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偶爾放置逼欸樓小說

記個失憶梗 + 番外 by 燕喜

偽渣溫柔深情攻VS前癡情傻子後傲嬌狠絕受,年上攻寵受,下藥失憶梗,微狗血,萌甜虐,睡前讀物。


文案:
青龍和黑龍,情敵變情侶。


內容標籤: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聞青,薛承┃配角:鳳豔豔┃其它:






  (一)
  
  青龍和黑龍。
  
  本來是情敵,都中意長尾巴亮閃閃的鳳凰,青龍甚至為了表示對鳳凰族類的友好,雞都決定不吃了,金鍋洗手,告別翅根,告別雞大腿。
  
  兩人為了爭奪鳳凰,約好決鬥,誰輸誰放棄。
  
  結果青龍擱石頭上一撞傻了,再醒過來的時候就溫柔小意,對著黑龍變成一條癡情怨龍。
  
  白天做飯洗衣幹活,頓頓給黑龍花式做雞,晚上就脫光了賴著鑽進他被子裡,要他抱,要他親親這裡摸摸那裡,整個人縮在他懷裡打瞌睡,一頭烏髮纏著黑龍的手。
  
  黑龍沒什麼旖念,本就是存了捉弄的心思留著他,整日裡看他大換之前模樣,話說重了還會跑出去對著河獨自抑鬱,拔草數花瓣兒,心裡兀自好笑,又懷疑是新的拆對兒招數。
  
  有一日特地叫了鳳凰過來,在他面前親昵調笑。
  
  青龍端著剛出鍋的雞,傻呆呆看著黑龍捏鳳凰的鼻子,揉揉他的頭髮,過會兒又向下去牽鳳凰的手,連一個眼神也不給自己,一時愣在原地。
  
  鼻尖上還沾了點可笑的灶灰。
  
  黑龍皺眉,「還不走?」
  
  他把鳳凰帶來三分是想在青龍面前炫耀,七分還是想自己培養感情。這會青龍見也見過了,曉得他失憶也是真失了,卻站著不動,顯然有些礙眼。
  
  「吃……吃雞嗎?」青龍端著雞小心翼翼。
  
  黑龍心煩,覺得他礙事。
  
  沉聲道:「你想吃便出去吃,別不知道規矩,門都不敲一聲就進來。」
  
  連帶著把人推出門去俐落一鎖,撒了青龍一身油膩。
  
  只抽身回來的時候有些心軟,覺得是不是太過。
  
  門外遠去的腳步聲慌亂又無措。
  
  青龍傷心得不能言語。
  
  自己跑回臥房裡去收拾東西打算離家出走,翻箱倒櫃也沒找到什麼他自己的東西,身上的裡衣都是黑龍借他的,這才覺得崩潰。
  
  胸中一片空蕩蕩。
  
  失魂落魄跑出龍窩去,正逢下暴雨。
  
  青龍傻得很真實,沒見過黑龍化過形也不知道自己本體是條龍,抱著膝蓋挨雨淋,像是一個小蘑菇。
  
  小蘑菇還啪嗒啪嗒掉眼淚。
  
  告訴自己,如果黑龍現在就出現,幫他遮一遮雨,還有原諒的餘地。
  
  等到頭髮都被雨水澆得濕噠噠垂下來,又退一步,黑龍可能在路上還沒來。他告訴自己,如果黑龍能馬上出現把自己帶回窩裡洗澡擦乾再抱著一起睡覺,他就……
  
  他就考慮考慮。
  
  暴雨沖得青龍眼睛都睜不開。
  
  他沮喪抱著頭,可能是自己的要求實在太多了,再退一步。
  
  只要黑龍現在把他帶回去就好啦,他可以自己洗得香香的,然後鑽進黑龍的被窩裡。
  
  當然原諒可以另說。
  
  最後在雨裡被打了小半個時辰。
  
  青龍晃晃悠悠站起來打算自己回去,不能要求再多了,貪心是沒有好下場的。
  
  他告訴自己,回去讓黑龍情真意切道個歉就好了。
  
  卻有些茫然。四周都是山。
  
  腦子本就失憶不靈光,徹徹底底忘了回去的路。
  
  暴雨一個時辰把他澆成原形,一條小青蛇一樣的小青龍,奄奄一息躺在草叢裡面,又怕又冷。
  
  身側濕冷的泥水流過,青龍攤平在地上呆呆想,他現在是不是變成怪物了。
  
  突然聽到有腳步和說話聲。
  
  朦朧間精神一振,那聲音太熟悉了。
  
  每天早上都問他,我們今天吃雞好不好。
  
  低沉磁性又好聽。
  
  他想去窩到黑龍的懷裡哭得不管不顧,他太害怕了,怎麼會這樣的,早上他還穿得人模人樣,現在就成了條蛇。
  
  但想想又倉皇地縮回草叢裡。
  
  更害怕黑龍看見自己這幅模樣。
  
  他本來就不如鳳凰好看,這下更是比不了了。
  
  青龍內心戲豐富,惶恐得扭成一團。聽那邊郎才郎貌舉著傘,說笑著在雨裡走過來。
  
  鳳凰眼尾豔紅,輕笑著問道:「聞青不會是真失憶了吧?他方才不像是認出我來。」
  
  黑龍心知那蠢龍是真失憶了,但嘴上還習慣性挑撥離間,寵溺地替他捋一捋耳邊碎發,「哪裡,不過是裝的樣子,鬧鬧我罷了,你可別遭他騙去。」
  
  鳳凰一抹淺笑綻開嘴邊,「你啊。」
  
  多了幾分欲語還休。
  
  突然注意到草叢裡露出的小半截細長尾巴,鳳凰驚得跳起來,「蛇!」
  
  小青龍在草叢裡傻呆呆看著他們倆從自己面前路過,突然被鳳凰這麼一驚,嚇得真像一條草蛇直直游進林裡,他用力在泥濘的地上蹭了個小渦,深深把腦袋埋進去。
  
  心裡很是難過。
  
  只想著黑龍對著鳳凰溫柔的神色,覺得那樣的表情實在陌生。
  
  他從來沒見過黑龍這樣的神情,現在想起來,大概就是看待個小寵與意中人的差別,總歸是要比較才發現不同。
  
  他自覺把自己的位置擺端正,頂多算只餵養著耍的草蛇。
  
  連小寵都不是了。
  
  (二)
  
  大難不死。
  
  得路過的海族帶回龍宮。
  
  醒來只聽到婦人的抽噎聲,小傻龍不知所措,眼睛通紅通紅揪著被子縮到一角蹲著,嘴裡重複那人名字。
  
  龍后心梗。
  
  乖兒出去半個月,兒媳婦沒帶回來,倒把自己給作成了個二傻子,叫名字也不應,就知道哭,哭唧唧,唧唧複唧唧。
  
  太崩潰了,非常承受不了了,龍后吸著氣想給自己蓋上一個棺材板兒。
  
  捂著心傳御醫。
  
  還要把床裡面躲著的二傻子揪出來。
  
  「乖兒——你讓娘親瞧瞧啊——」龍后在床邊喊。
  
  青龍往裡面又骨碌碌翻了兩圈,哭唧唧,嘴上也沒落下。「薛承——」
  
  龍后氣到窒息。
  
  二傻子這一畝大的床是哪個缺心眼兒置辦的?
  
  叫兩個侍衛把青龍給拽出來,三個人在床上追逐半個時辰,好歹在御醫來之前把人拉出來了。
  
  問什麼屁都不放一個,只知道念叨薛承薛承。
  
  念叨念叨著又哭得像個二傻子。
  
  算是廢了,龍后絕望。
  
  「殿下若不是真的癡傻……」御醫斟酌道,「可能是什麼外物攝了魂,待體內龍氣將邪祟吞噬殆盡便好。」
  
  龍后鬆口氣推開自己蓋的棺材板,「要是真的癡傻呢?」
  
  「只能與親眷一起共用天倫了。」
  
  擱家啃老吧。
  
  龍后面無表情蓋回棺材板。
  
  (三)
  
  青龍這一遭算是被關了。
  
  有個穿黃衣自稱是他娘親的婦人說要他靜養,他果然三天裡都沒見過一個活人。
  
  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不曉得,心裡頭害怕又委屈。
  
  不知道薛承什麼時候來接他,又怕兩人見到後他再變成一條蛇當場把意中人給嚇厥過去,更是惶恐。
  既想黑龍來,又怕黑龍來。
  
  頭髮都快扯禿。
  
  夜裡終於下定決心。
  
  遠遠看一眼,別的什麼也不幹,天亮就回來,算是斬斷前塵。
  
  傻龍哽咽著想,手上又揪下一把頭髮。
  
  太慘了自己。
  
  青龍從自己殿裡溜了出去。
  
  他床底下不知道為什麼有一個不小的地洞,弓腰塌背走了半個時辰才出來。
  
  出來又傻眼。
  
  壓根不識路,也當然完全找不到黑龍住哪座山上的窩。
  
  紅著眼睛抽鼻子還不敢停腳,怕身後有人追過來再把他關上,這次肯定還要加條鏈子,懲罰他不給飯吃。
  
  委屈又傷心。
  
  你怎麼還不來找我呀。青龍偷偷在心裡對黑龍小聲說,我腳好痛。
  
  他那日化成龍形也不知扯個屏障,身上全遭粗糲的沙石割出一道道口子,人形看甚是駭人。
  
  額上細細都是血痕,長長一條疤從雪白大腿腿根拉到膝蓋,疼得打滾還在旁邊又添幾道小口,更醜。
  
  出殿的時候匆匆忙忙竟然赤著腳,晚風一吹腳底板是涼的,濕黏的。
  
  蓋是因一雙漂亮的腳遭一路上的砂礫劃拉得全是翻卷的傷口,踩到地下卻不覺得有多疼。
  
  是太想見到黑龍了。
  
  不知疲累,不知苦痛。
  
  但心裡也難過。
  
  摸著疤歎息,本來就比不過鳳凰,這下更比不過。
  
  他腳下不停,腦子也不停。胡思亂想時突然浮現黑龍叫他端著雞出去時厭倦的神色,胸中一滯。
  
  鳳凰就有這麼好?
  
  也不見他給黑龍燉個雞。
  
  越想心裡越是酸澀,清清楚楚曉得喜歡這件事不是看一個人拿出來多少的。
  
  他這麼中意薛承,恨不得巴心巴肝把自己肚子剖了掏出來所有東西給他過目一遍,人家還不稀得要。
  
  不光不要,還甩遠遠的,怕他黏著不走。
  
  二傻子這會兒倒是自己越想越清楚了,一腔飛奔萬里為愛牽線的心像是小火苗突然被澆熄,冒著不知該往哪兒飄的煙。
  
  他是真害怕那人又一副冷漠樣子待他。
  
  滿目黑茫茫,偶爾樹叢裡一聲咕咕驚起的鳥叫。
  
  青龍腳底發軟,不一會兒速度就慢了下來,虛扶一記想靠著樹坐下。
  
  等到天明,說不定就能找到路。
  
  坐著的土壤微微鬆動,他疑惑轉頭去瞧。刹那間只覺身下一空,天旋地轉。
  
  砰。
  
  頭又磕在一塊大石上。
  
  徹底昏過去。
  
  (四)
  
