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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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人渣反派自救系統(新修版)+ 番外 by 墨香銅臭

前期忠犬小白花後期戀愛腦少女心中二愛哭抖M魔族強攻VS裝逼善良陽光護短吐槽狂受,攻受互寵互動萌,系統,輕鬆歡樂,小肉香。
此篇為新修版(含實體書番外),感謝鏡子親的完整校稿提供。
新增的番外有:《竹枝詞 2》、《夢沉記》、《還童記》、《春山恨,冰秋吟》、《成親記》,以及含原本番外內容。

重生之人渣反派自救系統(原版)+ 番外 by 墨香銅臭
重生之人渣反派自救系統(新修版)+ 番外 by 墨香銅臭


哇啊啊──感謝鏡子親的提供!
雖然都過了三年我居然才看到新修版,還是很感動呀!
但明明我都三刷了不只,為啥我從來就沒有去找過新修版呢?(謎之金魚腦)
而且還有實體書番外,有不少深度交♂流♂看得很讓人滿足。
不過我原本還以為漠北君和尚清華的番外會有延伸但結果沒有,可惡~好喜歡他倆呀!
重溫一次番外後發現菊苣大大完完全全就是我喜歡的不做死就不會死的做死受類型!!
可是沒有後續呀!!!嗚嗚嗚嗚只好去秀秀專欄找個長評同人文腦補安慰自己一下了。
……然而才發現岳七X沈九和柳沈是大熱番,漠尚難不成是邪教西皮?(哭泣)
嗚嗚嗚嗚我漠尚才是官方正宗副西皮對吧???我萌的西皮全世界最冷(心塞)


文案:
「還能不能好好看種馬文了!」

沈垣穿書穿成了把少年男主虐到死去活來的人渣反派師父沈清秋。
要知道,原作沈清秋最後可是被洛冰河活生生削成了人棍啊人棍!

沈清秋內心一萬匹草泥馬狂奔而過:
「不是我不想抱男主大腿,可是誰讓這男主他媽的是暗黑系,有仇必報千倍奉還的類型啊!」

為什麼女主們應該走的劇情都要強加給他。
為什麼作為一個人渣反派卻要不斷地為主角擋刀擋槍捨己為人?

沈清秋:「……我覺得我還可以再搶救一下。」


小白花黑化少女攻×偽斯文敗類吐槽狂魔受
這其實是一個師徒每天不務正業,吃飯睡覺打豆豆,
隨便黑化一下,談個戀愛,順手拯救一下世界的狗血故事 O(∩_∩)O~


內容標籤:靈異神怪 情有獨鍾 仙俠修真
搜索關鍵字:主角:沈清秋,洛冰河│配角:柳清歌,岳清源,尚清華,漠北君│其它:穿書







  第1章 人渣反派

  《狂傲仙魔途》是一本YY種馬小說。

  說具體點,《狂傲仙魔途》是一本奇長無比、金手指逆天、後宮直逼三位數、書中角色凡是性別為女都會傾心主角的打怪流修真爽文。

  本年度最火爆的種馬小說,沒有之一!

  這本書的男主洛冰河,不走龍傲天流,不走廢柴流,卻仍舊風靡終點文學網萬千讀者,影響了無數後來YY小說的跟風模仿。

  他走的是暗黑系路線。

  而在黑化之前,他走的是苦情系路線。

  下面,就讓本書的資深讀者沈垣省略無數殺必死內容,把數千萬字的鴻篇巨作為大家簡潔地概括一下。

  洛冰河生下來就為父母所棄,以白布包裹,置於木盆之中,順水而下。

  數九寒天,被江中漁人撈起才沒活活凍死幼年夭亡。因為他漂流在洛川上,又是滿河薄冰的時節,就被取了這個名字。

  幼年在街頭流浪,吃不飽,穿不暖,童年灰暗。一名大戶人家的洗衣婦瞧這孩子可憐,又膝下無子,便收養了他,當作自己親兒拉扯長大。母子貧苦,在豪門寄人籬下受盡欺辱。

  從小極不健康的成長環境,為洛冰河黑化後錙銖必較、睚眥必報、心裡殺千刀、嘴上笑說好的扭曲性格埋下了禍根。

  為了一碗半冷不熱的肉粥,他撐過府上公子哥兒們的毆打,最後卻還是遲了一步,沒能在養母臨終之前讓她嘗上一口。

  在機緣巧合之下,洛冰河被當世四大修仙門派之一的蒼穹山派選中,拜入「修雅劍」沈清秋一脈。

  他還以為從此終於能步入正軌,卻不料沈清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人品低劣。他嫉妒洛冰河舉世無雙的絕佳天資,內心畏懼這個每日修為都能突飛猛進的弟子,總是百般嘲諷,千般作踐,連帶同門也一起對他看輕。

  求學幾年,忍辱負重,又是一部心酸血淚史。

  洛冰河艱難坎坷地長到十七歲,終於迎來了修真界三年一度的盛典仙盟大會。在這場仙盟大會中,洛冰河被沈清秋暗算,墜入了魔界和人界交界處的裂縫——無間深淵。

  是的,這才是故事的開始!

  洛冰河非但沒有死,反而在無間深淵裡找到了屬於他的絕世奇劍「心魔」。也從而獲悉自己的身世。

  原來,洛冰河乃是魔界聖君與人界女子結合的後代,身上同時流著上古墮天之魔一脈和人族的鮮血。其生父天琅君被鎮壓於高山之下,永世不得翻身。生母則是修真名門正派的弟子,可能當年因與魔族私通被逐出師門,誕下洛冰河後死於產後大出血。臨終前,她把親兒從生產的孤船上放下,這才留給了洛冰河一線生機。

  洛冰河用心魔劍解開了自己身上魔族血脈的封印,在黑暗的深淵之下潛心修煉,悟出了不世神功,重回蒼穹山派。

  從這裡開始,洛冰河一步一步朝黑化之路義無返顧地前進。

  昔日仇敵,無一不慘死他手,受盡折磨。洛冰河用他越來越擅長的偽裝與心術之道,兩面三刀,陽奉陰違,一步一步,騙取信任,奪取權力,扶搖直上,掀起腥風血雨的滔天海浪。隨著劇情的發展,洛冰河的黑化也越來越嚴重。他回歸魔界繼承了聖君之位,仍不滿足,開始了對人界各大修真門派的血洗和剿殺,將反對他的一切聲音斬草除根!

  最終,一代仙魔傳奇洛冰河,一統三界萬里河山,坐擁後宮無數,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傻逼作者傻逼文!」

  這是沈垣咽氣之前,最後能罵的一句話。

  想他一個規規矩矩花錢買V看正版的大好青年,臨終之前堅持看完的居然是這樣一本種馬程度令人發指咋舌的騙錢注水文,他能不罵嗎?

  《狂傲仙魔途》,作者:向天打飛機。

  光看這個ID,就有一股淫邪之氣撲面而來。小學生文筆,雷點遍地。沈垣都不好意思稱作者構造的那個亂七八糟、狗屁不通的框架為修真設定。

  你見過整天騎馬坐車的修真?你見過辟谷了都要吃飯睡覺的修真?你見過作者連築基和元嬰有時候都能搞混的修真?

  每一個人,在主角面前,都像被他的王八之氣吞掉了智商。尤其是洛冰河的師父,那個沈清秋,簡直是弱智中的戰鬥機,人渣中的李天一!他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作死,然後作死不成,被主角弄死。

  那麼沈垣到底為什麼要看這樣一本書,還看到了最後?

  不要誤會,沈垣可不是犯賤。這個原因,也是最讓他蛋疼的:

  這篇文伏筆無數,大坑遍地,一個又一個的謎團,層層迷霧撲朔迷離。結果到了最後——一個都沒有解開!

  簡直當空一口凌霄血。

  為什麼奇珍異草靈丹妙藥和絕世美女一樣滿地跑不要錢?為什麼反派連作死和便當的台詞和姿勢都千篇一律?

  那好幾個驚鴻一瞥的妹子說好要收入後宮的結果人呢……好吧這個姑且略過——那好幾樁慘案的凶手到底是誰?那一大堆名號響當當說得牛逼無比的角色到底是用來幹嘛的,為什麼到最後都沒見到拉著溜出來瞧瞧?!

  向天哥,飛機哥,菊苣,咱能打個商量,填!坑!好!麼!

  沈垣覺得他簡直能給氣活過來。

  無盡的黑暗中,一個機械的聲音在他耳邊回響。

  【激活碼:「傻逼作者傻逼文」。自動觸發系統。】

  「閣下哪位?」說話腔調跟谷歌翻譯似的。

  沈垣望瞭望四周,他像是漂浮在一個虛擬空間裡,伸手不見五指,那個聲音無處不在:

  【歡迎貴方進入系統。本系統本著「youcanyouup,nocannoBB」的開發理念,希望為您提供最佳體驗。衷心希望體驗過程中,貴方能得償所願,將一篇傻逼文按照您的意願,改造成高端、大氣、上檔次的經典之作。祝您愉快。】

  眩暈之中,有個男子的聲音在他耳邊輕問:「……師弟?師弟你可聽得見我說話?」

  沈垣一個激靈,定了心神,強撐開上下打架的眼皮,眼前景象仿佛千花萬葉飛旋,好一會兒才重重疊疊合到了一處,漸漸清明起來。

  他躺在一張床上。

  往上看,是白紗曼曼,四角掛著精巧香囊的床頂。

  往下看,自己一襲白衣,古香古色,一柄紙扇斜倚枕邊。

  往左看,一名身著玄端的俊雅青年坐於床側,正關切地望過來;

  沈垣閉上眼睛,驀地伸手摸了那柄摺扇,刷的展扇而開,簌簌搖動,扇去一頭滾滾而下的冷汗。

  那青年目光中喜色閃動,溫聲問道:「師弟可算醒了,身體可還有不適的地方?」

  沈垣矜持地道:「不妨事。」

  信息量略有些大,他稀裡糊塗想坐起身來。那青年見狀,忙伸手扶他的背,讓他靠在床頭。

  終點的穿越重生文看多了,沈垣早下定決心,如果有朝一日一覺醒來發現躺的地方不對勁,在搞不清楚情況之前,絕對不要樂呵呵傻笑著說出「這是在拍電視劇嗎?道具好逼真,你們劇組真給力!」這種疑似弱智尋求安全感的話。他只管裝作剛剛醒來、神情恍惚:「我……這是在哪兒?」

  那青年一愣,道:「你睡糊塗了?這裡是你的清靜峰啊。」

  沈垣心裡一驚,繼續作欲暈狀:「我……為何會昏睡這麼久?」

  那青年道:「我還沒問你呢。好端端的怎麼發了一場高熱?我知道,仙盟大會為期將近,你教導徒兒,求成心切。可以如今我們蒼穹山的根基和名望,縱使這次不遣一人蔘會,也未必有人敢質疑,又何必在意那些虛名。」

  沈垣越聽越不對勁。這話怎麼聽起來那麼耳熟?

  不對,這設定怎麼聽起來那麼耳熟?

  接下來,那男子語重心長的一句,終於坐實了他的懷疑。

  「清秋師弟,你在聽師兄說話嗎?」

  這時,「叮」的一聲,夢境中那個谷歌翻譯般機械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系統激活成功!綁定角色,洛冰河之師,蒼穹山派清靜峰峰主,『沈清秋』。武器,修雅劍。原始B格:100。】

  「靠靠靠你什麼玩意兒?怎麼像是直接在我腦子裡說話?這樣抄襲《狂傲仙魔途》的設定向天打飛機他知道嗎?!」

  沈垣當然沒說出來,可那個聲音很快做出了回應。

  【貴方觸動系統執行指令,已與賬號『沈清秋』綁定。】

  【隨著劇情的展開,將有多項指數逐漸開啟,請保證每一項指數不可低於0。否則系統將自動給予懲罰。】

  打住。夠了。沈垣確定了。中獎了,他重生了!

  重生到一本自己剛讀完還嫌棄過的暗黑系種馬小說,而且自帶一個什麼鬼系統。作為新世紀終點文學網一名VIP老讀者,常年經歷各路讀檔重來或奪舍重生YY文的洗禮,沈清秋本來可以愉快地迅速接受這個事實的。但好死不死,他借的殼子是男主那位人渣反派師尊沈清秋。這就……呃,情況有點複雜了。

  旁邊這位看上去很好說話的仁兄,就是蒼穹山派的現任掌門,沈清秋他師兄「玄肅劍」岳清源。臥槽。

  沈垣專門針對岳清源臥槽了一下,是有重大原因的——原作中,岳清源可是被他的好師弟沈清秋害死的好嗎!

  死的不要太慘啊。

  萬箭穿身屍骨無存!

  而此刻,這張被害人的臉正對著他這個「凶手」噓寒問暖,壓力好大。

  不過現在看,劇情顯然沒有進展到那一步。岳清源還好端端的,說明這時沈清秋還沒被扒下偽君子的皮,也沒身敗名裂。

  岳清源就是個老好人,沒啥可怕的。雖然苦逼了點,但沈垣看書時還挺喜歡這個角色。他稍稍放心的同時,一行文字詭異地浮上腦海。

  【……黑黝黝的房間裡,從房梁上垂下來一根鐵索。鐵索的末端吊著一個圓環。圓環扣著一個人的腰。如果那還能算是『人』的話。這個『人』蓬頭垢面,猶如瘋子。最可怕的是,他的四肢全都被切斷了。肩膀和大腿,只有四個光禿禿的肉球。碰一碰,他就會發出喑啞的『啊啊』聲。他的舌頭也被人生生拔去,所以說不出完整的詞句。】

  ↑《狂傲仙魔途》精選段落之沈清秋結局。

  沈垣,啊不,沈清秋低頭扶額。

  他哪裡還有那個資格感慨別人死得慘,死得最慘的就是他好麼!

  萬萬不可鑄成大錯!

  要在錯誤發生之前就掐滅苗頭√

  從現在開始起狂抱男主大腿√

  要做一個殷殷切切溫柔教導的良師益友,對他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剛冒出這個念頭,沈清秋腦海里突兀地炸起一長串警報音,仿佛一百輛警車載著一百頭神獸尖鳴著呼嘯而過,吵得他渾身一震,痛苦地捂住了腦袋。

  岳清源擔憂道:「師弟,你還頭疼?」

  沈清秋咬牙不答。系統尖銳地提醒:【警告。貴方剛才的意圖十分危險。屬於違規行為,請不要嘗試,否則系統會自動給予懲罰。】

  「違規在哪裡?」

  【貴方現在處於初始等級,OOC功能凍結。需要完成初級階段任務之後才能夠解凍。在解凍之前,做出任何違反原『沈清秋』角色設定的舉動,都會扣掉一定的B格。】

  作為一個半宅人士,沈清秋以前偶爾會看一些同人本子,你懂的,他當然知道OOC什麼意思。

  outofcharacter的全文縮寫,字面意思,指角色崩壞,不符合原作人物性格。

  「……就是說,在那什麼功能解凍之前,我的行為舉止,都不能超出『沈清秋』會做的範疇?」

  【正確理解。】

  這都直接讓他重生頂替沈清秋的殼子上了,還在乎什麼OOC這種細節啊?

  沈清秋又問道:「你剛才說,什麼什麼……指數不能低於0,如果低於0的話會怎麼樣?」

  【貴方將被自動遣送回原來的世界。】

  原來的世界?可是在原來的世界,沈垣的肉身已經死了啊。

  也就是說,如果那什麼B格被扣光,等待著他的,就是:死亡。

  那我對男主不理不睬,不作為,總可以了吧?

  他抬起頭來,掃了一圈,並沒在侍奉一旁的弟子裡看到符合洛冰河形象的人。他佯裝漫不經心道:「洛冰河在哪兒?」

  岳清源頓了一頓,目光怪異地看著他。

  沈清秋不動聲色,卻竊喜不已。難道時間不對頭,男主還沒拜師入蒼穹山門下?

  岳清源說:「師弟你不要生氣了。」

  沈清秋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不祥的預感。

  岳清源嘆道:「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可那孩子已經足夠努力,也並沒有犯什麼大錯,你就別再則罰他了吧。」

  沈清秋聽得嘴脣發乾,舔了舔,道:「……你直說吧,他在哪兒?」

  岳清源默然片刻,說:「你吊著打完他之後,不是一向都關到柴房去的嗎?」

  沈清秋兩眼一黑。



  第2章 受虐男主

  上輩子的沈垣家境殷實,多少算個小小富二代,上頭有兩個哥哥,將來肯定要繼承家業的,下面有一個妹妹,是拿來疼愛的。一家人感情都很不錯。

  他早就知道,就算自己一輩子混吃等死,也不缺他那一口飯吃。也許因為從小成長環境寬鬆舒適、缺乏競爭壓力,他一向覺得,只要競爭總人數大於10,十名以內都是好成績。

  因此,他從來不明白沈清秋這種人渣反派作死時究竟是怎樣的心理。

  原作的沈清秋其人,修為是有的,資歷也是有的,裝模做樣的涵養,也是有的。地位名聲無一不缺,被天下第一大派養著不愁錢花,為啥就活得一點仙風道骨也沒有,像舊社會深宅大院裡沒事找事的幽怨姨太太,整天跟主角一介草根過不去,成天腦袋裡盤算的盡是打罵主角,以及吩咐別人打罵主角。

  就算洛冰河他是天資過人,悟性絕佳,掛逼一個……但也不至於嫉妒成這個樣子啊?

  不過也不能怪他,要怪就怪作者。書中尿性類此的反派猶如過江之鯽,比比皆是,只不過他算是格外著墨多、格外沒品的一個。

  能怎麼辦呢?這本書最大的BOSS就是主角他自己。螢火之光,怎敢與日月爭輝?

  他被修真界尊為「修雅劍」,自然相貌氣質不會算太差。

  比方現在,沈清秋左看右看,就算是對著那麵糊得跟稀飯似的黃銅鏡,也還大致滿意。

  此人面貌端正,眉目烏黑,細梁薄脣,生得一派書卷之氣。加之身修腿長,多少可算個美男子。雖然真實年齡不祥,可這是本修真小說,沈清秋有金丹中期的修為,是以完美保持著青年的外表。比他看書時腦補的好看不知多少倍。

  雖然沒法兒跟洛冰河比。

  一想到洛冰河,沈清秋立刻腦仁兒疼得厲害。

  他想去看看現在被關在柴房的洛冰河,可剛邁出一步,腦海里又響起那刺耳的警告提示音。

  【警告!OOC警告!『沈清秋』不會主動探望洛冰河。】

  沈清秋悻悻道:「好吧。那我派人叫他來總可以吧。」

  他想了想,喚了一聲:「明帆!」

  門外立刻轉進來一名約莫十六歲的少年,高高瘦瘦,應道:「徒兒在此。師傅有什麼吩咐?」

  沈清秋不由得多看兩眼,見他長得還算體面,就是有點兒尖嘴猴腮,心中嘖嘖慨嘆:果然是一臉炮灰相。

  這,就是原作沈清秋的大弟子、洛冰河的師兄明帆。

  這,就是傳說中最低級的炮灰!

  不消說,什麼深夜把洛冰河關在舍外、故意給錯誤的入門秘籍,這些事,都少不了他的參與和謀劃。沈清秋什麼時候心血來潮想折騰洛冰河,最得力的助手和最積極的響應者也一定是他。

  鑒於此人原作中的結局比他好不了多少,沈清秋看這孩子的神情不由得就帶上了幾分同病相憐:「去把冰河帶過來。」

  明帆心裡直犯嘀咕:師父以往叫洛冰河,都是叫「那小畜生」、「孽障」、「這廝」、「豎子」,連名字也沒正經叫過幾回,怎麼忽然就叫得這麼親密。

  可師父的指示,他自然不敢多問,立刻小跑到柴房,踢了門兩腳:「出來!師尊叫你!」

  沈清秋在房中踱步,腦內則研究系統研究得如火如荼。

  【B格,也就是裝B的格調。B格越高,就代表越高端,大氣上檔次。】

  那麼,應該如何提升B格呢?

  【1,改變弱智劇情,提升反派與配角的智商;2,避開雷點;3,保證主角爽度;4,補完未被揭秘的劇情。】

  沈清秋一一細細分析。

  就是說,他不僅要給惹了一屁股仇家的原裝貨沈清秋收拾爛攤子,還要輓救別的角色不要製造爛攤子;

  他自己的老命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卻還要保證主角的掛和風頭還有妹子不能少;

  那些未解之謎的天坑作者非但沒填,還得他自己扛個鏟子吭哧吭哧地填平。

  呵呵。

  向天打飛機菊苣說了,《狂傲仙魔途》這本書的目標很明確,所寫的每一個字,都是為了一個目的,那就是爽。

  尤其是黑化之後的掛逼男主裝作無辜,扮豬吃老虎,反虐賤人的橋段,簡直爽翻天。所以它紅得發紫,越寫越長,比裹腳布還長。

  沈清秋表示,單是要大概記清劇情這一項任務,他就壓力很大了。雷點更是遍地都是,他可不能保證都能避開!

  沈清秋:「什麼樣的劇情才叫不弱智?」

  【沒有具體標準,依讀者主觀感受而定。】

  「那到底要積累到多少分值的時候,初級階段任務才會發布?」

  【依具體情況而定。達到要求時,會自動發布系統通知。】

  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可真是個萬金油。沈清秋冷笑一聲,聽門扉聲響,回頭,就看見一個少年慢慢走進門來。

  雖然身形不穩,卻依舊勉力站得筆直,恭聲叫道:「師尊。」

  沈清秋剛凝在嘴邊的三分笑登時一僵。

  要死啊!把這張今後將會迷倒上到八十老嫗下至襁褓女嬰、堪稱瑪麗蘇性轉的男主角臉打成這樣,妥妥的死定了!

  可是,就算是一張受盡折磨、傷痕累累的臉,主角,仍舊不愧是主角!

  洛冰河那雙眼睛,依然明若晨星,好一個鮮嫩嫩的小帥哥胚子;

  那堅毅而謙順的神情,昭顯了他高潔不屈的情操;

  那筆直的腰桿和身形,是他寧折不彎的傲骨!

  剎那間,沈清秋心底泉涌而出大段大段的排比句,和各種修辭手法混雜著爭先恐後生成無數溢美之詞,險些脫口而出!

  還好沈清秋懸崖勒馬,心叫好險好險,這主角光環硬件太給力了,差點把持不住!

  眼看洛冰河一拐一瘸邁進門來,掙扎著想要下跪。沈清秋嘴角抽了抽,心說老夫可受不起您這一拜,您今天拜我一下,指不定日後我膝蓋骨就被你剜了,立刻阻止道:「不必了。」

  他手一揮,擲出一隻小瓶:「這是藥。」末了,又用諷刺的口氣說道:「莫要讓旁人看了,還以為我清靜峰虐待弟子。」

  沈清秋進入角色非常之快,他大著膽子做出送藥這一舉動,卻選擇了比較惡劣的態度,還算是符合沈清秋本人做壞事又怕被人發現的偽君子本色。

  果然,系統沒有發出OOC提示,沈清秋鬆了口氣。

  洛冰河本以為師尊叫他來是要接著繼續「教導」他,萬萬沒想到居然是賜藥,先是一愣,隨後畢恭畢敬雙手接過小瓶,誠心感謝道:「謝師尊賜藥。」

  洛冰河的臉這時尤見稚氣,笑容真摯和煦,如同初升的暖陽。沈清秋盯著看了片刻,轉過臉去。

  這男主前期未黑化的性格,絕對是根正苗紅好少年,給點陽光就燦爛,你投他一分他回報你十分的那種,說是小綿羊都不為過。

  洛冰河又高興地接道:「弟子日後定當加倍努力,不讓師尊失望。」

  呃,不是,你要是加倍努力了,估計你原來那個師尊才真的會失望……

  若是沈清秋沒看過《狂傲仙魔途》,此情此景,他必然會心酸不已,為洛冰河鞠一把同情淚。

  然而,他可是從頭到尾上帝視角領教過了洛冰河黑化後豐富多彩的心理活動。據他總結,洛冰河現在有多可憐,日後把腳踩在人家腦袋上時,就笑得有多猙獰肆意。面上溫潤如謙謙君子,心裡想的都是如何抽筋拔骨剝皮曝曬。

  【洛冰河微笑道:「弟子以往所受之辱,今日特來百倍奉還。傷我手足者,我必斷其四肢,挫骨揚灰。」】

  ↑《狂傲仙魔途》精選段落之二

  後來他真的把沈清秋削成人棍了。

  沈清秋坐入紫檀椅中,挑了一種並不過分親近的語氣,道:「冰河,入門心法練得如何?」

  那一聲「冰河」瘮得他自己都一背雞皮疙瘩。洛冰河也明顯背脊抖了抖,不過,他還是露出了一個略帶羞澀的笑容:「弟子愚笨,仍是……不得要領。」

  那是。拿著一本假心法,不走火入魔都虧得他是皮糙肉厚的男主,能得要領才怪了。沈清秋心內咆哮:少年你跟我混!讓為師給你正確的心法啊!

  那如妖似魔的警報聲狂響不止。沈清秋對系統道:「我就是想想。我當然知道這是違規!」

  接著,他隨意道:「為師今日則罰你,也是出於心急,畢竟時不我待。想來你入我門下已不短,今年多大歲數了?」

  洛冰河乖巧地道:「弟子虛歲十四。」

  哦。十四啊。

  也就是說,這個時候的沈清秋洛冰河師徒,已經經歷了山門罰跪事件、清靜峰同門群毆事件、「頂撞」師尊被吊打事件、打破法器被罰苦力事件……等等光榮往績[手動拜拜]。

  沈清秋扶額衝他擺了擺手:「……我想靜靜。」



  第3章 炮灰擋道

  沈清秋是一個很能隨遇而安的人。

  既然戶口已經遷移到《狂傲仙魔途》裡,而且原來的世界裡的他已經翹辮子了,不如就在這裡得過且過著吧。

  來到一個修真的世界,平白得了一身還算不賴的功法和劍術,又是出身名門正派。他想出風頭就能隨時出風頭,想縮頭就能縮在蒼穹山派清靜峰上縮著頭不問世事。有什麼不好的。

  無非就是找妹子稍微有點困難。

  這種YY種馬小說,但凡一個妹子,長得不磕磣,必然是男主的囊中之物。大家都懂的。

  不過沈清秋要求真的不高,在這邊混吃等死,頤養天年,他就心滿意足了。反正跟他前生過的日子也沒啥差別。

  但是,只要有洛冰河在,他別說出風頭了,只要他還留在這片原作者構造出的大陸上,就算隱居到再世外桃源的地方,洛冰河稱霸以後,也有本事把他揪出來削成人棍。

  「我不是不想抱男主大腿,可是誰讓這男主他媽的是暗黑系。有仇必報千倍奉還的類型啊!」

  日常地噴了一通向天打飛機菊苣後,沈清秋迅速定下了目標:總之,先熟悉環境,盡量多跟系統打交道,勤懇提升業績,B格創收,盡快解凍OOC系統。如果見勢不好,勢必得另尋出路。

  蒼穹十二峰,如同十二把天地鍛造的巨劍,險峻雄奇,直衝雲霄。

  沈清秋的根據地清靜峰不算最高,卻是最清幽,綠濃蔭雅,處處修竹。再加上沈清秋的弟子基本上每個人都要學點琴棋書畫之類的東西,時不時就能飄來朗朗書聲,幽咽琴音,實乃古代文藝青年的上佳去處,完美地符合原著沈清秋這個裝B份子的需求。

  路遇幾個弟子恭恭敬敬地向沈清秋問好,他琢磨著原裝貨的那個勁兒,一臉高冷,微微頷首,只管負手前行,倒也應付過去了,只在心裡頭疼今後該怎麼把書中名字和這些晃來晃去的人臉對上號。

  不過這不是沈清秋要解決的當務之急。他要自保,首先就要把原裝貨那一身功力和劍法都拾掇回來。

  如果沒記錯,在洛冰河黑化之前,蒼穹山派還會經歷幾次大的事變,什麼魔族分子挑釁啦仙盟大會啦,都少不得要他周旋。若他只穿了個殼子,沒有修為傍身,不要說走劇情,用不著主角出馬,隨便來個小妖小怪都能把他搞死!

  沈清秋獨自步入林中深處,確認四周無人,才把腰懸的佩劍取下,左手握劍鞘,右手持劍柄,緩緩拔出。

  修雅劍是沈清秋年少成名時就佩在身邊的,也算赫赫有名。劍光雪白清亮而不刺眼,絕對的上上之品。往武器中灌入自身靈氣,劍身就會微微發光。沈清秋正在想「灌入靈氣」到底是個怎麼的操作方式,就見手中長劍白瑩瑩的閃了起來。

  看來,原主的修為和武技也會一併繼承。不需要刻意記憶,就自覺融會貫通了。沈清秋想看看威力如何,隨手一劃。

  誰知道這一劃可嚇死人,劍光炫目,仿佛瞬間一道閃電從他掌中釋放,閃得他閉目保護鈦合金狗眼,再睜開時,就看見地面也跟雷劈了似的被砍出一條深溝。

  「臥槽……!!!」

  沈清秋面無表情,心中卻爽度爆表。

  霸氣側漏!不愧為獨占一峰的宗師級人物。有了這一身修為,他再勤修苦煉二十年,說不定到日後萬不得已、非要和掛逼洛冰河對峙之時,也能混個落荒而逃!

  是的。但求能落荒而逃就好!

  他還想再練練手,卻聽到一陣細微的踏碎枯枝的聲音。

  其實那聲音離得很遠,可他現在五感清敏,想不覺察都難。沈清秋看了看地上那道深溝,把劍噌的收入鞘中,將身形隱入綠葉掩映的更深處。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來人不止一個。果然,片刻之後,首先出現的是洛冰河那張仿佛自帶柔光加高亮的臉,而率先響起來的卻是一個清脆嬌嫩的少女聲音。

  「阿洛阿洛,你看,這裡地上好大一條溝!」

  聽到這個稱呼,沈清秋躲在暗處,差點沒腳底打個趔趄。

  系統簡介道:【沈清秋最小的女弟子,寧嬰嬰。】

  沈清秋:「您這介紹有用嗎?誰不知道,會這麼叫洛冰河的不就那一個!」

  跟在洛冰河身後的俏麗少女身影轉了出來,看上去比洛冰河還要小一點兒,玉雪可愛,橙色緞帶扎著一束一束的辮子,一跑一跳,一派天真爛漫。正是標準的每本修真小說裡都要有的一個可愛小師妹形象。

  而這個小師妹,讓沈清秋有點情緒複雜。

  這是因為他對寧嬰嬰圖謀不軌。啊不,應該是原作的沈清秋對寧嬰嬰圖謀不軌。

  沈清秋設定是暗搓搓的偽君子。既然表面上清心寡慾潔身自愛,那麼內心就一定要淫邪無恥下流卑鄙。身為師長,卻對乖巧活潑的小徒兒懷著齷齪的心思。三番兩次意圖下手,還差點得手。

  敢染指主角的女人,結果可想而知!

  沈清秋當初看書的時候還有點奇怪,洛冰河怎麼沒順便把他給閹了?這完全不符合冰哥的邪魅作風!於是他到讀者評論區,跟著大部隊刷了一棟「求閹沈清秋!不閹棄文!」的高樓。如今憶來,細思恐極。當初要是呼籲成功了……他現在就一定得剁了當初頂貼刷樓的那隻手!

  洛冰河看了一眼,只是可有可無地笑了笑。寧嬰嬰卻想纏著他,沒話找話:「阿洛,你說,是哪位師兄在此修煉劍芒呢?」

  洛冰河倒提一柄斧頭,開始砍一棵樹,答道:「清靜峰上有此修為的,恐怕只有師尊。」

  他只說了一句,再沒理她,自顧自手起斧落,老老實實砍樹。

  這些樹並不細弱,斧頭卻半鏽不鏽的,這時的洛冰河畢竟只有十四歲,砍起來十分吃力,不一會兒就出了一頭汗。寧嬰嬰坐在一棵橫地的老樹幹上,托腮看他,一會兒又無聊了,撒嬌道:「阿洛阿洛,你陪我玩嘛!」

  洛冰河連汗都顧不上擦,繼續掄斧頭,道:「不行。師兄交待,今日的柴火砍完之後還要去挑水。快些砍完,還能騰一些打坐時間。」

  寧嬰嬰嘟嘴道:「師兄他們真不好!總是支使你幹這幹那的,我看就是故意欺負你。哼,我回頭跟師尊說去,保准讓他們再也不敢這樣。」

  沈清秋本來當自己在狂傲仙魔途的真人版拍攝現場打醬油,欣賞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情節,一聽登時大驚失色。

  不不不你可千萬別來跟我說啊!我該怎麼辦啊!我不能OOC的,到底教訓哪邊才好啊!

  這時候的小洛冰河飽嘗人間疾苦,卻還有著一顆白蓮花般的心。他對寧嬰嬰搖頭道:「千萬不要。我不想讓師尊為這些小事為難。師兄他們也並無惡意,只是看我年紀小,想多給我一些歷練機會。」

  剎那間,沈清秋仿佛看到了他身後的萬丈光芒,忍不住倒退三步——根本無法直視境界如此之高、覺悟如此之深的男主!

  在寧嬰嬰的嘰嘰喳喳中,洛冰河砍到了足夠數目的柴枝,把斧子放好,隨便找了塊還算乾淨的地,盤足閉目開始打坐。

  沈清秋心內長嘆一聲。

  其實,主角的掛逼屬性在前期的苦情戲部分裡就有苗頭了。明帆給他的修行入門心法是假的。越是照著修習,應該越是狗屁不通。可洛冰河仗著自己絕世的天資和潛伏在體內的一半魔族血統,硬是歪打正著,摸索出了自己的一套路子……簡直太不科學!

  唏噓間,又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沈清秋一聽就知道不好,要壞事了。

  明帆帶領幾個低級的弟子轉了出來,一見寧嬰嬰,喜氣洋洋就要上來拉她的手:「小師妹!小師妹我可找著你了。你怎麼一聲不響跑到這麼個地方來。後山這麼大,萬一蹦出猛獸毒蛇怎麼辦。師兄有好玩兒的東西給你看。」

  他自然看到了默默打坐的洛冰河,直接當成空氣無視掉了。洛冰河卻很懂禮貌,睜眼叫了一聲師兄。

  寧嬰嬰咯咯笑道:「我才不怕毒蛇猛獸呢。再說了這不有阿洛陪著我嗎?」

  明帆斜眼一掃洛冰河,哼了一聲。



  第4章 暗助男主

  他腦子裡在想什麼,沈清秋再清楚不過,肯定是聽寧嬰嬰叫洛冰河叫得親熱,覺得這個討厭的師弟越發刺眼了。

  寧嬰嬰畢竟小女孩兒心性,完全不懂看眼色看氣氛,歪頭問道:「師兄有什麼好玩兒的?快拿出來給我看看。」

  明帆又換上滿面笑容,從腰間解下一枚碧青的玉佩,遞到她面前:「師妹,這次我家來探親,給我帶了不少成色好又有趣的小玩意兒。這個我看這特別漂亮,送給你!」

  寧嬰嬰接了過來,對著從樹葉間隙中射下陽光細細地看。明帆熱切地問:「怎麼樣?你喜歡不喜歡?」

  偷窺到這裡,沈清秋終於想起來了。這段劇情!

  不好,他不應該來這裡的,危險啊!

  可這不能怪他記得不清楚。你讓一個罵傻逼作者傻逼文的人,去記連載了四年、時間線橫跨兩百年的小說最開頭的古早內容?他可是看了二十天才看完的,入門那一段為虐而虐的苦情戲碼早忘光了好嗎!

  寧嬰嬰根本看不出來什麼成色好不好,胡亂看了一陣,把玉佩拋了回去。明帆的笑容僵在臉上。寧嬰嬰皺了皺鼻子,隨意地道:「什麼呀,這個顏色難看死了,還不如阿洛的那個好看呢。」

  這回,不光明帆臉色不好,連一直很有自覺當自己不存在的洛冰河都身體輕微地一震,倏地睜開眼睛。

  明帆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師弟也佩這玩意兒呢?」

  洛冰河略一遲疑,還沒答話,寧嬰嬰便搶著道:「他當然有啦。成天貼心戴在脖子上,可寶貝呢,連我要看看都不肯給。」

  饒是洛冰河再鎮定,這時也臉色一變,下意識握住了脖子上那枚藏在衣服裡的觀音墜子。

  雙商啊少女!男主真是無辜躺槍啊!

  寧嬰嬰說這話時根本沒考慮到後果會如何,只是她一直見到洛冰河貼身佩戴著一枚玉觀音,從來不離。對心上人的心上之物,女孩子總是會特別想弄到手,以此獲得自己「地位特別」的滿足感,偏偏洛冰河就是不肯給,她不甘心,才在這當口上半是撒嬌半是耍賴地提起。

  他當然不肯給好嗎!!!那是洛冰河那位洗衣婦娘親攢了大半輩子的錢,好不容易才給兒子求的一枚開光寶器。那是在洛冰河黑暗世界陪伴他畢生的一點溫暖,後期黑化最嚴重的時候也能讓他輓回一點殘存的人性,哪會隨隨便便給人!

  明帆又氣又妒,邁上前一步,厲聲道:「洛師弟真是好大的架子,連寧嬰嬰師妹要看看你的玉佩都不肯。這樣下去,今後面對強敵,你是不是連施以援手都不肯啦!」

  少年!你的前一句和後一句之間究竟有個毛線邏輯啊!

  寧嬰嬰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急得跺腳:「他不願意就算了。師兄你不要欺負他!」

  洛冰河現在哪能鬥得過明帆?又有一群給明帆當狗腿支使的下級弟子圍堵,不一會兒那枚玉觀音就從他脖子上落到了明帆手中。他舉起來看了一陣,忽然哈哈大笑。

  寧嬰嬰奇怪道:「你……你笑什麼?」

  明帆把那枚玉佩拋到寧嬰嬰手中,得意道:「我還以為是個什麼稀世寶貝,才這麼巴巴地護著。師妹你猜怎麼著?是個西貝貨,哈哈哈哈……」

  寧嬰嬰迷茫道:「西貝貨?那是什麼?」

  洛冰河的拳頭慢慢攥緊,眼底有暗流涌動,一字一句道:「還給我。」

  沈清秋的手指也不由自主輕微地屈伸幾下。

  他自然也清楚那玉觀音是假貨,而且是洛冰河最高的怒氣點之一。

  當年的洗衣婦省吃儉用,卻因見識短淺,被騙子騙得用高價買下了假貨,傷心欲絕,之後身體也每況愈下,無疑是洛冰河一生都解不開的痛。只有這一點,洛冰河從來不能忍!

  作為一個旁觀者,沈清秋真的很想出手,暴揍一頓明帆,把玉佩搶回扔給洛冰河。

  而且這樣說不定,明帆就不會徹底得罪洛冰河,日後還能撿回一條小命。

  系統:【OOC。】

  沈清秋:「謝謝。閉嘴。」

  明帆從寧嬰嬰手裡又捻起那枚玉佩,狀似嫌棄道:「還給你就還給你,指不定是在哪個地攤上買來的便宜貨,給師妹還怕弄髒了她的手呢。」嘴上這麼說著,卻絲毫沒有要還的意思。

  洛冰河臉部繃緊,突然雙拳齊出,打在拉住他的幾名低等弟子身上。

  被激怒的時候,人的拳腳沒有章法,只憑心中一股怒氣亂打,一開始還唬住了那幾個低等弟子,然而他們很快就被發現這小子弱的一比,空有氣勢嚇人而已,明帆再在上邊招呼:「還愣著幹什麼?敢對師兄拳腳相向,教教他什麼叫長幼尊卑!」立刻都重拾勇氣,圍了上去對著洛冰河痛毆。

  寧嬰嬰驚呆了,她那可憐的腦容量依舊沒捋清到底為啥會演變成現在的局面,大叫道:「師兄!你怎麼能這樣!你快叫他們停下來,要不然……要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明帆一慌:「師妹,你別生氣,我叫他們不打這小子就是了……」話還沒說完,一不留神,洛冰河掙脫了那些七手八腳,猛撲上來,對著明帆的鼻子就是一拳。

  「哎喲」一聲大叫,兩道鮮血立刻從明帆鼻孔中流了出來。

  寧嬰嬰本來眼淚汪汪的就快奪眶而出,這時一看,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沈清秋:……妹妹你到底是喜歡洛冰河還是要害他啊!

  原本明帆還能放過洛冰河的,可這下在心上人面前出了醜,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就這麼算了的!

  兩人扭打成一團,洛冰河再怎麼天賦牛B,畢竟年紀小,又沒修習過正百兒八經的典籍,多半在單方面挨揍,卻咬牙硬是一聲也沒叫,沈清秋下意識想出手。系統卻爆出奪命追魂般的警報聲:【嚴重OOC!嚴重OOC!嚴重OOC!重要的事情說三遍!『沈清秋』在此情況下應選擇面帶微笑!袖手旁觀!或者親自動手!】

  要他強勢圍觀虐童也太沒人性了……沈清秋不能貿然冒這個風險,正焦急間,忽然有了個折中的法子。

  蒼穹山派有一種小法術「摘葉飛花」,看似並沒什麼大用,只是好看有趣。原著曾描寫洛冰河用它輕輕鬆松獲取了一位女N號的芳心,沈清秋這段日子狂補各類秘籍,也見到過這個小法術的記載。

  他隨手摘了一枚葉子,灌入一點靈力,第一次灌得太多,葉片承受不住,頓時四分五裂,第二次才成功,拈在指尖若有若無地一吹,鬆手,那枚葉片頓時像飛刀一般朝明帆直射了出去!

  聽到明帆長長一聲慘叫,沈清秋甩了甩手,擦去額頭一滴汗。

  難怪都說若是高手一花一木皆可傷人。他這一下應該不至於把明帆就射死了吧……

  洛冰河挨了好幾拳好幾腳,卻忽然感覺明帆踉蹌退開了,他抬頭一看,額頭有鮮血流過眼睛,卻不料明帆一伸手,也是一手掌的血。

  明帆不可置信:「你敢用刀傷我?!」

  寧嬰嬰剛才見他們打得凶不敢靠近,這時卻忙插進兩人之間:「沒有沒有,阿洛才沒有用刀。不是他傷的!」

  洛冰河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緊抿著嘴,拭去臉上鮮血。明帆後背有鮮血透出,像是被劍鋒劃過。他對著其他弟子質問:「你們剛才看清沒有?他拿刀了沒有?」

  師弟們面面相覷,有的搖頭,有的點頭,亂七八糟。

  明帆嬌生慣養的小公子,從沒受過這等皮肉之苦,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心裡一陣發慌。可納悶的是,無論地上還是洛冰河單薄的身上都沒見到利器。總不至於不翼而飛吧。

  沈清秋屏息。視線忽然陣陣發紅,眼前彈出一行碩大的懸浮文字,觸目驚心的血紅色。

  【違規:OOC。B格-10。目前B格:90。】

  沈清秋一下子鬆了口氣。他原先的估計是會扣除50左右,或者乾脆扣光了,只扣了10,不要比他想的太好。現在扣扣今後還有機會把它再刷回來。可他這口氣沒送多久,明帆指著洛冰河大叫道:「給我打!」

  沈清秋險些一口老血當胸嘔出。

  數名弟子聽從指揮撲了上去,沈清秋下意識一把扯了數片葉子,嗖嗖地全飛了出去。

  剛出手他就後悔了。

  我這是圖啥啊?洛冰河好歹堂堂男主,以前被圍毆這種事也不是沒有過,還能被打死不成?!

  要你操個屁的心?!

  剛才那一下還能矇混過去,這下可真好,誰都不可能注意不到不對勁了!

  數名弟子人人掛了彩,不敢再圍住洛冰河,驚疑不定圍向了明帆。「師兄!怎麼回事啊?」「師兄我也好像被刀子割了一下!」

  明帆臉色青青白白,半晌才扔出一句:「走!」便帶著一堆捂屁股、抱胳膊的跟班浩浩蕩蕩地撤了。真是來也如風,去也如風。剩下寧嬰嬰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喊道:「阿洛,剛才是你把他們打跑的嗎?」

  洛冰河面色陰郁地搖了搖頭。

  他勉強站直身體,卻又透出緊張的神色,低頭彎腰,在地上查找著什麼,落葉枯枝春泥都被他翻來覆去了個遍。

  沈清秋知道他在找什麼,自然是那枚在混戰中遺失的玉佩。

  他看得清楚,明帆開打之前隨手一甩胳膊,紅繩掛到了他們頭頂一隻高高的樹梢上,可他又不能提點。而且,剛才那一把葉子飛出去後,他就聽到了系統那令人心碎的聲音:【違規:OOC。B格-10×6。目前B格:30。】

  瞬間跌破及格線!

  感情一片葉子算10分?不帶這樣簡單粗暴地加減乘除啊!

  寧嬰嬰不敢說話。畢竟是她惹出這麼一樁事來的。如果不是她多嘴,也不至於害洛冰河平白丟了玉佩又挨了一頓打。當下也幫洛冰河尋找起來。

  可是直到天色漸黑,他們當然也一無所獲。

  洛冰河呆呆地立在原地,看著滿地狼藉。一大片土地都被他們翻遍了,可還是找不到。

  寧嬰嬰見他失魂落魄的,心裡有點害怕,拉住他的手:「阿洛,找不到就不要算了。對不起,我以後賠你一個,好不好?」

  洛冰河沒有理她,慢慢把手抽回,低著頭朝樹林外走去。寧嬰嬰連忙跟上。

  沈清秋也實在佩服自己。這兩個小孩兒找了一下午,他居然也就這麼看了一下午……除了閑的蛋疼,還有什麼別的解釋嗎?

  等到他們走遠之後,他才從隱匿之處轉出來,抬頭看了看,腳在地上一點,體會了一把什麼叫「身輕如燕」,輕而易舉地把掛在樹梢的那枚玉佩摘了下來。

  沈清秋倒是想把它偷偷還給洛冰河,可他也熟悉這個系統的尿性了,這肯定也算違規行為。他可沒有多餘的B格來揮霍了。

  想了想,沈清秋打算且先收著。

  也許今後這枚玉佩會大有用處。比如在千鈞一發時拿出來作為交換性命的籌碼?沈清秋認真思考了下這個可能。

  這時,一行立體感極強的綠色大字躍然眼前。

  「恭喜!獲得關鍵道具:假玉觀音×1。改變劇情,『沈清秋』智商+100.目前B格:130。請再接再勵!」

  剛剛扣掉的分數,不但補回來,還漲了!

  而且這個玉觀音,以它對洛冰河的影響,絕對是高級道具,保命用的!

  真是意外之喜!

  沈清秋通體一陣舒爽,在陰暗的地方蹲了一下午的鬱悶也一掃而光,連繫統那與谷歌翻譯如出一轍的欠抽聲音也變得無比悅耳!

  而樹林之外,已經走出後山的洛冰河慢慢鬆開拳頭。

  手心躺著幾片完整的綠葉。葉片的邊緣鋒利,沾染著血跡。

  

  第5章 初級任務

  自從沈清秋從那場莫名其妙的高熱裡醒來後,「養病」這些天,岳清源來看望過他好幾次。身為天下第一修仙大派的掌門、或說綜合性修仙高等學府校長,事務不可說不繁重,卻還能對這個師弟如此上心,沈清秋人生地不熟,簡直有感激涕零的衝動。

  原裝貨對這樣一位上司和同門,居然也能翻臉不認人,說撕就撕,可見有多人渣!

  岳清源端著他竹舍裡奉上來的雪瓷茶盞,眼裡滿是殷殷關切:「師弟休養了這些日子,身體可好些了?」

  沈清秋摺扇輕搖,融入在兄友弟恭的同門友愛氣氛中:「清秋早已無事,有勞師兄掛心了。」

  岳清源:「那算來,師弟也差不多該下山了吧。有什麼需要的嗎?」

  沈清秋搖扇的手一僵:「下山?」

  岳清源奇道:「師弟病了一場,忘記了嗎?不是你之前告訴我,雙湖城那一樁事交由你來處理,作為弟子們的一個歷練機會?」

  原來是原裝貨應承下來的麻煩事。可他目前還不能把這身靈力和武技適應到收發自如,哪能帶弟子下山歷練。剛想厚著臉皮自打臉,翻悔說自己其實身體還是不適,系統冷酷的環繞聲響起:

  【初級階段任務發布。地點:雙湖城。任務:完成歷練。請點擊接受。】

  同時,眼前彈出懸浮的任務簡介,下方兩個選項,左邊「接受」,右邊「拒絕」。

  原來這就是初級階段任務。沈清秋的視線在「接受」上停留了一會兒,選項變成綠色,「叮」的一聲,系統提示:【任務接收成功,請詳細閱讀卷宗,做好準備。祝您馬到成功。】

  沈清秋回過神來,對岳清源笑道:「我自然記得,只是這些日子骨頭養得懶了,險些忘了這樁。不日我便動身。」

  岳清源點頭道:「若是還有不便,不必勉強。歷練弟子不急於一時,除害的事其實你也不必親自為之。」

  沈清秋含笑稱是,卻忍不住多看了岳清源兩眼。

  掌門師兄,你現在的角色定位,太像一個發布任務的NPC了……

  清靜峰的大小事務都是交給明帆這個心腹操勞的。沈清秋發現,這孩子凡是不牽涉到主角時,就會效率和智商都奇高,第二天他們就能出發了。

  離開清靜峰之前,沈清秋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形象。青衫,緩帶,左腰懸劍,右手執扇,優雅,斯文,可靠,飄逸!妥妥的世外高人!

  總而言之,絕對不會OOC,完美!

  長長的百級石階下,山門之旁,就是給沈清秋備的馬車,還有給數名隨行弟子準備的馬匹。

  沈清秋:「你逗我呢?好歹也是個修真世界觀設定,出行為什麼不御劍飛天?」

  系統高冷地回答:【就算是哈利波特式的魔法世界觀設定,也不是每個巫師出門都騎掃帚的,太高調。】

  沈清秋嘀咕:「你好懂。以前在哈利波特那邊混過業務?」

  系統打出了一行大大的【……】懸空符號。

  投入運行這麼多年以來,有這個閒心跟系統扯蛋套近乎的人,沈清秋可能是第一個。

  不過,沈清秋再想想,也對,此次下山是為歷練,這些弟子多半年輕資歷淺,還沒找到屬於自己的佩劍。依照蒼穹山派慣例,弟子們的修為到一個階段時,才可以到十二峰中的萬劍峰挑一把合適的劍。

  說是人挑劍,其實也是劍挑人,如果一個人根本沒什麼好天資,卻非要拿一把集天地之靈氣凝結的上品好劍,無異於美女配醜漢,鮮花插牛糞。你想,人家劍還不樂意呢。

  洛冰河的金手指,就是在他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把奇劍「心魔」時開啟的。

  沈清秋進了馬車。這馬車外觀不甚華麗,內裡卻寬敞舒坦的很,一隻小小的香爐幽幽燃著。坐定之後,沈清秋覺得剛才似乎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忽地摺扇探出一挑,簾子挑起,他往外望去,頓時瞎了狗眼。

  怪不得剛才覺得這個圍著馬車忙前忙後的身影熟悉呢,感情這個被眾人呼來喝去使喚的打雜的就是男主大大洛冰河!

  恰好洛冰河也把最後一樣東西——沈清秋每次出行必備的(通常不會用到的)白玉棋盤搬上馬車。抬頭見沈清秋神色複雜打量自己,微微一愣,恭敬地叫道:「師尊。」

  他之前被沈清秋教訓的傷好得差不多了,臉上淤青全消,總算能看清長啥樣了。雖然年紀尚小,五官尚顯稚嫩,卻擋不住眉目之間的清雋俊逸。再加上他行走動作間自有一股朗朗之氣,誰人能料這是在清靜峰上被雨打風吹多年的慘淡花苞一朵。

  雖是在做著搬運雜物的粗活,態度卻一絲不苟,那專注認真的模樣,讓人看了很難不動容。

  尤其是沈清秋這種本來就對主角有幾分好感的人。

  他對於殺伐果斷,恩怨分明的主角一向很有好感。定定看了一會兒,沈清秋「唔」了一聲,收回摺扇,簾子放下。

  不得不說,主角就是主角。怪道這小子雖然落魄,先期沒背景沒前途沒爹疼娘愛的,卻也有那麼多女一女二女三女四前赴後繼投奔懷抱。長得好看才是硬道理!

  當然,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總有各路炮灰看他不順眼,要把他揍成豬頭泄憤了。

  他一轉念,又想起一樁來:不對啊。出行弟子算上洛冰河一共十人的話,卻只有九匹馬,還差一匹啊?

  好吧,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會是誰在搗鬼。

  果然,一陣竊笑中,明帆得意洋洋的聲音從馬車外遠遠傳來:「實在是馬匹緊缺,只好委屈師弟你一回了。不過嘛,師弟根基差,剛好也趁此機會鍛煉鍛煉。」

  馬匹緊缺個屁,蒼穹山派作為近些年修真混點搶業務第一大派,不說富得流油,還會差你一匹馬?!

  明帆卻是深諳炮灰作死之道,頓了頓,又說:「怎麼?你那是什麼表情?不滿嗎?」

  洛冰河不卑不亢,平穩地說:「不敢。」

  這時,響起一陣少女銀鈴般的笑聲,寧嬰嬰到了:「師兄,你們在說什麼呀?」

  沈清秋扶額。少女你來的真是時候!

