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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孝好丞相 + 番外 by 燕喜

彆扭深情皇帝攻VS通透溫潤忠臣受,攻受互寵,雙向暗戀,溫馨小甜餅,小肉沫,睡前讀物。


文案:
有事丞相幹,沒事幹丞相。


內容標籤:天作之合
搜索關鍵字:主角:丞相,皇帝┃配角:晉王┃其它:溫馨
 
  
  
  
  
  
  第一章
  
  死忠丞相。
  
  堅信皇帝是天,皇帝是地,皇帝是生命的一分之七。
  
  因此夜半春宵帳暖,被人剝了身上官服,按在御案上來回折騰的時候也不自覺抓著皇帝袍袖,淚眼中映出那張牙舞爪的五爪金龍,又被伏在身上那人一個深頂,自咬著的唇瓣裡溢出一聲壓抑低吟。
  
  燭火搖曳。
  
  皇帝停下動作,高挺鼻樑輕輕摩挲他側臉,聲音帶幾分情欲的沙啞。
  
  「叫我名字。」他威脅似的以停留丞相體內的粗長物事緩緩揉擠那敏感一點,滿意地瞧著身下人果然爽得快要失了魂,又輕頂幾下,作勢要拔。
  
  「嗯……臣、臣不敢……」
  
  丞相淚眼朦朧,雙目失神間不自覺勾起纏在窄腰上的腿,把人往自己身上帶了帶。
  
  粗長物事進得更深,他急急喘息起來。
  
  身上的皇帝卻清醒幾分。
  
  盯著丞相朦朧雙眼,說:「再叫一遍。」
  
  丞相被肏得昏昏沉沉,昏黃燭火下眼中只有一隻張牙舞爪的金龍在黃錦上游來蕩去,迷濛中甚而出了幻覺,仿似那金龍衝他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吞將進肚。
  
  丞相身後官服洇濕出一片深痕。
  
  「皇上……」
  
  他頭暈目眩,喘息良久才覺眼前視野漸漸清晰。
  
  再抬起來些,就撞進錦袍男子神色難辨的一雙眼。
  
  皇帝不發一言,他們就在黑暗中對視,彼此可見對方眼裡映著的燭火。
  
  在瞳孔裡搖曳。
  
  半晌聽見皇帝嗓音,道:「你回去吧。」
  
  丞相點頭站起,伸手整理自己方才被扯亂的衣物,又覺未合起的那處濕淋淋淌下難以啟齒的液體。
  
  順著腿根流下來,粘上柔軟的褻褲。
  
  丞相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躬身對皇帝行禮,從御書房裡退將出去,轉身時似乎聽著背後皇帝說了些什麼,卻沒聽清。
  
  他腰背痠軟,神思恍惚,臨到門口,才腳步一頓。
  
  丞相反應實在遲緩。
  
  又覺得也不全因自己遲鈍,也因為那一句話像羽毛似的,這一刻才輕飄飄墜了地。
  
  「謝相以後,不用來了。」
  
  丞相躬著身,輕輕合上了御書房的門。
  
  第二天照舊精神奕奕上朝。
  
  丞相著新的靛藍密針雲紋官服立在百官之首,當朝參了幾個倚仗輩分給皇帝添亂的元老一本,搞得大家都很沒面子。
  
  丞相卻神清氣爽,容光煥發,生命的價值終於又一次實現。
  
  昨夜狼狽滾回府邸的隱隱失落也煙消雲散。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丞相想,總算還不至於除了陪床便無事可幹。
  
  夜裡便聽話地沒去皇帝寢宮。
  
  丞相坐在院子裡喝茶。
  
  多年來都是去宮中用的晚膳,偶爾在自己府裡過一過,居然也很是可口。
  
  就是一時吃多了,有些積食。
  
  丞相一席單衣,從石凳上站起來,一本正經的臉上紅了紅。
  
  是對自己失去自制力的滿腔羞愧之情。
  
  他繞著園裡開得正好的春花走了兩圈,又從堂屋走到後廊,腹中才漸漸好受些,不像之前一般抵得厲害。
  
  丞相摸了摸肚子,深深嘆息。
  
  真是美色誤人,美食也誤人,往後可算是吃了個教訓了。
  
  寂寂月色裡卻突然響起略有些吃驚的聲音。
  
  「你便……懷了?」
  
  丞相抬頭去瞧,皇帝坐在廊簷上微微皺著眉,神色認真,從牆上跳下,伸手去摸他的肚子。
  
  摸到微微鼓起的胃部,還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是有些顯了。」
  
  丞相目瞪口呆。
  
  「陛、陛下。」他哭笑不得,「男子怎能懷孕,不過夜裡吃多了,有些脹腹。」
  
  皇帝摸他肚子的手僵了僵。
  
  皇帝咳了一聲。
  
  「朕自然知道。」
  
  又有些失望,皺眉道:「真便不能懷了?」
  
  丞相:「……」
  
  
  第二章
  
  皇帝晚膳時才發現丞相不見了。
  
  他晚間批了幾個老臣的摺子,被各人理直氣壯倚老賣老的語氣氣得吃不下飯。
  
  想到要和丞相一起吃,才滿臉郁氣叫宮人傳膳。
  
  半刻後又端著御碗黑著臉,叫小太監去把在御花園裡瞎逛的丞相叫回來。
  
  小太監哆哆嗦嗦。
  
  提示皇帝:「陛下……昨夜……」
  
  皇帝臉更黑。
  
  深吸一口氣,放下御碗,去丞相府外爬牆。
  
  夜色諱深。
  
  丞相被突然冒出的皇帝拖進屋內,十分不明就裡。
  
  但他深諳君臣相處之道,照樣盡心盡力,把人服侍得極爽。
  
  兩人在堂屋的大床上脖頸交纏,水乳交融。
  
  只是臨到關頭時,皇帝突然捉了丞相纖長的手,低低喚他。
  
  「錦官。」
  
  丞相嘴裡還含著皇帝的那玩意,愣了愣,抬起頭來同皇帝對視。
  
  皇帝伸手攏起他半垂的烏髮,神色沉沉,一副欲言又止模樣。
  
  半晌後才緩緩道:「我昨夜那般對你,有沒有……」
  
  有沒有……傷了你的心?
  
  皇帝看著他微微汗濕的額頭,張了張嘴。
  
  這句話自丞相昨夜離開,便整日翻來覆去在他腦子裡攪動。
  
  此刻他最接近問題的答案,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因為踰矩太多。
  
  當情欲的衝動像潮水一樣從他身上褪去,皇帝便意識到,這句話絕不能說。
  
  已經不像平日那些拐彎抹角的試探,即使平日也昭然若揭的心思,一旦被鋪陳在陽光下,就叫人生出惶恐。
  
  實在太可笑。
  
  皇帝想。
  
  這些年丞相都快被他翻來覆去肏熟了,他卻還是猜不透丞相的心意。
  
  荒唐又離譜。
  
  皇帝抿起唇,不打算再說下去。
  
  坐在他懷裡的人卻微微翹起嘴角,彎了眼睛。
  
  也不知是笑皇帝的笨拙,還是笑他們此時上不去下不來的奇怪姿勢。
  
  皇帝伸出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耳廓。
  
  丞相便仰頭,像隻貓一樣蹭了蹭那隻修長的手掌,他蜷在皇帝的大腿上,道:「我從前聽太傅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做臣子便守著自己本分,不該管那許多。」
  
  「陛下……做什麼都有自己的道理。」
  
  說完又慢悠悠爬起,烏髮長長鋪散在皇帝的身上,他便埋下頭去貼心服侍,盡職盡責,專心於眼前。
  
  皇帝心頭熱血被一霎澆熄,只覺自己和丞相便如同睡完便銀貨兩訖的嫖客和小倌,臉色難看,還要欲蓋彌彰地解釋:「你也不要自作多情,我跑到你這裡,是因為還沒有找到合適的陪床。」
  