  鳳凰晨間出門采藥,撿回來一個人。
  
  全身是血蜷縮成一團,腰間腿上都是皮開肉綻的傷口,身上只穿件單薄的雪白裡衣,還是黑龍千把年前穿的。
  
  如今嫌小。
  
  裡衣被鋒利葉緣割得破破爛爛,污泥粘得原本顏色都看不出,臉上也同破爛的裡衣一個顏色。
  
  黑乎乎淚痕糊成一片。
  
  鳳凰小心翼翼撕開同傷口粘連的裡衣,歎息。「你同他慪這一口氣又是何必,叫他落得這般地步。」
  
  原是當初討美人歡心時聞青用那不入流的手段,拆了薛承一艘準備月下泛舟的船。
  
  又笑嘻嘻,把美人拉到自己船上吟詩作對一整夜。
  
  黑龍尋新船回來,岸邊聽那人模糊嗓音,洋洋得意吹牛皮,說西海上還沒有他拆不了的船。
  
  氣得立在船頭上跟著吹出的牛皮也飄了一整夜。
  
  晨光微熹時複回岸邊,青龍笑嘻嘻,讓美人搭著自己手上岸。
  
  還咧起一嘴白牙,歪歪斜斜給黑龍作揖,承讓承讓,沒有佳人在側,實在為你傷心。
  
  黑龍眸色深深,想要殺人。這算是梁子已結下,要叫聞青今日多得意,來日便多悔恨不已。
  
  不久便機緣巧合得一奇藥,能叫人顛三倒四神志不清,輕重因人而異,大多只是當街脫了裡衣遛個鳥,瘋瘋傻傻三天半,哪知道還有像聞青這樣。
  
  這樣運氣好,又運氣不好。
  
  瘋瘋傻傻不至於,呆是呆了些也沒去遛鳥,像是大大方方來碰瓷的,開口前先紅臉,您哪位,我是誰。
  
  黑龍鬱卒。
  
  傷口同碎布條似的裡衣黏得狠了,小心翼翼也能撕下一塊肉。
  
  鳳凰面色凝重。
  
  床上暈得昏沉沉的二傻子在夢裡疼得忍不住嗚咽,一聲接一聲,像是遭丟出去的小奶狗,跟著母狗身後嗚嗚求饒。還把食指伸進嘴裡,痛極張口就想咬。
  
  黑龍眼疾手快,救了他一根指頭。
  
  轉頭又去找兩根筷子讓青龍咬著,低頭動作時候終於聽清他含糊著的到底是個什麼。
  
  像跟自己求饒一樣,帶著哭腔。
  
  「薛承……我不是蛇……我不是……」
  
  猶豫一下還是沒擱置筷子。
  
  遞了自己胳膊過去。
  
  
  這一忙便是一日。
  
  全身上了藥,順帶著也見識了那幾條深可見骨的傷,觸目驚心。
  
  黑龍抿著唇臉色非常不好看,摟著神志不清的小傻子回了自己房間,叫鳳凰先在這住下。
  
  此前青龍還不賴著和他一起睡時獨自有一間房,剛好足夠了。
  
  半夜青龍轉醒。
  
  模模糊糊還殘留著點劇痛的印象,下意識一抖,抬頭便看見薛承挺拔鼻樑,闔著的眼下青黑一片。
  
  又驚又喜。
  
  想就這樣投進這人的懷裡去,叫他快些哄哄自己,親親自己。可轉念思索又惶恐那日重演一遍,遭一句冷冷質問。
  
  片刻之後胸中燃著的烈火平靜下來。
  
  青龍小心翼翼,向外移了移。
  
  
  薛承閉著眼養神,並未睡著。
  
  他心裡一時亂得很,需要時間來理一理,卻感覺乖乖貼著自己的二傻子突然往外蹭,一拱一拱,像條胖蟲。
  
  長臂一伸把人摟了回來,貼著軟嫩耳根低聲問話。
  
  醒了?就這麼不想見著我?
  
  青龍臊得腦袋充血,紅暈飛到耳根子,連話都說不利索。
  
  「沒、沒有……」他後背貼著黑龍胸膛,腦子一熱,「你幹什……把衣服穿上。」
  
  「裡褲還穿著呢。」薛承低頭看一眼,問道:「你之前三更半夜來我房裡耍流氓的時候穿裡褲了嗎?」
  
  「……」
  
  青龍面紅耳赤,偷偷蹭進被子下埋臉。但心裡還梗著脖子理直氣壯。
  
  誰叫薛承只給他一件裡衣。
  
  身後人歎了一口氣,緩緩開口。
  
  「你一聲不吭就走,是在同我慪氣?」
  
  青龍一僵,背挺得筆直。
  
  「怎麼……突然問這個。」
  
  他以為只要不提就算都過去了,防不勝防來這麼一出,只能悶悶回答。
  
  「沒有的事。」
  
  黑龍指尖穿過他髮絲,抬眼。「騙人。」
  
  也不知是這句話紮到哪裡,青龍抱著枕坐起來,「你不信便算了。反正我說什麼你也不聽,我還小題大做不識大體,腦子漿糊似的數數都難數清!」
  
  說完還生氣,忍著疼扭頭準備下床。「我回自己房,你去找你的好豔豔睡吧!」
  
  真真是穿件裡衣就往地上踩。
  
  薛承忙不迭拉住他,第一次遭人甩了手。
  
  「拉我做什麼,我又不是鳳豔豔。」青龍氣得眼睛都紅了,「我要回房睡,誰愛和你這傻子睡一起。」
  
  黑龍:「……」
  
  他梗了一下,開口道:「……鳳凰今晚睡你房。」
  
  「……」
  
  青龍愣住,仿佛剛才的氣焰一下就被澆熄,兩隻赤腳還停在空中,也不知想了些什麼,怔怔轉頭過來看他。
  
  「……可是我就沒有房間了。」二傻子耷拉著腦袋和剛才氣紅的眼睛,小聲道,「你未必時時都想教我同你睡在一起的。」
  
  更何況黑龍還有更合心意的美人在眼前擺著,他死皮賴臉留在這裡,著實是個礙事精。
  
  不明事理。還大吼大叫像個潑婦。
  
  青龍在心裡抱著頭唾棄自己,腰間卻突然被攬過,整個人埋進溫暖的棉被和懷抱。
  
  薛承聲音沉沉,手上在幫他掖被角。「以後你都和我一起睡,那間房不必回去。」
  
  青龍:「可是……」
  
  薛承:「鳳凰只是借住。」
  
  青龍:「可是……」
  
  薛承:「之前是我不對。」
  
  青龍:「可是……」
  
  薛承:「請你快說。」
  
  青龍:「你臉紅了。」
  
  薛承:「……」
  
  (五)
  
  鳳凰留在宅子裡月餘,青龍身上傷已經漸好。
  
  能跑能跳能給黑龍燉雞。
  
  可憐薛承盯著雞湯色澤詭異,還在撐著手一臉甜蜜的傻龍面前一口灌下表現滿足幸福,心裡歎氣,都是早時造的孽。
  
  便有再來一碗的殊榮。
  
  如此時日漸長,善解人意的青龍發現黑龍確實十分中意喝雞湯,決心再升級。
  
  餐前賢慧端出一鍋,依舊甜蜜撐手。
  
  「不夠還有,很多很多。」
  
  黑龍喝著雞湯,流下幸福的淚水。
  
  ……
  
  幾日後黑龍生辰。
  
  鳳豔豔告辭時笑眯眯送他一壇酒,叫他同聞青共飲,裡面放了不少好東西。
  
  薛承心領神會。
  
  他最近同青龍同床共枕,小傻蛋記吃不記打,又好幾次脫光溜溜上床睡覺。夜裡冷起來不自覺就蹭到懷裡,腦袋貼在胸口,還摟著腰不撒手。
  
  警告也無用,睜著濕漉漉大眼睛一副委屈神態,算是自己欺負了他。
  
  黑龍無奈,日日雖美人在懷,晨起卻要自行解決,積了體內一股邪火,更經不起撩。
  
  可又想等個好時機,最好花前月下,你情我願。
  
  青龍夜裡迷迷濛濛打瞌睡時就像個五六歲的孩童,委實教人下手十分有負罪感。
  
  
  晚間親自做幾盤精緻小菜,青龍不曉得他的生辰,內疚又難過,耷拉腦袋說平時要多給他燉雞湯。
  
  薛承受到驚嚇,筷子落地,面如雞湯,心痛道平時青龍操持家務實在辛苦,雞湯還是算了,做飯不如躺著。
  
  傻蛋十分感動,表面答應,內心默默決定要再多做一些。
  
  食畢黑龍帶著自家青龍出去賞月,十分有文化地同他介紹亭子旁栽的都是什麼花。
  
  「花色飛血赤的是首案紅,雪摧白中黃的是白雪塔。」薛承道,順著青龍手指的方向看,「你想瞧那株墨蘭開花得等到年冬。」
  
  「不是……韭菜嗎?」
  
  青龍花容失色,「那我平時……」
  
  切碎了放進湯裡的都是……
  
  都是……
  
  薛承面如韭黃。
  
  (六)
  
  平心靜氣。
  
  黑龍心中默念。
  
  不要生氣,不要生氣,生氣吃虧是你自己。
  
  手上酒罈沉甸甸晃出一聲響,他抬頭看自己傻媳婦兒,低頭委委屈屈揪衣衫下擺,絞得那處舊巴巴。
  
  「我不是故意的……」
  
  青龍聲如蚊呐,又不知該怎麼道歉,委屈道:「你怎麼也不告訴我,平日裡還喝那麼多。」
  
  他是真心以為那雞湯十分對薛承口味,餵他喝便也成一種情趣,誰知……
  
  青龍心中萬種頭緒無解,跟著薛承坐下,鼻尖是杜鵑花香。
  
  一會兒將頭靠過來,輕聲說話。
  
  「……你待我這樣好,有時……我會覺得是在夢裡。」
  
  這種念頭真是教人害怕。
  
  害怕到一說出來,就覺得夢要醒了。
  
  黑龍握住他一隻涼手,「我也沒想到。」
  
  他幾日來常常困惑,當初那藥下得到底好是不好。
  
  青龍從前飛揚跋扈號稱西海第一文化流氓,如今變這幅模樣,是他一時起的壞心。
  
  可自己卻……不想讓他變回原樣了。
  
  就像一個行徑卑劣但尚良心未泯的竊賊,翻到別人家光華奪目的珍寶便躡手躡腳據為己有。
  
  卻在夜深人靜時被殘存的自尊一遍一遍抽打弓起的脊樑,咬牙否認犯下的劣行。
  
  聞青這麼喜歡他,理應同他在一起。
  
  無他法可解。
  
  胸口憋悶,薛承想得抑鬱。他晃晃手中酒罈,抬頭問:「喝嗎?」
  
  青龍靦靦腆腆,紅了臉。「我……」
  
  黑龍誘哄他,「就喝一點,你嘗一嘗。」
  
  青龍還是紅著臉,「我……」
  
  黑龍:「泡的都是好東西,你聞聞,香不香?」
  
  青龍結結巴巴:「我……」
  
  他慢吞吞從背後拖出一隻大大碗公,「我……用這個喝行嗎?」
  
  薛承:「……」
  
  他給自己斟了一小杯,給聞青倒了半碗。
  
  青龍埋頭小心翼翼舔了一口,像小狗,眼裡閃著光沖薛承笑眯眯:「好喝!」
  
  咕嘟咕嘟咕嘟飲酒如飲水,半碗見底,還撒嬌似的遞過來。
  
  「再倒點好不好。」
  
  又給他倒。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臉上飛紅,暈暈乎乎擠進黑龍懷裡,「我還想喝一點。」
  
  薛承目光沉沉。
  
  小傻龍著急,拽拽黑龍袖子,「我還想喝。」
  
  他髮絲東倒西歪壓得散亂,衣襟也嫌熱拉開了些,臉上表情卻是天真無邪得很。
  
  勾得薛承忍不住揉他腦袋,「想喝就親親我。」
  
  也沒想到醉濛濛的人動作能那麼快。
  
  下一刻唇上就清清楚楚印上柔軟觸感,還像個小動物一樣舔了舔,帶著甜絲絲酒香。
  
  薛承欲再進一步,青龍卻不肯了,半跪在長椅上,亮亮一雙眼睛彎成月牙兒。
  
  端端正正向前推過來一個空蕩蕩大大碗公。
  
  「再來一點兒,」他額頭蹭著薛承衣襟,「好不好嘛。」
  
  「……」
  
  黑龍盯著二傻子衣下隱隱約約露出的粉嫩兩處沉默,片刻之後放下酒盞攬過腰肢,抱起就往房裡走。
  
  懷中青龍還撲騰,「不要回去!帶上酒!酒!」
  
  遭屁股上一記輕拍。
  
  「什麼時候了還想著酒!」
  
  (七)
  
  遂日之。
  
  (八)
  
  一夜過後算是敲定。
  
  青龍靠在床榻上披散著烏髮,小口小口啜飲薛承餵來的清粥。
  
  偶爾偷瞧他溫柔神色,臉上便發紅發燙。
  
  是想到昨晚被擺弄到情動,口中如小獸般嗚嗚咽咽的羞恥模樣,便恨不得在地上挖條縫出來鑽進去。
  
  偏卻除此之外還有些甜滋滋,像喝了蜜似的忍不住回想薛承俯身在他耳邊說的情話。
  
  臉更紅了。
  
  一會兒黑龍取了帕子替他將唇角沾的粥漬擦淨,拍拍他臉。
  
  「傻笑什麼?」
  
  青龍乖順答話:「想你。」
  
  「想我什麼?」薛承替他掖好被角。
  
  「想你好看。」
  
  小傻子臉紅彤彤,說完也覺得不好意思,拱到被子下藏著,東扭西扭又把被角翻開。
  
  薛承不厭其煩繼續幫他掖被角,互相讚美,「你也好看。」
  
  又道:「悶著不好,快出來。」
  
  誰知青龍遭他方才那一句說得耳根子發燙,更不好意思出來,象徵性在被子底下拱了拱,示意自己聽見了。
  
  黑龍無奈。
  
  一會兒拾掇好自己,過來掀了青龍被子躺進去。
  
  白嫩嫩的小呆子自己一個人正心裡甜的發齁,躲著偷偷摸摸笑嘿嘿,沒料到頭頂被子突然消失。
  
  一臉癡漢相全教薛承盡收眼底。
  
  歎一口氣。
  
  躺下把小東西圈進懷裡。
  
  「睡吧。」
  
  睡吧。
  
  似乎說完這句,就可以再不醒來。
  
  (九)
  