  寧嬰嬰,就是明帆與洛冰河交惡的強力催化劑,但凡有她出場,洛冰河總少不了要有苦頭吃,明帆總少不了要作死。

  沈清秋又矜持地挑起一點車簾,欲語還休,果見寧嬰嬰興衝衝地招手:「阿洛,馬不夠嗎?你來和我共乘吧!」

  ……真是給洛冰河拉得一手好仇恨。

  須知這種落魄主角得到美人另眼相看的劇情,雖說是終點文一種常見的爽點套路,卻也最容易引人嫉妒打壓。洛冰河這時如果接受了寧嬰嬰的提議,這一路就別想安寧了。

  沈清秋看不下去了:「嬰嬰別胡鬧,男女授受不親,和師弟再親也要有個限度。明帆,為何磨蹭了這許久,還不出發?」

  明帆大喜,心想師尊跟我果然是一條線上的!忙催動隊伍出發。寧嬰嬰撅嘴不提。

  小小鬧劇暫且擱下,沈清秋收回心思,繼續默讀小案上攤開的卷宗。

  此次出行,不僅僅是值得紀念的第一次下山走劇情,更是事關到能否解凍OOC功能的初級階段任務,不由他不認真對待。

  卷宗內容,地點是離蒼穹山派數十里之外的一座小城。近期城中出現了數樁凶案,已經接連死了九人。

  每名死者都有一個共同點,被細緻地、完整地剝去了身上的皮膚。從頭到腳,手法之精細,簡直就像那身皮從來都不曾長在死者身上一般,令人發指。因此,凶手被稱為「剝皮魔」。

  剝皮魔下手挑的都是年輕貌美的女子。所以雙湖城中,但凡有女兒、嬌妻、美妾的人家,一到夜裡都大門緊閉。饒是這樣也擋不住剝皮魔來去自如。

  接連慘死九人,官府卻對此毫無辦法,城中百姓人心惶惶,更有人風傳是鬼魂作祟——不然怎麼來無影去無蹤呢?!

  幾名大戶人家聚集起來,最終才決定請人上蒼穹山派,向修仙奇人求助。

  這些信息他之前已經看過很多遍。但是看再多遍也沒有半點兒幫助。

  剝皮魔是個什麼玩意兒?!聽都沒聽過!這特麼是附加劇情還是隱藏劇情啊?!危險不?!武力值高不?!哥能不能對付得了啊?!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他質問這些的時候,系統答道:【有什麼不一樣?之前貴方的身份是小說看客,小說是一種藝術創作,藝術創作就會有所取捨,該略的略。而現在貴方已經成為這個世界的一份子,自然事無巨細都要親身經歷,被原作省略的劇情也要好好走完。】

  沈清秋無奈,所以才勤修苦煉數日,只求早日收發自如,免得沒死在男主腳下,卻掛在一些從沒聽過的妖魔鬼怪手裡,出師未捷身先卒。

  洛冰河還在外面,他一直不敢放鬆警惕,留神著動靜。同時在車廂裡到處亂翻。一切事物應有盡有,沈清秋還翻出了五六套不同的茶具,一陣無語。上輩子他好歹也算個富二代,也沒這麼窮講究富貴病好吧。

  這時,馬車外傳來一陣哄笑。他往外掃了一眼。

  洛冰河一個人孤獨地走在隊伍最後,走一陣,跑一陣。時不時有馬匹繞著他,故意激起一陣塵土,弄得他灰頭土臉。

  沈清秋忍不住抓緊了扇柄,指關節隱隱發癢。

  這只是一本書,所有的人都是構造出來的虛幻角色,理智上沈清秋很清楚這個事實……可是,當這個角色活生生地在他面前被這樣嘲弄欺負時,要他毫不動容,也太不實際。

  幾次勸阻無果,寧嬰嬰總算明白了她的介入只會起到反作用,急忙策馬靠近馬車,對車裡叫道:「師尊!您看看師兄他們!」

  沈清秋心下一動,卻不表露出來,不鹹不淡地道:「他們怎麼了?」

  她聲音裡帶有濃濃的委屈意味,不依道:「他們這樣欺負人,您也不說說他們。再這樣下去……師尊您教的徒弟,都成什麼啦!」

  這算是當面告狀了,可明帆等人壓根沒壓力。因為這些行為都是往日的沈清秋默許慣了的,他們只當欺負洛冰河欺負的越狠,師尊越高興,哪裡會有收斂?

  明帆最是高興。那天在後山果然是洛冰河用不知道哪裡學來的妖法在作祟。今天師尊在這裡,他就被鎮住了!

  沈清秋「哦」了一聲,說了一句:「洛冰河,你過來。」

  洛冰河面色平淡,習以為常,應了聲「是」,便走近前去。

  眾人先還幸災樂禍,以為這是要把洛冰河逮近了提起耳朵教訓。然而,下一刻,三觀盡碎!

  沈清秋摺扇挑起了簾子,朝洛冰河高傲地抬了抬下巴,瞥向馬車廂內。雖沒說話,這個動作的意味卻再明顯不過。

  寧嬰嬰高興道:「阿洛,快上車呀,師尊讓你和他同乘呢!」

  晴!天!霹!靂!

  要不是深知師尊得道多年,明帆等人都要懷疑沈清秋被邪魔附體了!

  洛冰河也是整個人愣住了。可他反應極快,沒遲疑多久,便答道:「多謝師尊。」登上了馬車,老老實實,正襟危坐在馬車的角落。坐定後,手腳都規規矩矩,像是怕自己還打著補丁的衣服把車廂弄髒了。

  系統:【警告……】

  沈清秋:「拒絕警告。本人並未OOC。」

  系統:【「沈清秋」不可能做出這種為洛冰河解困的舉動。判定:OOC等級100%。】

  沈清秋道:「你有沒有好好研究過這個角色複雜的內心世界?要是單純是為了洛冰河解困,那當然不可能。可現在我的目的是為了不讓寧嬰嬰對我這個師尊失望。嬰嬰可是我最疼愛的小徒弟,她求我了,我怎麼能讓她白求?」

  系統:【……】

  沈清秋:「所以我的行為,完全符合『沈清秋』這個角色的邏輯。警告無效!」

  通過這些天的交流,他已經漸漸摸清了一些門路。系統雖有規則,卻並非死規則。既然規則是活的,那就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果然,系統暫時沒想到扣分說辭。沈清秋初戰告捷爽翻天,不禁笑了出來。

  他原本靜坐在車廂內,閉眼打坐,似乎已經陷入冥想,這時忽然聽他笑出聲,洛冰河忍不住偷瞄了一眼。

  老實說,說洛冰河不驚訝,那是假的。雖說一直對沈清秋尊敬有加,但師尊待他如何、看他如何,他一向心裡還是有數的。

  他先前以為叫自己上車,必然是有更厲害的在等著,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卻沒想到沈清秋理都懶得理他,自顧自打坐起來。

  洛冰河想了想,自己似乎從沒這麼近、這樣仔細打量過沈清秋。

  論皮相,沈清秋真是長得沒話說。也許不算一等一的美男子,但就是好看,且耐看。半側顏的輪廓像是被溪中山泉打磨出來的,若不作橫眉冷對之態,便溫柔又明淨。

  沈清秋一睜眼,就見洛冰河在注視自己。日後男主角專屬的那種「目如兩點寒星,露齒莞爾,言笑晏晏」的風采,此刻就可窺見一斑。

  洛冰河被他逮個正著,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沈清秋已經對他笑了笑。

  這一笑純粹是下意識的。洛冰河卻像被一根細微的小刺刺了一下,忙撤開目光,越發彆扭,說不清是什麼感受。

  很快,沈清秋就笑不出來了。

  系統提示:【違規:OOC。B格-5。目前B格:165.】

  沈清秋:「……笑一下也要扣分啊?」

  系統義正言辭:【OOC就是OOC。】



  第6章 出師不利

  吸取了教訓,沈清秋接下來一路都板著臉,總算相安無事捱到了雙湖城。

  這座城雖不大,卻還算繁華。入城之後在城中首富、也就是主持派人上蒼穹山派求助的陳老爺的宅邸中入住。

  陳老爺的兩房心愛小妾都慘死剝皮魔手下,對沈清秋的到來真是千盼萬盼。他摸著第三房貌美小妾白玉般的小手,對一行人長吁短嘆、老淚縱橫。

  「仙人一定要為我們做主呀!我如今分毫不敢讓蝶兒離開我的身邊,生怕她也一不留神,讓那天殺的妖魔鬼怪害死!」

  一股濃濃的NPC台詞即視感讓沈清秋臉皮抽搐。

  他一點兒也不喜歡看六十歲的老頭子和十幾歲的小姑娘在面前卿卿我我!

  好在沈清秋還有個高人的光環,草草見過了之後,很高冷地就進房間去了,只留下明帆和陳老爺寒暄。高人就是有特權,各種高冷旁人還不敢說什麼。越高冷越是有敬仰的目光環繞身旁。

  寧嬰嬰敲門進來,甜甜地問:「師尊,嬰嬰要出去集市上轉一轉。師尊要不要來陪我嘛!」

  說真的,沒有男人不喜歡蘿莉甜兮兮的對自己撒嬌。沈清秋原本背對著她,被叫得心都酥了一半,轉過另一半,擺出一個執卷回眸、清冷無欲的完美知識分子形象,淡淡地道:「嬰嬰若是想出去轉轉,找及各位師兄師弟陪你即可。對付那剝皮魔之前,為師還有事情要做。」

  她會找誰陪,沈清秋還不清楚麼?

  他難道不想出去玩兒?之前悶在清靜峰的竹舍裡,日日裝逼格高的文藝師尊,幹什麼都「淡淡地」,淡淡地說,淡淡地笑,淡淡地練劍,淡淡地裝B——淡得他時常有往自己頭上撒一把鹽的衝動,蛋疼!好不容易下一趟山,還要被系統以「初始設定沈清秋喜靜,不願到人多之地湊熱鬧」為由困在房間裡。他連打坐都不想裝了,躺在床上乾脆裝死。日落之前,明帆進房來向他匯報。

  總算有個人來陪他說說話了。沈清秋忍不住老淚縱橫。福利都是男主的,寂寞都是炮灰的。陪蘿莉逛街看花燈是沒他們份兒的。

  明帆道:「弟子仔細查看過屍體。」他面色嚴肅地呈上手中事物。

  沈清秋定睛細看,那是兩疊用硃砂寫就的黃符紙,紙面已經變成腐爛般的黑色:「這些符紙,你拿去試探屍身的魔氣了?」

  明帆道:「師尊慧眼如炬。這些符紙弟子用在了兩處。一處是業已下葬的女子墳墓旁的的泥土,一處是仵作那裡尚未入土的屍身。」

  連墳墓旁的泥土都被魔氣浸染成這樣,這下可以確認,那剝皮魔的身份無疑是魔了。總算是知道自己要對付的是什麼。

  沈清秋清了清嗓子,讓緊接著的一聲「哼」聽起來更冷酷:「膽敢在蒼穹山地界百里之內殘害山下百姓性命,既然這些魔界宵小自己撞上門來,也怨不得我派弟子替天行道了。」

  相信他,他真的一點都不想說這種應付場面的爛俗台詞。可是不說會OOC!

  明帆滿眼崇拜:「師尊英明!若師尊出手,必能將那魔物一擊拿下,為民除害!」

  「……」

  看來這對師徒,以前都是「你主宰我崇拜」模式,合作的相當愉快嘛。

  說真的,從沈清秋的角度來講,明帆這個徒弟他太滿意了。雖然是富家少爺,驕縱慣了,可那驕縱勁兒半點也不敢在師父面前顯擺,反而惟命是從,畢恭畢敬。男人總不會嫌棄旁人對自己敬若神明的。出門遠行路上的打點、食宿安排也是明帆一手包辦。如果不是遇到主角時會因不可抗力而雙商下跌、化身無惡不作的校霸,也是個有為青年的苗子!

  而且對於這個最後被洛冰河扔到蟲坑萬蟻噬身而死的炮灰徒弟,沈清秋總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此次下山,是為歷練。不到萬不得已,為師不會出手相助。明帆你身為大弟子,須得謹慎安排,莫要讓那魔物傷到了同門。」

  「是!弟子已經設下陣法,只要那魔物……」

  明帆還沒說完,一人直闖進門來,打斷了他。洛冰河臉色蒼白地叫道:「師尊!」

  沈清秋心裡咯噔一聲,面上卻仍故作冷淡:「何事大呼小叫,如此驚慌。」

  洛冰河道:「寧嬰嬰師姐同弟子白天出門去城中集市,傍晚時分,我催促師姐回來,她不肯,不知怎麼的轉眼就不見了人影。弟子……找了一遍整條街,找不到,只得回來求助師尊。」

  在這緊要檔口失蹤,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天都快黑了!明帆當場跳將起來:「洛冰河!你……」

  沈清秋連忙一揮袖子,書案上的茶盞爆開,不但起到了威懾作用而沒有OOC,又及時阻止了明帆作死。

  他裝出強忍怒氣的模樣:「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洛冰河,你跟我來。明帆,你帶上幾名師弟,請陳員外相助,一起搜尋你師妹去。」

  明帆恨恨應了,急匆匆出去。洛冰河低著頭,一語不發。

  沈清秋知道,這絕對不是他的錯,因為寧嬰嬰不僅是嬌俏可愛的女角色擔當,也是作死拖後腿的女角色擔當,原作中因為她忽然失蹤或者關鍵時刻捅婁子掉鏈子而生出的波折,少說也給向天打飛機拖了一百章的劇情。有時候沈清秋也挺佩服洛冰河的,收後宮的氣勢氣吞山河,來者不拒,這麼能惹麻煩的都敢收,而且還沒被坑死,只能說主角果然酷炫狂霸屌炸天。此等絕色一般人可消受不起。

  洛冰河本以為沈清秋留他下來是要打罵一番,低聲道:「這件事都是弟子的錯,師尊要責罰,弟子無怨無悔,只求平安尋回寧師姐。」

  沈清秋看他怪可憐的,想摸摸頭,卻礙於系統存在,強行忍住,冷冷地道:「你過來。帶我去你和你師姐走失的地方。」

  洛冰河和寧嬰嬰是在集市最繁華的一帶失散的。

  沈清秋閉上眼睛,一絲魔氣若有若無。順著那股像是隨時會斷裂般的魔氣一路走下去,再張開眼睛時,沈清秋發現他站在一家胭脂鋪門口。

  沈清秋:「……」

  難道凶手是胭脂鋪的人?這麼簡單?

  然而進入胭脂鋪之後,魔氣又斷了氣,徹底消散了。

  或者凶手並非藏匿在胭脂鋪,只是近期來過一次?進胭脂鋪……剝皮魔是女人?

  沈清秋瞎猜一陣,打法洛冰河進去問了幾個問題,無果。

  這種為了給他刷等級單獨開出的任務,沒有原作劇情可以參考。沈清秋又自認不是思維縝密舉衣反三的推理高手,從前玩兒個密室逃脫或破案追凶都能把自己活活困死,正煩惱間,系統貼心地給予提示:【覺察貴方進度遇到困難,是否付出100B格值,開啟簡單模式?】

  沈清秋:「靠,有簡單模式這玩意兒你不早說!開開開!」

  他的目光定格在「是」的選項上三秒,選項變成綠色後消失了。然後,某種氣息讓他雞皮疙瘩爬了一背。

  好、好濃烈的魔氣!

  簡直就像怕別人找不到目標一樣!

  簡單模式,誠不欺我也!

  沈清秋一點也不以簡單模式為恥,興高采烈地順著魔氣蔓延方向走去。五百步之後,漸漸偏離城中區域,來到一座廢棄的荒宅前。

  沒跑了就是這裡!你看那慘白的紙燈籠,你看那破敗的大門!妥妥的鬼屋有木有!

  沈清秋調整表情,叮囑沉默一路尾隨他的洛冰河:「你回陳府,通知明帆,帶上所有法寶和師兄弟,一同前來。」

  洛冰河還沒開口應答,忽地瞳孔驟縮。

  沈清秋見他直直盯著自己身後,便知不好。然而,終究是遲了,一陣陰風襲過,大門砰地打開。

  「師尊,師尊,快醒醒!」

  沈清秋就醒了。

  醒來之後,就見洛冰河神色焦灼,被五花大綁在對面,見沈清秋醒來,似是鬆了一口,眼睛都亮起來了,又叫了聲師尊。

  而寧嬰嬰就跟他綁在一起,也跟著哭喪著臉叫:「師尊。」

  沈清秋有點暈暈乎乎的,也不知道那魔物噴的鬼東西有沒有後遺症。

  他心情很不好。

  這個簡單模式真的是簡單粗暴啊!直接就把他送到小BOSS口裡來了!

  最糟糕的是,堂堂清靜峰主人居然在徒弟們面前被一隻小BOSS擊倒了,於是他剛一醒來,系統就刺耳地提示:【OOC,B格—50。】

  剛才為了開啟簡單模式付出了100B格,轉眼又扣掉50B格,說不心疼那怎麼可能。本來,依沈清秋的原裝實力對付魔物,那是殺雞用牛刀;可恥的是,牛刀還沒把雞殺掉。

  但是很快,他發現了一件讓他心情更不好的事。

  他覺得身上有點不對勁,涼涼的,而且有細微疼痛感。低頭一看,一句「臥槽」險些把持不住脫口而出。

  他!被!扒!光!了!



  第7章 一坑男主

  雖然只是上身扒光,但也夠驚悚了。

  沈清秋好歹是一峰之主!這個上身赤果果、只穿了條褲子和白靴、被細細的麻繩緊緊綁住四肢倒在地上的形象是鬧!哪!樣!活像是被捉姦在床細皮嫩肉的小白臉,難怪系統一扣就是50,該!扣光也是活該!

  沈清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想用劍在地上刨個坑把自己埋一會兒,可他的佩劍也不翼而飛。

  怪不得洛冰河剛才好像有點尷尬又憂心忡忡。他肯定在想,看到了沈清秋這麼狼狽的樣子,回去少不得又要被狠狠打擊報復了。

  寧嬰嬰嗚嗚地道:「師尊你可算醒了,嬰嬰好害怕……」

  害怕?害怕你就別亂跑啊少女!沈清秋無奈。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桀桀怪笑。一條黑色的人影從黑暗中浮現。

  「什麼蒼穹山,什麼清靜峰主人,也不過如此。自詡天下第一大派的蒼穹山若都是這樣的角色,魔族征服人界指日可待。」說罷又是一陣狂笑。

  對方頭臉都罩著黑紗,聲音粗啞難聽,就像被鴉片熏壞了嗓子。

  沈清秋眯了眯眼,「剝皮魔?」

  「不錯!我就是我,我就是剝皮魔!赫赫有名的修雅劍今日栽在我手裡,痛快!沈清秋啊沈清秋,你猜破腦袋也猜不出,我到底是誰吧!」

  沈清秋道:「這有什麼猜不出的。」

  剝皮魔:「……」

  沈清秋:「你是蝶兒嘛。」

  剝皮魔:「……」它一把掀開黑紗,暴躁道:「不可能!你怎麼猜到的!」

  沈清秋無語。

  你當我瞎啊?看身材不會嗎?比起臉男人第一時間更愛看身材的啊,前凸又後翹,中間小蠻腰,肯定是個女人。還有這種暴發戶式的裝潢,一般地方可看不到,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已經被運回了陳宅嗎?陳宅的女人雖然多,但我就見過那麼幾個,介紹了名字的就一個蝶兒,你要我猜,我當然只能猜蝶兒了,別人我連名字都不知道,怎麼猜啊?誰知道一猜就中?誰知道你這麼沉不住氣,連抵賴一下都不會,直接就掀開神秘的面紗了!

  他能說嗎?能說嗎?!你叫他怎麼說得出口!只好作諱莫如深狀了。

  蝶兒——應該說剝皮魔,狀態調整的很快,頂著陳老爺愛妾那張臉,重新找回了無比嬌艷又得意的笑容:「不錯,正是我!沈清秋,你猜破腦袋也想不通,為何會是我這個柔弱女子吧?」

  沈清秋坐正歪了的身子,努力換一個瀟灑一點、不至於太破格的姿勢。

  BOSS有自白時間的傳統,這個面子他不能不給。

  蝶兒不需要他鼓勵,自己說了下去:「剝皮魔來無影去無蹤,不是因為有什麼通天遁地之能,而是因為,每次我殺完人之後,就換了一副新的皮囊。頂著那些女人的皮,模仿她們的舉止,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到凡人堆裡,尋找下一個目標。」

  沈清秋:「不對。」

  蝶兒陰沉下臉:「哪裡不對。」

  沈清秋:「假使你每次殺完人就換了皮,比如殺掉蝶兒,占了她的皮囊,你就成了『蝶兒』,可還有一具被剝了皮的屍體蝶兒,人們不會奇怪有兩個蝶兒嗎?」

  想了想,他又豁然開朗。

  這個世界又沒有DNA鑒定技術,剝了皮,就都是血肉模糊的一團,很難分清楚誰到底是誰。

  蝶兒道:「看來你也明白了。不錯。我會用後一名女子的屍體,來代替前一名女子的屍體。比如我殺蝶兒時,身上穿的是香兒的皮,所有人都以為這時候香兒還活著;待到穿上蝶兒的皮之後,蝶兒的屍體就被我偽裝成香兒的屍體,被人發現。」

  沈清秋也真是佩服這些反派,太有職業操守了,不但要揭露自己的心理活動,還要解釋自己的詳細手法和作案思路。舉例說明,現身說法,實在是……比帶高考班的老師還要認真負責!

  洛冰河一直沉默地聽著,目光閃爍,隱隱帶著憤怒,少年的小小正義感被這喪心病狂的魔族歹毒行徑激起。寧嬰嬰被一串香香蝶蝶攪得昏頭漲腦,完全聽不明白,卻不敢插嘴。

  沈清秋道:「你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換皮,是興之所至,還是不得如此?」

  蝶兒冷笑道:「你以為我會告訴你嗎?」

  你已經告訴我很多了好嗎大姐(還是大哥?),不差這一個。

  蝶兒朝捆綁寧嬰嬰和洛冰河的地方走去。洛冰河鎮定依舊,寧嬰嬰大叫:「魔物!不要過來!師尊救我!」

  蝶兒嘿嘿笑道:「你師尊被我用『捆仙索』捆住了,周身靈力都無法流動,自身都難保,怎麼來救你?」

  怪不得沈清秋剛才一直暗暗發力,都感覺靈力滯塞,沒有以往那種充沛的感覺。

  蝶兒又陷入了自言自語模式:「可惡,要不是我功體有損,哪裡需要這樣不斷地換皮吸取人氣。你這小丫頭皮膚水光嫩滑,又是名門弟子,估計能用上好一段時間。等你的皮被我吸乾了,就輪到你師父。修雅劍能為我所用,也算不枉此生了。」

  洛冰河:「……」

  沈清秋:「……」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你以為我會告訴你嗎」對吧?

  現在不光告訴我了,而且好像還說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把將來計劃也透露了!這個世界的反派的職業素養沒救了!

  沈清秋腆著臉和系統交流:「那啥……如果在任務的途中出了差錯,我被幹掉了的話,給不給一次讀檔重來的機會?」

  系統:【金身不破是主角特權。】

  好在反派素來有「有問必答」的優良品質,沈清秋想拖延時間,只消拋個問題給蝶兒:「你不是向來只對年輕貌美的女子下手麼?」

  「我又沒說只對挑選年輕貌美的女人下手。只要是皮相好,皮膚細膩的人,我統統都會下手,只是男人的皮膚多半沒有女人好,老的皮總是沒有年輕的好。」蝶兒果然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忽然兩眼發綠,換了一副垂涎的嘴臉,一雙涂了猩紅丹蔻的手在沈清秋上身摸了起來,「不過,修過仙功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樣。雖然是男人,卻也膚質光滑細膩。我……已經很久沒用回男人的皮了……」

  沈清秋被他一雙手摸得雞皮疙瘩直起,還要做出一副冰清玉潔不可侵犯的姿態。一邊噁心,一邊同情。

  想來這魔物也有點可憐,看來他本來是個公的,卻因為練功原因不得不老是用女人的皮,長期以來,恐怕都心理變態了吧……

  儘管如此,它畢竟頂著一張千嬌百媚的小妾臉,沈清秋被這樣摸來摸去,難免窘迫,不由自主微微往後縮。

  他這副樣子,在洛冰河眼裡看來,衝擊力不是一般的大。

  以往看多了沈清秋高高在上的姿態和冷嘲熱諷的神情,這時候,卻能見到這張臉難以控制地泛起輕微紅暈,眼神退避的模樣,再加上沈清秋上身赤裸,除了幾條雖細卻牢不可破的捆仙索、被勒出的紅痕,就只有烏黑的長髮散落,欲掩不掩。洛冰河的胸腔爆滿了一股難以言述的糾結感。

  如果讓沈清秋給這種感覺來找一個比喻,這就像他看了一部唯美愛情動作片,結果發現主角是那個每天上課都點他回答問題,回答不出來就抽打手心三百下的英語老師。既碎三觀又傷身!

  沈清秋忽然露齒一笑。

  蝶兒警惕道:「你笑什麼?」

  沈清秋慢條斯理道:「我笑你,買櫝還珠。這裡有三個人,偏偏最適合用來當你皮囊的那個,你卻一直沒注意到。」

  洛冰河聞言臉色一變。

  他怎麼也想不到,莫名其妙的他就被坑下了水!

  沈清秋可沒信口開河。洛冰河是什麼人?人家的真實身份,可是上古天魔的後代。傳說是由天人墮化而成的魔族,簡稱天魔。未來的魔族小王子,血統,槓槓的。一般的魔物,如果能得到他的皮囊,別說修復受損的功體了,要幹什麼沒可能?

  蝶兒來回打量洛冰河。後者強作鎮定,心裡卻茫然不知所措。想破腦袋也不明白,到底為什麼焦點會突然聚集在他身上。

  蝶兒道:「你就算要騙我,也得撒個可信的謊。這小子雖然皮相根骨上佳,也鮮嫩得很,怎麼比得上你這個金丹中期?」

  沈清秋笑道:「就你這眼光,難怪練功不成氣候。你也不想想,我沈清秋是何等人物,若這孩子當真只是根骨皮相上佳,一無是處,我為什麼要收他入門做我弟子?我若是想要根骨上佳的徒弟,每年擠著求入蒼穹山派的人裡天資聰穎的,難道還不夠我挑?個中玄妙辛秘,自然不可為外人道。」

  蝶兒立刻就動搖了。很好,這反派果然智商奇低,太好騙了,這番臨時想到漏洞百出的說辭,他居然也將信將疑了!

  沈清秋趁熱打鐵:「你若懷疑,也很好辦。我告訴你一個可以證明我的話的辦法。你過去,往他天靈蓋打上一掌,就知道我有沒有騙你。」

  洛冰河當場臉色煞白。

  再怎麼早熟,他現在也只是個孩子,哪怕是成人在面臨死亡之時,都很少能有不色變的,更何況他只有十四歲。

  沈清秋努力不去看他,心裡反覆猛虎落地式道歉,冰哥你大人有大量原諒我這一回嘴炮坑爹吧我再也不敢了日後我一定補救回來!

  寧嬰嬰嚇壞了:「師……師尊,您……您不是說真的吧?」

  沈清秋心如繃弦,哪顧得上哄她,只對蝶兒微笑道:「是不是真的,你一試便知。怎麼,只不過是在一個小小少年頭上拍一掌而已,就算我騙你,你也不吃虧,不是麼?還是說,你擔心我說的是真的,所以不敢拍這一掌呢?」

  在不明白真相的人看來,這無疑是生生地在把洛冰河往死裡推。

  洛冰河不可置信。他茫茫然心想,難道沈清秋討厭他,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嗎?

  既然如此,那在來時路上,又為什麼要對他好了一點?

  他情不自禁地用力掙了起來,捆綁在身上的繩子不斷繃緊,寧嬰嬰雖被扯得痛,卻大氣也不敢出,只敢嚶嚶啜泣。

  沈清秋的話語和口氣都十分具有誘導性。蝶兒想了想,的確是那麼回事,人都殺了不少,難道它還怕打一掌不成!

  它哼道:「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說著大步朝洛冰河踏去,手起掌落!

  

  第8章 坑完給糖

  機會只有一瞬間!沈清秋瞳孔驟縮!

  就在那一掌即將落下之時,鬼使神差地,一根房梁斷了……

  如果沈清秋現在還是《狂傲仙魔途》的讀者,看到這裡,他絕對要摔手機破口大罵。

  系統已經表態了,萬年不破的鐵血規則,就是主角不死。也就是說,一旦威脅到主角性命,就會觸發死亡flag!

  沈清秋故意唆使蝶兒去攻擊洛冰河,就是為了利用這一規則,借刀殺人。雖然這樣……很不厚道,可洛冰河多半不會受到威脅;而如果不這麼做,弄不好沈清秋就要直接在這裡交待了。把目光放長遠,在這裡坑一把洛冰河,今後還是有機會刷會好感度的。

  可是。

  向天打飛機菊苣你把讀者的智商當什麼!好端端的一座美輪美奐的新宅子,怎麼會房梁突然塌了!

  就算要讓主角死裡逃生,這轉的也太生硬了。跟狗血三流電視劇男女主人公都要回老家結婚了結果一輛車飛來強行BE有什麼區別?差評!

  那根幾乎是全新的房梁不偏不倚,剛好莫名其妙砸中了蝶兒,把它整個人幾乎拍扁在地上,爬不起來。而且還連帶莫名其妙砸歪了綁住洛冰河和寧嬰嬰的柱子。寧嬰嬰已經嚇暈過去,洛冰河一陣掙扎,又莫名其妙的鬆綁了。

  一連串的莫名其妙之後,沈清秋被捆仙索栓在地上,看著洛冰河愣在撲街的蝶兒旁邊,陷入了謎之沉默。

  就這麼……完事了?

  他剛這麼想,蝶兒就掀翻了那根房梁,一躍而起。

  他暴怒道;「沈清秋!蒼穹山的人果然卑鄙無恥工於心計!你剛才使了什麼陰險法子,這樣在背後陷害我?」

  沈清秋真是無辜的很。這不關他的事,真的。罪魁禍首應該是洛冰河。

  蝶兒不依不饒道:「你果然在故意騙我,想引開我的注意,好偷襲我。不然為什麼好端端地這根房梁會砸下來,還剛好砸中我?」

  他/她也機智地注意到劇情的不合理之處了,智商可以搶救!沈清秋有點欣慰。

  蝶兒冷笑道:「你以為這樣就能制住我了?做夢。捆仙索除非用仙家寶劍才能斬斷,用普通的方法你別想掙開。」

  ……剛表揚了你你就又犯傻。放開敵人的方法不要說出來啊親!

  還有你是怕我看不到你把修雅劍放在哪裡了嗎?還特地把它從斗篷的腰間露出來拍了拍!

  沈清秋按捺不住激動之情,抽空和系統交流一下:「我就問問。所有的反派,都是走這個路子的嗎?」

  系統:【為了保證貴方能順利通過初級階段任務,開啟簡單模式後,反派的智商設定在平均水準以下。】

  原來不是所有的BOSS都這麼好混,沈清秋有點遺憾,仍大力點贊:「你們這個簡單模式的設計太人性化了,好評好評。」

  蝶兒咬牙切齒:「這次無論你再說什麼我都不會聽了!受死吧沈清秋!」

  沈清秋叫道:「最後一句!」

  在簡單模式的威力下,蝶兒果然停住了:「你還有什麼遺言?」

  沈清秋想了想,問道:「跟六十歲老頭子睡覺的滋味如何?」

  「……」趁蝶兒氣到臉色扭曲、渾身都顫抖了起來,後方的洛冰河突然一撲而上!

  他奪下蝶兒佩在腰間的修雅劍,拔劍出鞘,滿室澄然雪光。

  銀影劃過,沈清秋身上的捆仙索齊齊斷開。

  只怪蝶兒這個小Boss的智商在簡單模式下沒有達到平均值,洛冰河一個活人站在他身後,他直接當是死的。

  蝶兒驚叫:「這不可能——」

  夠了!我是不聽派!Boss死前的例行自我心路剖析我不想聽!沈清秋嘴角抽了抽,一股腦把靈力凝聚在右手,一掌擊出,拍在蝶兒胸口。後者頓時如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橫飛出去。

  這是沈清秋第一次動殺手。可他一點也沒有手軟。第一這是一本書;第二這是殺人無數的妖魔;第三他不動手死的就是自己。

  沈清秋看了一眼「蝶兒」四肢曲折、七竅流血的慘狀,轉過頭,用上面那三條理由刷了滿腦的彈幕。強作鎮定,緩緩站直,平心收氣,擺好姿勢,轉向洛冰河:「第一次看『除魔衛道』,嚇到了?」

  洛冰河尚顯稚氣的臉微微發白。

  沈清秋自若道:「如果要『衛』,就一定要『除』。」

  洛冰河咬了咬牙,顫聲道:「師尊,徒兒斗膽問一句,剛才……」

  等不來後半截,沈清秋道:「你想問,如果剛才房梁沒有忽然塌下來,為師到底打算怎麼辦?」

  沈清秋啞巴吃黃連,他真的很想告訴洛冰河,你放心,就算房梁不塌,也有可能墻塌,就算墻不塌,也有可能柱子塌。總而言之,你一定不會死BOSS一定要死就是了……

  這話難以啟齒,他只得故作莫測,顧左右而言他:「你這可算是在責難為師?」

  洛冰河搖頭,神色誠懇道:「不。若能為師尊付出性命,於弟子而言乃是榮幸。」

  ……沈清秋被他的白蓮花程度震到了!

  沈清秋想了想,選擇了一個比較曖昧的說法:「那為師也告訴你。即便為師出事,你也不會有任何不測。」

  這真是大實話。就算沈清秋死一百次啊一百次,金身不破的主角洛冰河也能活得好好的!

  他神色篤定且淡定,沒有半點違心的模樣,語音鏗鏘道:「這一點,絕無欺瞞。」

  洛冰河聽了這話,仿佛被點燃了生機,剛才焉下去一點點的向陽花立刻又生機勃勃起來,雙手持劍,舉到與眉齊平,奉上呈給沈清秋:「師尊。您的劍!」

  沈清秋一把接過。心內抹了把汗,這孩子現在真好忽悠,剛才都被坑的魂飛天外了,轉眼三言兩語又能滿血復活。但日後就沒這麼好糊弄了。成長真是一條荊棘叢生的殘酷道路……

  接下來,連珠炮一般的系統提示讓他爽翻了天。

  【寧嬰嬰好感度上升,主角爽度+50】

  【獲得高級物品『捆仙索』,反派實力+30】

  【完成初級階段任務,B格+200。OOC功能解凍。從此刻起,貴方可完全掌控沈清秋賬號的操控權。恭喜!請再接再勵。】

  沈清秋有點愛上這種博弈般大起大落乍喜乍悲的感覺了。

  OOC功能已解凍,從此刻開始,終於可以著手進行抱男主大腿的偉大光榮事業了!

  回到蒼穹山的第一件事,就是登上掌門鎮守的穹頂峰,向岳清源匯報工作。

  此前沈清秋一直覺得,這位掌門師兄就是個發布任務的NPC般的存在。不過這種感覺,在他踏入山門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還沒踏入大堂,岳清源就領著身後穹頂峰的弟子們迎了上來。兩人剛打了個照面,未語先笑,岳清源右手便捉住了沈清秋的脈門。

  沈清秋倏地一驚,然而岳清源沒有更多動作,而是凝神細察,輸入了一股微弱的靈流,就知道他只是在察看自己體內的靈息狀況,放下心來。

  片刻之後,岳清源放開了手,笑著和沈清秋一同邁入大堂。問道:「歷練如何?」

  他這種家中長兄一般的語氣讓沈清秋想起了自己兩個哥哥,略為傷感,而更多的是溫馨之意,連沮喪的話也說得樂呵呵的:「不盡人意。」

  弟子們連那剝皮魔人的影兒都沒見著,從歷練弟子的角度來講,的確不盡人意。

  岳清源道:「不急於一時。」

  沈清秋點點頭,忽的話題一轉:「掌門師兄,我要入穹頂峰後山靈犀洞閉關。」

  穹頂峰身為十二峰之首,自然最能集天地之精華。而靈犀洞,則是穹頂峰最佳的修煉去處,事半功倍。因此,派中長輩級人物或優秀的弟子都可向掌門請求入洞修行閉關。只有得到掌門的首肯,申請才能通過。

  沈清秋要去靈犀洞閉關,岳清源當然不會不肯。可他脣邊笑意卻凝了凝,神色微變。

  沈清秋覺察有異,然而這絲異常一閃而過,岳清源又溫和地問道:「可是為仙盟大會?」

  沈清秋道:「正是。」

  不光是因為仙盟大會,這次的剝皮魔事件讓沈清秋越發認識到了老實修煉的重要性。在這個世界裡,有實力才有資格想將來的事。畢竟不是每次都有簡單模式和智商低於平均值的BOSS。

  閉關前,沈清秋把洛冰河叫來,把正確的入門心法交給了他。

  洛冰河接過心法,問道:「師尊為何要給弟子一本完全不同的心法?」

  沈清秋一本正經胡說八道:「你體質有所不同,不能按照本門的一般心法來修行。」

  他可不想親自揭露沈清秋授意明帆給洛冰河假心法的真相,雖然遲早都是要敗露的。

  望著沈清秋遠去的背影,洛冰河捧著那本心法,內心受到極大震動。

  這是師尊專門給他一個人的心法!

  沈清秋偶爾一回頭,見他還呆呆站在原地,揉揉眉心繼續走。

  雖然不知道洛冰河在想什麼,但應該是想多了……



  第9章 百戰峰主

  靈犀洞內曲徑幽深,百轉千回後,就是別有洞天的一番天地,無風無月,卻清涼靜謐。白石如雲,青石如翠,生出了許多大大小小的奇觀和天然石床。中心還有一潭碧水,鏡子一般映出另一個世界。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是上一個在這裡閉關的前輩可能不太愛護公共設施,洞壁被刀影劍氣劈出無數縱橫溝壑,連片的血瀑凝固在石壁上,已經發黑。

  這只是許許多多個洞府其中的一個,雖然有點疑似凶殺現場,但沈清秋很滿意,不打算再另尋地方了。往石床上一坐,開始照著背下來的典籍潛心修習。

  然而,仿佛老天就是不肯讓他老老實實刷B格,沒打坐多久,他就聽到了一陣異樣的動靜。

  低喘聲。

  人在痛苦時的低喘聲。

  同時,他覺察了一陣幾近暴走的靈力波動。

  好吧。沈清秋知道發生什麼了。

  靈犀洞這麼大,自然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人能通過申請進來閉關,這裡還有別人也在修煉,而且……走火入魔了,現在正值緊要關頭。

  我!只!是!想!閉!關!修!個!煉!刷!刷!武!力!值!而!已!要不要這樣?要!不!要!

  沈清秋倏地睜開雙眼,決定去探查一番。他順著那聲音和靈力波動傳來的方向走去,隨著在洞中七轉八彎,動靜越來越大。

  最終,他進入了另一處洞穴。一進去就看到一道白衣身影背對著他,一柄長劍插入石中,直沒入柄。

  洞中劍氣亂射,毫無章法。看那白衣人身上血跡斑斑,像受害者;可看他動作,又像殺人狂魔。

  這位走火入魔得相當慘烈啊!

  沈清秋琢磨著就自己這胡天胡地半桶水的搞法,如果上去給梳理對方靈流,到底是幫忙的可能性更大還是捅刀的可能性更大,就在這時,他一眼瞥見了那柄劍。

  此刻因為主人靈力暴走,劍身顫動不止,正一點一點自發外拔,發出刺耳的尖鳴,銀光順著劍柄上暗鏤的咒文和鸞鳳紋飾流走不息。

  沈清秋一眼就認出了這是什麼劍、誰的劍。

  媽蛋!

  好死不死遇上這個人!

  如果他剛才還存著幫忙的意,這下就只剩逃命的心了。然而已經遲了。那白衣人猛一回頭,已經發現了他的存在!

  沈清秋可根本沒心思贊一句「美男子!」,再美的男子如果兩眼猩紅青筋暴起地瞪著你,也是要跪好麼!

  他甩袖就跑,那男子一掌拍在石壁上,飛石四濺,長劍終於破石而出,橫空飛來,剛好釘在沈清秋眼前,截斷了他的去路,再跑快那麼一點剎不住腳,沈清秋就要被當場斬首。一瞬間,失去理智的白衣人已搶上前來。

  沈清秋見跑已來不及,只能硬著頭皮上了。他把靈力匯于右手,孤注一擲地往對方胸口一拍。

  如果這個人真的像傳說中那樣,有著幾乎可與主角這掛逼一戰的武力值,那麼這一掌鐵定是屁用沒有的。不但屁用沒有,說不定沈清秋還要被震飛到三丈之外、口吐鮮血什麼的。

  可是,居然有用,被震飛到三尺之外,口吐鮮血的,居然不是沈清秋,而是對方!

  那一刻,沈清秋舉著自己的右手,看著被自己一掌打趴的白衣人,深深地覺得,自己不用裝也這麼NB!

  其實走火入魔的人發起狂來固然可怕,但也很脆弱,要是運氣夠好,沒準也就一巴掌拍斷了支撐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沈清秋表情糾結地看著那人痛苦地半跪在地上,強行掙扎著要站起來撕了他,卻一再膝蓋重重落地,最終還是嘆了口氣,靠了過去,把手放到他背上。

  「先說好。」沈清秋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自顧自道:「再不救你就來不及了。這個操作我也不熟,萬一你……呵呵了,好歹我也算盡了力,你千萬別怪我。」

  不知過了多久,沈清秋感覺那人體內靈息逐漸平復,游走正常,一顆心才慢慢放下來,撤回了手掌。餘下的,就是祈禱他死馬當活馬醫沒讓對方修為倒退什麼的。

  被他歪打正著救回來的這位輕垂著頭,還未清醒。

  沈清秋其實已經猜出這個人的身份,系統提示音讓他徹底確認了。

  【恭喜!系統提示:改變劇情「柳清歌之死」,反派沈清秋作死值與仇恨值下降,B格+200!】

  果然。

  這是他的同門師弟。也是又一個死在原著沈清秋手下的冤大頭。

  蒼穹山十二峰的百戰峰主人,柳清歌。

  柳清歌,是個很NB的角色。

  蒼穹十二峰,每一峰各有千秋,特色鮮明。比如,為首的穹頂峰統領大局,俯瞰群嶺;沈清秋的清靜峰是知識分子和文藝青年的最愛;萬劍峰因天時地利人和,自古多出鑄劍大師;苦行峰一聽名字就知道幹什麼的,拿鞭子抽沈清秋他都不想去;仙姝峰是個引人垂涎的存在。因為這一峰只收女弟子,而且歷來弟子顏值很高,美女如雲。WS讀者寫的YY同人層出不窮,百花齊放,其中《霸道仙姝愛上我》、《在仙姝峰左擁右抱的日子》等佳作可謂是個中翹楚,遣詞造句之小學生,情節橋段之香艷沒下限,流傳之廣影響力之大,幾乎能與原著比肩。

  但是其中,年輕人最喜歡、最崇拜、最熱衷於加入的,絕對是柳清歌坐鎮的百戰峰!

  這是蒼穹山最好戰的一脈,也是戰鬥力最強的一脈。

  歷代百戰峰峰主無一不是劍術絕頂的人物,百戰常勝,不敗神話,何其熱血,拉風!

  男讀者總是格外欣賞強者,柳清歌雖然沒正式出場,但不乏武力值擁躉,沈垣尤其神往此君。他腦補的柳清歌形象是一個威武雄壯的犀利漢子。戰神哪!

  沈清秋低頭看了看那張妍若好女的面容,夢碎,魂斷。一直以來心中的幻想,破滅了。

  戰無不勝的百戰峰主人,為什麼本尊畫風完全不對,這分明是個插花折柳的翩翩公子少年郎!

  長成這樣你對得起你那一堆武力粉的腦補嗎?!

  可想想,也說得通。柳清歌是第一正牌女主角、絕世美女柳溟煙的哥哥。主角的老婆,質量肯定槓槓的。基因的力量是強大的、科學的!

  戰無不勝,性格囂張,臉好看。這樣的人,有了冰哥,不需要第二個了。難怪打飛機菊苣要早早把他寫死。

  主角之外的人也敢堆這麼多設定?分分鐘不是破格炮灰就是死!

  剛才沒考慮到這層,現在想想,他把這人救了會不會影響洛冰河的爽度啊?

  柳清歌著墨不多,可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存在意義,就是用來刷沈清秋的人渣下限。

  柳沈二人雖是同門師兄弟,互相之間卻一向有齟齬。

  這也是為什麼剛才沈清秋特想逃跑的原因。本來平時就不對盤的兩個人,一方走火入魔了,要麼是他追著把沈清秋砍死,要麼是沈清秋像原作那樣把他害死。

  雖不知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但原作沈清秋是殺柳清歌的凶手,是鐵打的事實。這一事件的揭發,也是推動沈清秋走向身敗名裂的直接原因(之一)。原著譴責沈清秋的台詞是「趁其修煉時稍有岔漏,竟插手置之死地」,大概就是在這裡動手的。

  沈清秋殺了女主角唯一的親人,洛冰河當然要給他老婆報仇啦。沈清秋這個角色的仇恨點真不是一般的密集啊!

  沈清秋還在那裡為自己的未來憂心忡忡,這邊柳清歌吐完了血,終於悠悠轉醒。

  一睜眼,就看到沈清秋神色甚閒地坐在附近,端著架子看他,那模樣怎麼看怎麼不懷好意,心中警鈴大作,猛的要坐起來防備,卻牽動剛剛受過重創的內臟,內息大亂,又是一口血噴出來。

  這邊沈清秋涼涼地道:「師弟,調息,不要這麼激動。身為百戰峰主人,怎能如此狼狽。來!擦一擦。」說著遞了一方手帕過去。

  柳清歌邊吐血邊道:「沈……你又想搞什麼鬼……」

  沈清秋看他實在艱難,就在他背上輕拍了一掌。

  本來柳清歌以為他要加害自己,奈何躲不開,等到與那一掌接觸,才感覺一道清和平順的靈氣灌入,在四肢規律地游走,助他理順氣息。

  這下子,柳清歌簡直比沈清秋背後陰他還駭然。畢竟陰他這碼子事,已經習慣了。

  沈清秋一邊給他拍背,一邊語重心長:「柳師弟,其實,最近師兄閉關,多有感悟。再看你方才命懸一線,險些香消玉……咳英年早逝,憶起昨日種種,師兄分外慚愧,倍感悔恨。」

  柳清歌似乎吐得更嚴重了。

  沈清秋委婉示好:「不如你我從此以後拋卻前塵,攜手共進,做一對模範師兄弟,同門友愛。師弟你看如何?」

  直球有點羞恥,不過既然他現在沒有殺柳清歌,拉仇恨值的劇情已經被扭轉了,為什麼不做得更徹底一點,乾脆跟柳清歌搞好關係?說不定柳夶夶還能成為自己的後盾呢?!

  柳清歌臉色奇差。他看了沈清秋的眼睛一會兒,終於像是忍無可忍地道:「你,走遠點。」

  沈清秋表示理解。

  畢竟互相嫌惡了這麼多年,一時半會兒肯定好感度刷不上去。這事兒不能急,得慢慢來。

  他點了點頭,說走就走,邊走邊頭也不回地揮手道:「師弟要是練功時又出了什麼岔子,莫要害羞,大可呼喚師兄來幫忙。大家隔得這麼近,總要互相照應一下。」

  柳清歌像是再聽他多說兩句就又要吐血了,目光駭人。

  沈清秋識時務地閉嘴「走遠」了。剩下柳清歌一個人,艱難地又吐了一口血。

  他二人素來不睦,年少時柳清歌就十分看不慣沈清秋為人,雙方都厭惡彼此至極。

  這種厭惡可不是歡喜冤家那種打打鬧鬧,而是真的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要對方性命的那種。沈清秋不落井下石就是旭日西升,幫他救他?!

  可事實擺在眼前,不由得柳清歌臉不扭曲。

  他的記憶只到練功失控前的一刻。可現在他靈息平順,絕不可能是狂亂中自己打通理順的,必然有外力相助。

  難道,真是沈清秋幫了自己?

  一想到真有這種可能性,柳清歌就感覺一陣噁心,生不如死。



  第10章 魔女挑釁

  雖然被辛苦救回來的人噁心了,沈清秋卻無比圓滿。

  原本應該死於他手的柳清歌,卻被他陰差陽錯救活了。

  如果能跟這個人交好,就算養成十佳好徒兒洛冰河的計划不成功,柳清歌作為百戰峰主人,起碼能看在同門的面子上幫他擋擋!

  有點功利主義,不過老命面前,枉談節氣啊……

  洞中無日月。沈清秋壓根沒覺得自己乾了些啥,就刷的到了從靈犀洞出關的日子。

  沈清秋閉目盤坐在石台上,等到最後一絲靈息游走完四肢百骸,才睜開雙眼。

  潛心修習數月之久,他已經能將靈力收發自如,而且在原有基礎上更上一層樓。這個狀態,宣告著這具身體的掌控權,已經百分之百屬於他,連最後一絲不協調也告於湮滅。雙目光采湛湛,已與過往的神形有所不同。

  沈清秋從石台上躍下,身軀越發輕盈,四肢如灌清風,老輕老有勁兒了。

  當然,這也極有可能只是他自己的主觀感受。畢竟閉關的日子簡直快得就像拉動了視頻的進度條,如果是小說,不像飛機菊苣那樣注水的話一章就寫完了。

  臨走之前,他覺得應該和隔壁打個招呼,便敲了敲石壁。

  沈清秋:「師弟你那邊情況如何?師兄我且先出去了。」

  他聲音在空曠的洞穴裡迴盪著,並不大,但足夠柳清歌這種修為的人聽清了。

  那頭果然沒什麼回應,沈清秋也不在意,表達了他的心意(?)就行,當下一甩衣擺,腳底生風地出洞去、迎接即將到來的一場暴風雨。

  算算時日,差不多就是這段時間了,接下來要發生的劇情,非常重要,算是《狂傲仙魔途》前期的第一個小高潮。

  魔族上門挑釁,引發的一場大騷亂。

  而本書的兩位重要女主角,也將在這場小高潮裡驚鴻一現,並且開始注意到洛冰河。

  靈犀洞與外界隔絕,洞中清靜,然而甫一出洞,整座穹頂峰仿佛烽火狼煙四起,四處都是慌亂奔走的弟子們,告警的鐘聲響成一片。

  沈清秋立刻明白,已經上山來了!

  真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剛好踩著點子趕上了。

  幾名不知是誰門下的弟子一看到他就撲了過來:「沈師伯!沈師伯你可算出關了!大事不好,魔界妖人混進穹頂峰上來了,打傷了我們不少師兄弟!」

  沈清秋一手摸一個:「安定。掌門師兄呢?」

  弟子A哭訴道:「掌門師伯下山外出有要事。若非如此,魔族妖人哪能趁機攻上來!」

  弟子B憤憤道:「魔族妖人真是卑鄙!不光趁虛而入,還把連接十二峰之間的虹橋都打斷了,還布了奇怪的結界,穹頂峰現在根本無法得到別的峰脈的支援!」

  這些沈清秋都知道,剛才也就走走過場問問而已。現在的他經過修煉,又有了拳打洛冰河腳踢柳清歌的經驗(……),豪氣衝雲天道:「無需驚慌。我蒼穹山泱泱大派,英傑輩出,害怕這幾個魔界餘孽不成!」

  弟子們頓時覺得找到了主心骨,開火車一般跟在了沈清秋後面。沿路走,原本無頭蒼蠅一樣亂撞的也連忙跟上,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的也都跟上,到最後一條隊伍越排越長,直到來到穹頂殿大殿之前。

  但凡在穹頂峰上的蒼穹山門人,都前來圍剿深入腹地的魔族了。清靜峰一脈的弟子因為劇情需要,「恰巧」都在穹頂峰來迎接出關的沈清秋,早聚集於此。沈清秋第一眼就是去尋找洛冰河的身影,見到他果然站在人群之中,神情肅然。

  一段時日不見,長高了不少,少年人的身形如秀挺的拔節竹子,那小臉蛋又俊俏,甚是引人注目。見主角已經到場,沈清秋安下了心,才把注意力轉移到敵方身上。

  古樸大氣的穹頂殿前,群聚著百多名魔氣滾滾的異族。而這場入侵的領導者,居然是一名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女。

  沈清秋心裡小小激動了一下:出來了!終於出來了!

  就算在愛好奇裝異服的魔族群眾裡,這名少女的造型也非主流得很。滿頭烏黑的長髮梳成數條小辮子,膚色白皙,眼妝濃艷,嘴脣鮮紅異常,年紀雖小,卻已能看出日後美艷逼人的風姿。大熱天的穿得甚是清涼,幾乎就是幾條紅色的紗幔圍在身上,手腕腳腕都帶著銀色的環飾,滿身的小鈴鐺隨著她輕微的動作叮噹作響。

  她雪白的赤足直接踏在地面上。沈清秋忍不住斜眼多窺探了兩眼。

  倒不是處於耍流氓的心態,而是……不遠萬里從魔界跋山涉水來到這裡還赤腳爬了這麼高的山,姑娘你……你腳真的不痛嗎?