  說完心中卻有些委屈。
  
  動手把丞相的腦袋又往下摁了摁。
  
  便瞧見被物事堵著喉嚨的丞相片刻後抬起頭來,嗆得眼淚汪汪。
  
  皇帝原本理直氣壯的心登時虛了一塊。
  
  也不消人講,梗著頭皮挽救道:「錦官……我不是……」
  
  丞相笑眯眯。
  
  他抹了抹眼角被嗆出來的淚水,心裡大致有了個數。
  
  他是體貼聖意的好丞相。
  
  此時便需得立馬意會,適時分憂解難。
  
  丞相親了親手中物事圓潤的頂端,笑道:「皇上的心意臣自然明白。」
  
  他大概曉得了該做些什麼。
  
  皇帝卻不敢再說,含混「噯」了一聲。
  
  把人從身下撈到肩前,下巴抵著丞相頭頂。
  
  還覺得不夠。
  
  要丞相把大腿纏到自己腰上來。
  
  手也勾著自己脖頸。
  
  半刻以後,又忍不住去親親丞相光滑額前。
  
  也不敢想丞相到底明白了自己什麼心意。
  
  便罷了。
  
  瞧瞧丞相安靜睡顏。
  
  覺得這般日子也還可過。
  
  
  第三章
  
  後幾日一切如常。
  
  皇帝批完摺子回宮,同以往一樣拽了丞相去用晚膳。
  
  話是自己說的,他拉不下臉求丞相留下,心裡也覺得半推半就把人肏了又是一夜,不如少做些口頭功夫。
  
  便在寢宮外遠遠看見搔首弄姿的小倌團,個個塗脂敷粉。還有帶著才藝來的,懷裡抱著琵琶或長琴。
  小倌們扭著腰站成一排,頗有些選嬪的味道。
  
  丞相清清嗓子,為皇帝傾情介紹。
  
  「皇上,京裡最出名的幾位美人我都替您請來了。」
  
  他顯然記得皇帝昨晚所說,於是真誠推薦:「不如先挑一個看著中意的試試貨?」
  
  又低聲道:「左邊穿綠衣的那位,聽說功夫很是不錯。」
  
  皇帝氣得連話也說不出,攥著丞相的手力氣大到令人髮指。
  
  半晌後咬牙切齒道:「謝錦官,你真傻假傻?」
  
  又不待和丞相解釋,冷著臉從小倌們中間穿過,隨便拽了一個便進門了。
  
  小太監在旁看得心驚膽顫,這時才反應過來些。
  
  小聲道:「大人……」
  
  丞相衝他笑一笑,道:「夜裡就勞煩你留意些了。」
  
  他想了想,又囑咐了些有的沒的,才在小太監同情的目光中一個人回了府邸。
  
  丞相腳步輕輕,走在寂靜的春院裡,前面飄著小廝手裡提的一盞燈。
  
  光亮微微。
  
  倏忽就教人想起那夜裡倒映在皇帝眼裡的燭火,和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丞相照舊半夜喝茶修身養性。
  
  只是時不時往後廊上發著春花的牆上瞟一眼,覺得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就要跳下一個人來,次數多了自己也覺得好笑,大概是一時還沒能習慣過來。
  
  晚春細碎的蟲叫便在澄澈的茶水裡溺下去,隨著京城的幽深長夜陷入沉寂之中。
  
  丞相仰著脖子往後瞧了一眼,後廊上始終安安靜靜,偶爾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也只是夜裡微風吹了爬山虎,枝葉摩挲,撓得人心尖發癢。
  
  丞相攏著單衣,決定回堂屋睡覺。
  
  
  第四章
  
  次日皇帝沒來上朝。
  
  說是龍體欠安,還在寢宮裡歇著。
  
  丞相站在宣政殿門口憂心忡忡,片刻後見到隨侍的小太監帶著一群人過來,急忙抓了對方詢問情況。
  
  小太監抿嘴笑道:「皇上沒什麼事,就是這季節剛好遇著交夏,有些上火。」
  
  丞相鬆一口氣,卻還是忍不住心緒一陣陣發慌,對小太監低聲下氣道:「可否勞煩公公……帶我去瞧瞧聖上?」
  
  話剛出口便覺得有些不該。
  
  他也知自己有些時候實在管得太多,夫子說為人臣子當盡本分,丞相膽子大起來連皇帝的本分也管,逾距太多。
  
  丞相實在心虛。
  但丞相繃著一張面不改色的臉,底氣十足地扯謊。
  
  「我有要事要找皇上。」
  
  便被帶去了御花園。
  
  春日已到最後的尾巴。
  御花園裡有些只能賞個一季的花得被挖出去,再填應季的花回來。
  
  丞相路過一地散落的凋零花瓣,從忙碌的宮人堆裡穿過,終於瞧見上火不上朝的皇帝。
  
  皇帝靠在美人椅上晃晃悠悠,隨口吃掉一塊宮女遞到他唇邊的糕點。
  
  那天被皇帝拉進殿去的黃衣服小倌今日照舊穿著黃衣裳,坐在皇帝對面彈琴,彈了曲《定風波》。
  皇帝滿意地鼓掌,稱讚之意溢於言表。
  從丞相的角度剛巧能看著他帶著笑意的眼眉,又見他開口,和小倌聊了什麼,片刻後被逗得大笑起來。
  
  丞相在遠處看著,心裡也十分欣慰。
  自己的人豐富了皇帝的業餘生活,著實覺得面上有光,同黃衣小倌與有榮焉。
  他抿唇笑了笑,身子卻在不防備時突然被大力一扯,拉進了假山背後。
  
  大太監抹了抹頭上不存在的汗,小聲道:「大人怎生過來了?」
  
  丞相道:「來瞧瞧陛下身子,朝中大臣都擔心得很。」
  他又面不改色,扯了個謊。
  
  大太監乾笑了兩聲,道:「大人,陛下的身子沒甚問題,但需得慢慢調理。」
  他抹了把汗,道:「咱家也不是一點不曉事的人,但從小把陛下照料大,看到他如今為朝政嘔心瀝血的模樣到底心疼,依咱看,凡事還是勞逸結合,這天下大事全堆在陛下一人頭上,任是伏羲再世也得累死喲。」
  
  丞相微微笑了笑,道:「您說得是。」
  他在袖子裡掏了掏,腦子卻想著別的事,有一瞬間居然茫然到忘記自己要做什麼,片刻後反應過來,從懷中掏出一個銀錠塞進大太監的袖裡。
  「陛下便勞煩您照顧。」
  大太監眯著眼笑:「那可是咱家的分內事。」
  丞相頷首,道了聲告辭。
  
  他依舊沿著進御花園的原路走出去,步履沉穩且儀態優雅。
  
  只是面上很快失了神情,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直線。
  
  身後所過,藍繡靴踩亂一地春泥。
  
  
  當晚皇帝便沒來。
  
  丞相坐在石凳上喝茶,夜間有些冷意,他卻不知不覺,伏了腦袋在石桌上。
  
  居然就睡著了。
  
  夢見年少時被父親推舉去小皇帝那裡,做了人五年伴讀。太傅講學時,他便跪坐在當年的小太子身後,偶爾抄五經抄得手酸,抬起頭,便瞧見小太子挺得筆直的脊背和在日光裡邊緣映著光的琉璃冕。
  
  那時候同窗的還有三皇子,太師家長子和一堆朝廷三品以上官員的兒子親戚,其中三皇子同謝錦官關係最好。
  
  大概是因為小太子平素總是板著一張四平八穩的臉,沉默得像個啞巴,少年人中講的笑話到他這裡連挑個眉毛都欠奉,大家同他講話時總生出一種欠債不還的慌亂感,於是久而久之,就只有謝錦官一個人還願意每天像只跟屁蟲一樣地跟著他。
  
  而三皇子的伴讀是揭漠族可汗送來當質子的小兒子,連漢話都不會說,平日裡也從不跟著三皇子,總往校場上跑。
  
  三皇子半月裡見不到自己伴讀一次,反而覺得忠心耿耿的謝錦官還不錯,便想和小太子討了他來。
  
  第二天便被太子給拖去校場揍了一頓。
  
  小太子神色狠戾地拍拍三皇子的臉,和他三弟進行了自出生以來的第一場對話。
  
  太子說:「哼。」
  
  
  第五章
  
  三日的學假放完,謝錦官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袱,站在家門口等小太子派過來接他的馬車。
  
  天還只是微亮。
  
  做生意的提著盞燈籠在路上急匆匆趕著去擺鋪面,清早的霧氣把燈籠裡的光亮蒙得糊了,溫柔而緩慢地驅開夜色。
  
  謝錦官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像是怕忘了什麼,把寶貝小包袱掛到脖子前面,伸手在裡面翻了翻,摸到一顆光滑的硬東西。
  
  那玩意兒圓圓的,像顆不夠規整的珍珠,但比尋常珍珠大出不少,被體溫熨得溫熱起來。
  
  謝錦官就像抓著什麼值得炫耀的物事,小小地,驕傲地翹了翹嘴角。
  
  他聽見馬蹄聲咯噔咯噔在青石板路上響起來,少有地犯了孩童心性,兩腳並著從台階上蹦下去,熟稔地和趕車小廝打招呼:「文二!」
  
  馬車簾子卻先一步從裡被人掀開,露出三皇子滿是淤青的臉來。
  
  謝錦官倒抽一口涼氣。
  
  他再下意識去瞧前面駕馬車的,分明不是跟著小太子的文仲,而是個陌生小廝,此時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垂下頭不打擾他和主子說話。
  
  謝錦官防備地後退了一步。
  
  他說:「你來做什麼?」
  
  三皇子扶了扶額角上還隱隱發疼的包。
  
  他原本只是路過,要去接譽王府裡做客的小姑回宮,結果瞧見謝錦官站在家門口,被揍了一頓的羞恥心登時沖上他的腦門,稀里糊塗就叫人在路邊停下來了。
  
  但從這一刻開始他打定主意要給太子添亂,於是一本正經瞎扯道:「皇兄和我打賭輸了,把你送給我作伴,我現在帶你去宮裡和父皇請旨,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伴讀了。」
  
  他說著感覺被揍了一記的下巴也開始疼,又瞧見謝錦官滿是懷疑,只差大筆一揮,寫上「你在說什麼鬼話」的臉,心理頗受刺激。
  
  三皇子想起路上遇見的吃壞肚子的文仲。
  
  他敲了敲馬車,道:「還不上來,是要等我皇兄給你寫封休書麼?你好歹也是個聰明人,怎麼連這都想不通,我皇兄把你送給我,至此以後你就不是他的伴讀了,自然不用來接你,懂麼?」
  