  此後兩年恩愛順遂,自是不表。
  
  單說兩年後仲春某日。
  
  青龍教得叩門聲鬧醒。
  
  披一件寬大外衫便歡欣欣跳出房去,以為是薛承回來。
  
  黑龍前兩日收到自己父君傳音,回了東海。
  
  青龍同他在一起時日漸長,七七八八的法術便也見怪不怪,卻始終覺得自己只是個普通人,偶爾看戲法兒一般拍手稱讚,從未向黑龍提過要學。
  
  此次也只是靜靜坐在薛承身邊聽完,起身替他收拾帶走的衣物。
  
  懂事不少。
  
  薛承看他沉默動作,又覺得乖順得心疼。
  
  過去攬了長髮美人肩頭,輕聲哄他:「乖寶在家好好等我,我這一去,定然不過三天。」
  
  青龍紅臉,羞澀推拒,「我曉得的。」
  
  一會兒被黑龍抵著床細細親吻,眼眶泛紅,像一尾脫了水的魚,輕輕喘息。
  
  「你快去,早些回來。」
  
  得薛承眉眼彎彎一句承諾:「我一定早些,回來陪乖寶。」
  
  青龍笑起來,親親他嘴角,認真記下了。
  
  誰知開門卻不是黑龍。
  
  婦人明黃色亮閃閃宮裝,腦袋上墜著許多珠簪,手上拿一條帕子拭淚。
  
  身後還黑壓壓站著一群人。
  
  青龍看著她,只覺熟悉得緊。還未想出是誰,龍后便上前一把擁住他哭嚎。
  
  「兒誒——」
  
  「我的乖兒喲——」
  
  他被撞得後退幾步,這才想起兩年前被人撿回龍宮的事。
  
  小心翼翼拍了拍龍后的肩,猶豫道:「要不要進來喝口茶?」
  
  婦人平復了一會兒心情,止住抽噎,聽到這句話又是一股火氣。紅著眼睛拍他腦袋。
  
  「喝茶?!還喝什麼茶!小龍崽子兩年半不著家,都在這幹什麼?!娶媳婦兒了嗎!生崽子了嗎!」
  
  「崽子呢?!」龍后氣得拍手,「你要是真生了我就不說你了!」
  
  青龍小聲道:「還沒有。」
  
  他也有些委屈。
  
  不是不想生呀。
  
  龍后看他沮喪小模樣,恨鐵不成鋼。
  
  踮起腳尖狠狠揪耳朵。
  
  「跟我回去,大把美人等著和你生崽!」
  
  (十)
  
  青龍被拖回西海。
  
  和親爹面對面也認不出來,悲得龍君一把年紀老淚縱橫,直呼造孽。
  
  他卻不知道這些,安靜在房裡呆著,不久便聽聞東海薛二殿下求見,總算放下心來。
  
  只是……身體似乎出了些狀況。
  
  幾日來總覺精神不濟,有時走著走著便頭暈腳底發軟,臉色愈發蒼白虛弱。
  
  只當是疲累,常常有一會兒沒一會兒打瞌睡,人也倦怠無精打采。
  
  此時曉得能見到黑龍自然心情好起來,特意出門去花園裡給自己摘了一朵杜鵑別在髮間,理一理衣衫,想教薛承看見自己漂漂亮亮。腳步輕快得好似飛跑,小仙婢腿短,追在後面求他慢些。
  
  青龍耷拉腦袋不情不願,最後還是緩了緩速度,好叫她跟得上。
  
  縱是如此,也不過一刻鐘便到正殿。
  
  遠遠望見堂上一人長身玉立,著蒼青隱雲外袍,眉眼間藏有一絲倦怠,想是一路趕來風塵僕僕,諸多辛苦。
  
  此刻如同心有所感,扭頭遙遙朝他看過來,眼神卻有些飄忽。
  
  青龍並未注意,只在心中高興,果然是薛承。
  
  他藏不住眼中喜,幾乎一路小跑,想撲進人懷裡,孰料快到近時被黑龍一隻手條件反射似地虛虛抵了一把,沒有成功。
  
  只差一步之遙。
  
  他停下腳步茫茫然眨眼,心裡不安,想瞧黑龍臉上神色。
  
  好在尚未抬起頭,便覺腰間一緊,被一股大力摟入懷裡,嗓音入耳疲憊不堪。
  
  「……阿青。」
  
  黑龍像是才反應過來,掌心發抖,死死覆著他後腦,左臂鐵箍似的鎖著腰,要將人融入骨血中。
  
  他幾日來所有繃在弦上的惶恐,終於有處可卸。
  
  青龍不明所以,騰出雙手輕輕拍他後背,安撫道:「乖,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兒呢。」
  
  他在薛承懷裡彎起眼眉,「我去尋了一朵開的正好的杜鵑別上,你瞧瞧,好不好看?」
  
  黑龍騰出一隻手輕觸一下那嬌美花瓣,神情複雜。
  
  口中卻輕聲道:「好看。你戴什麼都好看。」
  
  (十一)
  
  也不知薛承同龍君說了什麼,出西海的時候居然一路通行。
  
  青龍坐在雲頭,拽著他寬大袖子很是好奇地左瞧瞧右瞧瞧。
  
  看得黑龍滿眼艱辛苦澀。
  
  他三日前回東海那一趟原以為是父君有事相商,真到了才知是當初那個賣藥與他的老道。
  
  慌慌張張過來,問他用了沒有。
  
  自然是用了,兩年前就用了。
  
  卻見老道一拍大腿連叫幾聲不好,說是當年迷迷瞪瞪,拿錯了藥給他,他拿的那味是另一古藥,喚作鍾情不渝散。
  
  兌施術者指尖血服下,能保得三年內忘卻前塵,只鍾情施術者一人,效力隨時長而慢慢減弱。
  
  待得三年後醒來,往日種種皆如一場大夢,雖還記得,卻未必感同身受。
  
  黑龍面色發白,心中涼之又涼,竟不知要開口說些什麼。
  
  再聽老道歎氣道,可惜就是有一處缺憾。
  
  這藥一服便管三年,顯然不是善與之輩。多留一日,毒性便多往心肝脾肺裡滲進一分,漸漸毀掉所有臟器。
  
  是以用這藥者,往往心存死志。
  
  黑龍眼前一陣陣發白,幾乎支不起禦雲的法術。
  
  小拇指卻被調皮地一勾。
  
  青龍笑得教人心裡軟成一灘秋水,過來雙臂掛了他脖子,「你盯著我瞧什麼,我呆在那屋子裡三日沒好好睡過覺,頭髮也沒好好梳,醜樣全教你看去!」
  
  全是癡嗔耍賴的調調,也只對他一人用。
  
  黑龍這才驚覺自己已經盯著愛妻的臉發了許久呆。
  
  那種濃重得叫人窒息的哀痛一針一針紮入他的肋骨,無助的惶恐如同溺水一樣拖住他的心不停下墜。
  
  他卻是連哽咽一聲都不能。
  
  不想教小傻子看出自己心不在焉。
  
  於是臉上大笑開懷,把人用力抱進懷裡。
  
  道:「誰教我們青青長這般花容月貌,好看得我魂都丟了。」
  
  再道:「這世上我就鐘意我們青青一個人,這一輩子……」
  
  他哽住。
  
  再也不會有別人了。
  
  (十二)
  
  素日來黑龍總是不大對勁。
  
  青龍縮在他懷裡安靜打個盹,半個時辰裡被他慌慌亂亂探了三次鼻息,冰涼的手要時時搭著脈才安心。
  
  青龍睜眼,有些憂心。
  
  「出什麼事了嗎?」
  
  「嗯?」黑龍攏他一頭青絲,笑聲低沉悅耳,「能有什麼事?」
  
  他輕輕刮一下青龍小巧的鼻尖,「若一定說有什麼,約莫是你睡著時打呼嚕流口水,掛在我身上還不停講夢話,丟死人。」
  
  小呆子立刻上鉤,面紅耳赤爭辯:「哪、哪裡!我沒有!」
  
  黑龍笑他:「莫非你還曉得自己睡著時是什麼模樣?」
  
  他神情揶揄,明顯是被青龍的反應給取悅了。
  
  看得青龍心裡憋氣,捧著他袖子便是一口咬下去。
  
  就是力道太輕,隔著衣料像被小奶狗舔了一口。
  
  抬頭時眼睛微紅,是遭氣的。
  
  嘟嘟囔囔道:「就算我睡著打呼嚕流口水,掛在你身上不停講夢話,你也不能說出來。」
  
  黑龍背靠美人椅,饒有興致挑眉,「嗯?」
  
  青龍氣鼓鼓認真道:「因為我是你的親親小寶貝,你便不能這樣說我。」
  
  他趴在黑龍胸口輕聲念叨:「你可以誇誇我懂事呀,聰明呀,哪怕不是真心的都好。」
  
  「可是,你若總說我不好,我便覺得你不夠喜歡我。」青龍一本正經討著誇獎,「我聽鳳凰說每一段和美的姻緣就是從這種點滴開始崩潰的,多可怕。」
  
  他表情還十分苦大仇深,又掰扯了幾個從鳳豔豔那兒聽來的天界八卦,最後抬起頭來問一句:「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黑龍簡直天底下最委屈。
  
  他賞了青龍稀奇古怪的小腦瓜一下,又把人妥妥帖帖抱回來摟在懷裡,直至能感覺到隔著衣物源源不斷傳來的溫度,稍稍放下心。
  
  青龍等他一個回答等得又快睡著,靠在黑龍胸口上昏昏沉沉。
  
  半晌,朦朧間聽見他的聲音悠悠傳進耳朵。
  
  「以後,還是不放鳳豔豔進來了。」
  
  氣得在夢裡揭竿起義,逼著薛承喝了十幾碗蘭草雞湯。
  
  (十三)
  
  可變化還是有的。
  
  青龍的身型漸漸瘦削下去,晚上睡覺能教人摸到清晰的一條條肋骨形狀。
  
  他自己也有所察覺,開始有意識無意識地回避被薛承抱起,逼著自己吃食料吃到堵到嗓子眼。
  
  也不肯告訴他一聲。
  
  只有飯後才膩著黑龍撒嬌,要他幫自己揉肚子,賴著懷抱就不願走,要薛承給他講話本子上的奇聞怪談。
  
  黑龍抱著他靠在床頭,翻一頁講一頁。
  
  「說那狐妖進得屋來,卻見書生早已懸樑自盡,腳底厚厚兩遝聖賢書東倒西歪散成一地,面色蒼白如一道冷光,屋間竄進涼風,翻得那冰涼屍首隨繩圈周周搖晃,半空中懸著飄蕩。」
  
  青龍聽得迷糊,還本能地被腳底下竄上的一股冷氣凍得縮了縮。
  
  委實是有些恐怖。
  
  朦朧間聽不清那聲音又說了些什麼,只感覺有人歎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掀了軟被同他一起躺進,平長的吐息撞在耳後,教人格外安心。
  
  而黑龍端詳他逐顯的尖尖下巴,心中苦澀不堪言。
  
  想起早間看見青龍因為迫著自己吃飯反胃難受,還要裝出若無其事同自己談笑。
  
  說今年的杜鵑真是奇了,早早過了花期還不謝,開得大朵大朵灼灼豔豔。
  
  過幾日,不如出門踏個晚青,你說好不好?
  
  好。
  
  如何不好。
  
  真是個傻子。
  
  只可笑他自己夜裡也總是時不時驚醒。
  
  最最惶恐,是醒來時發現懷中一捧枯骨。
  
  是以第一件事便是摸索榻上的人軀體還溫熱,還會小聲嗔怪別鬧我困,才微微放下高掛在喉間的心。
  
  他懷揣這一份失而復得的喜悅睜眼到天明,仿佛除了盯著青龍的睡顏,其他繁瑣都毫無滋味。
  
  宛如瘋魔。
  
  (十四)
  
  第二日發帖約鳳凰出門踏個晚青。
  
  那邊傳音回得很快,帶著笑意的,好,不如明天。
  
  把擱家半個月頭頂都快長綠毛的青龍興奮得睡不著,床榻上滾來滾去。
  
  過一會兒腦門就不知在哪兒磕紅了。
  
  痛得眼淚汪汪,把頭蒙在被子下冷靜心情。
  
  但沒多久又自己掀開,繼續滾來滾去。
  
  太高興了,冷靜不下來。
  
  黑龍拿著睡前小話本走過來,見他模樣,頗有些吃味。
  
  「去和鳳凰踏青就這麼高興?」
  
  他掀開被子躺下,一手拿著話本,把人勾到懷裡。
  
  「嗯?」
  
  青龍軟軟推拒兩下,沒掙開也就算了,哼了一聲算是不發表意見。不料下一刻唇角就被咬了一口。
  
  「小混蛋還敢承認。」
  
  黑龍含著他圓潤唇珠在口中輕輕舔吮,含糊不清道,「是不是要重新教教規矩了?」
  
  青龍瞬間聽懂他的潛臺詞,打一個激靈,清醒了。
  
  「啾。」
  
  他當機立斷掙開親了黑龍一口,把臉埋到他胸口,裝作委屈,「和我出去你不高興?」
  
  又拿頭蹭他,十分失落的樣子。「那我們還是不出去了。」
  
  不一會兒又眼淚汪汪湊過來蹭黑龍的肩膀,「真的不出去了嗎?」
  
  「……」
  
  這一次吃味最終以黑龍認栽,主動拿起話本講故事為結束。
  
  半夜裡合衣坐起。
  
  青龍明明清醒時還特意躺遠了些,這時已經睡得沉沉,不自知地縮成一團滾了過來。
  
  兩隻纖白的手指節分明,扒著黑龍的小臂。
  
  瘦了許多。
  
  黑龍俯下身去,一寸寸描摹他眉眼,有些想笑。
  
  半晌低聲喃喃,不知說給誰聽。
  
  「你待我這樣好……我也總覺是在夢裡。」
  
  他想,聞青應該是就快醒了,從來都老老實實的小傻蛋不可能還曉得同自己耍花招。
  
  失憶三年不省人事,身子骨還鬧成這般模樣,依這人的性子怕是要把自己千刀萬剮,剁進鍋裡燉大補湯才是。
  
  想想還有些好奇。
  
  兩年半來見多聞青言聽計從的模樣,都快忘記他從前性格有多飛揚跋扈不可一世。
  
  還真把人當作軟糯可捏的兔子了。
  
  (十五)
  
