重享受,更不願為給中秘書裡添個彩圖這樣的小事就徵發百姓到宮裡輪值,隨口說了一句也就撂下了。

  卻不想張鶴齡真把聖心當作己心,用意揣摩了一陣子,躬身答道:「回陛下,內府印不出這樣的連環畫,定是因為寫出人自己編的戲詞、文章沒根基,看著不真、不好!須得似錦衣衛連環畫兒似的,有個真人原本的故事在,畫出來的才能好看。臣兄弟願意為陛下分憂,北平韃靼、南掃倭寇,幹一番可堪入戲入書的大事業,以供匠人們畫成連環畫本呈上聖上御覽!」

  張惶後驀地拔起身子,失態地沖兩個弟弟叫了聲「不許——」,天子倒是沉穩,看穿了小舅子們只想出名的本意,微微點頭:「國舅們願為朕分憂,朕心甚慰,不過印製中秘書自有制度,並非如外頭百姓們印書那般自如。你們如今年紀尚小,先隨崔先生讀幾年書,等到他許你們出師了,朕自然有大用你們的地方。」

  張惶後擔憂地看看弟弟,又看著天子,生怕夫婿真把這兩個張家的根苗送到邊關打蠻夷去。弘治帝只朝皇后笑著搖了搖頭,等兩位國舅離開了,才拽著皇后的手,低聲說真心話:「崔修撰既管得住他們,將來什麼時候出師,出師後做什麼,就由他們的先生做主,自然不會出事。」

  天子安撫住皇后,轉天上午的日講結束,便特地留下崔燮,與他說起兩位國舅要出去平賊建功的事。

  崔燮躬身站在聖前,恭恭敬敬地應道:「陛下放心,兩位國舅年紀尚小、武學不足,臣也不敢此時便叫他們出門。不過他們兄弟確有報國之志,臣不願折墮其志向,仍是要盡心培養其所長之項。」

  天子歎道:「國舅年少,全托賴崔卿教導了。使國舅無事,朕與皇后也能少些擔憂,專心國事與後宮事……」

  他這個皇帝當得比父親累得多,不僅開早午晚朝,經筵日講也一天不落,剛登基沒有一年,臉上的肉就又掉了些,似乎比在東宮時更苒弱了。

  崔燮看著他清瘦的臉龐直擔心。虧得他現在還年輕,照這麼耗個幾年十幾年……好像就真能耗駕崩了!弘治朝統共不到二十年,朱厚照繼位時才十五歲,身邊又圍的都是太監,難怪朝廷昏亂呢!

  自從憲宗駕崩,崔燮就再沒法兒把這些實實在在相識的天子、名臣僅當作歷史人物,看著弘治帝清瘦疲憊的模樣,實在忍不住問了一句:「陛下似有清減,可曾叫太醫調治過了?」

  弘治帝淡淡一笑:「朕年紀尚輕,身體還好,崔卿不必多慮。卿但盡力去做事,朕還等著與卿君臣相得數十年呢。」

  崔燮也不是御醫,不能硬逼著天子看病,算算弘治帝這幾年也不至於出大事,便長躬到地,說了一句:「國事雖重,卻重不過陛下的身體。願陛下為天下黎民善自珍重,不可操勞過度。」

  他倒趨而出,漸漸遠離御座。走到中途,座上的天子忽然出聲:「朕即位以來,朝中諸臣多是勸朕勤政、力學的,唯有崔卿只勸朕珍重自身……朕記得了。」

  崔燮略一駐足,抬眸便看到御座上的天子盡力挺直身軀,朝他微微點頭,露出些微感激之色。

  崔燮也仿佛體會到了歷史上明君賢臣相得的感覺,心底漸湧上一點暖意,離開皇宮便回去教導兩位弟子:「你們雖為臣子,亦是皇后親弟,與天子有親戚之情。身為臣子當忠心侍奉君主;但身為親戚家人,卻得勸著咱們天子注重飲食調養、煉氣鍛體,以求得龍體康泰。」

  兩位國舅倒是把「煉氣鍛體」四個字聽進去了,拍著大腿說:「不就是叫姐夫練先生的仙法麼!這事容易,我爹已經練出氣感來了,叫爹教陛下修煉就行!」

  氣……氣感?他教兩個熊孩子的仿佛就是個普通跑步技巧,哪兒來的氣感?

  張鶴齡兄弟見先生似乎感覺不到,不禁有點兒得意地說:「我爹說他跑步時常覺得有暖流從身子裡流出來,全身上下熱熱的,精神也旺健。咱們兄弟也有這感覺,而且跑得越多感覺越強,這不就是氣感嗎?」

  ……這不就是跑步跑得血液迴圈還是新陳代謝提高,身體發熱嗎?

  雖然崔燮是個文科生,可他也是看過科普文章的文科生,不能叫封建迷信忽悠了。不過他也沒糾正張家兄弟的話——算了,張國丈高興就好。只要能把皇上忽悠得好好保養身體,多活個十來年,科學方面他可以讓步。

  崔燮大度地認同了「氣感」的說法,把兩位弟子放回家吹枕頭風去,自己也過兩個清閒夜晚。

  天子初登基,忙得不可開交,他們這些遇見改朝換代的臣子也不少忙,不復李老師那時候沒事就吃酒作詩的好時光。因著天子對他格外親近,掌院學士徐溥也高看他一眼,有時擬旨也叫他從旁學習,還叫他試著擬各類文書底稿,又給他添了一重重壓。

  不過這接觸中樞文書的工作,尋常人求也求不來的,他自然不會叫苦叫累,只一頭紮進書山紙海中再不抬頭。

  直到數月之後,去尋徐氏的隊伍傳回一道消息,才把他的精神從繁重的文書中暫時抽離出來。

  ——徐氏當初果然沒進京,而是從福建直接去了雲南,求崔參議重新收留她。

  崔榷當年既能狠心休妻,如今自然也不肯再讓她回來,只逼著她斷發出家。卻不料這位徐夫人當年就是個敢投書陷害縣令的狠人,流放幾年之後更是染了一身匪氣,被崔榷派人丟出衙門外後,便直接帶著小海京嫁了個當地豪強大戶做妾。

  嫁人之後,還叫小海京挑了個擔子,日日在布政使司衙門外叫賣水果,拿自家參議夫人的身份做招牌,引得眾人紛紛議論,鬧得崔參議在衙中幾乎呆不下去。

  那家人擔心地說:「誰料徐氏竟是這等不守閨訓的婦人!鬧騰成這般模樣,咱們老爺往後可怎麼為官,二公子的名聲怕也……」

  崔燮抬手制止了他,搖頭道:「她已被父親休棄,改適也是應有之意,往後她做出什麼事就更不與二弟相干了。至於父親……我相信父親為官清正廉節,忠慎勤勉,布政使周大人不會因些許流言就忘了他從前的功勞。」



第232章

  徐氏與崔參議雖是在雲南鬧出的事,但官場上豈有不透風的牆,那消息恐怕過不了多久就能傳回京。

  他已成家立業,完了人生大事,不怕什麼流言帶累,家裡卻還有個待說親的女孩兒,最是要好名聲的時候。若雲南那樁醜事傳進京裡,怕會連累得雲姐叫人看低,恐怕更難挑著好親事了。

  他皺著眉思慮了一陣,先吩咐那來通報消息的人:「你們這趟路上辛苦,去帳房支了這幾個月的工資和賞銀,都回去歇兩天再上工。記得囑咐跟你回來的人,誰也不許把這事傳出去,不然我必從重糾辦——你們是知道我的脾氣的?」

  那家人將身子險些躬成個蝦米,指天誓日地保證:「小的們嘴都合縫了似的嚴,絕不敢往外傳此事!」

  崔燮點了點頭,臉上凝重之色未斂,轉身去了雲姐所居的院子,把這妹妹叫了出來。

  雲姐如今在家裡管著內務,又曾是皇后娘娘閨中好友,得過幾回宮裡的賞賜。她如今叫崔燮養得精緻,見識又開闊,見人時禮儀嫺熟、氣度徐蘇,也不比那些公侯府第的小姐差多少。

  只是年紀還小了點兒,在崔燮看來,若能再等兩年出嫁更好。

  可崔參議與徐氏在雲南鬧成那樣,哪天消息傳回京,京裡人再翻出徐氏犯法的舊事,他這妹妹就更嫁不出去了。若要把這事的影響壓到最低,就只能趕著把妹妹嫁了,以後娘家出什麼醜事,總不大會牽連到出嫁女的名聲。

  他看著妹妹,深深歎了一聲,歎得小姑娘以為自己哪兒出了錯,連忙低頭看了看,朝他一福身:「兄長喚妹妹來是有何事?」

  家裡又出了丟人的事……

  這種事是瞞外人不瞞家人的,他便毫無保留地告訴了雲姐,問她:「我怕此事過不了多久就要傳進京裡來,想趁著外人還不知道,先把你的婚事操辦了。你意下如何?」

  若妹妹實在不願這麼早嫁人,那就再等個三五年,等那邊鬧騰夠了,京裡人也淡忘了崔家這對造孽的夫婦再說。

  雲姐卻是叫他的直白逼紅了臉,低著頭小聲道:「全憑兄長做主。」

  這個答案很有電視劇的感覺啊……那就是答應了!

  定下了雲姐的婚事,還得把這消息告訴崔衡——是他的生母在雲南咣咣地抽他父親的臉,此事若傳回京,對他影響最大,總得叫他知道。

  他趁夜把崔衡叫到院子裡,複述了一遍那家人傳來的話,叫他有什心理準備,別受外頭流言影響。

  崔衡聽完這事,整個人都傻了,眼睛急得通紅,握著拳頭說:「她、她怎麼能這樣,她怎麼能給人當妾!她怎麼不回來!她怎麼……我能養她,我想好了以後養她的,她怎麼不要我了,不管我了……」

  他終究不是什麼堅忍的人,說著說著就哭倒在大哥懷裡,蹭了崔燮一胸口的鼻涕淚水。

  崔燮竟不體諒他少年人的自尊心,把他推到床邊,托著他的下巴說:「徐娘子早已不是你我的嫡母了,她早被父親休棄,就是個自由身,想嫁人自然能嫁。」

  「你……」崔衡被他離經叛道的話說懵了,簡直想問他是不是樂見徐娘子嫁人,樂見他丟臉,成為一個父母都不要的人。

  崔燮卻一隻手按住他,極冷酷地教訓道:「徐娘子曾陷害過我,我有理由怨怪她,你卻怎麼能怪她在外嫁人?她能鬧父親,難道不能回京來鬧咱們?她肯在雲南荒僻之地嫁人,除了因父親不肯重納她回家,心有積怨,多半兒正為了你——

  「若你有這麼個犯罪被休母親在身邊,必定名聲蒙塵,難取功名。而她遠遠地在外適人,一輩子不回來,你就跟她再無牽連,她的名聲也連累不到你的前程了!這是她為了你做的決斷,你也該明白、該體諒,別叫她一番苦心付於流水。」

  崔衡叫他按住勸說了半天,總算明白了徐氏的真意,忍不住伏床大哭起來。

  崔燮也不是心理專家,管不得他的心靈受到什麼打擊,只拍著他的後背說:「這是大人的事,你年紀尚小,不必多想。往後你若實在想念徐娘子了,也可去看看她,但別太打擾她。畢竟她禮法上已是別人家的人,你與她雖有母子之份,也要替她夫家考量。」

  交待明白了崔衡,他便回書房尋來他前些日子千挑萬選選中的未來妹婿資料,接著忙雲姐的婚事。

  他挑的備選人大都是京城本地人,將來成親了也好住近些,方便娘家照應。這些少年人的父兄有的是他在國子監的同窗,有的是他舉人、進士的同年,還有三位老鄉舉薦的遷安後進才子,都是可靠的人。

  雲姐自己也不好意思挑,他便把這些日子搜羅來的資料拿給老夫人和宋先生看,叫她們幫著挑人。

  宋先生挑的多是書香門庭的子弟,老夫人有意想把孫女嫁回老家,又覺得京裡近,有事易得兄長照顧,因此有些躊躇。兩人翻著那堆現代簡歷似的文書,挑挑撿撿幾天,最後也只撿選出了五位合意的交還崔燮。

  他挨個兒看了看名姓、家世,輕彈紙張,笑道:「這些人的家世都好,也都是會讀書的儒生。只是要成親,本人性情如何還更要緊,我去求謝大人幫忙查問他們的性情人品,挑個可靠的給雲姐。」