  他自覺平生策論都沒有拋出過這麼有力的觀點,擲地有聲,完美地輔助了自己先前誆人的瞎話。
  
  三皇子屁股往裡挪了挪。
  
  他本以為小跟班應該拍拍屁股坐進來,卻看著謝錦官往後又退了一步。
  
  少年抱著自己的小包袱,臉色在霧氣裡顯得有些蒼白,儘量使語氣冷靜道:「他把我送給你了?」
  
  三皇子看著他。
  
  平靜的聲音再配上無異的神情,似乎謝錦官只是有些想不通,可三皇子分明看著他的身子哆嗦了一下。
  
  他剛想再趁機落井下石,便聽見身後咯噔咯噔的馬蹄聲急匆匆傳過來。
  
  三皇子的表情僵在臉上,半刻後反應過來,手腳敏捷地放下簾子,扯著小廝的衣領大吼:「快走!我皇兄來了!」
  
  又對著謝錦官喊道:「我開玩笑的,你不要和我皇兄亂講!」
  
  謝錦官被揚了一臉灰,看著馬車在晨光裡揚長而去:「……」
  
  
  第六章
  
  聽說文仲拉肚子,掉進茅坑了。
  馬車還停在後院,聽見下人竊笑的小太子顧不上理會一瘸一拐,面色青白的小廝,騎著馬去找他的伴讀。
  
  清早的石板路還有些沾上露水的濕滑。
  小太子氣喘吁吁,勒了韁繩,在抱著包袱的少年身前停下,他伸出手,要拉謝錦官上馬。
  「上……上上來。」
  謝錦官鼓著兩頰瞪了他一眼,後退了一步,扭臉不理他。
  小太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半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的伴讀是在生氣。
  他一邊吃力地開口,一邊手上比劃,想解釋給謝錦官聽,舌頭卻不聽使喚。
  「文……文二二二,吃壞壞壞……掉……掉掉掉茅坑……」
  小太子大張著嘴,不停大喘氣,想把最後兩個字說完:「裡……裡裡裡裡了。」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長吁出一口氣。
  
  謝錦官被他說話時一副如臨大敵的神情逗笑了。
  他伸出手,讓小太子帶自己上馬,抱著包袱趴在少年人尚還稚嫩,卻已經初顯可靠的脊背上。
  懷裡那塊圓滾滾的東西在身體相貼時咯了他一下,謝錦官反應過來,遞給身前勒了馬韁準備要走的太子。
  「這是我爹不知在哪兒淘來的磨舌」,他攤開掌心,露出那塊剔透圓潤,玉一樣形狀的物事,眼裡帶著笑意,認真道:「聽大管家說,如果含在嘴裡也能說清楚話,那就算結巴治好了。」
  他笑起來:「我可還等著你讀話本子給我聽呢。」
  
  沉默了片刻。
  
  小太子沒有回答,只是傻傻盯著謝錦官瞧。
  有一種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無措,半晌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他的小伴讀腦袋上揉了揉,又捏了捏他溫軟的耳廓。
  「誒……」
  
  太傅府裡暮鼓晨鐘,讀書讀得頭昏腦漲,仿似一天怎麼也過不完的時候,京城的季節卻飛快地從秋到冬,直至春花初發。
  
  謝錦官身上嚴嚴實實地裹著毯子,盯著房門前落了滿地的桃花瓣打了個大噴嚏。
  他兩眼無神,被誰抽了魂似的抱著湯婆子,一會兒喉嚨又開始發癢,從壓抑的小咳嗽到幾乎撕心裂肺得要把五臟都咳出來。
  
  謝錦官昏昏沉沉地躺在搖椅上。
  他覺得有些冷。
  屋裡融融燃著的地龍教他鼻息裡很是焦灼,但又似乎暖不到身上,謝錦官冰涼的腳在被子裡一碰都能把自己凍醒,心裡煩躁。
  
  但他倒是不擔心太子。
  
  他發了高熱,回府修養時聽說太子最近讀書刻苦,已經能背下禮記了。
  
  謝錦官真是又高興又辛酸。
  朝裡的人沒幾個曉得太子是個結巴,唯一對他的印象也就是話少,平時應聲從來不超過一個單字,大多時候還都是些語氣詞。
  只有謝錦官知道他有多難。
  
  他眼皮沉沉地墜下去,終於找到了些許睡意。
  朦朧裡似乎覺得身上貼過來一個溫熱的東西,捏捏他的腳,又捏捏他的手,引著暖流散進自己的四肢。
  
  謝錦官舒服得喟嘆了一聲,無意識地滾進那融融的暖意裡。
  
  
  第七章
  
  謝相已有三日沒上朝了。
  
  傳聞是半夜受了風寒,後來又發起高熱,丫鬟替他穿朝服時發現異狀,這才請了大夫來府裡瞧。
  
  但朝中為此鬆了口氣的人卻不少。
  原因是每年春夏交接時虞城都頻發水患,朝廷的賑災糧款批過了工部和戶部便少去大半,本來是常事,老皇帝在時也心知肚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小皇帝和謝錦官不一樣,官場關係複雜,他若是有心要查,一定能藉著貪墨的噱頭砍掉勢力漸大的朝中元老。
  
  這次重病,不得不說,來得叫一個貼心。
  
  正巧逢上夏初祈福,先皇子嗣三三兩兩歸京,小皇帝位置還尚未坐穩,分不出心去管虞城水澇,舊臣有不少已經蠢蠢欲動,想藉機從國庫裡撈一把油水,往戶部和工部裡塞自己的人。
  
  大家都忙得焦頭爛額,反而顯得丞相府裡分外清淨。
  
  穿著寬大白衫的丞相閉著眼,靠在美人椅上小憩。
  他這幾日說是病著,但也遣人往宮裡遞了幾份摺子,並沒收到批覆。
  不過他並不傻,想來也知道,哪裡是沒有批覆,八成是連瞧都沒有瞧上一眼。
  
  丞相有些難過。
  
  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拐彎抹角要他別把繁重朝政全堆在皇帝一人頭上,怕他攪了皇帝好不容易得來的清淨時候,簡直像是當頭朝他扇了個耳光。
  
  他想,原來在他人眼裡,自己也便和那些個把家國政事全壓在皇帝身上,連偶爾放鬆歡愉都要躲著的人一樣。
  
  洪荒猛獸,避而不及。
  
  他心裡鬱塞,在美人榻上把身子蜷成一團,用胳膊埋著臉,沒有起來的力氣。
  
  
  第八章
  
  但也並未失落多久。
  丞相當著官職,沒幾日能閒著瞎想,幾日後便又精神奕奕,把一切收拾停當,領著百官上皇陵祈福。
  上山的路遠,除了皇帝和前來參禮拜謁的王爺們能坐上轎子,百官都整整齊齊排著隊跟著轎子後面一溜步行,丞相跟在幾個老臣身後,時不時往腳下瞧一瞧。
  這山峰頗高,滾下去估計能摔成一堆稀泥,只路倒是不陡,大概從前修皇陵時特地關照過了。
  丞相抬頭,一個小廝急匆匆從前面跑下來,衝他行了個禮。
  「謝大人,我們晉王聽聞您這幾日身子抱恙,請您去前面轎子裡休息片刻。」
  丞相眉頭一動,看了眼前面走著的老御史,擺擺手笑道:「山上路不好走,抬轎的也辛苦,就不多給王爺的手下添麻煩了。」
  他朝那小廝回禮:「若大典後王爺願來府上喝茶,自當隨時恭迎。」
  那小廝似乎也沒想過能把丞相請過去,笑了笑,瞥見前面轎子裡懶洋洋伸出一隻手來,對著丞相一點頭,道:「那小的便替王爺應下了,大人可千萬記著。」
  丞相笑吟吟,道:「那是自然。」
  
  祭天祈福辦了四個多時辰,待他們慢悠悠爬上去,皇室一脈的挨個插完香,司天台排了吉相,請了諸天星官,燒了皇帝親筆寫的告天書,大典便算是結了,沒出什麼亂子,於是一行人又慢悠悠下山去。
  
  這次是皇帝身邊的小太監跑來尋丞相。
  小太監和他關係不錯,熟人面前提不起耷拉著的眉毛,一臉喪氣倒霉相,道:「謝相,皇上請您到前面去一下,有要事商量。」
  他表情十分惆悵,嘆了口氣,又湊近些低聲和丞相道:「皇上這些日子心情不太好,您可小心著點。」
  言畢又憂傷地一嘆氣,顯然是剛才也挨了訓。
  
  丞相拍拍他的肩膀,和他一起快步往前面趕。
  他們途中路過某個轎子,側邊小窗上的蓋布被掀開些,從裡面傳出一聲招搖的口哨聲。
  丞相無奈地搖搖頭,和跟在轎子旁的小廝點一點頭,又繼續往前。
  
  皇帝的轎子在第一個。
  
  丞相走到近旁,瞧著轎簾是掀開的,正巧和裡頭蹙著眉,坐得端端正正的皇帝的目光對上。
  丞相一愣,他想起小廝說皇帝這些日子心情不好,怕是要小心著說話,便見方才還繃著臉的男人神情溫柔起來,向下伸出一隻手。
  
  「錦官,上來。」
  
  丞相一猶豫,整個人就被帶上了轎子,他索性也不想那許多,正色看著皇帝,「陛下有何要事?」
  皇帝眼裡笑意吟吟,從轎子左旁暗櫃裡擺出一沓藍皮薄本塞進丞相懷裡,「想聽哪個話本子?」
  「……」
  丞相低頭看了看話本子的封皮,有點莫名的熟悉,又有些摸不準事情走向。
  他輕聲道:「皇上?」
  