  說是踏晚青,其實不過尋個陰涼地方吃茶和點心。
  
  青龍五六月沒見鳳凰,扯著他袖子到一邊親親熱熱說話,看得薛承心中鬱悶,心裡暗道是不是從前對自己的定位有些問題。
  
  分明和鳳凰才是情敵。
  
  傍晚各自道別時還依依不捨,央著鳳凰一定三四日來家吃一趟茶,好半晌才發現黑龍神情十分鬱悶,輕輕扯他袖子。
  
  「你莫吃醋,我們關係純潔普通的很。」青龍如是安慰道,手邊摘下一朵杜鵑,「你替我戴上。」
  
  黑龍不應,抬頭望天。
  
  心中有一片大草原。
  
  青龍知他生悶氣,也不要面子,舉著花在他身前蹲下,抬眼巴巴看他。
  
  「求求你。」
  
  「……」
  
  黑龍默了一刻。
  
  最後還是抬起手,別了那牡丹在人鬢間。
  
  看青龍嘴角微微一翹,他一言不發,低頭捉了那雙不安分的手。
  
  「回家了。」
  
  
  可心裡未必就此踏實。
  
  夜裡收拾完碗筷回臥房時,微有些濕濘的臺階上不知什麼時候被丟了一朵殘碎的杜鵑。
  
  花瓣遭撕得零零碎碎,粘著泥稀稀拉拉。
  
  黑龍盯著那花發了愣。
  
  這條小徑上沒有種杜鵑,那花的慘像也不似是雨水打落的。
  
  忽然就想起青龍叫他戴花時候亮晶晶的眼。
  
  黑龍垂眸看不出情緒,片刻之後站直身子,依舊面容如常,撣幹身上水漬。
  
  只是推門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吱呀一聲。
  
  像是將自己送向行刑的刀下。
  
  他一言不發踏進房門,脊背挺得僵直,照常說一句,「我回來了。」
  
  隔一會兒才見青龍懶洋洋地從蒙了紗帳的床上探出一個腦袋來,哈欠連天:「怎麼這麼晚,外面還在下雨。」
  
  他鬢間尚插著那朵杜鵑,竟然睡覺也忘記取下,配上一雙倦懶的眼,微微縮起的花苞也十足豔色。
  
  黑龍微微緩步走到床邊坐下,單手將他摟到懷裡,含糊應聲,「嗯,還在下。」
  
  又拿空著的那只手替他取下那朵杜鵑,擱置到桌邊。
  
  手心卻覺忽倏一涼。
  
  是從合攏的花瓣裡,掉出一滴圓圓水珠。
  
  (十六)
  
  黑龍面色如常,攬著懷中人一頭青絲,心思漸冷。
  
  他曉得青龍向來喜歡把戴過的杜鵑夾進書冊,即便不小心掉了,也不會洩憤一樣毀成那副景象。
  
  而眼前這一朵杜鵑明顯是新採,小徑上把花拆得支離破碎的自然也不會是那個白白軟軟任人揉捏的聞青。
  
  他清清楚楚。
  
  但又禁不住問自己,同一人不過變個性格,在他心裡當真就差得那樣大?
  
  不過一句是或不是,遲遲難有答案。
  
  而青龍也終於注意到身後人沒了動靜。
  
  他懶洋洋挑眼過去,不偏不倚瞧見黑龍手裡水跡,並不慌張,反而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窩著。
  
  開口便是:「怎麼?」
  
  心中對比一下又覺語調怕是過於盛氣淩人,刻意放緩一些,聲音裡帶上溫軟笑意:「新摘的杜鵑,不好看?」
  
  竟是大大方方,沒想過避嫌。
  
  他腦袋還伏在黑龍左胸,從黑龍的視角只能看見一個髮旋,長長烏髮同他手指交纏,最是纏綿悱惻意味。
  
  誰知道懷裡的人已換了一個。
  
  黑龍的心沉了沉,垂目盯著那處景象,半晌,對著懷裡的人,聲音冷淡到極致:「下來。」
  
  青龍幾不可查地一愣。
  
  黑龍冷冷重複一遍:「下來。」
  
  縮在懷裡的人才終於把腳踏在地上,之前裝出來的軟糯一瞬消失,還要居高臨下對黑龍一瞥,冷笑道:「誰稀罕?」
  
  然後披了件長衫就出門去,也不管外面打雷下雨還是怎麼。
  
  脊背挺直得一如既往。
  
  只有這會兒黑龍才有些想起從前聞青的模樣。
  
  也不知怎麼,又從那人狠狠摔門的動作裡品出幾分狼狽委屈。
  
  心裡狠狠一疼。
  
  只能躺回床上,權當自己瞎了。
  
  (十七)
  
  可就是躺著也不得安生。
  
  黑龍心知肚明聞青如今身子骨弱,遭不了幾下風吹,一閉眼就是人咬著唇眼淚汪汪,委屈還強裝一副倨傲的模樣。
  
  這時也不知能去哪。
  
  他蹙眉坐起,一低頭便看見青龍的鞋還端端正正擺在床下,是赤腳出的門。
  
  心尖像被針刺了一下。
  
  外面雨沖得碎石滿地,那雙白皙的腳便是要直直踏上去。
  
  黑龍分明聽見自己胸膛裡一聲咯噔。
  
  一時也忘記青龍應是會法術,提了鞋便沖出房間去尋人。
  
  正巧見得門外亮晃晃一條巨大閃電掠過,映得小徑如逢白晝。
  
  地上果不其然都是尖銳的小碎石,混著泥沙鋪了滿眼。
  
  黑龍衣袂在雨中幾乎飛起來,步伐加快,冷意從腳底攀升上來。
  
  他的指尖釘入掌心,留下深深印記。
  
  待雨下得最大時,終於在杜鵑花叢旁找到了人。
  
  見青龍斜靠在躺椅上搖搖晃晃,頭上有撤去避雨訣的痕跡,腳底下散落幾朵被打落的杜鵑。
  
  黑龍向前一步,動作快于理智。
  
  又覺得對不起自家那只聽話的小青龍。
  
  空中伸出的手頓了頓,收了回去。
  
  而青龍騰地一下坐起,頂著腦袋上剛落上的幾滴雨珠,還在不失面子地裝可憐。
  
  扭著臉不看黑龍,一旦出聲必然是聽似壓抑的咳嗽。
  
  鬧得明明曉得他用了避雨訣的黑龍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眼瞎了,過去探探青龍的額頭。
  
  被人狀似兇狠地盯了一眼,甩開了手。
  
  只是分明眼中還含些情意。
  
  黑龍被看得心中一跳,倏忽想起老道的原話。
  
  服藥者待到醒來,應還記得往日種種,只是未必感同身受。
  
  雨夜裡僵硬的身子似乎逐漸回暖。
  
  黑龍眼眸深深,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臟逐漸恢復跳動。
  
  一下,兩下。
  
  反應過來時,已經貼得很近。
  
  而青龍這個時候也逐漸掌握多一點談情說愛的節奏,甩完手怕黑龍不回來牽,又繼續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果不其然從身後被人抱了個滿懷。
  
  溫熱的胸膛暖暖熨帖過來,青龍才發覺雨夜確實是有些太冷了。
  
  但手上還要繼續推人。
  
  「是教你說抱就能抱的?」他聲音裡不自覺就帶了點哭腔,有些委屈傷心,卻還是倔強道:「我也是要收錢的!」
  
  (十八)
  
  第二日鳳凰來了一趟。
  
  和黑龍在書房裡坐著說話,等得外面打瞌睡的青龍都睡沉了,迷迷糊糊中被人拍醒,本想站起來,不料腿睡得發軟,撲通一聲就跪在地上。
  
  跪著也還困,閉著眼睛腦袋一點一點,是沒完沒了了。
  
  鳳凰原本神色有些凝重,這個時候倒是笑得歡,站在青龍前面作勢要往懷裡去掏紅包。
  
  黑龍在旁邊歎氣,看他一副就快軟成泥的模樣實在擔心磕著碰著,扶了人起來,無奈道:「怎麼困成這樣的。」
  
  話說出口又覺得這傻蛋是活該。
  
  青龍昨晚回了房算是可勁鬧騰,總是還沒躺一會兒就湊過來皺著眉,叫他,「薛承。」
  
  黑龍躺在離他有些遠的地方,應他:「嗯,怎麼了?」
  
  青龍沉默,欲言又止的模樣,半晌正色說一句:「沒事,算了。」
  
  輕飄飄四個字把黑龍嚇出一身冷汗。
  
  要曉得聞青沒喝藥之前吊兒郎當地痞流氓,喝藥以後天然呆腦子轉不過彎,哪裡會露出這樣嚴肅的神情。
  
  他握住青龍手指,有些不受控的失重感。
  
  「你要說什麼?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他說得緊張,一連串問了幾個問題,「嚴重嗎,疼不疼?」
  
  青龍打個哈欠,往他那裡靠了些。
  
  「胸悶,幫我揉揉。」
  
  黑龍猶豫了一刻。
  
  他雖然稍稍放下些對性格的在意,可心裡面還有點障礙,不知道這手該不該伸出去。
  
  青龍看他那樣子就曉得。
  
  於是輕聲笑笑,寬容大度地滾到床的另一邊,道:「還是算了吧,我好很多了。」
  
  背過身去便結結實實翻了個白眼,一片寂靜裡就只有他偶爾微微急促起來的呼吸聲。
  
  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
  
  黑龍在床的另一頭聽得忍不住歎氣,把人摟到自己懷裡,修長手指從裡衣的下擺摸進去,觸手是滑膩光潔的肌膚,手下嫣紅乳珠微微挺立起來,一下一下磨蹭得掌心發癢。
  
  呼吸一緊。
  
  還是憋著好好給青龍揉胸口,輕重有序,一下下疏通積氣。
  
  懷裡的人卻不老實。
  
  靠在黑龍的左臂上閉眼睡覺,突然被胸口疏氣的手指按壓到乳尖哪一點,難以抑制地低低喘了一聲。
  
  沙啞又婉轉。
  
  他嘴唇就在黑龍左耳邊,溫熱的氣息打到耳廓,黑龍幾乎是本能性地覆身堵了他唇。
  
  像只不知饜足的狼一樣啃咬粉嫩水潤的唇珠。
  
  青龍還嫌不夠,赤裸的腳勾上黑龍腰間,被親得七葷八素眼淚汪汪不知南北。
  
  小聲啜泣著叫黑龍。
  
  「哥哥,哥哥……」
  
  聽得黑龍太陽穴突突突。
  
  「小祖宗……」
  
  (十九)
  
  又日之。
  
  (二十)
  
  自從上次鳳凰來過以後,青龍就開始喝藥,逢了月中還要吃一粒黑藥丸。
  
  非常,相當嫌棄了。
  
  青龍掛在樹上生氣:「為什麼我的藥那麼苦?」
  
  黑龍坐著看書,旁邊爐子上咕嘟咕嘟煮藥,淡淡道:「良藥苦口。」
  
  青龍:「可別吧,都是藉口,就不能加點糖?」
  
  黑龍:「不能。」
  
  眼神卻忍不住往樹冠上飄。
  
  他如今也漸漸習慣青龍性格的變化,曉得這人即便嘴上不說,心裡還是偶爾會想要撒個嬌。
  
  本質上和從前的小呆子並沒有什麼區別,只是現在更像是一個正常的,有是非判斷的人。
  
  黑龍不說,但是心裡很喜歡。
  
  青龍聽他拒絕得那麼直接曉得沒戲,滿臉被暴力鎮壓的沮喪,懶洋洋道:「成吧。」
  
  卻聽黑龍一邊濾著藥一邊叫他:「下來。」
  
  青龍剛同自己達成的妥協就被打破了,他打算少有地講講道理:「你不覺著藥喝太頻了是對它藥效的侮辱嗎?」
  
  黑龍端著剛濾好的藥站起來,嚴肅道:「不覺得。」
  
  青龍:「……」
  
  黑龍看他一臉苦大仇深,叫他:「我曉得一個能讓藥沒那麼苦的方法,你下來。」
  
  青龍懷疑:「不騙我?」
  
  黑龍:「不騙你。」
  
  青龍猶豫一下:「騙我沒唧唧。」
  
  黑龍:「……」
  
  他吸一口氣,道:「不騙你,你下來試一試。」
  
  於是青龍就跳下去了。
  
  看見黑龍笑了笑,自己先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後盯著自己。
  
  青龍一副爺什麼沒見過的表情瞬間凝固在臉上。
  
  腰間多了一隻手,唇瓣被溫柔地含住,渡過來苦澀的藥液,然而還不滿足,在青龍傻愣愣咽下去的時候輕輕咬他的唇珠。
  
  青龍臉紅到耳朵根,頭頂都在冒氣。
  
  推開黑龍主動奪過藥碗,噸噸噸解決了一碗。
  
  「成吧,下次不要那麼刺激。」
  
  他眼角緋紅,梗著脖子說。
  
  (二十一)
  