  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重點是,這,就是《狂傲仙魔途》這本書中,人氣最高的女主角(之一)——魔族聖女,紗華鈴。

  紗華鈴是純血統的魔族子民,心狠手辣,刁鑽嬌蠻,卻和洛冰河愛的死去活來,跟洛冰河勾搭上後,別說為他殺人了,連背叛魔族這種大逆不道的事都敢做。

  雖然這種無腦痴情的妹子現在挺遭人詬病的,但沒辦法,有更多男讀者喜歡。可惜這麼熱辣如火的妹子,非男主無福消受。沈清秋忍不住看了一眼洛冰河。剛好,洛冰河也無意之間掃了過來,兩人目光對上,頓時雙雙一怔。洛冰河欲言又止。沈清秋衝他點點頭。

  這個時刻,虹橋已斷,各峰峰主睡覺的睡覺,閉關的閉關,逛街的逛街,出差的出差,沈清秋這個長輩的到來,無疑是一記強力定心丸,弟子們頓時有了底氣,明帆首先叫了出來:「妖女!我師傅已經到了,看你還敢囂張!」

  人越聚越多,幾百名服色統一的弟子神情激憤,成包圍之勢把入侵者困在殿前。幾名魔族想趁機突圍,剛好被沈清秋拿來練手,隨手一拿,就把他們提起,扔回了紗華鈴腳下。

  紗華鈴一向聰明機敏,剛才囂張,是因為欺負蒼穹山做久了第一派,守備閒散疏鬆,又瞅準岳清源赴外公幹,穹頂峰上沒有長輩鎮場,現在一發覺討不到好,她立刻改口:「此次我族上山,原本就不是為了爭鬥。只是久聞中原蒼穹山人才輩出,心中好奇,想上山切磋一番,探個究竟。」

  沈清秋搖扇道:「好說好說。但既然是想切磋一番,又為何要趁掌門不在之時來切磋?為何要隔斷虹橋?又為何要打傷我派眾多弟子?沒見過這麼個切磋法。」

  紗華鈴咬了咬脣,動用了獨屬於少女的武器。她撩起了一縷垂落在臉頰前的散髮,曼聲道:「這位必定就是名動天下的『修雅劍』沈清秋沈前輩了,果然百聞不如一見。鈴兒年輕,未能好好駕馭屬下,若有得罪誤會,還請仙師海涵。」

  任她再聞言軟語,沈清秋也不會有半點動心。其中來龍去脈,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說穿了,這一鬧,其實就是因為紗華鈴剛剛被封了一個魔族聖女。心高氣傲的她不知天高地厚,想一舉殺入蒼穹山第一峰,奪取穹頂殿的題字作為戰利品,回魔族邀功。同時向人界示威。

  沈清秋道:「那現在姑娘可有所結論?」

  紗華鈴抿嘴笑道:「雖然現在我族處於弱勢,那也只是因為貴派人多勢眾嘛。鈴兒不敢斷然下結論。」

  沈清秋擺長輩架子擺得如魚得水,道:「哦?那你要怎樣才能下結論?」

  紗華鈴輕啟朱脣,說出了一個看似公平正義的方法。

  「不如我們各自挑選三名代表,進行三場比試。」

  這方法,挺好的。畢竟現在人界和魔族已經勉強平衡多年沒撕破臉皮,如果貿然一鍋端了紗華鈴和她手下這堆烏合之眾,不是不行,只是容易變成混戰,魔族定然不會讓她白白被端,如此挑起更大的爭端,似乎不值。乾脆放他們走,又太憋屈,總不能讓這群異族在穹頂峰來去自如。劃個道兒,比一比,教訓一頓對方,雙方各退一步留點面子,似乎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原作中這一段因為是個小高潮,沈清秋記得還算清楚。

  第一場,沈清秋VS魔族獨臂長老。為了突顯沈清秋的人渣特質,他當然必須用卑鄙的下作手段獲勝。再對比之後第三場洛冰河光明磊落的行為,可以讓讀者產生強烈的反差。

  而在這裡,沈清秋可不會就那麼白白詆毀自己的形象。

  獨臂長老一身紫黑色調,沉默木訥,聽了紗華鈴的指令,走到前方的一片空地來。

  本門弟子都在為沈師伯吶喊助威。沈清秋知道這位獨臂長老有幾斤幾兩,微笑道:「你只有一隻手臂,這樣就算我贏了你,也是勝之不武。」

  紗華鈴掩嘴道:「哦?鈴兒倒有個法子,我看不如……仙師也自斷一臂?那這樣就不算勝之不武啦!」

  場下怒聲四起。沈清秋不以為意,微微一笑,緩緩把摺扇展開:「一隻手都不用,如何?」



  第11章 二坑男主

  此言一出,一片嘩然。洛冰河在人群之中,也愣住了。

  一隻手都不用?

  紗華鈴哼了一聲,認為沈清秋這是在託大,但又竊喜不止。能這麼輕輕鬆松勝下一場,何樂而不為?她急忙道:「既然沈前輩都這麼說了,那便開始吧!」

  旁人有不少覺得此女未免臉皮甚厚,雖姿態天真爛漫,言語之間卻毒辣陰險,還上趕著占人家便宜。沈清秋看書時作為看戲的讀者是一種感受,現在作為局內人,又是另一種感受,還好他本來就吃不消紗華鈴的處事風格,不過看在她年紀尚小,人又嬌美的份上,勉強可以當做是蘿莉任性的可愛。

  諸多注視之中,沈清秋果然依言沒有拔出佩劍,而是把玩著手中摺扇,對獨臂長老微微一笑。

  獨臂長老只有一臂,但掄起鬼頭刀來卻絲毫不受影響。而他這虎虎生風的一刀,居然沒砍中目標。他一個回頭,沈清秋已經站到了另一個方位,繼續笑,笑得臉酸。

  然而,修雅劍已經出鞘。沈清秋並沒有直接用手觸碰劍身,只是左手暗暗捏著一個劍訣,操縱著修雅劍翻飛揮舞。獨臂長老被雪亮的劍光閃得眼睛疼,忙提刀再上!

  刀劍相擊,頓時叮噹之聲不絕於耳,火花飛濺炫舞。

  眾人看得目不轉睛。實在是這一場比試,可謂好看又「好看」。前一個好看是指打得給力,真刀對真槍,生死攸關。後一個好看,則是指視覺效果華麗。尤其是沈清秋,游刃有餘,書香清氣間刀光劍影飛馳,還能氣度從容紙扇輕搖,似乎隨時能七步之間吟詩一首,這做派,怎一個驚艷了得!——不對,這B裝的,到家了!

  洛冰河看得幾乎心馳神蕩。他知道沈清秋厲害,卻沒料到,厲害到這個地步。

  好強!

  在本門弟子的歡呼聲中,沈清秋拿下了第一場比試的完勝。

  這一刻,沈清秋有點能體會原裝貨不裝B會死的心情了。

  因為真的是太爽了!

  眾弟子們崇敬的目光連成一片星星閃閃,沈清秋覺得自己的經歷何其勵志!

  人渣反派也可以刷威望值!

  同時,系統也傳來喜訊:

  【魔攻仙山,比鬥第一場,沈清秋勝,武力值+50。B格+50。】

  沈清秋欣慰的笑容沒有維持多久,系統的下一個消息就給了他一巴掌。

  【預警提示:如洛冰河未參與比鬥,主角爽度將扣除1000.】

  「啥?!」毫無心理準備的沈清秋,大驚失色。

  他吭哧吭哧老牛拉破車一樣攢了這麼久的爽度,也不過才300多,這一下就扣1000多?!

  系統你殺人啦?!

  這場比試,是至關重要的劇情。同時負擔著前期小高潮、兩位女主亮相爭妍、收小弟、收秘籍等重要作用。如果不能讓洛冰河在這裡出場,他就不能出風頭,引起眾人注意,爽度—1000.

  可是如果讓他作為本派代表之一出戰,那沈清秋這做的算是什麼事啊?

  原裝貨能夠把洛冰河推上場,是因為他不要臉!他置門派榮辱於不顧!他恨洛冰河入骨要接魔族之手虐他!

  可現在,沈清秋這三點都不符合!

  說到底為什麼堂堂主角的爽度一定要負擔在別人身上!沈清秋尚在怒斥系統的不科學,第二場比鬥已即將開始。

  紗華鈴害怕沈清秋以一挑三,忙道:「如果三場都由一個人上,那麼就沒有切磋的意義。我族派出的第二名比試者,就是我自己。」

  她要上場,第一固然自信自己的實力,第二也是覺得沈清秋應該不會仗著前輩身份欺壓後輩。沈清秋表示根本不想理這點小心思,就算他本來有以一挑三刷武力值和威望的雄心壯志,聽到系統那一條通知也萎掉了。

  不過第二場比試,也有個極富噱頭的看點。

  沈清秋道:「她的話你們都聽到了。有誰願意擔此重任?」

  他雖然是問所有的本門弟子,目光卻落在了某一片區域。

  那一片區域裡站的全都是身姿婀娜的女弟子,毫無疑問,是仙姝峰的弟子們。在這一群一個賽一個膚白貌美氣質佳的仙姝峰MM們中間,有一個人格格不入地遮著面紗。

  在沈清秋問出這一句後,這個人緩緩地站了出來。

  沈清秋感到一陣難以自持的雞凍。

  來了!要來了!本書兩大女主角之間的第一次PK!

  柳溟煙是個大美女。驚天地泣鬼神的大美女。就算是身在自古就美女輩出的仙姝峰,那也是能鶴立雞群的存在。

  她的哥哥是百戰峰的主人,她卻因為年紀較小入門較晚,成為仙姝峰的下一代弟子。

  因為相貌太過美麗,奪魂攝魄,不得不常年用面紗罩住臉龐,猶如一朵高嶺之花,遙不可攀。

  總之,向天打飛機大大為了寫這個角色的外貌,估計把自己從小學到高中學的所有褒義成語都用上了,真是難為他了。

  沈清秋很喜歡這個女主角,不光是因為柳溟煙美貌值最高的原因。也因為此女頗為大氣,識大體,懂大局,行事也公正磊落,是洛冰河龐大後宮中,難得有智商也有人品的老婆。

  還有一點。柳溟煙是唯一一個,向天打飛機筆下沒有詳細描寫被推倒過程的女角色。雖然這一安排使得許多讀者大大不滿,甚至蓋高樓狂噴,但也使得柳溟煙多了別的女主所沒有的東西:冰清玉潔的色彩!

  沒辦法,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 ̄▽ ̄")╭

  這一戰的看點就在於此。有魔教妖女,自然要有正道聖女。每個男人都有一個被天使和惡魔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夢。看她們前一刻還為自己爭風吃醋,下一刻又為自己出生入死,是雄性生物至高無上的YY聖典橋段。邪惡妖女身上狂野放浪的魅力能讓他們如痴如醉,純潔聖女欲拒還迎的禁慾感,又何嘗不讓人心內瘙癢呢!

  不得不說,飛機菊苣真的很會抓人的爽點!沈清秋忍不住又看了洛冰河一眼。

  洛冰河被他看得難以不在乎。

  不知道沈清秋究竟為什麼一直要這麼留意他?難道師尊真這麼……在意自己?

  可惜,在向天打飛機菊苣的筆下,女角色之間的打鬥,除非為男人撕【嗶——】,否則一般沒什麼精彩看點——呃不,其實想想,他筆下任何打鬥都沒啥看點,因為來來去去就是用哪幾個詞,什麼「白光一閃」「七色長虹」「五彩劍氣」「恐怖如斯」。

  幾柱香之後,柳溟煙落敗。畢竟這時她還沒有去萬劍峰找到自己的劍,雖然盡力,奈何武器只是一把普通細劍,而紗華鈴已經是魔教聖女,聖器掛得滿身都是,兩人實力自然尚有差距。

  柳溟煙走到沈清秋前,「弟子落敗。有辱使命,請沈師伯責罰。」

  沈清秋道:「在旁人不出時站出,你有這份責任擔當,已是不易,勝敗如得失,常態而已,無須在意,日後贏回來就是。」

  紗華鈴扳回一局,容光煥發,嬌笑道:「這第三場,就是定勝負的一局啦!不知道沈前輩又要派哪一位上場呢?這次可要小心挑選呢。」

  沈清秋負手而立,意味深長道:「不勞姑娘費心。沈某早有人選,而且沈某可以保證,無論是輸是贏,此人都會是你命中的剋星。」

  紗華鈴只當是他危言聳聽,拍了拍手掌,道:「哪位勇士第三場上場?」

  魔族眾中,緩步走出了一名巨型長老。

  說是巨型,實在是因為他太高了。

  絕壁超過一丈了有木有!

  虎背熊腰,蓬頭散髮,渾身上下披滿帶刺的鎧甲,拖著一柄精鐵大錘。每走一步,沈清秋都感覺地面似乎有輕微的震顫。

  紗華鈴得意道:「先給仙山的各位的提個醒,天錘長老的鎧甲倒刺上涂滿了劇毒,這種劇毒對魔族無效,但人若被刺中,無藥可解。」

  這句話給沈清秋的第一感受是:尼瑪向天打飛機菊苣,取名字不要太爽太省事!

  一隻手臂的就叫獨臂長老,武器是個大錘子,就叫天錘長老。敢不敢認真取個名字啊?!

  而在旁人之中,掀起的則是一陣激憤。

  「臭妖女!比試就比試,使用劇毒,還有什麼公平可言!」

  紗華鈴反駁道:「我可沒有隱瞞這一點。若覺得不公平,或是害怕中毒身亡,放棄比試,直接認輸就不用比了。魔族也不會嘲笑人族,畢竟愛惜性命,人之常情。我族卻是視榮譽勝過一切的!」

  魔族的哄笑和弟子們的譴責聲中,沈清秋揉了揉眉心,無聲嘆息。

  紗華鈴這樣的女人,在讀者視角可以帶入主角YY的時候,那自然是一萬個喜歡,一萬個爽。可一旦真的成為她身邊的人,他就不信還有人真喜歡的起來!

  倒不是因為和書中描述的有差距之類的,事實上,糟糕的就是:太還原了!

  凶狠毒辣的個性,再加上拋棄大腦的痴情,不是主角的人還是早點閃旁邊去吧。一旦你威脅到她自己或者是洛冰河的一丁點利益,她第一個要你的狗命,連剁手砍腳挖眼的機會都沒有,哪怕你是她親爹都得小心點兒。原作中她為了扶持洛冰河在魔界上位,坑的不就是自己的爹……

  沈清秋對紗華鈴的挑釁無動於衷,留了一段空白,作為給魔族眾人製造壓力的時間,最後才回身,雙目定定凝視著某人所在的方向。

  「洛冰河,你,出來。」



  第12章 狂刷好感

  清靜峰一眾弟子,頓時一片嘩然。

  其他人門下的弟子還好,因為不熟悉清靜峰的情況,還以為派出的一定是沈清秋的得意弟子天縱奇才,才能來對陣這個一看就起碼有幾百歲的魔族長老,只是奇怪怎麼以前從來沒聽過這個人,而且看上去年紀也不大。清靜峰上那一群人還能不清楚洛冰河的斤兩嗎?

  明帆臉都白了,期期艾艾叫道:「師尊……派這小雜……派洛師弟上場,不太適合吧?」

  沈清秋:「哦,那你上?」

  明帆連連搖頭。雖說他既不想上場,也很樂意讓洛冰河去挨揍,但事關本派榮辱啊!讓人打上山摘了牌子,還輸了比試,蒼穹山丟臉,清靜峰更是大大的丟臉!

  寧嬰嬰更是急得眼淚都出來了,耍賴似的抱住洛冰河的胳膊,邊跺腳邊叫:「不要不要不要!」洛冰河沒什麼實戰經驗,那魔族長老渾身帶刺帶毒,那柄錘子也起碼有幾百斤,這不被打死才怪!

  你們以為我想讓他上場的嗎?我也是被逼無奈啊!

  沈清秋道:「我說讓他上就讓他上,你們對為師的決定有什麼不滿麼?嬰嬰,放開他。」

  寧嬰嬰見師父板起了臉,知道沒辦法了。

  洛冰河安撫地拍拍她,雖然臉色蒼白,卻語音堅定道:「師姐不要擔心。我雖然不中用,但既然師尊派我出場,我一定會全力以赴,就算拼了性命,也不能丟本派的臉。」

  寧嬰嬰抹抹眼淚放開洛冰河的手臂,似乎不忍心留在這裡看心上人挨打,跺了幾腳嚶嚶嚶地跑了。

  沈清秋大喜,跑了好,跑了的話這場戲後面寧嬰嬰攪出來的岔子也沒了!

  眾人見站出來的這個少年雖神形清正,苗子和根底都不錯,但一看就是修為尚淺的年輕弟子。反觀魔族派出來的那名大錘長老,虎背熊腰的身軀往那裡一站,對比洛冰河還在發育的身形,就形成一種壓迫感,渾身散髮著黑騰騰的魔氣。眾人都有些遲疑,有的猜測也許是在隱藏實力,可等到真正開打,大家都無語了。

  什麼隱藏實力!他是真的打不過啊!

  這哪裡是比鬥,根本是單方面挨打!

  洛冰河自從進場後,根本就沒有出手的機會。那名魔族長老力大無比,一柄大錘揮舞的虎虎生風,雖然洛冰河盡力閃避和尋找間隙攻擊,錘子還是不時砸在他身上。

  不僅蒼穹山這邊目瞪口呆,魔族那邊也咋舌不已:這也太慘了吧……

  有人小聲道:「這不是輸定了嘛……還比什麼?」

  大錘,哦不,天錘長老仰天長笑,聲若洪鐘:「說的很是!小娃娃還是早早認輸下場,老夫還可以留你一條性命。」

  沈清秋淡淡地道:「他會贏的。」

  廢話。掛逼主角,當然會贏的。只是會贏的略艱難。

  他聲音不高不低,卻剛好能傳到比試場的中央。

  洛冰河正面遭受重創,幾口血悶在胸腔,聽到這麼篤定的一句話傳到耳朵裡,不知怎的,就把淤血咽了下去。

  會贏……嗎?

  師尊是因為真的覺得他會贏,才把上場的機會給他的?

  魔族眾人大笑著起哄。嚷嚷著叫他快點認輸。

  而洛冰河卻不隨他們的意願,一連受創數次,居然越發鎮定起來,對外界哄叫充耳不聞。腳步也越發輕盈。天錘長老的巨錘十次倒有九次都沾不了他的邊了。

  天錘長老身上唯一沒有被毒刺甲包裹的地方,就是他的臉和拳頭。這並不是什麼很好的消息。這代表他這兩個地方練到了家,即便沒有毒刺甲保護,也不會吃虧。

  可同時,這也很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

  洛冰河放慢呼吸,凝神細察。

  師尊挑他上場,看著明似是為難自己,可反過來看,如果這一場輸了,顏面無光的不僅是洛冰河,連帶著整個門派、更包括選他上場的沈清秋自己也會被牽涉其中。

  師尊,是真的堅信,他會贏,才選他上場比試的!

  洛冰河同學在豐富的腦補之下,成功開啟了彌天大霧系統。

  從來沒有人這樣信任過他。

  就算是為了這份大膽的託付,他也必須贏下來給所有人看!

  那柄大錘又一次挾著沉沉的破風聲襲來。洛冰河瞳孔驟縮,掌心運力,凝氣成訣!

  所有人都被這個堅持不懈的少年吸引了。雖然洛冰河暫時沒有反擊的空隙,卻一直沒有放棄尋找反擊的機會,更沒有認輸。而這一刻,反擊的剎那終於到來,機會的尾巴也被洛冰河無比精準地抓在了手中。

  僵持了進半個時辰後,第三場比試,終於有了結果。

  除了沈清秋,所有人都沒預料到這個結果。

  擁有百年功力、滿身毒刺的天錘長老,居然被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打敗了!

  柳溟煙和紗華鈴果然被洛冰河所吸引,四隻美目齊齊望了過來,凝視著洛冰河的身影,遲遲不肯撤去。

  【得到柳溟煙&紗華鈴關注;蒼穹山派魔族入侵之戰一戰成名;主角爽度+500.】

  沈清秋很生氣。

  憑什麼!扣就扣1000,加只加500,黑心系統雙標dog。

  但是,沒關係,現在所有人心裡想的都是一樣的東西。

  洛冰河,真是後生可畏!

  沈清秋,真是深不可測!

  紗華鈴憋了半晌,終於擠出一句:「蒼穹山果然人才濟濟,少年英雄輩出。鈴兒……很是佩服。」

  沈清秋道:「好說好說。既然比試已經有了結果,姑娘可否撤回你們的族人了?恕蒼穹山目下忙亂,無法招待遠客。」

  言下之意……根本不是言下之意,他這就是在直接明白地下逐客令。

  紗華鈴有氣沒地方發,手指擰了一陣身上的紅紗,忽然爆發了。

  她一伸手,猛地打了天錘長老又快又狠的一耳光,嬌聲怒斥道:「與沈前輩門下這般年輕的弟子對陣,卻輸得這麼難看,魔族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天錘長老也是可憐,魔界等級森嚴,紗華鈴又是出身高貴的聖女,他挨了一耳光,卻唯唯諾諾不敢反抗,只敢不住道:「屬下無能,但求聖女責罰!」

  沈清秋看不下去了:「紗姑娘,如果想要教訓屬下,請到別處去教訓。穹頂峰可不是貴族發威的地界。」

  紗華鈴一耳光泄了憤,總算出了口惡氣,一回頭,又滿臉堆笑道:「沈前輩說的是。鈴兒只是看到您門下的青年才俊,再看看自己手下這對廢物,心裡好生失望,才一時失控,前輩千萬不要笑話。」

  她再一轉臉,對天錘長老又是一張冷若冰霜的苦逼臉:「獨臂長老與沈前輩對峙輸了是理所當然。你卻也輸了比試,不用我說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這個「自己看著辦」是什麼意思,天錘當然再清楚不過。

  他的心當場涼了半截。原本覺得這穹頂峰上除了沈清秋都是半大的小娃娃,修為淺薄的弟子,才想撿個現成便宜,在新聖女面前邀功,卻沒想到栽了個大跟頭,連性命都要不保了。他一轉眼,看見洛冰河被眾人圍在中間,噓寒問暖,歹意頓生。

  沈清秋他不敢動,這個害他這麼慘的小娃娃,卻非要拉著跟他一塊兒死墊背不可!

  沈清秋格外留神著這群魔族的沒一個動作和神情。天錘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毒意當然沒被漏過。可魔族真是個奔放的種族,說乾就乾,一點緩衝時間都沒有,上一秒才生出這個意思,下一秒就揮舞著大錘撞了上去!

  天錘長老身形高大,快速逼近,就像一座鐵山迎面飛來,洛冰河受創不輕,動作遲緩,眼看著要被砸上一記。卻聽沈清秋冷哼一聲,身形忽然閃現,扇尖在天錘長老膝彎處一點。

  天錘長老當場就跪了。

  是真跪了!整個身軀摔到地上,不省人事。那柄大錘也被沈清秋順手撈了起來,提在手裡掂了掂,果然有點分量。不過他這麼一個氣質高雅的形象拿一柄巨錘總歸不太美觀,沈清秋立刻把它扔進魔族聚集地。錘身鐺的一聲悶響,砸入地面,分量驚人,聲勢更是駭人。

  沈清秋皮笑肉不笑道:「想滅口?我門下弟子,還輪不到你們來欺負。」

  正氣凜然說這話時,不光魔族眾人無言以對,連沈清秋自己都心中老臉暗紅。

  仙師,不正是您老人家自己把這個弟子送出去讓人虐的嗎!

  洛冰河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青衣背影,連道謝都忘了。只知道,師尊又救了他一次。

  師尊總是這樣,看似對他嚴苛,卻總是會在最危急的關頭,擋在他前面。

  沈清秋回頭瞄他一眼:「沒事吧?」

  心虛地刷一刷好感度……

  洛冰河忙道:「弟子沒事!多謝師尊相救。」

  哎呀呀,這孩子傻白甜的,讓沈清秋老臉越發要紅,忙轉頭,對紗華鈴道:「紗姑娘,自己的屬下自己好好管教。既然輸不起,當初又為何要定下三場比試之約?」

  紗華鈴也沒料到會有剛才那麼一出,微感尷尬,正想說幾句場面話,誰知道,就在這個時刻,異變突生。

  本來癱死地上一動不動的天錘長老突然一躍而起,不懈地再次朝洛冰河撲去!



  第13章 裝B遭劈

  他的錘子已經被沈清秋繳了,難不成這是想用身軀壓死洛冰河?

  可看見他那張開雙臂,仿佛要給洛冰河來一個擁抱的姿勢,沈清秋腦子裡忽然閃電般轉過幾道彎,流出一身冷汗!

  我次奧次奧次奧次奧次奧次奧!他身上還穿著毒刺甲!

  這一剎那,沈清秋完全忘記了洛冰河的金身不破不死定律。千鈞一發之際,他下意識再一次擋了過去。

  修雅出鞘,劍光雪亮,直刺入天錘長老的沉重身軀。但他憑著一身蠻力和狠勁,被刺穿個窟窿也不後退,反而大喜過望,猛地前衝,硬生生讓修雅劍從自己後背穿了出來,帶著滿臉猙獰的笑意,改撲向沈清秋。

  沈清秋當機立斷,立馬撒手,可惜已經晚了。

  右手傳來陣陣刺痛,他頓時從心涼到了腳底。

  天錘倒在地上,呸的吐出一口血,狂笑道:「沈清秋給我陪葬,哈哈哈哈。值!值了!」

  「師尊!」洛冰河猛地捉住沈清秋的右手:「你被刺中了?!」

  沈清秋掙開他的手道:「沒事。沒刺中。別聽他危言聳聽。」說著低頭瞅了一眼,心頭又是一串麻溜兒的草草草草草彈幕刷過。

  從手背到手臂,一排排的小針眼!已經開始發紅了!

  幸好他沒有密集恐懼症。反倒是洛冰河看見了以後,臉全白了。

  有誰能聽到沈清秋心中的驚濤駭浪:媽蛋第幾次被主角坑了!都說了他不會死啊不會死!你特麼上趕著救他幹什麼啊草草草!

  天錘長老總算拉了個墊背的,還是重量級的墊背的,一點也不沮喪了,得意道:「老夫從不危言聳聽。這毒說了無解就是無解。沈峰主,安心等死吧!」

  劍光一閃,洛冰河抽出修雅劍抵到他脖子上,動作迅捷無倫,沈清秋險些沒看清。

  洛冰河這時跟換了個人似的,冷冷地道:「你們一定有辦法,不交出解藥,我定讓你先死!」

  紗華鈴突然道:「這位小公子,天錘的確沒有騙你。這毒叫做『無可解』。對於人來說,確實無藥可解。輸了比試還做了這種事,他左右都是要死,又怎麼會怕你用死來威脅他呢?」

  「無可解」!

  這輩子就沒聽過比這更不用心的毒藥名字了!

  雖然看過原作早就知道有這麼種奇毒,但還是無法阻止沈清秋吐槽向天打飛機菊苣取名字的實用主義風格!

  紗華鈴目光閃動,明顯是看形勢突變,又在打不懷好意的算盤。

  沈清秋怎麼會不清楚她這角色的尿性,一邊運起靈力壓下右手不斷傳來的陣痛和抽搐感,一邊脣帶微笑,故作輕鬆道:「話雖這麼說不錯,可紗姑娘是不是忘了,我已入境多年?金丹中期,究竟還算不算凡人呢?」

  紗華鈴神情一變,然而,又很快定了神,嬌笑道:「是不是凡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個法子,可以判定沈前輩到底中毒沒有。中了『無可解』的人,會從傷口處開始,隔絕靈力流通,慢慢波及全身,最後不光靈氣,連血液也凝結滯澀。請沈前輩用右手使一記靈力暴擊,就能見分曉了。」

  靈力暴擊,顧名思義,就是把大股的靈力運集於一點,然後猛地爆發,利用靈力波的劇烈震盪產生攻擊效果。效果類似於扣下扳機、子彈出膛,或者手裡扔了個雷管出去,具體如何依發力者的修為而定。

  沈清秋私底下試過,他能達到扔出個手榴彈這種程度,可現在,他的右手就像精密機器人被拆掉電路的一部分,勉強使得上力氣,但靈力流動完全被阻隔。

  日了狗了,不會就這麼給廢了吧!

  洛冰河聽到了「無可解」的描述,嘴脣顫了顫。

  這一刻,沈清秋往日待他的不好,都從他心裡被抹消了。

  他清清楚楚的,只有師尊被魔族害到可能功力盡廢,甚至喪命!

  都是因為他。

  沈清秋見他神色變幻,隨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不必擔心。」

  沈清秋一抬眼睛,詭譎地笑道:「使一使倒也無妨。只是不能白白使。紗姑娘你今日大鬧穹頂峰,沈某一直忍到方才。現在我改主意了,總不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那我蒼穹山派豈不被人恥笑?不如我們對擊一掌,定下生死約,無論誰有任何損傷,都是其咎由自取,後果如何,都一概不得追究。如何?」

  他現在不能示弱!

  整座穹頂峰上,現在就只靠著他這個長輩撐著了。一旦他倒下去了,依紗華鈴的狠辣,輕則後果是魔族把穹頂殿拆掉,扛著招牌和山門回魔界,從此門派聲譽大跌;重則屠山!

  不要懷疑,這女人絕對真的乾的出來這種事。

  倒不如鋌而走險,賭上一把!最後一下,打死她倒也不難!

  沈清秋卻沒注意到,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沒有把身邊這些或焦急、或堅定、或憤怒、或彷徨的弟子們,當做是書中寥寥數語描寫出來的群眾角色了。

  紗華鈴咬著嘴脣,很是糾結。

  如果沈清秋真的沒中毒,兩人對擊一掌,就是拼靈力的硬碰硬,自己必死無疑;可如果他只是虛張聲勢,錯過這一鍋端了穹頂峰的大好機會,豈不要悔恨終生?

  沈清秋平靜地看著她,看神情,既不期待,也不逃避,等她作出決定。

  洛冰河扯他的衣袖:「師尊,弟子願代師尊,受這一擊。」

  沈清秋不動聲色扯回衣袖:「哪有弟子代師父出頭的道理?」

  洛冰河道:「師尊是為弟子受傷的……」

  沈清秋瞪他一眼:「既然知道是為你受傷的,就好好護著自己這條命。」

  洛冰河心頭猛遭重擊,說不出話,眼眶卻紅了。

  最終,紗華鈴一咬牙,道:「那沈前輩請恕鈴兒無禮了!」

  沈清秋道:「來來來,手不留情,生死由命!」

  紗華鈴心臟砰砰狂跳,連話都不敢回,火紅的身影一躍而起,雪白的玉掌挾著一股霸道的黑色魔氣襲來!

  沈清秋一腳踹開洛冰河,準備好了,這一掌,必然兩敗俱傷!

  然而,他既沒有被紗華鈴一掌擊飛,也沒有口吐鮮血爆體而亡。

  殺氣騰騰、劍已出鞘的百戰峰主人一隻手指都沒有動,單憑從他身上爆發出來的靈流,就震開了全力攻來的紗華鈴。

  片刻的寂靜之後,穹頂峰上沸騰了。

  「柳師叔!」

  「柳師叔出關了!」

  「百戰峰戰神出關了,魔界妖人,看你們還敢囂張!」

  歡呼聲比剛才沈清秋辛苦裝了半天的B加起來還要大,沈清秋淚灑心田:耍個屁的帥!早點兒出來你會死!留點B給我裝又怎樣!

  這不愧是一本充斥著殺必死的種馬文。紗華鈴被震開以後,除了啊的一聲嬌弱驚叫,身上那本來能遮住的部位就少之又少的紅紗也碎裂成一片一片,引起驚呼陣陣。她用漂亮的姿勢打了個滾緩衝,一咕嚕爬起來。魔族果然民風奔放,即便渾身馬賽克她也毫不羞惱,只恨恨地扯過一旁屬下的披風,胡亂一披,道:「各位,今日是我失算。咱們日後有的是再見的時候!走!」

  柳清歌冷笑道:「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好大的臉。想得倒美!」

  他身形一錯,背後的乘鸞劍一飛沖天,畫出成百上千道有形劍氣,排列成光陣,落雨冰雹般朝魔族眾人刺下。

  紗華鈴邊率部下落荒而逃,邊把手中紅紗旋成一片紅雲,向天拋起,可惜根本阻擋不住凌厲的劍氣,紅紗很快被刺成一片窟窿滿布。再加上蒼穹山派的弟子們圍堵,大半魔族傷的傷,被俘的被俘,只有緊跟著紗華鈴的那一小批心腹,狼狽萬狀地逃下了山。

  柳清歌歸劍入鞘後,板著臉轉身,察看沈清秋手上的傷勢。清靜峰的弟子們也圍了上來。十幾張臉都是清一色的緊張。

  沈清秋嘆道:「差嬰嬰學雪姨狂拍靈犀洞洞壁把你嚎出來,真是個極正確的選擇。」

  柳清歌:「雪姨是誰?」

  沈清秋:「人間絕色。我怎麼樣?」

  柳清歌哼道:「暫時死不了。」

  話雖這麼說,他左手往沈清秋身體裡輸去的靈力卻沒斷,臉色也愈發嚴肅。沈清秋看著他的手,柳清歌特地澄清道:「靈犀洞內欠你的,還給你!」

  死傲嬌!

  把柳清歌拉為隊友的計劃,有戲!可沈清秋渾身靈脈一陣一陣地抽,讓他笑不出來。

  洛冰河道:「柳師叔,『無可解』這種毒,真的無可解麼?」

  柳清歌看了他一眼,還沒回答,沈清秋忽然膝蓋一軟,險些跪了。幸好洛冰河一直扶著他。可沈清秋實在站不住了,擺手道:「讓我躺下來……讓我躺會兒。」

  洛冰河從沒見過沈清秋這麼虛軟的模樣,跪在沈清秋身邊,眼睛布滿血絲,哽咽道:「……師尊。」

  沈清秋勉強抬起一隻手臂,摸了摸一直都很想摸的冰哥的腦袋,忍了老半天的一口鮮血,總算是顫顫巍巍吐出來了。

  饒是如此,他還是堅毅頑強地說完了刷好感度的關鍵台詞。

  「我知道……你一定會贏。」

  聽了這一句,洛冰河渾身一震。

  事後想想,沈清秋覺得如果以上帝視角來看,他會忍受不了地摔書大罵:這TM什麼角色啊一會兒打一會兒救的有病吧!精分帝+蛇精病!

  這時,系統傳來提示。

  【沈清秋角色複雜度+20,形象哲學深度+20,人物懸疑度+10,總計B格+50.】

  ……沈清秋悚然了。角色的哲學深度是這樣計算的嗎?

  還有請不要隨便開啟奇怪的數值謝謝!

  兩眼發黑的沈清秋一抬頭,覺得他好像看見洛冰河的眼淚斷線珠子一般墜出了眼眶。

  錯覺吧。

  這是他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個念頭。



  第14章 惡俗設定

  不知睡了多久,沈清秋才要死不活地醒過來。

  睜眼看見頭頂親切熟悉的白紗幔,就知道是在清靜峰他的清靜舍裡。

  他吸了口氣,想伸個懶腰,忽然發現房門一開,進來一個人。

  明帆端著一個盤子,見他醒了,盤子往桌上一扔,就嚎開了。

  「師尊你可算醒了!」

  還有一人站在門外。洛冰河站在門口,似乎想進來,卻欲行又止。

  明帆嚎了一陣,濕了被單一片,回頭呵斥洛冰河:「你怎麼還站在這裡?不知道師尊看了你就心煩嗎?」又對沈清秋道:「不知道這小子犯了什麼病,非要杵在這裡,像根棍子似的,攆他也不走!」

  沈清秋擺手:「無妨。隨他。」

  明帆道:「我、我這就叫柳師叔、掌門師伯和木師叔去!他們說您一醒就要告訴他們的!」說完一咕嚕爬起來往門外衝。

  看來這一覺真是睡了很久……岳清源已經回來了。至於「木師伯」,說的必然是千草峰的木清芳。千草峰擅藥,精於醫術,那是必須到場的。

  洛冰河讓開路,見明帆走遠了,還不肯離去,只定定望著屋內,拳頭一直緊緊握著。

  沈清秋慢慢坐直了,道:「可是有話要說?那便進來。」

  洛冰河依言走進屋來,忽然在他床前撲通一聲,跪下了。

  沈清秋:「……!!!」

  系統你等下?怎麼回事?我只是睡了一覺而已,為什麼醒來就變這種模式了?我到底睡了多久?現在已經是十年後了嗎?

  洛冰河跪下後,抬起頭,目光炙熱且愧疚:「請師尊原諒弟子以往的愚昧無知。」

  愚昧無知這四個字,跟誰放到一起都不能和洛冰河放到一起啊?

  「弟子原先只以為,師尊並不十分關心自己。直到第三場比試之後,我才明白師尊往日的苦心。」

  沈清秋:不不不,原先你那師尊是真的不關心你,他巴不得你死,真的……不過,你到底明白了我的什麼苦心?你倒是說說看,我自己也很好奇!

  洛冰河卻偏不接著說下去了,只認真地道:「從今往後,弟子一定盡心盡責服侍師尊,唯師尊命是從。」

  沈清秋神色複雜地看著他。

  救了他一回,以前的打罵凌虐全都忘光了?這好感度也太好刷了吧?

  當然,他是無法體會當時洛冰河那百轉千回的心路歷程的。

  沈清秋默然片刻,道:「你明白就好。先起來吧。」

  雖然他一點都不明白,冰哥你究竟領悟了啥啊?

  見洛冰河慢慢站起身,卻仍不肯離去,反而略見忸怩,似乎有什麼話想說。沈清秋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洛冰河道:「師尊睡了許多天,剛剛醒來,不知是否有胃口?」

  其實嚴格來講,沈清秋早捱過了辟谷,不吃東西也無事。但無法抗拒口腹之欲的天性,一聽有吃的就眼睛發綠:「很有。非常有。」

  洛冰河立刻跑去廚房,他這幾日每隔一時辰就重做一道粥,總算是派上用場了。還冒著熱氣的粥端上了桌,洛冰河扶著沈清秋從床上坐起,殷勤到另人發指,就差沒餵到沈清秋嘴裡去了。沈清秋小臂上冒出了一點雞皮疙瘩,自己拿過勺子吃了幾口,見洛冰河還站在床邊,巴巴地望著他。

  沈清秋想了想,恍然大悟,矜持地讚許道:「味道不錯。」

  味道豈止是不錯。清靜峰這一脈一聽就是走清新寡淡風的,連廚子的風格都是這個路線,吃了這麼久沈清秋嘴裡都要淡出鳥來。而手裡這一碗雖然也是粥,不過也許是調料和手法問題,跟以往那種清湯寡水的粥不是一個等級的。雪白的粥米,細碎的蔥花,鮮美的肉沫,還有恰到好處的姜絲,適宜的溫度!

  久違了。沈清秋幾欲迎風流淚。

  洛冰河聽他誇讚,眼睛頓時亮晶晶的,道:「師尊若是喜歡,弟子每日都給師尊變著花樣做如何?」

  沈清秋當場嗆了一下。

  洛冰河忙給他拍背。沈清秋擺手說沒事。

  他只是有點驚悚。

  洛冰河的好廚藝是把妹的一大殺器,沒想到他竟有此殊榮,吃到了原作中屈指可數的幾位重點後宮妹子才吃得到嘴的「洛冰河の料理」。

  更驚悚的是那句台詞啊台詞。這句「每日都給你變著花樣做(飯)」,不是洛冰河把幾位大小姐哄得心花怒放甘願入後宮時用的嗎?

  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見沈清秋表情詭異,洛冰河略有不安,問:「師尊不喜歡嗎?」

  白給我做的誰不喜歡誰傻叉。沈清秋和顏悅色道:「為師很是喜歡。那今後這些就交給你了。」

  終於不用繼續吃清湯寡水了。堂堂清靜峰領導,豈能連個小灶也開不起!

  得到肯定,洛冰河一下子又春暖花開起來。沈清秋瞧他那個樣子,不知為什麼,忽然手癢,又想摸摸他的腦袋。莫非冰哥的頭有特殊的磁場?否則為何手總是不受控制?

  打發走(白給人定了當苦力還)喜笑顏開的洛冰河後,沈清秋敲了敲系統。

  「無間深淵那裡的劇情非走不可?」

  系統:【若洛冰河錯過「無間深淵」劇情線,爽度—10000。】

  聽清了後面那個數字,沈清秋又是習慣性的一口凌霄血。吐完摸摸嘴,算了,吐啊吐啊的也就吐習慣了。

  很合理。如果不能把洛冰河打入無間深淵,那他就開不了金手指。主角不能開掛,那還有什麼爽度?

  所以,無間深淵的劇情,非走不可。而作為本書第一猥瑣、第一人渣的反派,這個光榮任務的執行者,當然,必須,當仁不讓,非他莫屬。

  他還不死心地再問一下,只是唏噓,還不能徹底死心。現在這個小太陽一樣的洛冰河,註定要墮落成那個陰暗冷血的魔族青年。連他這種理應開掛的穿書重生者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他,註定是要把主角一掌打下無間深淵、開啟一代掛逼傳奇之旅的男人!

  這份工作真的很沒前景。

  不幹,爽度直接減去10000,死得不能再透了。

  乾了,洛冰河開了金手指黑化以後,絕對不會繞過他。

  平時的福利也差,勤懇工作薪水微薄……這都是些什麼事兒啊!

  洛冰河前腳沒走多久,幾位師兄師弟後腳就探病來了。

  沈清秋躺在床上,把小話本套在道德經裡面看,見岳清源先進來,不動聲色合上書,小話本掖被子裡,道德經的封面亮出來,想下床,岳清源忙制止了他:「別亂動。你現下不宜落地。躺著就是。」轉向身後的木清芳:「木師弟,你再來給他看看吧。」

  昏迷期間,木清芳已經為沈清秋診治過一次。現在大概算複診,沈清秋把手腕給他,有禮道:「有勞木師弟。」

  木清芳微微一怔,點了點頭,坐在床邊,手指搭上他的脈門。以他千草峰峰主的醫術,怎樣的疑難雜症,判定和應策都只需要一瞬,可他還是認認真真搭了半晌,才神色凝重移開手指。

  岳清源問道:「如何?」

  事關功體,沈清秋毫不矜持:「這毒究竟能不能解?」

  柳清歌袖袍一振,在桌邊坐下,哼道:「它名字叫無可解,你說呢?」

  沈清秋嘆氣道:「那木師弟乾脆說說我還能活幾年?幾個月?還是幾天?」

  木清芳搖搖頭,道:「雖然無可解,卻有可抑。」

  他聲音平和,不輕不重,沈清秋卻覺得自己賺大發了。

  這毒雖然名叫「無可解」,但它其實是可以解的。

  因為原作中,在那場高潮迭起的仙盟大會裡,有位嬌柔婉約的別派小師妹也中了這種魔族奇毒。

  關鍵在於,她是主角的妹子啊。

  你見過有種馬文的男主讓自己的妹子死於奇毒的嗎?

  如果有,那就是一個不合格的種馬文男主!

  那就是一本撲街萬年的失敗種馬文!

  解法也很簡單!讓我們來回顧一下原作的發展。

  因為劇情的不可抗力,婉約小師妹為了救才剛認識不到一個時辰的男主,中了魔界妖人的陰招,身染奇毒。洛冰河覺得他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於是負擔起了為婉約小師妹尋找解藥的重任。

  剛好在仙盟大會舉辦的深山裡,長著一株有千年之歲的奇花——對不起具體叫什麼花還是什麼草沈清秋已經忘記了,因為《狂傲仙魔途》裡的各種奇花起碼有上百棵而且個個都起碼有千年之歲,再算上奇草奇樹,鬼才記得住名字。

  向天打飛機,你當奇花是大白菜在大甩賣啊,給奇花們留一點物以稀為貴的尊嚴好嗎!

  洛冰河以為這株傳說中的奇花一定能解婉約小師妹身上的毒,費勁千辛萬苦為她去摘,光摘花就費了三天(三十章)。這三天裡一邊摘花一邊打怪,兩人眉來眼去培養了深厚的革命友誼。婉約小師妹身上的毒越來越深,渾身嬌弱無力之際,洛冰河終於把花給摘下來了。兩人大喜過望,連忙讓婉約小師妹把花給生吃了。

  可是,沒起作用!毒沒解!

  兩人心灰意冷。妹子覺得「人之將死,一定要留點回憶才不枉此生。反正我沒有幾天好活了,我再也不要壓抑自己的感情」,於是趁著嬌軀軟弱無力,就把洛冰河給推了……

  洛冰河做做樣子抵抗了下就以「她都是為了我。不忍心拒絕她最後一個心願」為由,半推半就地從了……

  那麼,毒,究竟是怎麼解的?

  啪啪啪戲之後,妹子的毒自然就解了!

  雷嗎?俗嗎?牽強嗎?可是很爽啊對不對!爽雷爽雷的哈哈哈哈……

  因為洛冰河是人魔混血嘛。而且魔族的那一半血脈是魔族第一聖君傳下來的,上古天魔之血!一點點小小的魔族奇毒,根本不夠他塞牙縫的,在兩人啪啪啪的過程中,早就被洛冰河吸過去消化個精光了。順便連妹子剛才生吃的奇花的營養成分都被他吸收了,於是又功力大進啊豈可修!



  第15章 夢魔副本

  所謂的主角待遇,就是即便踩到狗屎,裡面都會藏著秘籍或者仙丹吧。

  沈清秋回憶這段,回憶得臉色變幻莫測。連旁人叫他都忽略了,岳清源連喚了好幾聲,他才回過神:「什麼?」

  木清芳遞了一張紙給他:「每月持續服用這四位藥材,再和一名靈力高強者合力運功,讓他助你靈力如常運轉,當無大礙。」頓了頓,道:「只是,恐怕沈師兄今後偶爾會有靈氣滯澀,或者運轉不靈的突發狀況了。」

  室內的其他三個人都頗為留意他的神色。

  須知,對於修仙者而言,靈氣運轉滯澀是非常可怕的問題。尤其是高手對決,一不留神就斃命了。殊不知,對於這個結果,沈清秋已經很滿意了。

  像他這樣的人渣反派角色定位,中了無可解的奇毒,居然還能活下來,太給面子了。

  就算知道和主角啪啪啪就能解毒,可他能嗎?他能嗎?哈哈哈哈……

  岳清源嘆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該下山。」

  沈清秋覺得他語氣太過沉重,忙道:「仙盟大會本來就是各派掌門共同協商安排的大事,師兄你不到場怎麼能行?此次都怪魔界卑鄙狡詐,還有我自己不小心,師兄千萬莫要往自己身上攬。」

  這裡不把話說明白,依岳清源的性格,搞不好他一輩子再也不下山,死守蒼穹山派都是有可能的。誰知道那頭,木清芳又愧疚道:「不,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當時未能及時覺察有魔界妖人入侵,又學藝不精,不能根治沈師兄,也不會至此。」「不不不,不關你們的事。啊說起來我不小心用錘子把穹頂殿前面的地砸了個大坑……」

  三個人稀裡糊塗一陣亂勸,場面混亂又滑稽,害沈清秋又感動又尷尬,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頭皮發麻。柳清歌面無表情望向窗外。等他們攬完責任了,才喝了一口茶,道:「此事不可為十二峰主人之外的人所知。」

  身為蒼穹山第二峰的峰主,卻有了這個致命的弱點,若被旁人悉知,那可不是好玩的。三人自然明白。

  岳清源問道:「清秋可會覺得峰主這擔子過重?」

  如果是原來的沈清秋,八成要懷疑岳清源想削權什麼的。然而現在的沈清秋知道他是真心擔憂他過於操勞不利調養,忙道:「掌門師兄,你就別操心我了。我還不至於廢到那個程度。」他笑了笑,又道:「我現在手足能行口能言,一身修為也都還在,滿足得很。」

  幾人又談了些魔族入山當日的細節,岳清源和木清芳便先一步離去了。目送走他們,沈清秋好笑之餘,又覺得說不出的溫馨安定。

  蒼穹山這些同門們,雖然性格各異,有好相處的,也有不好相處的,但同氣連枝。分居十二峰,出了事卻是能靠得住的一家人(不包括原裝沈清秋)。

  柳清歌放下早已冰涼的茶水:「若非你身上沒有鬼氣,我一定會懷疑你被奪舍了。」

  留下來的這個,剛好就是不好相處的。

  某種程度上,你的猜測是很正確的。

  柳清歌繼續道:「在靈犀洞中你救我,已經是匪夷所思。這次魔界偷襲,你又為了救門下一名籍籍無名的弟子,險些喪命。中毒損及靈力,你本該氣急敗壞,卻安然處之。這些事誰做來都不奇怪,唯獨你做來就亂套了。」

  沈清秋一點也不想跟他討論關於自己性格OOC的問題。他叫了明帆進來,換上新茶,往後一靠,笑道:「籍籍無名?那也只是現在罷了。」

  柳清歌道:「你那徒弟,根骨的確上佳。可這樣的資質,每年各大門派挑出來的,不少,最後真正能出類拔萃的,常常萬中無一。」

  沈清秋危機感頓生。

  萬一柳清歌成為了洛冰河開掛路上的絆腳石,兩人正面對上,卡擦一下就被KO了怎麼辦?為了大家都好,很有必要提醒柳清歌。

  他苦口婆心道:「相信我,我這徒弟今後必定有所成,望柳師弟有機會能多多提攜教導一下他……」

  明帆鬱悶個半死。他只是去換一通茶水,卻活生生被迫聽了以往跟他同仇敵愾痛整洛冰河的沈清秋講了一堆大贊洛冰河的好話。其心塞之程度,唯有「以往跟你一起狂噴小賤人的閨蜜忽然和那些年你們一起掐過的小賤人成CP了」可比擬。噁心得他決定立刻去噁心別人。

  明帆風風火火找到了廚房裡正琢磨著明早給沈清秋做什麼吃的洛冰河,劈頭蓋臉一頓破口大罵,然後吩咐:「給我去砍柴!砍八十捆!堆滿柴房!挑水!師兄弟們房裡的水缸都是空的你瞎了看不見嗎?!」

  洛冰河困惑道:「可是,師兄,柴房堆滿了,我睡哪裡?」

  明帆單腳跺了跺地面,唾沫橫飛:「這兒不是平的?不能睡?!」

  「師兄們房裡的水缸我今天才剛打滿……」

  「那水不新鮮了,重打!通通重打!」

  如果是在以前,洛冰河心裡可能還有點委屈或者悲憤,可如今他的心態大大不一樣了。

  在他眼裡,這些都是對他的歷練。

  他已經有一個這麼好、事事都為他著想,連性命都能為他豁出去的師尊(……),還有什麼歷練不能接受?還有什麼苦頭不能吃?

  洛冰河二話沒說,立刻轉頭就準去做。

  明帆看到他這個樣子,一點欺負人的快感都沒有,反而更心塞了。

  他邊走邊罵罵咧咧道:「真不知道這個臭小子哪根筋入了師尊的眼,師尊忽然就對他另眼相看了。什麼必有所成什麼出類拔萃!就算師尊被這臭小子灌迷魂湯了,柳師叔也不會提攜他的,教導他,想都別想!我呸……」

  他雖然邊走邊嘟噥著罵,聲音不大,可飛速進步又天生五感靈敏的洛冰河哪會聽不到。明帆嘟嚷的雖然是殘言片語,可基本把關鍵詞點了出來,洛冰河一下子就把情景猜了個七七八八。

  原來師尊在柳師叔面前,是這樣說自己的……

  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個人這麼看重自己,這種感覺,實在是非常奇妙。

  一股暖流驀地用上心頭,越涌越洶涌,漸漸地包裹了整個身體。

  洛冰河仿佛感覺出一股堅定的力量在心底某個地方生了根,開始發芽,連握著笨重木水桶的手也更加有力了。

  此時,洛冰河不但沒有被刁難的自覺,反而露出這種幸福又滿足的表情。

  如果沈清秋在這裡,他一定會懷疑,洛冰河內心深處其實是個抖m……

  不過,沈清秋打死也不會知道,由於神助攻的豬隊友明帆同學,洛冰河的好感度又被刷出了一個新高。此時的他正美滋滋地躺下。

  今天,一向高冷的清靜峰幾乎門檻都被踏破了。各峰主人都帶了弟子和慰問品來探病。

  畢竟紗華鈴挑釁之時,虹橋被斬斷,穹頂峰被結界隔絕,他們未能及時趕到現場,一場惡鬥全讓沈清秋一個長輩給扛了,好歹蒼穹山沒丟太大臉。無論以往交情好或是不好,都必須來表示一下。沈清秋坦然受禮,還趁機把沒見過面的幾位峰主的臉也認了,順便寒暄一陣,拉近關係。

  晚上,他美滋滋地想:總算是可以安心睡個好覺了。

  兩個時辰之後。

  ……安心睡個屁!

  沈清秋站在一片混沌虛無的空間之中,滄桑地眺望遠方望不到邊的地平線。

  他之前明明含著欣慰的笑容,在自己床上舒舒服服墜入了夢鄉,誰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他會被拉進這個空間?!