  皇帝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髮頂,笑道:「昨夜去東宮,想瞧瞧你後來住的地方,正巧偏殿有一處要移出來種花,宮人幾鏟子下去挖到個小匣子,還以為是從前哪個主子藏著的金銀細軟。」
  皇帝別好他耳根的碎髮,把人摟進自己懷裡,道:「沒想到是幾個話本子。」
  他說:「你從前不是一直想叫我給你讀話本子,為什麼又把它們埋了?」
  
  丞相抬頭。
  
  他這樣剛好是一個被人完全抱在懷裡的姿勢,能瞧見皇帝的下巴和高挺的鼻樑。
  皇帝親親他的臉頰,道:「想聽什麼,我唸給你聽。」
  丞相不知該說什麼了,只能道:「隨意吧,我也不挑。」
  皇帝便隨手抽了一本出來,繪聲繪色給他念道:「這是……永曆十年,淮陽匪患頻出,卻有一橋下鰥夫,名喚周永見……」
  
  而懷裡的丞相壓根沒在聽。
  他愣愣看著皇帝的嘴一開一合,胸膛裡有一種極其複雜而又教人難過得說不出的情緒在焦灼。
  他張不開口。
  也沒辦法告訴皇帝,這些話本子當年本來是想讓他讀給自己聽的,只不過放得太久,他就自己看完了,才發現故事實在沒什麼看頭。
  甚而他到今天,已經想不起這上面都說了什麼了。
  
  
  第九章
  
  謝錦官十七歲的時候,太子已有二十,那時京城裡但凡還生著眼睛耳朵的,都知道他們關係要好,平日裡形影不離。
  耳目更聰明些的,還聽說老皇帝曾在歲宴給太子指婚,娶的是御史中丞之女,結果遭太子給不動聲色拒了,御書房外跪了一整夜,最後還是謝家小公子進宮來陪著跪到午時才把人送回了東宮。
  數九寒天,筆直不動地跪一夜,說起這事兒的人都有些意識到什麼,半是調侃地道那太子真是對謝家小公子情根深種,連到手的美人都不要了。
  這話街頭巷尾的傳開,說的人多了,便連話裡的人都半信半疑了。
  
  自年夜後,太子便癱在了四輪椅上。
  太醫說當初在冰天雪地裡跪得太久,血氣淤塞在膝上不能活絡,每日要施針按摩才能漸漸好轉,恢復如初。
  謝錦官聽時鬆了一口氣。
  也不知怎麼說,就是覺得他主子已經在口齒上吃了虧,若再少一雙靈便的腿,就太可憐了。
  謝錦官真心實意地心疼他,春寒料峭裡偶爾得了閒,便推著太子出門曬太陽。太子住的東宮午後背陽,他像夸父一樣追著太陽跑,從東宮出來,一路把人推到御花園去。
  太子也不提年夜當晚的事,任謝錦官把他推著到處跑,只偶爾叫氣喘吁吁的小伴讀垂下頭來,拿著帕子幫他抹去額上大汗。
  謝錦官有心講個笑話。
  他說:「上次同尚書家李二出去,遭煙波樓上的娘子砸了繡球下來。」
  太子愣了愣,他說:「你……去……逛……煙……波……樓……了……」
  他說話說得很慢,因為一緊張舌頭就同抻不直一樣往回縮,嘴唇哆哆嗦嗦,只能一個字一個字想好了說。
  謝錦官笑眯眯:「是呀。」
  太子:「……」
  太子皺起眉,有些生氣,又像在思考怎麼樣才能說服誤入歧途的謝錦官。
  他說:「不……好……」,太子換了一口氣,認真道:「不……要……去……」
  謝錦官笑起來。
  他把頭從背後擱在太子的肩頭,說出的話也嗡嗡作響。
  謝錦官說:「騙你的,繡球砸的是李二,他有次留宿沒帶銀子,偷偷從後門跑了,教那娘子認出來了,要讓他成太監,最後還是我替他墊的六兩銀子。」
  太子滿意了。
  他眼裡帶著笑意,抓著謝錦官的五指在掌心裡慢慢地捋,道:「下……次……別……付……」
  謝錦官和他頭貼在一起,被太子突如其來的促狹逗得笑得發抖。
  他說:「好,下次就讓李二進宮當總管。」
  太子彎起眼眉,溫柔地摸了摸謝錦官的頭髮。
  
  謝錦官在黑暗中睜開眼。
  咚咚的叩門聲有些擾人。
  小廝在外面敲:「大人,晉王來了,前廳等著呢。」
  丞相緩緩呼出一口氣,他從床上站起來,問道:「晉王?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小廝回:「亥時了,晉王今夜就帶了個馬伕,說想與您敘敘舊,您一回來便歇著,還沒用晚膳,是不是要吩咐廚房做些宵夜備著?」
  丞相穿上外衣,說:「多做些,直接端到前廳來罷。」
  
  碗裡餛飩皮薄肉足,澄清的豬骨湯裡撒了碧綠的蔥花,緩慢地蒸騰著鮮香的熱氣。
  丞相用勺子舀起一顆,送到嘴裡。
  當年的三皇子坐在上首,手邊也放著一碗薄皮餛飩,笑眯眯看他吃東西,道:「祈福累著你了,一回來就睡,教我在這裡等這麼久。」
  丞相瞧他:「建州不好?為何要回來?」
  晉王說:「祖宗定的規矩,問天祈福是大事,我還能不來?」
  丞相說:「那得看你想不想回來。」
  晉王沉默了一刻。
  他拿起勺子在碗裡攪了一下,瓷器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音。
  晉王說:「建州鄰著的信州和泉州今年換了守官,我的耳目回報,說朝廷要駐軍南下。」
  他勺子裡的餛飩掉回湯裡,濺了幾滴污漬在桌面上。
  晉王說:「我可以回京城赴死,卻不能……連累建州一城百姓。」
  丞相眼睫一顫。
  
  
  第十章
  
  晉王笑起來。
  他眼眉舒朗,仿似先前的話並非出自他口,一舉手一抬足,還是從前少年模樣,言笑晏晏,意氣風發。
  但的確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丞相茫茫然,到底是哪裡不一樣?
  他少時跟著太子治學,課下常被太傅留下敲打,問他為人臣子,心中首一應是何物?
  他道:「是民。」
  太傅戒尺狠狠抽在他手上,邊緣毛刺扎進手裡,霎時鮮血淋漓:「是君!」
  「天下何處不是愚民,但唯有明君才可治世!做臣子的本分,便是願為明君死!」
  他疼得眼淚鼻涕直流,還敢憑著一股委屈,大著膽子反問老太傅:「但若是遇著昏君呢?」
  老太傅破口大罵:「混賬東西!那臣子還要來做甚?!我只見過這世上有豬油蒙了心的臣子,便沒有不開明的君王!」
  鞠躬盡瘁,肝腦塗地。
  謝錦官腦子裡忽然閃出這兩個詞,連什麼時候太傅摔門離開也沒注意到,等久久回過神來,眼前已換了一個人。
  太子皺著眉小心翼翼挑他掌心扎進的木刺,注意到他茫然的目光,抬起頭問:「疼?」
  「不疼。」
  太子看他一眼,嘆了口氣。
  他想了想,說:「下次……便同我……一起走罷……莫在這裡……受老頭子教訓了……」
  他說話還是很慢,但已經能把字句連起來了。
  謝錦官看著太子。
  他眼裡蓄著先前的眼淚,此時也一併掉出來,奇怪的是並不覺得有多疼痛。
  大衛朝的萬里疆土若是交到眼前人的手裡,他會是最好的君主。
  丞相跪下來。
  他的手鮮血淋漓,在地上留下殷紅可怖的痕跡。
  他俯身在地,說:「殿下。」
  「錦官願為殿下死。」
  
  晉王留宿了一夜。
  清晨丞相起來上早朝,向皇帝遞了自請下虞城治水澇的摺子。
  他這一夜想得很通透。
  從前覺得皇帝還同小太子那時一樣,什麼也不懂,什麼也要人提點,生怕他一時弱勢就被朝臣架了個空殼。
  說到底,是自己放心不下。
  但昨夜聽晉王講的事,可算作是一個恰如其分的契機,教他曉得自己的小太子也懂排除異己,清掃朝政了。
  人都是要長大的,只他一心覺得身邊所有人都還是原先模樣。
  
  下虞城的摺子皇帝准了。
  微微搖晃的冕旒後誰也看不清誰的臉,丞相跪下謝恩,有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快。
  下朝時穿過殿前,丞相聽著別人議論,說帝王家薄情。
  虞城瘟疫饑荒四起,已有人吃人的慘象,幾處鄉亭起了造反之勢,賑災糧草幾月前出發,待丞相到虞城,手裡不知還能剩幾層穀殼,又以什麼面對由於連月飢餓而失了理智的災民。
  他們道,這摺子一准,便是把人乾脆利落地往死地裡一推,連活路都留不下。
  幾人說著也是唏噓,少年時相互扶持起來的情意,居然說丟棄就丟棄。
  丞相搖頭笑了笑,聽著便當耳旁風,也沒甚好在意,悄悄回了府,隔日便南下虞城,帶著兩個小廝和公文印鑑從西門走了。
  誰也沒驚動。
  