  山間葉子開始泛黃的時候,正逢上青龍的生辰。
  
  黑龍自認虧欠他兩年,今年總算多方打聽曉得了,想同他好好過一次。
  
  於是夜色濛濛時和青龍下山去,說要帶他看河燈。
  
  還準備了一葉小舟,停在岸邊。
  
  做這些的時候自己心裡好笑,想起青龍當年飛揚跋扈的臉,吊兒郎當流氓模樣。
  
  居然也覺得可愛。
  
  到了古城裡,街市上燈火通明,見著行人許多,熙熙攘攘擠在賣河燈的小攤前,青龍便被勾得起了玩心,笑嘻嘻討了黑龍錢袋去買兩個燈。
  
  回來把圓滾滾豬仔模樣的給了黑龍,自己留著那盞漂亮的蓮花燈。
  
  遭黑龍不輕不重敲了一下腦門。
  
  也不氣,拽著人要去放河燈。
  
  黑龍起初還牽著他手,後來人流漸多,幾乎被擠著走,指尖一松便不知人到哪兒去了。
  
  他有些無奈,往前急走幾步想去尋青龍,剛踏出腳便覺心臟那處傳來一陣大力撕扯的痛感,喉頭登時湧上一股腥甜,痛得人躬了腰,耳邊笑語漸遠,只能聽到急促的心跳聲。
  
  他拼命想睜大眼睛,眼前卻只有重重人影,哪裡還能找到青龍。
  
  便這樣踉踉蹌蹌跟著人群走了出來,唇角邊被微涼湖風一吹,濕濕黏黏。
  
  黑龍費勁喘息,抬手去探,又是一口腥甜噴在手上。
  
  他看著掌心鮮紅血跡苦笑,實在不知該不該後悔當初造孽。
  
  只是想想又慶倖。
  
  如今青龍至少算是曉事,不會同從前一樣容易教人騙去,他放心許多。
  
  黑龍顫顫巍巍從雜草叢裡站起,看湖邊一盞盞燈飄入水中,燈火如豆。
  
  低頭也很費力氣。
  
  原本提在手上的河燈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大約是在剛才的混亂裡丟的。
  
  幸好聞青不在,若是他曉得,一定同自己鬧脾氣。
  
  黑龍極輕地彎起唇角,只是此刻連喘息一口都費勁,他站在湖邊,眼前雖然灰濛濛,卻還能瞧見零星的光點。
  
  顫抖著摸索到自己袖口,取了一塊傳音玉出來捏碎,腳下卻在昏沉間踩了空,踉蹌一下便再也支撐不住。
  
  隱約聽見耳邊重重的水花聲,口鼻中灌進微苦的湖水,還有行人的驚呼,他在不能見底的深淵裡墜落。
  
  他想,聞青是不是已經在船上等他了?
  
  真是可惜啊。
  
  他的小寶貝兒,今年生辰怎麼又是一個人過。
  
  (二十二)
  
  青龍在小舟上等了一夜。
  
  懷裡抱著的蓮花河燈發出微弱的光,他嗤笑一聲,低頭吹熄最後那點灼熱。
  
  連帶著昨晚寫好的祈願紙扔進了水裡。
  
  於是再回頭時,已經同一湖蓮花河燈混在一起,分不出模樣。
  
  便如他的心意。
  
  大概在黑龍心裡,也和那許許多多的旁人沒有分別。
  
  他想起所有。
  
  嘩啦一聲,承澤從水底浮起,腦袋上傻兮兮頂著一盞河燈,問他:「殿下,去鳳公子那裡找人嗎?」
  
  他昨夜被青龍召來,替他尋人,正巧瞧見鳳凰和黑龍兩人濕漉漉從湖裡出來的模樣,回來如實轉述。
  
  只是這會兒不知道為什麼,殿下又不著急了。
  
  承澤一個小蝦腦袋,想不了這麼多。
  
  只見殿下笑意森然,溫和道:「不著急,先回去一趟。」
  
  他的劍還在西海。
  
  ……
  
  龍宮。
  
  青龍懶懶散散靠在椅上,旁邊裸著雪白肩頭的烏髮美人往他嘴裡一粒一粒送葡萄。
  
  眼波流轉,皆是媚色。
  
  青龍吊兒郎當捉了美人的手,順著那光滑胳膊一路嘖嘖稱奇摸上去,嘴上還行那風流調戲之詞,誇美人真是生得好手好胳膊,同那凝脂有的一比。
  
  就不知道身上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可稱作冰肌玉膚,還要自己動手摸一摸。
  
  惹得美人嬌羞鑽進他懷裡,輕輕錘他胸口。
  
  殿下真是討厭,壞死了。
  
  青龍勾起他下巴,笑道:這就叫壞?還有更壞的要不要看?
  
  把美人逗得臉色緋紅,再不肯講話。
  
  以為真的要做些壞勾當。
  
  卻被青龍笑眯眯盯著看了一刻,松了環著腰的手,叫人今日還是回去休息。
  
  像是按了個突然中止的鍵。
  
  美人手足無措,不知道什麼地方得罪了大殿下,還想求饒,餘光瞧見青龍倦怠的臉色。
  
  曉得了。
  
  乖乖起身退出去。
  
  心裡驚濤駭浪。
  
  殿下不做到最後,原來是不舉。
  
  (二十三)
  
  晚間龍后就上門。
  
  也不知是從哪裡聽了什麼消息,拉著青龍的手面露憂色,卻又不敢點明。
  
  「你身體感覺怎麼樣?」
  
  青龍笑道:「好得很,怎麼?」
  
  就是在夢裡總覺胸中灼燒,要咳出五臟六腑燃的灰燼,醒來後一番內探,又找不出什麼異象。
  
  龍后松一口氣,拍拍胸口:「沒什麼大礙就好。」
  
  起身欲走,又想起一件事,握住青龍的手問:「小紅在你那兒伺候得可還舒心?如果欠妥,娘親此處還替你尋了幾個,個個人美腰軟屁股大,小模樣勾魂得很,你要不要瞧瞧合不合心意?」
  
  青龍斜斜依著椅子,聞言挑了挑眉:「別了,全留下吧,娘親尋的自然都合兒子心意。」
  
  心裡卻有些了無意趣。
  
  也不知是不是玩倦了。
  
  三更時從睡夢裡驚醒,冷汗涔涔,眼珠睜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回來焦距。
  
  青龍癱軟著喘息。
  
  想起夢裡滔天的火海,灼熱要將他的骨肉燒盡,他在其中如同一隻困獸一樣嘶吼求饒,卻連回音都聽不到一星半點,眼睜睜見著自己身上皮肉呲呲焦臭,滴下灰黑的油。
  
  他無助地痛苦縮成一團,卻看見不遠處冷冷旁觀的薛承。
  
  似乎看得一場好戲,還要舉起手鼓掌。
  
  便在那掌聲響起之際再也支撐不住,掙扎醒來。
  
  青龍飲了一口冷茶,稍稍安定。
  
  在床下翻出自己的配劍。
  
  他三年不甚記事,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丟到那裡的。
  
  又突然記起被暴雨打回原形那次。
  
  被人帶回龍宮,還像個傻子一樣鑽在床裡叫黑龍的名字,也不知道叫旁人看了多少笑話。
  
  他摩挲著劍身,面色陰沉。
  
  若要好好想起來,哪止那一次?
  
  自己洗好跳上薛承的床,雞湯煮得滿天飛雞毛,妖裡妖氣往頭上戴豔俗的花。
  
  簡直就是個蠢貨。
  
  他氣得發笑。
  
  一劍便將那大床從中劈了個對半。
  
  外面打瞌睡的承澤聽得這巨大動靜,哆嗦著一下驚醒了,小心翼翼敲他門。
  
  「殿下?」
  
  裡面腳步聲漸近。
  
  青龍收回劍鞘,把門開了。
  
  身上還穿著鬆鬆垮垮的裡衣,裸露大半胸膛。
  
  對著承澤懶洋洋吩咐:「帶些個會來事兒的,我要去見西海的薛二殿下。」
  
  (二十四)
  
  卻真是沒想到。
  
  在門口就撞見黑龍環著鳳凰的肩,從另一個方向來。
  
  抬頭見他,還防備似的擋在鳳凰身前。
  
  冷冷質問青龍:「你來做什麼?」
  
  青龍盯視著他,想把人扒皮抽骨,卻又莫名感覺胃裡疼得抽搐翻騰起來,微微在隱蔽處彎了彎自己的脊樑。
  
  像是身體的一部分要撕裂出去,要丟掉尊嚴,要求求黑龍回來。
  
  他冒了一背的冷汗,差點就把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話脫口而出。
  
  想問問那一晚黑龍去哪兒了,為什麼會和鳳凰一起離開?
  
  他……究竟心裡還有沒有自己?
  
  就要張口時,手指不期然碰觸到冰冷劍柄。
  
  幾乎被凍得一哆嗦。
  
  冷意猶如頭頂直直被人澆了一盆冰水,青龍繃緊的身子一松,落了手中劍鞘。
  
  片刻之後抬起一雙怒不可遏的眼,大步向黑龍走過去。
  
  看得身後跟著來的十餘個花臂壯漢茫然無措,不曉得是不是要跟上,一個個猶豫不前。
  
  眼瞧著自己殿下面色陰沉揪了薛二的衣領,手掌狠狠起落,便在人臉上留了一個鮮紅掌印,咬牙怒斥道:「混帳玩意!」
  
  是方才被尚未消完的藥性激得又差些要渾渾噩噩述說愛意,心中怒火熊熊,幾欲起了殺機。
  
  他近三年來傻子一樣雌伏人下,日夜懵懂不知清醒,簡直是將自己所有自尊放在腳底一點點碾成篩粉。
  
  甚至如今來找人算總帳,還逃不過那操控言行的狗藥。
  
  青龍恨極,一手揪著衣領又是狠狠兩耳光清脆印在黑龍臉上,「我低聲下氣的模樣,真是叫人看著舒心是不是?!」
  
  再是兩耳光:「能把我當畜生一樣耍,你是不是很得意?!」
  
  他次次用盡力氣,指印在人臉上留下鮮紅的掌痕。
  
  黑龍本就體虛,遭他幾下打得眼冒金星,恍惚間卻見得聞青面容扭曲,眼角逐漸溢出淚來,流了滿臉,卻舉手還想再打。
  
  被鳳凰給攔了。
  
  擋在他身前,欲言又止。
  
  教青龍眼見著方才一直沒有還手的黑龍輕輕握了握鳳凰藏在寬大袍袖裡的指尖。
  
  「我沒事。」
  
  鳳凰轉頭擔憂看他一眼,還想說什麼,被黑龍拉了手。
  
  「我們回去。」
  
  鳳凰皺眉:「可……」
  
  黑龍打斷他,笑得溫柔:「好了,別擔心,我做菜給你吃。」
  
  如同對著自己的寶物,眼裡心裡都是珍重。
  
  教一旁的青龍看著那雙交握的手,只覺藥效又開始犯賤。
  
  如同一把鈍了刃的刀,遲緩地割在心口上。
  
  濺出一地血淋淋的慘像。
  
  (二十五)
  