  沈清秋真恨不得弄個鑼來,給敲一敲系統就會自己出來,也用不著總是在腦子裡扯嗓子喊了:「系統?在線不?」

  系統:【系統為您提供24小時服務。】

  沈清秋:「這是哪兒?什麼情況?」

  系統:【這裡是夢境之地。】

  沈清秋:「我當然知道這裡是夢境。現實裡你弄這麼抽象派的景色給我看看?我問的是為什麼我會在這兒。」

  拜託,千萬不要是他所想的那樣。

  可這個世界的神實在太不給他面子了,他剛想著不要不要,下一秒,他就看到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洛冰河茫然地站在前方一片荒原的中央。

  他也像完全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出現在這裡,片刻茫然過後,忽然眼裡出現了沈清秋的身影。他一怔,立刻像見到母雞的小雞(什麼鬼比喻),歡歡喜喜地跑了過來。

  「師尊!」他已經被困在這個世界好久了,看到沈清秋出現,一時激動,一連叫了好幾聲。

  沈清秋一看到他,就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了、什麼劇情了。

  霎時,沈清秋萬念俱灰,淚灑心田,拍了拍他的肩:「聽到了,不用叫那麼多聲。」

  洛冰河忙道:「是。師尊。您怎麼也在這兒?您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沈清秋偷懶,原樣照搬系統的台詞:「這裡是夢境之地。」

  洛冰河又問道:「那我為什麼會在這兒?」

  沈清秋道:「誰在這裡都可以奇怪,只有你在這裡是理所當然。這裡是你的夢境。」



  第16章 拿錯劇本

  洛冰河愣住了:「我的?」

  他退了一步,看著無邊蒼涼之意的天地,喃喃道:「我的夢境,居然……是這樣的嗎?」

  境由心生。他小小年紀,心境不是花紅柳綠,竟是如此景象,實在不能不感慨。

  沈清秋裝模作樣思忖片刻:「這不是普通的夢境。恐怕你在不知不覺中被人動了手腳。夢境中靈力波動強烈而不穩,為師是無意間被你拉進來。」

  洛冰河面露慚色:「弟子不中用,又連累師尊。」他凝神細思:「究竟是何人會對我的夢境做手腳?」

  沈清秋充分體驗了一把劇透黨的樂趣,直接戳破謎底:「不必多想。這夢境邊緣有魔氣翻騰,手段又這麼不入流,是魔族的人無疑。」

  洛冰河聞言,並不吃驚,只是又被激起了對魔族的仇恨,道:「魔界妖人行事果然歹毒。」

  真不知道洛冰河日後得知自己魔族混血身份的時候,想起自己說過的這句話,會是什麼表情……

  沈清秋笑了笑,道:「歹毒倒未必,說不定,人家是相反的心思呢。」

  上帝視角說的話,旁人往往理解不能。洛冰河不明白,什麼叫相反的心思?但沈清秋笑得意味深長,句尾飄飄地上揚,捎帶幾分輕浮之意,有些味道使人心猿意馬。到此為止,洛冰河便沒敢往下細想。

  沈清秋其實一點也沒有輕浮的意思,他覺得自己很正直。對洛冰河的夢境動手腳的,正是紗華鈴。其中自然有害人的心思,但更多的成分,大家都懂的,自然是有女懷春芳心暗動。

  不然為什麼不害別人,單只害他呢?對於魔族妖女而言,喜歡的人,就是要拿來狠狠欺負的。欺負不死她才服氣,死了便太沒用了,沒啥好留戀的。

  「這夢境大不簡單。尋常的夢魘之術,困不住我,動動心念就能破除,可這個夢境,做的著實精緻。恐怕如果毀壞了幻境的核心,誰都沒法出去。」

  洛冰河急了:「即是說師尊會被永遠困在夢境裡?」

  沈清秋看他一眼:「你也會。」

  洛冰河心念一動,臉色忽紅忽白:「……都是弟子不好。」

  沈清秋道:「事到如今,多說無益,盡快設法,破除結界出去吧。」

  洛冰河默然點頭,跟在沈清秋身後,朝夢境邊緣走去。

  沈清秋面如波瀾不驚,腦如驚濤駭浪,正與系統你來我往。

  系統:【系統提示:您現在進入的是重要劇情支線:夢魔的結界。請保證此支線中,輔助洛冰河戰勝夢魔的幻境。否則將扣除1000爽度。】

  又來了。又是扣爽度,每次都是這種讓人看了要心肌梗塞的數字。我勤勤懇懇耕耘那麼久也掙不來幾點爽度,你一扣就扣1000,這樣真的好嗎?!做人……不,做系統不要太絕!

  不過這也不是重點。重點是——劇本拿錯了!

  讓我們來看看這一段劇情的原定的前景提要:洛冰河被推入夢魔的攻擊範圍,危機之前為求自保,出於本能,他拉了一個自己最信賴的人,一同進了結界。

  沈清秋十萬火急敲打系統:「大大,夶夶,奆奆!你確定沒出Bug?這段洛冰河可是要泡妹子的。而且妹子要負責幫他解開心結,用愛幫他戰勝心魔,怎麼我現在就直接替了這戲份?!說好的情深意重心靈交融的收後宮呢?說好的不離不棄生死相依的小師妹呢?!」

  系統:【自我檢測未發覺Bug。系統運行正常。】

  沒有Bug,就是說這段劇情,要麼走好,要麼死。

  蝴蝶效應啊!

  本來被洛冰河一起拉進夢魘中的應該是寧嬰嬰。作為前期在清靜峰上洛冰河最近親最信賴的人,這個闖關+刷親密度的任務明明是她的活兒。

  現在怎麼回事?

  「最信賴、最親近的人」這頂帽子,怎麼就莫名其妙地扣到了自己頭上?

  沈清秋表示很受寵若驚但一點也不想接受此等殊榮。

  洛冰河見沈清秋神色莫測,關切地問道:「師尊,怎麼了?」

  沈清秋立刻收神,鎮定道:「沒怎麼。為師在想,操縱夢境的魔物善於攻擊人心脆弱之處,你須得提防警惕。」

  洛冰河點頭,神色堅定地道:「弟子絕不再讓師傅受到牽連。」

  太苦逼了。不僅被捲入了危險劇情,而且,恐怕他必須要把妹子戲份的責任也擔過來了。沈清秋一點都不想跟著男主闖刀山火海面對口怕的夢魔大大順便幫他擋刀以及做免費的心理輔導啊……

  話說回來,埋怨無益。以往他遇到這種情況總會習慣性地噴一噴向天打飛機,可想想,飛機菊苣也很無辜哇。人家作為一個根正苗紅的種馬文寫手,肯定也不願意文章裡出現這種情況,好端端的妹子被換成了人渣反派,多糟心。普通讀者都要摔書了。

  兩人前行,頭頂雲空和身邊景色如同萬花筒一般,時而拉長扭曲,時而破裂成萬千碎片,變幻莫測,他們走在這個世界裡,畫面極其詭異,就像人是達芬奇畫的,背景是畢加索畫的,畫風不同違和感不是一般的強烈。

  忽然,黑壓壓的雲層裡,現出了一座城池的樓角。

  兩人停下腳步,洛冰河看向沈清秋,等他示意。沈清秋沉吟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進。」

  走到城門口,洛冰河仰頭望著,表情微微見迷惑。

  沈清秋心知肚明,他是覺得這座城看起來很熟悉。

  當然熟悉,這就是洛冰河幼年時期流浪的那座城。

  城門前自然沒有士兵把守,自己緩緩打開,沈清秋帶著他走了進去。

  這夢境真實到可怕,抽象時抽象得像幾團色塊,寫實時又與現實毫無二致。城裡的大路、集市、民宅、小攤,無一不精緻得令人發指。燈火通明,人來人往,遠遠看著,似乎熱熱鬧鬧的,可走近一看,饒是沈清秋早有準備,還是心裡打了個突。

  這些活動的「人」,全部都沒有臉孔。

  他們的臉,只是糊糊的一團,看不清五官,也沒有聲音。根本不像是活人,卻還在忙忙碌碌地穿梭游走,整座城靜如死寂,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繁華。

  洛冰河從未見過這種景象,駭然道:「師尊,這些是什麼東西?」

  沈清秋有點瘮的慌,但還是負擔起了解說小百科的職責。

  「這是利用夢魘製造出來的幻影城。在夢境中,諸如房屋樹木的死物可以製造,但活生生的人卻無法被製造出來,最多隻能做成這樣沒鼻子沒臉、口不能言的怪物。話雖如此,利用夢境能造出一座城的規模,幾乎以假亂真,恐怕也只有那個人了。」

  洛冰河十分配合,虛心求教:「哪個人?」

  沈清秋:「夢魔。」

  夢魔,就是這場夢境副本裡的BOSS。

  夢魔真身乃是魔族赫赫有名的一位高人前輩,在幾百年前的一場天劫中被毀掉了肉身,強大的元神卻完好無損,從此寄生在旁人的夢境之中,靠吸取靈力和精氣存活。

  同時,他也是主角成魔之路上的啟蒙導師之一。或者我們可以給他一個更直觀親切的稱呼:隨身老爺爺。

  就是他,在洛冰河破除結界之後,俗套地和主角一見如故,俗套地把一身絕學傾囊相授,俗套地從此以後時不時幫男主出個謀劃個策解決點雜兵什麼的。

  洛冰河還想再多問幾句,眼睛無意見在人群中一掃,卻愣了一剎那。沈清秋明知故問:「怎麼了?」

  洛冰河脫口道:「臉!師尊!剛才我好像看到了有臉的人!」

  沈清秋從善如流,言簡意賅:「追。」

  兩人緊隨那畫風和旁人格格不入的幾人其後,在城中七萬八轉,終於在一條小巷前停了下來。

  有臉的人,一共有五個。看著還是五個少年,個個有鼻子有臉,而不是模糊的一團,其中四個高的圍著地上的的一個,叫罵聲不絕於耳,什麼「小雜種」、「王八蛋」滿箱子亂飛,根本沒注意到身後跟了兩個人。

  洛冰河道:「他們好像看不見我們。」

  他看著沈清秋,仿佛在問,不是說夢魔無法製造有五官的人嗎?

  又到開虐時間了!沈清秋心裡嘆息一聲,道:「夢魔的確不能利用夢魘製造人,可這些『人』不是他製造的。洛冰河,你仔細看一看他們的臉。」

  洛冰河緩緩把目光移到他們身上,雖神色無大變化,須臾,卻有一滴冷汗從額頭滑落。

  沈清秋道:「這些不是夢魔製造出來的幻影,他們是存在於你記憶裡的真實人物的投影。夢魔只把沉睡在你心底的這些影子喚醒了。」

  洛冰河卻已經聽不到他的話了,舉手覆在太陽穴上,似乎腦筋正在抽搐。

  沈清秋知道,洛冰河的心魔,已經來襲了。

  那四個流裡流氣的少年圍著地上一個看起來只有四五歲大的孩子,拳打腳踢。那個衣衫襤褸的孩子雙手抱頭,蜷縮在地上,一聲不吭地挨打,真讓人擔心,這麼小的孩子會被他們活生生打死!

  「嘿這沒長眼睛的小雜種敢到哥兒幾個的地盤上搶飯碗!」

  「活膩味了!」

  「踩踩踩!他不是可憐嗎,不是沒飯吃肚子餓嗎,打死了也不愁沒飯吃了!」

  洛冰河頭痛欲裂。

  地上那個孱弱的小身影,那是過去年幼的他,從披頭散髮和滿面血污裡露出一雙亮如星辰的眼睛,兩道利劍一般射來,和他對視。

  洛冰河完全移不開目光。

  沈清秋沉聲道:「收神。幻像而已。」



  第17章 拿錯劇本 2

  然而,夢魔的可怕之處就在於他最擅長喚起人心最原始的恐懼或者憤怒、痛苦,擊潰心理防線。如果是開掛後的洛冰河,一萬個夢魔加起來在他眼裡也不過是不入流的小小伎倆,可是現在的洛冰河,體內的魔族血脈尚未覺醒,已經深陷在灰暗的記憶與夢境之中。他所能看到的,只是他的無能為力。

  忽然,兩人所在的小巷景象一陣扭曲,幻化成了另一處場景。

  沈清秋心道不好,措手不及二連殺!

  這是一座破敗的小屋,屋子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歪歪扭扭的小桌,桌上一盞昏暗的油燈,一個小板凳。

  床上躺著一名憔悴的老婦人,勉力想撐著身子坐起來,卻始終不得力。門外衝進來一個小小的身影。只十歲出頭、面容稚嫩的洛冰河扶著婦人,脖子上還掛著那枚玉佩,急道:「娘親,你怎麼又要起來。不是說你休息就好嗎?」

  婦人咳嗽道:「躺著也沒什麼用啊……倒不如起來把衣服給洗了。」

  小洛冰河道:「我已經洗完了,娘躺著等我給你熬好藥。吃了藥,身子好了,再幹活。」

  那婦人面色灰敗,早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她笑著摸了摸洛冰河的頭頂:「冰河真乖。」

  小洛冰河揚起臉,強顏歡笑道:「娘想吃點什麼?」

  婦人道:「現在是越來越沒胃口啦。」頓了頓,猶豫道:「上次咱們家少爺倒的那個白色的粥,倒是有點想嘗嘗,也不知道廚房還有沒有剩的。」

  小洛冰河用力點頭道:「我去給娘親問問!」

  婦人再三叮囑:「問問就成。沒有剩的就隨便弄點別的清淡的湯湯水水,能填肚子就成。千萬別向大師傅要。」洛冰河滿口答應,噠噠噠一陣風一樣地跑出去。那婦人躺了一會兒,又從枕頭下摸出針線,開始做女紅。

  屋子裡的燈火越來越昏暗。洛冰河神思不清間,伸手想抓住點什麼。沈清秋一把拽住他的手,厲聲道:「洛冰河!看清楚,這不是你的娘親,你也再也不是那個任人折辱、無力還擊的孩子了!」

  夢魘的殺傷之力,其一在於,受困之人心神越激動,神智受到的創傷就越大。像洛冰河現在這樣,極不穩定,對他的元神有很大危害。其二,必須要謹記,絕對不能攻擊你夢境中出現的「人物」。

  所有的「人」,都是夢境宿主自身的意識和心神化成的,一旦你攻擊他們,其實也就是在攻擊你自己的大腦。有許多人因不明此點,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出手攻擊了在夢境中傷害過自己的「人」,從此陷入長眠。而如果洛冰河陷入長眠,沈清秋當然也要跟著一起被困在他的夢裡面。

  四周景色變幻莫測。這個夢魘,就是他短短十幾年人生中的坎坷和傷口大集合。忽而幻化成小洛冰河求廚子賞他義母一碗粥吃,卻被府上的小公子冷嘲熱諷;忽而幻化成剛入清靜峰時,眾師兄對他的排擠和刁難,單薄的身影吃力揮舞著生鏽的斧頭,扛著水桶在長長的階梯上越走越慢;唯一的寶貝玉佩被搶走,再也找不到……

  錯亂的一幕幕接連不斷地堆積起來。此刻的洛冰河除了這些零散的畫面和回憶,什麼都看不到聽不清,唯有那些時刻的憤恨、絕望、痛苦、無助、狂怒,一股腦炸成一團,在胸口和腦子裡翻騰不息!

  唯一破解夢魘的辦法,就是化解心結,如此自然夢魘不攻自破。可洛冰河拳頭緊攥,指骨喀喀作響,氣息越來越不穩,兩眼不正常地發紅,若有若無的靈力流竄在周身,似乎攻擊欲在不斷增強。沈清秋覺得,站在他身邊真的很危險!

  沈清秋厲聲道:「不要出手。即便打中了傷到的也是你自己!」

  可洛冰河已經完全聽不進他的話了。右手一抬,一道凌厲的暴擊從掌中飛出,直削幻像裡恣意狂笑的幾人!

  沈清秋心裡哀叫一聲,再怎麼痛苦,身體還是很識時務地搶了上去,擋在幻像之前,生生擋下了這一記暴擊。剛好被打中小腹。

  剎那間,沈清秋覺得好像被一隻象腿踹中,兩眼發黑。如果這裡不是夢境,只怕一口凌霄血早已狂噴不止……

  不愧是主角!

  沈清秋淚流滿面。明明才是個小弟子而已,為啥就能打出這麼厲害的暴擊?好像自從解凍了OOC功能,不但沒什麼偉大建樹,反而除了擋刀啊就是擋刀還有擋刀,一直在做捨己為人的好肉盾有木有!

  隨著洛冰河這一記攻擊,四周幻像被打破,人影和物件都如玻璃般裂成萬千碎片。兩人所處的幻境化為一片偏僻的荒野山林。天幕深藍,冷金的孤月高高懸於頭頂。

  洛冰河神智頓時清明。他先是對著站不住、單膝跪地的沈清秋愣怔不語,隨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還有一絲殘留的靈力流轉指尖,模模糊糊想起剛才他做了什麼,臉色一下子蒼白起來。

  洛冰河撲到沈清秋身邊,扶著他,又急又悔:「師尊!你、你為什麼不打回來!」

  依沈清秋的靈力,完全可以直接還他一記暴擊,兩道靈力相撞,狹路相逢強者勝,不但能化解洛冰河的攻擊,還能反彈一記打回去。

  沈清秋發至內心地說了一句「傻孩子」,有氣無力道:「……本來為的就是不想你受傷。要是打回來,傷到了你,還有意義嗎?」

  洛冰河聽著他虛弱的聲音,一掌拍死自己的心都有了:「可現在傷到的是師尊啊!」

  與魔界那三場比試的事還沒過去多久,就又讓師尊為自己而受傷,這次還是被他親手擊中!

  沈清秋見這孩子滿臉的自責難過都快溢出來了,心有不忍,安慰道:「你我修為如何能比肩?為師多挨幾記也不打緊。」

  洛冰河寧可沈清秋像以前那樣惡狠狠地打他罵他出氣,哪怕不理不睬冷嘲熱諷,他心裡也舒服些,可偏偏沈清秋還這麼聞聲軟語,讓他呆呆地說不出話,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半晌,他低著聲音說道:「都是我的錯。」

  前期洛冰河的確是走廢萌溫軟小白花路線,沈清秋以為他又陷入了濫好人式的糾結和自我反省中,耐心開導:「不關你的事。魔族行事偏激詭異,防不勝防。不過,如果你今後再也不想遇上類似的事,變強吧。」

  他此話純屬有感而發。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仙怪世界。變強,是保證不在這個世界隨波逐流、終成炮灰的唯一辦法!

  洛冰河心念一動,沒有說話,忽地抬頭,雙目定定凝視著沈清秋。

  沈清秋心裡咯噔一聲。

  洛冰河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卻閃著比星月倒影更奪目的光彩。

  這……這種眼神!

  這種寫滿「堅定的信念」、「燃燒的鬥志」的主角眼神!

  難道……我已經成為了主角人生前進道路上的啟明星?!

  洛冰河在沈清秋身側正襟跪坐,鏗鏘道:「我明白了。」

  等一下、你又明白什麼了?能不能每次不要話只說一半?告訴我後面啊!

  他沒注意到洛冰河這句話裡並沒有以「弟子」自稱。洛冰河緊攥著拳頭,一字一句道:「這種事……我絕不會讓它再發生第二次。」

  讓師尊保護軟弱無力的自己、讓師尊為此而受傷……這種事,絕對不會再有了!

  沈清秋「唔」了一聲。

  ……怎麼回事。忽然有一種「被主角罩著好安心啊」的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

  安心個屁啊這個人今後是要把你削成人棍的你清醒一點!

  沈清秋五味陳雜。

  媽的。本來嘛,「變強保護重要的人」這一信念,應該是在主角見到為了幫助自己而受傷的女主楚楚可憐、嬌喘微微的模樣後被激發的。系統這是……把女主的戲份都加勞資身上來了?



  第18章 隨身爺爺

  這也能發錯劇本!還有加戲敢不敢給派盒飯工作餐啊!?

  背著主角又臭又長的台詞,拿著龍套又乾又薄的工資。這是剝削勞工!

  出於私心,沈清秋勉力抬手,摸了摸洛冰河的頭。本來目光倔強洛冰河愣住了,仿佛被一抔清泉澆熄了隱隱竄動的怒意。

  沈清秋想了想,道:「其實,也不必太在意。如果你沒法變強,我會守在你身邊保護你。」

  真要讓洛冰河成為日後那個以毀滅世界為己任的暗黑系蛇精病青年,倒不如他一直是這麼一朵楚楚可憐的小白花,沈清秋完全不介意把這樣的他帶在身邊照顧一輩子。

  他的想法是如此的單純,落到別人耳朵裡可就不是那麼回事了。洛冰河已經完全呆住了。

  從來沒有人,對他許過這麼直白又熱切的承諾。

  天下雖大,又有幾個人能說,你不必變強啊,有我在,自然不會讓你受欺負就是了?

  而且不是空話。師尊說做得到,就做得到。他已經數次用行動證明了,他寧可自己重創,也不願自己受到一絲一毫的損傷。

  不過,這句話中的寵溺之感……似乎太過了。最初那陣洶涌的暖意略略平息後,洛冰河的臉迅速爬上一陣辣辣的熱感。

  沈清秋咳了一陣,痛苦地發現在夢境中咳不出血來,擰了擰他的手臂:「好啦。先扶我起來。」

  洛冰河覺得手腕上被擰過的地方不痛不癢,怪異的發麻,立刻覺察到心緒越矩,心底罵了自己幾句,都這時候了想些有的沒的,真是對師尊大不敬。忙整頓心思,依言而行。

  忽然,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那蒼老聲音「咦」了一聲,奇道:「小子居然能衝破老夫的結界,不簡單。」

  那聲音自帶回響,縈繞在兩人四周,辯不出來從哪個方向發出的。

  這一關的BOSS終於出現啦!

  洛冰河扶著沈清秋沒有起身,目光警惕。夢魔在沈清秋受傷之時出現,可說情況大大的不妙。他打定主意,如果夢魔要下殺手,即便力量綿薄,也要全力拖住對方,爭取為沈清秋爭取一線生機。

  他這個決心不過下了一瞬,那聲音又說道:「你且過來,讓老夫看看,是怎樣的少年英雄,有這樣的本事。」

  洛冰河看著沈清秋。後者滿腦子都是友情出演完畢可以收工了,甚為愉悅,還有心思逗逗他:「人家前輩問的是你這位少年英雄,答個話?」

  洛冰河漲紅了臉,轉身朗聲道:「不敢當。破除結界,全屬我師尊一人之力。」

  那聲音哼了一聲,似乎甚為不屑。

  沈清秋知道他為什麼要哼。他雖然替洛冰河擋了一記攻擊,可這是洛冰河的夢境,主要還是靠洛冰河奪回意識的掌控權,才破除了夢魘。不過沈清秋也懶得插嘴辯解。

  那聲音道:「老夫讓小子你過來,卻不想讓這蒼穹山的一介凡修也聽到你我的對談,就讓他先睡上一覺吧。」

  果然,和原作寧嬰嬰在時的情況一模一樣,除了洛冰河以外的人,都會被夢魔揮退。沈清秋一陣頭疼,沉沉倒下。

  洛冰河大驚,忙摟著他喚道:「師尊?師尊!」

  夢魔道:「不必擔心。老夫只是送他進入了夢中夢,睡得更沉了而已。你,快過來!」這次,倒是能聽出,聲音是從西方一處黝黑的山洞裡傳來的。

  洛冰河喚不醒沈清秋,將他輕輕平放在地上,轉向那聲音來處道:「我師尊稱您一聲前輩,我自是更要對您以禮相待,希望您也能不為難師尊。」

  夢魔嘿嘿笑道:「小子,我看了你的記憶,你這個師尊對你也不算好,為什麼不讓我乾脆把他除掉?我這可是在幫你啊。」

  他看的多半是以往的原裝貨沈清秋和洛冰河相處的記憶。那些記憶也的確占大多數就是了……

  洛冰河搖搖頭:「師尊並不是前輩你說的那樣。況且再怎麼樣,師尊也是師尊,他如何對我都可以,做弟子的卻不能不敬。」

  夢魔哼道:「迂腐!人界正道,都是這麼個虛偽德性。管他師不師,尊不尊。但凡旁人欺我害我,就該殺了!他明知你修為不足以應付天錘,卻還派你上場,是何居心,你難道看不明白?」

  洛冰河道:「那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贏。師尊卻相信我,不但給我機會,更在比試途中鼓勵我。而最後,我也確實贏了。」

  還有一句話,他只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

  師尊為救我,替我擋了兩次攻擊。他待我,是真心好。

  夢魔也就胡亂看了些片段,不了解沈清秋為人,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但卻對洛冰河的態度大是滿意:「小子倒是名重情重義之人。」

  洛冰河道:「不及師尊待我萬一。」

  夢魔如果有嘴角,早就抽搐了。他決定換個話題。

  沉吟片刻,夢魔道:「老夫感覺你身上,有一種被隱隱壓制著的東西。雖然看不出來那究竟是什麼,但恐怕是極其了不得東西。」

  洛冰河微微詫異:「什麼東西,連您也看不出來?」

  夢魔嘿嘿道:「我族能者輩出,有比老夫更傑出的魔族在你身上封印了什麼,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夢魔總不至於幾百年的老臉不要,跑來騙他這個一窮二白兩袖清風十幾歲的少年。洛冰河不可置信道:「前輩的意思是,我身上的東西……和魔族相關?」

  夢魔哂笑:「怎麼?不樂意了?急著要和魔族撇清嗎?」

  洛冰河的震驚並沒持續太長時間。他的心思回轉的極快,強硬地道:「魔界作惡多端,多次傷我師尊,我自然是絕不能與他們有瓜葛。」

  夢魔鬱悶:「小子,你敢不敢不要三句不離你那師尊?老夫猜,你下一句就要問,敢問前輩,是否有把它從我身上除去的辦法了吧?」

  洛冰河苦笑道:「就算我問,前輩會告訴我嗎?」

  夢魔哈哈大笑:「這倒不是我不想告訴你。而是老夫也實在無能為力。連看也看不真切,又談何除去?要不是對你這小子捉摸不透,早也將你們兩個一併殺了,哪有興味牽扯上這半天。你當老夫很清閒嗎?」

  洛冰河不說話。

  他想,你實體都沒了,只是一團寄生在別人夢境裡的虛影而已。你不清閒誰清閒?

  夢魔不知道他在腹誹自己,又道:「除掉我是無能為力,不過,壓制卻不是沒有辦法。」

  洛冰河試探著問道:「前輩,願意把方法告知於我?」

  夢魔誘導道:「老夫不光可以教導你壓制他的方法,而且,還能教導你更多。」

  這暗示十分露骨,洛冰河聽明白了。他一顆心沉下去:「你要我修魔?」

  聽他語氣轉冷,夢魔有點火光:「修魔有什麼不好?若你能修魔,你身上那一層東西,將於你的修為有大大裨益,一日千里!凌駕萬人之上,絕非空談,假以時日,縱橫三界翻天覆地所向披靡,絕不在話下!」

  聽到最後一句,洛冰河心中一動。

  一日千里,萬人之上,縱橫三界,所向披靡。簡而言之……強,最強!

  很快,他否決了這個念頭。

  沈清秋最是憎惡妖魔一路,如果自己禁不住這夢魔的誘惑入了魔道,該怎麼面對他?無論沈清秋是雷霆大怒,或是黯然傷神,自己想絕不想看到。

  「不行。」洛冰河斷然拒絕。

  夢魔冷笑:「你如果不肯跟我學,恐怕壓制不了你身上的魔氣。現在潛藏的深,看不出來倒還好,可老夫感覺得出來,你身上的封印在變弱。等它有朝一日破封印而出,你那嫉惡如仇、以除魔衛道為己任的好師父,會怎麼對你?」

  提及洛冰河最顧忌之事,他咬了咬牙,道:「晚輩只是一介小小凡修,連築基都千難萬險,你又何必非要強逼我修魔不可?」

  這個問題問得太有水準了。除了作者,誰也搞不清楚,究竟為什麼所有的奇人高人都總是哭著喊著要主角做他們的徒弟/傳人/女婿。

  不,其實,大概連大多數作者也未必知道這個千古之謎的答案。

  「小子莫要不識抬舉!老夫看你身負奇狀,不願一身絕學隨我肉身煙消雲散,多少人求也求不來!」

  洛冰河面無表情。夢魔見他不接話,忽然涌上一股不祥預感。

  果然,洛冰河再開口時,帶上了一絲純良無害的笑容。

  他慢條斯理道:「前輩這麼急著要教我,恐怕不僅是因為不願絕學後繼無人吧?」

  夢魔暗叫不好。



  第19章 諄諄教誨

  洛冰河道:「寄生於旁人夢境,如果時常更換宿主,元神會在騰轉流離間被折損削弱,但如果能長期寄居在一名固定宿主身上,則可養精蓄銳,穩固元神。」

  他頓了頓,道:「夢魔前輩莫非已大限將至,才不得已要挑我作為宿主來培養?」

  夢魔被他說穿,既不抵賴也不惱怒,反而大大方方承認了:「不錯!沒想到你這小子居然也博聞強識,還知道這一點。」

  夢魔見他神色淡定,琢磨不出這小子心思如何,接著說道:「不過你也不要以為老夫的宿主就非你不可了。魔族天賦異稟者千千萬,哪一個不跪下來求此殊榮!倒是你,可要好好掂量掂量,能不能錯過這個機會了。」

  其實這些年來他的元神日漸衰頹,本來寄居於魔器之中,呆的好好的,靜修個百八十年就又生龍活虎了,偏偏不明就裡的紗華鈴陰錯陽差把魔器當做武器投放到洛冰河身上,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尋找下一個宿主了。

  可絕路之中,居然發現新寄居的這小子體內和神識裡都潛藏著一股若有若無強大力量,他狂喜不已,哪能就這麼放過?

  他已打定主意,不管洛冰河怎麼嚴詞拒絕,他軟磨硬泡威逼利誘,用盡各種手段也要說服他向自己修習魔族術法,讓肉身和神識更適合他的寄居。

  夢魔道:「老夫給你時間,仔細想清楚了。否則,把你和你師尊的神識永遠困在夢境中,這點老夫還做得到!」

  洛冰河驀地抬頭,那一瞬間,夢魔被這個少年眼裡一閃而過的寒光震懾住了。

  洛冰河方才的平和謙順全無,聲音冰冷:「你現在是在和我談條件,說什麼都可以。但倘若傷及師尊,一切免談!」

  夢魔怔了半晌,才回過神來,震驚於自己剛才居然被一個小小人界凡修的氣勢所懾的事實。他縱橫三界百年,就算是當初肉身損毀的那艱苦一戰,也不曾在氣勢上為人所壓。

  他當然不會知道,這種氣勢,後世稱之為(主角專屬的)王霸之氣!

  山洞中突然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

  「你這小子,當真有點脾氣!」

  那蒼老的聲音說完這句後,洛冰河頓時覺得四肢沉重起來,四周景物天旋地轉,陷入黑暗。須臾,洛冰河從柴房中醒來,驚覺背心都濕透了。

  與此同時,沈清秋也從床上詐屍一樣地彈起來。

  頭暈目眩地喘了幾十口氣,他才終於緩了過來。

  慘慘慘。慘絕人寰!

  憑什麼!憑什麼原作裡寧嬰嬰也是被夢魔扔進夢中夢去了,憑什麼給她織的夢就是童年的溫馨回憶,爹爹媽媽給摘花花騎馬馬之類的,憑什麼輪到他了就是先被拳頭大的食人蜂包圍、再在狹窄的墓道裡面狂奔、身後緊追著巨大的火球!

  最可怕的是夢中夢的最後,夢魔還給他織出了他最害怕的東西!

  陰暗潮濕的地牢中,他被一隻圓環吊著腰,懸在半空,感覺不到四肢的存在。張口發不出聲音,無助地呵呵嘶叫。渾身上下都火辣辣地疼。

  不知道在夢中過了多久,地牢外才傳來石門開啟的響動。不急不緩的腳步漸行漸近,一道人影投射在前方地面上。

  墨黑的袍腳用銀線繡著精緻的紋飾。從那人身上傳來的冰冷威壓,比地牢中密不透風的黑暗更令人喘不過氣。

  沈清秋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他很清楚那個人是誰!

  夢魔不愧是魔族傳說中的人物,這個夢境做得實在太逼真了。連空氣中濕潤的腐臭味都仿佛還在他鼻尖,令人作嘔。

  沈清秋勉強坐了一會兒,真的翻滾下床,開始嘔了。

  叮咚。系統好死不死這時候彈出提示:【恭喜貴方完成「夢魔的結界」劇情線!系統獎勵爽度500!請再接再勵!】

  沈清秋比了個「打住」的手勢,還有心情算賬:「我們好好談談。你,威脅要扣爽度的時候,說的不是這個數吧?怎麼不也設500?罰多獎少真的好麼?而且我多走了一個夢中夢的劇情線,這個你為什麼不算額外的B格給我?系統?系統!系統你別裝死,我們來簽一個新合同!」

  這時,有人一陣風一樣闖開竹舍的門衝了進來。

  「師尊!」

  一聽就知道是誰了。沈清秋痛苦地翻了個白眼。

  他現在實在不想看到這位的臉啊!

  洛冰河已經撲倒他身邊,緊張萬分地問:「師尊,您怎麼樣?可有不適的地方?」

  其實也還好……如果您能離我遠一點的話就更好了……

  沈清秋別開臉,很有骨氣和風度地自己站起來:「為師一切安好。」

  洛冰河本來想扶他,卻被自然而然地推開了手,不由愣住了。

  沈清秋卻沒注意他這些小情緒,整了整衣物,確認只穿著中衣也無損形象之後,問道:「那夢魔後來為難你沒有?」

  為難個毛線。夢魔巴巴地跪舔洛冰河都來不及呢。沈清秋這是明知故問。洛冰河猶疑片刻,答道:「那位魔族前輩似乎靈力不支,後來弟子就被斥出夢境了。師尊你在夢中夢裡沒遭遇什麼吧?」

  沈清秋大言不慚:「即便是遭遇了什麼,為師還擺不平嗎!」

  當然,擺不平!

  他現在還殘留著人棍的陰影,洛冰河靠的離他這麼近,渾身都是毛毛的,不禁錯開目光壓壓驚。洛冰河不清楚其中緣由,見他神色古怪,眼光也不像以往坦然直視自己,心裡焦躁又忐忑。

  好在沈清秋心態調整的極快,還記得作為師長,這時候該做什麼。下一刻,就伸手抓住了洛冰河的手腕,正色道:「被魔族侵襲可不是鬧著好玩的。為師給你探查一番。姑息不得。」

  手腕被握住,洛冰河乖乖地道:「是。」

  一顆心剛稍微放下,立刻又被吊起。萬一沈清秋揪出了夢魔,而後者暴露了他身上的異狀……

  可沈清秋雖很是盡職盡責地給他檢查了一番,卻什麼異狀都沒查到。自然檢查不出什麼東西,人家夢魔好幾百年的功力和鼎鼎大名絕無水分,但過場總歸要走。沈清秋探查無果,還是叮囑洛冰河,明天去千草峰和穹頂峰讓人看看,一旦出問題不能不說。

  洛冰河卻沒有離去的意思,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幾番欲言又止,才問道:「師尊,魔族……是不是都十惡不赦、應當斬盡殺絕?」

  聽到這個問題,沈清秋沒有立刻答覆。站在他的立場,確實也難以答覆。

  見洛冰河僵立原地,強作鎮定又略帶期待地等待著自己的回答,沈清秋還是緩緩地道:「人分好歹,魔族自然也有善惡之別。我們看到的總是魔族迫害人,卻也未嘗沒有人類傷害無辜魔族的事情發生。種族之見,你不要太過看重。」

  洛冰河還是第一次聽師長級的人物發表這種言論,怔怔聽著,心砰砰狂跳:「師尊的意思是,就算與魔族息息相關,也未必天地不容,是嗎?」

  沈清秋反問:「天地不容,從何說起?既然不容,為何要讓它存在?容不容,誰說了算?」

  一連串的反問下來,洛冰河的眼睛逐漸亮了起來,隱隱有熱血沸騰之感。

  最後,沈清秋道:「洛冰河,為師今後對你說的話,你可以聽聽就算。但是今天在這裡對你說的,你一定要牢牢記住。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是不容於天地的。種族如是,人如是。」

  洛冰河這時雖然一心向正,卻不是迂腐之人。橫豎無計可消,倒不如善加利用。

  他非變強不可!

  強到永遠不會無能為力,強到可以從任何手中保護師尊。

  看他雙目熠熠生輝,沈清秋不知他心中所想,卻是五味陳雜。

  他這番勸導,並非純粹是為了過一把主角人生導師超然智者的癮。

  雖然這是個老得不能再老的大道理,被古裝劇武俠劇仙俠劇抱著翻來覆去炒冷飯輪了幾十年,半點長進沒有,但是拿到這個人魔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從古至今大戰無數次的世界裡來,卻是極其標新立異、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韙。

  作為混血,洛冰河很難不受到這種觀念的打擊,甚至有過半生坎坷皆咎於此、自己不容於世不容於天不該出生的自暴自棄。沈清秋希望從此刻起,這番話能在他心裡埋下一顆種子,打開眼界,今後面對真相時看開點,面臨旁人的血統攻擊也不必耿耿於懷,也許行事就不會那麼偏激、一心想著報復社會了。

  即便是日後面對著要把他踹下無間深淵的自己,也要明白,這不是他的錯。

  若能如此,即便劇情到來時,系統非逼著他說「人魔不共戴天種族仇深似海鴻溝無法跨越你他媽趕緊去死」之類的台詞時,被打臉打得飛起他也顧不得了!

  這裡畫風一轉,沈清秋又覺得剛才自己有點裝B過頭,尷尬恐懼症快要發作,乾咳一聲:「話說回來,魔族天生靈力充沛遠勝於人。他們的力量若能善加利用,歸於正道,於蒼生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魔族人在修習術法的天賦技能上,絕對是碾壓完爆人界的。種族不同,能量體系也不同。人族靠靈氣,魔族靠魔氣,沈清秋估摸著其實是差不多的東西,就是顏色和叫法不太一樣。也不知道魔界風水好還是怎麼回事,大多數的魔族一生下來時就魔氣滿格,三歲手撕活人,八歲劈山裂石……咳咳誇張了點。

  不過,大實話是,很多資質平庸的人,修個幾十年也,就人家魔族一個小嬰兒的水準。更多的人則是像個乾涸的池塘,靈力乾脆是個零雞蛋,這種人就是通常說的「沒有靈根」「無緣仙門」的人,不能更虐。要不是相較喜歡開枝散葉的人類,魔族人丁稀少,人界早就成魔族的殖民地了,也就欺負人家計劃生育抓得嚴。

  折騰了這驚天動地的一通,沈清秋徹夜未眠,兩個黑眼圈浮了出來,揮揮手:「夜已深了,既然沒有別的事,就快些下去休息吧。」

  洛冰河乖乖告了退。可他走出去才沒幾步,就聽沈清秋在身後叫:「回來。」



  第20章 艱巨任務

  他立刻折返:「師尊還有什麼吩咐?」

  沈清秋:「房間在那邊,你走反方向做什麼?」

  無論是弟子們休息的竹舍還是柴房,都是出門左拐,洛冰河卻直接往右拐了。

  洛冰河道:「弟子想去廚房,先把師尊明日的早飯備好。」

  沈清秋為難起來。

  他是真想吃洛冰河做的早飯,可大半夜的讓一孩子不睡覺給自己做飯,聽起來豈不像灰姑娘和他後母……怎麼聽怎麼不人道。

  最終,良知戰勝了口腹之欲。他咳了一下:「胡鬧。三更半夜的做什麼飯。回去睡覺。」

  洛冰河知道他擔心自己休息不好,笑著應了,卻準備待會兒再偷偷到廚房去琢磨。

  沈清秋本想問他,是不是還睡在柴房,可想想,少年人總是有點自尊的,直接問出來,面上多不好看。況且,就算讓洛冰河去睡弟子們的房間,旁人也只會在明帆的授意下排擠他,搶他被子藏他鞋子什麼的,感覺怪可憐的。

  沈清秋:「你明天收拾一下東西,到我這邊來。」

  洛冰河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師尊?」

  沈清秋道:「竹舍外面還有一間偏室,從明日起你就搬到裡面來住吧。」

  住近一點的話,今後想給他做早飯、打掃房間什麼的也更方便嘛……沈清秋心態調整能力一向屌破天際,剛才還連洛冰河的臉都無法直視,現在又敢暗搓搓謀劃著讓主角大大給他端茶送水洗衣疊被。正胡思亂想,沒注意到對方的反應。突然,洛冰河一個虎撲,結結實實地抱住了他。

  沈清秋猝不及防,先是嚇了一跳。然後,老臉一紅。

  有生之年終於被人熊抱一次結果不是溫香軟玉的妹子是個從頭到腳王霸之氣的少年啊啊啊——

  洛冰河似是開心極了,摟著他的脖子不肯撒手,一直在他耳邊叫:「師尊!師尊!」

  沈清秋那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糾結好一會兒,還是放到了洛冰河頭上,摸了摸順了順毛:「好了。叫也叫了,抱也抱了,吵吵嚷嚷的,也不害臊,這麼大人了,又不是十歲小孩,像什麼樣子?」

  本來洛冰河還沒怎麼在意,被他這麼一說,忽然不好意思起來。要不是一時歡喜之情激盪,他哪裡敢這麼對平時高高在上的師尊啊。連忙戀戀不捨把自己從沈清秋身上扒下來,滿臉通紅:「是、我、弟子逾越了。」

  求抱抱這種事,十歲以下的小孩子來做是萌萌噠,十五歲的洛冰河來做……還是萌萌噠!

  長了一張青蔥粉嫩的小帥哥胚子臉無論做什麼都是萌萌噠!

  洛冰河手足無措了一會兒,原本有些心慌意亂,可猛然注意到,沈清秋臉色不太好。

  即便是仙功護體,可有舊傷和中毒在先,緊接著又因為他而被捲入夢魔的夢境,沒休息好,仍是扛不住,模樣自然是有幾分憔悴。洛冰河不敢再耽誤沈清秋休息,依依告退。還是沒回柴房,這次特地繞了一通才到廚房。

  他下定決心: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必須重視師尊的飲食調養了!

  洛冰河前腳剛踏出房門,後腳系統提示就來了。

  【主角爽度+50!】

  沈清秋莫名其妙。

  怎麼又加了50?系統延遲?還是系統良心發現,覺得之前給我加的太少了?

  算了,困勁上涌,有分加還理他作甚。反正,總不可能是因為抱了一下勞資才加的就是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天,沈清秋還沒一覺睡到自然醒,就被陣陣魚米清香饞醒了。竹舍外洛冰河早已精心備好餐點,那香味飄得無數吃慣寡淡飯食的清靜峰弟子們都躲在一旁窺探。

  明帆等人氣得恨不得邊窺探邊咬袍子的角,尤其是看到沈清秋坐到了桌邊,慈愛地對洛冰河的手藝和心意大加褒揚,兩人相對而笑一派其樂融融,哀怨值達到了最高點。

  太不要臉了!居然使這種奇和諧淫巧計旁門左道來討師尊歡心!

  而等到傍晚時分,洛冰河搬到沈清秋的竹舍偏室時,一道晴天霹靂,把清靜峰原先欺負過洛冰河的弟子們劈了個屍橫遍野。

  說是「搬」,其實洛冰河只是一條人過去了。因為他本來就沒什麼東西留在柴房。

  枕頭?柴房裡的稻草捆一捆就能枕。被子?脫下外衣就能蓋了……而這些東西過去之後沈清秋自然給他準備好了。

  沈清秋一直覺得洛冰河這生活未免太過苦情了,整個一虐童實錄。蒼穹山好歹也是一個修真大派,總不至於人心陰暗到這種地步,物資缺乏到這種地步。

  當晚,洛冰河人生中第一次,躺到了正常的床上。

  以往,他躺過在冰川上漂流的木盆,睡過陰冷潮濕的地面,喧鬧的街邊,風餐露宿時還躺過山洞,都習以為常。現在睡在一張柔軟又整潔的竹床上,反而渾身輕飄飄的沒有實感。

  尤其是想到沈清秋就睡在離他只有一墻之隔的主室。

  這一夜,也許是思慮過多,夢魔並沒有出現在他的夢境中。

  洛冰河不動聲色,坐以靜待。過了幾日,果然等到了夢魔的再次出現。

  這次夢魔就沒搞什麼神神秘秘的結界,壓根沒打算藏匿,而是直接出現在了洛冰河的夢中……雖然是以一團黑霧的形式。

  這團黑霧在洛冰河眼前時聚時散,變幻不息,那個蒼老的聲音就是從中發出的:「小子,這三天考慮的如何?」

  洛冰河反問道:「我考慮的如何,夢魔前輩會不知道嗎?」

  夢魔嘿嘿笑道:「你選擇了一條你絕對不會後悔的路。小子,好好記住這一天,今日就是你飛黃騰達的開始!」

  哪個少年人沒有飛黃騰達的夢,他說的豪氣萬千,洛冰河卻不為所動,只抱拳一禮,道:「晚輩還有一事相求。」

  「還有什麼事,都是一併說了!快快說完就可以拜師了。」夢魔還在那裡催促,卻不知道他想得太美了……

  洛冰河道:「晚輩要說的,正是此事。師尊待我恩重如山,我實在不能不經他的允許,就擅自擺旁人為師……」

  還沒說完,夢魔立刻忍無可忍道:「行行行!老夫不要這個師徒的名分,行了吧?!」

  還有比他更虧的奇人高人嗎?上趕著教人家本族術法,還連人家一聲師父都聽不到。

  和進了門含親茹苦傾情奉獻還得不到名分的小妾有什麼區別!

  洛冰河微笑道:「那就多謝前輩了。」

  他一點也不願意叫沈清秋以外的任何人「師尊」。

  夢魔看到他這個樣子,若他肉身還在,恐怕鼻子都氣歪了。

  這洛冰河在他師尊面前那叫一個乖巧聽話,跟朵小白花兒似的,怎麼到了別人面前,就這麼難對付!完完全全是兩個樣子,換了個人!

  真是氣死老夫也!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沈清秋真的不想用這麼爛大街的俗語,但除此以外,他真的找不到更適合的短語。

  他每天在清靜峰上,彈彈琴,看看書,寫寫字,畫畫畫,練練功,偶爾挑剔一下洛冰河做的飯菜不好吃,偶爾串門跟柳清歌鬥鬥嘴過過招,時不時到岳清源那裡匯報一下工作,日子過得飛快,完美地達成他「混吃等死,頤養天年」的生活目標。

  直到仙盟大會終於來到。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日子過得太悠哉,沈清秋都要把全書第一個大高潮給忘了。

  掛逼洛冰河登上人生高峰、迎娶白富美、也是從此再也洗不白的第一步……他居然能給忘了!

  因此,收到燙金的邀請帖時,沈清秋怔了好一會兒。

  仙盟大會,是《狂傲仙魔途》的第一個大高潮。同時,也是本書的一個轉折點。

  仙盟大會四年一度,是甄選新秀、揚名立萬的絕佳機會。每年形式都因各大掌門的討論而有所不同,但一定會有一張金榜。

  無論出身名門、抑或落拓江湖,只要你在大會中表現出色,就能金榜題名,揚名天下。

  此前,《狂傲仙魔途》的成績一直不溫不火,而仙盟大會一出,書評留言訂閱打賞,通通立刻飛漲!

  其原因,不僅在於從這裡開始,向天打飛機菊苣捨棄了他原本就所剩無幾的節操,鐵打的男主流水的妹子嘩嘩地往上送,大段香艷描寫和各種令人臉紅心跳的擦邊球層出不窮,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也是當初吸引沈清秋一路追下去的主要原因。

  那就是魔物系統!

  向天打飛機菊苣作為一個連修真設定都沒查完全、經常連角色是築基或者元嬰都搞不清楚的作者,卻很少被人吐槽這一點,就是因為他的小說,賣的不是這一點。

  《狂傲仙魔途》此書與其叫做「修真」小說,倒不如直接叫做「打怪」小說。「打」的成分,完全碾壓「修」的成分。作為修真文而言,它是一篇不折不扣的雷文,但作為一本怪物圖鑒,倒還挺有意思的。

  也就是說,很快,沈清秋就要直面書中描寫的那些形狀各異、凶殘至極的妖魔鬼怪了。

  更重要的是,很快,就到了他親手把魔族後裔身份暴露的洛冰河,殘忍地一掌打下無間深淵的時刻了。

  命(劇)運(情)的齒輪已經開始緩緩轉動……



  第21章 仙盟大會

  沈清秋沉默良久,才把帖子擱扔明帆懷裡,讓他下去收好。

  洛冰河得了夢魔每日在夢境中指導,進步神速。早就可以獨當一面,沈清秋樂的經常把蒼穹山派內部一些瑣碎事務打發給他去處理。再長大一點,下山除魔、助人為樂的任務也都扔給了他。免得他每天在自己身邊晃來晃去。

  雖然被伺候得舒舒服服,但這孩子不知道是長偏了還是怎麼的,黏他黏的有點太厲害了……沈清秋時常也會反省一下,是不是因為自己也對他寵的有些過分,應該適當抹黑一下自己,向系統證明他堅定的反派立場。不然再這樣下去,他怕到時候沒辦法狠下心把洛冰河一掌打下無間深淵。

  然而,說是這麼說,每次反省完後,下次遇上洛冰河,面對那張人畜無害的臉、任勞任怨的身影,沈清秋總是習慣性地先誇一誇:「卷宗抄完了/人救出來了/東西找到了/菜做好了?嗯,乾得不錯。」誇完就忘了他原本打算幹啥……

  明帆收了帖子,窺他臉色不是很好,想到洛冰河那臭小子下山後,師尊對廚房的夥食百般挑剔,這些天都沒怎麼好好吃飯,問道:「師尊,要讓弟子準備些粥點嗎?」

  沈清秋真沒胃口,擺手:「不必。你下去吧。」

  明帆不敢多說,老老實實下去了。他淚灑心田:洛冰河這小子這幾年已經完全成了師尊的心頭肉,我居然都沒辦法讓師尊喝口粥!

  當然他沒考慮到可能是廚藝的問題。

  不知過了多久,又有腳步聲靠近。

  沈清秋道:「不是說了不用嗎?」

  「弟子千里迢迢從外洲奔波回來,師尊連看都不看一眼,就要拒絕麼?」

  這聲音溫雅清淩,還帶點玩笑的委屈,沈清秋一聽,差點連人帶椅翻倒在地。他猛一回頭。十七歲的少年身長玉立,身著白衫,脣角勾起一點笑意,正雙目灼灼瞧著他。

  洛冰河背負的長劍,是從萬劍峰拔出的「正陽」。仙劍的名字和此時洛冰河的氣質相得益彰。劍身靈光熠熠,這雖然也是把極上等的好劍,被洛冰河從岩壁中拔出時,引來了一眾同門的驚呼讚嘆,可是比起真正屬於洛冰河的那把劍,卻不是一個檔次的。

  沈清秋定了定神:「這次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洛冰河在他旁邊的座位上坐下,穩穩地斟了一盞茶,推到沈清秋手邊:「不是什麼棘手的禍患,又想念師尊想念的緊,就馬不停蹄地回來了。」

  這話聽起來很有幾分油嘴滑舌,不過洛冰河身為男主角,總有一種再油嘴滑舌的話都能說得誠摯溫潤無比的功力。對此,沈清秋……很受用!

  沈清秋拿起那盞茶,喝了一口。從穹頂峰搜刮來的雪山香茗,卻沒喝出味道來。他道:「仙盟大會要開始了。」

  洛冰河早就知道此事,問道:「可要弟子將清靜峰的參會弟子名單先擬一份,交由師尊過目?」

  這些年,這些雜事,或大或小,沈清秋都統統扔給洛冰河去處理。反正洛冰河現在這麼乖巧聽話好用,做事又周到縝密,沈清秋實在想不到有什麼理由為什麼非要自己做……最終決策之前,洛冰河總是會自覺請沈清秋過目一遍,看看有什麼不穩妥的。沈清秋總是想說,其實你不必再給我檢查一遍啊,真的,你辦事能力比我強多了!

  沈清秋道:「擬好之後直接上報給掌門師兄就好了。」

  洛冰河點了點頭,還想說點什麼,卻微覺異樣。

  今日的沈清秋,似乎格外留意自己。他忍不住笑道:「師尊為何一直看我?莫非是弟子下山這麼多天,師尊也思念徒兒了?」

  沈清秋道:「我養的,還不許我看了?」

  洛冰河嘻嘻地道:「自然許的。師尊看得可順眼?」

  沈清秋搖頭笑笑,斟酌著措辭,道:「冰河。」

  洛冰河也覺察到,沈清秋似乎有重要的話要講,瞬間正色:「是?」

  沈清秋盯著他的雙眼:「你想不想變強?強到無與倫比、天下莫敢爭鋒的地步?」

  這個問題,很早之前,洛冰河就有了答案。

  他正襟危坐,毫不猶豫,直視回去:「是!」

  見他回答得如此決絕,沈清秋心內送了一口氣。又追問道:「假如在那之前,你要遭受許多痛苦折磨,經歷無數磨難,身心都逼近崩潰,你也要做至高強者?」

  洛冰河緩緩道:「苦楚磨難,冰河皆無所畏懼,但求能強到足以守護重要的人和事!」

  沈清秋得到了這個答案,心裡總算略略平衡了一些。

  是的。洛冰河啊,為了守護你今後左擁右抱如花似玉的三千後宮佳麗,你必須變強才行!

  雖然心下仍是不忍,可想到這是身為主角必須經歷的破繭成蝶的過程,沈清秋也不得不調整心態。

  雖然給自己洗腦他已經很嫻熟,可仍然不會因為次數多就有半點感到愉快。

  三日後,蒼穹山十二峰各峰弟子參會名單備齊,齊赴大會。

  此次仙盟大會的召開場所是一處地勢複雜、起伏延綿數裡的山脈,名為絕地谷。

  成名的人物自持身份,不會再去參加仙盟大會,和小輩們爭風頭。沒必要,也不屑於。因此,十二位峰主和師叔師伯級的人物都不會報名。名額上限高,那自然多多益善,最後裝備齊整,向絕地谷出發的,浩浩蕩蕩居然有一百來號人。

  這麼多人飛天御劍太過高調擾民,所以他們還是車行。

  一本修真小說,居然一天到晚都騎馬坐車!沈清秋永遠無法理解向天打飛機做這種設定的意義,但是再值得吐的槽吐個三年也會吐乾,對此他已經麻木了。

  大多數人都選擇騎馬,英姿颯爽。不過一來沈清秋不擅長騎術,不想摔斷脖子,二來嫌在外面風吹日山雨淋的不夠閒適,不夠優雅,於是在眾目睽睽下鑽進了馬車。

  馬車裡早已有了先來先到者,一看他摺扇挑起簾子往裡鑽就鄙夷道:「一個大男人,也跟我搶地方!」

  此女眉目美艷,雲髻共胸脯高聳,正是仙姝峰主人齊清萋。

  原作的齊清萋和沈清秋沒什麼交情,也不怎麼打交道。不過這幾年,沈清秋偶爾與她共事,知她心直口快潑辣,還相處的倒還不錯。

  沈清秋一邊用摺扇趕她騰出位置,一邊泰然自若道:「我是病患,」

  齊清萋給他讓出位置,嘴上卻還不饒:「嬌生慣養!你這個嬌嬌寶寶的勁兒,哪裡像個金丹仙修!是不是待會兒還得有人伺候你吃點心?」

  沈清秋恍然:「不錯。多謝師妹提醒。」說著扇柄敲了敲馬車臂。

  不一會兒,車連子被人撩起,洛冰河笑著問:「師尊,點心,水,還是腰酸?」

  白馬精神抖數,少年俊朗非凡,陽光照耀之下,令人眼前璨璨一亮。

  沈清秋道:「你齊師叔想吃點心。」

  洛冰河立刻從懷裡取出包得精巧玲瓏的點心奉上。看來是早有準備。

  他道:「師尊還有吩咐請叫我。」這才放下簾子。

  柳清歌策馬而過,鏗鏘有力地哼了一聲。

  沈清秋道:「那是自然。」低頭打開紙包,「龍鬚酥。不錯嘛。」轉而把點心遞給齊清萋:「吃麼?」

  ……齊清萋難以形容此時的感覺。

  她覺得,這大抵是忿忿不平罷了。這麼貼心又靈力高強的好徒弟,居然是沈清秋教出來的。

  其實不然。她只是不知道,有個可以形容這種感受的詞,叫做「閃瞎狗眼」。

  齊清萋不看吃起龍鬚酥的沈清秋,還在垂死掙扎,「連溟煙都騎馬!」

  只要能讓沈清秋稍微有一點羞愧感,就是勝利!