  
  第十一章
  
  蕭山一道多山匪。
  丞相走這一路的時候便曉得了。
  他實在沒有別處可選,不走蕭山,路程便再延一個多月,到時候被飢民扒了皮和被山匪剁了腦袋也就是個早晚問題。
  對面敞著衣衫大懷,斜睨他的山匪頭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丞相帶的兩個小廝被摁在地上,剛剛折斷手腳的痛苦慘叫聲驚起山中飛鳥。
  「京中親眷有麼?」山匪頭子問。
  丞相點點頭:「有一個。」
  山匪頭子一把被磨出寒光的彎刀勾著他脖子:「把家中門道寫出來,我們派人給少爺您求個救,這些日子便先請到我們山寨住著,什麼時候錢來了,便什麼時候送您走。」
  丞相道:「好。」
  幾人便被送上山,綁了手腳,丟進不見五指的陰濕茅屋裡關著,夜裡丞相把手從磨得鬆了的草繩裡脫出,扶正兩個小廝的斷骨,又撿來角落里長條的木棒幫兩人固定住。
  他低聲道:「我先前來時向商行打聽過,今日辰時他們會有一支商隊運米糧之物從皇都南下,若他們從速走蕭山一道,明日午時便要過山腳。」
  「山匪若午時下山,你們二人便拿著我的印鑑從另一邊往京城逃,進城見京兆尹徐大人,告訴他虞城太守周溫帶糧叛逃上山了。」
  周溫便是先前見的那眾山匪的頭子,大約是帶著手下從虞城一路逃亡過來,卻不敢進京認罪,便佔了他人山頭當大王。丞相多年前和來京述職的周溫有一面之緣,瞧見那群吃得翎羽油光發亮的雞便猜到這人八成還把賑災糧給拐了大半出來。
  也是個不怕祖墳糟雷劈的貨色。
  兩個小廝面色慘白:「大人,那您怎麼辦?」
  丞相笑起來:「你們兩人腿腳連站穩都難,必然走不快,若我不拖著他們行事,怕是走不到一半便被抓回來喂雞了。」
  他說:「京中會有人來救我,他們要錢,不會對我怎麼樣。」
  
  第二日正午果真聽外面一陣喧嘩,夾雜著下流的粗話和罵聲。
  丞相待大部分腳步走遠,便指揮小廝甲捂著小廝乙的臉,往外大喊:「怎麼流這麼多血?!死人了死人了!!快來人!!」
  外間傳來一句不耐煩的罵聲,守門的山匪用鑰匙打開銅鎖,走近一步,「不識相的狗東西!哪個死了?」
  丞相躲在門後,就在他探進頭的一瞬間握著石頭乾淨利落一砸,那人悶哼一聲便倒在了乾草堆上,兩名小廝急匆匆拿著丞相先前藏好的私印遁出了門。
  不料腳步剛邁便又生變數!
  僅離他們幾丈遠處,還有一個坐著打瞌睡的山匪。山匪被他們驚醒,氣勢洶洶提著長刀衝過來要當頭往下砍,兩個小廝腿一軟,鼻涕眼淚齊出,險些成刀下亡魂。
  丞相在他們身後咬牙切齒:「你們兩個還不快跑?!」手裡提起先前那山匪的長刀挑過去,腰間被山匪的刀鋒擦過,劃出一條血肉淋漓的口子,手中卻絲毫不慢,將將刮開山匪的喉管,白色裡衣被噴濺的鮮血污得到處都是。
  兩個小廝嚇得屁滾尿流,只記得他的囑託,連滾帶爬地下了山。
  
  丞相握著手中長刀,踢了一腳那地上捂著脖子掙扎的山匪,沒有再往頸上補一刀,叫他頭首分離。
  他已有一日一夜未進食,腰間不斷湧出濕熱的粘膩液體,劇痛教他走路的姿勢都奇怪得很。
  丞相大口喘著氣,一點一點縮回那昏暗監牢的角落閉眼休憩,他此刻心中是一片安然的平靜,好似從前等了許久的一天終於走到他眼前,他雖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死法,但好像和他考慮過的死法也較不出什麼特別的高下。
  他的贖信會送往謝府。
  謝丞相作為家中獨子,謝夫人早逝,謝老爺又於衛光三十一年去了,丞相和自己的兩個小廝一走,偌大的謝府沒多久便要處處生出荒涼的枯草,青石漫出黃綠的苔蘚了。
  那便是一座死府。
  無論送多少贖信也不會有回音的死處。
  他朝中為官多年,自知若向同僚求助,周溫為保身份不露,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他活著走出蕭山。他走進這裡,便半隻腳進了自己的棺材。
  丞相半靠在牆上。
  他倦怠地笑起來,居然是想起了從前在皇帝面前立下的誓,乾裂的嘴唇微微翹了翹,輕聲道:「殿下……」
  「錦官……願為殿下死。」
  
  穿堂風捲進來,他意識漸漸模糊不清,眼前是一片暗黃的陰影,隱約中似乎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
  丞相微微一怔,茅屋的小門被來人砰地一下推開,砸進他嗡嗡作響的耳廓內,他有些茫然地轉動了一下眼珠,看向那個背光的高大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失血過多,總覺得該是迴光返照。
  來人一身風塵僕僕的味道,說話卻慌亂又帶著哽咽。
  丞相溫和地笑起來,伸手去捏皇帝的鼻子,捏了兩下又沒力氣了,只能虛弱地靠在懷裡任人動作。
  
  皇帝將他一把抱起來往外衝,丞相靠在他懷裡,只聽見他道:「太醫呢?!來人!!」
  別的話就再也聽不清楚了,他昏昏沉沉睡過去,耳邊都是擾人的嗡嗡聲,叫他怎麼也睡不踏實,但卻實在覺得疲累,眼皮重如千斤,怎麼也睜不開。
  
  便不知睡了多久,被頸間一滴冰冷的液體凍醒了。
  
  
  第十二章
  
  他喉中發乾,還想再睡一會兒,卻被一旁的人小心翼翼摟進了懷裡,問:「怎麼樣?還疼嗎?」
  丞相誠實點頭:「疼。」
  皇帝摸摸他的頭,手不敢環著丞相的腰,怕壓了傷口,就這樣抱了許久才從喉間鬆出一口氣。
  丞相問:「你來找我,朝政怎麼辦?」
  皇帝因為這句問話,終於從慌亂之中後知後覺地找到幾分憤怒,「朝政?!」
  「你還敢說朝政?!」
  「都去商行問了商隊為什麼不跟商隊一起走?!趕路也是!走這麼快做什麼?!上趕著送死?!」
  丞相抬頭看他:「你是跟著商隊一起來的?」
  皇帝氣得咬牙切齒:「欽差大臣南下監糧賑災,誰教你一個人偷偷跑了的?!就為了讓我放過老三,拿這種事情來威脅我?!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丞相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乾脆認真躺著聽皇帝發牢騷。
  「那群小倌也是,我瞎說什麼你都信?」皇帝也是憋久了,心裡苦處倒出來能填滿了南明湖,「夜裡也是,用完我就跑,更深夜重的一定要回府裡睡,宮裡床是小得讓你睡不舒服了是吧?!」
  這裡就是無理取鬧了。
  丞相認真解釋:「我們還得上朝,朝服都在府裡,再說宮裡人多口雜,一國之君風言風語還是少些好。」
  皇帝皺著眉頭捏他耳朵:「朝服叫府裡人送來,我備了一車的話本子就打算夜裡抱著你念,哄你睡覺,你還管別人怎麼說?」
  丞相愣了愣,片刻才接上話:「你不是說過,朝中官員,還是少看些話本子的好。」
  皇帝說:「我什麼時候說過??」
  丞相緩緩啊了一聲,「那可能是我記錯了。」
  他說:「我受傷以後,朝廷是不是要再遣人往虞城走?定人選了嗎?」
  皇帝沉默了一瞬。
  半晌後,他輕聲道:「不用了,虞城反了。」
  
  虞城反叛軍這一次來勢洶洶,拼湊起來的兵士都在饑荒裡見了人間地獄,如狼似虎地要往虞城周圍擴張,由於動作太快,虞城的太守也跑了,這一次反叛幾乎連半點風聲都沒傳到朝廷耳朵裡,直到他們吞了周邊兩個小城鎮才慌忙集結了軍隊鎮壓。
  丞相閉了閉眼。
  他道:「也是時候該反了,你要去臨陣監軍?還是親征?」
  那人俯下身來,溫熱的軀體貼著他:「我陪著你。」
  
  夜裡寒涼,營帳中升起篝火,丞相被換了藥,突然又想起些什麼,問皇帝:「晉王如今住在宮中?」
  皇帝臉色一黑,「住宮裡,怎麼,怕我害他?你夜裡最好離我遠點睡。」
  他一會兒去軍醫那裡拿了下一貼藥,回來時丞相果然不在帳裡了,一問才知道那人十分聽話,跑到離篝火最遠的營帳睡覺去了,皇帝心氣鬱結。
  覺得自己不結巴以後嘴真是越來越討嫌,又跑過去把人抱回來,一看傷口也裂開了,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丞相卻睡得十分舒坦。
  一夢便夢到先帝殯天那一夜,他躺在床上睡熟了,深夜裡太子推開他的門,外面下著磅礴大雨,他身上還帶著水汽,俯下身去埋頭在自己頸間,他感覺一片濕漉漉,卻不知道是眼淚還是雨水。
  當年的太子說:「錦官……」
  「我是……皇帝了。」
  謝錦官半夢半醒間抱住他的肩,說:「臣下恭喜太子榮登大寶。」手上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安撫著那人發著顫的脊背,他輕輕地擁住太子的腰,一時空氣靜謐,兩人都好似聽不到狠狠打在窗上的雨聲。
  便留在這一刻吧。
  謝錦官輕輕牽起一點點唇角,閉著眼睛想。
  