  挑個……那對夫婦的爛事傳回京裡,也不會因此看低雲姐的家庭。

  謝大人家的堂嫂和侄兒今年春末終於進了京,占了原先的謝府,謝瑛搬到了離崔家兩條街外的園子,來去倒更方便了。他從前使慣的家人沒怎麼帶過來,就連一個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老管事也是兩頭跑,偶爾過來照看他,主要精力放在照顧新入京的堂太太和小少爺身上。

  崔燮過去時,恰趕上老管事過來跟他稟報謝彬進武學的事。

  不過天大的事到了崔翰林身上,也得往後拖拖了。謝瑛便叫老管事先去客院住下,安排人送茶點上來,親自招待崔翰林。

  他身在鎮撫司,正是這個國家消息傳遞最快的地方,比崔燮知道他父母的事還早。見著他時就有些欲言又止,有些捨不得拿這些汙糟事玷污他的耳朵,卻又怕他知道得越晚越被動,斟酌再三,終究是憐惜地說:「我聽說令尊在雲南惹上了些事,恐於他官聲不大好……」

  豈止官聲不好,於他們家聲也不大好。崔燮苦笑了一聲:「這事我都知道了。我這回來找兄長,就是怕那邊的事傳回京裡,連累舍妹不好成親,想儘快給她挑一個有擔當的夫婿。」

  他早不跟謝瑛客氣了,將自家祖母和女先生挑出來的人物資料往前一擺,說道:「要請兄長幫我查查這些人的性情喜好,我好請人做媒。」

  李先生若沒守孝,請朱夫人幫忙介紹物件才是最合適的。可惜現在朱夫人不能摻合這樣的喜事,只好他自己上,請謝遷、楊廷和或是王狀元他們這些大佬做媒。

  有他這個哥哥,有翰林院高官做媒,估計能給雲姐在婚姻市場上加點兒分。

  謝瑛走到他身邊,將他按在懷裡,撫著他的後腦低聲說:「你我之間還說什麼請。你的妹子豈不就是我妹子?妹妹要適人,咱們做哥哥的自然要給她選最好的人家,我還待給她添妝呢。」

  崔燮抬手摟住他的腰,把臉埋在滑軟的綢衫裡,隔著薄薄的夏衣感受著他的體溫,露出個帶點疲憊的笑容:「等把妹妹嫁出去,我也有件大禮要送給你,保證是你前所未見的有趣玩意兒。」

  謝瑛笑道:「連你人都給我了,我還要什麼禮物?你這些日子公務繁忙,又要操持幼妹的婚事,看看人都瘦了。若有工夫還是別惦著什麼大禮了,好生睡一覺吧。」

  是該睡了,不過不是回家,而是借謝家的院子,與謝兄稟燭夜談妹妹的婚事。

  崔修撰雙手攬得更緊了些,半閉著眼說:「雲姐的婚事一日定不下來,我做兄長的哪能安心入睡?謝兄與我是通家之好,登堂入室的情誼,自然要把我家事當作自家事管著,今晚就同我好好說說京中有哪些堪為妹婿的才俊子弟吧?」

  謝鎮撫急他崔翰林之所急,不惜陪著他熬了一宿,幫他參詳哪位公子合適做妹婿。

  謝家老管事也在旁聽了幾句,聽得不全,事後悄悄問他:「莫非崔大人是想把妹妹嫁給爺?那該娶就娶啊!你與他這大舅哥性情相投,看崔大人這模樣,他妹妹必定也是個絕色佳人,也配得上爺這樣的英雄!你便要報答三老太爺家,往後多提攜堂少爺也就是了,總不能真個為了他一世不娶吧?」

  不、不是為了他。如今是要為了你心裡的舅爺不娶了。

  謝瑛低頭笑了笑,說道:「崔家是書香門第,怎會把女兒嫁給軍戶?他是挑出了幾個堪為妹婿的男兒,叫我幫他查看男方行跡品性如何而已。以後咱們家裡莫要再提我的婚事,免得他們母子聽了心存芥蒂。」

  老管事心裡替他難受,歎著氣說:「你們這好好的男兒,怎麼偏偏命數不好,都為了家人不能成親呢?罷了……唉,不是我老兒不厚道,如今好在是有個崔翰林陪著你一道兒孤身過日子,倒比人人都有家室,獨剩你單著的好。」

  謝瑛默默不語,回去研究崔燮挑出的幾個未來妹婿。

  他自己在鎮撫司不便調查,便托了幾位關係親近的千戶、副千戶,巡城時順便看看那些人常去什麼地方、與什麼人來往,可有沒有吃喝嫖賭的惡行。

  幾經排查後,又篩下去兩個讀書不好,愛偷偷去風化場合的,只剩下最後三個人選交給崔燮:一個是崔家的老鄰居,曾跟著崔燮真正意義上的蒙師林先生讀過書的安童生,一個是崔燮在國子監同窗岳霖的弟弟,還有一個是崔燮同年王進士的侄子。

  崔燮抽空找兩位同鄉問了安童生的情況,又親自去偷窺了剩下兩個人,畫了肖像回去給雲姐看,叫她親自挑出喜歡的。

  雲姐羞得幾乎不能說話,但手還是準確無誤的伸向了長得最俊秀的那張——正是他同年王佐的親侄兒。

  嗯,是他妹妹,親生的。

  崔燮卷了畫像便去求人說媒。

  若擱在尹閣老還鄉之前,他們的婚事有恩師做主,沒有不成的,如今卻只能先請李老師幫忙帶話,往翰林院求前輩們做媒。

  崔修撰自己不能成親,嫁妹子也算是人生大事,前輩們豈有不管的?連掌院徐學士都難得放了他們一馬,許幾位自告奮勇要當大媒的人提前離衙,替崔燮去見在工部當大使的王佐家說親。

  王佐其實根本不認識這群儲相,更不覺著自己忽然有什麼舊作叫他們看上眼兒了,見著幾位大人頗顯拘束,將眾人迎進家裡,吩咐上了茶,便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謝遷笑道:「不知王大使可有一位單名偱字的令侄?我等是來為循公子說親的。」說的是今科狀元,你同年崔修撰的庶妹,你家許是不許吧!

  一個狀元……的妹子平白砸進他們家,做媒的還都是翰林儲相,天子之師,王佐暈乎乎地問道:「崔狀元家世清貴,前程無量,他的妹妹自然有的是人求娶,是如何挑中我侄兒的?」

  楊廷和笑道:「是他哥哥看中你,想把妹妹嫁到王大人家的。不過他們女家不好主動求親,就叫我們來跟你遞個話,你家若有意,可遣媒人上門矣。」

  有意,有意!可惜不是嫁他兒子,還得跟大哥大嫂說一聲,若他有那麼大個兒子,二話不說就得跟崔燮結親了!

  幾位大人又說了陣子理學經義,喝足了媒人茶,才說說笑笑連袂離去。王佐送他們到大門外,回到家就連忙跑去大哥住的上院,進門便拉住兄長的衣袍叫道:「大哥,弟有樁好親事要說與子成侄兒!」

  他大哥和侄兒險些叫他激動之態嚇到,王佐卻顧不上儀容,不再喘氣兒地說:「我欲為侄兒求取今科狀元崔燮崔和衷之妹,望大哥允許!」不等大哥問什麼,便直沖著年少俊秀的侄兒說:「崔狀元生得冰清玉潤,與吾侄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王家大兄直直地看著弟弟,思索了一陣才想清楚——崔狀元生得冰清玉潤,所以他妹妹也長得好看,跟自家兒子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吧?

  王家雖然知道崔家那位夫人當年鬧出來的大戲,但那婦人早被休棄,如今府中有崔燮這個受寵的翰林主事,和當初的情形也不一樣了。王家上下為這事商量了幾回,急得王佐帶著父兄們偷偷去相看崔家大舅哥,回來後一家人就再無二話,直接遣了媒人上門求娶雲姐。

  崔燮白天不在家,由老夫人和宋先生共同招待了媒婆。其實老夫人心裡還想著給兒子寫信,叫兒子做主,不過崔燮怕夜長夢多,就騙她是翰林院裡主事的學士主動做媒,他若不答應恐於前程有礙。

  他勸老夫人:反正這是樁好親事,家裡有祖父母做主,父親知道了也不能不同意。

  老夫人不懂得朝廷事,倒是記著自己的兒子就是沒打典好上官才被發到雲南的,生怕大孫兒也步了兒子的後塵。於是媒人來時,她便代兒子拍了板兒,替孫女訂下了這樁本該有父母定奪的婚事。

  雲姐的姨娘聞聽此事,在後院抱著女兒喜極而泣:「我的兒,我一直擔心你像嬌姐似的叫夫人拿去做了人情,如今才放心了!你兄長不是賣妹妹的人,我兒終身有靠了……」



第233章

  翰林院的前輩們保媒保得相當精心。

  雖說王家提親時是遣的官媒,之後納采、問名、納吉……六禮時這幾位前輩幾乎都向徐學士請了假,親自在王崔兩家間來往,給足了王佐一家面子。崔家也誠心嫁女,不肯像俗人般厚索禮金難為男方,只按著古禮規規矩矩地行事。

  王家取了兩個孩子的八字問卜,得了個大吉之兆,兩家正式定下婚約,就在秋末寒氣未重的九月成親。

  崔燮立刻提筆給崔參議寫信,報他這個好消息。將要送信時,他忽然想起崔家還有個女兒嫁在四川,那裡離雲南更近,怕是崔家那對前夫婦的醜事傳得更快,會不會叫她被夫家看輕?

  除了嬌姐,劉家小舅舅也在會川衛駐守,崔劉二家原先也是親家,這事鬧出來,舅舅也難免跟著丟臉……也得給舅舅寫封信說明來龍去脈,再帶些謝家釀的好酒。

  他忙又命崔良棟重新收拾厚禮,先押船往四川一趟,給這一家親戚骨肉通報婚訊,再去雲南見崔參議。

  這一趟山高路遠,還要去四川兩處親戚家送禮報信,等崔良棟一行人終於趕到了雲南布政司衙們,北京這邊的雲姐也到該出嫁的日子。

  正是九月初六,良辰吉日,雲姐叫大哥背出家門,崔參議才得著京裡的消息,知道他那無法無天的大兒子背著他聘了妹妹。

  崔良棟可不管老爺想什麼,眉飛色舞、滿臉榮耀地說:「給咱們兩家做媒的都是翰林院的儲相,不僅有幾位修撰、檢討大人,還有侍講學士謝大人,咱們家這婚事定得那是說不出的風光!」

  他有意炫耀,說話時嗓門兒扯得極高,院子裡都能聽見這聲音。他帶來的人也在外頭和布政使司院裡的差役小廝搭上話,滔滔不絕地說著崔王兩家訂親時的盛況。

  自打徐氏找到雲南後,這是崔參議身上唯一一樁不叫人笑話的話題了。

  消息傳得極快,連雲南府裡也聽見了,府中諸官閒暇時便低低議論崔榷:「不幸遇上個業障前妻,兒女緣份倒有些叫人羡慕。生兒能當狀元,生女嫁了進士的侄兒,也不知他哪裡修得的福氣。」

  那位險些和崔家訂了親的王經歷卻聽得心火湧動,冷笑著:「可不是福氣深。那位崔狀元今日將妹妹嫁進同年家裡,明日就該娶宰相女,把咱們左參議崔大人調回京了。他當初拼了命地請命清人戶黃冊,雖一直清不出成果,得這好兒子的助力,也不用再費心了。」

  眾人還不知他和崔榷恩怨的真正根由,以為他就是瞧不起這位幾乎是叫人發配來雲南的參議,便說笑著打岔:「嫁女固可喜,娶婦更是一家的大事,不可能先斬後奏。咱們問問崔左參,若有這等事,無論如何也得叫他出一副上好的席面,咱們也沾沾狀元的喜氣。」

  沾狀元的喜氣?崔家那狀元的喜氣他可沒福沾!

  是這崔榷自己醉後提親,他家都備辦上嫁妝了,又中途反悔,害得他女兒險些背上被退親之名。那崔燮真不成親也罷,要是敢退了他家的婚事另娶高門,他非得叫崔家的喜事變成喪事不可!

  王經歷揣著一腔暗火提早離衙,去了布政使司衙門,恰見著崔家一個眼熟的小廝正在布政司後門得意洋洋地說他們家狀元給二姑娘辦的婚禮是何等體面,媒人都是翰林學士親擔的,還有國戚張家和錦衣衛鎮撫上門道賀。

  崔參議丟這大醜,他們做僕人的更抬不起頭了,難得有樁體面事可說,豈不得盡著滿雲南府宣揚?