  似乎很久都未見白晝與深夜。
  
  黑龍咽下送到嘴邊苦澀的藥汁,又覺一陣昏沉襲來,連視物也模糊幾分。
  
  迷蒙中仿佛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教他心神都為之一顫。
  
  艱難道:「阿青……」
  
  聲音嘶啞破碎,像是行將朽木的老人。
  
  半晌才聽見有人說話,卻不是青龍。
  
  鳳凰站在床頭端著藥碗,有些頭疼:「現在成天念叨,當初又為什麼不和聞青說清楚,還要拉了我進去。」
  
  他吸一口氣,憤憤道:「教得我現在要在西海夾著尾巴做人,背好大一個駡名。」
  
  真是冤枉。
  
  黑龍清醒一點,費力睜眼看他:「聞青……西海……如何?」
  
  他實在放心不下。
  
  只聽鳳凰笑了一聲:「可比你這幅人不人鬼不鬼模樣好得多,上次我偷偷去瞧,真是不少美人跟著伺候,懷裡抱的都要換著交班,餵顆葡萄十八種花樣。」
  
  話畢卻見躺在床上的人表情一僵,愣了片刻後竟然緩緩露出一副委屈神態,費力轉個身,背對著自己。
  
  鳳凰覺得好笑,湊過去看一眼,把黑龍咬著下唇失落傷情模樣盡收眼底。
  
  像個孩子一樣。
  
  他想,怕也就是在聞青面前一臉堅不可摧。
  
  心裡歎息,收起藥碗,道:「你若還想活著見他,便好好休息,待你父王尋到人,說不定有救。」
  
  「若是死在這了,我同你好友一場,一定求著聞青去給你上柱香。」
  
  他一頓,喃喃道:「就是不知道到了那時,你的墳頭還保不保得住了……」
  
  鳳凰說的認真,教黑龍有些喪氣,迷迷濛濛中沉進夢裡,居然見了聞青。
  
  只不過是身形僵硬地站在他面前,盯著他和鳳凰相握的手,臉上暈開大灘淚水。
  
  那樣不可思議又震驚地抬頭,想說什麼,卻被自己硬生生給打斷。
  
  黑龍清晰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是對著鳳凰說話。
  
  「好了,別擔心,我做菜給你吃。」
  
  他擠出一個笑,拉著鳳凰繞過聞青要走。
  
  隱約感覺聞青微微抬了抬手,是要抓他袖子的姿勢。
  
  可他加快了腳步,那片衣袖就在青龍指尖劃過。
  
  掌心空空。
  
  擦肩的那一瞬間,黑龍分明感覺到聞青在他身後背對著,輕微地哆嗦了一下。
  
  那樣小的一個動作教他在夢裡幾乎丟盔卸甲,潰不成軍。
  
  可他那時卻極狠心。
  
  如同青龍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人,抿唇笑著關了宅門。
  
  似乎也斷了自己的最後一口氣。
  
  黑龍心疼得連話也說不出,長夢卻沒有結束。
  
  只是漸漸零碎起來,像是些片段似的畫面,都極荒唐,也叫他極惶恐。
  
  先看見聞青渾身是傷,血肉模糊躺在床上,一雙眼裡不停流著眼淚,像是魘住一樣喊他名字。
  
  「阿承,我不是蛇……我不是……」
  
  青龍哭得一抽一抽,聲音還在顫,卻不敢伸手叫他來抱,只一個人縮著發抖。
  
  黑龍在夢裡再次看到當初場景,只覺心裡漫上滿滿的酸澀疼惜,想伸出手去摸一摸青龍的頭髮,眼前場景卻又變了。
  
  青龍懷裡摟著一個裸了半個身子的美人,懶洋洋靠在軟榻上抬起眼來瞧著自己。
  
  他的胸膛貼著美人赤裸背部,臉上滿是性事過後的饜足,只不過看過來的目光冷了些,不耐煩了些。
  
  問道:「你怎這樣不知足,三年遭你哄騙是我不慎入了套,可你也不要指望自己能同我這些嬌滴滴的美人比。」
  
  青龍低頭,含情脈脈看懷中美人:「你說是不是,小紅?」
  
  美人錘他胸口:「殿下討厭~」
  
  黑龍目眥盡裂!
  
  (二十六)
  
  龍宮,鬚髮皆白的御醫跪在床邊搭手診脈,神色複雜。
  
  半晌後。
  
  「如何?」
  
  錦被上傳來懶洋洋嗓音,青龍垂眸看御醫頭頂,皺眉抽了手回去,「可看出一個所以然?」
  
  「臣……不敢妄言。」
  
  「既然不敢妄言就不要多言。」青龍低笑一聲,嘲諷道:「你這舌頭留著怕也是個擺設,不如割了。」
  
  他心煩氣躁,把地上跪著的人嚇得夠嗆,忙道:「殿下莫急,殿下莫急!」
  
  「那還不快說?」
  
  「是、是……」御醫點頭如搗蒜,「臣先前觀殿下脈象虛浮無力,是精血不足之症,可而後仔細內觀,卻發現實際並非如此。殿下精氣旺盛得很,只是……」
  
  御醫遲疑一下,還是開口:「只是其中……混了不少另一人的精氣……」
  
  他話說得委婉,躺在床上的人卻覺臉上一陣熱意。
  
  緊接著便是浪潮一般打來的羞恥感。
  
  什麼叫混了不少精氣?
  
  無非是說他同人廝混,還是下面那個。
  
  青龍深吸一口氣,強收回要吃人一般表情:「你繼續。」
  
  御醫小心翼翼用餘光看他眼色,確認性命無虞才繼續說:「然而這股精氣同殿下的並不相容,因此……您許是要等體內消解完這股精氣……才能一展雄風。」
  
  他提心吊膽,生怕暫時性不舉的自家殿下要滅口。
  
  一抬眼便瞧見青龍面容僵硬,顏色極其難看,連忙掙扎補救道:「但、但是!這股精氣也不是全無好處,臣內視時,發現那精氣正在滋潤殿下`體內五臟。」
  
  「臣有罪,早前未能發現殿下五臟損傷,好在現今被精氣修補得七七八八,絕不會有性命之虞!」
  
  御醫跪在地下面色慘白解釋完,總覺腦袋上要突然落下一把刀。
  
  許久,才顫顫巍巍聽得頭頂嗓音響起,似乎強忍著心底羞恥,鎮定求教道:「那……那精氣是如何來的?」
  
  他此前意會錯,以為精氣是同薛承歡好時得來,現在聽聽,似乎又有些不對。
  
  歡好時那點精氣,哪夠修補五臟六腑?
  
  御醫垂了垂頭,「臣不知,也只是粗略懂一些皮毛,不過早前聽說有用心頭血佐神草熬藥的,但古法早已失傳,還尚不敢下定言。」
  
  ……心頭血?
  
  青龍一愣,隨即哼笑。
  
  一碗心頭血算什麼。
  
  只要用些方法,于龍族而言並不致死,修為深如薛承,不過休息個月把的事情。
  
  除了……取時痛苦,不亞於淩遲。
  
  他揮揮手,教御醫下去。
  
  頗有幾分煩躁。
  
  是為自己方才一瞬間湧出來的心疼。
  
  仿佛被細針密密匝匝刺了全身。
  
  麻癢難忍。
  
  (二十七)
  
  夜深人靜抱著酒躺在花枝下。
  
  青龍神色淡淡,想起真正同黑龍初見是去東海。
  
  他也像這樣在花下睡著,爹娘心大回宮了沒想起來還有個兒子,教他一覺睡到傍晚。
  
  青龍那時再怎麼頑皮也是孩子心性,小聲哭著在花園裡繞,不知道怎麼卻沒有找到一個婢女。
  
  倒是撞醒了也在花間睡覺的黑龍。
  
  他揉揉眼睛坐起來,第一次見著這麼漂亮的孩子。
  
  小不點還咬著嘴唇可憐巴巴。
  
  黑龍愣一愣,就感覺自己心都快化了,伸出手想去摸摸小孩兒腦袋上翹起的毛。
  
  嘴巴卻是一貫的不會說話:「你臉上全是泥。」
  
  青龍受到一萬點暴擊,突然腦子一熱也不管自己平時包袱了,呆滯片刻以後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還不服氣,一邊哭一邊拿黑龍的衣服擦臉。
  
  心裡憤憤:教你嫌我髒。
  
  黑龍手足無措,情急之下把小不點帶回自己房間吃點心。
  
  青龍眼睛紅彤彤像兔子,臉頰邊還掛著淚痕,這個時候倒是知道不好意思。
  
  他吃得滿嘴是渣,糯聲糯氣跟黑龍道謝。
  
  小聲叫一句,哥哥。
  
  算是服了軟。
  
  青龍小時候因為性子皮,沒什麼朋友。
  
  真正待他好的,居然黑龍也能算一個,甚而許多年不見,心裡總還記著這一個。
  
  後來某日走在街上偶然撞見黑龍同鳳凰走在一起。
  
  青龍心中有些欣喜,卻又拉不下面子,問手下狗腿子,曉得黑龍正追鳳凰追得殷勤。
  
  出於敘舊,他走上前去閑侃。
  
  「今個天氣真是好。」
  
  黑龍上下掃視他兩遍:「……你誰?」
  
  兩個字就把青龍給點炸了。
  
  你誰?
  
  媽的老子這個暴脾氣把你老婆給翹了成不成?!
  
  才有後面追著鳳凰跑了數年的事。
  
  只是越追卻越心涼,每每看黑龍敵意眼神,便有一種惦記多年的肉飛了的感覺。
  
  還飛著追在別人後面求吃。
  
  後來他說要同黑龍比武,輸了就放棄。
  
  其實從頭起也沒想贏。
  
  怎料……會有這一出。
  
  青龍灌下一大口清涼酒液。
  
  他醒來後隱約知道黑龍給自己下了藥,要自己躺平任操三年,心裡不可謂不涼。
  
  還有些可悲。
  
  幸而如今突然想出幾分解脫。
  
  黑龍所有虧欠,不過就是那三年。
  
  還清了,他們就扯平了。
  
  (二十八)
  
  第二日清晨去了黑龍宅處。
  
  孤身一人。
  
  門口叩了三聲,開門的是個老僕,聽聞他要尋薛承,神情有幾分為難。
  
  青龍神色冷冷:「若他尚在溫柔鄉,我便不打擾了。」
  
  話音未落,身後便響起沙啞聲音。
  
  「……阿青?」
  
  竟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在里間隱約聽見青龍聲音,強撐著頭暈目眩踉踉蹌蹌出來。
  
  卻在近處還要扶著長椅,站直脊背裝作一副若無其事模樣。
  
  其實眼前昏暗,什麼也看不清。
  
  只聽青龍應了一聲:「嗯,是我。」
  
  心中就欣喜又心疼。
  
  他當日那般狠心,其實回來便後悔,想身死道消也不放開青龍,想魂飛魄散也綁著青龍。
  
  可未必太自私。
  
  他連青龍一根手指頭都不捨得動,又怎麼捨得讓他絕望難過。
  
  話到最後,還是咽了下去。
  
  只是著實沒有想到,青龍還會自己來尋他。
  
  黑龍強撐頭暈目眩,一步一步向那個隱約的人影走去。
  
  像個大孩子一樣把頭埋在青龍肩上,委屈地蹭了蹭。
  
  「阿青……」
  
  他幾日來實在很怕。
  
  夢中也總是反復出現些青龍同他人夜夜春宵的模樣,心頭鬱結,卻又撐不住一次次睡去。
  
  簡直日夜折磨。
  
  黑龍曉得自己幾乎必死無疑,此番應是要同聞青一刀兩斷,好叫人日後若聽見什麼消息,也不過是嗤笑一聲。
  
  只是離死越近便越是不甘心。
  
  他懷中是柔韌溫熱的身體,黑龍偏執地想,這是你自己來的。
  
  可不要……怪我自私……
  
  他埋在青龍肩頭可憐巴巴開口:「你原諒我了?」
  
  「我知道是我先前混帳,我不要臉,我罪有應得,我錯了,我夜夜給寶貝兒跪搓衣板……我和鳳凰沒有什麼,你應該也知道了,就是演戲騙人的……」
  
  他一說話便倒豆子似的倒出許多,「可我也沒有辦法,我周圍除了鳳凰連個長得過得去的都沒有……」
  
  黑龍一臉委屈,「時老您過來,給阿青瞧瞧您這張臉。」
  
  皺紋斑駁,像老樹皮一樣糙。
  
  黑龍哀怨:「我要是同他一起演戲,自己都不曉得往哪裡瞟,怎麼還能騙得過你……」
  
  卻沒見青龍神色更冷。
  
  不過又是個騙局。
  
  黑龍還在兀自委屈:「都是我做錯,你罰我好了……」
  
  他想繼續說什麼,被打斷。
  
  聽見青龍冷笑,聲音不甚明晰在耳邊響起:「夠了。」
  
  他一隻手緩緩順著兩人相靠姿勢滑上去:「薛承,我今日是來同你了結的。」
  
  青龍道:「從前錯做許多,礙了你的姻緣,是我不對。可之後你也虧欠我三年,我過得並不愉快。其中種種,是你欠我的。」
  
  「但是過了今日……你就還清了。」
  
  黑龍一愣,剛想問什麼,就感覺後心劇痛,張著嘴居然連聲音也發不出。
  
  眼前人的面容在瞬間模糊地凝固。
  
  黑龍本就強撐站穩,此時再也控制不住頭重腳輕的身體,向後狼狽倒去。
  
  想起自開始用藥以來,其實痛覺已經很麻木,如今還能這樣清晰地覺察到從背後直搗進胸腔的撕裂,大概是因為真的很痛。
  
  只是還有些不能置信。
  
  顫著手摸到後心一把冰涼匕首,和滿手粘膩的鮮血。
  
  那是他當初情濃時贈聞青的禮物。
  
  如今以這樣方式還了自己。
  
  黑龍有些想笑,卻又扯著後背傷口露出一個極其古怪的表情,神色痛苦難言。
  
  眼睜睜看那人連聽個解釋都不屑就推門而出。
  
  只覺呼吸都有些困難,眼尾不受控制溢出些溫熱液體。
  
  還記著要護著青龍。
  
  「時老……莫追了。」
  
  「是我……我……該得。」
  
  他口鼻嗆出一大灘鮮血,眼裡瞳仁漸散,失去原本神采。
  
  喉中聲音嘶啞不知是哭是笑。
  
  「兩清……」
  
  (二十九)
  