  錦官願為太子死。
  
  
  第十三章
  
  後幾日按計便要趕回京去,丞相拖著傷體上馬,皇帝道不急,找了處村鎮陪丞相養傷,白日裡出去捉雞逗鳥,夜裡回來燉了給丞相補身子。
  他隨行親兵不多,三十五六個,大部分是宮中的親衛,一聲令下便跟著走了,如今跟著主子四處晃蕩,也不知道究竟要做什麼。
  但丞相曉得虞城若要開戰,皇城裡不能少了主心骨,夜裡躺在皇帝懷裡忍不住嘆氣,道:「虞城怕是沒法兒再拖,我們若能早些趕回宮裡,便能早些應對局勢變化。」
  他也看出皇帝這些日慢慢悠悠,顯然是在拖時間,但他到底不清楚其中緣由,拖的又是什麼,只被磨得心浮氣躁,夜裡瞧見那張貼近的臉都想一巴掌呼過去。
  冷靜下來,又閉眼默念忠君愛臣一百遍,強行安撫日益暴躁的內心。
  
  他也不是沒有私念。
  
  遠離朝堂,閒雲野鶴。
  丞相曉得這樣的日子實在太好,好得憑空教人生出過一日少一日的夢魘,可世間物物相衡,他和皇帝不過也是滄海一粟,和那上千萬條血淋淋的人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要皇帝回去,不過是讓自己心安。
  
  皇帝沉默了片刻,湊過來親他鼻尖,又看他因為虛弱而慘白的臉,嘆了口氣:「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同你多呆一刻。」
  他眼底晃動著燭火,丞相在那一點微光裡瞧見自己的臉,一瞬間鼻上湧起一股苦楚的酸意。
  丞相道:「我自當也是要同皇上回去的,黎民蒼生在肩,臣當死生不顧,輔佐皇上左右。」
  皇帝抿唇笑了一下。
  皇帝說:「我知道了,明日正午待親衛收整妥當,我們便回去。」
  他的聲音在昏黃的房裡漸漸沉下去,懷裡摟著丞相的手卻不自覺用力,頭埋在他的頸肩,像要把這一整個人都融進自己的骨血。
  他懷裡的人睏意來得快,躺在暖和的懷裡半夢半醒,只朦朧間感覺唇上貼上一個溫軟的物事,慢慢騰騰輾輾轉轉地親,透著一股子纏綿的味道。
  丞相被擾得縮了縮頭,更深地鑽進被子裡。他迷迷登登地入了深眠,意識完全模糊前只覺得被摟進一個溫熱懷中,聽到了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次日清晨醒過來,身邊的床位空蕩蕩的,丞相爬起身,只見門口探進來近衛甲的腦袋。
  他笑起來,問道:「小甲,你主子在哪兒呢?」
  近衛甲端著粥送進來:「主子已經往皇城去了,見公子還在休息,便讓我們午後再出發。」
  丞相愣了片刻:「他出發多久了?」
  近衛甲:「主子已走三個時辰了。」
  丞相點了點頭,他拿起勺子,問:「他走時留下什麼話沒有?」
  近衛甲道:「主子沒說什麼,讓我們一路小心,不必太趕。」
  丞相仔細聽著,頷首笑說了聲好。
  
  三日後他們到一處山莊,主人不在,只有一個老僕開門將人迎進來,丞相輕掃一眼領頭的近衛甲,去了自己的房間。
  他們這幾日趕路停停歇歇,似乎在故意拖著時辰,否則按來時算,這會兒應該已到了京城,丞相心裡起了一分疑竇,夜半醒醒睡睡,披衣去院子裡透氣。
  夜幕下陡然出現一隻雪白的信鴿撲棱棱飛進近衛住的小樓,丞相面色一變,跟著追過去,正瞧見近衛甲手裡一張軟箋映出火光,大大一個「拖」字筆鋒銳利,是皇帝的筆跡。
  丞相愣了愣,隨即醒過神來,手邊狠狠抽出近衛甲放在一側的佩劍,但掌心發抖,月光照在劍刃上泛出寒光,他盯著那抹銀白張了張口,居然不知該說什麼,半晌才緩慢道:「皇上不想讓我回京。」
  近衛甲脖子上橫著劍,低聲說:「是。」
  丞相咬著牙說:「因為晉王,他不信我,要防著我,是不是?」
  近衛甲默不吭聲。
  丞相苦笑了一聲,移開手裡的劍,丟去了牆角,轉身出去時,扶著門的背影頓了頓。
  他輕聲說:「你讓他……不用擔心,我就在這裡,哪兒也不去了。」
  
  
  第十四章
  
  丞相這麼說,就果真沒有再出去。
  他早晨合衣去庭前澆花,夜裡早早就睡下,只是常常睡不安穩,還要在院子裡走走透氣,亭裡一坐便到天亮,下巴很快瘦得沒有餘肉。
  近衛甲自那次後便開始給他帶信,兩日一封,很快便是厚厚一疊,丞相一看就知是皇帝的手書,但一次都沒有拆開看過。
  他沒有勇氣,也沒有力氣。
  召他復職的旨意遲遲未來,丞相便在山莊住了一月,聽到前朝老臣張順被升了丞相的事,居然也並不覺得訝異。
  他自己已經不能再坐那個位置了,但總要有人坐在那裡,替皇帝擋風避雨的。
  丞相心知肚明,只是聽說丞相張順將前丞相謝錦官家財盤算一清併入國庫時,心裡還是顫了顫。
  
  他到底存著不該有的僥倖。
  
  三月後,中秋兩日前。
  近衛甲從京城回來,除了常有的信以外,還給他帶了一盒月餅,是京裡的老字號桂露坊做的,就在從前老太傅府的街口。
  丞相接過月餅,忽聽近衛甲道:「公子,主子叫我帶給您一句話,請您務必拆看這次的信。」
  丞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還……說什麼沒有?」
  近衛甲說:「沒有了,主子說該說的都在信裡,請公子自己看吧。」
  丞相抿了抿唇,道:「好。」
  
  他回了房。
  窗外烏雲密佈,大雨將至,屋內也昏暗得很。丞相在桌邊坐下,打開了那個點心盒子,只是發呆,他的腦海裡紛紛雜雜,這些天都理不出頭緒來,只是這樣放空自己腦海的片刻著實教人覺得安平無虞,不想出來。
  冰涼的雨水濺在窗櫺上,凍得他一抖,這才回過神來,他咳嗽了一聲,把手裡的信打開,入眼便是「吾妻錦官」。
  丞相一愣。
  他站起身去把幾個透雨的窗關上,用火摺子點了油燈,慢慢在搖曳的光下展開那沓折好的信。
  「吾妻錦官,莫生氣,莫生氣,莫生氣。」
  那人的手書便如以往摺子上的批註,筆力勁挺,還畫了一個跪著的小人,頭上插著塊牌子,上書「自知天理難容」。
  丞相眼圈一紅,翻了一頁。
  「先前瞞你,並非我本意,實是京內局勢大變,為夫不放心你回京復職,恐令亂黨狗急跳牆,變上加變,更恐不能照看好你,教你在大亂中出了閃失,我知你若瞭然內情,不會聽話置身事外,實屬無奈才出那下下下下策,忘吾妻莫怪。」
  「前日為夫去了舊太傅府,宋太傅離世四年有餘,院內雜草叢生,聽聞家人已搬出京師,回了涼州故里,實在感慨。後院銀杏樹衣上還能瞧見為夫當年用匕首劃的刻痕,是你少年時非要同我比高,一次次記下來的,如今還在,待你回京,我們便再回去瞧瞧當年同窗時光。」
  「你不在京中這些日子,為夫有時恍惚起來,覺得還在從前你大病時候,轎攆從長明街過去時總想買包點心給你翻牆送去,岳父當年門前寄養的兩隻大狗,每每見我便狂吠,大約也是靈竅通明,曉得家中少爺有一日要被我撬走,咬著衣邊便不肯放,若不是出身皇家,為夫必然是做上門女婿的份兒了。」
  「千言萬語,只想抱你在懷說上三日三夜,如今京中局勢已定,丞相府和官位都還替你保管著,明月佳節團圓,忘愛妻速歸。」
  「念你,想你,愛你。」
  落款是紅印泥蓋的玉璽。
  