  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不錯眼地盯著他,連不遠處打著「參議夫人」大旗賣菜的小海京都沒人看了。

  王經歷卻不愛聽得崔家的好事,大步踏上前,青色官服下擺翻飛,一身威儀煞氣,登時嚇住了正在說笑的下人們。連那崔家小廝也忙跟著起身行禮,站到一旁等著他走過。王經歷卻偏不走,筆直沖著那小廝過去,端著張黑臉問道:「你是崔左參的家人?你家何時嫁女,本官與雲南本府上下官員正待恭賀你家大人!」

  他直衝衝的不似來賀喜,倒似來打架的,那家人縮著脖子說:「我家老爺就在二堂,大人往裡頭自尋便是了。」

  王經歷哪裡有心思恭喜崔榷,只瞪著那家人問:「你家狀元年紀不小,也該議親了吧?不知訂的哪家貴女,何時行禮?我也待一道賀你家主人。」

  那家人拘縮著身子,苦笑著說:「哪裡去議親哪。大人莫非沒聽我家大人說過?京裡仙師都說我家大公子不能成親,不然就要占盡全家氣運,惹出事端。前些日子大公子才試著找仙師化解化解,這不就召來了徐氏這潑婦……」

  自打徐氏來了,崔榷對兒子不能成親的說法倒信得更深,還怨恨他聽了祖宗的話不立刻相信,試圖化解——

  說不定就是為他到處尋人做法,引動了婚姻宮,才折損了自己這個老子的官運,召來徐氏這個禍根!

  他生怕再有人為了崔燮跟他提親,損了他們崔家的運道,恨不能敲鑼打鼓地把這事宣揚出去,也不管家人在外嚼舌根。這家人和自己差不多的人說慣了,在官人面前更是繃不住,把府裡這幾個長隨間議論的事都說了個透底兒。

  說得王經歷心火微平,喃喃道:「他還真不能成親啊……要我是他,我管那老兒當不當得官呢……」

  做兒子的為老子肯絕了香火祭祀,老子卻連個從四品的官兒也不捨得為兒子丟下,他個外人都有點可憐那狀元了。

  王經歷搖著頭走進布政使司衙門,路過參議的院子也不進去,只在外頭嗤笑一聲,便逕自找周布政說話去了。

  他也不恨那位崔狀元了,回去倒還要替他燒燒香,保佑他多占幾分時運,早日沒了這個礙事的爹,也有一天能娶妻留後。

  崔參議卻不知有同僚背後咒他,這兩天關在後衙,只是對著長子寄來的信咬牙切齒。

  雲姐嫁得倒沒什麼不好,書香門第,新科進士的親侄兒,還有翰林院諸官人做媒,就算他自己在京裡,也辦不出這麼體面的一樁婚事了。

  但這麼大的事,之前竟全未告訴過他,他那「長進」的好兒子就自己一手操持了!

  什麼奉祖父母之命,他爹癱在床上多年,如今怕是連人都認不出來了,還不是由著這大膽的不肖子擺弄!

  九月初六成親,崔良棟等人竟故意拖到九月初六才把信送來,這是全不給他說話的餘地啊!

  世上哪有女兒成親了,父親才從信上看見消息的?

  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倒先通報了,最後才來告訴他!

  崔參議坐在那裡氣了幾天,女兒三朝回門都過了,他這裡生氣既不到人出嫁,也管不住大兒子獨斷專行,更趕不走死守在他這院兒裡索添妝的崔良棟。

  既氣不出結果,又沒個人哄他,也只好自己認了。

  只是他在左參議這外職上,一個月才能支本色米二石,折色的寶鈔不值錢不說,更常常拿不到手,幾乎全靠著家裡帶來的銀子……咳,與一點點下面的供奉度日。他自己過得尚清苦,也沒個正經夫人主持內闈,哪裡還給得了女兒多少添妝?

  他生的不是兒女,一個個都是催債來的!

  然而畢竟是女兒成親的大事,做父親的都叫人上門要添妝了,若一點不給,給他家做大媒的儲相們看著也不像樣……

  他無奈地走回後院,叫家裡帶來的兩個妾把他新添置的金銀首飾拿出來湊湊,給女兒湊辦出一套頭面來。

  兩妾窩在這偏僻荒涼的雲南,聽著雲姐成親得的那些嫁妝,心裡正酸得發澀呢,哪兒來捨得往外掏自己那點家底?

  不管老爺催得多麼急,兩人硬是連腳尖都不動,只抱著崔參議的腰說:「妾等是薄命人,用過的首飾也沾了福薄的氣息,怎能給家二姐添妝呢?老爺疼愛姑娘,還是當給她置辦些新的,也免叫京裡人看見笑話。」

  「福薄」二字硬是戳中了崔參議的心窩。

  他自己從好好的京官被發到雲南,又被徐氏惡婦纏上,豈不就是因為福薄?他的福運都被兒子占了!

  當初這兒子沒中秀才時,他的官兒當得穩穩的,眼看著萬閣老就要提拔他做一任少卿,慢慢熬上堂官了。可崔燮一中進士,徐氏就瘋魔了似的誣陷縣官,發配離京,他也被踢到了這雲南府。而今徐氏得了大赦,又跑來雲南折磨他……

  因緣前定,都從崔燮中秀才開始!

  他如魔障了一般,藉口嫁女請來治下大戶打了個抽豐,把崔良棟等人打發回去,就開始琢磨如何才能叫崔燮辭官。

  不如……就假裝生病,叫他來服侍?

  可左布政周大人對他的印象已不大好了,他若裝病,周大人會不會就在下次考察時報他一個「老病」,直接叫他回家冠帶閑住?

  他琢磨來琢磨去,卻不想真的等到了崔燮不得不避位卸職的一天——

  連他自己也得跟著上書求歸,因為他父親崔太公過世了。

  崔老太爺纏綿病榻二十年,任是家人照顧得再精細,身體也是一天比一天衰弱。這幾年更是經歷了太多事:又是媳婦被流放,又是兒子遠去雲南,又是孫子當了狀元,最後還榮榮耀耀地嫁了個孫女……大悲大喜連番而至,最傷心神。

  老人雖然外表精神,可內裡卻已熬到了油盡燈枯,親眼看著孫女回門,見著她們夫婦融洽,就再也撐不下去了。

  九月十三,崔老太公謝世,崔燮立刻上書乞丁憂,順手連父親的那份也遞上了,轉身又找謝瑛借了幾個家丁,護送崔衡去雲南接崔參議回來。

  也讓這孩子順便見一見……可能是這輩子最後一次見他的生母。

  之前他身微力薄,沒能力做什麼,如今他卻已踏入朝中,又結識了如許之多有權有勢的人物……只要崔參議回來,他就不會允許這個害死小崔燮的真正罪魁禍首再有機會踏進官場,哪怕只是當個雲南的外官了。



第234章

  臘月下旬,將近年關的日子,崔衡終於趕到了雲南布政使司衙門,見到了崔榷。隨母親流放福建近四年後,這對父子終於在偏遠的雲南再度相會。

  但這場難得的相會也見他們有什麼親情流露的場面,崔參議看到這個兒子出現在布政使司後衙的第一個後應便是眉頭大皺,冷冷地問他:「你怎麼來了?」

  崔衡一路要住店,不方便穿孝,只穿著大體素白的書生袍,在腰間紮了麻繩,不細看容易略過。可這世上又能有幾個父親看見了久別重逢的兒子,不好好抱在懷裡上下打量一番的?

  他心裡委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用擠就落下了一串淚花:「父親,祖父已于兩月前的九月十三日歿了,兒受兄長之命,來接父親回鄉丁憂。」

  什麼!丁憂?

  他的父親……竟在這節骨眼上棄世了?

  他才剛剛摸出點清人戶黃冊的手法,與當地豪強丁家結盟,拉一個打一個,逼得納了徐氏的黃家吐出了五十戶人口,怎麼能半途而廢呢?只要再給他半年,不,只要再有三個月,他至少就有清出半城黃冊,也算這一任沒有白做,來日拿著這城績求起複也容易些呵!

  崔榷想到此處,忽又想起雲南山高路遠,離京少說也要走兩個月有餘。他丁憂的勘合文引是要報布政司領的,京裡吏部查辦得不那麼快,衡哥來時又不像崔良棟那樣大張旗鼓的……

  若能叫他們認下是在父親過身前出來的,等北京再傳消息過來,他還能有點時間完成手頭的工作——起碼把這橫霸一地的黃家的家底清出來!

  他琢磨著如何拖延請辭的時間,崔衡卻帶點自豪似地說:「父親不必擔憂布政使這邊拖著不給你勘合,兄長在京裡就先遞摺子乞假守孝,還替父親寫了丁憂摺子。皇上特批給了他幾天假守制、安葬,又特特批了父親大人的勘合,我這趟日夜兼行,就是為了來送勘合文引的。」

  他從貼身衣裳裡拿出用油紙重重包裹好的勘合,上面印的一個大大的「孝」字,真是紮得崔榷眼疼。

  別人都瞞匿喪期,家人也曉得配合,怎麼到他這裡就全然不順?饒他千般主意、萬般打算,竟都叫這兩個不知事的兒子給壞了!

  他恨得咬緊牙根,叮囑了兒子一聲:「你給我在這裡老老實實待著,我還有公務,須得交接完了才能走!」

  他也不管崔衡還跪著,收了勘合文引便去自己的二堂上,要趁最後一點時間辦完該辦的事,再跟同僚交接。

  然而崔衡可不是當年老老實實就讓他打死了的小崔燮。崔榷前腳出門,他後腳就翻身從地上爬起來,恨恨地望著父親的背影抹了把眼淚,揣著銀子直奔布政司後門,找那個總在門外擺攤的小海京。

  崔家這點事都能傳回京去,在雲南更是鬧得沸沸騰騰。崔衡這隊報喪的剛進城門,送他來的兩位謝府家丁就打聽得一肚子「崔參議狠心出妻,徐氏女委身作妾」的故事,也找著了小海京的攤子。

  崔衡留他們在後衙幫自己把風,獨自找上了舊僕。那小海京對崔衡母子倒還真有幾分忠心,見了二少爺便撲上去哭道:「公子怎麼來了?若叫咱們夫人知道了,不知該多高興了!」

  崔衡也不嫌他哭髒了自己衣裳,連忙扶起他問道:「我娘在哪兒?我爺過世了,我爹交接了手底下的事就得回京守制,我就這麼點兒工夫能出來,你帶我去見她一面,我給她磕個頭再走。」

  小海京詫異道:「老太爺沒了?這才幾年工夫!現在崔家是那個心黑手狠的大爺當家了吧,我的公子誒,你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拍著大腿邊哭邊唱,攤子也不要了,拉著二少爺就往黃家跑,快到黃家宅子所在那一排卻又忽然停下,叫他先在外頭小館子裡坐坐,自己回去見夫人。

  雖說雲南風俗比京裡開通,徐夫人又是他的生母,入宅拜見也無礙,可畢竟崔參議這些日子清黃冊就盯著黃家一家清,與黃家也結了不少仇恨,他怕崔衡受其遷怒。

  崔二公子如今經歷許多教訓,也不似少年時那麼衝動了。小海京走後,他就坐在那間小館裡,要了杯本地仿製的蒼山蜜雪,兩盤黃黍柔糕和發糖,心不在焉地吃著,一雙眼只情盯著小海京消失的地方。

  他也不知等了多久,只覺得一片心焦,連口中的糖都嘗不出甜味了,生怕母親有了新家就不再要他了。可就在他等得幾乎忍不住要起身去闖一闖黃家時,酒館門外忽然踏進來一個藍襖白裙,頭上插帶著俗氣的金銀首飾的婦人。

  她已不再年輕貌美,也不像在崔府時那樣雍容嫻雅,衣飾粗俗過時,臉上、眼神都充滿風霜氣息,就像個尋常百姓家的婦人。可她一見著崔衡就上來叫「我的兒」,絲毫不避諱外人,更不像他爹那樣恨不得他別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才是為他著想的,真正的親娘啊。

  崔衡想起大哥勸他的話,心裡一酸,抱著徐氏哭了起來。

  徐氏心疼地陪哭:「我兒受委屈了!這些年你落在你那狠心短命的哥哥手裡,娘想起來就睡不著覺啊……」

  崔衡雖然悲慟,可心裡早把能文能武能上連環畫的狀元大哥當英雄供起來了,便是生母說他的壞話也不大高興,喃喃地說:「大哥對我挺好的,供我吃喝,教我練武,還讓我好好讀書,以後考上秀才就給我結一門不比雲姐差的婚事……」