  恰好沈清秋無所事事,往外一看,果然,柳溟煙臉罩面紗,背負寶劍「水色」,端坐馬上,微風吹過,紗衣浮動,一副飄飄欲仙之態。

  這畫面太賞心悅目。沈清秋不由得多看了一會兒,嘆道:「美不勝收。」

  齊清萋呸他一臉:「休要覬覦我愛徒!」

  這一來一往兩句,被附近的洛冰河收入耳底,他臉色登時一青。

  可沈清秋一點沒注意他的臉色,乾脆邊吃點心邊往這邊看起來了。他就是一種電影開場前吃爆米花喝可樂等待廣告結束正片開始的心態:那可是柳溟煙!男主女主在一個場合,擦不出火花撞不出JQ來,怎麼可能!

  洛冰河見師尊一直盯著柳溟煙不放,握住韁繩的手情不自禁越收越緊,骨節發白。

  「美不勝收」?

  分明臉都沒露。再美能有我好看嗎?

  洛冰河真不是自戀,他只是一向很清楚自己相貌究竟如何。對此並不沾沾自喜,卻也不會假意矯情地謙虛貶低。

  半天也沒見沈清秋有收回目光的意思,洛冰河實在忍不住了。他略略催鞭,白馬快步上前,和柳溟煙並轡而行。

  洛冰河側首微笑,招呼道:「柳師妹。」

  柳溟煙一愣,淺淺頷首,回禮道:「洛師兄。」

  哦哦哦,哦哦哦!開始了開始了!

  此生真的有親眼看到書中絕色的俊男美女並轡騎行畫面的一天,沈清秋暗暗一陣激動,無法自持地把頭更探出了些。

  洛冰河余光一掃,見沈清秋不但沒移開目光,反而更熱火朝天地盯著這邊,黑線了一下,心塞塞到牙癢癢,一邊和柳溟煙言笑晏晏,一邊不追痕跡地帶著兩人的馬匹越走越快,終於遠到沈清秋不把上半身全部探出馬車就看不到的地步。

  沈清秋只得掃興地坐了回去。

  怎麼給忘了,男女主卿卿我我的時候從來不會有電燈泡和礙事的圍觀群眾的。不過真是孩子長大了,談個戀愛也知道要防著躲著長輩了……莫非是叛逆期終於要來了?



  第22章 仙盟大會 2

  絕地谷。

  絕地谷橫跨了七座起伏的山巒,蒼翠滿覆。其中明涌暗流、瀑布怪石、幽谷高峰,錯落無致。勢如其名,總有似乎「被逼到絕境」的地形,然而下一刻,又能看到天無絕人之路的峰迴路轉。用沈清秋的眼光來看,實乃組團探險與居家必備之良品。

  參會的新秀們在安排下整齊地站成陣列,包圍住山谷前一方巨大的天然石台。

  參會的主力是四大修仙門派。以蒼穹山為首,緊隨其後的是昭華寺,天一觀,以及幻花宮。

  四派之中,蒼穹山綜合性最強,十二峰各有所長,多管齊下。寺和觀那自然是和尚道士等出家人士的大本營。幻花宮則比較複雜,門派指導思想五花八門,擅奇門遁術,和俗世交集最多,術法水平如何不清楚,但是有一點毋庸置疑,它肯定是最有錢的一家。每次大會都是他家出錢最多。

  此外,還有數不清的中小門派參會。所以最後報名聚集到絕地谷的肯定有千人以上。

  以往萬籟俱靜的清冷山谷入口,忽然涌入了這上千人,從未見過人的山中動物都被驚了出來,各方面意義上都熱鬧非凡。

  山谷入口四面早已搭起了高台,是供不參與大會的修士們觀戰所用,代表各派的彩旗在樓台上招展飄搖。諸位掌門的特等位置在最高層,蒼穹山一行以岳清源為首,在高台就坐。

  沈清秋落座後,緊靠著他坐的一名氣度雍容的鶴發老者與蒼穹山眾人招呼過,也對他頷首道:「沈仙師。」

  幻花宮的老宮主,即洛冰河親生母親的師父。沈清秋抱著一種圍觀皇親國戚的心態回了禮。

  不久,一名幻花宮的門人走上石台。畢竟出錢最多,支持人由他們定,也沒什麼不妥。台下千人漸漸肅靜,聚精會神,聽他宣讀大會事宜。

  此人功底頗為深厚,氣息充沛綿長,整個谷口包括高高的樓台之上,都能把他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大會為期七天。在諸位進入谷中後,將撐起巨型結界,罩住整個絕地谷。七天內,所有進入絕地谷的參與者與外界單方面隔絕聯繫,無法獲知外界狀況,而觀戰者們卻可以通過投放到山谷上空的靈鷹悉知場內狀況。

  「谷中已被安置了超過百種的魔物,總數將近五千。每拿下一隻魔物,就能從它們身上得到一粒念珠。級別不同的魔物,念珠裡蘊含的靈氣也大有差別。每人手腕上可都串著金絲?」

  台下眾人立刻齊齊舉起手腕,展示腕間的金絲。看起來頗為壯觀。

  司儀繼續道:「取得念珠後,將它串在金絲上,諸位的成績就會在此處的排行榜上自動排序。」

  排行榜懸於高台對面。雖說有八張之多,不過萬眾矚目的,當然只有第一張金字榜上的前一百名,甚至只有前十名。所謂的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就是這個道理了。

  最後,那幻花宮門人嚴厲地強調道:「嚴禁門派之間鬥毆搶奪念珠!一旦發現有私底下互鬥、以卑鄙手段搶奪他人念珠者,立刻取消參會資格,三屆之內不予參會資格!」

  三屆,也就是十二年。

  這些新秀魚龍混雜,有許多年輕沒見過世面,卻也有不少老油條,爬摸打滾數年的無賴混混,如果不禁止鬥毆,恐怕整場大會將變得無比混亂,甚至鬧出人命。因此,這個規定很有必要。

  沈清秋閑得骨頭髮癢,狀似專注地凝視場下,早已神遊九天。忽然近旁有幾位掌門的女眷竊竊私語。

  「那是哪一派的弟子?生的好生俊朗。」

  「那身白衣真襯他,不比公儀師兄差呢。」

  「可是公儀師兄不但儀表非凡,更是靈力高強,怎麼好拿來比呢?」

  「嘖嘖,你就見不得人家說公儀師兄不好吧?果然立刻就反駁了,承認吧!」

  「承、承認什麼?死妮子,你說什麼,敢不敢再說一遍?」

  接下來就是一陣惱羞成嗔與嬉笑打鬧。沈清秋一聽便知,她們討論的對象的正是人群中一身白衣、清逸出塵的洛冰河。

  事實上,不光她們在偷瞧談論,連石台下參會弟子中,都有不少少女在悄悄注目洛冰河,片片飛紅,玉頰生暈。

  雖然聲音壓得極低,但在座的修者都是何等人物,五感無一不清明至極,哪有聽不到的?這幾名女眷年紀太小才沒留神,被人聽去了私房話。還好長輩們都體貼地很給那位在已經扶額假裝小憩的掌門面子,個個都裝作沒聽到,目不斜視。

  有人為了打破尷尬,咳嗽兩聲,笑道:「各位道友不同往屆一般,也來算上一算,此次仙盟大會將有哪些新秀出世嗎?」

  沈清秋精神為之一振!

  這裡說的「算一算」,可不是真的說掐指算算,而是——賭。

  說白了,就是在你看好的新秀身上下注押寶。

  修真者也是需要一點娛樂的嘛。況且,賭注也不是金銀這種在他們眼裡俗氣的阿堵物,而是法寶啊、靈石啊、甚至派弟子到對方門下進修的名額。也不會真賭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但也算是仙盟大會的一個傳統的助興節目了。

  莊重如岳清源一級的掌門自持身份,不會玩這些,不過自然有人願意湊熱鬧,未過片刻,看台上就熱火朝天的下了幾十注。不少人都在自家門下傑出弟子身上押寶,如齊清萋就押了柳溟煙奪魁。

  沈清秋根本不需要考慮,直接在洛冰河身上押了五千靈石。

  如此大氣出手,驚起一陣不大不小的漣漪。連岳清源都擱下了正與之客氣寒暄的昭華寺方丈,移來目光。沈清秋見他欲言又止,道:「掌門師兄,我只是隨便玩玩。稍稍激勵一下冰河。」

  柳清歌冷笑:「隨便玩玩。你那清靜峰,挖穿了有一千塊靈石嗎?」

  沈清秋語塞。確實沒有!

  此處下注,寫幾個字就成,事後再結,不需亮財明證。大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怕賴賬。他心知這是穩賺不賠的一筆,便把賭注往高了抬,反正別人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家底。

  岳清源估計是怕他們丟人丟到外面來,忙打圓場:「好了。低聲。當然有。」

  齊清萋過來插個嘴,一陣見血:「掌門師兄,你給啊?」

  岳清源道:「我給。」

  柳清歌:「輸了算誰的?」

  岳清源:「我的。」

  沈清秋:「贏了算誰的?」

  岳清源:「你的。」

  協商完畢,除了柳清歌,皆大歡喜。沈清秋快快樂樂地下注去也。

  諸修士都在心裡嘀咕怎麼從沒聽過洛冰河這個名字。其實怪不得他們,洛冰河現在行事風格比較謙和低調,不願居功,總是做完好事搞定任務就默默離開,名聲總揚不起來,所以未曾大放異彩。旁人不清楚個中緣由,就當沈清秋真的如他所說,只是圖個彩頭,激勵徒弟罷了。

  而高台之下,新秀們齊聲宣誓過後,就正式開始入場了。

  因人數眾多,因此分設十二個不同的入口,打亂了門派,分批進入。參會的新秀們緊張萬分地踏入了絕地谷的範圍,開始征程。高台之上,早已功成名就的前輩們卻注都下完了一輪,好整以暇,切磋閒聊嗑瓜子兒的都有。

  場內有上百隻專人操控的靈鷹,爪部銀環上鑲嵌著特殊的晶石,翱翔之時能把下方的一切人事景物盡收眼底,投射到高台前的數面晶石鏡上,和監控儀器的效果差不了多少。

  有人喜笑顏開:「果然,公儀蕭一入場就是第一!」

  金字榜之上,前十的名字都靈光璀璨。此時的第一位的名字已經變成了金燦燦「公儀蕭」三字。其後跟著一個數字「十二」。

  也就是說,在入場短短不到半個時辰之內,他就除去了十二隻魔物,拿到了十二顆念珠!

  連緊隨其後的第二名柳溟煙,都只取得了六顆念珠,整整被他甩開了一倍。

  晶石鏡上,映出了一名白衣少年,身形瀟灑如行雲流水,出手卻疾如閃電,剎那就將撲來的凄厲怨靈斬得煙消雲散。

  聽著耳旁讚不絕口的溢美之詞,沈清秋笑而不語。

  這位公儀蕭,看起來很天之驕子霸氣側漏,其實呵呵,也就是個比自己級彆強半個錢的炮灰罷了。

  他就是那種「長得帥,家世好,天賦高,妹子喜歡,意氣風發,少年得志,但是很不幸,有主角在,你一定要成為陪襯炮灰」的典型代表。儘管在場押他成為榜上狀元的人最多,但是很遺憾,這位在榜首呆不了多久就會被洛冰河踹下去的。

  洛冰河的名字現在排在中游,後面的數字只有一個「一」。沈清秋卻半點也不憂心。

  他知道,今夜子時一到,等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爭、大騷亂拉開序幕,洛冰河這個名字,將在榜上勢不可擋!

  仙盟大會,第一日,臨近子時時分。

  一輪圓月金澄澄地懸於高天。看台之上,燈火通明。

  沈清秋在數面晶石鏡中,終於找到了一面鏡子,映照出了此刻洛冰河那邊的狀況。

  洛冰河正緩行於林中,一塵不染,未見倦色。目如星辰,仿佛能直直穿透晶石鏡一般。

  不過,他不是一個人。

  大多數人都單獨行動,人太多,合力打怪,取得的念珠該怎麼分?或者,只和自己熟悉的搭檔、最多加三兩個師兄師弟一組。

  女修當然也有極厲害的,可是從整體上來說,實力不夠硬,心理素質也不強,往往需要別人幫忙。她們的組隊對象通常是要好的師妹師姐,一路打鬧玩笑不幹正事,基本不成氣候。

  然而,洛冰河這邊,卻跟了七八個人,而且不是柔弱女子就是年輕弟子。這狀況很有些引人注目,當下就有人連公儀蕭的英姿都不看了,轉來奇怪地打量這臃腫的團隊。

  其中,和洛冰河走得最近的是一名淡黃色衣衫、舉著夜明珠負責照明的幻花宮弟子。



  第23章 突生異端

  此女姿容端麗清雅,走起路來卻微一拐一瘸,似乎腳崴了,應當是在應對魔物時受的傷。她語帶歉意道:「洛師兄,實在對不住,剛才蒙你相救,現在還要麻煩你,要不是為了保護我們,你早就走出很遠了……是我們拖累了你。」

  洛冰河答得很得體:「同為修者,相互照拂也是應該的。」

  沈清秋早就對洛冰河前期的白蓮花作風了然於胸,見怪不怪了。

  他一邊打怪,一邊還要帶著這些弱兵婦孺走,所以才導致一整天都排名衝不上去。否則以他的實力,和公儀蕭一爭高下,完全無壓力。要知道連明帆的排名都還不錯……但沒關係,洛冰河有的是後勁兒!

  沈清秋完全都沒想到要反省一下這種「我徒弟全世界最厲害要不是他人太好太善良好欺負你們都別想爭過他」的激憤心態算怎麼回事。

  岳清源笑道:「清秋,你這個小徒弟,品性倒是非常好。」

  沈清秋展扇而笑,安然受之。齊清萋哼道:「便是如此。都不像是他教出來的。」

  旁人也有交口稱讚的。不過,倒未必有幾分真心。品性再好有什麼用?仙盟大會講究的是實力,洛冰河此舉,在他們眼裡未免有些幼稚了。

  坐在沈清秋身旁的幻花宮老宮主看清晶石鏡中洛冰河的臉,卻是微不可察地「咦」了一聲,似乎險些要站起來。

  沈清秋目不斜視,了然於胸:洛冰河相貌俊美,頗類生母,老宮主必然是看到這張臉,以為是湊巧相貌相似的晚輩,懷念起了當年自己的得意弟子。殊不知,洛冰河正是他愛徒的親生孩兒。

  而另一邊,絕地谷中,洛冰河的內心已經在冷靜地思考如何安頓這一眾弱小的弟子。

  於道義而言,他不能丟下這些入門尚不久的幻花宮弟子,可是,卻也不想錯過在仙盟大會中表現優異、給師尊爭光的機會。

  洛冰河在這邊想著怎麼擺脫眼下的局面,沈清秋卻以為他正在跟妹子擦出纏綿的火花。

  這可是第一個和洛冰河滾床單的妹子啊!秦婉約,婉約小師妹啊!

  沈清秋對這個妹子的最深印象就是她幫洛冰河破了處。再然後就是日常後宮勾心鬥角中受害者的角色。也只有向天打飛機這種奇葩能把一本種馬文的後宮偶爾寫出甄嬛傳的味道。我寧可看你花十萬字描述鬼頭蛛是怎麼交配的也不想看紗華鈴手撕秦婉約。謝謝!

  看這一行人儼然把洛冰河當成了救世主,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沈清秋又不痛快起來。

  這些弟子中,有些是真的一時不適應,發揮不好,再稍加調整就沒問題的,卻也有些是不學無術、又不肯退出大賽,想抱著洛冰河大腿混點念珠和名次的。

  換了黑化的洛冰河,分分鐘全殺光也不眨一下眼皮。人善被人欺啊!

  走了一陣,趁著黑夜襲來的小怪基本都被洛冰河彈彈手指就解決了,劍都不用出鞘,速度卻仍提不起來。

  原因?

  一名幻花宮的女弟子靠著秦婉約,抽抽搭搭哭起來:「姐姐,我腳好疼哦。」

  洛冰河在前方,停下腳步,卻沒有轉身,低頭揉了揉太陽穴。

  秦婉約一陣緊張,她低頭輕聲對那少女說:「婉容,忍一忍好嗎?我們必須走快些。」

  婉容妹妹嚶嚶道:「可是人家真的腳痛,走不動啦!而且走了一天,沒地方沐浴,身上好難受。」

  隊伍裡不少沒受過磨練的弟子都連聲稱是。如果沈清秋有直接評判的資格,早把他們的參會資格作廢、踹出絕地谷了。

  這麼容易腳疼來報名什麼仙盟大會。報名就算了,為什麼還要拖人後腿。看看人家柳溟煙,這差距真的不是一點半點,怪不得人家才是第一女主!

  不過他也拿這個秦婉容沒辦法,畢竟秦婉約、秦婉容這一對姐妹花都是洛冰河的後宮成員,按照國際慣例即便是作大死也不會死的。

  沈清秋心裡彌漫上一股奇怪的煩惱感。

  冰河啊你……你今後收後宮的時候也可以適當地考慮一下質的問題嘛……不要見到是個長得不錯的妹子就往懷裡帶。為師看到你後宮質量這樣參差不齊,很是心痛!

  秦婉約又看了一眼洛冰河的背影,悄聲道:「小妹,我們已經給洛師兄添了很多麻煩……」她還想仰仗著洛冰河,在仙盟大會中拼上一拼,求個名次。若是妹妹的不識輕重讓洛冰河感到厭煩,那就不妙了。

  秦婉容天真爛漫道:「洛師兄人這麼好,不會介意的,是不是洛師兄?」

  洛冰河終於轉過身,臉上仍是微微笑著,俊美無儔,無懈可擊,沒有說話。不知道為什麼,秦婉約卻暗暗打了個寒噤。

  而秦婉容是個棉花腦子,見他笑了就當他同意了,「啦啦啦」一陣風般的刮到附近一條小溪旁。

  來了!沈清秋眼神一緊。

  洛冰河一愣,聯繫剛才的話,以為她要沐浴。還好這位小妹妹沒奇葩到那個程度,只是甩脫了鞋襪,把腳丫踩進溪水裡。

  這可是在上游,萬一人家下游有人要喝水呢……

  沈清秋默默在心裡給下游的弟子點了個蠟。

  她這麼一帶頭,旁人也有好幾個效仿的,一群人居然就這麼開始嬉笑打鬧起來了。

  洛冰河見狀,無奈至極,又不好靠近,只能遠遠地道:「夜間涉水不安全,諸位師弟師妹還是盡快上來的好。」

  沈清秋有點奇怪。原作之中,洛冰河應該沒站這麼遠啊?他應該沒記錯,當時,洛冰河應該是出於擔心(或者是出於向天打飛機菊苣想要描寫殺必死的私心),一起到了小溪邊,然後欣賞一出諸女從襪子一直往上脫的香艷大戲……槓槓的足控福利!

  洛冰河相勸,那幾人卻歡聲笑語都浪到這邊來了:「沒事的!洛師兄你也來呀!」

  連晶石鏡前的掌門們都無語了。

  沈清秋面無表情。

  洛冰河,你還不過去嗎?你再不過去,就趕不上劇情了!

  秦婉約知道自家妹妹舉止奇葩,小心翼翼地向洛冰河道歉:「洛師兄,對不起,師妹她們這是第一次參加仙盟大會……」當真楚楚可憐。她咬了咬嘴脣,仿佛忍痛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道:「若是洛師兄感到為難,扔下我們不管,你先走,也沒關係的……」

  這話配上泫然欲泣的表情太沒有誠意了。但凡是個道德底線高於及格水準的男人,聽到了都不會有臉照做的吧!

  洛冰河還沒答話,小溪那邊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尖叫。他臉色一變,拋下花容失色的秦婉約,搶到溪邊。晶石鏡前的眾人也悚然起來。

  洛冰河橫劍在前,沉聲道:「怎麼回事!」

  溪中原本有五六名弟子在浴足嬉水,這時卻不見了兩個,其中就包括秦婉容。

  沈清秋恨鐵不成鋼:你看看!叫你早點去吧?現在好了,好端端的一個老婆就這麼沒了!

  秦氏姐妹花湊不齊了今後的3P大戲怎麼辦?!

  怪就怪萬萬沒料到,這一回,身在主角後宮團的秦婉容妹子,居然也會把自己作死!

  一名弟子尖叫道:「剛才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水底一黑,師姐他們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卷進水裡面去了!」

  洛冰河迅速伸手還愣在小溪裡的人拉上來。可他剛伸手去拉最後一人時,那個人仿佛腳底一滑,瞬間栽倒,溪水沒過頭頂,就這麼眼睜睜地消失在了所有人面前!

  與此同時,溪水中一陣黑氣翻騰。沈清秋隔著晶石鏡定睛一看,那是無數如女子黑髮一般順滑的黑絲,黑絲之間滲出猩紅的鮮血,被溪流衝淡,比貞子的頭髮還要濃密噁心!

  有人已驚呼出聲:「女怨纏!」

  而絕地谷中,洛冰河也迅速判斷出了溪水中是什麼怪物,劍氣入水,喝道:「遠離水邊!是魔界的女怨纏!」

  那大片大片頭髮絲一樣的魔物在水底翻攪一陣,忽然吃飽了打嗝一般,咕嚕嚕地從黑絲間「吐出」幾條東西。

  三具已經被吸乾血肉、只剩濕淋淋的皮包骨的屍體。

  屍體上毛孔異常粗大,那是因為還有不少頭髮絲附在皮膚上,插入毛孔之中,如饑似渴地汲取人肉身上的血肉和精氣。

  無孔不入,見洞就鑽,是女怨纏最可怕的特性之一。

  溪水邊的弟子們被這可怕的景象嚇壞了,林中一片哭喊尖叫,撲著躲到了洛冰河身後。秦婉約見到妹妹屍體慘狀,險些暈了過去。

  幸好她很聰明地沒真暈,不然這種兵荒馬亂的場面,誰還能顧得上帶著她一起逃跑!



  第24章 突生異端 2

  女怨纏水陸雙生,在水底吸乾了三個人後,迫不及待要爬上岸,尋找新的目標。洛冰河神色凜冽,打個響指,指尖燃氣一簇火焰,以靈氣為催,彈向鬼鬼祟祟的魔物,一沾上頭髮絲便躥成一團巨焰,逼得黑頭髮絲迅速退回水中,不敢上岸。整套動作一氣呵成,威力十足,不留餘地。沈清秋心內舉牌:洛冰河,十分!

  洛冰河撿起因秦婉約慌亂而落地的夜明珠,高高舉起,仿佛一盞明燈,定人心神,喝道:「不要走散,聚起來!」隨後,取出仙盟大會人手一隻的標準配備,求救煙花,向天空放去。

  求救煙花是給弟子們在遇到無法對付的魔物所準備的求援物,仙盟大會不會投放過於危險的魔物,用了三次之後就會自動棄權,因此,歷屆仙盟大會不到萬不得已,基本沒有人真的使用,而此刻,整個絕地谷的上空,陸陸續續升起了朵朵燦爛的煙花。這原本是非常美麗的場景,而此刻,這些煙花此時非但不絢爛,反而讓人肝膽俱裂。

  因為每一朵煙花升起,就代表一名弟子遇上了極其可怕的魔物,生命受到威脅!

  「晶石鏡!快看晶石鏡!」

  慘叫和呼號從晶石鏡中不斷傳出來,有弟子已橫屍當場,有的弟子則還在浴血廝殺,滿眼惶恐:「為什麼?為什麼在這裡會有……不應該啊!」

  「來人啊!師父救我!師哥救……」

  忽然,一面晶石鏡中傳來嘶啞的叫聲,靈鷹凄厲地長鳴,畫面變成漆黑一片。

  眾人茫然道:「怎麼回事?」

  那陣嘶啞的鳴叫一定是魔界的骨鷹,一種凶殘嗜血的飛天魔物。這隻靈鷹,恐怕是被它們撕裂瓜分了,晶石也摔得粉碎。

  水裡游的、地上走的、空中飛的……這些凶殘型的魔族生物絕對不會是大會安排的。

  雖說早有心理準備,可當規模如此宏大的騷亂場面上演在面前,沈清秋仍是頭皮發麻,指尖冰冷地發現,他果然還是沒辦法像原先設想的那樣,只當它是一場逼真的戲劇高潮。

  而絕地谷外,高台之上早就炸開了鍋。天一觀的道人厲聲道:「怎麼回事?仙盟大會中選定和投置的魔物都是經過嚴格規定和篩選的。怎麼會混進女怨纏這種純生魔界的東西!」

  幻花宮弟子已死亡了好幾個,老宮主霍然起身:「打開結界!」

  籠罩絕地谷上方的巨大結界,是由近百名昭華寺僧人負責支撐的。昭華寺方丈立刻就要用千里傳音告知僧人們撤除結界。誰知,岳清源突然道:「不能開!」

  老宮主愣住了:「岳掌門這是何意?」

  絕地谷中有超過百名蒼穹山派的弟子參加仙盟大會,岳清源卻阻止開啟結界,放結界中的弟子們逃生,自然有非常的緣由。

  沈清秋早已想通這一節,代岳清源答了:「一旦撤除結界,弟子們是可以出逃,但原本被困在其中的魔物們也會四下逃竄。此處數裡外就有村莊人煙,到時情況更嚴重。諸派門人弟子至少有能力與之周旋,而那些不通靈力的普通老百姓……」

  此言一出,高台上各位成名的先輩掌門都無言以對,靜如死寂。這種時候,任你是再神通廣大的金丹元嬰修為,也立即迴天之力。

  一名道人六神無主道:「不能打開結界放他們出來,那……那到底應該怎麼辦?」

  柳清歌道:「不能出,那就只能進。」

  蒼穹山眾人默契十足地交換了一陣眼神。岳清源沉聲道:「各位道友,今日之事,必然是有心者刻意而為之,想借魔物之手,把修真界新秀和日後棟梁一網打盡。為今之計,只能讓結界繼續維持。可有道友願意與我蒼穹山一同進入谷中,清理魔物,援救參會弟子?」

  從裡面殺出一條血路,把魔物們清理乾淨,不但需要武力,還很需要勇氣。

  老宮主第一個響應道:「幻花宮義不容辭。」

  本次仙盟大會幻花宮參會人數最多,而且投入最大,他們是最無法承受折損的那一方。有人帶頭,其他人立刻緊隨其後,紛紛自告奮勇。就算有極少數原先心裡膽怯的人,現在也被點醒了:自家那些天資優秀的寶貝弟子們可都在裡面呢!

  沈清秋上前一步,剛要站進志願前去支援者的隊列中,柳清歌微一錯步,劍鞘擋住了沈清秋的去路。

  沈清秋不動聲色,用兩指撥開劍鞘:「這是何意。」

  柳清歌言簡意賅道:「你的毒。」

  岳清源道:「不錯。你身上『無可解』余毒未清,清靜峰一脈的弟子安危,就交給我們吧。」萬一在進入絕地谷後忽然發作,靈氣滯澀,被包圍在重重魔物之中,那可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沈清秋搖頭道:「哪有弟子有難,師父卻躲在高台上好乘涼的道理?倘若不能保護自己弟子,我這清靜峰峰主也不用做了。」

  而且,他可是觸發關鍵劇情的重要人物,不到場戲沒法兒拍啊。

  叮咚,系統提示:【通過塑造正面形象,使反派立體化,B格+30!】

  沈清秋心內翻個白眼:這算是臨頭一刀之前給我發個糖嗎。

  岳清源等人勸阻無效,只得無奈道:「那你千萬小心。萬一不能應付,立刻傳音召我們前去支援。」

  沈清秋對於自己處理魔物的水平,倒沒有他們那麼悲觀。除了對自身修為的和靈力的自信外,也是因為他對《狂傲仙魔途》中這些魔物的興趣,遠遠大於各色妹子。他可能記不住哪個女主收了小委屈的時候喜歡跟洛冰河到哪裡去看星星,甚至有時候連名字都對不上號,但他對每一種魔物的屬性和弱點,絕對都一清二楚!

  除了熟知劇情,如果非要在他身上找出什麼能稱之為金手指的東西……就只有這一點了!

  絕地谷中,洛冰河正安頓一眾魂飛魄散的師妹師弟。這種時候,千萬不能四下亂竄,萬一遇上新的魔物或者再走散了,只能讓情況更糟。

  夜風獵獵,四面八方傳來不知是人還是魔界生物的鬼哭狼嚎,膽子小的早已抱頭痛哭。秦婉約面色慘白,但見洛冰河靠在一棵樹上,正陽劍插在懷裡,鎮定而不失警醒,擋住了來自黑暗的一切侵襲,無助中又泛起絲絲柔情蜜意。

  如果沈清秋在這裡,他必然要激動不已,八卦之魂熊熊燃燒:妹子你已經愛上他啦!

  這時,灌木叢那邊忽然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洛冰河目光一凜,一道靈流匯聚在掌間,蓄勢待發。

  那草叢簇簇而動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也許是害怕到極致了,居然誰都沒有先叫出來。

  突然,咚的一聲,像是有人倒地。隨後,一顆圓滾滾的東西滴溜溜滾出了草叢。

  那是一顆人的頭顱。

  頭顱雙目緊閉,滿臉鮮血,頭髮蓬亂的仿佛雞窩。這畫面原本很嚇人,可這種時候,沒有殺傷力的死人腦袋,總比會吃人的魔物要好,是以居然不少人鬆了口氣。

  秦婉約顫聲道:「……這……這位師兄是哪派門下的,有人知道麼?」

  在場各派弟子紛紛靠近了點去辨認,都鬆了口氣:「不是我們的人。」「從沒見過。」

  洛冰河望瞭望黑暗中的灌木從深處,心道頭在這裡,屍身也應當在這附近,不若去看看衣著是哪一派門下。他加強了掌間靈流,朝黑暗中走去。

  果然,一條僵硬的屍體躺在灌木叢後面,水藍色的道袍,應當是天一觀的入門弟子。洛冰河只看見他袍子下擺,就嘆了口氣。這種入門等級的弟子,應當原本只是來仙盟大會長長見識,卻沒想到被捲入一場飛來橫禍,生生送掉了性命。

  他再往上看,卻猛地怔住了。

  這具屍體的脖子上面,還好好地連著腦袋!

  那剛才那顆頭顱是從哪裡來的?

  洛冰河人未折回,正陽已出鞘,白光大盛中喝道:「離開那顆頭!」

  話音未落,原先靜靜歪在地面上的那顆頭顱,突然睜開了雙眼!

  它怒目圓睜與眾人對視,脖子下倏地不知從哪探出了八條又細又長、骨節分明、長滿倒刺的蜘蛛腿,一躍而起!

  離它最近的一人來不及躲避,被它跳上了腦袋,瘋狂大叫,噌的拔出劍來胡亂揮舞,旁人忙不迭躲開。洛冰河不敢輕易出劍,萬一刺中的不是那個怪物而是這個人的腦袋,後果不堪設想。這麼可怕的東西在自己頭上爬來爬去簡直恐怖得要窒息了,那人絕望至極,劍頭調轉,往頭上插去。可還沒抬起手,那八條細瘦伶仃的蜘蛛腿找準了位置,對著他太陽穴猛地插了進去!

  那人立刻僵硬了身體,連舌頭都像是打了結,一句話都喊不出來了。那顆人頭脖子下延伸出的蜘蛛腿越插越深,他也跟著渾身抽搐不止。只得瞬息,八條蛛腿拔了出來,只留下那人太陽穴處一派血肉模糊的孔洞,顱腔裡面似乎已經被吸得一干二淨,空空如也了。

  這幅景象駭人至極,就連洛冰河都一時沒反應過來。那顆人頭蜘蛛模樣的怪物吸飽了腦髓,在屍體上爬上爬下,嘴裡發出凄厲的呼嘯,仿佛嬰兒哭號。

  就在這時,一道靈流凝成的光箭飛來,穿過它正在發出長號的嘴,打了個對穿窟窿。

  在一片戛然而止的寂靜和眾人茫然的矚目之中,沈清秋揉了揉被它叫得隱隱發痛的耳朵,慢條斯理一振袖子,摺扇一展,幽幽地道:「吵死了。」

  這個出場,當真十分之低調。



  第25章 無間深淵

  「師尊!」

  乍見沈清秋,洛冰河完全是喜大於驚。

  畢竟,從騷亂剛一開始,他就料到沈清秋必然會不放心,要親自來谷中救他們的。

  沈清秋飄然立定,見數名弟子都圍了上來,問道:「可有人受傷?」

  洛冰河道:「除了溪邊……的那幾位師妹和被吸髓而死的師弟,目前暫時沒有其他折損。」

  沈清秋道:「你受累了。」

  洛冰河微微一笑,眼睛極亮:「弟子職責所在。」

  沈清秋看了看還紅著眼眶的秦婉約,心道你還笑,笑,知不知道自己死了個老婆啊?!

  眾弟子見前輩高人出場相救,個個都像見了親娘,就差沒抱著他大腿放聲大哭。沈清秋道:「你們不必驚慌懼怕。外面掌門們知道裡面的情況了,已有大批前輩進結界來支援。你們保護好自己,不需要多久就能殺出重圍了。」

  他這一句話仿佛定心大還丹,叫一群六神無主的少年少女們吃了好生心安。洛冰河道:「師尊,剛才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講起《狂傲仙魔途》裡的魔物來,他可真是問對了人,沈清秋如數家珍道:「也難怪你沒見過,這東西叫做鬼頭蛛。性情暴躁,面目猙獰,能作嬰哭之聲,用以誘獵物靠近。一旦獵物靠近,頭下吸盤就會牢牢吸住獵物的天靈,八條腿尖銳無比,能直接插穿顱骨蓋,吸活物的腦髓。」

  洛冰河聽他說得詳細無比,又是敬佩又是稱奇:「世上竟有如此邪惡的生物。弟子簡直孤陋寡聞。」

  自從洛冰河拜了夢魔為師,在術法和劍法上沈清秋能指導他的是越來越少了,好不容易有機會在徒弟面前擺擺師父架子,沈清秋暗中巨爽,覺得找回了久違的師長光環:「鬼頭蛛是魔族特產,不適應人界水土,已經多年無人見過了,一般的卷宗典籍自然少有記載。下次你再見到,記得直接朝太陽穴打。剛才這一隻只是雄蛛,幸好沒遇上雌蛛,否則更可怕……」

  兩人還未多說幾句,從四周眾人頭頂上的樹葉中傳來沙沙異響。

  一顆顆倒吊著的頭顱尾懸著白色蛛絲,從樹中冒出頭來。

  沈清秋臉色大變。

  鬼頭蛛的叫聲是會吸引大批同類前來圍剿的!

  他手中摺扇反手一推,扇出一道罡風,瞬間斬斷數十根蛛絲,鬼頭蛛們如同熟透的果實一般,撲通撲通齊齊砸到地上。沈清秋喝道:「走!」

  洛冰河利落地應了一聲。趁鬼頭蛛們摔得頭暈腦脹,眾人跑路。師徒一個在前開路,一個在末斷後,中間夾著臃腫的隊伍,兩端卻殺得腥風血雨。鬼頭蛛們行動敏捷,彈跳力極強,在半空中飛來躥去,被二人交錯亂打的靈流射成篩子。

  一旦知道了如何應對,洛冰河便有如神助,簡直閉著眼睛也能一次打穿兩隻以上,眾人頭頂一片腥風血雨,哀嚎怪叫。

  縱使如此,可畢竟數目太多,而且防不勝防。沈清秋正擔心著那個見鬼坑爹的奇毒什麼時候發作,便覺靈力一滯,出手一下子打了個空。

  還真是說什麼來什麼!

  沈清秋忙轉法力輸出為物理攻擊,翻手扇緣便把那顆朝他撲來的鬼頭蛛從中橫切為兩半。洛冰河時刻注意著他那邊的情況,見有異狀,問道:「師尊?」

  沈清秋忙道:「無事。你自己留神。」

  幸好,他們已經被沈清秋帶著撤入了一個特殊的區域。鬼頭蛛們仿佛遇到了無形的屏障,不敢再繼續前進,反而嗷嗷鬼叫著一直往後退,直到退入灌木叢和樹葉中,消失不見。

  沈清秋鬆了口氣。

  秦婉約一面嬌喘吁吁,一面疑惑道:「沈前輩,為何到了這裡,那些魔物就不敢再前進了?」

  沈清秋道:「你們忘了,絕地谷之中,生長著什麼異種奇花了嗎?」

  其實,忘了的是他自己。

  原諒他真的記不住那朵花叫啥名字!

  洛冰河很貼心地幫他想起來了,一下就說了名字出來:「千葉淨雪華蓮!」

  沈清秋總算知道他為什麼之前記不住這朵奇花的名字了。

  「XX雪X」或者「XXXX蓮」這種名字格式的奇花,其泛濫之程度已經遠遠不是「爛大街」能形容的。記得住才是有鬼!

  沈清秋:「……不錯,正是千葉淨雪華蓮。此花長於絕地谷深處,已有千年之久,靈氣非凡,更是魔界物種的天生剋星。它周圍自然而然形成了屏退魔物的屏障。所以,只要在它的屏障範圍內,就不會受到太多魔物侵襲。」

  洛冰河忽然追問道:「魔界物種的天生剋星?」

  他一直凝神聽著,沈清秋見他目光中仿佛燃起了一簇星火,異樣的色彩隱隱閃動,心下奇怪:「不錯?」

  洛冰河道:「那師尊,這株千葉淨雪華蓮,能否解除魔族奇毒?」

  沈清秋悚然。

  這架勢,洛冰河該不會是……想給他摘奇花解毒吧?

  打住。原作裡你為之摘花的妹子秦婉約可就在旁邊看著呢,你現在當著她的面要給另一個人,還是個大男人——摘花?

  給你老婆一點面子行嗎?!

  沈清秋立刻道:「先應付過眼前的危機吧。」

  洛冰河卻不依不饒:「請師尊告知弟子。」

  沈清秋道:「不能。」

  洛冰河執著道:「莫非師尊試過?不試上一試,又如何得知?弟子知道師尊不想我冒險,可如果不冒這個險,弟子永遠也不能心安!」

  這個真不是!

  你為什麼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這麼孝順我老人家!!

  總不能告訴你要解毒解乾淨唯一的辦法就是跟你啪啪啪吧?!

  沈清秋跟他說不清楚,寒了寒臉:「是不是為師平時對你太過縱容了,讓你以為在這種時候也能任性胡來。」

  說真的,這幾年來,出於詭異的預先贖罪心理,和其他感情成分,他絕沒對這個徒弟說過稍微重一點的話,是以洛冰河聽了他這句後,先是一怔,果然勉強乖乖閉嘴了,可依然目光倔強,正陽劍也不肯收回鞘中,明顯不是退讓的意思。

  正當兩人僵持不下。一旁的莽林中草葉躥動,轉出一個人來,身後還帶著一眾狼狽不堪、經過一番浴血奮戰的弟子。

  沈清秋警覺地把目光移開,一跟他打了個照面,就覺得仿佛天降巨錘砸在他太陽穴上。

  其實這人貌也算周正俊朗,只是言行舉止之間,一股猥瑣之氣揮之不去。他見到沈清秋和洛冰河,笑了一下,把光華流轉的佩劍插回劍鞘,「原來是沈師兄。既然和你們匯合了,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放心個屁。有你在才不放心好嗎!

  面前這個人,就是這場大騷亂的罪魁禍首!

  尚清華,這個在沈清秋心裡被吐槽過「上清華,呵呵,我還考北大呢」的角色,乃安定峰峰主。同時,他也有另外一重身份——仙盟大會禍事的內鬼,魔族數年前埋下的一顆棋子。

  原本,尚清華只是安定峰一脈下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弟子,被魔族要人抓到,逼他做臥底。

  啊不,沒怎麼逼,他毫無心理壓力地就樂呵呵地接下了臥底這個重任。

  有了魔族作為暗中後盾,從此尚清華順風順水,一路青雲直上,最後居然坐到了安定峰峰主的位置。

  可是,他還不滿足。為什麼呢?

  因為安定峰!

  一聽這個名字,就知道不是什麼有上進心的地方。這座山峰的傳統與特長,跟它的名字完全是一個畫風——後勤工作。

  理所當然的,全峰上下包括峰主也就成了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今天這裡送幾個苦力,明天那裡支援點物資。山門壞了?找安定峰修吧;差個車夫?找安定峰要人吧;這個月支出超額了差錢花?找安定峰報吧。

  這樣一個峰主,即使業務能力上拳打藍翔腳踢新東方,威風嗎?氣派嗎?酷炫狂霸拽嗎?

  有身為峰主的尊嚴嗎?

  還不如別脈一個天資過人的小弟子嘚瑟。

  於是尚清華義無返顧地成為了魔族走狗。以幫助魔族稱霸人界為己任,乾盡壞事。

  沈清秋一看見他就胃疼:「尚師弟。你來時,可有在附近見到大型魔物。」

  尚清華一愣,道:「大型魔物?這個,倒是沒有。」

  沈清秋心中咯噔一聲。沒有嗎?

  這裡的「大型魔物」,也是劇情的關鍵道具之一。原作之中,洛冰河的魔族血統之所以會暴露,就是因為仙盟大會裡被放進來一隻黑月蟒犀。

  洛冰河為了保護眾人,拼死戰鬥。黑月蟒犀殺傷力和體型都是巨型級別,他當然戰不過;戰鬥不過怎麼辦?爆種唄。

  於是洛冰河就當著沈清秋的面,暴露了。於是沈清秋才有理由「大義滅親」,一掌把他打下去升級。

  沈清秋剛才一直沒感受到黑月蟒犀的魔氣,更沒聽到傳說中那謎一般的標誌性「似蟒又似犀」的對月長嚎。現在,尚清華也說沒見到,不由他不警惕。沒有這個關鍵道具的話,總不至於要他毫無理由地就突然踹洛冰河一腳吧。

  他忍不住看了沉默不語的洛冰河一眼。這孩子似乎還在解不解毒、摘不摘花的事上死磕,看著他的目光執拗中,似乎還帶了一點委屈。

  委屈個毛線啊我這是為了你好,你摘花可以不要搞錯送花的對象謝謝!

  尚清華痛心疾首道:「我過來的時候一路上已折損了不少各派弟子,這些都是修真界未來的棟梁啊。放這些魔物進來的人當真歹毒無恥,卑鄙下流,喪心病狂!」

  沈清秋無言以對。

  那些魔物不正是你放進來的嗎?用這樣的詞攻擊自己真的沒問題?雖然你自己不介意就好……

  還沒吐槽完,一陣毫無預兆的地動山搖。

  眾人東倒西歪,紛紛惶恐不知所措,詢問聲飛成一片。沈清秋則瞳孔驟縮。

  這種7.5級的震感,絕對不會有錯。

  無間深淵,終於被打開了!



  第26章 無間深淵 2

  所謂的無間深淵,乃是人界與魔界交界之處的空間。

  作為一個過渡空間,無間深淵充滿了危險與未知,處處是扭曲和撕裂的空間漩渦、烈火岩漿。

  在場的諸名弟子一路殺來,身心早已疲憊不堪,強震過後,居然倒下了大半,剩下還勉強能站著的,只有沈清秋,洛冰河,尚清華三人。

  無間深淵既然被打開,就說明,一定有魔族的東西從那邊出來了。三人屏息凝神,戒備十足,靜靜等待。

  從黑暗之中,緩緩現出一個男子身影。

  一看到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和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沈清秋就知道這是誰了。

  他斜眼睨了一下臉色刷的蒼白起來的尚清華,想笑卻笑不出來。

  為什麼這個未來洛冰河手下為非作歹、殺人放火的好助手、好機油,會現在就出現在這裡!

  漠北君是個純血魔族,正宗的魔二代,繼承了家族在魔族疆界北方的領地,整天神出鬼沒,無所事事,誰都愛理不理。如此特立獨行的一個角色,被中期開掛的洛冰河暴揍一頓之後,莫名其妙的就俯首稱臣,任之驅使了。從此洛冰河就多了個看起來很屌的跑腿打雜的忠實小弟。不過……搞清楚,按照原著進度最起碼還得五百章才輪到你出場好嗎大大!

  尚清華搶上前一步,喝問道:「閣下乃是何人?為何出現在此?」

  那不就是你真正的直屬上司嗎,放危險生物到仙盟大會裡面的指令不就是他給你下的嗎?請請請,你繼續裝。

  漠北君微微側首,俊朗的輪廓一半沉浸在黑暗裡,讓人心生寒意。他只抬了抬手指,尚清華就被一股突如其來的猛力摜到半空中,撞斷一顆古木,暈了過去,口中鮮血還是狂噴不止,直噴得沈清秋忍不住心生敬佩:

  太賣力、太敬業了。兄弟,為了業務,你也是蠻拼的!

  敬佩完了之後,暗嘆一聲。他就知道,還是要靠他出面。

  沈清秋橫劍在前,不卑不亢道:「魔族?」

  這是句廢話。那黑乎乎的團團魔氣看不見就是瞎了。

  一道白影閃過,洛冰河居然一語不發,擋在了他身前。

  剛才還起了爭執,現在強敵當前,卻又毫不猶豫充當人墻,說沈清秋完全不感動,那是假的。

  只是越感動,越發覺得待會兒要做的事太不厚道。沈清秋寧可他無所作為:「冰河,退下。」

  洛冰河不回答,也不離去。與漠北君平平對視,居然絲毫不為他的威勢所動。

  漠北君「咦」了一聲,像是發現了一點能挑動他興趣的東西。

  沈清秋道:「哪有徒弟擋在師父前面的?」

  漠北君道:「你是蒼穹山弟子?」

  洛冰河冷聲道:「蒼穹山清靜峰座下弟子洛冰河,領教閣下高招。」

  漠北君嗤笑道:「仙者不仙,魔者不魔。有趣。」

  沈清秋聽到這一句,突然覺得揪住了點什麼。

  莫非……出現在這裡的漠北君,是來代替黑月蟒犀做推動主線的道具?

  「仙者」,說的應該是躺旁邊裝死還不忘吐血的尚清華,明明是修仙者卻為魔族當牛做馬,的確半點不仙,不冤枉。而「魔者」,在場的除了洛冰河,還能指誰?

  沈清秋也不能確定,漠北君是否真能一眼看穿洛冰河的隱藏血統,心思百轉。洛冰河見他皺眉,以為他氣自己不聽話,道:「師尊,他不會讓我們中任何一人走的,倒不如拼盡全力與之一戰。」

  你說的很對,然而這並沒什麼卵用。沈清秋道:「你留在這裡,只是白白送命。」

  洛冰河道:「為師尊而死,或與師尊同死,弟子甘之如飴。」

  漠北君蔑然道:「與我一戰?」後面那「不知天高地厚」很給面子地沒說出來。沈清秋心道,幸好你沒說出來,不出三年,洛冰河單手就能揍得你爬不起來,你還不是老老實實給人家做爪牙,妥妥的自打自臉。

  漠北君:「也好,那我就看看。」

  話音未落,空氣中陡然殺氣大增。

  沈清秋步法莫測,瞬間閃到洛冰河身前,左手拋出修雅,不管頂不頂用先擋一陣再說,右手拎老鷹拎小雞一樣拎了洛冰河就甩出去,把他送到漠北君魔氣範圍之外,轉身就跟漠北君一掌對上!

  兩人雙掌相接,沈清秋胸口一陣血氣翻騰,就像被人當面打了一拳,渾身靈力都沸騰一般滾滾不休。他雖然結了個丹修為已算相當不低,但金丹在未來滅世魔王洛冰河的得力助手面前又怎麼夠看?

  可他必須得盡力拼一把!

  唯有不顧性命拼死一戰,才是活命的可行之策。根據沈清秋看各種武俠仙俠小說十幾年的經驗總結,這種設定為脾氣古怪的中二梟雄類型,都會對血戰到底不服軟的臭硬骨頭留幾分尊敬。而對軟腳蝦膽小鬼,那可絕不手下留情!

  洛冰河猝不及防,被沈清秋送出,半路折回,正陽出鞘。漠北君撤出一手,在迎面而來的炫白劍芒上一彈,正陽劍身承受不住海量灌入的魔息,白光炸裂,當場斷裂成數截。

  他單掌與沈清秋雙掌相對,卻還壓倒性占據上風,覺得沒興味了,發力震開沈清秋,道:「資質奇差。基礎心法死板。滾吧。」

  沈清秋:「……」

  沈清秋的資質在人界不能說是空前絕後的奇才,起碼也能說是千里挑一的優才;蒼穹山的基礎心法那不叫死板,叫做正統!到了漠北君嘴裡,就成了一坨垃圾。如果是原裝貨,聽了這話,必定吐血三升回去嚶嚶嚶扎小人。

  洛冰河佩劍斷裂,也不在意,但見到沈清秋被掌力震得內臟受損,齒間咬不住鮮血外溢,眼神卻陡然森寒起來,周身氣場瞬間變化。漠北君覺察到這種駭人的異變,微藍的兩眼射出興動的冷光。忽然憑空凝出一支通體純黑的冰劍,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瞬間分裂成數百把自稱陣列的冰劍,從四面八方朝中央包圍的沈清秋射去!

  這些冰劍普通的防禦根本無法抵擋,因為它們是用最純正的魔氣凝成的。沈清秋現在靈力將近枯竭,兩者對上,正如星星之火與滔天巨浪這麼懸殊的對比,結果如何,不言而喻。

  劍陣如雨傾盆而下的剎那,沈清秋心中咆哮。

  我已經盡力了,可人家就是覺得我戰五渣,我也沒辦法!

  多大仇,要死也不弄個好看點的死法,這樣一百多把黑乎乎的劍在身上捅,人都要被穿成篩子,還能看嗎?!

  然而,等了良久,也沒等到萬箭穿心的痛苦。

  如果不是漠北君忽然抽風,撤回劍陣,那就只有一個人,一種可能,擋得住這一波殺氣沖天的攻擊。

  沈清秋穩住身形,慢慢抬起頭。

  果然。

  四面八方的上空,密密麻麻的劍陣已然粉碎。

  粉碎的非常徹底,仿佛消失無蹤,夜空之中,只有漫天黑色的冰晶,反射著月光,點點落下。

  那畫面甚至可以用美來形容。

  然而,站在畫面中央,周身和眼中仿佛都有一場暴風雪正在聚集的洛冰河,卻只能用「可怕」來形容。

  沈清秋坐在一棵大樹旁,邊把淤血往肚子裡吞,邊運功療傷,邊觀察這場劈山裂石的混世魔王大戰。

  洛冰河的血統封印尚未解除,漠北君也只是在試探他,可依然打得昏天黑地日月無光,兩個人驚濤駭浪般的魔息溢出,幾乎遮雲蔽日。

  這一帶原本是千葉淨雪華蓮……這玩意兒是叫這個名字沒錯吧?對,千葉淨雪華蓮的精華範圍,魔族生物們根本不敢靠近,可是被鋪天蓋地的魔氣一薰,那朵靈氣盎然的雪蓮枯萎得都壞死到根部了,那些黑暗中潛藏著的生物紛紛爬出來,貪婪地汲取對他們而言是芬芳的氣息。

  有幾隻鬼頭蛛偷偷摸摸爬到幾名蒼穹山派弟子的身上,毛腿子就要插進人家太陽穴裡,沈清秋靈力差不多耗盡了,不能法攻,只能直接抓住它們污垢糾結的毛髮就往旁邊一扔。他是看準了才扔的,就專門衝著尚清華這個叛徒身上扔!

  而那邊,漠北君已差不多試出了洛冰河的底,打算收手給出最後一擊了。他手指一彈,送了一道猩紅的光流種入洛冰河額頭之中。

  那道光流一與洛冰河額頭相觸,立刻浸入皮膚,化為一枚火紅的紋章。洛冰河殺昏了頭,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覺得頭痛欲裂,幾乎要跪倒在地,渾身一股翻騰的殘暴衝動無力發泄,隨手一甩,爆發的魔氣出膛炮般轟向漠北君。

  這一下威力極大,漠北君舉手化開,微微詫異,讚許道:「不錯。」

  他也不管現在的洛冰河意識清不清楚,自顧自道:「人界並非你應留之地,何不回歸本源?」

  現在,沈清秋終於百分之百確認了。漠北君的突然出現,的確就是為了代替黑月蟒犀的作用。只是比起原著,漠北君做得更徹底。他他他,他居然直接解開了洛冰河身上壓制他血統的封印。

  

  第27章 無間深淵 3

  而且完成公務,轉身就走!