  數年歲月。
  
  似乎如遊雲過隙。
  
  青龍在龍宮裡陸續聽到些關於薛承的消息。
  
  起初是說人被拖回東海,身負重傷,勉強還吊著一口氣。
  
  後來又聽聞大荒裡某位來去無蹤的大能被請去醫治,方法也頗為走神秘高人的路子。
  
  要一寸一寸敲斷筋脈,再一寸一寸續上去。
  
  為了大能方便下手,還剝了一身鱗片,好叫肉眼都能瞧見其下經絡。
  
  青龍端起茶來喝,心裡覺得這傳言離譜。
  
  他那日不過紮了黑龍一刀,下手時也留了些餘地,至多流些血將養幾天,哪至於誇張至此,要用這不破不立的法子。
  
  更聽承澤說那消息是從東海貫愛吹噓的薛六口中傳出。
  
  也不知怎麼,放心許多。
  
  半年後又傳。
  
  說東海薛二已死,那大能雖盡其全力,還是差了一口氣。
  
  青龍依舊在殿裡喝茶,用的上好碧螺春。
  
  對上承澤擔憂目光,問他要不要也來一杯。
  
  是少時脾性如同尖刺鋒芒,如今也慢慢磨出來,要平和上幾分。
  
  又笑道:「不過是謠言,三日兩日便傳一個,你何必緊張?」
  
  自己又何必緊張?
  
  抬手潑了幾上一杯冷茶,翻出前些天未完的話本子來看。
  
  夜深抱壇酒去杜鵑花叢旁小酌幾杯。
  
  過得著實閒散。
  
  偶爾也回憶往昔,覺得從前偏激。
  
  忘卻故人一事常見,何必逮著薛承不放。
  
  自己年少時也沒少對他人造荒唐孽,論數起來,不比黑龍那藥良善,甚而過分許多。
  
  何況他身體有恙,薛承還了。
  
  他心氣不順,插了人一刀。
  
  算是能還的都還了。
  
  青龍抿一口酒液,他想,合該放下這一樁。
  
  若下次路上再巧遇薛承,要請他喝酒。
  
  只是不知為何,自此以後……
  
  再無黑龍消息。
  
  (三十)
  
  青龍在第九年時,出外雲遊。
  
  承澤堅持要同他一起去,千方百計跟了一路,半途上被人嫌煩扔在了客棧裡。
  
  等到一路乞討賣藝回了龍宮,已是半年以後。
  
  他心性單純,還以為自己把殿下搞丟,愧疚難當去見龍后,要把原身剝殼炸了給她當點心贖罪。
  
  剛巧碰見從花園出來的青龍。
  
  低著頭笑眯眯摸懷裡抱著的某物,神態怡然,一點沒有受苦的樣子。
  
  見了他,還有些訝異。
  
  「怎麼這麼快?」
  
  承澤腦子再不靈光,這個時候也反應過來了。
  
  張著嘴不可置信,眼淚噴湧而出。
  
  覺得自己一片忠僕之心受到了踐踏,這些時日風餐露宿場景再度浮現眼前。
  
  何止委屈,簡直委屈至極。
  
  淚眼朦朧時感覺有什麼冰涼涼物事順著袖子遊上來,在他小臂上一舔,濕潤潤。
  
  他擦擦眼淚剛想細瞧那是何物,就聽自家殿下笑了一聲:「蠢東西,出來。」
  
  那蹭進他袖子裡的物事頗為不情願地扭動一下,賴著不走。
  
  青龍皺皺眉,不復之前好脾氣:「滾出來。」
  
  顯然是耐心極為有限,此刻已經到了底。
  
  承澤袖中物事這才慢悠悠遊動,離開前還頗為眷戀地用硬邦邦頭部蹭蹭他小臂。
  
  小蝦米汗毛直立。
  
  眼睜睜瞧著一條尺余的黑蛇從他袖子裡探出頭來,還吐著鮮紅信子,順著腰腿遊到地上,再回了青龍懷裡。
  
  不知什麼時候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腿軟如泥。
  
  捂著嘴爬起身逃離現場,心裡崩潰大哭。
  
  沒瞧見那廂青龍敲敲懷裡腦袋,「嚇他作甚?」
  
  片刻後又笑。
  
  「蠢東西。」
  
  
  不過晚膳後還是傳了承澤。
  
  有兩個舊時的河燈,要他修一修。
  
  青龍看人進得殿門來小心翼翼四處張望,便覺得好笑。
  
  一本正經安撫道:「那黑蛇不在殿內,你不必憂心。」
  
  承澤松了一口氣,快步跪坐上軟墊。
  
  剛想問問是哪兩個河燈,便聽人又道。
  
  「一會兒玩夠了它自己會回來。」
  
  小蝦米撲通一聲。
  
  這回是連爬都爬不起來了。
  
  (三十一)
  
  青龍瞧他兩股戰戰模樣,自去里間拿了河燈出來。
  
  剛交給承澤,人便抱著燈連滾帶爬,逃也似的跑了。
  
  甚至連聲告退也忘說,應是嚇得狠了。
  
  青龍看他背影,悶聲笑出來,照舊坐下給自己添茶。
  
  瞧見一片碧綠芽葉飄在水面上,便懶洋洋撐著手垂眸看它,發了好一會兒愣。
  
  眼見那青綠芽葉一點點被浸潤,沉到杯底。
  
  仿佛也突然眼見著自己被蒙住口鼻,敲斷一寸寸筋絡,剜了一身鱗片,被絕望抓牢,就快要溺斃在水中。
  
  他呼吸都急促起來。
  
  直到懷中突然蠕動兩下。
  
  看層疊的衣物中冒出一個黑色的腦袋。
  
  黑蛇親親熱熱上來蹭他,嘴裡銜著一根帶著朱果的樹枝,是方才去外面耍時尋到的。
  
  它遊上來,要湊到青龍嘴邊餵他。
  
  卻被人抽了那根樹枝,沒吃。
  
  還被不輕不重打了一下腦袋。
  
  黑蛇卻不依不饒,遊下去把樹枝重新銜起,一定要青龍吃後才從他肩上下去。
  
  毫無疑問被青龍拍了頭:「蠢東西。」
  
  說完卻還是張了嘴,把朱果咽下。
  
  想起當初在大荒雲遊落了崖,就是靠這蠢蛇銜過來的野果存活下來,又覺得好笑。
  
  怕是傻蛇還沒分清狀況,還覺得自己需要它的投餵才能活。
  
  手心卻被討好似的親熱蹭了蹭。
  
  青龍低頭,瞧見黑蛇口裡銜著一片烏黑光滑的物事。
  
  還請功一樣仰著腦袋給他看。
  
  半晌見人毫無反應,才耷拉著蛇腦袋遊上青龍的床,把鱗片放回枕下。
  
  它也不懂。
  
  明明從前總是見青龍把這塊石頭拿出來看,怎麼這會兒連個誇都沒有。
  
  沒有瞧見身後人微微殷紅的眼尾。
  
  和有些發顫的手。
  
  (三十二)
  
  青龍出去雲遊時,一路上曾遇許多熟人。
  
  大多是從前來過老宅裡的。
  
  是薛承的老友。
  
  要上來同他寒暄,與他說那些謠言。
  
  說聽聞薛承被拖回東海的時候血都快流盡了。
  
  還聽聞薛承被敲碎筋骨之前先割開手踝腳踝,傷處皮肉翻卷都是爛肉。
  
  又聽聞薛承在萬年冰窟裡待了四年。
  
  還是死了。
  
  他們拍拍青龍的肩要他節哀。
  
  說當初伉儷情深,然誰能預知天命。
  
  被青龍一劍橫在脖子上叫人閉嘴滾遠些。
  
  他原本也不是脾性好的主。
  
  這時便覺他們烏泱泱一群叫人煩躁。
  
  只是不想最後一個遇見的是鳳凰。
  
  在大荒的雲端見到青龍還有些不可置信,愣了片刻便從懷中掏出一枚鱗片。
  
  烏黑光滑,遞給青龍,「這物什你要麼?」
  
  青龍好笑搖頭。
  
  他要這塊黑石作甚。
  
  便眼見著鳳凰歎氣,說那便算了,順手把東西扔下了雲頭。
  
  他不知壞了哪根神經去追,才從崖上跳下,摔斷了腿。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青龍手中捏著一杯冷茶,抬眼看進來的婦人:「母后有事?」
  
  龍后揮退身後侍女:「來瞧瞧你。」
  
  青龍此時心思飄忽,勉強點了個頭,便見龍后坐在他身邊,問道:「你當初還薛二一刀,心裡可曾後悔?」
  
  他一愣,笑起來。
  
  「不悔。」
  
  龍后也笑,道:「他治傷的時候我去過。」
  
  青龍訝異抬頭看她:「您是去做什麼?」
  
  「去瞧瞧還有一口氣沒有,如若還有,便替你再補一刀。」她語氣倒是輕鬆極。
  
  卻見青龍微微埋頭,藏了一雙有些發抖的眼。
  
  「那他還有一口氣沒有?」
  
  龍后看他半晌,過來抱了抱他,歎氣。
  
  「小青,世間有命數的。」
  
  青龍垂頭端起茶:「我知道。」
  
  「你說你不後悔,我卻覺不出你對自己的話有幾分相信。」
  
  「我……信極。」
  
  「可薛二未死不過是你一廂情願,是你明明一清二楚,自己尋的糊塗!」
  
  龍后出口自己也覺得太過激動,坐著平靜了片刻。
  
  從身後拿出兩盞河燈。
  
  「我替你拿過來的。」
  
  她起身欲走,臨到門口又轉回來說一句話,「小青。」
  
  「從前事便是從前事了。」
  
  (三十三)
  
  從前事便是從前事了。
  
  青龍不語,抿唇起身要送她出門,被龍后擋了一道。
  
  她站在門外說:「你再好好想想。」
  
  他沉默,身後衣擺傳來輕微的拉力。
  
  青龍扭頭看腳跟。
  
  發現黑蛇正用嘴咬著他衣衫下擺,大約一路過來都是被他拖著走的。
  
  青龍頷首,半晌,蹲下摸摸他的頭。
  
  「不如……出去放個河燈?」
  
  
  他抱著兩盞河燈去了從前同薛承一起的那個小鎮。
  
  黑蛇聽話地盤在他手上,並不知道要去做什麼。
  
  約莫今晚沒有夜市,路上人也少得很。
  
  隱隱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穿過空巷,又傳回自己耳中。
  
  這樣空蕩的景象便教青龍想起那一日被薛承丟下,天光還未明時離開,在褪去喧鬧的街市上瞧見一個被踩得零碎的豬仔河燈的心情。
  
  說不出有幾分難過。
  
  只是憋悶。
  
  青龍當初挑河燈時藏了幾分私心,想給薛承一個全街市上獨一無二的河燈,最後再偷偷溜回去瞧他的祈願紙。
  
  只是最後兩張祈願紙還在青龍手上,薛承卻再也不會來了。
  
  想想實在好笑。
  
  自己說好同薛承了結,有些事他卻還是記掛。
  
  似乎從他說要兩清那天起,兩個人之間就再也不能兩清了。
  
  青龍坐在岸邊,給自己倒了杯酒,把兩張空白的祈願紙折進河燈,推了下去。
  
  沒有點亮的河燈輪廓漸漸飄遠,他看著黑蛇歡快在草間游來遊去,心情也好上幾分。
  
  一會兒更是把酒杯遞過去,「喝一點?」
  
  黑蛇仰著眼睛看他,又看看杯中酒液,一頭埋了進去。
  
  再次把頭縮回來的時候,杯子裡已經倒不出幾滴了。
  
  青龍笑起來,「你也這般大膽,就不怕我把你剁了做下酒菜?」
  
  卻被黑蛇纏上了手指。
  
  用頭親昵地蹭了蹭。
  
  「蠢東西。」
  
  青龍盯視它許久,輕聲道。
  
  他在原地坐了很長時間,最後抱著黑蛇起身,岸邊不遠是一個小山坡,生的野草能及腰處,尋了個地方把黑蛇放下。
  
  青龍道:「你走吧。」
  
  他笑起來,有點像自說自話,「也不知你當時跟我回來是做甚,如若下次還要找人依附,可要擦亮一雙蛇眼,別半途就把你丟了。」
  
  「也……不要待人太好。」
  
  青龍站在原地盯著那片草叢,似乎又生出幾分醉意。
  
  眼角不幸濕了一片。
  
  又回去摸了酒壺來喝,邊喝邊覺得舊未開閘的淚腺似乎今夜有些敏感得過分,氤濕了他一片衣角。
  
  他恍恍惚惚,聽見身後草叢裡悉悉索索聲音,手還捂著眼睛:「我已經把你丟了,你便不要再回來找我了。」
  
  那悉索聲還不停,愈靠愈近。
  
  青龍道:「你一條蛇也要有些風骨,巴巴貼上來太難看了。」
  
  正巧那悉索聲到他身後不足五尺,停住了。
  
  青龍把自己埋在膝間,悶悶道:「走罷。」
  
  只聽身後一個清朗聲音帶著笑意。
  
  「走去哪裡?」
  
  蹲坐在原地的青年猛然回頭。
  
  被高大的黑影籠了自己身周,懷裡還突然鑽進一個小東西拱來拱去,他們挨得很近,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鼻息。
  