  徐氏驚詫了。

  「他怎麼待你這麼好?他是不是暗憋著什麼壞心?他是不是看你讀書不好,覺著你一輩子也進不了學,才叫你中了秀才才能成親的?他是盼著你沒後吧!」

  徐氏以己,也以他們親爹度人,覺著崔燮不懷好意。崔衡卻聽不下去了,推開他娘,不樂地說:「娘你別亂說了!我大哥可從來沒說過你的不是,他還說你不肯回家,跑到這兒嫁人來都是為了我,不然我還怨你拋下我另嫁呢。這趟他讓我給爹報喪,也是為了叫我能見你一面!」

  徐氏又驚詫了。

  不只驚詫,還有羞慚。

  她這些年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過惡,不是不虧心,只是她錯得已太多太遠,想要回頭都回不去了。她這麼拼命為難崔參議,不光是自己被休棄、被逼出家之恨,有部分也是怕兒子落在崔燮手裡受苦,從崔燮最敬愛的父親身上討回公道。

  可這個前房之子卻能善待了她兒子……

  崔衡尤在滔滔不絕地說:「他都是狀元了,還是皇親的先生,我一個童生都沒考過的白身,他想怎麼折騰我折騰不了?他只要不管我,我這輩子就沒前程了。他是為了我好才叫我讀書的,等我有了功名,成了家,我就能把你接回去……」

  徐氏悲鳴一聲,忽然朝北方跪下,行了個大禮,起身對崔衡說:「你別再來看我了,我是二嫁之身,還給人做妾,你認我對你沒好處。回家你跟你哥說,我對不起他,我給他磕頭了,往後我吃齋念佛,盼著他好,望他看在我悔過的份兒上接著善待你……」

  她不僅要替崔燮祈福,還打算看在這個繼子和親子的面子上,放過他們的爹。

  她回府之後便對黃家家主,自己千挑萬選的新夫婿說:「崔家老奴的爹死了,人馬上就要回京。我看他也是人走政息,咱們家的田土人口早晚也能要回來,老爺便看在妾的面子上放開此事,往後不必叫小海京去布政司衙門,只當這個人沒了,咱們安生過日子吧?」

  黃家老爺正叫崔榷聯合府裡幾個大戶逼得焦頭爛額,猛聽得他要丁憂,喜得大笑三聲:「天不絕我黃家!那姓崔的竟要走了!好好好,他以為自己還能在這雲南當土皇帝,這些日子折騰得過癮了,如今他不是在位的參議,就是個身無官職的人了,我豈能不送他一份大禮!」

  徐氏自己就是個賊心大膽的人,聽他這話就知道這活土匪饒不過崔榷。可她兒子還是崔榷的兒子,若這老子倒了黴,他兒子豈不也要跟著受連累?

  她恨了崔參議數年,如今倒要捏著鼻子給他求情,求新夫……起碼別連她寶貝兒子一道劫殺了。

  黃老爺笑道:「你也太小瞧我了,我是那等只會殺人的土匪麼?你兒子也是我半個兒子,若沒他帶來的好消息,那崔扒皮也走不了,我為這也不能害了他性命。」

  他只要他們家在雲南過得安生些,只要這個崔榷再回不來就是了。

  黃老爺立刻派人送了大禮給雲南府剩下的三位左右參議,求他們和崔參議交接了清黃冊的事務後能抬抬手放他們一馬。那三位參議拿錢辦事,立刻告了崔榷一個聞訃報不立刻去職服喪的過失,要布政使大人奪了他的權。

  周大人早看不上這只會惹事的參議,不待他原籍官府移文過來便痛快地許他還鄉,連清黃冊的事也叫停,只叫他立刻交盤明白首尾,儘快離府就行。

  崔榷正欲最後清查一次,把黃家做個隱戶的典範處置了,卻不想天意不在他,連這點事都沒做好,他就被強按在了參議衙中,與剩下三位同僚交接。

  他一腔壯志終歸化作流水,只能叫人收拾後院,帶著數船從雲南新添置的家什財物,兩個妾和一個不想看見的兒子、一群無用家人與一對怎麼看怎麼像看押犯人的差役似的護院踏上了還鄉之路。

  這一趟從冬天走到春天,近京師時冰都已化了,倒是順順當當就進了京。到京城崔府的時候,府裡還是處處掛白,一進門崔燮便抱著神主牌位出來接他,紅著眼圈說:「兒未能請得長假,扶棺回鄉,只得先將祖父安置在城外平坡寺停靈。父親既回來了,兒子們就放心了,就請父親安心服喪,送祖父棺槨回鄉安葬吧。」

  崔榷腳還沒站穩,就要被兒子趕回鄉下老家,氣都要喘不上來了,咬著牙說:「靈主設在何處?我先拜了你爺的靈主,再拜你奶,安葬之事過幾日再說!」

  他父親是去年過身,喪事已完了小半年,家中靈堂早已拆了,他就在院子裡換上孝衣,朝牌位行大禮,苦苦哭了一陣,三個兒子都在後頭相陪。

  行過禮後,他便去堂上拜望老母。

  崔老夫人經歷夫喪,也似老了幾歲,滿頭銀地,精神憔悴,倒還能站能走,見兒子穿著白衣進來,忍不住抱著他苦苦哭了一陣。崔榷也陪著她落淚,哭著說:「兒回來了,兒這三年哪裡也不去,只陪著母親在家裡安心度日!」

  老夫人悲喜交集地說:「我與你爹之前只盼著你哪天任滿了能回京來看看我,卻不想他到最後也沒能再見你一面。我卻是托了他的福,能和兒子多處些日子了……」

  崔榷忙說了無數好話開解他,又說崔燮有了出息,能在聖前展書,得皇上寵,來日給他爹補個京官,他就能服侍老夫人到老了。

  他是真心覺得崔燮得給他補個京官,才對得起他這些年受的苦,老夫人卻搖頭道:「我也沒那麼大的心,盼著孫兒能手眼通天,管得子你這做老子的官職。你爹一去,我這身子也不行了,我只盼最後這些日子能回老家守著你爹,也守著你……你們當官的不是要在墳前結廬守制麼?娘陪你回嘉祥屯,咱們一道回莊子上住幾年。」

  老夫人是心疼兒子,願意陪他下鄉,崔榷卻如遭雷擊,連連搖頭:「娘莫胡思亂想,待我把爹爹的棺槨送回鄉下下葬,咱們一家子仍在京裡供著爹的神主牌位,閉門守孝便是了!」



第235章

  崔榷萬萬想不到,從他自雲南回來,不,自他二兒子去雲南接他那天起,崔燮就派人到祖墳所在的老家嘉祥屯翻修屋舍,打點下人到遷安縣上下拜會,通知他舊日的同窗、朋友和當地官員,這位剛剛從雲南回來的從四品參議大人要回鄉守制了。

  他在官場高層名聲不好,但在觸不到中樞的遷安舉子、外官眼中,還是個值得結交討好的大官兒呢。

  所以崔榷扶棺奉母,帶著兩個不做官的兒子回到嘉祥屯。剛剛安頓下來,就有幾位當地鄉紳與下級吏員來拜訪,誇他純孝至誠,竟不回遷安縣裡,要在墓旁莊子裡居住。

  簡直就只比當年在母親墓前結廬而居三年的劉珝劉次輔差一點點了!

  不愧是在劉次輔手下幹了那麼多年戶部主事的人!

  不愧是忠義崔狀元的父親,果然也是難得的孝子忠臣,將來是要入縣祠堂受香火的!

  這兩個孩子也有乃父、乃兄之風,將來必定是大忠大孝的人!

  鄉下書生吏員也不會說話,誇的字字都誇到了崔參議的痛處。他從前是首輔弟子,次輔麾下能臣,卻為了後宅一個婦人和那個敗他運道的長子得罪兩位閣老,被遠發到雲南為官,又叫次子害得報不成奪妻害譽之仇,如今又不得不回鄉居住……

  可誰想住屯子裡!他是想葬下父親之後就回京……至少也得回遷安縣住啊!這荒山野嶺的哪得住人?

  他想跟客人說清楚,自己不會在鄉間結廬居住,得回家守孝;卻不料兩個兒子都叫他們大哥教壞了,見人就哭哭啼啼地說要侍奉父親祖母,留在鄉間服喪一年。他們家老夫人也同樣扯後腿,那些客人帶著女眷來的,老夫人便在後堂說些要母子相依,在山下服喪之事。

  拜望他的客人越來越多,他母親與兒子的話傳得也越來越遠,他孝義傳家的名聲都傳出去了,豈還能走得了?

  只要他敢離開嘉祥屯的老宅,這些鄉紳儒士加諸他頭上的讚譽轉眼就要化成駡名!

  他心裡罵著不給他留後路的兒子,卻只能無奈地住在山下,清苦地守孝。而在京城崔府裡,崔燮也在守孝,只是他這做孫子的守孝不能耽誤上班,每天回家之後再穿素吃齋而已。

  崔啟成親、雲姐出嫁、崔老太爺過世,老夫人帶著兩個孩子到鄉下服喪,連張家兩位國舅也被接回家去,要等小祥之後再回來……原本擠到快住不下的崔府驀然空了下來,只他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院子,倒叫他有些不習慣了。

  幸好還有謝瑛時常過來看他。

  這家裡如今到處是空院子,僕人也大多跟去了鄉下,兩人是喝茶聊天也好,討論錦衣衛漫畫的新劇情也好,都比從前方便許多。唯一的缺憾就是他還沒服滿,晚上不能留謝鎮撫下來抵足而眠了。

  謝瑛也不是忍不了這一時的人,更不願崔燮為了自己德行有虧,只說:「你到九月也就服闕了,到時候你弟弟們雖也要回來,卻要備明年的科試,不礙咱們的事。兩位國舅說不定還要晚些日子才回來,咱們正好有機會親近。」

  崔燮笑道:「嗯,祖母和父親這幾年都要留在老家,你我就是這個家的家長,得以身做責,給孩子們做個榜樣。」

  這麼說著,好似他們真有了自己的兒女,要給兒女們做表率似的。不過養兒女跟養教弟侄其實沒多大區別,他們倆誰肚子裡也爬不出一個,有別人的孩子養著,也算是膝下不空虛,老了還有人奉養呢。

  崔燮相當想得開地說:「先養著這幾個小的就當是兒子,等過些年和哥大了,我要他一個幼子過繼膝下,咱們倆也享享含飴弄孫的樂趣。」

  謝瑛也興致勃勃地說:「我們武官年滿五十之後,就許以子代職。雖然我無子,可有個侄兒可繼鎮撫之位,到時候便叫他抵我這職位,我閒居在家,更可與你隨意來往了!」

  武將五十退休,京官文臣卻得滿七十才許致仕,哪怕他裝病報個老疾,也得五十五往上才能官帶致仕,不然不給退休金。可他這體格……他可是天天領著國舅跑步的人,鍛煉成果從國舅風行到國丈,如今國丈都開始忽悠皇上跑步了,皇上雖不知跑沒跑,但也看得見體育鍛煉的結果。

  他這領跑大明的運動健將,到年紀了自己要報老疾,天子和吏部能信嗎?

  他認真思索許久,終於想出個好主意:「過幾年翰林任滿,我也求個外放。其實雲南就不錯,我聽回來的家人說,昆明縣風景秀美、四季如春,吃的也好。聽說有一種柔豬,烤熟了切成片,柔膩香滑,骨頭都是脆的;還有鵝那麼大的大雞,滿是黃油,蒸著香甜無比,還有耗牛舌,據說比牛舌好吃,還有生炸麂子、清蒸竹鼠、花椒胙肉……都是京裡吃不著的美食。」

  他吃素吃了半年多了,說起肉食就有點兒刹不住車,嚮往之情溢於言表。謝瑛忍不住心疼他:「其實你略吃些酒肉也不算違禮,你天天還要練武呢,吃得那麼素,身體怎麼受得了?服喪若是哀毀過度,反而算是不孝……要不明天我給你帶些炙肉過來?」

  崔燮輕輕咽了口口水,痛苦地搖了搖頭。

  半年都熬過來了,再過半年就是勝利,他一定得忍過去!君子必慎其獨,這個口子只要一開,他可能就忍不住下一口,吃多了總有叫人逮著的可能,這在大明可就是奪官罷職的罪過。

  忍住!不能吃!