  這NPC當得真的徹底乾脆,毫不拖泥帶水。和原著作風完全一致,哪裡洛冰河需要,他就會莫名其妙出現在哪裡。就是如此牽強、如此特立獨行、不需要邏輯!

  牽強的,只有沈清秋接下來要面臨的,最後一關。

  經歷一場惡戰、半跪在一片殘垣中的洛冰河此刻看起來雙目茫然,卻像隨時會撕碎一切。他現在的腦袋就像是一座沉寂多年的死火山,突然裂地噴發,血管裡岩漿流動。光是想想,就連沈清秋也似乎跟著燒得骨痛頭痛起來。

  系統發出前所未有的尖銳提示:

  【警告!關鍵性任務:「無間深淵與無盡仇恨,漫天晶霜與漫天血淚」,正式開啟!如無法完成,主角爽度-20000!】

  任務項目的名字一次比一次槽多無口是我的錯覺嗎?

  而且貌似前天我跟你確認的時候說的是10000?

  這才過了幾天就翻了一倍?

  沈清秋顫顫巍巍走到仍處於半發狂狀態的洛冰河身邊,啪啪啪幾巴掌打上他後背,把幾道殘存的靈力拍進他身體裡。

  你以為這麼簡單就會起作用?想得美!

  洛冰河非但沒清醒過來,他體內的魔氣反而反彈出來,當場逼得沈清秋忍了良久的一口血噴了出來。

  直到這時,洛冰河才稍稍清醒了些。

  他慢慢從混沌狀態中抽離,能勉強拼奏出一些模糊的字句。那張熟悉的臉也逐漸清晰起來。

  沈清秋看他終於目光清明了一些,鬆了口氣,抹了抹嘴邊的血,語氣平和:「醒了?」

  頓了頓:「醒了的話,我們就可以好好談談了。」

  沈清秋道:「洛冰河,你實話實說,你究竟修習魔族術法多久了?」

  這句話一出來,洛冰河仿佛從窒息的高空,猛的墜入徹骨寒潭,想不徹底清醒都沒辦法了。

  他看著沈清秋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一顆心直墜下去。

  以往沈清秋總會叫他冰河,而不會直接叫名字。

  他低聲道:「師尊,弟子可以解釋。」

  洛冰河雖然還是個少年,可向來都是鎮定從容、少年老成的時候多,這時居然能見到他臉上浮現慌亂的神色,像急著解釋,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堂堂男主,淪落至此,沈清秋簡直看不下去,心中不忍,搶著開口:「住口!」

  話音剛落,他自己都覺得沒把握好,語氣過於嚴厲了。洛冰河也似乎被他嚇到了,像個被打了一巴掌的孩子,懵懵懂懂,漆黑的眼睛就那麼愣愣看著他,果然聽話地住口了。

  沈清秋狠不下心直視他的眼神,乾巴巴念著台詞:「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兩年前。」

  沈清秋沉默不語。有問必答,如此誠實,看來他真是被嚇壞了。

  殊不知,洛冰河自動把他的沉默腦補為「很好。你這孽徒,居然瞞我這麼久!」

  沈清秋輕聲道:「兩年,怪不得能突飛猛進到這種程度,洛冰河你,不愧為洛冰河,果然天賦異稟。」

  其實,這句真的是純粹發自內心的感慨。作為男主,洛冰河的確是天賦異稟沒錯。若硬要沈清秋說有什麼意味,那就是羡慕加一丁點點嫉妒的意味。

  可在洛冰河聽來,意義卻截然不同。

  他一下子跪倒在沈清秋面前。

  沈清秋老命休矣。男兒膝下有黃金,男主一跪沒了命。到這節骨眼兒了再受他一跪,日後洛冰河想起來豈非恨上加恨?他當即揮袖:「起來!」

  洛冰河被他袖中罡風帶得身不由己站了起來,連退數步,越發六神無主。

  做錯了事,錯得沒法輓救,連對師尊下跪請求原諒的資格也沒有了嗎?

  他喃喃道,「可是師尊你說過,人分好歹,魔有善惡。世上沒有任何人……天地不容。」

  我說過嗎?時隔多年,沈清秋認真想了想。

  好像他真的這麼說過!

  只是那時有那時日後長遠的考慮,眼下卻更有眼下刀口懸頸之危急。

  雖是萬不得已,可現在自扇耳光翻臉不認,會不會有些太不要臉了啊?

  「你不是普通魔族。」沈清秋道:「你額間紋章,是墮天之魔的罪印。這一支族系在人間造過無數殺業,心性更是難以控制,自古以來,禍患輩出。無論如何,也不能和別的魔族相提並論。我不能等你殺戮成癮無法自控後,再證明我當初的話是錯的。」

  親耳聽到沈清秋這麼說出來,將希望打碎,洛冰河的眼眶紅了。

  他顫聲道:「……可你說過的。」

  我說過的話多著呢。我當初還把說要閹了沈清秋的高亮紅字刷了幾百層樓呢。

  ……一點也不好笑。

  一向很擅長自我心理調節的沈清秋今天吐槽的頻率再創新高,瘋狂刷新了記錄,卻怎麼也輕鬆不起來,反而有疲倦蒼白之感。

  他不斷給自己洗腦:洛冰河現在所受的苦楚折磨,都是他日後踏於萬人之上所必須經歷的。不經一番徹骨寒哪得梅花撲鼻香,不下深坑練三年哪來害世大魔王。心魔在手天下我有,後宮三千不用日狗……可是沒用。

  完全沒用。High不起來。

  沈清秋猛地抬頭,捏了個劍訣,將修雅召回,提在手中。

  他握著劍的手微微發顫,細微的筋脈浮現。洛冰河還不敢相信:「師尊,你當真要殺我?」

  沈清秋不能看他的表情,目光直勾勾穿過他的身影:「我不想殺你。」

  在洛冰河記憶中,從未見沈清秋有如此冷漠地對著自己的時候。哪怕是當初剛入蒼穹山派,不受師尊待見,他看自己的眼神也絕不是這麼空洞,視若無物。

  不帶一絲溫度。和他以往看著那些十惡不赦即將被斬殺於劍下的魔物時,沒有區別。

  沈清秋道:「只是,剛才那人說的不錯。人界終歸並非你所能長留之地。你該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去。」

  他走一步,洛冰河退一步,逼著兩人退到了無間深淵之前。

  一回頭,就能看見騰騰的魔氣在那道溝壑中翻滾不息,萬靈哀嚎,朝上方人界的裂縫伸出千百雙畸形的手臂,渴求新鮮的血肉。更深處則隱沒在黑霧和猩紅的詭光裡。

  修雅斜指深淵之下,沈清秋道:「你是自己下去,還是要我動手?」

  他很自私地希望洛冰河能自己下去。通常選擇自己跳下懸崖的人絕對會被掛住,這樣他就可以自欺欺人地把這個畫面HE化。

  總好過從此以後,他日日夜夜都牢牢記著這一幕,記得是自己,親手把洛冰河打下去。

  可洛冰河依舊不死心。

  他還不相信,對自己那麼好的師尊,真的會把他推下去。不相信這麼多年的朝夕相對,換來的只是這樣的下場。

  就算修雅刺中了他的胸膛,他也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沈清秋沒想刺中他的。

  真的。他只是硬著頭皮揮揮劍嚇嚇他。只要洛冰河為了躲開往後一退,自然就掉下去了。可他沒料到洛冰河就那麼沉默地站在那裡,正面受了這一劍。

  吾命休矣。本來只是踹下去,現在又多了一劍之仇!

  洛冰河反手握住劍鋒,但沒用力,只是輕輕握住。即是說,沈清秋如果想用力,修雅就可以繼續刺進去,直到穿透他的胸膛。

  他喉嚨輕輕顫動,一言不發。明明劍尖還沒刺中心臟,沈清秋卻仿佛感覺到他心臟痛苦的跳動聲,從劍身波及至手背,一路蔓延過整條手臂,直到抵達他自己的心臟。

  沈清秋猛地拔劍抽回。

  因為他的動作,洛冰河身形晃了晃,很快穩住。見沈清秋沒有痛下殺手,他原本黯淡下來的眼睛裡又有亮光隱隱閃現,就像焚燒過後灰燼中垂死掙扎的星火,嘴角也勉強牽了牽,不知是不是想露出一個微笑。

  而沈清秋接下來,就要用最後一擊,把他眼裡這最後一絲余光生生掐滅。

  他知道,自己永遠也忘不了洛冰河墜下去那一刻時的眼神了。

  等到絕地谷結界內清理完魔物的掌門及修士們趕到現場時,無間深淵撕裂處的空間早已閉合。

  除了裝死的尚清華,沈清秋已經把暈倒在地所有人的傷口都處理穩妥了,自己一身傷卻沒怎麼理會,衣衫上血跡斑斑,面無表情,臉色蒼白,看起來著實狼狽。

  岳清源上前探他脈相,蹙眉讓專業的木清芳過來察看。各派在地上橫七豎八的人裡各找自家,認領然後抬走,進一步救治。

  柳清歌發覺少了一人,還是時常跟在沈清秋前前後後無法忽視的一人,問道:「你那徒弟呢?」

  沈清秋低頭不答,撿起地上斷為數截的一把長劍碎片。清靜峰的弟子們匆匆趕到,為首的明帆眼尖,看了把那劍,支支吾吾道:「師尊,那把劍不是……」

  當初,他對這把萬劍峰上的正陽劍可是心心念念,想了多少年,被洛冰河拔出後嫉妒得燒心燒肝,詛咒了無數個夜晚輾轉反側,自然不會認錯。

  寧嬰嬰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師尊你你別嚇我。這是不是……是不是阿洛的正陽啊?不是吧?不是吧?」

  四下陣陣私語:「正陽劍?」「說的是沈峰主愛徒洛冰河?」「劍在人在,這劍都斷了,人呢?」「不會也……咳咳。」

  有人嘆道:「果真如此,那也太可惜了,這一路下來,洛冰河都已經是仙盟金榜上的頭位了。」

  「天妒英才,天妒英才!」

  嘆惋有之,驚詫有之,悲從中來有之,幸災樂禍有之。

  寧嬰嬰當場原地大哭起來。

  明帆雖然討厭洛冰河,總是明裡暗裡罵他去死,但也從沒想過真的要他去死,況且想到師尊後來那麼疼他,現在這臭小子卻死得屍骨無存,師尊一定很難過,心情也好不起來。整個清靜峰一片愁雲慘淡。仙姝峰都是女兒家,以齊清萋為首,也為之動容。

  柳清歌不善言辭,拍了拍沈清秋的肩,道:「徒弟沒了,還能再收。」

  雖然知道他是想安慰自己,可沈清秋還是想送他個有氣無力的白眼。

  沒把自己關門弟子兼男主踹下無間深淵的人,統統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算了算了。已成定局。

  沈清秋緩緩道:「清靜峰座下弟子洛冰河,為魔族所害,身隕。」



  第28章 同鄉認親

  此次仙盟大會,是開辦歷屆以來損傷最為慘重的一年。

  各派參會新秀共計千餘,專心做結界人力柱的昭華寺得以倖免,幻花宮最慘,折損近百人,蒼穹山最輕,只有三十餘名傷者。

  至於其餘的雜門雜派,功力淺薄術法低微的新人基本都集中在這一塊,這才是真正的傷亡重災區。

  原本登上金榜是大喜之事,可如今再看,金榜上竟然有不少人都在絕地谷中身隕。尤其是高懸榜首的第一名,蒼穹山清靜峰座下弟子,沈清秋愛徒洛冰河,劍斷人亡,如何不令人心痛。

  而這些,還未將事發後入場救援的修士們的折損計算在內。經此一役,各派可說元氣大傷。

  清靜峰被送上來一張紅榜。

  紅榜之上,第一名的「洛冰河」高高在上,金光耀眼。

  明帆走近來,稟告道:「師尊,有一萬靈石送上來了,該怎麼安置?」

  一萬靈石?沈清秋愣道:「為何突然有這麼多靈石送上山來?」

  明帆小心翼翼道:「師尊你忘了?仙盟大會上,師尊你押了五千……」

  沈清秋想起來了。是他押在洛冰河身上的那份注。岳清源說過輸了算他的,贏了算自己的。

  洛冰河果然爭氣得很,在最後的半個時辰發力,直接越過了第一和第二的公儀蕭、柳溟煙,高居榜首,給他翻倍賺了回來。

  當時明明是抱著賺一筆是一筆、圖個慰藉的心態,如今他卻有點不知所措了。

  而且以往,這些東西他都是交給洛冰河打點,該整理入庫還是用來做些別的什麼、怎麼做,都不用他操心。現在卻變成明帆問他該怎麼處置。

  沈清秋想了想,道:「先收著吧。」

  「……」明帆其實還想問詳細些「收哪兒去」,可師尊臉色實在說不上好,沒敢再繼續問下去,心想洛冰河以前放哪我現在放哪總沒錯,立刻退下。

  一連數日,清靜峰眾弟子都小心翼翼,盡量避開雷池,生怕觸到師尊一碰就疼的那根弦,都以為過些日子總會有所好轉的,誰知道過了半個多月了,沈清秋看似正在逐漸恢復正常,結果,有一天臨近飯點時,忽然聽見沈清秋在竹舍裡叫了兩聲洛冰河的名字。

  寧嬰嬰蹬蹬蹬衝進來,把沈清秋嚇了一跳:「做什麼?突然闖進屋子來,姑娘家這麼風風火火的,像什麼樣子。」

  寧嬰嬰紅著眼睛,像只小兔子,道:「師尊,你……你想吃什麼,我幫你做!」

  沈清秋乾咳一聲,道:「不必。你出去玩兒吧。」

  寧嬰嬰跺腳道:「師尊!就算沒了阿洛,可您……可您還有我們其他的弟子啊。您這樣……失魂落魄的,弟子、弟子們真快要急死了!」

  失魂落魄這個詞能用到自己身上,沈清秋真半輩子都沒想過。

  其實到金丹這個修為,吃不吃真沒啥所謂,他就是嘴饞,忽然想吃點心,加上剛好不小心忘了洛冰河已經被他踹下無間深淵去了而已,怎麼就被蓋章成「失魂落魄」了?!

  沈清秋張張嘴,百口莫辯,見寧嬰嬰急得都快哭了,忙反過來安慰她,信誓旦旦剛才只是說漏嘴,這才消停。

  把人哄出去後,沈清秋長長出了一口氣,忽然覺得,這個在書中一直嬌嬌嗲嗲、只會闖禍拖後腿的小姑娘居然成長了不少。

  要知道,她可是洛冰河的後宮誒,明明她才是最應該哭天搶地的,結果卻還知道要來安慰師父。

  這算不算他的教育小有成效?

  總之,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明明是他把小綿羊男主拉扯大了,怎麼現在倒好像男主圈養了他一樣。才幾天沒見就整天擺著張死了老公的寡婦臉嚇唬誰。

  不對,我呸!沈清秋心裡給了自己一嘴巴。

  說誰寡婦臉!誰死了老公!這話也特麼是能亂說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狗嘴吐不出象牙,該打!

  不過,大概洛冰河走了,他真是有點寂寞不捨的吧。

  尤其是想到,五年之後,重逢之時,曾經的師慈徒孝(……)就要都變成笑裡藏刀、殺機暗藏了。

  正陽劍殘骸被沈清秋帶回去,胡亂在清靜峰竹舍後刨了個土坑,豎個牌子,立了個劍冢。旁人見他對著空碑出神,以為是思念愛徒,不免唏噓師徒情深,造化弄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唏噓感慨的是劍冢之中,埋葬的那個再也不會回來、和煦如陽的少年。

  真正讓他風中凌亂淚迎九霄的,是系統沉寂數日後,發送的一條滅絕人性的提示消息。

  【恭喜!貴方成功完成關鍵任務「傳奇開啟:洛冰河的墜落與再生」。獎勵主角爽度10000.】

  沈清秋還沒來得及高興一把,緊接著:

  【但同時由於特殊情況,激活新的數值:洛冰河心碎度。由於心碎度過高,主角爽度清零。請再接再勵!】

  ……清零……清零……清零……

  兩個大字在沈清秋腦海中無限循環……

  所以心碎度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不是跟你說了不要隨便激活奇怪的數據嗎?!

  滾蛋吧洛冰河果然是親兒子,連心碎都能單獨劃出個數值來!

  當牛做馬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反派好憂傷,心塞太平洋。

  既然他自己不痛快,那當然要去找別人的不痛快。

  於是,沈清秋讓明帆跑腿遞了個貼,把尚清華請來了竹舍。

  尚清華放下雪瓷茶盞,笑道:「沈師兄的清靜峰真是清幽靜雅。連小小茶盞都如此精緻。這份風雅真讓清華自愧不如。」

  清靜峰與安定峰以往井水不犯河水,沈清秋高冷,也很少主動邀客,這次居然派徒弟上安定峰遞帖子請人,尚清華難免心中摸不著底兒。伸手不打笑臉人,他先把好話送上去,總不會錯。

  沈清秋屏退弟子,關門嘆道:「師弟這麼一說,我又要睹物思情了。這清靜舍一草一木,一盞一碟,皆是我那徒兒親手布置。」

  「……」尚清華也跟著嘆道:「唉,洛師侄少年英才,實在可惜。那魔族令我們折損慘重,實在可恨,普天同悲,沈師兄節哀。」

  沈清秋幽幽地道:「尚師弟若真覺得可惜,便不會有這樁慘事了。」

  聞言,尚清華一僵。

  片刻過後,他無痕無跡地把笑容圓了過去:「沈師兄這話說得是什麼意思?莫非是責怪我安定峰督辦不力?若是如此,師弟確實應該在此賠不是。」

  沈清秋給他續了一杯茶,道:「哪裡是不力,分明就是用力過頭。連鬼頭蛛、女怨纏、骨鷹這些從未主動流入人界的魔族生物都找來了,師兄如何忍心責怪你督辦不力?」

  尚清華霍然站起,臉色青紅白黑交錯:「沈峰主,話可不能說得太過分!」

  沈清秋把手放到尚清華肩膀上,嚴肅地問道:「尚師弟為何如此激動,我們坐下說話。我叫你一聲,你敢答應嗎?」

  尚清華冷笑著撥開他的手道:「有什麼不敢的?尚某自問問心無愧,害怕了你強加罪名不成?」

  沈清秋:「向天打飛機?」

  剎那間,似有一道九天神雷,直劈到尚清華頭上,劈得他口不能言。

  半晌,他才顫顫巍巍道:「你……你怎麼知道我這個ID?」

  沈清秋看了他的反應,仿佛連帶著也被雷劈焦了。

  他只是想通過觀察尚清華聽到這個名字時的反應來判斷對方是否讀過《狂傲仙魔途》。這看樣子……不止是讀過啊?!

  三秒之後,沈清秋掐上了。

  「是你啊?老子追完了你這本書,能不知道你這ID嗎?要不是漠北君出來那會兒聽你不小心說漏嘴了一句,還真不知道你打哪兒來啊菊苣!」

  那候時,尚清華見漠北君突然冒出的一剎那,無意脫口而了出一句「WTF!」

  當時沈清秋聽的不是很真切,所以沒在意,事後卻越想越懷疑。

  尚清華作為幕後黑手(的後勤),在劇情的不可抗力下,卻沒放本該戲份多多的黑月蟒犀,原本就是個大疑點,而如果把這解釋為刻意阻止劇情發展,把洛冰河被打下無間深淵的悲劇根源切斷,就說得通了。

  兩人相對無言,一個賽一個的外焦裡嫩。

  半晌,沈清秋道:「挖坑不填!伏筆作廢!雷點遍地!小學生文筆!寫種馬文你就好好寫種馬,玩什麼虐心虐身流?!」

  尚清華:「……我也是受害者,我好歹是作者,不穿男主至少也該穿個系統吧?誰知道插個插座觸個電,系統隨機分配角色,就給配了個炮灰。」

  沈清秋冷笑:「總比我強,你臥底身份暴露了直接被漠北君滅口,好歹死得痛快。我被洛冰河親自削成什麼來著,你還記得不?」

  尚清華:「你才重生了幾年啊?一重生過來就是宗師級別的吧?我可是從嬰兒時期就穿過來了。窮苦潦倒的童年、不受重視的外門弟子時期,你有我經歷的多嗎?」

  比慘比不出結果,結論是,大家都半斤八兩。尚清華感慨道:「居然遇到了讀者。緣分,緣分。人生四喜之他鄉遇故知啊。你終點文學網書友ID是啥?說不定還是老熟人。」

  沈清秋道:「絕世黃瓜。」

  尚清華思索了一陣,道:「有點兒印象。是不是有次有個求閹反派的樓你在裡面叫得特別凶?就是在你,咳咳,原來的沈清秋想要對寧嬰嬰……」

  「……」沈清秋:「我不相信你只對這一件事有印象。往事休提。」

  他正色道:「廢話到此為止。我今天之所以要找你攤開來說,是因為仙盟大會之後,突然想到了一個法子,也許能夠解決你我共同的難題。」



  第29章 白露森林

  尚清華一愣:「當真?」

  沈清秋:「在這種事上開玩笑,很好笑?此法包治根本,只要不走漏風聲,永絕後患。就靠你。你,還記得自己設定過一種千年出世一次的植物嗎?」

  「……」尚清華無語:「你這個範圍也太廣了。千年出世一次被冰哥吃了用了的植物我寫過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你自己也知道!

  沈清秋嘆了口氣,在他耳邊說了五個字。

  尚清華聞言悚然,片刻之後,意味深長地看了沈清秋一眼。

  沈清秋:「你看我幹什麼?」

  「沒什麼。」尚清華道:「我很早就覺得黃瓜兄你是我的忠實讀者,只是不喜歡用普通方式表達。我用完就丟的設定,你居然能從旮旯裡挖出來。我在感動。」

  「……」沈清秋道:「你明天就跟我下山去它出世之地找一趟吧。」

  尚清華道:「明天?這……是不是有點倉促?」

  他期期艾艾道:「其實我……想不起來它的具體位置和描述了。全文將近兩千萬字,提到它的只有一個自然段。你讓我慢慢想,想到了再告訴你。」

  沈清秋語重心長:「那等到洛冰河殺回來,漠北君被他收服,到時候一個殺我,一個殺你,你再想起來也不遲。」

  尚清華:「……好。明天我一定想起來!」

  反正安定峰上,那些諸如新弟子入門怎麼給他們分配房間和定制校服這種雞毛蒜皮的事也不一定非要峰主才能做。

  尚清華回去,苦苦思索一晚,絞盡腦汁,腦袋裡翻江倒海地倒騰,終於在黎明前靈光一閃,在地圖上勾了個地方出來。

  沈清秋見了地圖,一拍桌子,拎著他就下山出發了。一段路吃喝,一段路玩樂;一段路御劍,一段路行車,本來應該是很愉快的。

  唯一有點小小不愉快的是,尚清華坐在駕車位上,長吁短嘆。

  他質問:「為什麼吃喝住宿,出錢的都是我?為什麼坐馬車,趕車的還是我?」

  沈清秋在車廂內道:「也不害臊。經費是公費,掌門師兄給的,你只是把錢從腰包裡掏出來而已。」

  想到臨行前,岳清源叮囑他的話,尚清華心酸至極。

  什麼叫「尚師弟,遊歷期間,清秋就拜託你了。他有毒在身,還望你好好看顧。」

  作為作者,原先拼命把尚清華往極品賤人方向塑造的向天打飛機菊苣,終於體會到了角色的痛。

  搞後勤真的沒前途,人人把他當保姆!原裝尚清華不擇手段想要上位,有什麼不能理解的?太理解了!

  尚清華道:「你有手有腳,為什麼不自己……臥槽臥槽!」

  沈清秋感覺車廂猛地往前一傾,似乎是尚清華陡然勒馬,簾子一掀,警覺道:「怎麼回事?」

  馬車正穿過一片密密樹林。

  四周古木沖天,落葉紛繁,陽光和都被層層枝葉遮擋,地上連點點光斑都難以見到。

  沈清秋見無異狀,也沒放鬆警惕,道:「你鬼叫什麼。」

  尚清華驚魂未定:「我剛才看見一個女的在地上像條蛇一樣哧溜爬過去了!馬車不停差點直接碾過去!」

  聽起來有點詭異。沈清秋道:「那確實值得鬼叫。」

  林間靜謐,暫時並沒見到異狀。沈清秋不敢掉以輕心,沒坐進車廂,而是和尚清華一起坐在了趕車位上,一手捏起劍訣,暗暗觀察,另一手從零食袋裡抓了一把瓜子,塞給尚清華:「乖,進去嗑著玩兒。」

  尚清華拿來使喚使喚打打雜倒還可以,拿來打怪卻是沒啥大用。他也知道自己水平怎麼樣,老老實實接過瓜子嗑了起來。馬車走一步,他就嗑一顆。於是,在一炷香之後,他們終於……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兩人無語地看著地上那條熟悉的瓜子殼路。

  尚清華道:「嗯,不用懷疑,蒼穹山派千草峰出產的龍骨香瓜子,色澤熟紅,內殼金黃,肯定是我剛才嗑的那一條。」

  沈清秋:「知道兜售瓜子是你們安定峰的副業。夠了。」

  那麼,問題來了。他們怎麼又轉回了原來的地方?

  兩人面面相覷。

  鬼打墻,一個巨俗巨老的經典橋段。

  尚清華想了個土方子:「要不咱用童子尿淋一淋馬眼睛試試?」

  沈清秋道:「……馬也是有尊嚴的,為什麼要用排泄物淋它眼睛。而且荒山野嶺的,你叫我上哪兒找童子尿去?」

  此話一出,他發現尚清華正真誠地注視著他。

  沈清秋:「你看我幹什麼?我本人……暫且不提。沈清秋原角色,你自己寫的,外表高潔內心荒淫,整天慾火焚身,少年偷情、青年找雞。你覺得我現在還是童子?不要指你自己,尚清華這個角色設定也差不多。」

  沈清秋皺眉凝神細思,忽然一拍大腿。他轉身鑽進車廂,突然又聽馬車外尚清華一聲鬼哭狼嚎。沈清秋拿了要找的東西鑽出來喝道:「什麼東西?!」

  尚清華嚇得說話連標點符號都不帶了:「你一進去我覺得有個毛茸茸的東西在蹭我脖子抬頭一看是一團頭髮頭髮後面還有張大白臉沒看清啊臥槽!」

  沈清秋抬頭,自然看不到任何東西。坐定了,一展手中圖紙,挑眉道:「不管這東西是什麼,它還挺精。」

  「何以見得?」

  「知道柿子挑軟的捏,人找慫的嚇。」又拍拍他肩:「再恐怖的東西也是你自己寫的,怕什麼!」

  尚清華道:「我不記得我寫過……瓜兄,你在看地圖?你看清楚,這是大陸地圖,整個大陸都在上面,白露林就算標出來也只有一個點那麼大。」

  沈清秋指地圖下方:「你自己看,這個地方。」

  蒼穹山、昭華寺雄踞東方,天一觀安居中部,而南方,則是幻花宮的地盤。

  白露森林那一點,剛好就點在幻花宮淡墨勾勒而成的邊界上。

  尚清華恍然大悟:「幻花宮把白露森林也劃進自己勢力範圍了?所以我們現在不是進了鬼打墻,而是進了他們的護宮陣法?」

  各大門派為防止閒雜人等搗亂都設有自己的陣法。比如蒼穹山的登天梯,如果是不知門路的凡夫俗子,就會在一萬三千級石階上爬到半死,永遠登不到頂,只能等護山弟子把他們送下去。卡在這裡,沒有人指引,恐怕只能一直原地轉圈了。

  沈清秋敲門:「系統?在不?」

  頓了頓,沒有回覆,他又敲:「說好的24小時在線服務?不出來給差評。」

  系統:【您好,系統已進入休眠模式,現在是智能代理,如需服務請自助。】

  休眠。沈清秋為之絕倒。

  說起來,系統這幾天的確都沒給他計算B格和各種新開的奇葩指數。

  智能代理:【系統總能源「洛冰河」已切斷聯繫,後台維護更新中,重新連線時系統將被激活,祝您自助服務期間一切愉快。謝謝。】

  現在已經這麼蛋疼了你更新版本後會不會直接讓我蛋碎啊——不對重點是原來洛冰河還是總能源我擦!

  沈清秋還要再追問,發現這個代理反反覆復給出的都是這兩句。

  什麼鬼智能代理,這不就跟扣扣的自動回覆一個樣嗎?你也好意思在前面加上「智能」兩個字!

  沈清秋拍尚清華:「敲你家系統,看看還連著線不?」

  尚清華眨眨眼,片刻之後:「說在維護中。」

  原來洛冰河還不只是一個系統的總能源,他一掉線全部系統都跟著癱瘓了!

  這事說嚴重,其實也沒那麼嚴重,無非洛冰河無間深淵練級期間不能刷B格。想想也挺好,不能刷自然也不能減,相當於百無禁忌!

  沈清秋正寬慰自己,忽然覺察一旁灌木叢唆唆異動,當即打個響指,喝道:「出來!」

  腰間修雅澄然出鞘,順著沈清秋手中劍訣操縱號令,翻飛刺砍。奈何那個東西像條游魚一般,躲在灌木叢裡泥鰍一樣滑溜的厲害,百刺不中。

  突然,沈清秋眼前一道刺眼的厲光閃過。那東西尖銳地嘶叫一聲,倏地猛往後躥了數丈。

  灌木叢已經被砍得七零八落,藏不住東西,那玩意兒早跑了,再無動靜。

  他剛才沒發大招啊?貌似只是反射了一瞬間的陽光。

  尚清華湊過頭來:「它怕光?我靠,真是女鬼啊!我沒寫過,絕對沒寫過!」

  兩人正想討論一下,忽然傳來一陣極細微的足音。

  這人身法很好,換個修為稍淺的,便絕對不會覺察有人靠近。叢叢林木間,轉出一個白衣少年。

  那少年原本劍已出鞘,滿臉警惕,而看清來者之後,改為詫異,忙收劍施禮。

  「晚輩覺察結界周圍有異樣波動,特此趕來,不知沈仙師,尚仙師在此,有失遠迎。」

  沈清秋看他長得挺帥,就是有點眼生,客氣道:「少俠是?」

  那少年腳底一滑。

  尚清華在他耳邊低聲道:「你太不給人家面子了。這是公儀蕭。」

  公儀蕭稍微有點鬱悶。

  雖然他被被洛冰河從金榜榜首上踹下了,可好歹也是第二名,成績斐然,加上此前奪冠呼聲最高,也常隨老宮主拜訪各派高層,沈清秋沒認出他,真真出乎他意料。

  沈清秋贊道:「果然英雄出少年。」

  公儀蕭道:「不敢當。兩位峰主來到幻花宮地界,為何此前不曾告知?怠慢前輩,實在余心難安。」

  這還真把白露林當成他們家地盤了。作為領工資得意弟子,必然要琢磨蒼穹山派一下子來了兩位峰主,鬼鬼祟祟在他們勢力範圍邊界究竟是何居心。

  沈清秋道:「並無拜訪幻花宮的意圖,只是要在白露林處理一樁小事而已。」

  沈清秋既已告知是前來辦事,又不明說什麼事,擺明不願多談。照說公儀蕭也不應隨意發問。畢竟晚輩質問前輩的行蹤目的,那可不太像話。可猶豫片刻,公儀蕭仍道:「雖不知兩位前輩要辦的是什麼事,晚輩不才,斗膽請求一同前往相助。」

  沈清秋面帶微笑,嘴脣幾乎沒動,對隊友嘀咕道:「現在拒絕他讓他走了,待會兒來找咱們的可就不止一個人了。不如捎上他,好歹是個能打的。」

  不能打的尚清華也嘀咕道:「萬一他不讓咱們拿走日月露華芝怎麼辦。長在我家院子裡,當然是我家的東西。長在我家籬笆墻沿上的,那也是我家的東西。別說我沒告訴你幻花宮的邏輯。」

  沈清秋:「你傻麼你。到時候拿了就走,他還能強搶不成。回去跟他老師打小報告也是之後的事了,咱早拍屁股走人,等他們來捉?」

  尚清華:「兩派交惡怎麼辦?」

  「保命和外交關係,你選一個。」

  尚清華毫不猶豫:「帶上他走吧!」

  沈清秋抬頭,果斷對公儀蕭道:「走吧!」

  於是,駕車的苦力交給了晚輩。

  他邊操控韁繩邊好奇道:「沈前輩,晚輩有一事不解。」

  沈清秋道:「請講。」

  公儀蕭道:「依前輩的修為,破入本派陣法,不需片刻,而且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為何會造成如此之大的靈力波動?」

  沈清秋道:「那陣波動並非破除陣法時產生的,而是在應對一隻奇異魔物時產生的。」

  「奇異魔物?」

  沈清秋道:「其實也難以判斷是不是魔物,但形貌邪異,不像正常的人界生物。」

  公儀蕭道:「白露林附近,方圓十里就有人煙分布,倒是從未聽說受過魔物侵擾。連猛虎野獸也是不曾有的。」

  沈清秋沉吟道:「那究竟會是什麼東西?散髮披面,骨骼奇軟,臉孔浮腫猶如餓殍浮屍。」

  公儀蕭道:「無論是什麼,不再出現是最好,如果出現了,不必勞煩兩位前輩動手,交由晚輩便好。」

  話中敬意倒是不假。他雖然對這位修雅劍前輩了解有限,從前也只是遠遠見過一兩面,但上次仙盟大會,沈清秋親傳弟子越過他奪得榜首,他本人也救助了不少幻花宮弟子,是以不乏敬重。

  沈清秋見他舉止得體,該有的謙順半點不少,加之相貌和洛冰河是一個風格的,屬於那種溫柔多情,眉目含笑的俊美,很難不聯想起未黑化的乖徒兒洛冰河,即,很難不心生好感。



  第30章 露湖蛇男

  有了公儀蕭指引,三人很快破出幻花宮護宮陣法,找準了方位。

  原作對日月露華芝具體生長地點的描述並不多,只是略略提及「那是一處被森濃綠意覆蓋的岩窟」。為了想起這麼點內容,尚清華真是豁出老了命。畢竟這個東西不是給洛冰河用的,而是安排給洛冰河某個對頭用的。

  而正因如此,沈清秋才敢行動。如果是關係到主線劇情,或是要給洛冰河練級用的奇花仙草,他才沒那個膽去搶。跟男主搶資源下場可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那麼甜。既然同為反派,隨便搶應該沒關係!

  好在白露森林雖大,岩窟也就那麼一個,省事不少。

  沈清秋打個響指,指尖躍起一簇明黃的火焰。再一彈,火焰晃悠悠甩著尾巴,往漆黑潮濕的岩窟深處游去,在前方開路。

  剛開始的岩道還能容三人並行,越到後來,越是狹窄,要側著身子才能通過。且九曲八彎,繞得仿佛巨獸盤腸。

  光線黯淡,連沈清秋化出來那團火焰也忽明忽暗,他多彈了幾團出來,幾枚火球相互追逐著。公儀蕭斷後,尚清華本想在岩窟外面等,被沈清秋提了進來。不知道他害怕還是怎麼的,時不時摸一摸沈清秋的胳膊,摸得他一胳膊雞皮疙瘩。

  最後,沈清秋終於忍不住了,礙著還有外人在,低聲道:「能別掐我嗎?」

  沒有回應。不過沒摸了。沈清秋繼續往前摸索,誰知道尚清華又踢了他小腿一腳。

  沈清秋忍不住脫口而出:「靠!」

  尚清華的聲音遠遠從後面傳來:「沈——師——兄!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在彎彎曲曲的岩道中迴盪,似乎被拉長了不少。原來不知不覺間,沈清秋越走越快,尚清華又磨磨蹭蹭,連帶堵得最後的公儀蕭也走不快,另外兩人已被他甩開好一段路。

  不是尚清華,那剛才一直摸他的人是誰?

  或者說,摸他的東西,是什麼?

  沈清秋猝然止步。

  他面無表情地拍了拍手臂,企圖拍掉上面的雞皮疙瘩。

  幾團火焰還懸在空中,幽幽燃燒。

  敵暗,我明。

  沈清秋左手一翻,袖口無聲無息翻出幾枚符咒,右手緩緩拔出修雅。劍光逐漸升明,無論前方還是後方,都是黑黝黝的岩石,散髮著濕漉漉的腥味。

  他忽然想起來,剛才小腿上中了的那一下,看感覺似乎不是用腳踢的。反而更像是……頭撞的!

  沈清秋猛一低頭,視線恰恰和地面上一張慘白浮腫的臉孔撞了個正著。

  沈清秋左手把符咒朝那張臉打了上去,剎那間狹窄的岩道裡電光火光炸成一團。他本想拔劍,沒料到空間過於狹窄,還沒拔到一半,右臂磕到岩壁上,劍柄也撞了岩石,發出鐺的一聲。

  那東西柔軟無骨,像條巨蛇一樣在地上滑行,閃避極快,這麼近的距離符咒居然也沒打中,反而比他行動更為靈活。沈清秋只在拔劍上遲了一步,它便嗖嗖掉轉頭爬走。後頭正是尚清華和公儀蕭跟來的方向。他大喝道:「留神!有東西過去了!」

  尚清華一聽,立刻回頭道:「少俠,快!我們換位!」做後勤工作的,怎麼能夠站在衝鋒陷陣的最前沿!

  公儀蕭依言而行,奈何岩道窄的令人發指,容一人行走後只余一拳之寬,他根本過不去。尚清華又聽沈清秋在那邊吼:「地上!看地上!它在地上爬!」再一轉頭,就看見一條蛇人哧溜哧溜滑了過來。

  尚清華當機立斷,立刻躺倒!

  公儀蕭也從未見過這麼詭異的怪物,呆了一下,忽然見尚前輩也趴到了,臉抽了抽,反應過來,說聲:「得罪!」一躍而過……

  無論如何難看,後勤和前鋒總算是交換了位置……

  沈清秋又叫:「不要拔劍……」那個「劍」字還沒說完,公儀蕭就稀裡糊塗拔了劍,結果當然是重蹈覆轍,拔到一半,劍柄就撞上了岩壁。

  沈清秋提劍趕到,脫口叫道:「哎,笨吶!」

  公儀蕭好冤枉。其實沈清秋也清楚,只怪他反應太快,沒聽完喊話就行動了,換誰來都是這個結果。可是,因為以往但凡有偶爾和洛冰河聯手的時候,往往自己話都不用多說一句,洛冰河就能心領神會,完美應對,兩相比較親疏立分,沈清秋不能不又念起洛冰河的省心和好處來。

  這岩道扭扭曲曲,又很是幽暗,極利於那東西的行動,沈清秋又抓了一把符咒,它早就爬得沒影了。公儀蕭不可思議道:「沈前輩,剛才那條……蛇,就是之前你們在白露林遇到的魔物?」

  沈清秋道:「就它。也不知道,兩邊夾擊,這東西是怎麼溜走的。」

  尚清華面不改色,從地上爬起,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道:「貼著我爬過去的。」

  公儀蕭:「……」

  沈清秋:「……走吧。這回都跟緊了。」

  不用他說,這次,尚清華死都不肯離他超過兩尺距離了!

  轉得頭都要暈了,三人終於轉出了岩道。深入岩窟腹地,面前豁然開朗。

  之前沈清秋一直想不明白,這岩窟的最深處,應當是日月無光的,為何還能長出「日月露華芝」這種一聽就是集天地之靈氣日月之精華的東西來,這下終於搞懂了。

  原來,這個窟洞頂端最高點,開了個豁天的大口子。日光月華,直接通過這個口子投下,舞台聚光燈一樣,打在洞中湖心一點之上。

  而那塊被一片晶光璀璨的小湖包圍著的小小土堆,自然就是生養出日月露華芝的風水寶地了。

  尚清華肯定道:「露水湖。沒錯了。」

  找對地方了。沈清秋得到確認,鬆了口氣。

  這可不是普通的湖水。而是無根朝露。無根水+朝露,靈氣滿蘊,滋養著日月露華芝。而肉芝成熟之後,根須浸泡水土中,又能反過來滋養露水,如此循環往復,靈氣生生不息,永無枯竭之時。

  公儀蕭讚嘆奇景的同時,終於清楚蒼穹山派兩位峰主此行目的了。

  不過他仍有些奇怪。蒼穹山也是出產仙草靈藥的大派,每日收集來的奇珍異花只多不少。這靈芝縱然精巧罕見,長得卻不像能讓人長生不老或直接突破飛升的模樣,何至於勞動兩位峰主千里迢迢親自來摘采。

  沈清秋現在眼裡只剩下湖心那片白花花的小肉芝們了。他一甩下擺,毅然踏入湖中。走了十幾步,露水漫過腰部,不溫不涼,浸著皮膚,仿佛能滋潤到人心底去。

  雖然現在這些靈芝還小,長得跟豆芽菜似的,但等他找個靈氣充沛風水上佳的地方種上去,再按照計劃養大……

  看著小土包上幾十根白嫩嫩的小露芝,沈清秋猶豫了一下。畢竟露芝生長在此地,也算是奇觀一樁,都拔光了好像有點不厚道。可再想,此時不拔日後也是要被其他反派拔了,更不厚道。而且萬一搞砸種毀,多幾顆總能有個補救的,但求萬無一失,保險為上。

  打定主意,他小心翼翼地每一根都帶著一點土拔起,收袖子裡去。

  最後一顆露芝捏在手中,還沒扔進袖子裡,沈清秋突然聽到身後傳來拔劍之聲。

  他一回頭,公儀蕭已握劍在手,死死盯著他。

  沈清秋原本以為公儀蕭這是在抗議他這種亂摘花草的行為,可再看尚清華,也是一般的模樣,心知有變,屏住呼吸。

  突然,湖面躍出一條長而碩大的東西,仿佛一條巨魚,正面撲向沈清秋。

  一張白而木然的臉孔迎面飛來。正是那個跟了他們一路的東西!

  同時,公儀蕭手中劍訣已成,長劍風馳電掣飛向那東西。可它一撲沈清秋沒撲中,便沉入湖中,不再浮起,攪得湖底沉澱多年的沙土飛揚,渾濁不堪。公儀蕭召回仙劍,道:「沈前輩快上來!」

  沈清秋卻笑道:「不慌。我捉魚玩兒。」

  他站在原地不動,慢悠悠從懷裡摸出一張符咒。

  公儀蕭道:「對付這東西一張符恐怕不……」

  那個「夠」字還沒說出口,只見沈清秋搓人民幣一樣搓了搓那張符,一張瞬間變成一打。沈清秋抓著那一打符咒,一拳打入水中。

  數聲巨響!

  湖面炸開十二朵逾丈高的水花。

  原本潛藏在湖底的蛇人也被炸得飛出水面,拋了老高,重重摔在尚清華腳邊的地面上。

  沈清秋濕淋淋地上了岸,公儀蕭得他眼神示意,用劍柄把那東西翻了過來。

  一翻過來,三人悚然。

  半晌,沈清秋才轉頭,問尚清華:「這是啥?」

  尚清華擠出三個字:「……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

  這生物依稀是個人模樣,披著滿頭長髮,渾身軟骨,皮膚又粗糙又硬,而且這一塊那一塊,遍布鱗片,像條刮鱗刮得不乾淨的蟒蛇。

  雖然之前沈清秋以為它是女鬼,可仔細看它那張臉,雖然浮腫,仍依稀能看出,長得是個男人模樣。

  尚清華詢問的眼神望向沈清秋:「……我有嗎?」我有寫過這種東西嗎?

  沈清秋:「……應該沒有。」如果原作對它的描述超過了十個字,沒理由他不記得!

  兩人都巴巴地看向公儀蕭。公儀蕭也認不出來,微覺尷尬:「連二位仙師都不識此物,晚輩更聞所未聞。」

  尚清華忽然道:「讓我說句。其實,這怪物也未必時天生就長這個樣子啊。」

  有點道理。看它奇形怪狀的,怎麼也不像是一個正常生物,倒更像一個畸形種,或者雜交物。

  沈清秋沉吟道:「天罰,詛咒,或者修煉禁術失敗的修者。」

  公儀蕭道:「以上三種情況,倒確實有可能造出這種怪物。」

  聽到「怪物」二字,地上那隻蛇男似乎有些狂躁,那條類似尾巴的東西狂亂地拍打起地面來。尚清華忙閃開:「公儀少俠,公儀公子,你可不要亂說話,它好像聽得懂的。換個詞,換個詞!」

  它一直死死盯著沈清秋的袖子。沈清秋注意到,雖然這東西相貌猙獰可怖令人作嘔,一頭亂發中的眼睛,居然清澈無比,和露水湖一模一樣。

  沈清秋恍然大悟:「怪不得它要攻擊我們。你們看。」他指道:「它的眼睛。多半是每日飲取無根朝露才養成這樣。再看鱗片,縫隙裡面有些綠中微紅的青苔,和岩壁上的如出一轍。這岩窟是它常來常出入的地方。也許它是以露水湖的靈露為生的。」

  而如果日月露華芝被采,相當於毀了靈氣循環的動力,露水湖就會漸漸靈氣耗盡,淪為一潭廢水,乃至乾涸。所以這東西才會一路尾隨,伺機攻擊。

  公儀蕭問道:「可沈前輩,如果說那怪物飲取露水為生的話,直接吃了豈非更了當?為何它先前不摘走這些露芝?」

  沈清秋道:「之前在白露林中,我們一路被它糾纏,其中一次,它被劍身反射的陽光所灼傷,這才退下。恐怕這東西不能見光,尤其是日光月光。所以它才只能在林蔭、岩窟、水底行動。」他指了指一指山洞穹頂射下來的光束:「露芝地終日徹夜被日月華光籠罩,他當然不得近身。」

  為了驗證,他拈了一枚幼嫩的露芝拿出來晃了晃。果然,那蛇男眼裡放光,急切地昂頭,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公儀蕭見狀,劍柄一捅,又把它翻了過去。那蛇男艱難地在地上掙扎爬動,卻翻不動身,公儀蕭劍鋒對下,似乎要將它刺穿。沈清秋見狀忙道:「慢著。」

  公儀蕭果然止住,不解道:「前輩?」

  沈清秋委婉地道:「你說過,白露林方圓數裡的百姓都未曾受過魔物侵襲?」

  「不錯。」

  「如此便說明它從來沒作惡過。又何必趕盡殺絕。說起來,它每天都到這岩窟裡取引露水,反倒是我等一行闖入,驚擾了它。」

  既然前輩開口,公儀蕭當然必須聽著。況且此話不假,如果這怪物真的殺傷過人命,幻花宮早就發現它並且連根鏟除了。正因從來不作,所以才不死。他便也收劍入鞘,見沈清秋目光慈愛地凝視地上這隻生物,只當他跟昭華寺的大師們一般信奉慈悲為懷那一套。他哪知道,這種不明生物對沈清秋的吸引力,正如百花爭艷的妹子們對普通終點讀者的吸引力。

  可直到眾人離開洞窟深處,誰也沒注意到,地上這隻苦苦掙扎的蛇男已經停了下來,微微發顫。

  畸形的身軀暗暗壓住了一隻細弱的露芝幼苗。那雙格格不入的明亮眼睛裡,仿佛燒起了熊熊烈火。

  出了白露林,公儀蕭邀二人上幻花宮一坐,順道通報老宮主。沈清秋推辭道:「事畢,已得你相助,不好再多做打攪。」

  開玩笑,上幻花宮幹什麼?一起開個賞芝大會?萬一你們高層想不開,非要討論一下它的歸屬權呢?

  看公儀蕭還要輓留,尚清華道:「這次就免了,要坐公儀少俠等下次吧。日後你來蒼穹山,上清靜峰再去坐,你沈前輩一定好好照顧你。」

  沈清秋看他一眼。尚清華立刻閉嘴。

  沈清秋這才調整表情,微笑道:「尚師弟所言甚是。屆時清靜峰靜候。」

  公儀蕭知道清靜峰一如其名,喜清靜,不愛外客打擾,摸不準是不是客套話,卻也笑了笑:「沈前輩這話我可記下了,日後說不定真有叨擾之機。那時我該將拜帖遞給誰?」

  沈清秋不假思索道:「給我那徒兒洛冰……」

  此言一出,四周頓寂。氣氛變得有點微妙。

  卡殼片刻,沈清秋慢慢撲騰了兩下摺扇,生生接了下去:「……河的師兄明帆。」

  公儀蕭的心理活動十分複雜。

  傳言清靜峰峰主自仙盟大會痛失愛徒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沉浸在哀哀欲絕之痛裡走不出來,失魂落魄,如今看來他還是沒有接受洛冰河已經離去的事實。也許這次根本就不是來采芝的,只是為了出來散心,讓他暫時忘記洛冰河的存在,不然為什麼需要兩位峰主來呢?尚前輩一定是來看著沈前輩防止他做傻事的。沒想到一路強顏歡笑還是被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勾起了傷心事……果然,師徒情深!

  直到分道揚鑣,公儀蕭還十步一回頭地望向沈清秋,眼神糅雜了尷尬、同情、哀傷、敬佩種種複雜情緒。沈清秋被他看得有點毛骨悚然。

  他只是一時嘴沒留神,公儀蕭究竟腦補了怎樣的情節?

  尚清華感嘆:「真的。原來是真的。」

  沈清秋不輕不重踹他一腳:「什麼真的假的?」

  尚清華:「我觀察你很久了,我有句話,憋在心裡不說不舒服。瓜兄,你是不是真把洛冰河當乖乖寶貝心肝徒弟來疼了?」

  他有理有據地分析道:「聽你們清靜峰的弟子說,從仙盟大會回來那些天,沈師兄每日都失魂落魄,神遊天外。好幾次都叫洛冰河叫出了聲,還立了個劍冢長吁短嘆。我先前還不相信,剛才總算親眼見證了。瓜兄,我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我艸又是「失魂落魄」!這個詞是要成為勞資人生中的污點麼!

  我清靜峰弟子個個走的都是腹有詩書氣自華路線,什麼時候變這麼愛八卦的,這種鬼話也能到處亂說,把師尊形象置於何地?!

  尚清華還不知死活:「瓜兄,我能不能問問,你到底是怎麼看洛冰河的?我記得你是他的粉吧,你噴了一堆我寫的角色就是沒噴過他。現在的他對你而言,是一個角色,還是一個……」

  沈清秋背心涌上一陣惡寒。

  向天打飛機菊苣這神神叨叨的追問,簡直就像那種女高中生宿舍夜晚熄了燈後八卦時的語氣:「說!你是不是暗戀XXX」「沒、沒有啦你胡說什麼哪有的事!」「狡辯~不要害羞嘛O(∩_∩)O哈哈~」「討厭,睡覺啦!」……

  雷。九天神雷!

  尚清華十分無辜。他其實是很正直地在求探討交流,明明是沈清秋自己心中有鬼想太多。

  沈清秋打斷他:「你怎麼還不行動?」

  尚清華愣住了:「什麼?」

  沈清秋看著他,把馬鞭塞過去:「公儀蕭走了,總得有一個車夫。」

  「……你為什麼就一次都沒趕?」

  「你要體諒一個中毒的病人。」

  屁的病人!

  是誰剛才手撕怪物符炸靈湖玩那麼開心啊!

  要點臉!

  沈清秋躺在車廂之中,抖了抖袖子。

  算算時間,距洛冰河從無間地獄重返人界,還有五年,不出意外絕對夠保命了。

  然而,他忘了《狂傲仙魔途》是一部什麼尿性的奇文。如果小說的劇情在這種關鍵問題上不出意外,那就一定不夠精彩!



  第31章 瘟城疑蹤

  三年轉眼過。

  這三年間,除了不時有求於柳清歌幫他通脈療毒,拜託木清芳幫他配幾方味藥材,上清靜峰給弟子們布置一下練級任務,沈清秋大部分時間都在外晃蕩。

  日子過得悠哉游哉,直到岳清源一封飛書,突然召他回蒼穹山。

  鑒於峰主已好長一段時間鬼影子都見不著,此番忽然回山,清靜峰弟子們早早就聚在山門之下迎接。一見沈清秋慢吞吞從山梯下爬上來,呼啦一下都圍了過去。

  為首的明帆已經是高瘦的青年,雖然不能說英俊非凡,但也算五官齊整,好歹不像少年時期那樣尖嘴猴腮、一看就一張心胸狹窄的死炮灰臉。寧嬰嬰更是長成了身材妙曼的楚楚少女,一見沈清秋就撲過來,拖著他胳膊往登天梯上走。

  雖說香噴噴的小姑娘來摟他實乃人間美事,沈清秋卻無福消受。尤其是寧嬰嬰發育的不錯,已不是當初小巧玲瓏的蘿莉了,胸部偶爾不小心蹭到他,蹭得沈清秋面無表情冷汗直流,又想起了狂傲仙魔途書評區那兩棟求閹沈清秋的高樓。

  寧嬰嬰撒嬌道:「師尊你總是不在山上,徒兒們可都想死你了。」

  沈清秋慈愛道:「為師也想你……們。」

  不對啊。你想的應該是洛冰河,想個人渣反派做什麼。而且你作為洛冰河他老婆之一本來難道不是應該一連五年都夜不能寐食不下咽骨瘦如柴肝腸寸斷嗎?

  為什麼現在一看反而胖了一圈!