  
  第十五章
  
  去往京城的官道上馬蹄聲聲,接連兩日裡下的雨水洇濕路邊淺草亂花,在飄揚的衣袂中濺起,然而細聽之下便能分辨出不遠處還有一個馬隊正在快速接近的踩水聲。
  丞相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露水,問道:「周從!京城還有多遠?」
  近衛甲道:「六十里!馬也連跑了一日一夜,怕是撐不到回京了!」
  丞相用力抓著手裡韁繩,深深吸了一口氣。
  自昨夜他們上了官道,身後便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隊人馬,不知睏倦疲累地日夜追趕著他們,途中還遇了一次埋伏,若非近衛乙眼尖,他們一行人都要栽在那絆馬索處,加上身後追兵不斷,能撐到今晨,他已覺得是萬幸了。
  丞相矮著身,摸了摸身下飛馳駿馬的鬃毛,他道:「周從,他們要的人只有我。」
  近衛甲吼道:「主子說了,我們當把公子平安無虞地帶回他面前,我弟兄十三人,總是拼了命,也要將公子送進城去!」
  丞相喝道:「周從!」
  他怒道:「便是你們兄弟再多加二十人,也未必能帶著我回京!那群人明顯計畫周密,若你們不走,也是白白丟了性命,不如由我拖延時間,你們回京尋了主子再另想辦法救我!」
  近衛甲眼睛血紅,他已一日一夜未睡,此時也快到窮弩之末,只是還在憑著一根繃緊的弦硬撐著,此時境地他心知肚明。
  丞相喝道:「想想你的幾個弟兄!」他狠狠一勒韁繩,身下駿馬長嘶一聲,高抬起前蹄,驚得山道兩旁鳥撲簌簌飛起,他道:「我等你們回來救我。」
  近衛甲回頭看了他一眼,紅著眼圈一咬牙,大吼道:「我們走!」馬蹄飛踏在林地上,很快便消失了蹤影,丞相坐在馬上,靜靜等了片刻,不多時另一隻馬隊便從小道里追出,出現在他眼前。
  不一會兒,兩百餘人的馬隊便教人看得清清楚楚。
  丞相坐在馬上一愣。
  他對著那馬隊的領頭人道:「我認得你。」
  「你是當年晉王的……那個小廝。」
  
  歲月便好似在不經意間後退,退到那個早春,那個街上燈火微明的清晨,當年的三皇子還未從馬車簾子裡掀開自己一張青青腫腫的臉,他盯著那馬車前面的小廝,茫然地想文仲去了哪裡。
  
  領頭人笑了,他道:「當年不過一面之緣,難為謝相還記得。」
  丞相道:「所以,此次便是晉王的手筆了?」
  領頭人道:「只是請謝相去敘舊,這邊請吧。」
  
  被人在眼上矇住了黑布,繫上手腳丟進馬車裡,由於車轍時不時碾上小石塊,謝錦官的背頻頻撞在車壁上,已有些瘀疼了。但他心裡倒是冷靜得很,因為從前種種都叫他忽然尋到瞭解答。
  祭天時千里來訴苦的晉王,京中種種動亂的來因,還有許多細枝末節的東西。
  
  馬車在行了許久後停下。
  謝錦官一日一夜未睡,睏倦得很,居然也半夢半醒的小寐了一刻,被人從馬車裡拖出來,踉踉蹌蹌上了十餘級台階,過了曲曲折折的迴廊,聽見院中有活水的聲音,又跨了道門檻,被人扶在椅子裡坐下。
  謝錦官面上的黑布被人拿開。
  他笑了一聲,不出所料地看著眼前人:「晉王別來無恙。」
  晉王微微一笑,替他撣了撣身上沾著的泥灰,道:「手下的人不懂事,謝相莫怪。」
  謝錦官道:「也習慣了,當初周溫綁我的時候,也沒比現在好多少。」
  晉王大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果然猜到了。」
  謝錦官道:「我還猜,若不是你當初不肯告訴周溫實話,教他放鬆了對我的警備,你也不用再抓我一次。」
  晉王轉過頭來看他,「本王不肯告訴周溫什麼?」
  謝錦官道:「晉王說呢?」
  「謝相既然想開門見山,本王也就不藏著掖著了。本王想知道先皇的真正遺詔在哪裡。」
  謝錦官道:「晉王是什麼意思?先皇的遺詔不就擺在在文正殿裡?那遺詔晉王要看,大可以堂堂正正地進宮去看,何必要把我捆來。」
  晉王捏過他的下巴:「謝相無需在此與本王裝傻,那封遺詔究竟是真是假你我心知肚明,只要你現在開口,待這江山歸了它該歸的主人,本王在此許你,你還是丞相。」
  謝錦官笑了起來。
  他道:「晉王怕是沒弄清楚,在下,已經是丞相了。」
  男人收了笑意。
  他眯著眼左右端詳著謝錦官,片刻後忽然出聲道:「謝相在怕。」
  「本王記得當年進學時謝相便是這樣,明明心裡沒有底氣,面上卻裝得比誰都鎮定。」
  他站起身,在偌大的正廳裡來回走了幾步,「讓本王想想,謝相在怕些什麼呢?」
  晉王走向謝錦官,隨手拿了一把摺扇挑起他的下巴,「是不是那張真遺詔上,還寫了些別的東西?」
  「比如……賜死太子。」
  
  
  第十六章
  
  謝錦官肩背筆直,平靜道:「什麼真假遺詔?在下不知道晉王在說什麼,先帝殯天那年臣才十餘歲,不過黃毛小兒,能做些什麼?」
  晉王道:「好一個黃毛小兒!」
  他咬牙冷笑道:「我母妃算盡機關,不就敗在你一個黃毛小兒手中?代我父皇保管遺詔的宋太傅應當也不會想到,他的得意門生,居然會偷偷篡改聖旨吧。」
  「本王真想知道,你是為了什麼呢?」
  謝錦官冷道:「晉王的話真是教在下越來越聽不懂了。」
  晉王笑了一聲:「是為了本王那皇兄的命吧。」
  「母妃當年在父皇重病時連陪三月,聖旨上寫了什麼她再清楚不過,賜死太子不過是給這江山動亂尋一條出路,你卻做得乾脆,連儲君都改了。」
  謝錦官微微抬頭,沒有反駁。
  晉王慢慢踱步給自己倒了杯茶,他吹了吹浮在杯面上的茶葉,輕聲道:「真叫人意動,本王著實好奇,你當初改遺詔的時候,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親手把自己的主子送到皇座上,即使被發現,也能毀了原詔把賜死太子這一條矇混過去,無論如何,都值得,是不是?」
  秋日的窗外傳來雀鳥短促的啼鳴,謝錦官面色有些蒼白,他笑道:「晉王真是瞭解在下。」
  「比不上你對我皇兄的一片真心,為留在他身邊,不敢教他知道你心意,裝作一心只為江山。」
  晉王說到這裡,突然笑起來,他轉頭看著謝錦官,問道:「聽說年初你給他送了一堆小倌?裝得也太過了,明明為了他連命都不要了,還得把人拱手送出去,不好受吧。」
  謝錦官此刻心氣平靜下來,反而笑得出來,他道:「的確不好受。」
  晉王道:「你若把真正遺詔交出來,本王便令皇兄假死,待登基之後,放你二人去過那閒散日子,不是比你辛苦陪他左右,什麼也得不到好?」
  謝錦官道:「多謝晉王美意,可當年那遺詔已經被在下燒成灰,撒進江裡了。」
  晉王放下手中茶盞,微微一笑,「你沒有。」
  他道:「你怎麼會毀了那封詔書呢?畢竟你也害怕吧,哪一日與皇兄恩斷義絕之日,還能拿那封詔書出來當個賭注。」
  謝錦官道:「賭什麼?」
  晉王道:「賭皇兄對你的情誼,再賭他對身下位置的情誼。不過你大可不必這樣傷筋動骨,京師外駐紮著的兩萬大軍只要拿到遺詔便會直指紫薇殿,到時候你便帶著皇兄去過你的瀟灑日子,天高海遠的,誰也管不著你們,但若你那幫傳信的護衛先你一步到,被皇兄找到了這裡,我自然是逃不過一個死,但你呢?若我告訴皇兄你手上那封遺詔的存在,你說,他會不會對你心生防備?」
  謝錦官冷冷看著他,半晌道:「可惜來不及了。」
  遠處忽然傳來重重撞門聲,外間有人著急飛奔進來,喊道:「王爺!朝廷的人已到門前了,請隨小的從暗道離開!」
  晉王一愣,目光落到謝錦官身上,伸出手狠狠地捏住了他下巴,咬牙道:「怎麼回事?」
  外面的撞門聲一下比一下大,謝錦官突然聽見那門倒塌的聲音,他抬起眼直視晉王:「在下也是剛曉得,是鳥。」
  窗外鳥雀又嘰嘰喳喳叫了一聲。
  晉王盯視了他幾秒,鬆開手,坐到另一個椅子上,自嘲地笑:「果然。」
  謝錦官道:「你還不快走?再不濟,也能把我當個籌碼從這裡出去。」
  晉王靠在椅子上冷笑了一聲:「他若真心想救你,自有一千一萬個法子能保你平安無虞,偏偏大張旗鼓地從正門進來。」
  他轉頭看著謝錦官:「他根本不在乎你,你手上的遺詔他怎麼會不知道,他巴不得本王把你殺了,好讓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再無後顧之憂。」
  「坐在哪個位置上?」
  窗櫺不知什麼時候被人無聲無息地推開,皇帝面帶笑意站在晉王身後:「三弟挑撥離間的水準又有上升,對著你皇嫂怎麼說話呢?」
  晉王嚇得臉色一白。
  外面刀兵的聲音不過響了片刻便停下,紛雜的腳步聲很快湧到他們耳邊,皇帝道:「他們到了。」
  謝錦官臉色也不比晉王好上多少,他勉強笑了笑,道:「我渴了。」
  皇帝倒了一杯茶,遞到他唇邊一口一口喂下去,忽聽謝錦官道:「你什麼時候來的?」
  皇帝道:「也沒多久,剛好聽了最後一點,遺詔什麼的。」
  晉王似笑非笑地望過來,他手剛才被皇帝給捆在了椅子上,這會還有熱鬧可以看,心情好一些。
  皇帝叫外面守著的人把椅子給拖了出去。
  晉王:「……」
  