  他喉結微動,眉頭緊蹙,顯得神情格外痛苦脆弱,卻也因為這種脆弱而更惹人憐惜。謝瑛不禁伸手去揉他的眉心,想把他的憂愁揉散,崔燮卻按住他的手,唇尖觸到手掌,緩緩向上吻去:「肉我還是不吃了,但是,瑛哥,你能不能讓我親一口?」

  左右他們又不是在孝期宣淫,只是親一口……

  謝瑛看了看清靜的院子,輕輕抽回手,把自己的雙唇覆了上去。

  只是一個淺嘗輒止的吻,卻叫崔燮如久旱逢甘霖,清心寡欲的心重新活動起來,晚上畫拉洋片的小圖片時靈感如泉。他試著描繪了一下兩人老去後的模樣:從如今這副充滿生氣的青年模樣;到生出蕭疏清須,成熟穩重的中年;再到鬢染霜華,眉頭眼角爬上皺紋的老年……

  往後他還能每年給他們倆畫幅肖像,一年年的圖像攢起來,到晚年就把這些圖描出來拉洋片,跟謝瑛一起看他們這輩子是如何過去的。

  西洋景的小圖只有尺許大,畫不了太複雜的東西,他就只拿白紙畫上兩個人,背後糊上略厚的紙板,再粘在細細刻畫的背景上。兩幅圖之間稍有間距,從小孔裡看著應該能有點立體效果。

  一面畫著這圖,一面還要畫錦衣衛,畫得他幾乎生出了條件反射,只要畫謝鎮撫就要連帶畫上個崔翰林。新刊終於連載到了在北京的安千戶、蘇杭的王千戶、廣東的周千戶等千戶查到倭寇在浙江沿海藏身的小島,將消息發至中樞,三路大軍由謝鎮撫調遣,同時圍攻小島的一卷。

  這一卷裡本該有崔翰林隨軍翻譯,他卻好幾次把自己畫在了鎮撫司堂上,跟謝鎮撫並肩而立。

  幸虧他們有兩個月存稿,崔啟也不催他,不然這種處處BUG的稿子要是印成書刊發出去,那幾位大佬作者豈不會覺得他們家的連環畫品質不行,不想再跟他合作了?

  崔燮揉爛又一張畫錯的草稿,真有一種去跪求大佬改設定的衝動。

  忍住!不要衝動,十四千戶大匯合的時候謝鎮撫就能坐著大船出場了,崔翰林也要跟謝鎮撫一道出場,不必再跟著安千戶、姚千戶跑地圖了!

  他沉迷畫畫無法自拔,這幾個月交的稿子比帶熊孩子時多了近一倍。崔啟收稿收得手指發顫,再三勸他:「大哥公務繁忙,還要為老太爺服喪,須得保重身子,別為了這些畫稿累著。」

  崔燮道:「這書已定了一月一發,沒事就儘量不要斷了,趁這些日子家裡清淨,什麼事都沒有,我多趕些稿子罷。等哪天家裡又有大事,或是衡哥兄弟和我那對弟子回來,要畫張圖都得躲著藏著,哪得如今這麼多工夫。」

  崔啟無奈地說:「我不敢管大哥的事,只盼著你多保重身子——我人微言輕,說什麼你不上心,你也替咱們老夫人和老爺想想。老爺得在鄉間守孝,二哥三哥年紀還小哩,這個家往後全靠你支門戶,你得精心照管著自己。」

  崔燮滿不在乎地笑道:「如今老爺都回鄉致仕了,咱們家還能出什麼事。」

  他不小心把實話吐露出來了,崔啟倒也沒覺著他是嫌崔參議惹事,只跟著附和了一句:「可不是,雲南地方險僻,老爺能早些回來就好。回頭若能再選個京官就保險了。」

  可惜按常例,都是三甲進士出身的外官致仕之後依例選京官,二甲沒這規矩,老爺選官時不一定能挑到什麼職位呢。

  崔燮給這孩子講了講吏部選官的潛規則,又裝出一副孝子的模樣歎道:「我實在不捨得叫父親再去外地為官,父親這般年紀,出孝後身體恐怕也經不得長途跋涉了,選官之事還要再作打算。」

  約麼他這一天說了太多實話,又或許說的有哪句不夠吉利,平靜了數月的守孝生活忽然又掀波瀾——就在崔參議從雲南回來四個月有餘,離著崔老太爺小祥之期僅僅兩個月時,崔家又被牽扯進一場官司裡。

  謝瑛親自到崔家找他,沉默良久,艱難地說出了一個噩耗:「令尊……去職後,雲南布政使司治下數家當地上戶聯名告他索賄、借清黃冊之舉勒逼百姓。按察使司在當地訪查得確有其事,已移文督察院,督察院如今正派禦史到當地取證,陛下將案子發到了我們鎮撫司,要將崔大人從原籍拿到鎮撫司審問……」

  崔燮「啪」地一聲撥開茶盞,站起身來盯著謝瑛,身體微微顫抖,臉龐抽搐,清雅端麗的臉龐都顯出了幾分猙獰之色。

  太好了……他原以為能把崔榷按在鄉下一輩子就不錯了,想不到這個人也有惡行得懲的一天!



第236章

  崔燮的臉部肌肉抽搐得太厲害,看得謝瑛心驚膽顫,把他攬進懷裡,揉著他的心口安慰道:「禦史還沒回來,崔大人這案子還不一定是真是假,或是叫人誣陷的。且外官在當地取些銀子也是當官的定例,我看崔大人也不至於過份,巡察大人也不會問得太嚴。我在鎮撫司內自然也會看著下面人從寬用刑,不會傷了尊大人的身子……」

  上回崔燮的繼母犯案,就是他主審,將徐氏流放福建;如今這家做父親的又撞到了他手裡,眼看著又是一樁大案。他真有些覺得自己命中刑煞重,有妨克六親之嫌——不只六親,如今連外父都妨了!

  他頗覺著對不起崔燮,微微偏過頭,竟不敢看他的臉。

  他也就沒看見崔燮最終繃不住露出來的笑容,沒看到他說要從寬量刑時,崔燮那忍不住的可惜勁兒。

  崔燮花了好大勁兒才壓抑住滿心激動,把他的臉扳向自己,鄭重地說:「我也是讀過律例的人,豈不知朝廷法度的嚴謹?家父若真不曾犯過錯,我相信聖上與你定會還家父清白,若是……若是父親他在雲南確有干犯律例之舉,我自可散盡家財替父贖罪,也不能叫你為我家的事枉法。」

  他看著謝瑛的眼睛,一字字說得真誠:「瑛哥,你是大明百姓心中的謝青天,是錦衣衛的表率。你不能為了我父親一人壞了自己的操守,也壞了天下人對錦衣衛的印象。」

  謝瑛也知道這案子沒什麼可查,雲南按查使已定了的案子,崔參議十成中有九成九就是貪賄了。

  他曾想回護崔榷,是為他是崔燮的生父,做父親的若因貪樁枉法入罪,兒子難免也要受人議論。可崔燮這些年為了洗白錦衣衛的名聲又排戲又畫畫,不知求了多少人、受了多少累才,為的是兩人以後可以順順當當地往來,不因他的名聲惹事。

  是顧崔家聲譽,為崔參議脫罪;還是遂崔燮的心意,保住自己的名聲?

  謝瑛久久思索著,最終還是和崔燮白首同歸的心思占了上風。

  他微垂眼瞼,安慰道:「令尊身為清冊道參議,倒不至於做出什麼枉法之事,他也沒那個權職。不過是取些銀子,就是杖刑流放的罪過,來日我盡力向聖上求個恩典,叫崔大人能花銀子贖了徒刑,還鄉為民。」

  萬一皇上能對崔大人抬抬手,只叫他送回贓物,回鄉冠帶閑住,那就更好了。

  他終究是自私了一回,在崔家聲譽與他們兩人的未來之間選了偏向自己的一方。說出這些話後,又覺得對不住崔燮對他的愛重,默默擁住崔燮,半晌才道:「我在獄中定會儘量照顧崔大人,往後也會幫你看顧你家長輩弟侄的。」

  崔燮感動地拽住他說:「咱們兩家其實已是一家了,一家人還有什麼計較的?你待我父親也不可太過袒護,妨害了你的本職。家父便不落在錦衣衛手裡,落在都察院或刑部,人家難道不用拷掠?哪怕略有刑傷,等他回來之後你再送醫送藥,我慢慢勸解他,他是明理的人,絕不會怪你的。」

  謝崔二人在家中互相理解、互相勸慰,一隊錦衣衛也已從京出發往遷安嘉祥屯取罪人崔榷。

  帶隊的正是謝大人手下最信重的姚千戶。

  指揮同知朱大人近年也看了幾本錦衣衛連環畫,派人時因想到崔翰林與謝鎮撫關係親近,自然地就指了姚千戶,問他一聲:「本官欲從你們前所挑十個人去遷安,把犯官崔某帶回鎮撫司受審,姚千戶,你怎麼看?」

  姚千戶熟練地應道:「朱大人說的是。下官這就點起人將崔榷帶回來。」

  朱同知微微一笑,穩重地說:「你去時看在崔翰林的面子上溫和些,別嚇壞了他的家人。」

  姚千戶是個會做事的體面人,帶著孩兒們到了嘉祥屯崔家外,也是客客氣氣地敲了門,對來迎門的家人說:「這裡可是前雲南清冊道左參崔大人府上?在下錦衣衛前所千戶姚敬,未知崔老大人在不在?」

  問完之後,幾名隨行校尉便半圍住家人,笑眯眯地讓他帶他們一行到了後院,一見面便直撲崔參議,二話不說先鎖拿下他。

  崔衡這輩子第二次見著錦衣衛拿人,早先母親和自己被抓時深入骨髓的恐懼又泛了出來,又驚又懼地問:「我、我是崔、崔狀元的弟弟,我我我爹就是崔狀元的爹,我們家跟謝鎮撫交好的……」

  和哥站在二哥身後強自鎮定地說:「這位大人,家父是守制雲南參議,並非賊人,不知各位因何拿問他?」

  崔參議心裡卻閃過了一個人的面容——唯有這人恨他入骨,定要他身敗名裂,也唯有這人膽大到敢誣告官員。

  他不禁含恨瞪了二兒子一眼,複又端起從四品大員的架子,冷靜地問:「可是我那投書誣陷官員的前妻又告起我來了?」

  崔衡心口一疼,幾乎站不住,身後的和哥忙扶住他,院內的家人在錦衣衛包圍下也不敢接近老爺,正不知幹什麼好,忙都擁上來護住了小主人。

  姚千戶卻輕笑了一聲:「依本官看,崔老爺還是莫亂猜了。我們錦衣衛辦的都是各地官府遞至京裡,由皇爺自親指到北鎮撫司的案子,你覺得是雲南布按二使誣陷你,還是皇爺聖裁不明?」

  崔參議滿腔正氣凜然的辯駁被堵在喉中,卡得面紅耳赤,他身側的崔衡卻悄然松了口氣,身上也恢復了一點力氣,自己能站直了。

  或許他是真有些不孝,可聽著這位錦衣衛智囊,連謝鎮撫都要事事和他商議的姚千戶說他父親真有罪,不是母親誣陷的,他心裡反倒有一絲歡喜。

  他母親這回沒犯罪,能安安穩穩地在雲南過日子,不必再為他受刑了。

  他低下頭默默高興著,和哥卻失落地看著姚千戶和崔參議,自兒時以來對父親的崇敬在此時動搖。他這個歲數正是崇拜權威的年紀,而在辦案上,還有什麼能權威得過京裡最時興的《錦衣衛連環畫》裡有名有姓的錦衣衛千戶呢?

  何況姚千戶說,他父親的罪不是有人投帖誣告,而是雲南父親的上司已察實了,那就是說他爹是真的犯了罪……

  多年不見的父親,怎麼就不能像他們的大哥一樣好呢?

  崔參議自家知道自家的事,沒什麼理能跟錦衣衛可爭,只能給兒子們打眼色,要他們回京叫長子幫他消毀證物,再托人救他。可這兩兄弟兀自陷在自己的思緒裡,根本沒看出父親的心意,只默默跟在後頭,看著錦衣衛把他拖往莊外。

  人才到門口,莊子裡又響起一片鬧哄哄的喊聲,幾名莊戶婦人哭著跑出來,說是老夫人聽說兒子被錦衣衛抓了,急暈了過去!