  青龍發愣,覺得似乎是酒精的作用,教他都有些飄飄然生出幻覺了。
  
  淚眼朦朧中聽見薛承帶著笑意的聲音,同他打趣。
  
  「阿青,這是我們的兒子麼?」
  
  他把愣在原地不停流眼淚的人摟進懷中,戳戳懷中黑蛇腦袋,「居然都養這麼大了。」
  
  懷裡青龍抖著嘴唇定定看他許久。
  
  半晌,才吐出自己多年真心實意,還帶著哭腔。
  
  「薛承,艸你媽。」
  
  
  
  -全文完-
  
  
  【番外】
  
  夜深得很。
  
  薛承牽著聞青的手,走在前面。
  
  聽身後人終於想通開始問話:「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著我的?」
  
  薛承笑:「約莫兩年前,怕你還恨我,所以偷偷躲著,沒敢讓你知道。」
  
  感覺懷中的小蛇輕輕舔了一下自己的手,青年垂頭:「那雲遊時我遇到的……」
  
  薛承坦然:「也是我叫去幫忙賣慘的。」
  
  他這會兒倒是不怕了,說當時東海出了叛徒,他爹娘一面把他送去大荒,一面同外傳了些謠言,說他恐命不久矣,想誘人出來。
  
  薛承在大荒被治得半死不活,三五年出不來,也不知謠言什麼時候就變了味兒,等出來的時候全天下都覺得他墳頭草已經二尺高了。
  
  薛承無奈,要去追媳婦兒卻又覺得以聞青那種把自己悶在龜殼裡不出來的方法,估計他再出現還得被劈一刀,無奈才聽了舊友的話出此下策。
  
  卻被紅著眼眶的青龍抬起那只牽著的手臂,狠狠咬下一口。
  
  「你明明那時就在,為什麼我從懸崖上掉下去,你……」
  
  一點反應都沒有呢。
  
  他眼睛又紅,話也梗在喉中。
  
  是多年來酸楚突然湧得厲害,又要忍不住落淚。
  
  看得身旁薛承慌亂,抱著人從眼睫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吻到唇角,自己也結結巴巴。
  
  好半晌才和青龍說清楚。
  
  原來他當時雖然傷癒,但修為還未恢復完全,見青龍從崖上墜下一時心急如焚也跳了下去。
  
  剛巧摔在崖上一顆朱果樹下向外延伸的石台,斷了好幾根骨頭無法動彈,只能每日用不多的靈力驅了一條黑蛇去給青龍餵食。
  
  卻也不敢讓崖底的聞青曉得自己就在上方不遠。
  
  他們心結未解,薛承一點妄動也不敢有。
  
  後來養好傷跟上,才發現聞青心思,今夜終於忍不住。
  
  青龍看他:「我有什麼心思?」
  
  被薛承抵著額頭蹭了蹭,「你沒什麼心思,是我對你存了心思,存了十三年。」
  
  他那時每日每時受剝鱗碎筋之苦,精氣還在之前被活生生從體內抽出給聞青治病,一睜眼便覺面前全是重影,胃中噁心幹嘔。
  
  最痛苦的時候,也從未想過要就此與他的寶貝分開。
  
  他欠聞青很多年,要一點一點補上才叫有誠意。
  
  卻猝不及防被青龍輕輕環了脖子。
  
  薛承有些受寵若驚,摟住懷中軟軟身體。
  
  聽聞青埋在他頸間,放軟語氣,低聲問:「痛嗎?」
  
  兩人本就心意相通,他無需說更多。
  
  薛承輕輕笑起來。
  
  他扶正懷中人的臉,親親聞青的鼻尖:「你擔心我。」
  
  青龍一臉嚴肅看他,也不否認:「嗯。」
  
  薛承又得寸進尺:「你喜歡我。」
  
  青龍依舊一本正經:「嗯。」
  
  黑龍勾起唇角。
  
  他怎麼會捨得讓聞青聽那些難以入耳的苦楚。
  
  他的大寶貝只要乖乖待在他懷裡,像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好。
  
  所以只是笑眯眯揉揉青龍的頭髮。
  
  毫不在乎道:「其實一點都不痛,跟撓癢癢一樣,一下就過去了。」
  
  又道:「他們之前說的那些都是哄你的,你想,替我療傷的畢竟是隱世大能,我只要每天坐著喝喝藥就好了,是不是?」
  
  他笑意深深,與聞青對視的眼睛裡能叫人看見自己的倒影。
  
  青龍點頭。
  
  卻感覺自己的眼淚就快要出來。
  
  他趕快推開黑龍,背過身去。
  
  聽後知後覺的薛承在後面疑惑:「你這麼喜歡這條傻黑蛇,為什麼要放它走。」
  
  青龍微低著頭,不知怎麼回答。
  
  他從小到大,很少得到自己真心想要的東西,即便強求也會從抓緊的指縫中溜走。
  
  所以曉得放棄也很好,放棄也沒關係。
  
  甚至提前放棄也不錯。
  
  但是他想,大約上天垂憐。
  
  他沒有見過比這更好的結局了。
  
  嘴上卻悶悶對薛承說:「臥底,間諜,當然不能留,不然以後一定和你一樣混蛋。」
  
  懷裡的黑蛇似乎聽懂,用腦袋拱了拱他的手以示抗議。
  
  青龍剛想摸摸它的頭,身後薛承就上前一步,輕輕把頭埋在他頸處,聲音裡帶著笑意。
  
  「但從此以後就不一樣,是自家的了。」
  
  他的手環上來,把青龍摟進了自己懷裡。
  
  「你也是我的了。」
  
  
  
  【不知道寫了啥之報菜名ooc番外】

  四海龍族新年會。

  小黑蛇穿了一身紅,喜氣洋洋地在人群裡抱著個雞腿撅著屁股找他爹。

  那雞腿是他墊了兩個小板凳才夠著的,龍族普遍身高出眾,小黑蛇化了形以後才到聞青的膝蓋,酒席上的椅子都比他高。

  薛承遠遠就看見滾圓的小球在各人腳下鑽來鑽去,走過去把他抱起來,「在找什麼,嗯?」

  小黑蛇指指手裡雞腿:「阿爸……找……給爹爹的……吃……」

  他化形還不是很久,正在學說話,此時費力地想表達自己的意思,頭上汗都出了一層。

  薛承笑起來,把小黑蛇抱到自己肩頭,「你先看著罷,爹爹待會兒要出來表演節目,我們就給他鼓掌。」

  小黑蛇懵懵懂懂,茫然地抱著雞腿點了點頭。

  台上準備好了。

  薛承他爹一身金光閃閃請在場龍族入座,暢談自己對四海建設的美好未來暢想,說到最後的時候話鋒一轉,道自家龍兒和西海家的龍兒成親不久,算是達成兩海聯姻成就,特地叫聞青在新年會上開場表演個節目。

  小黑蛇聽到他爹的名字,舉著手裡大雞腿興奮道:「爹……爹!!」

  台上聞聲發出一聲輕笑。

  聞青從台後走出來,端得一副風流不羈瀟灑范兒,看了眼下面薛承和騎在他肩上的小黑蛇,笑眯眯說:「承蒙照顧,給大家表演一段報菜名。」

  聞青說:「我請大家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鹵豬、鹵鴨、醬雞、臘肉、松花小肚兒、晾肉、香腸兒、什錦蘇盤、熏雞白肚兒、清蒸八寶豬、江米釀鴨子、罐兒野雞、罐兒鵪鶉、鹵什件兒、鹵子鵝、山雞、兔脯、菜蟒、銀魚、清蒸哈什螞、燴鴨絲、燴鴨腰、燴鴨條、清拌鴨絲、黃心管兒、燜白鱔、燜黃鱔、豆豉鯰魚、鍋燒鯉魚、烀爛甲魚、抓炒鯉魚、抓炒對兒蝦、軟炸裡脊、軟炸雞、什錦套腸兒、鹵煮寒鴉兒、麻酥油捲兒、熘鮮蘑、熘魚脯、熘魚肚、熘魚片兒、醋熘肉片兒、燴三鮮、燴白蘑、燴鴿子蛋、炒銀絲、燴鰻魚、炒白蝦、熗青蛤、炒麵魚、炒竹筍、芙蓉燕菜、炒蝦仁兒、燴蝦仁兒、燴腰花兒、燴海參、炒蹄筋兒、鍋燒海參、鍋燒白菜、炸木耳、炒肝尖兒、桂花翅子、清蒸翅子、炸飛禽。炸汁兒、炸排骨、清蒸江瑤柱、糖熘芡仁米、拌雞絲、拌肚絲、什錦豆腐、什錦丁兒、糟鴨、糟熘魚片兒、熘蟹肉、炒蟹肉、燴蟹肉、清拌蟹肉、蒸南瓜、釀倭瓜、炒絲瓜、釀冬瓜.煙鴨掌兒、燜鴨掌兒、燜筍、熗茭白、茄子曬爐肉、鴨羹、蟹肉羹、雞血湯、三鮮木樨湯、紅丸子、白丸子、南煎丸子、四喜丸子、三鮮丸子、汆丸子、鮮蝦丸子、魚脯丸子、餎炸丸子、豆腐丸子、櫻桃肉、馬牙肉、米粉肉、一品肉、栗子肉、罈子肉、紅燜肉、黃燜肉、醬豆腐肉、曬爐肉、燉肉、黏糊肉、烀肉、扣肉、松肉、罐兒肉、燒肉、大肉、烤肉、白肉、紅肘子、白肘子、熏肘子、水晶肘子、蜜蠟肘子、鍋燒肘子、扒肘條、燉羊肉、醬羊肉、燒羊肉、烤羊肉、清羔羊肉、五香羊肉、汆三樣兒、爆三樣兒、炸卷果兒、燴散丹、燴酸燕兒、燴銀絲、燴白雜碎、汆節子、燴節子、炸繡球、三鮮魚翅、栗子雞、汆鯉魚、醬汁鯽魚、活鑽鯉魚、板鴨、筒子雞、燴臍肚、燴南薺、爆肚仁兒、鹽水肘花兒、鍋燒豬蹄兒、拌稂子、燉吊子、燒肝尖兒、燒肥腸兒、燒心、燒肺、燒紫蓋兒、燒連帖、燒寶蓋兒、油炸肺、醬瓜絲兒、山雞丁兒、拌海蜇、龍鬚菜、熗冬筍、玉蘭片、燒鴛鴦、燒魚頭、燒檳子、燒百合、炸豆腐、炸麵筋、炸軟巾、糖熘餎兒、拔絲山藥、糖燜蓮子、釀山藥、杏仁兒酪、小炒螃蟹、汆大甲、炒葷素兒、什錦葛仙米、鰨目魚、八代魚、海鯽魚、黃花魚、鰣魚、帶魚、扒海參、扒燕窩、扒雞腿兒、扒雞塊兒、扒肉、扒麵筋、扒三樣兒、油潑肉、醬潑肉、炒蝦黃、熘蟹黃、炒子蟹、炸子蟹、佛手海參、炸烹兒、炒芡子米、奶湯、翅子湯、三絲湯、熏斑鳩、鹵斑鳩、海白米、燴腰丁兒、火燒茨菰、炸鹿尾兒、燜魚頭、拌皮渣兒、汆肥腸兒、炸紫蓋兒、雞絲豆苗、十二台菜、湯羊、鹿肉、駝峰、鹿大哈、插根兒、炸花件兒,清拌粉皮兒、熗萵筍、烹芽韭、木樨菜、烹丁香、烹大肉、烹白肉、麻辣野雞、燴酸蕾、熘脊髓、鹹肉絲兒、白肉絲兒、荸薺一品鍋、素熗春不老、清燜蓮子、酸黃菜、燒蘿蔔、脂油雪花兒菜、燴銀耳、炒銀枝兒、八寶榛子醬、黃魚鍋子、白菜鍋子、什錦鍋子……不好意思,麻煩各位叫我相公和兒子起個床。」
  
  
  -番外完-
  

 燕喜

Comment

-  

所以說他倆為何這樣輪著作死呢 ?
但我就吃這一套~
別說還真差點要哭了

2018/03/19 (Mon) 02:10 | EDIT | REPLY |  

Add your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