  弟子們簇擁著沈清秋上穹頂峰。穹頂殿中,十二峰峰首已全部就座,座後都侍立著一兩名峰主的心腹弟子,只有柳清歌例外。

  百戰峰傳統風格就是放羊式教育,各練各的,峰主除了時不時冒個泡回來把一群弟子暴打一頓,基本不教別的,直到弟子能把師父打回去,峰主之位就可以交接了√所以當然沒有什麼心腹弟子。

  沈清秋一一招呼過,也在排於第二位的清靜峰位上落座,明帆與寧嬰嬰站在他身後。對面的就是仙姝峰的齊清萋與柳溟煙。

  岳清源還沒宣告開會,沈清秋一開一合把玩手中摺扇,把每名峰主和他們身後的弟子都看了一圈,心想,若是洛冰河還在,站在他身後的恐怕就不會有別人了。蒼穹山派下一輩中最出彩的弟子也絕無懸念了。

  正胡思亂想,岳清源開口了:「諸位同門可知金蘭城此地?」

  尚清華道:「略有耳聞,地處中原,乃是洛川與衡川兩大河流的交接之地。城主重商,據說十分繁華。」

  岳清源點頭道:「不錯。金蘭城水陸往來四通八達,向來是四方商賈聚集場所,可兩個月前,金蘭城閉城了。非但城門不得通行,書信也無法遞傳。」

  一座好端端的商業城市,忽然閉城,就跟金融中心忽然切斷與其他方的來往一樣,不可理喻。絕對還有下文。

  沈清秋端起手邊的茶盞,刮了刮表面的茶葉,道:「金蘭城離昭華寺最近,印象中往來也甚為密切,若真出了什麼事,寺中各位大師理應察覺異常。」

  岳清源道:「不錯,二十天之前,有一名金蘭城商人由水路從城中逃出,趕到了昭華寺求救。」

  他用了「逃」這個字,看來事態真是十分嚴重。殿中一片肅然。

  「那名中年男子原先是金蘭城中第一號兵器鋪的店主,常年在昭華寺供奉香火,寺中僧人不少都認識。」

  「他當時渾身裹著嚴嚴實實的黑布,只露出半張臉。來到昭華寺時已經精疲力竭,倒在山階之前,反覆說,城中有可怕的瘟疫。」

  「護山僧人立刻把他抬進大殿,上報主持。而等主持與幾位大師趕出來時,已經晚了。」

  柳清歌:「死了?」

  岳清源:「那商人已經化作一具白骨。」

  剛剛還說拼死累活逃到了廟門口,怎麼能轉眼就化為一具白骨?

  沈清秋沉吟道:「師兄方才說,那商人身上裹著黑布?從頭裹到腳?」

  岳清源道:「正是。期間有僧人想幫他除去黑布,卻一碰他就哀聲嘶號,痛苦難當,猶如撕扯皮膚血肉,於是不敢再強行拉扯。」

  「昭華寺諸位方丈深感不安,商議之下,連夜派出了無塵大師等幾位佛門前輩去查探。至今不見歸來。」

  無字輩的大師比起沈清秋他們來說,輩分只高不低,論修為也不會差到哪裡去。沈清秋微覺詫異:「一位都沒有回來?」

  岳清源沉沉點頭,道:「幻花宮與天一觀也派去了十幾名弟子,同樣,有去無回。」

  四大派已經都三派都被拉下水了,蒼穹山自然不能袖手旁觀,難怪要動用急召。果然,岳清源道:「諸位別派道友無奈之下,飛書並使者前來向蒼穹山請求支援。支援是一定的,只是茲事重大,恐有異族宵小在背後推波助瀾,興風作浪。有人前去,也必須有人留守。」避免出現紗華鈴那次空門大開的情況。

  「異族」不消說,指的絕對只有魔族。柳清歌第一個道:「百戰峰。願護送木師弟前往。」

  既然城裡鬧瘟疫,千草峰的木清芳那是必須要出動的。沈清秋一看,這要去的兩位,一個負責給他煎藥的,一個負責幫他打通靈脈的,都去了,又沒有主角光環護體,會不會有個三長兩短,還真讓人擔心,不看著點怎麼行,忙接道:「清秋願一同前往。」

  岳清源道:「我的原意是安排你守山。」

  怎麼對付他沈清秋還不知道,糾纏不休就行了:「掌門師兄何必把我想得那麼孱弱。清秋縱使不才,對魔族種種卻略知一二,如果真是它們搗鬼,多少也能有所助益。」

  魔族相關的移動百科全書,無論原裝貨還是現貨都絕對能擔此稱號。清靜峰那積累了幾百年曆代峰主不讀完不許繼位的卷宗古籍可都在竹舍後面堆著呢……岳清源一想,讓他和柳清歌木清芳一同行動,倒方便壓制他身上的無可解,打起架來百戰峰峰主也能護著,於是,最後分成三批人,以柳木沈三人為開道先鋒,前去金蘭城先探查一番。第二批次在外,依情況而動。第三批留守蒼穹山。

  事態緊急,沒時間慢悠悠車馬舟船,沈清秋其實不喜歡御劍,但知道這時候必須跟隨大部隊步調。三人御劍出發,半天不到,沈清秋自雲叢上方往下望,提氣對兩個同門喊道:「下方就是洛川和衡川的交匯處!」

  從高空俯瞰,果然有兩條川水交叉,仿佛兩條蜿蜒而綿長纖細的銀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猶似銀鱗亂舞。

  其中一條,就是當年剛出生的洛冰河被投放順水而下、並以之為姓的洛川。

  三人選擇一處開闊平坦的山頭作為著陸點。從這裡隱隱能看到遠處金蘭城的飛檐勾角,緊閉的城門和拉起的河橋。

  沈清秋把遮陽的手從眉間放下:「我們為什麼不直接飛進城裡去?」

  木清芳解釋道:「昭華寺曾應金蘭城城主之請,為他們布了覆蓋上空的巨型結界,禁止仙劍或任何帶靈氣魔氣的東西從上方飛過,否則都會被打偏軌道。」

  昭華寺設結界的本事沈清秋是見識過的,仙盟大會御用結界天團。若他們排第二,沒哪家敢排第一,沈清秋不再發問。

  既然不能空降,也不能從大門進去,一定有別的渠道。果然,被岳清源詳細交代過各項事宜的木清芳領著兩人穿入一片樹林,綠蔭掩映中,傳來水流潺潺之聲。

  那聲音是從一個低矮的洞穴中發出的。木清芳招呼兩人過來,道:「這裡有一條暗河。暗河可以通往城內。」

  沈清秋了然:「那個兵器鋪商人,就是從這裡逃出來的?」

  木清芳點頭:「有些做地下買賣的商人會在此碰頭,或者偷運貨物。知道這條路的人其實不多,但那兵器商人與昭華寺幾位方丈交好,曾經吐露過一些。」

  洞穴口爬滿綠藤,只齊胸口高,三人彎腰才能進去,走了一段,終於感覺頭上寬敞了。水流變成了嘩嘩聲。河床之旁泊著幾艘破破爛爛的孤船。

  沈清秋挑了艘稍微好點不至於漏水的,指尖一彈,船頭掛著的那盞枯燈中燃起一團火光。左看右看,槳只有一隻。沈清秋做了個「請」的姿勢,對柳清歌道:「這是逆流。劃進城去,肯定需要我們當中臂力最強的人。師弟請?」

  柳清歌黑著臉奪過那支細長的船篙,任勞任怨開始划船。每劃一下,船身就往前躥出老遠。船頭燈盞嘎吱亂晃。

  沈清秋拉木清芳坐下,瞥船邊水光,居然能看到幾尾游魚歡快地甩尾而過,順口道:「這水好清。」

  剛說完這句話,游魚後面,跟著飄來了更大的一灘東西。

  臉朝下埋在水中的一具屍體。



  第32章 師徒重逢

  沈清秋猛地坐直了。

  浮屍啊靠靠靠!

  剛說完一句「水好清啊」你就給我飄過來一具浮屍,打臉啪啪的不要這麼重行嗎!

  柳清歌用船篙勾住那具浮屍,把他翻個身,居然又是一具白骨。因為全身包括腦袋都用黑布纏住,臉又朝下泡著,剛才才沒覺察。

  沈清秋問道:「木師弟,你知道這世上,有哪種瘟疫,會讓人全身瞬間化為白骨的嗎?」

  木清芳搖頭:「聞所未聞。」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定了好一會兒,小船已後退了一段距離,柳清歌又撐起了篙子,片刻之後道:「前面還有。」

  果然,從前方陸陸續續飄來五六具浮屍,都是身纏黑布的白骨,與第一具如出一轍。

  沈清秋正凝神細思,忽然,柳清歌把長膏往旁邊石壁上一插。又細又脆的竹篙,居然直直插入了堅硬無縫的石塊。船身被固定,停在原地不動。沈清秋也覺察有異,霍然起身:「誰?」

  前方黑暗深處,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吸,船頭燈火隱隱照出個人的輪廓。只聽一個少年的聲音說道:「你們是什麼人?鬼鬼祟祟在暗河裡想幹什麼?」

  沈清秋道:「這話我倒也想問同在此地的你。」

  他雖然是站在一艘小破船上面,但青衣黑髮,腰懸長劍,舉手投足氣定神閑,看起來也頗仙風道骨。加之沈清秋現在裝B已經裝出了經驗,裝出了自己的風格,還是很能唬住人的。那少年果然未料到他是如此人模狗樣,愣了半晌,才喝道:「你們走吧!現在不許進城!」

  柳清歌哼道:「憑你?攔得住誰?」

  那少年道:「城裡有瘟疫,不想死就滾!」

  木清芳溫聲道:「小兄弟,我們正是為此而來……」

  那少年看說不走,怒道:「聽不懂人話是不是?你們快滾!不然我不客氣!」話音未落,一桿槍矛刺來,虎虎生風的倒也蠻嚇人。柳清歌冷笑一聲,拔出墻中的竹槳。篙尖一挑,對方已掀飛入水。沈清秋聽那少年沉在水裡撲騰還在呸呸大罵,問:「撈不撈?」

  柳清歌:「中氣十足的撈什麼撈。進城了。」繼續划船。

  三人從暗河中出來,這非法船隻便順水飄回黑暗中去了。這出口在城裡最荒蕪的一片淺澤裡,不見一人。三人朝城中央走了一會兒,忽然身後有人踏踏踏追上來。

  那落湯雞一般的少年衝上來,氣急敗壞道:「讓你們別進城!進來有什麼用?之前說來救瘟疫的人多了去了,什麼大和尚牛鼻子,什麼什麼花宮,還不是個個都出不去了!自己找死!」

  原來這少年黑暗裡伏擊,倒是為他們著想了。沈清秋道:「那我們都進來了,你說該怎麼辦?」

  少年道:「還能怎麼辦?跟著我別亂跑!我帶你們找大和尚去。」

  三人並無異議。他們都對金蘭城不熟,有人指引不走彎路當然最好。沈清秋便低一低頭,問:「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那少年一挺胸膛道:「我叫楊一玄,是城中金字兵器鋪的兒子。」

  不會就是冒死去昭華寺報信求援的那個兵器鋪商人吧?

  柳清歌見沈清秋一直打量那少年,問道:「你看什麼?」

  沈清秋道:「我看,這孩子能在你手底下走幾招,心性也不錯,兩者都很難得,倒是個可塑之才。」

  柳清歌:「可塑也沒用,我不收徒弟。麻煩。」

  走進主城,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可這個「多」,只是相對剛才的空無一人而言,一條街上頂多三四個人影,而且都從頭到腳埋在黑布裡,行色匆匆,一如驚弓之鳥漏網之魚。

  金字兵器鋪規模不小,在最寬闊的主幹道上連占了四個店面,打通了連起來作一家用,而且還有內院、內廳、地窖。

  無塵大師就在地窖中。他躺在床上,被子蓋住下身,一見蒼穹山派的援軍就「阿彌陀佛」起來。沈清秋道:「大師,情勢危急,別的就不多說了。這金蘭城中盛行的究竟是什麼瘟疫?大師又為何入城不出,音訊全無?還有為何人人都要裹著黑布?」

  無塵苦笑道:「沈仙師所問,其實都是一個問題。」

  說著,他掀開了下身的被子。沈清秋一僵。

  被子下面,只有一對大腿,膝蓋以下,空空如也。本該有小腿的地方,全都消失了。

  柳清歌冷聲道:「誰幹的?」

  無塵搖頭:「不是誰幹的。」

  沈清秋就納悶了:「不是誰幹的,難道還是它自己沒的?」

  誰知無塵點頭道:「正是這雙腿自己沒有的。」

  他膝蓋上方的腿部還纏著黑布,無塵伸手,費力地想要解開,木清芳連忙相助。無塵道:「這東西可能會讓諸位道友略感不適。」

  黑布一層一層解開,看清裡麵包裹的東西之後,沈清秋呼吸頓了一頓。

  大師您管這叫「略感不適」?!

  原本是他大腿的地方,已盡皆潰爛,皮膚壞死,腐肉橫生。黑布鬆開後,惡臭陣陣。

  沈清秋:「這就是金蘭城的瘟疫?」

  無塵道:「不錯。此病初發,先是小面積出現紅斑,短則三五天,長則半月,紅斑會擴大並腐爛。再過一月,潰爛至見骨。必須以黑布纏身,少見風光,方可延遲發作。」

  難怪城裡人人都把自己裹成黑木乃伊。

  沈清秋道:「發作期有一月之久,可為什麼那時候前去昭華寺報信的楊先生,卻是瞬間化為白骨?」

  無塵臉顯悲痛之色:「慚愧,老衲也是後來方知,染此病者,如果在金蘭城內,則可以存活一月左右。但如果染病之後,離開金蘭城超過一定距離,就會加速發作。我兩位師弟,就是貿然出城返寺,當場發作。」

  怪不得不能進,也不能出!

  柳清歌道:「發病源是什麼?怎麼傳染?」

  無塵只嘆道:「老衲慚愧。此番入城,蹉跎多日,對這瘟疫也還一籌莫展,既不知病源何在,也不知如何傳染。甚至不知道它究竟會不會傳染。」

  木清芳愣道:「此話怎解?」

  沈清秋若有所悟:「你們看那兵器鋪家的兒子,他近身照顧無塵大師這麼久,卻周身不纏一條黑布,可見皮膚完好,康健得很。如果說這的確是瘟疫,無塵大師卻沒傳染給他,豈不蹊蹺。」

  無塵道:「正是此意。累諸位身陷此地,老衲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沈清秋道:「大師本意是救人於水火,千萬別這麼說。」他見木清芳凝神研究無塵腿上的潰爛部位,如同一絲腐臭也聞不到,問道:「木師弟有什麼發現?能配出治療的方子嗎?」

  木清芳搖搖頭:「這似乎不像疫病,倒像是……」他看了看幾人:「在下需要察看更多的病人,才敢下定論。」

  沈清秋出了地窖,見那兵器鋪家的兒子又怒氣衝衝扛著一柄長刀往回走,笑著問道:「少東家,怎麼啦?」

  楊一玄氣道:「又有人進城來了。那個什麼什麼花的人最沒用,都是上趕著送死!」

  估計是幻花宮又送援(人)手(頭)的來了。沈清秋見他臉鼓得像個包子,有心逗弄:「小兄弟,我看你功夫不錯,有人教嗎?」

  楊一玄不理他。沈清秋又道:「我告訴你,你去找今天把你打下水的那個哥哥。他厲害得很,你跟他多打幾回,比你跟誰學都有用。」

  一聽這話,楊一玄拋下沈清秋就跑。沈清秋給柳清歌找了個纏人的麻煩,心中大樂,走幾步轉過街角,看到前方光景,止住腳步。

  城中死氣沉沉,家家戶戶大門緊閉,也有不少原先就無家可歸的人找不到去處,聚集在街頭。以往大街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不敢拋頭露面,可如今空盪蕩的,他們也肆無忌憚了,支了口大鐵鍋,底下堆柴,騰騰燒水,有幾人揪著不知道哪裡偷來的雞在那兒拔毛。個個都裹在密不透風的黑布裡,見到畫風和他們格格不入的沈清秋,一點不驚訝,看他的眼神就像看死人。畢竟這些天,再多威風凜凜進城來說要解救他們的修士都見過了。有用嗎?死得比他們還快!

  掌勺的敲敲鐵鍋:「湯好了!來盛了來盛了!」

  不少躺在旁邊捉蝨子的流浪漢一咕嚕爬起,端著碗湊上去。

  這場瘟疫打亂了整座城市的生活節奏,這樣自發組織的大鍋飯其實真能救命。

  一定要快些查清疫病根源。沈清秋暗暗下此決心,轉身要走,迎面過來一個人,拄著根拐杖,身形佝僂,手抖得碗都快掉了,似乎是個老太太。

  他見狀要讓路,結果不知對方年老體弱還是餓得發昏,腳底一歪,撞到沈清秋身上。

  沈清秋扶了她一把,那老太太聲音含混道:「對不住……對不住……人老糊塗啦……」說著又急急越過他往前走,估計是怕菜湯搶沒了。

  沈清秋走出兩步,突然頓住。

  不對勁。

  這老太太看上去跟風中殘燭似的一吹就倒,可剛才撞上來身體的為什麼感覺比成年男人還沉重?!

  他猛一回頭,那爭著盛熱菜湯的人群裡,根本沒看到剛才那「老太太」的人影。

  左側有一條花巷入口,沈清秋追了上去,剛好看到一個彎背如勾的影子在巷尾一閃而過。

  霧草這速度比百米衝刺跨欄也不差了吧?!還「老太太」!剛才真瞎了眼了!

  沈清秋拔腿就追。雖說這老太太形象的確可疑,但沒立即發現異常這能怪他嗎,現在整座金蘭城裡,所有人都是這種渾身黑布縮著走路的可疑形象!

  追趕途中,他忽然覺得手背有點癢,舉起來一看。

  這條手還真是多災多難。當初被天錘長老刺滿了窟窿眼的是它,現在受染開始長出紅斑的也是它!

  說起來當初手賤戳開《狂傲仙魔途》這本奇書的也是它。好想剁了這隻手啊啊啊!!!

  這麼一分神,沈清秋腳下慢了一步,又覺察頭頂有人挾劍氣襲來,摺扇一展,準備隨時飛個風刀出去,喝道:「誰?!」

  那人倏地從一旁屋檐上落地,兩人打個照面,沈清秋脫口而出:「公儀蕭?」

  那青年立刻撤劍,驚大於喜:「沈前輩?」

  沈清秋道:「是我。你怎麼也來了?」想起剛才楊一玄說又有幻花宮的人從暗河進城了,想必就是公儀蕭這一撥人,問道:「幻花宮派你帶人入城查探?」

  公儀蕭道:「晚輩的確是受命入城調查,但……帶領者不是我。」

  沈清秋奇了。公儀蕭可是幻花宮老宮主最受寵的小弟子,在洛冰河出現之前普遍默認他為下一代領導,老宮主獨生愛女也傾心於他,但凡弟子輩有個什麼事,那必須是他帶隊,除了洛冰河能用男主光環吊打他,誰還能搶他位置?

  不過眼下來不及細想,沈清秋道:「一起追!」

  公儀蕭響亮地應了一聲,兩人齊齊躍出。

  那佝僂身影閃進了一座三層樓台。這建築站在外面都能感覺香粉撲鼻,台上花枝招展,看來以往是勾欄一類的地方。只是如今早沒了歡聲笑語,鶯歌燕舞,只有大門敞開,一樓大廳一片森然。

  兩人屏氣凝神,邁進門檻。

  大廳裡桌椅翻到,一片狼藉。沈清秋看了公儀蕭一眼:「分頭查。你看左邊的雅間,我負責右邊。」

  他用摺扇推開最近那間的門。床上影影綽綽能看見躺了個人,他先是一提心,然後很快放下來。

  那只是一具白骨,身穿花色繁複的衫子,滿頭珠翠,躺的姿勢很安詳。大概是樓內的女子,心知死期已到,梳妝打扮,穿上了最好的衣衫,安睡赴死。連死亡也要用最美的姿態,大概是女子的天性。沈清秋唏噓一秒,退出房間,依然把門關好。

  一連好幾間裡,都有正裝的女子屍骨。看來這間勾欄幾乎是全軍覆沒。沈清秋正要推開第六間,從二樓傳來響動和人聲。

  兩人飛身上樓。沈清秋搶在前面,人還在樓梯上。忽然,有個青年溫潤的聲音傳來:「無礙。」

  雖說只有兩個字,可一聽到這個聲音,沈清秋瞬間如遭雷擊。手中摺扇被他捏得發出哢嚓一聲。

  一剎那,連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他僵硬地卡在了樓梯上,可已經能看到二樓長廊盡頭的雅閣了。一群幻花宮服色的弟子們正簇擁著中心的一人。

  那是個身穿玄衣、背負一把古樸長劍的青年,面如冠玉,兩點沉潭寒星般的眸子,正漫不經心地移了過來。

  雖然長開了不少,氣質也與以往大不相同,可這張隨便哪個角度都能選作言情小說封面男主的臉,沈清秋打死也不會認錯!

  同時,一個已經封塵依舊的熟悉聲音,伴著谷歌翻譯般刻板的語調,在他腦子裡連珠炮般地炸開數條提示消息:

  【您好。系統已成功激活。】

  【通用激活碼:洛冰河。】

  【自我檢測:總能源運行正常,狀態良好。】

  【休眠模式停用。標準模式啟動。】

  【更新包下載安裝完畢】

  等一下我勒個擦你還真的更新了?!

  【感謝您的再次使用。】

  能退貨嗎?



  第33章 師徒重逢 2

  沈清秋看著那理應熟悉卻又仿佛陌生的青年,四肢發僵,喉嚨發澀。

  不是說好了五年之後才會捲土重來的嗎?

  難道洛冰河現在,不是應該正在無間地獄裡披荊斬棘、煉劍刷怪嗎?

  為什麼提前了兩年!

  為什麼要急於求成!練級太快沒有保障的啊冰哥!

  沈清秋有轉身衝下樓、衝出金蘭城、衝出這個見鬼的世界的衝動,可後退的第一步,就被公儀蕭擋了個正著,好死不死他還問了一句:「沈前輩?為何要忽然後退?」

  ……你也太不會看場合看時間看臉色說話了公儀公子!

  身後,一個貌似溫和的聲音傳來:「師尊?」

  沈清秋僵著脖子,緩緩轉頭。

  只是一個簡單動作,可他現在做來,覺得項上人頭有數千斤重。洛冰河那張堪稱完美的臉,這時候在他眼裡,比什麼都要恐怖。

  更恐怖的是,現在這張臉上的表情,不是冷若冰霜,不是笑裡藏刀,而是一種酥到人骨子裡去的溫柔可親。

  我去你不要這樣啊好嚇人!

  洛冰河笑得越柔情似水,對手下場越是魂殞身碎,這點絕對不是開玩笑的。

  沈清秋整個人卡在樓梯口,不上不下,背脊起了一層寒毛。

  洛冰河緩緩走近,輕聲道:「果真是師尊。」

  他聲音輕飄飄的,可從他脣齒間吐露的每一個字,就像他每走一步時閣樓上的足音,讓沈清秋心也跟著玩兒一次高空蹦極加冰桶挑戰。

  虎頭鍘已經架在了脖子上,不上也得上!

  沈清秋定一定神,硬著頭皮,右手捏著扇骨,青筋隱隱突顯,左手一甩青衫下擺,抬腳一步,終於踏上了二樓。

  才一站上去,他就要淚奔了。

  洛冰河當年參加仙盟大會的時候,還是和他平視的,而現在,沈清秋要稍微抬起頭,才能和他對視了,光從氣勢上就矮了一大截!

  好在沈清秋裝B多年,經驗豐富,不管內裡如何驚濤駭浪,至少鎮定自若的表情已經長在了臉皮的肉上。

  半晌,他從喉嚨裡艱澀地擠出一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洛冰河微微一笑,似乎並不打算回答。反倒是他身後一群幻花宮的弟子們,呼啦一下堵了上來。

  沈清秋這才發現,這些弟子的態度很不對頭。

  早年沈清秋也算橫掃過大江南北的宗師級人物,且不提別派晚輩,就算是平輩見了,也鮮少有不刻意恭迎的。然而,這些幻花宮弟子卻似乎對他滿滿的都是敵意,個個眼神不善,有的已經亮了兵器。加上洛冰河泰然自若站在那裡,好好一群名門正派的青少年,看上去就像一群準備立刻蜂擁而上為老大拼命的馬仔、或者隨時要去殺人放火的魔族走狗……

  搞錯沒有啊少年們,不要上趕著給人當保鏢行不行,你們後面那個要你保護嗎?!他不來害人就不錯了,真正需要保護的人是我啊是我啊!

  公儀蕭見氣氛不對,插進中間來,低聲斥道:「把劍收起來,成何體統!」

  眾人有所收斂,拔了劍的都不情不願插回鞘中,但對沈清秋的敵意卻沒下去幾分。

  怪不得。怪不得這次帶隊的不是公儀蕭。要是在以前,最受器重的弟子一發話,這些同門哪敢有接著擺臉色的。可現在有黑化後洗腦技術一流的洛冰河在,他就是絕對的中心。一萬年也輪不上別人做領導。

  可沈清秋都快腦震盪了,還是想不明白,洛冰河到底什麼時候混進幻花宮的?按原作進度那都是起碼兩年之後的事情!

  雙方僵立一陣,忽然,旁邊走出來一名鵝黃色衫子的娟秀少女,垂淚道:「你們現在還有心思這樣,洛師兄他……洛師兄他都被那奸人害了,就不能先想想法子麼!」

  沈清秋才注意到,角落裡倒了一條人形,正是剛才那名假老太太。他再去看洛冰河,只見後者衣袖似乎被劍氣削去一截,露出小半段手腕。

  洛冰河膚色甚白,顯得手腕上幾點紅斑尤其刺眼。他下意識脫口而出:「你被傳染了?」

  洛冰河看他一眼,搖頭道:「小傷而已。大家沒事就好。」

  這般無私又體貼的模樣,一瞬間,沈清秋險些就要以為眼前這個,還是過往那隻窩在自己膝蓋下咩咩叫、愛吃草的小綿羊了。

  奈何,幻花宮的弟子們真是很能破他冷水,陰陽怪氣道:「這下好了,洛師兄染上這瘟疫了,沈前輩心裡估計高興極了吧?」

  沈清秋開始認真思考自己到底什麼時候在哪兒得罪過整個幻花宮。

  公儀蕭看看沈清秋臉色,十分尷尬,回頭小聲斥責道:「都給我住口。」

  作為成名多年的長輩,總不至於跟被男主洗腦的小青年糾纏。沈清秋一臉淡漠地垂下了手,袖子自然地把剛才碰到那假老太太后長出紅斑的手背遮住了。

  開口的那名長了半張臉小麻子的弟子挨了訓,悻悻然閉嘴,仍一臉不服氣。秦婉約凄然道:「都是我們不好。剛才要不是為保護我們,洛師兄你也不會……」

  沈清秋對城中流行的東西大概是什麼已經有個推測了,他敢用他那些年追完兩千多萬字連載的青春和蛋疼保證:第一,這東西對洛冰河這個天魔混血而言多半就跟生理鹽水或者葡萄糖一樣不痛不癢甚至有益健康!

  第二,如果洛冰河被別人拖了後腿,或者為了救誰受了傷,不用考慮,那絕對是他計劃好的!知不知道什麼是刷形象正面值和好感度的最快途徑?

  沈清秋看不下去幻花宮那邊一派哀慟欲絕的氣氛了。當然,他更受不了的是和洛冰河默默對視、好像都在等著對方先開口的感覺。

  他硬著頭皮準備乾點正事,目不斜視,走到那假老太太的屍體邊,拔出修雅劍,嗤嗤幾下,把黑布劃成碎片,露出裡面的身體。

  果然。

  這「人」單看起來,相貌普通,辨別不出男女。但這不是重點。

  駭人的重點在於,它通體膚色猩紅,就像從頭到腳都被扔滾水裡煮熟透到心了,軀體卻完好,並未被煮爛。

  沈清秋道:「是撒種人。」

  撒種人,是魔族的一種職業。通常來說,沈清秋理解為魔界的農夫、農場主、或者種飼料的批發商。

  由於地理和種族等原因,魔界的許多生物,包括部分口味略重的魔族人士,都有比較奇特的生理需求。具體來說,就是喜歡吃腐爛的東西,爛的越臭越好,爬了蛆的更是絕品美味,營養豐富。

  但是哪來那麼多腐爛的東西?

  撒種人的作用就在於此了。

  凡是他們觸碰過並刻意撒種的非魔族活體生物,都會在短期內出現肢體潰爛情況。魔界一度流行過這樣的莊園大鍋飯:莊園主一次性抓取上百活人,關牲口一樣關到一個地方,放撒種人進去。不出七天,等到爛得差不多的時候,這個時候,就可以打開門了。你可以選擇把人放出來吃,或者自己走進去吃。

  這種奇葩的飲食習慣非常噁心。但是當然,洛冰河所屬的上古天魔一系,是魔族最優雅、最傳統的那一支血脈,相當於魔界古老的貴族,各方面B格都不是平常魔界公民能比擬的,與這種獵奇的口味無緣。不然,就算洛冰河長再帥掛再逆天,妹子們恐怕也扛不住這樣生理和心理都極挑戰三觀的奇葩設定,想想吧和他接吻的話得有多心塞哈哈哈!

  由於這種職業過分反人類,激起了當年人界修士們的滔天憤怒,展開了對撒種人的剿殺,甚至不少無名英雄冒著被腐化的危險,與之同歸於盡。不出十年,撒種人就幾乎滅絕蹤跡,連魔界都很難見到了,年輕弟子和普通修士聞所未聞,實屬正常。沈清秋閑得沒事就拿清靜峰上亂七八糟的陳年老書當志怪小說看,倒都是清楚。

  可惜,他這完全靠自己做出的極具建樹性的判斷並沒被重視。秦婉約客客氣氣道:「原來前輩也知道撒種人這傷天害理的魔物,洛師兄早就猜到了,剛才,他已經對我們詳細告知了相關事宜。」說完,跟著四周一片幻花宮弟子一齊,用傾慕憧憬的目光仰視洛冰河,仿佛他臉上正金光萬丈。

  出現了!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無論男主說什麼,旁人都會從話語中感受到對自己智商和閱歷上的絕對碾壓」的主角智計光環?!

  洛冰河看向沈清秋,微微一笑:「我所知事物,都是師尊教的。」

  ……可怕的是,沈清秋真真感覺他那張臉自帶柔光!

  沈清秋實在不想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中繼續蹉跎人生了。撒種人既然是幻花宮殺死的,照理屍體處置權也在他們,沈清秋道:「既然如此,這具屍體可否借來一觀。木師弟說不定會有所發現,也好盡早研製出抵禦疫情的方子。」

  洛冰河點頭道:「一切聽師尊的。隨後弟子就將屍身送到。」

  沈清秋被他一口一個師尊叫得寒毛倒豎。他總算深切體會到原作面對洛冰河這種笑裡藏刀臉的人的心情了,抽身拂袖,說走就走。出了這間廢樓,沈清秋還處於毀滅性打擊狀態,走路都暈頭轉向,腳底生歪風。公儀蕭追上來,見沈清秋臉色蒼白,神情恍惚,忐忑道:「沈前輩,十分抱歉。其實我一直知曉洛師兄在幻花宮的事,但家師有命,必須嚴格保密,不得外傳,違者逐出幻花宮,所以不能如實相告。」

  沈清秋抓著他:「我只問你,洛冰河他是什麼時候、怎麼到你們幻花宮去的?」

  公儀蕭道:「是秦師妹,去年在洛川邊救起了重傷昏迷的洛師兄。」

  去年。短短一年就把公儀蕭從心腹地位上踹了下來,看來洛冰河吞併幻花宮不僅比原作時間線提前了,連效率都提高了。順便公儀蕭果然就是個被男主不斷從各種位置第一名上踹下來的炮灰命!

  沈清秋道:「他既然被你們救了,為何沒回蒼穹山去?」

  公儀蕭留神著沈清秋的臉色,小心翼翼道:「被救治醒來之後,洛師兄似乎,不願提及往事,告別時也吐露……不會回蒼穹山派,希望幻花宮能對他行蹤保密,似乎打算浪跡天涯。家師十分青睞洛師兄,便大力輓留,雖然並不以師徒相稱,但待他種種,已經與親傳弟子並無二樣。」

  原來如此。

  難怪剛才幻花宮弟子們都對他是敵視態度。洛冰河這種表現,正是標準的一朵飽受蹂躪、又默默忍受的小白花。人們很容易就會猜測,好好的為什麼不肯回去呢?沒準兒是是蒼穹山派、尤其是沈清秋對不起他,當初仙盟大會誤傳死訊的細節裡也必然有著不可說的辛秘。

  洛冰河洗腦的功夫可不是蓋的,看看剛才眾人儼然以他馬首是瞻的狀態,就知道洛冰河現在幻花宮內地位如何了。

  一個A派的弟子到B派去走了一趟,B派從高層到底層就全都哭著喊著要他留下來並且掖著藏著不讓別派知道——多麼不科學不合常理的事情。可是這種事情在男主光環的照耀之下,完全符合邏輯!

  沈清秋沉默不語,公儀蕭以為他是傷心失望。愛徒未死,卻寧可流連在外也不肯回去見他,當真人間慘事,安慰道:「沈前輩不必太過在意,洛師兄也許只是一時有什麼心結還未解開。之前他從不離開幻花宮勢力範圍,這次得知蒼穹山沈前輩一行參與救援,卻主動要求前來,可見已有所轉機。不過,師弟師妹們……咳,在這件事上,對前輩有所誤會,希望您不要與他們計較。」

  沈清秋心塞鎖大江。多年辛辛苦苦刷的正面威望,果然還是經不住洛冰河想黑就黑,黑的漂亮。

  可轉念一想,其實這根本不算黑啊。因為他一點都不冤枉,他的確把人家踹無間深淵裡去了沒錯!

  簡直找不到為自己辯解開脫的理由!

  沈清秋道:「那你呢?你為什麼沒誤會?」

  公儀蕭微怔,道:「雖然不知當初在絕地谷中,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我相信,前輩絕不是會殘害弟子之人。」

  此話出後,公儀蕭回憶的是白露林之遇,沈清秋不小心說漏嘴之事和他看那怪物時慈愛的眼神。沈清秋想的是你我果然都是註定要敗於男主不破金身之下的人,更能理解和同情彼此的處境。於是雙方都被感動了。各自腦內得正歡,後面幻花宮一行人也跟了上來。

  沈清秋不經意回頭一瞥,只見洛冰河正看著這邊。

  沈清秋感覺和洛冰河重逢後的這短短一炷香裡,自己的心臟嬌弱了不少,時常猶如一葉扁舟陷於驚濤駭浪驟風暴雨。比如現在,雖然洛冰河站的離他並不近,面上也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可那一對黑漆漆的眼睛泠泠的穿透力極強,看得沈清秋心裡一寒。

  冰哥,你又怎麼了——倆炮灰說個話抱個團互暖一下也得罪你了?

  剛到金字兵器鋪門口,就聽裡面吵得幾乎要把房頂掀起。這都是柳清歌乾的好事。他負責苦力,分頭之後就出去給木清芳抓實驗對象。城中人心惶惶,沒有一個人願意配合,這時也顧不了那麼多,只能用武力解決問題了。更何況,柳清歌根本不是有耐心愛講道理的人。他的作風十分符合百戰峰傳統,直接出門一趟,見人就抓,順手就抓來十幾個彪形大漢,綁在大堂後的鍛造台旁。那裡現在已經成為木清芳的研究場所試驗台。一群大男人,叫罵啼哭之聲,居然不輸婦人。

  沈清秋到地下庫藏中,把方才一連串變故與其他人說明了。自己受染之事先暫且壓下不提。

  無塵大師又是一陣阿彌陀佛:「多虧蒼穹山各位道友,事情終於有了進展。」

  沈清秋道:「恐怕沒這麼簡單。受染者之間是不能相互傳染的,而清靜峰上古籍中所記載的,撒種人最大的一次撒種範圍,只有三百餘人。如果是整座城市這麼大的感染範圍,撒種人肯定不止一個。」

  柳清歌手放到劍柄上,站了起來。沈清秋知道他是行動派,說走就走,現在就要出去找別的撒種人了,忙道:「慢著!我還有一件事要說。」

  木清芳:「師兄請講?」

  沈清秋不知怎麼開口,踟躕片刻才道:「洛冰河回來了。」

  眾人反應並不大。本來,三人之中,無塵大師昭華寺的,不知道洛冰河是誰,木清芳除醫道藥理外鮮少關心其他,也就柳清歌一個皺了皺眉,愕然道:「你那徒弟?他不是在仙盟大會死於魔族之手了?」

  沈清秋越發覺得難以解釋:「……沒死成。活著回來了。一言難盡。」他邁步道:「你我還是先去巡城。這話回來再細說。」

  木清芳道:「也好。早一些處理完剩餘的撒種人,少一點生靈塗炭。我也該去看一看那些病人了。」

  他一說,沈清秋就想起木清芳隨身必備的那套銀光雪亮的手術用具,刀針俱全,一字攤開擺出來,仿佛法醫驗屍現場,還有無限空間裡成千上百個貼著不同標籤的瓶瓶罐罐,標籤上的字樣和說明就像瓶罐裡東西的味道和功效一樣,令人聞之色變,見之喪膽。估計上面鍛造台旁邊那群大漢待會兒真的會把房頂掀翻。

  沈清秋乾笑一聲,正要隨柳清歌出地窖,突然間,毫無徵兆的,心跳聲好像陡然放大數百倍,動作也跟著滯了一滯。

  柳清歌覺察異狀,立刻問道:「怎麼了?」

  沈清秋沒回答,右手試著想甩個靈力暴擊,微弱的靈流斷斷續續從之間躥過,沒引起一絲火花。

  我靠在這種緊要關頭髮作,你玩兒我吧?!

  木清芳低聲道:「無可解。」

  柳清歌按了他脈門,停頓一瞬,果斷把他按回去:「坐著等。」

  等什麼?等洛冰河找上門嗎?沈清秋霍然站起:「我跟你出去。」

  柳清歌講話從來不給人面子:「不要礙事。」

  大大你可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百戰峰主人!帶我一個飛能礙什麼事!

  木清芳道:「沈師兄你今天按時吃藥了嗎?」

  沈清秋真想仰天長叫:「我沒有放棄治療!!!」

  我這個月明明有按時吃藥!也有按時請柳巨巨幫忙運功打通靈脈!到底為什麼會莫名其妙發作,簡直晴天霹靂一頭霧水!

  這時,系統忽然好死不死提示來了:【主角爽度+100】

  你滾!

  你這是「沈清秋倒霉,男主就很爽」的意思嗎?!

  木清芳又道:「沈師兄千萬不要逞強。柳師兄也是為你好。發作期間勉力奔波運功,損害極大。你留在此地休整,我去制藥,待柳師兄回來,再助你打通靈脈。」

  沈清秋站起來三次,都被柳清歌按回去,木清芳的語氣又像在教育熊孩子,只得無奈道:「那好。柳師弟你聽我說,撒種人通體皮膚猩紅,感染力極強,遇到形似的可疑對象不要貿然上前,遠距離攻擊。回來時一定來一趟我房間,我有很重要的話同你商量。」

  最後一句最重要,沈清秋刻意咬字加重。

  情義無價友愛最高,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柳大大你千萬要罩著我啊!

  柳木二人離開地窖後,無塵凝思道:「沈仙師,你不覺得奇怪?魔界沉寂已久,而近些年來,竟有卷土重來之勢。上次仙盟大會,不少罕有魔物重出人世。而此次金蘭城更是出現了絕跡百年的撒種人,老衲擔憂,這……恐怕不是什麼好兆頭。」

  沈清秋深有同感:「大師所顧慮者,也正是我不能放心的。而且這些撒種人明顯是加強版。我從不知道百年之前的撒種人有這種體質,規定感染者與它們距離不能超出一定範圍,否則就加速化為白骨。」

  而且洛冰河本來應該在無間深淵底下再呆兩年的,居然提前出獄了。這能是特麼的好兆頭嗎!

  無塵大師受染之後,功體大損,精力消耗極大,坐談不久就生出倦意,沈清秋便安置他躺下,盡量悄聲退出地窖。無塵藏在地窖,是因為不能見光見風,沈清秋的房間卻在兵器鋪內堂二層。柳清歌還未回來,這時候想睡也睡不著,他便坐在桌子旁發呆。一會兒想以前跟在自己後面整天叫師尊的小綿羊洛冰河,一會兒想剛才那個讓人渾身上下都不自在的黑蓮花洛冰河,恨不得拔光自己頭髮才好。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敲了兩下門。不輕不重。

  沈清秋從桌邊霍然站起:「柳師弟?等你大半夜了,快進來!」

  房門突然向兩邊猛地掀開。

  洛冰河站在房門口,背後是無邊黑暗,負手而立,脣角微翹,眼底卻似有寒潭千尺。

  他彎彎眯起眼睛,道:「師尊,你好啊。」



  第34章 鬼畜如斯

  我擦來了!

  剎那間,沈清秋如同腦漿沸騰,呼的一下燒了起來。

  這特麼就是活活的午夜凶鈴上演在跟前!

  他抓起摺扇,一個利落的翻身,從木窗翻了出去。

  終於撕下了白天那副讓人直起雞皮疙瘩的偽裝,暴露本性來找他算賬了!

  逃跑完全是下意識驅使。多年裝B養成的習慣,讓他堅持就算是逃跑,也要跑得瀟灑飄逸。落地之後穩穩當當,腳底一點,身如飛雁掠了出去。

  洛冰河清亮亮的聲音穿透力極強,帶著涼颼颼的笑意傳到他耳邊:「白日見師尊待公儀蕭親近溫柔,晚間又掌燈翦燭,等候柳師叔直至深夜,情意拳拳,怎麼輪到弟子這裡,就這般疏離了呢?」

  臥槽每說一句距離感就拉近一倍這速度不科學!

  沈清秋深吸一口氣,心想不管怎樣先找個幫手來說,從丹田發聲喝道:「柳清歌!」

  洛冰河的聲音又逼近了,這次就沒那麼溫和了,而是帶了冷笑:「柳師叔正與人纏鬥,恐怕是沒空閒來了。師尊你若有吩咐,不如和我說說?」

  那可不敢當!

  沈清秋心知柳清歌多半被洛冰河使什麼法子拖住了,指望不上,當下把全身靈力往下盤灌去,指望爆一爆速度。

  可他好死不死忘了,現在正是無可解毒性發作期間!

  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了,一瞬間沈清秋全身血液都像是凝結了,身體突然一沉。

  下一刻,喉嚨被猛地卡住,後背重重撞上冷硬的石墻壁,撞得從皮肉疼到脊髓,腦袋裡嗡嗡作響。

  洛冰河已近在咫尺。

  沈清秋被他單手摜到墻上,後腦勺咚的一下撞暈了,視線半晌才清明重疊起來。

  月華流照,越發顯得洛冰河輪廓仿佛冰雕玉琢,俊美無儔。

  他靠得極近,輕聲慢語道:「多年未見,金風玉露一相逢,師尊卻不停地叫著別人的名字,弟子實在是有點傷心了。」

  他口口聲聲說著傷心難過,可脣帶笑意眼帶殺氣,怎麼看也是睜眼說瞎話!

  沈清秋只覺得喉嚨仿佛被一隻鐵箍被掐住,喉頭艱難滾動,咽氣都困難,何況開口說話。

  手指倒是能勉強結成劍訣,可他現在靈力滯澀,結了也是白結,成訣再標準也召不動修雅劍。

  而且,洛冰河的手正在漸漸用力,緩緩收緊。

  突然,沈清秋眼前一亮,一個巨大的對話框彈了出來。

  這個對話框可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之前那個就像XP系統的錯誤信息提示框,現在則是低調奢華有內涵……重點是內容!系統提示:【是否接受系統溫馨提示以解決眼下貴方面臨的小困擾?】

  你把這個叫做「小困擾」?!

  沈清秋在意識裡聲嘶力竭咆哮:「來!還有沒有簡單模式!求簡單模式!」

  系統:【權限激活。是否啟用關鍵道具保持生存狀態?】

  沈清秋眼睛已經憋到發綠:「還有關鍵道具?!要多少B格來買,你說吧!」

  系統:【道具已在您的裝備之中。是否使用「假玉觀音」道具,消耗洛冰河100點怒氣值?】

  我擦,洛冰河他養母留下的唯一遺物假玉觀音!

  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時就拿到的保命道具、高級裝備,他怎麼就一直給忘了,懷裡揣著個金飯碗討飯,系統你總算是提醒對了一件事!

  沈清秋:「用用用!」他一個喉結已經快被掐成兩個了!

  系統:【溫馨提示:本道具使用只限一次,最高可消耗洛冰河怒氣值5000.】

  沈清秋懸崖勒馬:「打住——!!!」

  洛冰河現在這個狀態怒氣值才100點?!你逗我呢吧?!100點就如此邪魅狂狷那他怒氣值5000點的時候該是什麼樣子的畫面簡直太美我不敢想象!重點是——用最高可以消5000的道具應對只有100的情況,而且從此失去使用機會,就算現在性命攸關,沈清秋還是需要一點時間來心疼和糾結!

  這樣下去,不是窒息身亡,就是喉骨粉碎而死。

  就在沈清秋狠下心腸準備咬牙使用保命道具時,頸間驟然一松。

  跑也跑不掉,只好繼續裝B。沈清秋撐了一把墻壁,勉強站定,總算是沒當場撲通一聲跪下。

  洛冰河剛剛差點把他活活掐死,現在又笑眯眯地過來扶他,一如以往扶他下馬車或者送點心時的表情。沈清秋一時居然忘了掙脫,只覺得這精分一般的行為舉止讓人毛骨悚然。

  洛冰河嘆道:「師尊剛才跑那麼快做什麼?弟子險些就追不上了。」

  追不上個屁。是誰剛才那麼好整以暇一口氣都不帶喘的緊跟在後面玩了半天貓捉老鼠?

  沈清秋喘了幾口氣,緩緩開口,聲音有點發啞:「你膽子不小。堂而皇之地回來,不怕別人發現你真實身份?」

  洛冰河眼光閃動,道:「師尊是關心這個,還是擔心這個?」

  沈清秋覺得他這話挺有意思的。「關心」和「擔心」,用在這裡有什麼區別嗎?

  他忍不住問:「你莫非覺得,我不會告訴別人?」

  洛冰河看著他,口氣憐惜地道:「師尊,那也要別人肯相信你。」

  沈清秋心底咯噔一聲。

  他這意思,是打算像原作那樣,先讓自己身敗名裂,然後再慢慢一步一步、逼上絕路、慢慢玩死?

  原作沈清秋有兩大渣點:1,試圖染指多名少女與婦女;2,殘殺多名同門與非同門。

  可沈清秋自問,自從用了這個殼子後,絕對沒有繼承原主這些愛好與志向。洛冰河還能讓他聲名威望社會地位都毀盡嗎?

  系統:【友情解答:當然能。】

  沈清秋:「閉嘴好嗎。你不用提醒我這個事實謝謝。」

  系統:【不客氣。本次解答不收取B格值。】

  沈清秋直接叉掉了彈出的對話框。

  他揉了揉喉嚨,站了一會,發現洛冰河居然就這麼睜著一雙眼睛看著他,沒有要繼續動手的意思。

  還看?

  總不會是覺得分別了幾年,要把沒看夠的補回來吧?

  系統:【主角爽度+50.】

  沈清秋:「你升了級,怎麼連加分理由都省略掉了?回頭別說我刷分。我什麼都沒乾,哪來的爽度值加。還有你能暫時別出現嗎?」

  半晌,沈清秋道:「你回來,究竟是想做什麼?」

  洛冰河道:「無非想念師尊待我的好,回來看看罷了。」

  沈清秋自動理解為是回來找他清算陳年老賬的。

  與洛冰河一問一答,居然還算和諧,沈清秋說話也漸漸肥了膽子,不動聲色,手指移到劍柄上:「只為殺我?那金蘭城中的瘟疫算怎麼回事?難不成這城裡居民,都『待你好』?」

  誰知,這句話一出來,不知觸到了洛冰河哪片逆鱗,他眼中剎那間仿佛寒星隕落,剛若有若無散開的一絲笑意也消失無蹤。

  洛冰河譏諷道:「師尊對魔族果真是深惡痛絕。」語氣中有一絲強壓怒氣的痕跡。

  沒有啦其實。

  洛冰河咬牙:「不。應該說是對我深惡痛絕。」

  你看,你這不是挺懂嗎……啥啥啥?沈清秋有口難言:我可沒這麼說!

  洛冰河猛地朝他逼近一步,沈清秋神色猛地警惕起來,也跟著後退一步。背後是墻,退無可退。

  兩人目光在空氣中碰撞,洛冰河像覺察到自己過於焦躁了,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才睜開。

  「師尊是不是真的覺得,殺人放火屠城戮國這些事情,只因為我身體裡那一半血統,遲早都會做盡?」

  沈清秋只能保持沉默。

  如果他手頭有一本《狂傲仙魔途》的實體版,估計早就一巴掌把書拍他臉上去了。

  有錘上錘!兩千萬字的大長篇後面滿滿都是他要的錘子。豈止殺人放火屠城戮國,雞犬不留用來形容洛冰河乾的事已經失去其誇張手法的意義了……

  洛冰河見沈清秋斂眸垂睫,一語不發,就當他默認了,冷笑道:「既然如此,當初又為什麼要說要我不要看重種族之見、世間無人天地不容這種冠冕堂皇的話?」

  他忽然臉色陰沉下來,眉間戾氣橫生,猛地出手喝道:「虛偽至極!」

  沈清秋早有防備,這時急急後退,險險避過。回頭一看,剛才背靠的墻壁已粉碎了一片。

  雖然他早知道,從無間深淵那種地方出來後,洛冰河會性情大變,可沒想到真的翻天覆地變到這種地步。說喜怒無常都輕了。

  預知書中結果是一回事,可看著一個曾經很熟悉的人變成這樣,又是另外一回事。尤其是這結果基本可以算他一手造成的。

  洛冰河好像本來也沒想真的要擊中他,暴擊一次發泄過後,消了些氣,一側頭,伸手似乎要去捉他。沈清秋猛地拔出修雅劍。

  他已經很久沒手動拔劍了,從前多半是用劍訣召喚,現在沒了靈力只能人工操作。沒辦法,他不能束手就擒,至少在這個時候,他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這真是天大的失策。原本以為洛冰河要練足五年,才會從無間深淵爬上來,誰知道他掛開得越發大,硬是把時間提前了一半。而算算日子,沈清秋作為保命王牌圈養著的日月露華芝,還沒養到能夠起作用的時候。

  洛冰河見狀,慢慢舉起一手,讓沈清秋看清掌間滾滾翻騰流轉的紫黑魔息,慢條斯理道:「師尊。你猜,如果修雅劍被我抓住了,要幾次才會被侵蝕殆盡?」

  不用猜了,我賭五毛最多一次!沈清秋心中倍感凄涼。

  洛冰河再逼近一步,沈清秋只得挺劍迎擊。

  他本來都做好了修雅劍報廢的心理準備,誰知洛冰河像忽然看到什麼,怔了一下,猛地撤去了掌間魔氣,直接用手截住了劍鋒。

  沈清秋沒想到真的會刺到他。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就這麼一愣的功夫,洛冰河在他腕上一砍,沈清秋吃痛手掌頓松,長劍墜地,被洛冰河彈指蕩飛。

  洛冰河一隻手緊緊攥著沈清秋手腕,掌心有鮮血流出,浸透了沈清秋的袖子,血一直在流啊流啊流的,讓他無端端心裡堵得慌。正雲裡霧裡間,洛冰河把他的手翻了過來:「受染了?」

  沈清秋手臂上零散地分布著幾點小小紅斑,比白天時稍有增加。

  洛冰河修長的手指在上面若有若無掠過,那幾點紅斑在他指尖淡墨入水般的潰散。

  果然,對洛冰河而言,這點小東西根本構不成威脅。

  洛冰河似乎緩和了顏色,道:「師尊這隻手,倒也多災多難。」

  他們倆居然想到一塊兒去了。沈清秋看著自己光潔如初的手背,越發搞不清楚洛冰河的腦回路。照目前看來,也許是睹手思舊情,想起這隻手當初也幫他擋過毒鎧甲上的倒刺,勾起了他的幾分顧念?

  他正這麼猜測,突然,小腹被人搗上一拳。

  洛冰河微笑道:「一碼歸一碼,既然是師尊挑起的頭,那就自己咽下苦果。師尊留下的傷口,就自己好好補償。」

  沈清秋還以為他是在用象徵比喻手法抒發自己當年給他留下的心靈創傷,誰知頭皮一痛,被硬生生扯起脖子,洛冰河的手送到嘴脣邊來,一股血腥味往嘴裡涌去。

  沈清秋猝然睜大雙眼。

  他這才醒悟,洛冰河指的「傷口」,是自己剛才用修雅劍在他手上留下的傷口!

  臥槽泥煤——不能喝不能喝這玩意兒絕對不能喝!

  他猛地拍開那隻手,低頭要把咽下去幾口的鮮血嘔出來,被洛冰河強行拎起,繼續灌血。

  洛冰河把自己手上傷口撕裂開了,溫熱的血液滾滾不絕,他反而像是越發開心的模樣:「師尊,別吐啊,天魔之血雖然污穢,但喝了也不一定會死的,對吧?」

  是不會死,但是會生不如死啊!



  第35章 冤罪加身

  沈清秋不知是怎麼回到金字兵器鋪的,上了樓,進了房間還稀裡糊塗,一頭栽倒在床上,只覺得腦漿、胃液、血流都在翻江倒海,有什麼東西順著它們爬來爬去。一夜輾轉反側。

  上古天魔之血,離體之後,仍能受血統繼承者操縱,如被旁人飲下,的確後果不一定只有死,更糟糕,可能性有很多種。

  比如原作中,洛冰河對自己的血操縱自如後,其作用涵蓋範圍之廣,包括毒藥、人體寄生血蠱蟲、追蹤定位儀、物理洗腦工具、情趣工具……等等。

  沈清秋渾身冷汗,半夢半醒,到黎明時才沉沉睡去。還沒睡多久,就被陣陣撼天動地的歡呼生生吵醒。他跌跌撞撞滾下床。因為晚上和衣躺下的,也不用穿衣。剛要打開門,突然門自己彈開,闖進來一個蹦蹦跳跳的少年。

  楊一玄激動道:「城門開了!城門開了!」

  沈清秋:「什麼?」

  楊一玄嚷嚷道:「那些渾身紅色的怪物都被抓住了,城門打開了!金蘭城總算是挺過來了!」想到父親的死,眼中又帶起淚花。沈清秋自己渾身難受頭痛欲裂,卻要去安慰他,心道:這麼快,一晚上就都抓住了?