  崔榷痛叫一聲「母親」,就要回去看老夫人,兩個做孫子的也清醒過來,萬般緊張擔憂地看向錦衣衛。姚千戶如今大小是個名人,行事不能和前些年似的直率,也要講究個愛護百姓的名聲,便對崔家兄弟說:「你們先去看祖母,本官這就叫人去請大夫來,給你家老夫人看診。」

  唯獨他手中這位崔參議是欽命要犯,拿了人就得回京繳旨,等不到老夫人醒來了。

  欽犯崔某進了鎮撫司,依例也得打一頓。謝瑛已和崔燮通過氣,不怕他怨恨自己傷了他父親,就仍然秉公執法,一板子沒少,只是暗示人下板時輕了些,不至於一頓就要他半條命。

  崔參議深知進了鎮撫司就是進了閻王殿,受過刑回去後,就從腰間摸出銀子賄賂管牢的鎖頭,求他給外面傳個信,叫他兒子幫他跟謝鎮撫說幾句好話,多送些銀子來救父。

  獄卒們看在崔、謝二位大人的交情上,待他這位狀元之父也甚恭敬,不敢要他的銀子,只在旁遠遠立著答道:「崔大人放心,謝鎮撫最是個明如青天的好官兒,一定會訪得大人的委屈,早日把你放出來的。小的們還受我們鎮撫之命帶了烈酒、傷藥給大人,大人傷在臀上,自己不方便上藥,請叫小的們服侍你。」

  服侍裹傷有什麼用,要緊的是來個人給他那大兒子傳話,先把他帶回京的帳簿燒了,免得叫人抄家拿著證據啊!

  崔榷如今倒有些後悔之前和長子置氣,沒把在雲南收的銀子、東西和帳目交給兒子,反而交給愛妾了。婦人們懂得什麼,他兒子倒是個能幹的,定能將東西處置得妥妥當當,叫錦衣衛們查不出實據——

  嘶,疼啊!這烈酒澆在傷口上的滋味直如又一次刑訊,這是哪個狠心賊想出來的!

  崔參議拖著滿腹心事和一屁股傷,在陰黑地牢裡輾轉反側,只能寄望大兒子懂得官場潛規則,自己就能把他帶來的東西處理好。

  蒼天終於回應了一回他的心意。

  他的大兒子自謝瑛走後,就把他從雲南帶回來的帳房、親信家人都叫到府中,趁夜審了一回。他是這家的少主人,前途無量的狀元、翰林儲相,老爺回鄉守孝,這家裡的事就都由他做主,家人們也不敢瞞他。

  那個跟著崔參議到雲南的帳房倒有心替東翁瞞些私帳,崔燮卻拿那雙明亮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掃了掃他,淡淡地說:「我也不瞞你們,今天召你們過來,就是因為咱們家老爺在雲南的事發了。你們交待得清楚,我好在朝中活動,將重罪輕判,大夥兒平安過日子。你們若不說清楚,差的銀子叫錦衣衛查出來,就別怪我把你們這些在雲南不知貪了老爺多少銀子的一併送去流放!」

  錦衣衛……那帳房大著膽子問:「公子不是和北鎮撫司的謝大人交好麼,能不能請他幫著遮護一二?」

  崔燮冷笑道:「你這麼說話,必然是深知個中隱情的,老爺在雲南的帳是你做的吧?定是你這奸滑小人背著老爺弄權收錢,害老爺叫錦衣衛盯上——來人,把宋帳房給我綁了,明日我親自送到北鎮撫司!」

  帳房嚇得魂不附體,當即跪下求饒。一旁的家人見大爺動了真怒,崔家也真有大廈將傾之危,生怕自己步了宋帳房的後塵,忙不迭地把自己知道的事說出來。

  崔參議從雲南帶來的東西大都封在庫裡,可那些反而不是最值錢的,最值錢的銀子、珠寶和帳本則交在正得寵的明姨娘手裡。

  那位明姨娘正年輕,他這麼大的兒子不合當面見她,便命小廝叫家中的婆子進去捆住兩個雲南來的姨娘,再托雲姐她姨娘帶人搜出她房裡的東西。

  雲姐嫁得好,全憑他這個大哥,跟崔參議沒半分關係,而她往後要接著過得好,主要也是看他這大哥,不一定全靠父親。雲姐的生母見事明白,下手果斷,帶著人把明姨娘與另一位孫姨娘綁起來,將其屋裡連傢俱帶擺設,大大小小的東西都拿出來攤在院裡。

  許多崔參議和二妾床笫間情趣的東西甚至都露在了外面。

  崔燮也替自己丟人,將家人都打發走了,親自翻看那些東西,又進了那座搬得空空蕩蕩的院子,連磚都翻了一遍,絲毫證據都不敢落下。

  原來崔參議不只是平常的索賄,還借著清黃冊之名索取當地土官、夷人財物,這比索漢人的罪更重,這是足以發去充軍的重罪!還有縱容家人放高利貸……這雖說都是官場普遍之舉了,可若較起真兒來,都是流配的重罪,數罪並罰,總能叫他吃吃苦頭!

  人證物證俱在,他心裡再悲傷難過,也不得不為皇上大義滅親了。崔燮閉上眼研究了一下真正忠臣孝子遇上這種事的心態,努力不要表現出太明顯的喜悅,寫了帖子命人去請謝瑛。

  證據交到鎮撫司,他父親的命運就交由天子定奪了。而他做兒子的當初能上書給繼母脫罪,這回更不能對父親無動於衷,只得引疚辭職了!

  不過當今聖明天子,一定不會牽連他這個清廉正直、忠義兩全的好臣子,讓他回鄉為民的。唯一需要擔心的,倒是他身上的聖寵會不會太厚,兩位弟子會不會太給力,致使天子願意為他恕了他父親……

  上書時一定得寫清楚崔參議貽害地方,流毒之重,他做兒子的都不敢為父親脫罪吧。



第237章

  崔狀元家又出事了。

  好好一個文思淹通、勤勉能幹、聖眷深厚的官員,卻不知父母宮怎麼就有點揹運,前頭繼母犯罪被流,如今回鄉守制的父親又鬧出了貪贓。

  劉吉、徐溥、劉健三位閣老看著崔燮連夜寫出的陳情書與致仕疏,神色嚴肅,心情都十分複雜。

  徐、劉二位翰林學士幾乎是看著崔燮長大的——雖然也就他入宮講學、拜了李東陽為師之後這幾年吧。畢竟相識日久,又有他師父的交情和帶著他在手底下工作一年多的情份,捨不得他就這麼壞了前程。

  兩人雖都是極重操守的人,但也覺得父親的過錯不該牽累到兒子,撂下奏疏就想替他跟劉首輔求情。

  他們求情的話還沒出口,劉首輔便大袖一拂,嚴肅地對二說說:「不可牽連崔燮!他父親雖有貪瀆,亦非大惡,只奏請聖上定奪便是了,崔燮卻是一片忠愛之心,豈宜以其父之故罪此良臣!」

  咦?這劉棉花怎麼又改脾氣了?

  自新朝以來,他為了保住閣臣之位,不是從紙糊閣老搖身一變成了彈劾人的先鋒,凡遇著什麼該彈不該彈、該判不該判的,都要從重處置麼?怎麼今日論到崔燮身上,他竟一反常態地不許牽連了?

  兩位學士萬萬想不到劉首輔曾給崔燮總結過一套「氣運說」,要以首輔之尊討好這個從六品修撰。站在他的立場上想了想,最終也只能想出崔燮是國丈從前的同窗,又是兩位國舅的老師,皇后又寵愛國舅,他是為討好皇后才這麼做的。

  不論如何,首輔也跟他們一般想法,崔燮這回該是沒什麼風險。

  兩位學士稍稍為他松了口氣,劉首輔則為自己更深地松了口氣,親手寫了小票,請皇上看在崔燮主動認罪繳贓的份上從輕發落崔參議之罪。

  巡案禦史尚在路上,北鎮撫司那邊還沒審出結果,內閣竟已送上奏疏票旨。弘治天子臨國不久,還沒見過這樣審結顛倒的案子,從前朝尋例子都尋不出來,因此不肯就這麼糊塗結案,在內閣遞的票擬上寫下「不許」二字,叫崔榷先在錦衣衛詔獄裡待著,不許他就這麼贖刑寧家。

  批罷墨票,他便皺著眉對內相們說:「西劉先生與崔卿奏章且先放著吧,待中午先生輩講畢書後,召崔卿進來,朕有話問。」

  立刻便有小內侍奔走去內閣傳話,卻沒能把人叫來——崔燮遞了帳目、陳情表和請罪疏後就留在家裡待罪,根本沒到翰林院。

  父親犯了該杖該徒的重罪,做兒子的心痛得恨不能以身相代,還哪有心思做官呢!

  崔燮在家中思念父親,擔憂他在詔獄裡受苦,愧疚自己未能以身相待,鬱結於胸,翻出了王守仁前些日子寄來的信——信裡附著他於隱居之地賦得的詩,詩中充滿仙氣與出世之意,能略解他陷在塵世中的悲苦。

  「隱居何所有,雲有萬松窩。一徑清陰合,三冬翠色多……」看著這充滿超脫之意的遊仙詩,崔燮也不禁觸動文思,深情地給他回了一首:「獨坐空堂意自嗟,何期老父入公衙。羨君逍遙萬松裡,青石白水做人家。」

  嗯,有這詩就夠表現他對父親的掛念了。反正王大佬不是什麼詩歌領袖,不會嫌棄他的詩寫得差,說不定還得回他一首《答崔修撰悲父入獄詩》呢。到時候就是後人不收錄他的作品,編王守仁全集時,詩詞題目裡也得帶上他的名字啊!

  崔燮閉上眼,默默對著這首詩想像後世學者怎麼研究王守仁詩裡那個崔修撰是誰,神情甚是嚴肅。

  奉命叫他回衙辦公的小內侍隔窗見著,不禁也感傷道:「崔大人也是可憐人,祖父剛見背,就這麼一個父親可依靠,竟還因罪被拿問了。他一個沒及官的少年人,哪兒還有心思去衙門公幹呢。」

  但再可憐也得把他叫回翰林院,皇上等著他問話呢。那太監高聲叫回了崔燮的魂,讓他立刻換上公服準備進宮——都快中午了,皇爺是要問了話再用膳的,他們下頭的人餓著些不要緊,可不能叫皇上餓著。

  崔燮聞言,頗震驚了一會兒。

  他以為自己能籍著父親犯罪的藉口在家歇兩天,沒想到自己的榮寵太深,竟到了一天不上班就被皇上叫進宮訓示的地步!

  他匆匆套上官服,騎上他的小白馬跟那內侍飛馳進宮。就這麼緊趕慢趕地,到了文華殿外,午前的日講都快結束了,高公公急的小跑著出來接他,見面便小聲數落他:「我的崔大人誒,你怎麼這麼想不開!你爹的罪又還沒定,咱家跟謝鎮撫跟你是什麼關係,要給他脫罪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嗎?你何必急急地上請罪文疏,鬧得大家都沒法轉寰呢?」

  我怕的就是上罪證上得太晚,你們把話說了啊。

  崔燮眼中含著萬千思緒,低著頭任由他教訓,直到站在文華殿副殿階下,才抬頭看了高公公一眼,眉間含著深深愁緒說:「我問過隨家父到雲南的家人了,雲南按察司所奏的貪贓等罪確有其事……我只求早早把贓銀退了,再賣些家產抵折父親在雲南花用掉的,庶幾可為家父減些罪狀……」

  這個傻孩子!

  年紀輕輕就當官真是不行,光會讀書了,怎麼做官做事卻是一竅不通啊!