  屋裡就剩兩個人的呼吸。
  謝錦官似是不知道如何開口,半晌才道:「那遺詔的確在我手上。」
  皇帝摸了摸他的臉:「你會給我嗎?」
  謝錦官道:「在當初我放話本子的小匣子裡,底下有個暗格,已經在你手上了。」
  皇帝一愣,把他抱起來,放在自己膝上,道:「你在生氣?生我的氣?」
  謝錦官艱澀道:「也不能說生氣。」
  「陛下不必防著我,我是……願為陛下死的。」
  皇帝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他摟著謝錦官的腰,把頭靠在謝錦官的肩窩上許久,才輕聲道:「是我的錯。」
  「老三要反,祭天之前我就聽到了消息,這才往他臨近兩府換了守官,後聽探子回報,說他在尋真遺詔,我查出那遺詔在你的手上,怕他在京中對你不利,因此外派你出京,去虞城治水患,未曾想他買通周溫,逃上山後落草為寇綁了你,幸虧我及時收到消息,這才把你救出來,回京路上又得訊鴿報信,說我不在時老三幾欲攝政,未鏟清餘孽前,我實在不敢讓你回京,孰料老三逃出京師後居然又尋出了你的蹤跡,這才有這一出。」
  皇帝道:「為夫若有意害你,早在知那真遺詔時便動手了,還待如今?」
  他想想又忍不住補充:「老三那嘴當年便挑撥離間得厲害,你還不知道他為人品行?」
  謝錦官愣愣看他。
  皇帝被他那不安的眼神戳得心裡一疼,把人狠狠抱進自己懷裡:「不過我倒是不知道,那假遺詔居然是你造的。」
  他深吸兩口氣:「你可知偽造聖旨是什麼罪,若我當年知道,絕不會讓你……」
  謝錦官摸了摸他的頭髮:「我只想你活著。」
  
  他想,如今再想過去,實在是件太無畏的事。
  他成功在先帝的手下救下了太子,又偷樑換柱把太子寫成了儲君,不過是在賭自己的命。
  賭自己不該死在這裡,賭自己和太子緣分未盡,終有一日朝堂相見,他也能為他擋風遮雨。
  
  皇帝眯著眼看他,忽在他脖頸上輕輕咬了一口。
  「一別四月,為夫對愛妻可是想唸得緊,擇日不如撞日,現便去洞一洞房如何?」
  
  
  -全文完-
  
  
  【元宵節特別番外】
  
  正月十五。
  滿街的花燈融融地點亮一整個都城,街市上到處是歡聲笑語,江上的畫舫隱約傳來琵琶琴樂聲,小攤販架在路邊的大鍋裡煮著酒釀元宵,氣味香香甜甜地順著蒸騰的熱氣溢散出去。
  
  皇宮裡。
  謝錦官嘴角含了笑意,低頭給面前站得筆直的皇帝撫平衣領:「又是上元節了。」
  韶華真是匆匆。
  前一次上元微服出宮還好像就在眼前,轉眼卻又到了正月十五。
  他輕輕踮腳環住皇帝的脖頸,下巴抵在他肩頭。
  「有時候我會想,從前不該浪費那麼多好時光。能在一起一刻一瞬都是可貴,哪裡捨得白白在手裡流過去。」
  謝錦官親了親皇帝的頸側,輕聲道:「你說是不是?」
  皇帝低頭環上他的腰。
  「少年時便遇著你,我倒是慶幸。」他笑了笑,抬手去摸謝錦官柔軟的髮,「若遇到你時我已年愈不惑,那才是可惜,糟老頭子想吃嫩草,整日裡打著算盤怎麼把你拐過來,怕是我自己都受不住。」
  他在謝錦官的嘴角親了一口,認真道:「你那時必定是不肯跟我好的,一國之君年老風華不再,肩背佝僂,說不得還有些不能見人的隱疾,便只能將你關起來,囚在朕的寢宮裡,日日看著你入睡才能得一刻安生。」
  皇帝又一本正經道:「但朕愛你至深,到底還是心疼你,必然解了你的腳鐐銬,求你體恤老頭子拳拳愛意,多留在我身邊一時半刻。不過依你這樣的貞烈性子一定不肯,到最後我便被你一劍刺死在床上,臨走之前再補上一刀,罵朕這個老不死的身體不行,想法倒是活絡,順便吐朕一口唾沫。」
  謝錦官:「……」
  皇帝一臉心痛,入戲很深。
  他說:「這麼一想,能同你在一起一刻便很好。朕是個知足的人。」
  謝錦官:「……很對。」
  門外傳來侍官打更聲,小太監在積雪裡磨蹭著鞋履,敲了敲木沿,低聲提醒時辰快到了。
  皇帝笑著把謝相的手放到自己胸口,眼裡映著璀璨燭火。
  「夫人,走吧。」他說。
  
  
  承華殿裡宮人魚貫而入,百餘燈燭照得廳裡敞亮,角落處還有夜明燈,光華照人,殿內擺設的檀木桌早已座無虛席,小太監尖細的聲音一起,大殿裡便忽然安靜下來。
  朝中百官躬身離座,在桌側俯身跪下叩拜。
  謝錦官跟在皇帝身後,正想躬身,走在前頭的男人一隻手伸到背後,輕輕抵住了他想叩拜的額頭。
  他聽話站直,沒有再叩。
  百官平身,眼睛規規矩矩,幾乎沒人瞧見剛才那一幕。
  瞧見的目不斜視,當做什麼也沒發生。
  
  
  上元宴開始,皇帝敬酒,照例是祝國泰民安,君臣一心的說辭。
  謝錦官坐在皇帝下側,抬頭看主位上笑意盈盈,給百官敬酒的男人,心裡一動,也抬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酒量並不行,有時喝多會夜半發高熱,但此時氣氛太好,讓他覺得杯中佳釀的香氣不斷地從鼻中鑽進,沁進心裡。
  酒有些辣喉,他咳了一聲,熱意順著胃直直竄上耳尖,通紅一片。
  皇帝聽見咳嗽,在主座上轉過頭來輕飄飄看了他一眼。
  謝錦官立即正襟危坐,只差在臉上寫出「我什麼也沒做」幾個大字了。
  
  不出他所料,很快,皇帝身邊的小太監就抱著一壺果漿過來了。
  「謝大人,」小太監衝他擠眉弄眼,「皇上吩咐了,知道您喝不慣這酒,讓奴才給您拿點果漿過來。」
  說著把酒壺抱到懷裡就走。
  謝錦官扯他衣袖:「果漿拿來就拿來,把酒拿走做什麼?」
  小太監笑嘻嘻:「皇上說他那桌酒不夠了,來您這兒勻點兒。」
  謝錦官:「……」
  
  一場宮宴過得很快。吃吃喝喝,打打太極的功夫,加之皇帝又在上座一直念叨實在不勝酒力,要回寢休息,不多時就把謝錦官給帶著出了承華殿。
  「怎麼方才想起來喝酒?」
  皇帝走在他身側,眼神清明,完全不似喝醉。
  兩人的手交握,謝錦官轉頭看他,道:「太久沒喝,有點忘記味道了……我們這是去哪兒?」
  腳下的路分明不是往寢宮,皇帝捏了捏他的手,讓他安心。
  「帶你去個地方。」
  
  
  摘星樓在宮門西。
  謝錦官少時曾同當年的太子來過一次,聽說前朝皇帝便是被一劍刺死在這樓裡,覺得新奇又害怕,進了樓便死死抓著太子的手不放,樂得小太子忍不住說些話來逗他,看他畏畏縮縮又鼓起勇氣到處亂竄的模樣就覺得有趣。
  「錦官,」皇帝笑著看他,「你看那角落裡,是不是有個影子在動?」
  及冠都已數年,謝丞相當然不會被嚇到,倒是想起從前往事,面無表情地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自覺把嘴閉上。
  不多時又捏捏他的掌心:「看外面。」
  謝錦官以為他又要重施故伎,無奈地轉頭,餘光卻瞥見樓外照進燦爛的光亮。
  
  
  西坊市大片的孔明燈在夜幕中緩緩飄起,一顆一顆好似小而亮的星辰。燭火輝煌,在空中流淌成一片璀璨的燈河,倒懸在皇帝溫柔的眼中。
  遠處歡聲笑語隱隱約約傳來,絲竹琴樂聲,謝錦官好像聞到了酒釀元宵的香氣,再看皇帝的眼中,分明只倒映著一個自己。
  他眼底潮濕,就要落下淚來,唇卻被人輕輕地觸了一觸。
  皇帝摟著他低聲道,像是許願。
  「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穹頂之下璀璨的燈河明滅,摘星樓彷彿被那無數光點溫柔地籠罩,托向那初生的暖春。
  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年年是今朝。
  
  
  -番外完-
  

 燕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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