  高公公急得抓耳撓腮,恨不能劈開他那叫聖人言塞木了的腦子,把朝廷大臣們的撈錢之道都給他灌進去。

  只是此時日講已結束了,弘治天子清朗溫和的「先生們吃茶飯」聲音傳出,等眾翰林講官出來,崔燮就該進去了。高公公來不及教他,只能最後提醒他一句:「天子仁厚,你抓住機會求情罷。」

  崔燮朝他露出一點憂鬱的笑容,深深垂下了頭。

  先生們從殿裡下來,路過二人身邊,都看這位垂首靜立的後進同僚一眼,或微微搖頭,或低聲歎息,都同情他遇上那麼個總能弄出捅破天般大動靜的爹。

  崔燮靜立階下,目送前輩們離去,才跟高公公進了側殿,大禮參拜君王。

  弘治天子命他起身,寬和地說:「崔卿不必多禮,朕今日叫你來此,是因內閣先生輩上書,說你為你父親守制雲南參議崔榷被拿入獄之事上疏請辭?」

  崔燮連忙脫帽謝罪:「臣父獲罪,臣為人子,又怎能安安穩穩為官?臣二十年受盡家父撫養之恩,不忍心看他這般年紀卻在詔獄受苦,惟願散盡家財,以身相代,贖得家父出獄甯家。」

  他二話不說先定下崔參議有罪的調子,引得弘治帝也順他話頭說:「前幾日雲南按察使奏報,崔榷任雲南清冊道參議時,借清黃冊之名貪贓枉法,攪擾地方百姓,勒索當地土官、夷人,收取賄銀上千兩……依律該判雜犯死罪……」

  崔燮用力閉了閉眼,擠出幾分哭腔說:「家父有負皇恩,罪在不赦,只請陛下憐臣父子情深,許臣贖父親之罪……」

  高公公也快哭了。在外頭勸他怎麼抵死不認罪的話他是一句沒記住,一點沒用上。這位司禮監掌權太監看不下去,急得只好自己說:「崔參議之事不是還沒定案麼?或許這些都是家人瞞著他做的,崔大人自己並不知情呢!」

  崔燮當即跪倒,附和道:「高公公所言亦是臣心中所想,臣相信錦衣衛會還臣父一個公道。臣已將隨父親出任的家人、姬妾看住,他們從南方帶來的東西封好,請皇上下旨叫錦衣衛的人來取證吧!」

  錦衣衛還顧忌他是個天子近臣,國舅的老師,沒直接到他們府上搜查,他自己倒把人證物證都集齊了,效率比錦衣衛還高。要不是高公公知道他跟主審案子的鎮撫使謝瑛有私交,險些得以為他是迫不及待地要把這個爹送到外頭流放了。

  弘治天子倒愛他以忠君為要,這不因父子親情而阻礙朝廷辦案的舉動,命他站起來,許諾道:「此案尚未審結,還要等監察禦史從雲南取證人口供回來,與鎮撫司的結果對照,才能最終定案。如今鎮撫司叫謝瑛管得井井有條,不是從前那等吃人的凶煞地,崔榷在裡面也受不著什麼苦。愛卿只管安心在翰林院做事,來日案子審結了,朕自會給你幾分顏面……」

  崔燮簡直想高呼不用看他的面子,但想了想監察禦史從京到雲南取證,取了證再回來的路程……嗯,崔參議起碼還得在詔獄裡待個小半年,光想想詔獄的環境,就覺得天子的處置相當合理。

  他臉上微露笑容,如雲破月初,任誰都看出那笑意和感激的真摯。

  弘治天子看著他這一臉忠愛感激,覺得他們君臣也是難得的相投,吩咐高公公待會兒賜崔修撰幾道菜,說著又轉向崔燮說:「朕對崔卿素來寄予厚望,你只管在朝中報效,不可再生今日這樣的愚昧心思。」

  崔燮感激涕零地答應了,領了一道石花菜、一道燒銀芽、一道醬燒筍乾,回翰林院接著幹活去了。

  下班回到家,他便立刻寫信到鄉里,告訴祖母和兩個弟弟天子有降恩之意,鎮撫司裡又有謝瑛關照,叫他們別為崔參議擔心。給家裡人吃過定心丸,他自己卻忍不住日夜擔憂老父的身體,時不時地要請謝瑛來家裡為他講崔父獄中的情況。

  有謝鎮撫往來照顧安撫,崔家的日子倒是平平安安地過了下去,反而是首輔劉吉很是坐立不安了一陣。

  崔燮他親爹被抓入獄,還這麼證據確鑿,眼看著無法脫罪,這豈不要深深得罪他?這事雖不是他自己主動辦的,按察使的摺子可是經內閣遞上去的,崔燮會不會妨到他?

  劉首輔內心煎熬了半年,還偷偷觀察著兩位閣中同僚、打聽著鎮撫使謝瑛與雲南按察使的消息。結果半年多過後,不僅他們在朝中的人平安無事,沒有降職罷任的,去雲南查案的禦史荊茂也順順當當地帶了口供和被崔榷索過財物的土官、百姓的陳情疏來。

  鎮撫使謝瑛與崔燮那麼好的交情,拿著兩邊證據一合,竟毫無替他父親脫罪的意思,就照著律例判了個雜犯死罪!

  給崔燮的生父判了這麼重的罪,他竟還好好地做著鎮撫使,沒突然得什麼風病,或是叫人查出犯罪去職!

  劉首輔也不知哪一條更讓人震驚些,等著天子裁斷時,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莫非崔燮那氣運是只護自己,護不住別人的?

  或許就是這樣!

  要不然怎麼他家祖先特特命他不許成親,說成了親就要占斷一家氣運呢?他的氣運或許就與他這父親相沖,越是打壓崔榷的官運,崔燮自己的福運只能更好呢?

  劉吉越想越心動,臉上浮起一絲淺笑:崔翰林,老夫這是助你仕途順遂,你可千萬要知恩感恩,保著老夫多當幾年首輔啊。



第238章

  崔燮這個孝子做得十分到位。他在翰林院裡又要修實錄、又要擬詔敕、又要吃……又要做經筵展書官,夙興夜寐地苦幹之餘,還為獄中的老父寫了數十篇詩詞文章,逮著個機會就要抒發一下愁緒。

  李老師看到他那堆不是很有詩味、感情也不是很濃烈的詩,已是十分滿足,私底下跟劉健劉學士誇耀他純孝:「想當初我以師長之尊命他寫幾首詩,他都想盡法子拖著耗著,應制詩都得我替他一改再改。如今竟因思父心切,情思勃發,寫了這許多詩……」

  寫的詩是夠多,可是「情思勃發」是哪兒看出來的?這詩不都是勉強湊韻之作麼?他以前寫的還能比這更差?

  詩名冠天下的李東陽竟誇耀起了這等水準的拙詩,劉健心裡無論如何不敢苟同。想來想去也只能歸結于他做老師的,看徒弟詩文的標準放低了。

  他對這些詩文實在誇無可誇,便挑了個能誇下嘴的地方:「和衷確實純孝可嘉。虧得他早早把帳簿、贓物都送到鎮撫司,讓錦衣衛早早結案,也省了那位老先生一趟趟提堂審問,平白受刑訊之苦。」

  崔榷在詔獄中,確實托這兒子的福,過得不錯。因他家早早交了贓銀,這半年來他不用提堂審訊、不用在追比贓銀時捱刑,只需在乾乾淨淨的詔獄牢房裡待著,還有兒子求人送信送物進去,這牢坐得相當不錯了。不過如今監察禦史又帶了當地證物證詞回來,貪賄案證據確鑿,他坐牢的日子已滿,該判刑了。

  鎮撫使謝瑛審斷嚴明,不容私情,雖與崔燮交好多年,判案時還是冷峻地在卷宗上寫下了「雜犯死罪」四字。

  奏疏呈到天子手中,弘治天子想起對崔燮的承諾,御筆朱批,許他家贖銅免死,待所有贓物清繳後,再回去做官。

  然而聖旨到了中樞,便遭首輔劉吉封駁回來。

  劉大人又恢復了新朝以來遇誰懟誰,戰鬥在進諫第一線的風格,上本勸皇帝不可因寵愛東宮故識而赦其父之罪。崔榷在雲南騷擾百姓、土官,有亂邊境安寧之患,先因職務之使索財,又縱家人放印子錢取利,公私兩罪並犯,罪該不赦,豈宜簡簡單單退了贓款便叫他回朝為官?

  若他還做出這樣的事,挑起邊民之亂,豈不要亂百姓生計,壞天子聖明?

  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不能赦!

  弘治天子與乃父不同,是個好諍臣、善納諫的皇帝,不僅不嫌他忤逆上意,反而虛心接納了他的諫言。再傳旨時,旨意上便將先前的贖罪補原職改了一下,改成徒四年,許他運炭納米贖刑,贖刑後回家為民。

  劉閣老連這條旨意也想封駁。

  可當初崔燮上本謝罪時,是他力保崔燮不受牽連,如今他倒自己為難起了崔榷,這是又想給皇上表現忠君愛國了?兩位學士叫首輔作妖作得有些不耐煩,勸他:「聖上旨意如此,首輔何必執意封駁?何況官員有罪依舊例可贖刑,叫他每年納米十石或雜糧十五石至邊關,連納五年也抵得過四十八貫贖罪銅了。」

  劉首輔擺足了公正嚴明、不恤私情的架子,為難地歎了一聲:「聖意如此,本官也只好奉旨了。」

  內閣很快將旨意擬好,天子看看量刑不算太重,便命鎮撫司將犯人提出來,著其往遷安老家為民。

  自然,每年還要納十石米至邊陲贖罪。

  因著天子要關照崔燮,兩位學士相勸,劉首輔也抬了抬手,便不叫他去雲南、福建這樣的遠地,只運至一千五百餘裡外的榆林縣便是了。

  旨意下到鎮撫司,謝鎮撫立刻叫獄卒把人領出來,對著坐了半年黑牢,頗顯憔悴的崔榷說:「崔老先生,你的案子審結了。你在雲南參議任上貪贓枉法,侵害地方,本是一死的罪名,但得聖上恩旨,許你家每年納米十石到榆林縣邊衛,以贖此罪,本官這就派人通知你家裡來領人還鄉。」

  他冷肅地推過案卷,叫人拿給崔榷簽字畫押,崔榷卻冷靜不起來,簽字時手臂都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刑罰太重,而是他忽然想起劉氏娘家父親就在榆林衛戍守,他當年跟劉家鬧過一場,之後兩家就斷了道兒。那武將家人粗俗又記仇,他如今丟官去職,還要親身運米往邊關,那家人見了他,焉得不盡意折辱!

  堂上的謝鎮撫全然不理他的憂慮,收了伏罪文書就叫人把他重押回牢裡,派人通知崔家贖人。

  崔燮在翰林院裡聽到家人來報信,當時遺憾得險些沒保持好表情。幸虧桌上史料堆得高高的,人家沒太看清他的臉色,只以為他是驚喜得失了聲,又叫了他一回:「恭喜崔大人父子得重新團圓,大人還不回去麼?」

  回去,回去,這就回去!

  崔燮回到家中,立刻吩咐人家人取全新的衣裳,趕著車往鎮撫司衙門接人。謝鎮撫早知道他得來,就提了崔榷在二堂等著他,當面將人交到崔燮手裡,說道:「聖旨是命令尊回原籍為民,每年到邊關納米十石,以贖死罪。但納米有納米的規矩——自今日起,須得令尊親自押至邊關,兩個月內完納,有錦衣衛人監刑。」

  往後四年也是年年如此,納夠了贖罪米,他才能算是正經無罪的良人百姓。

  崔燮感激不已,拱手朝紫禁城行禮:「陛下聖恩如海,叫崔燮如何報答!」又對謝瑛說:「這半年來家父也多受了大人關照,我急切間不便答謝,只得等安頓好父親再請大人到寒舍吃杯水酒了。」

  謝瑛淡淡一笑,矜持地說:「本官不過是稟公辦案,依聖旨而行。崔大人不必多言謝,這就把令尊領回去,備下米糧完送往邊關吧。」

  崔燮拱了拱手,叫家人扶著崔燮上車,留了小松煙在裡頭替他更衣,自己騎著馬隨車回府。

  換了體面衣裳,到得家裡,崔榷便又揚起了父親的威風,叫崔大管事開祠堂,他要謝祖先保佑。

  崔燮倒不管他折騰什麼,只叫人連夜去京郊田莊裡調米、租馬車,明天就要把米送過來供老爺押運至邊關。

  崔榷看著他忙碌,想著自己馬上要去榆林衛受辱,臉上不禁露出薄怒之色,皺著眉斥責他:「你不是素來與謝鎮撫交好麼,怎地他全不看你的面子,該提堂提堂、該拷打拷打、今天又咄咄逼人地要我運米,不給你父我留些體面?」

  崔燮怔了怔,老老實實地答道:「因老爺說不許我與錦衣衛來往,玷污了崔家清譽,我也不大敢與謝鎮撫交往。不過請老爺放心,如今已結案,只要咱們家納夠米糧,便是他們錦衣衛再強橫,也不能尋老爺的不是了。」

  ……

  崔參議重重一甩袖子,轉身回房。

  院子裡空空蕩蕩,隨他回來的家人、愛妾都不見了,只得幾個粗笨婦人與家丁在院子裡收拾。他又怒衝衝地返回來找上崔燮,問他把自己用慣的家人丫鬟送到何處了。

  崔燮依舊無辜地說:「當初因老爺出了事,我受人指點,說是可將索賄之事推到家人身上,將老爺洗脫出來,便將他們送到鎮撫司審問了。這些人有的問出罪已被發落了,有的因知道雲南之事太多,我怕于老爺名聲不好,就叫人送到莊子上看著了。」

  至於那兩位姨娘,崔榷還在父孝中,也沒臉問妾室如何,只忍氣吞聲地哼了一聲。

  崔燮體貼地說:「老爺若還要他們伺候,等去榆林輸了今年的米糧回來,我便叫人把他們送到嘉祥屯仍舊服侍老爺?」

  崔老爺自己都要出去運糧了,還爭什麼人服侍呢?就爭來了,那些人從遷安走到京裡,他也已經在路上走出幾百里了。

  他在家裡沒滋沒味地吃了兩頓素菜,便有錦衣衛力士找上門來,看押著他與幾名有力的僕人往榆林縣運送米糧。

  要運到邊關的是十石糧食,路上一個多人馬嚼用的就得有兩三石,是一普通人納糧都是在京裡帶銀子,到近邊關處再買。崔燮卻沒這常識,直接叫人裝了幾輛大車的米,帶上些乾糧菜蔬、京城特產、數封紋銀,叫劉家出身的家人跟車運送。

  劉莊頭的家人這些年沒少跑榆林,路熟,又認得他外祖父家,這一路上又能當嚮導又能替他送信往劉家請外祖幫忙,定不會叫他父親出事。

  他還要給押送的兩位錦衣衛銀子,那兩名力士卻不肯,一個漲紅了臉,一個露出白生生的板兒牙朝他笑:「崔翰林是給我們錦衣衛做通譯,幫我們錦衣衛捉拿倭寇的人,我們怎麼能要你的銀子呢!」

  崔翰林偷偷高興了一下,謙虛地說:「那都是寫書人隨意寫的,我長這麼大也不曾真個見過倭寇。若來日真個遇見倭賊,我也願隨謝鎮撫執槍沖陣,做個殺敵的英雄,不只是在身後做通譯。」

  他們聊得親熱,崔榷卻忍不住微露怒色:「你不是說你與謝鎮撫使不怎麼來往?你跟他果然一直是交情深厚……」只是不為他這父親的事上使力麼!

  崔燮低下頭默默不語,任由父親責怪,那兩名看押的力士都看不下去了,插在兩人當中喝斥道:「崔老爺這是做什麼?崔翰林與我們謝鎮撫來往怎麼不成?皇爺都沒說不許,難不成你還看不起我們錦衣衛人了?咱們若非看在崔翰林的面子上照顧你,依崔老爺這險些挑起邊亂的大罪,也不能在詔獄裡平平安安待半年,還這麼囫圇出來!」

  崔翰林為了父親暗暗做的犧牲就這麼被挑明在光天化日之下,崔榷氣得臉紅耳赤,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咬著牙、低著頭,沖上了馬車。

  崔燮謝過兩位力士回護,也沖上去低聲跟父親解釋道歉,哄得差不多了又叫人給隨行的劉莊戶多拿了些銀子,叫他路上多打酒買肉給錦衣衛,也精心給老爺備辦素食,別誤了他的孝心。

  如此孝順的兒子,真叫天地看了都動容。

  不管他父親領不領情,崔燮自己卻是萬事都要給父親安排好。殷殷叮囑了家人後,又朝兩位錦衣衛說:「家外祖正是榆林衛鎮撫使劉大人,兩位到了榆林便如到崔家。最後這段路時有潛進關內的邊蠻騷擾,兩位到那裡可先護著糧食停在大城裡,叫家人遞信給我外祖,請他們派些人來護送糧食,以免叫那邊有盜匪搶掠。」

  兩位力士只知道他是崔大人前房之子,卻猜不到這兩家親家已反目成仇,做女婿的不願見老泰山,俱都痛快地答應道:「沒的說!下官們也盼著平平安安送糧過去,完了這樁差使。既是榆林有人接應,那咱們到綏德州正好可以歇歇腳,我們兄弟親自替你家老先生遞信就是。」



第239章

  榆林衛是在成化年間才設立,據於扼守河套的咽喉要地,策應山西、寧夏二軍,以拱衛關中。這是韃靼從河套入侵的必爭之地,每年戰事不斷,衛所附近多險山峻嶺,黃土風沙遍地,又常有流竄的馬賊、蒙人作亂,路途艱辛無比。

  快接近延安府一帶,因邊鎮不太平,他們又是運軍糧來的,不可延誤,那兩位錦衣衛也一改在關內時時催促的風格,叫他們晚起早歇,夜間只在城中落腳。關內一千多裡路他們才走了近一個月,進了陝西都司後,短短三百餘裡路程竟拖了二十天。

  眼看著納米的限期將到,逾期要受的笞杖刑罰高高懸在頭上,崔榷急得口角冒火,恨不能連夜星馳到榆林衛。可到綏德州境內,監刑的孫、程二力士硬叫他們停下來,在州衙後街的客棧裡等著,自己取了崔燮的書信往榆林縣,去尋崔家至親的劉老鎮撫。

  這一去便是兩天未歸。

  崔榷開始還能忍,等到第三天下午,看看天色將黑,那兩名錦衣衛還沒回來,他便有些等不住了。

  榆林距綏德只有二百餘裡,那兩名錦衣衛乘的是軍馬,沒有他們這糧車拖累,哪怕他們在那邊住一宿,白天再趕回來,也是輕輕鬆松的。他們到這時候還沒歸來,想必是叫劉家人拖住了,故意拖著他們納糧的日子,好叫他失期受罰!

  崔老爺從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測劉家,便不能再等,吩咐家人、車夫:「那兩名錦衣衛力士不會回來了,咱們自己往榆林去,明日五更起身,便去榆林!」

  劉姓家人勸道:「老爺再等等罷。邊關這陣子也不太平,去年還有韃靼侵犯九邊,咱們家過年給劉家的節禮都是在延安府就停下來,等劉家舅爺帶人來接的呢。」

  崔榷正聽不得這個「劉」字,見下人都敢拿劉家壓他,越發暴躁,揮袖道:「你這是要替劉家做我崔某人的主了!老夫這是依朝廷法度而行,用不著他們劉家指指點點,叫人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他叫人把劉管事拖下去,不再等錦衣衛,親自盯著車隊上路。

  這一天出門時天色猶暗,黃土高原上風沙縱橫,哪怕是正夏秋交際的日子也帶著分陰沉沉的寒氣。崔榷連日晚直早睡,今日起得太早,倒有些困倦得支不住,裹緊長衫在車裡假昧。

  在這車裡也睡不實。

  悶雷似的馬蹄與車輪聲在耳邊轟鳴,帶起連片腥味的土沫被風吹進車裡。細紗車簾早在路上顛簸得髒舊不堪,風一拍,積在簾子上的土就吹進車廂,腥濕的土氣中帶著一股邊城特有的鏽味。

  這味道他已聞了許多天,卻還是不習慣,屁股下面顛得像打板子似的車廂也叫人呆得不舒服。他忍不住敲了敲車板,叫車夫先停下來喝口水、歇一歇——反正沒那兩個監押的錦衣衛盯著他們何時走何時停,路上都由他崔老爺做主。

  車子立刻停下,停得太猛,險些把他甩到廂壁上,滿窗灰塵也湧進了車廂裡,嗆得他重重咳了一陣。車裡服侍的家人也撞了一下,朝車外叫道:「怎麼停得這般急,顛到咱們老爺哩!」

  車夫的聲音顫微微傳進車廂,喊的像是「老爺饒命」。崔老爺不耐煩地朝窗外喊:「誰要你性命了,老夫只叫你停車穩當些,別這麼顛簸了!」

  說著說著,他忽然覺著不對勁——不只他的車夫在喊老爺饒命,好像是有幾道聲音齊喊著似的。他們的車隊分明已該停下,馬蹄聲仍從他耳邊清晰掠過,隔著黃土彌漫的紗窗簾,仿佛有騎馬的影子一晃而過。

  他不禁撩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便看到了足令他心膽俱喪的一幕——他的糧車隊被一群馬賊圍住,刀劍明晃晃立著,後頭家人們俱都鵪鶉似地叫人上綁,幾輛車也由賊人接了手。

  那隊馬賊看他伸出半張臉去,便有個中年鬍子拍馬上來,拿劍尖劃過他的劍,鋒刃一轉剃下了他半張臉的鬍子,笑吟吟地說:「本大王正缺糧草,你這老兒倒知趣,送來這麼多車上等精白米,大王這就笑納了!」

  馬賊來去如風,搶了他們的米就走,倒不傷人劫財。待他們走遠了,才有幾個家人掙扎著互相解開繩子,來攙扶他。

  崔榷緩了半天才站起來,腿猶有些軟,喘著粗氣說:「此必劉氏害我!此必劉氏害我!」

  隨行的家人都嚇得要去捂他的嘴:「老爺說話可要小心!親家老爺是鎮撫,一家子孫都在這兒作將軍,老爺如今不是官身了,哪裡好罵那有官身的人呢!」

  不過是個老兵……

  崔榷想痛快地罵上一句,卻又黯然閉上了嘴。只在短短半年多前,他還是受盡家鄉父老敬仰的四品大員、清流文臣,可以不屑這些武官,現在自己卻不只是沒了官,還是納米贖罪的犯人,身份竟還不如這些武官了。

  他咬了咬牙,扶著車板起來,看向隨行過來的家人:「還有銀子沒有?他們想借著搶走軍糧,害我受刑,我豈能遂他們的意!」

  他要再去買糧,等回到家就叫大兒子上疏檢舉劉家,給他這父親出氣!

  他惦記劉家惦記得深,而遠在榆林鎮的劉鎮撫也正想著他,問坐在身旁的二兒子:「這厭物的家產將來都得歸我燮哥,你叫人守在路上搶他的米,他會不會還有銀子買糧?要叫他買了貴的米再回來,來去之間,賠的豈不都是我外孫的銀子?」

  他那貼心的兒子笑著說:「父親放心便是,我吩咐過了,叫那幾個人將米拉去綏德,重賣給崔家。中間差的銀子落到咱們手裡,派個人不就給燮哥了?崔榷如今又不是官兒了,一個憑兒子得聖寵才得納糧贖死的刑餘之人,還能在咱們榆林翻了天?我先將這幾車糧入庫,你老給兩位錦衣衛大人蓋了印,送他們回京再說。」

  錦衣衛走了,他們才好收拾妹婿啊。

  父子兩人有商有量地準備著招待女婿,隔著百餘裡山路,崔老爺果然也準備再買十石米送去邊官。眾家人叫方才的搶匪嚇怕了,怕他們買了米又要被搶,紛紛勸主人等兩位錦衣衛大人回來了再安排。

  可崔榷哪裡肯聽?

  他認定了那兩個力士去劉家兩天,必定收了他們的銀子,兩下串通好了,不能信任!

  他們若耽誤了納米的日子,劉家必定要給他安罪名處罰他;若兩手空空去求助,那自更不必說——他跟到劉家早結了仇,當初自己位高勢大,對方不敢怎樣,如今風水輪流轉,豈有不報復的?

  大兒子在朝中再有權勢,頂多也只能事後替自己討回公道,當中的苦還不得是他自己吃麼?

  他鐵了心要買米,可邊關的米比京裡貴上近一倍,十石米就敢要近四十兩銀,幾乎就是他們剩下的回程盤纏了。眾人都怕買了米就沒銀子回鄉,勸他別逞一時之氣,跟劉家低個頭,求前岳丈和大舅子們借些米給他納糧就是了。

  崔老爺卻又有一身傲骨,豈能這麼容易摧折了!

  他向來是個有決斷、有行動力的人,當初與劉家反目、休棄徐氏、清黃冊……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他自己獨斷專行,這回買米也是一樣。他盯著人取了崔燮給劉管事的銀子,派家人到處買米。

  這邊關地方都是軍屯,產的雜糧多,白米少,任是他們有銀子,卻沒人肯買這麼多。家人與車夫們花了幾天工夫到處踅摸,最後還是不知從哪兒來了個過路的車隊,運著四輛大車的米,按著五兩一石的價錢賣足了他們十石的。

  崔家眾人手裡的銀子都花空了,崔老爺不得已典當了幾件春日穿的厚綢料衣裳,雇車再次踏上去榆林的路。

  他們卻不知道,就在他們滿綏德轉著尋米的時候,兩位錦衣衛力士卻已揣著蓋了章的文書和滿腰金銀,愉快地踏上歸途。

  這一路上兩人還不停讚歎:「劉大人的女兒雖死得早,對女婿和外孫卻沒得說。那崔老爺人還沒到邊關,只聽咱們說了有罰米的事,他們家就趕緊自己掏了私庫補上,給咱們用了印,生怕女婿走得慢違期哩。」

  孫力士極力誇劉家大方,程力士卻說:「也不像是多愛女婿,八成是看在崔翰林的面子上吧。女兒去後,外孫子不就是寶貝金疙瘩了?總得給外孫的父親做面子,崔翰林臉上也好看……」

  只可惜有這麼個連連出事的父親,做兒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