  城門既開,之前在幾裡外觀望的各派修士都涌入城中,聚集在一片開闊的廣場地上,木清芳也在那裡發放配製的藥丸。前幾日還死氣沉沉的金蘭城一片歡喜洋溢。一共抓住了七名活著的撒種人,全都用隔離在昭華寺的結界中。

  沈清秋見柳清歌若有所思,走上去拍拍他:「昨晚怎麼回事?」

  柳清歌看他一眼,反問:「你徒弟怎麼回事?」

  沈清秋:「他幹了什麼?」

  柳清歌緩緩道:「昨晚,他抓住了五個,我抓住了兩個。」他看著沈清秋:「洛冰河消失的這幾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能從百戰峰主人手底下搶怪、而且要命的是搶贏了,這真的是非常毀百戰峰傳人三觀的事,簡直奇恥大辱!

  而且這數據是不是可以蓋章,從武力值來講,現在的情況是洛冰河:柳清歌=5:2……

  忽然,近處弟子齊齊收斂嘈雜,自覺開道,騰出空間。不遠,幾派首腦人物緩緩走來。岳清源和幻花宮老宮主並行,天一觀與昭華寺緊隨其後。

  洛冰河就站在老宮主身旁。

  清晨初陽照耀得他一派神清氣爽神采飛揚,沈清秋拿來對比了一下自己,頓感鬱郁。連岳清源走近了,看了他一會兒,也擔憂道:「你臉色,太差了。果然不該讓你來的。」

  沈清秋乾笑:「只是昨夜木師弟那邊病人鬼哭狼嚎的沒睡好。」

  木清芳派完藥丸回來,也是一驚:「師兄,我那邊再怎麼吵鬧也不至於你一晚上就變成這樣?我放在你房間的藥吃了嗎?」

  沈清秋忙道:「吃了,吃了。」千萬不要再問他今天吃藥沒了!

  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沈清秋側首望去,頓時想扶額掉頭。只見有一中年男子,披麻戴孝,領著一大幫男男女女,非要在洛冰河面前跪下,正是那金蘭城城主。

  他激動不能自已:「小城蒙各位仙師捨身相救,此恩無以為報,日後若有吩咐,定當萬死不辭!」

  沈清秋嘴角抽了抽,真是標準劇情,刷完怪,收小弟收獎勵了。而這種時候,永遠都只有主角一個人搶光,跟著一起出力的其他人都當背景板了。他自己不說,好歹還有兩個是柳清歌抓的呢,木清芳剛才還在那兒發藥呢。

  洛冰河的應對也非常標準,謙虛道:「城主請起。金蘭城安然渡過此劫,多虧各派同心協力相助。獨一人之力斷難通天。」

  他說話舉止,既誠懇又得體,自己風光不損,別派聽了心裡也平衡了點,城主又是一陣大贊:「昨夜親眼見這位公子一力降住這些害人東西,修為了得。果真是年少出英雄,名師出高徒!宮主您老人家後繼有人了。」

  洛冰河聽見「名師出高徒」五個字時,笑意加深,有意無意目光掠過這邊,蜻蜓點水般在沈清秋臉上點了一下。沈清秋展扇迴避。

  老宮主看著洛冰河的目光,讚許中帶著慈愛。旁人也許看不懂,但沈清秋非常懂,這就是看未來接班人+得意女婿的目光。

  那七個被團團困住的撒種人桀桀亂叫,令人心中煩躁。有人道:「這些齷齪東西,該怎麼處置?」

  岳清源道:「師弟,你可有想法?」

  沈清秋沉吟道:「清秋在古籍中看過相關記載,撒種人畏懼高溫。似乎烈火焚燒之法才能除盡他們這身軀的腐蝕傳染力。」

  非常好理解,消毒必須用高溫。有修士震驚道:「這……這如何使得,這種方法,豈非和魔族一樣野蠻殘忍?」

  他的聲音很快被湮滅在周圍金蘭城倖存城民一片憤怒的呼喝中。

  瘟疫橫行的這段日子裡,城中已有無數無辜生命逝去,而且死狀全身潰爛,慘不忍睹。好好一座繁華的商業之都,變成了如今這副鬼模樣。這時候對撒種人表示同情和發揚人道主義,就等於是整個金蘭城的敵人。那幾名修士很快就發現,他們被排山倒海的「燒了他們!」「誰反對就跟著一起燒了!」包圍了。

  七名撒種人在結界中,大多都齜牙咧嘴,桀桀大笑,毫不示軟。沈清秋覺得,它們很可能還認為自己是為本種族創造糧產豐收的英雄。只有一名身材最為瘦小的撒種人抱頭痛哭。

  見狀,有人又開始同情心泛濫。秦婉約咬咬嘴脣,靠近洛冰河道:「洛師兄,那名弱小的撒種人,看起來好可憐啊。」

  「他們看起來好可憐」——再可憐,有那些莫名其妙染上瘟疫全身潰爛而死的人可憐嗎?

  洛冰河對她笑了笑,並未應答。

  在沈清秋看來,這對妹子的反應真夠敷衍的,應該算不及格,照原作難道他這時候不應該趁機溫言軟語表示同感嗎?怎麼洛冰河練級速度提升了,把妹手段下降了?

  奈何人家就長了一張任何角度和表情都仿佛溫潤如玉瀟灑倜儻的臉,秦婉約晃了一下神,自己剛才說過的話也拋到腦後,很滿足地繼續圍觀了。

  這時,一件遠遠超出他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

  那名瘦小的撒種人猛撲過來,咚地撞上結界邊緣,猩紅的臉因嚎啕大哭越發猙獰,大喝道:「沈仙師,您可千萬別讓他們燒死我啊。我求求您了,沈仙師求您救救我啊!」

  剎那間,沈清秋覺得腦子裡有根弦,繃斷了。

  ……你特麼誰啊你!!!

  隨隨便便撲過來還有叫什麼沈仙師我真的不認識你好嗎!!!

  整個廣場上,數千雙眼睛一下子聚焦在沈清秋身上。

  那名撒種人繼續乾嚎道:「我們只聽您的吩咐行事,可沒說過要被火燒啊!」

  ……WTF!!!

  這種神展開,這種簡單粗暴的指控!

  沈清秋醺醺欲醉。讓他更醉的是,幻花宮老宮主道:「這東西口中所言,沈仙師是否應當作出一番解釋呢?」

  可偏偏這麼低級的手法還有人信!

  立即有旁人附和道:「不錯!是該給個解釋。」

  而且還不止一個人!

  十二峰對外同氣連枝,此話一出,不少蒼穹山派修士都顯出不悅之色。岳清源更直接冷了臉。

  齊清萋譏嘲道:「但凡長了心眼的,都該看得出來,分明是這東西死到臨頭不甘心,還想拉個墊背的,根本是誣陷,魔族宵小都是一水兒的這個德性,居然還會有人上鉤,說出去真要笑死人啦!」

  老宮主淡淡地道:「那為何不誣陷別人,單單誣陷沈仙師,倒也值得細思。」

  沈清秋被他的邏輯折服了。照這麼說,凡是被單方面指控的人,是否清白都「值得細思」了。誣陷人的成本也夠低的。

  洛冰河一語不發,凝神盯著這邊。也許是出於心理作用,沈清秋總覺得他漆黑如星眼睛裡,滿是笑意。

  原作中讓沈清秋罪不可恕的仇恨點在於,他殘害同門,親手殺了柳清歌,不過現在柳清歌就站在他旁邊站著呢。萬一有誰要揍他,說不定柳清歌還會幫把手。罪名完全不成立!

  莫非是,污點不夠,污衊來湊?

  依洛冰河黑化後的人品……也不是做不出來。

  忽然,幻花宮站出來一名弟子,臉上有點小麻子,正是那日廢樓中出言譏諷沈清秋的弟子。他躬身道:「宮主,弟子方才發現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清秋面無表情道:「有話便說。既然都開口了,還說什麼『不知當講不講當』?未免虛偽。」這不是自己打自己臉麼?

  那名弟子估計是沒想到有前輩會來跟自己嗆聲,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連麻子都似乎跟著變色了,又不敢嗆回去,只得狠狠瞪向沈清秋:「昨日弟子和幾名師兄妹都發覺,沈前輩手臂上有幾點受染的紅斑,看的真真切切,可是今天再看,紅斑已經盡數消失了!」

  「蒼穹山派木前輩親口說過,方才在城中發放的藥丸是臨時趕制的,須得十二個時辰才能起效,而且還有可能無法起效。洛師兄當著我們的面吃下解藥,到現在手上的紅斑還沒消。為何只有沈前輩痊愈得這麼快,紅斑都褪得看不見了?無論如何,弟子以為,此點十分可疑!」

  沈清秋心中嘆氣。他就知道洛冰河多半沒那麼好心幫他拔除腐種。

  岳清源緩緩道:「我師弟坐鎮清靜峰,身為峰主,歷來是派中表率,品性高潔,門中無一不知,無一不曉。諸位輕信無稽之談,也未免太容易受人挑撥了些。」

  沈清秋老臉都要紅了。師兄你別這樣,你是認真的嗎,要是為了保我讓你昧著良心這麼說話,實在過意不去!無論原裝還是現貨,估計都連「品性高潔」的邊兒都摸不到。哦不對,原裝貨好歹能摸到第二個字。

  老宮主道:「是嗎?這和我聽到的,可不太一樣。」

  沈清秋的心沉了下去。

  看來今天,他是非得被拖下水不可了。



  第36章 冤罪加身 2

  沈清秋眯眼道:「蒼穹山清靜峰傳人品性究竟如何,不知什麼時候居然要別派靠道聽途說來下定論了。」

  老宮主道:「若是道聽途說,那自然不敢輕信。只不過,這話正是從貴派門人之中流傳開來的。」他環顧四周,繼續說道:「諸位應知,各派弟子們私底下交好,也是常事,難免有些流言蜚語入耳。單單是沈峰主刻意打壓殘害座下弟子一事,就擔不起『品行高潔』一詞。」

  沈清秋一聽頭都大了。

  殘害座下弟子?

  這倒真是大實話。光是在洛冰河正值發育的時期,沈清秋對他百般虐待、當成童工用等這些光輝往跡都能單獨寫一本苦情小說。其餘因為資質上佳而被沈清秋刁難甚至逐出師門的弟子也可以組一個體操團了。只不過,動手殘害的不是他,是原裝貨啊!

  岳清源肅然道:「既然知道是流言蜚語,又豈能不知多說無益?我師弟平素固然不喜對弟子噓寒問暖,但要說殘害,卻也太過了。」

  忽然,一個嬌柔的聲音響起來。秦婉約終於忍不住,要為心上人說話了:「那小女子斗膽問一句岳掌門,命令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直面迎戰擁有百年功力、身穿毒刺鎧甲的魔族長老,這算不算迫害殘害?」

  這次,沈清秋可不能做一個安靜的美男子乾聽著了。

  他不鹹不淡地道:「這算不算,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的是,如果做師尊的在毒刺鎧甲之前,把徒弟拍了出去,自己擋在身前,這大約不能算迫害。你覺得呢,洛冰河?」

  在場眾修士,有些聽到這個名字,臉現詫異之色。這其中又以蒼穹山派為多。有些原本見到這張臉只是懷疑的,比如齊清萋,現在也震驚了。至於某個剛進金蘭城和洛冰河打了個照面就差點直接跪了的後勤一把手,一顆心臟經歷雨打風吹過後,現在反而淡定了。

  因沈清秋以前時常責罰洛冰河,岳清源也見過他幾次,可那也只是在洛冰河年紀尚幼的時候。後來沈清秋開始重用洛冰河,他便常常被派下清靜峰處理各種事宜,更難見面。仙盟大會裡,倒是在晶石鏡裡看過洛冰河的臉,可只有短短一瞬,而且鏡面不算清晰,是以剛才一路,竟沒認出幻花宮宮主身旁這個丰神俊朗的青年居然就是當年沈清秋「愛徒」。此前,岳清源聽說宮主最器重的是他大弟子,於是一直把洛冰河當成了公儀蕭。這時沈清秋挑明,也是愕然。

  人群之中,洛冰河凝視著沈清秋,目光定定。沈清秋歪了歪頭,展開摺扇,居然有心思對之報以一笑。雖然可能看起來只是嘲諷挑釁似的勾了勾嘴角。

  說他一點兒也不生氣,那是鬼扯。沈清秋固然時時顧慮到自己小命,總對洛冰河想法頗多,可那時候幫洛冰河擋了一擊,卻是自發而動。雖然洛冰河可能並不需要別人來幫他化解危機。怎麼想,三場比鬥坑得最狠的那個人就是他,這件事居然也能用來潑髒水,沈清秋怒了。

  洛冰河緩緩道:「師尊以身相護之恩,永不敢忘。」

  齊清萋不可置信道:「真是你?沈清秋,你不是說他死了嗎?」她又看著洛冰河:「既然活著,為何不回清靜峰來?你知不知道,你師尊因為你失……」

  沈清秋猛地一陣乾咳,咳得齊清萋不得不停下來瞪著他。

  沈清秋真想對她作揖。他有預感接下來絕對又會聽到「失魂落魄」這個詞,媽蛋他一點都不想再聽到這個詞了!一陣雞皮疙瘩,讓洛冰河聽了還不笑裂那張標準男主臉!

  老宮主陰魂不散道:「正是這一點,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為何明明沒死的,卻非要說是死了?而為何明明可以回去,卻不願回去?」

  沈清秋煩透了他這陰陽怪氣的調調:「他不願意回來,我也沒辦法。來則安之,去則由之,隨他好了。宮主若是想說什麼,請直說。」

  老宮主笑了笑:「我想說什麼,沈峰主自己心中清楚,在場但凡心思清明的,也都能領會。這些魔族撒種人固然該受烈火焚噬,可如果有幕後指使、推波助瀾之人,也絕不應該放過。無論如何,總要給整座金蘭城一個交待。」

  他一句話,成功挑起了在場金蘭城倖存者的仇恨之火。剛剛渡過一場大災,他們的此刻的心情本來就惶恐憋屈,恨不得有活靶子來集中火力,發泄一番,不少人跟著叫囂起來。

  洛冰河道:「師尊嫉惡如仇,之於魔族只恨不能手刃之而後快,又怎會與之勾結?」

  這話聽似為沈清秋開脫,可在場的也只有他能領會,那句「之於魔族只恨不能手刃之而後快」裡包含的真實意味。

  破罐子破摔,沈清秋乾脆挑開了明問:「洛冰河,你現在究竟是算清靜峰的弟子,還是算幻花宮的門人?」

  老宮主冷笑道:「事到如今,沈峰主又肯認這徒弟了?」

  沈清秋道:「我可從沒把他逐出師門過。他既然還肯叫我一聲師尊,想必是願意承認的。」

  他這句話,純粹是抱著膈應一下洛冰河的心態說出來的,結果好像沒膈應到,洛冰河目光閃動,不知是否錯覺,居然眼神稍霽。

  一時間,兩大陣營對立分明,空氣中仿佛火花碰撞,充滿劍拔弩張的味道。至於一開始引發這場戰爭的撒種人,倒被遺忘在一旁,沒人關心該怎麼處置了。

  忽然,有個嬌媚的女聲道:「沈九?……你是不是沈九?」

  一聽到這個名字,沈清秋臉上的雲淡風輕險些裂成東非大裂谷。

  日了鬼了!

  今天難道註定是天要亡我?!

  死定了。是這個女人。是秋海棠!

  原作之中,秋海棠的出現,只標誌著一件事。那就是沈清秋的徹底身敗名裂。

  秋海棠雖然已經不是青春少女,但臉蛋白皙如玉蘭,妝容艷麗,加之身量苗條胸部豐滿,姿色實在不俗。既然姿色不俗,那麼自然也不能逃過成為洛冰河後宮一員的宿命。

  壞就壞在,她和沈清秋曾經有過一腿。

  恭喜!跟一篇種馬文男主的兩個老婆都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原裝沈清秋也算是前無古人了!

  至少在沈垣看過的所有種馬文裡,是再找不出第二個的!

  可想而知,這一定就是當初在讀者評論又轟轟烈烈開起了第二棟「求閹沈清秋!不閹棄文!」高樓的淵源。

  沈清秋心中「臥槽擦擦擦×n」地刷過了滿屏驚濤駭浪的彈幕,那邊秋海棠橫劍於胸前,一副大不了殺了他再自刎的架勢:「我在問你話!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大姐我哪敢看你啊?你是來要我的命的!

  秋海棠滿面凄艷:「我就說,怪不得,怪不得我找了這許多年,也再沒見過你。原來,原來你早就飛上枝頭,成了高高在上的清靜峰主人。哈哈,好風光啊!」

  沈清秋實在不知道該看哪兒,該說什麼,於是平視前方,盡量讓面部表情淡漠疏離。

  眾人都在竊竊私語。岳清源低聲道:「清秋,這位姑娘與你……真是舊識?」

  沈清秋淚灑心田。師兄……別問了……

  那邊秋海棠又凄然道:「舊識?豈止是舊識……我與這個道貌岸然的男人,自幼青梅竹馬……我是他的妻!」

  聞言,洛冰河眉頭狂跳。

  不是!

  你明明是洛冰河的妻!快醒醒!

  尚清華驚訝道:「咦?此話當真?怎麼從未聽沈師兄提到過?」

  沈清秋朝他扯扯嘴角,送個假笑:能別火上澆油嗎?

  這段給他刷人渣值仇恨值的狗血內容是誰編的啊還好意思在那邊看戲!

  還有旁邊那些不都是修仙之人嗎哪這麼多愛看八卦的,都散了散了滾滾滾!

  秋海棠冷笑道:「他這人衣冠禽獸斯文敗類,自然不敢提虧心之事。」

  無塵大師和蒼穹山三人相處一段時間,受沈清秋照料過,對他頗有好感,剛才蒼穹山派與幻花宮爭執,沒能插上話,這時開口道:「阿彌陀佛,這位女施主若有什麼話,大可好好說,說個透徹明白,一味指責,卻不能叫人信服。」

  沈清秋心中淚流滿面:大師……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她說個透徹明白我才虐啊。真是不怕做過虧心事,就怕厲鬼敲錯門!

  秋海棠此刻儼然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她激動得臉色泛出潮紅,挺起胸膛,大聲道:「我秋海棠以下所說之話,如果有半句虛言,叫我受魔族毒箭萬箭穿心、不得好死!」她直直指著沈清秋,眼中怒火中燒道:「此人現在是蒼穹山派清靜峰峰主沈清秋,聲名遠揚的修雅劍。可有誰知道,他曾經是一個什麼東西!」

  她說的略難聽,齊清萋柳眉倒豎:「注意你的用詞!」

  秋海棠現在是個雜門小派的什麼什麼堂主,被蒼穹山這種巨頭組織首腦之一一斥責,下意識倒退了一步。老宮主卻道:「齊峰主何必動氣,就讓這位姑娘說下去,有何不可?總不能堵住人嘴。」

  秋海棠看了看他,一咬牙,眼中恨意蓋過了懼意,聲音又高了起來:「他十二歲時,不過是我家從外地人販子手裡買來的一個小奴,因為是第九個,就叫小九,我父母看他被人販子虐待,很是可憐,就帶回家中,教他念書識字,供他吃穿用度,飽暖無憂。我兄弟也帶他極為親厚,長到十五歲,父母去世,我哥哥當家作主,給他脫了奴籍,還認作義弟。而我,因為同他一起長大,受了他的矇騙……居然真的以為……我們是兩情相悅……因而訂下了婚約。」

  沈清秋就站在這裡,被迫和上千個人一起聽「自己」的黑歷史,心中千言萬語,盡皆化作含淚無語。

  她眼中開始泛起淚花漣漣:「我兄長十九歲那年,城中來了一名雲遊修士,看中此地靈氣養人,在城門設立法壇,十八歲以下的青年男女都可以前去試靈,他要挑一名天資出眾者收作弟子。那修士身懷仙術,城中人無一不驚嘆贊服,沈九也去了試靈壇,他資質不錯,被那修士相中,他歡天喜地跑回來,要離開我家。」

  「我哥哥當然不同意。在他眼裡,修仙之事,純屬渺茫,況且他已與我訂下婚約之事,怎可忽然棄家離去?他和我哥哥大吵一架,當時鬱郁寡歡,我們只當他一時想不開,等想明白後,自然就接受了。」

  她臉色陡變:「誰知道,就在當晚,他凶相畢露,居然喪心病狂,將我哥哥和數名家僕一併殺死,橫屍府中,連夜跟著那修士逃遁出城!

  「我家經此一變,我一個弱女子,無力支撐,偌大家業,就這麼散了。我苦苦尋了這仇人多少年,一直不得蹤跡。當年收他為徒的那名修士,早就死於非命,從此更是斷了線索……如果不是今天到金蘭城來了一遭,恐怕我這輩子都不知道,這個忘恩負義手刃恩人的小人,居然一路往上爬,爬到了天下第一大派的峰主之一的位置!雖然他跟以往已大不相同……可這張臉、這張臉就算化為灰燼我也絕不會認錯!那名唆使他行凶的修士我也不怕說出名字,就是在通緝榜上掛了數年、手上人命無數的無厭子!」

  這無厭子可謂是臭名昭著案底無數,突然爆出來十二峰首之一竟然是他的徒弟,不由得眾人不悚然。可在大片大片的唏噓抽氣聲中,沈清秋反而冷靜下來了。

  他內心其實隱隱懷疑。秋海棠敘述的這段經歷,乍一聽跌宕起伏,可也不是沒有漏洞。並不是沈清秋歧視原裝貨,而是原著從來就致力於表現沈清秋不討人喜歡的個性,臭硬,心眼小,不會說話,不會討好,高冷,裝B。這樣的性格,很難讓人相信,少年時期的沈清秋會可愛到讓毫無血緣關係者把他當親人看待。

  可是,對於旁人而言,他們才捕捉不到這種細節。

  原先,沈清秋忌憚是忌憚這一段劇情,可也不是非常忌憚。這種陳年舊事,有沒有確切證據,單憑秋海棠,只要他死咬不認,讓秋海棠以為自己認錯了人,無非是在沈清秋此人人品履歷上抹一個若有若無的污點。

  沒辦法,沈清秋的確對不起秋海棠,但那是原裝沈清秋!他才不想背這個黑鍋!他寧可日後在別的方面好好補償秋海棠。他沒殺柳清歌,沒猥褻寧嬰嬰,怎樣也不至於百丈高樓一夜塌,混到人人喊打的地步。

  可現在就不一樣了。

  壞就壞在所有所有若無的污點都聚在了一起。撒種人指控在前,老宮主引導在後,現在秋海棠的控訴,完全可以作為他人品不端的佐證,始亂終棄的渣男+勾結魔族的內奸+通緝逃犯的徒弟,簡直錦上添花標準配置。

  巧合完美契合堆積,人們便不會把它再當做巧合。

  老宮主道:「岳掌門,處理這種事,徇私可要不得。否則傳出去蒼穹山派泱泱大派包庇一個劣跡斑斑之人,怎能服眾?」

  岳清源不動聲色:「所以宮主的意思是?」

  「依我看,暫時把沈仙師安置在幻花宮,等查明真相再做定奪,如何?」

  誰都知道,這個「處置」,究竟是什麼意思。

  在幻花宮行宮坐落之處的地底,有一座水牢。地形複雜,輔以幻花宮迷陣,這個壓箱底的陣法可跟那種只用來擋擋非修真人士的護宮陣法不是一個等級的。水牢內部更是戒備森嚴,刑堂設備齊全,專業無比。關押其中的,無一不是修真界罪大惡極、雙手染血、或者觸犯禁例的修士。

  簡而言之,幻花宮水牢,就是修真界的公共監獄。

  除此之外,如果有危害人界嫌疑的修士,暫時需要一個地方收押待審,也會被遣送到此,等待四派聯合公審,再作發落。

  柳清歌冷笑道:「說夠了?」

  耐著性子聽了這麼久的廢話,他心裡早就窩火了,反手握住背後乘鸞劍,一副開打的架勢。對面幻花宮弟子也紛紛挺劍而出,怒目相對。

  岳清源道:「柳師弟退下。」

  柳清歌雖不情不願,但若說非要聽一個人的話,他只服氣岳清源,勉強把手從劍柄上撤開。

  見他退了回去,岳清源點頭道:「這種指控,可不是說說就能算的。」

  他腰間那柄通體墨黑的長劍,突然從鞘中彈出一寸雪白刺眼的鋒芒

  剎那間,整個廣場上方,仿佛撒下一張無形巨網,網內的靈力波動如海潮般卷涌不息。

  劍鳴之聲仿佛就在耳朵裡嗡鳴不止,較為年輕的弟子為數不少都不自覺捂住了耳朵,心臟狂跳不止。

  玄肅劍!

  在場諸派眾人為之絕倒。

  岳清源令柳清歌退下,原來是要自己上陣啊?!真是毀三觀!

  據說,蒼穹山穹頂峰主人岳清源自接任以來,只拔過兩次劍。一次是接任儀式,一次是迎戰天魔血統後裔(洛冰河他爹)。

  玄肅劍只出鞘了一寸,就讓眾人忽然有些明白了。

  能坐在穹頂殿的最高處,絕不是只要溫和沉穩就行的!

  老宮主道:「擺陣!」

  這是要迎戰的節奏?魔族都還沒打過來呢,人倒先自己鬥起來了。沈清秋見勢不對,忙摘下佩劍,往前一扔。修雅劍直直插到了幻花宮宮主身前。

  棄劍等同於投降,服從判決。老宮主立即收了他上繳的佩劍,擺手讓門人歸位。

  岳清源低聲道:「師弟!」

  沈清秋道:「師兄,不用再多說,清者自清。清秋願意受縛。」

  這老宮主就跟個老糊塗蛋似的死咬他不放,再加上撒種人和秋海棠二連擊,被關是板上釘釘的事,反正原著裡本來也有這麼一出,本來以為閃避了,沒料到還是繞回劇情固定路線。又何必害蒼穹山和幻花宮兩派撕破臉皮。沈清秋堅持道:「多說無益。自證為上。」

  他說完沒看岳清源表情如何,而是掃了一眼洛冰河。

  他臉上看不出喜怒,穩立原地,和四周捂耳眩暈的修士們形成鮮明對比。

  半晌,岳清源終於收劍。空氣中,仿佛被撤去了一張無形巨網。

  沈清秋轉向岳清源深深一禮。說起來,給這位掌門師兄添的麻煩不可謂不多,實在汗顏。

  秋海棠仍啜泣不止。秦婉約走過她時,安慰道:「秋姑娘,無論事情如何,三派總會給你一個交待。」她說成三派,直接省略了蒼穹山,表明立場。秋海棠神情激動,兩眼含淚,抬頭道謝,見洛冰河佇立一旁,雙頰不由生暈。

  沈清秋暗暗翻個白眼。說起來他這也算是被當面NTR了,為何他一點不快感都沒有!

  以公儀蕭為首的幾名幻花宮弟子走上前來,手裡拿的東西十分眼熟。

  你好捆仙索;再見捆仙索[手動拜拜]

  公儀蕭語帶歉意道:「沈前輩,得罪了。晚輩定當以禮相待,事情水落石出前,決不讓前輩受半分怠慢。」

  沈清秋點頭,只說了兩個字:「有勞。」

  光是你以禮相待有什麼用。看看現場幻花宮眾弟子的眼神,個個恨不得生吃了他,畢竟當初仙盟大會死傷最慘的就是幻花宮了,可有得罪受了。

  捆仙索五花大綁一上身,沈清秋就覺得身體沉重了不少。之前無可解毒性發作斷斷續續,只會感覺到靈流堵塞,就像接觸不良,摔摔砸砸遙控器勉強也還能支撐一下。捆仙索一旦上身,那就是徹底阻隔靈力,直接被貶成肉體凡胎。

  老宮主道:「公審之期,就定在一個月之後,諸位意下如何?」

  柳清歌道:「五天。」

  在水牢裡關得越久,零碎苦頭吃得越多,柳清歌說五天,那就是把公審一切預備流程壓縮到最短。老宮主當然不肯妥協:「如此倉促,恐怕多有疏漏。」

  昭華寺專業和事佬,一位方丈提議道:「那不如十天?」

  岳清源道:「七天。不能再拖。」

  一群掌門在那裡討價還價,恍惚間如置身菜市場,沈清秋自有考慮,忙道:「不必多說。聽宮主安排。一個月。」

  能拖久一點,反而對露芝成長有利。他眼角瞥向一旁尚清華,動了動眉毛。尚清華心領神會,雙手在身前下垂,暗暗比了個「沒問題,交給我」的手勢。

  只不過,但願他真的能在洛冰河一手遮天的幻花宮裡,撐過這一個月!

  

  第37章 迷宮水牢

  「請沈前輩戴上這個。」

  沈清秋一低頭,一抹黑帶橫過,遮住了他的眼睛。

  其實這純粹是多此一舉,以幻花宮迷陣之百變玄機,就算讓沈清秋全程舉著攝像機走一遍拍一遍,他也未必能記住怎麼進來怎麼出去。

  水牢空氣潮濕,地面略滑,矇住雙眼,只能被身旁押送的弟子們帶著行走。

  沈清秋道:「公儀蕭。」

  公儀蕭一直緊隨在後,忙應道:「前輩?」

  沈清秋道:「等候四派連審期間,我能不能與外界的人接觸?」

  公儀蕭道:「持有幻花宮通行腰牌,才能在水牢中通行無阻。」

  如此,要尚清華進來探監並商議露芝採用之事,倒是有點麻煩。沈清秋想了想,問道:「那些撒種人怎麼處置了?」

  公儀蕭有問必答:「焚燒過後,由昭華寺各位大師帶回去超度了。」

  一旁有個聲音不滿道:「師兄你和他說這麼多幹什麼?進了這水牢,難不成還想出去?」

  這麼耳熟,又是那個像跟他有仇的小麻子臉!

  公儀蕭斥責道:「不得無禮!」

  沈清秋笑道:「此刻沈某是階下囚之身,也不必責怪他。隨意吧。」

  正說著,暫時收押他的地方就到了。解下眼上黑布,視線幽幽亮起,只見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的石洞之前。

  下方是黝黑的湖面,四壁不規則分布著暗黃的火把,火光倒映在水面上,隨波紋亂舞。湖中央凸起一片人工修造的白色石台。顏色晶瑩,幾近玉色,必然是特殊材質。

  公儀蕭取出一串鑰匙,摸到一處岩石,一番操作,湖底傳來軋軋齒輪運轉之聲,升起一條石道,直通向湖心那座石台。

  公儀蕭道:「前輩,請。」

  那小麻臉弟子撿起一塊普通石頭,道:「看著!」

  他把那石子投入湖水中,石子居然漂浮水面而不下沉,片刻之後,傳來茲茲之聲,仿佛變成了一塊鐵板上的煎肉,表面爬滿氣泡,迅速被腐蝕消解得無影無蹤。

  小麻臉得意道:「這間水牢可不常能用。誰要是想從這裡逃跑,或者從這裡面劫人出來,那是痴心妄想!」

  沈清秋被這凶殘的液體震驚了。

  要是在這湖裡面打個滾,估計連骨都渣都不剩。

  幻花宮不是名門正派嗎,上哪兒搞這麼多一看就是非法產品的凶殘液體的!!!

  沈清秋順著石道走過去時,一路格外小心,萬一腳底一滑那可不是好玩兒的。到達湖心石台後,公儀蕭再一轉鑰匙,這條通往湖心的小道就又沉入湖底去了。

  沈清秋在石台就地而坐,觀望四下,暗中判斷御劍是否能讓這些腐蝕性的湖水失去意義。他剛這麼考慮,就見公儀蕭扳動了一個鑰匙孔旁的機關。

  接著,頭頂傳來水流嘩嘩之聲。沈清秋一抬頭,剛好看到從上空四面八方降下道道顏色深濁的水流,形成了密不透風的水簾,把他包圍在六丈見方的石台之中。

  ……我錯了!這別說是人了,就算蒼蠅都飛不出去好麼!

  幻花宮水牢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是眾派一致推舉的公立監獄!

  沈清秋知道,一定會有人來找麻煩的,可沒料到這麼快。

  他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

  沈清秋凍得一個激靈,先開始還以為打個盹兒打到湖裡去了,甩甩腦袋努力眨眼,冰水糊進眼睛的感覺極不舒服,才確定這只是普通的水。身上纏的那百十八道捆仙索極細,卻牢牢鎖住了他的靈脈,甚至連血脈都被捆得流不通,禦寒能力大降,不由哆嗦了一下。

  四面的水簾斷流了,連接石台和外界的升降道也升了起來。

  視線逐漸明晰。往上移,先看到一雙玲瓏嬌小的繡花鞋,再往上看,則是粉色裙擺。

  只見一個滿身粉色、珠光寶氣,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的小姑娘,正扛著一條金屬鞭子,瞪著他。

  沈清秋心底翻個白眼。

  洛冰河固然夠折騰人了,他這些老婆也真是讓人受夠了。走馬觀花一樣一個接一個是出現,一個賽一個的會給他找麻煩。不要再出現了他又不是原裝貨根本沒有猥褻美女的興趣好嗎!?

  小姑娘鞭子直指他:「醒了就別裝死,本宮主有話問你!」

  以她的輩分和實力,就算沈清秋現在再怎麼狼狽,也輪不到她來審問。

  沈清秋道:「這似乎不是小宮主該做的事。」

  這位幻花宮老宮主的掌上明珠、洛冰河後宮刁蠻之首,毫不客氣地道:「廢話少說!既然你知道我是誰,那也該知道我來的目的了?」

  她眼眶一紅,咬牙切齒道:「你這個勾結魔界、出賣同門的卑鄙小人!蒼天有眼,今天你落到了本宮主手裡,我要你好看!」

  沈清秋:「我好像還沒承認勾結魔界之事。」

  小宮主跺腳道:「你以為不承認我就收拾不了你?枉你是成名多年的前輩,對洛哥哥卻能那麼狠心、那麼歹毒,那麼勾結魔族的事,自然也做得出來。」

  遺傳的力量果然強大,這邏輯絕對是老宮主親生的!

  沈清秋無語片刻,道:「他真有說過我對他狠心歹毒?」

  小宮主聲情並茂:「洛哥哥那麼好的人,當然不會這麼說。他受過的傷,都藏在心裡,誰也不讓碰,誰也不讓看……可你以為他不說,我就看不出來?我難道沒有眼睛、沒有心嗎?」

  ……

  這真情實感的……沈清秋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他媽是詩朗誦大賽現場?!

  他簡直不知道該捶地狂笑還是熱淚盈眶。對不起!我知道對著款款吐露深情的妹子大笑是很沒禮貌的事!但這真的是太羞恥了!簡直羞恥PLAY!

  洛冰河的後宮雖然龐大,但還真是烏煙瘴氣,什麼類型都有。這就是貪多嚼不爛,要量不要質的後果。也是向天打飛機作為一個女人小手都沒摸過幾次的死宅男非要寫種馬文的後果,活該哈哈哈哈!

  小宮主忽然狐疑道:「你那是什麼表情?」

  沈清秋連忙收斂了一下,檢查臉剛才繃住了沒。得罪這丫頭可沒有好果子吃。果然,小宮主勃然大怒:「你剛才那是在嘲笑我嗎?!」

  小宮主原本傾心於青梅竹馬的公儀蕭,而洛冰河出現後,一腔熱愛都朝男主洶涌而去。沒辦法,自古以來天降戰竹馬,天降系都贏得毫無懸念。這種移情別戀的設定種馬文裡其實很常見,因為世界上總會有很多NTR愛好者,無論是NTR別人還是被人NTR,他們都能從這種情節裡獲得異樣快感。移情別戀者固然自認為追尋真愛何錯之有,但總歸是做賊心虛,見別人神情不對,就覺得是在嘲笑自己。小宮主惱羞成怒,一揮手臂,長鞭甩出!

  那鞭子來勢洶洶,破空聲尖銳至極,沈清秋被捆仙索縛住了靈力運轉,身手卻還沒退化,就地一滾,鞭身剛好砸在他腳邊不到三尺。

  石台被砸得石屑並碎塵飛濺,沈清秋單膝跪地,定住身形。

  我靠一個小姑娘為什麼要用這種帶倒刺的鐵鞭!!!畫風不對!!!

  更不對的是原著裡面小宮主的精鐵鞭不是專打情敵嗎!!!搶男人撕【嗶——】用的裝備啊!從來只打洛冰河多看了兩眼的漂亮女人,為什麼現在要它來打男人!!!它在哭泣你聽到了嗎?!

  真是夠了能不能別再把這種劇本拿給我啊!!!

  小宮主一擊不中,怒火更盛,嬌叱一聲,回鞭起勢。石台就那麼大塊地方,沈清秋又被縛住,反應再快,也難免被鞭風擦到,衣料嗤啦碎了幾處,還沒傷到皮肉。可連連躲閃,很快就退到石台邊緣,眼看退無可退,只能硬生生受上一鞭,沈清秋咬牙立定,閉目等待劇痛來襲!

  可等了半晌,半天也沒感覺皮肉受痛。

  他猛地睜開雙眼,一顆心瞬間沉了下來。

  洛冰河赤手握住了鞭梢,眼中仿佛有兩團漆黑的鬼火在燃燒,又冷又駭人。

  他一字一句,聲音凍到人心底:「你在幹什麼?」

  小宮主不知他什麼時候出現的,嚇了一跳。但真正嚇到她的,是他臉上那種從未見過的冷厲表情,情不自禁打了個寒噤。

  打自相識,洛冰河從來都是款款溫柔,很會哄人開心,哪裡用這樣要殺人碎屍的目光看過她。小宮主不由倒退幾步,囁嚅道:「我……我……我找爹爹要了腰牌,來審問一下他……」

  洛冰河冷冷地道:「四派聯審在一個月之後。」

  小宮主忽然覺得委屈。她大聲喊道:「他害了我那麼多師兄師姐,那麼多!而且他對你不好!我來教訓一下他怎麼了?!」

  洛冰河把她的鞭子徹底奪過去,視上面的銳利倒刺猶如無物,手中不見如何用力,再鬆開五指時,那鞭子節節精鐵,居然變成了一堆碎鐵。

  洛冰河漠然道:「回去。」

  小宮主眼睜睜看著心愛之物就這麼變成了一堆渣渣,「啊」的一聲,不可置信。

  她帶著哭腔一指沈清秋,再指洛冰河:「你、你就這麼對我?我是為你出氣,你卻不讓我動他?」

  洛冰河不置可否,把手中鐵鞭殘屑扔進湖中,嗤嗤茲茲的腐蝕之聲不絕於耳。

  小宮主看得嘴脣發抖。

  剎那間,她忽然覺得,洛冰河想一寸一寸捏碎然後扔進腐蝕湖裡的,是她。一點兒也不是開玩笑。

  小宮主滿腹悲憤,大吼道:「明明我是為你好!」吼完之後,轉身邊淚奔邊飛奔而去。

  沈清秋心中咆哮:「劇本不對啊臥槽——這他媽有哪裡不對啊——」

  還沒咆哮完,洛冰河的視線就挪到了他身上。

  沈清秋一陣牙疼胃疼蛋疼。這種時候,他寧可小宮主抽他個百八十鞭子,頂多是皮肉疼,總好過跟洛冰河獨處一個密閉空間裡哪兒都疼!

  兩人相對沉默半晌,洛冰河靠近了一步。

  沈清秋下意識矜持地保持一定距離。

  洛冰河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會兒,撤了回去。

  他哼道:「師尊何必如此警惕,我若是想對你做什麼,根本用不著觸碰。」

  大實話。天魔之血即便是一滴入腹,都像是埋下一顆定時炸彈在體內,有無限的可能性。只要洛冰河想,勾勾手指就能讓他腸穿肚爛,痛不欲生。

  沈清秋坐回打坐的姿勢,抬眼與洛冰河對視。

  一個月。

  說什麼也要撐過一個月。撐過之後,海闊天高任鳥飛,這些破事破人老子都不管了!!!

  兩人沉默一陣,沈清秋斟酌片刻,道:「你要是想對我做什麼,也不急於一時。待到四派聯審結束之後,我身敗名裂,一切再無轉圜餘地,那時候你再清算總賬,豈不師出有名且痛快?」

  他這一席話,完全是按照原著洛冰河式思維說出來的。照理來說,應該非常合洛冰河的口味才對。意料之外的是,洛冰河的神色非但不霽,反而更見料峭凜冽。

  他眯了眯眼:「師尊為什麼這麼確定,聯審會被判有罪?」

  沈清秋:「這得問你。不是嗎?」

  洛冰河重複道:「問我?」

  他冷笑一聲:「又是我。」

  沈清秋無言以對。

  

  第38章 迷宮水牢 2

  金蘭城這段劇情是附加的,按原著的時間線這時候洛冰河還在地下練級,根本沒出現過,沈清秋不占上帝視角的便宜。可向天打飛機蓋章過一事:洛冰河練級完畢、重回地面以後,一切的陰謀和屠戮,全都跟他脫不了關係。怎麼想,嫌疑最大的都是他。

  洛冰河面色陰郁,負手在他面前來回踱了幾圈,猛地回頭,厲聲道:「敢問師尊,是不是天底下所有魔族殺人放火,為非作歹,這些罪孽,都要算在我頭上?」

  沈清秋擰起了眉。

  見他不答,洛冰河慢慢攥緊拳頭,又道:「從前分明那般信任於我,如今卻又處處懷疑我居心叵測。界族之別,當真這麼重要,能讓你對一個人的態度徹頭徹尾轉變?」

  沈清秋實在按捺不住,肥著膽子道:「既然如此,我也有話要問你。」

  洛冰河側首道:「弟子恭聽。」

  沈清秋道:「同化幻花宮,你可以否認居心叵測,那麼究竟居心何在?」

  為什麼男主居然自己不按著原有劇情走?飽受系統和劇情壓迫,這問題他不吐不快。

  聽到這句,洛冰河怔了怔,動了動嘴脣,似乎想要說話,卻終歸猶豫要不要開口。

  沈清秋倒是有點驚訝了:「答不出來?」

  原作裡嘴炮都能單扛一個蒼穹山的舌燦蓮花呢?莫非這就是無間深淵副本打太快不好好修煉刷分的代價?嘴炮技能沒練夠點……

  洛冰河道:「師尊總歸是不信我的。答與不答,有何區別。」

  昏暗的地牢中,水色共火光顫動。沈清秋的心似乎也跟著顫了一顫。

  相對默然半晌,洛冰河忽然道:「可我希望師尊能真心實意回答我一句話。」

  抿了抿嘴,他生硬地補充道:「只一句。」

  沈清秋道:「講。」

  洛冰河輕吸一口氣。

  他低聲道:「可有後悔?」

  沈清秋閉口不言,眼珠轉動,把洛冰河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這個「可有後悔」,全文不縮寫,應該就是問他把洛冰河踹下無間深淵去可有後悔。

  廢話。他當然後悔,腸子都悔青了。但是洛冰河問這個問題意義何在?

  沈清秋正太陽穴一抽一抽的,忽然眼前跳出一個巨大的彈窗。

  系統:【請看選擇題:

  選項A:悔。為師早就悔了,這幾年無時不刻都在追悔莫及。

  選項B:(冷笑)看到你如今這幅模樣,就知道無需後悔!

  選項C:保持沉默。】

  ……

  能死開麼——

  你特麼升級更新了的原來就是這種東西嗎——

  那個括弧裡面的是什麼鬼?!連語氣和表情都給我設置好了,你以為是玩GALGAME嗎——

  還不如原來那個低級版呢誰快來給我一個系統1.0的安裝包——我謝謝他全家!

  沈清秋滿臉黑線:「A也太假了!我是洛冰河我都不信而且還會噁心。B算怎麼回事?你是嫌棄他上次沒把我掐死?」

  系統:【請選擇。】

  沈清秋:「CCC!」

  系統:【形象哲學深度+10.】

  沈清秋:「誰能告訴我,這個『形象哲學深度』,究竟是怎麼算的?」

  他就這麼目不斜視,保持沉默。

  洛冰河等不到回答,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自嘲道:「明知答案,還問師尊這個問題,我也是夠蠢。」

  要不是知道洛冰河乃本世界所有系統的總能源,沈清秋絕對會懷疑他被穿了。

  要不是上帝視角洞悉劇情,沈清秋也絕對會懷疑……洛冰河大概真的有那麼一點難過。

  沉默是金,多說多錯。沈清秋閉上眼睛,盤足靜坐。

  對面一陣沉寂,洛冰河又涼又輕的聲音傳來。

  「師尊你總是少言寡語,以前對著我還能多說幾句,如今也不肯了。」

  頓了頓,語氣陡然一變,他獰笑道:「不過沒關係,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

  最後一句剛說完,沈清秋就驀地睜開了眼睛。

  從小腹深處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說話你不開心,不說話你也不開心。你何苦,我何辜!

  片刻之後,刺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是一種什麼東西在血管裡爬行的異樣感覺。

  天魔之血蟄伏多日,已經完全適應宿主體內的環境,這時受到原主感召,凝化成蟲,開始在這具身體內臟中四下試探。

  洛冰河慢條斯理道:「脾臟,腎臟,心肝,肺腑。」

  他每說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就傳來詭異至極的癢痛。當真是又癢又痛,就像排排細碎的牙齒在密密地啃噬,還伴著一股灼燒感。

  雖然不至於痛徹心扉,但也夠人受得了。

  沈清秋坐不住了,不由自主彎下腰,抵禦蜷成一團的衝動,冷汗順著下巴上未乾的水珠滴落。

  洛冰河畫風總算是對了,可是輪到他不好了。媽的肚子好痛,妹子痛經是不是就這種感覺?!

  洛冰河溫聲道:「師尊,你想讓它在哪裡下口?」

  哪裡都不想!

  話說原來它還沒下口嗎?!那它下口了該是什麼感覺!!!

  沈清秋呼了系統框一巴掌:「想點辦法行嗎?好歹我也算是你客戶對吧?!」

  系統:【是否啟用關鍵道具:假玉觀音?溫馨提示:此道具使用權限僅一次。】

  沈清秋:「現在洛冰河怒氣值為多少?」

  系統:【30點.】

  沈清秋:「為什麼這麼低?你確定沒空算錯?!完全不科學!」

  能消除5000點的神器對付30點,絕對不行!

  沈清秋:「還有沒有別的選項?業內好評度排行第二的方案是什麼?」

  系統:【是否啟用情景小推手?】

  ……這個名字聽起來好像不太高級。但是既然是業內排行第二順位方案,就它了。沈清秋果斷戳下!

  洛冰河冷笑:「既不想看我,也不和我說話,是嫌污濁麼?」說著,倏地上前一步,哼道:「既然如此,偏不如你的意!」伸手便去抓沈清秋肩部。

  見他動作,沈清秋下意識錯身一閃。洛冰河捉了個空,只捉到一片衣料。

  原本這件外袍就被小宮主的鞭風刮得七零八落,這麼一扯,嗤啦一聲,直接大半都從肩膀上撕裂開來。

  這種發展兩人都始料不及,當場雙雙愣住,石化原地。

  沈清秋剛被潑了一頭一臉的冰水,到現在,衣衫和頭髮濕淋淋的貼著白皙的皮肉,細如紅線的捆仙索在身上道道纏縛,即便臉上的表情盡是正直得不能再正直的錯愕,可整個人看起來,仍然是極其的……不端莊。

  洛冰河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呆了一會兒,他才猛地反應過來,像是被烙鐵燙了,立即甩手轉身!

  他這一迴避,原先在內臟中蠢蠢欲動的血蠱仿佛也受了驚嚇,作鳥獸散,方才血管中的堵塞感頓時消散。

  沈清秋喘了一口氣,淚灑心田:大姨媽總算走了!

  所以說這個情景小推手到底是怎麼運作的?就是讓他爆了一下衣啊?還不如叫爆衣小能手。工作原理指什麼?利用洛冰河看到男人半果體之後的生理厭惡嗎?!

  洛冰河背對他僵硬地站了一會兒,像是四肢都不知道往哪兒擺。忽然,飛快地脫下外袍,往後一扔。

  外衣兜頭罩麵糊了沈清秋一臉。

  沈清秋:「……」

  這算什麼意思?

  這個場景這個動作,為什麼莫名讓人渾身不自在,讓他情不自禁聯想到「飽受蹂躪的少女獲救後,男票為她披上了溫暖的大衣」這種經典惡俗橋段……

  沈清秋毛骨悚然,胳膊一頂,讓墨色外袍從他肩膀上滑下來。

  質地柔軟細膩的外袍墜地,銀色光暈順著極細的流線型暗紋流過。洛冰河聽到悉索聲響,回頭一看,外衣委地,沈清秋還謹慎地把它往這邊推了兩下。

  其實沈清秋還有考慮要不要給洛冰河疊一疊,誰知道只是考慮,還沒動手,一抬頭,洛冰河已經轉過身來,眼中反射著亮得刺眼的火光,似乎怒氣大漲,手背青筋突顯,指節屈伸幾下,發泄一般猛地打出幾記暴擊。

  這幾下其實是一發連擊,根本就沒瞄準,幾發打在湖面,遠遠炸起巨大的水花。還有一發打在溶洞壁上,直接爆了個大坑出來,石塊滾滾墜下,火把受震,落入湖中,居然不熄,反而漂在水面上繼續熊熊燃燒,火光映得洛冰河臉色忽明忽暗,鬼氣沖天。

  他緩緩收手,道:「差點忘了,魔族沾手的東西,師尊定是不喜。」

  堂堂男主,居然在這兒沒有理由不顧形象亂發脾氣。跟個不如意的小孩子氣得亂踢玩具積木有什麼區別。掉價,講真,掉價。

  好好一個溶洞被打得四壁坑坑窪窪,洛冰河才總算出夠了氣。

  他一轉身,沈清秋仍處於無所事事的圍觀狀態。洛冰河太陽穴似乎有一根青筋跳了幾下,他咬牙道:「……我倒要親眼看著,一個月後,你怎麼身敗名裂!」

  擲下這一句,他便拂袖而去,離開洞口時狠狠一掌劈在機關上,轟轟作響,水簾飛流直下。沈清秋坐在原地,望天仍在迷惑,自己已淪為階下囚任他拿捏,他這火氣究竟從何而來。



  第39章 逃離水牢

  洞中陰嗖嗖的,冷風一吹,濕衣貼著皮膚,冰得沈清秋結結實實打了個哆嗦。

  一旁,洛冰河的外袍還扔在地上。

  沈清秋不由走起了神。雖說其實清靜峰學藝期間的洛冰河,從來不會有亂發脾氣的時候,更別提如今這樣喜怒無常,可方才他甩袖而退時那怒氣衝衝的模樣,居然讓沈清秋看到了點以往小綿羊的影子。

  走完神一陣生理惡寒,想打噴嚏,沈清秋無奈,還是用手指夾住那件黑衣,磨磨蹭蹭披身上去了。

  沒辦法,不是他剛才口嫌體正直,而是在洛冰河面前,他根本做不來這個動作。

  原作每次啪啪啪完事後洛冰河給妹子披的不就這件衣服麼?!

  當著男主的面,讓他怎麼下得去手!

  沈清秋發現,只要他想打個坐或者冥個想,總是會有各種各樣的外界干擾。比如在靈犀洞那次,再比如水牢這次。

  石道升起,腐水斷流。公儀蕭匆匆穿過石道,才看了沈清秋一眼,就腳底打了個滑。

  他結結巴巴道:「沈……沈……沈前輩,你……」

  沈清秋不覺有異:「我怎麼了?」

  公儀蕭表情怪異,好像不知道該不該轉身迴避,遲疑地定在了石台之外,沒繼續前進。沈清秋順著他目光往下看。

  公儀蕭遲疑道:「那件好像是……」

  沈清秋:「咳。」洛冰河的外袍。

  公儀蕭這才反應過來,忙也跟著咳了一聲,道:「沈前輩這兩日過得如何。」

  沈清秋道:「尚可。」人氣不要這麼高就更可了。兩天之內,到訪三人。他暫押的這個豪華特惠單間,絕對是幻花宮水牢建立以來的超人氣的存在。

  公儀蕭道:「聽說昨日洛師兄……離開時大發雷霆,晚輩還擔心他會不會對沈前輩做什麼……」他嘴裡說著話,眼睛卻不由自主往那件外袍上飄。

  沈清秋被他盯得情不自禁把胸前的袍子緊了緊。

  能做什麼?亂發脾氣天南地北打了一通,打塌了半個洞而已。你那是什麼眼神!

  沈清秋嘆道:「洛冰河在幻花宮倒當真是如魚得水。」

  公儀蕭苦笑道:「豈止。洛師兄靈力高強,行事果決又雷厲風行,旁人望塵莫及,也難怪師尊如此看重。若非他執意不肯拜師,恐怕如今首座弟子的位置,就輪不到我頭上了。」

  沈清秋看他的目光帶上了深切的同情。

  公儀蕭正色道:「晚輩此次前來,是有要事。尚峰主今早向師父申請過通行腰牌,只是被延扣下來了,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批過。他似乎有急事,便讓晚輩帶了一封信進來。」說著,伸手入懷。

  一封信臥槽。

  而且就只草草折了兩道,連個火漆或者咒封都沒加。

  尚清華,你牛!

  公儀蕭道:「前輩請放心,這封信我看過了。」

  那還放心個頭啊?!

  公儀蕭接著道:「不過沒看懂。」

  沈清秋暗暗鬆了口氣。好吧,看來是他誤解了,尚清華不至於大條成這樣,多半在信裡使用的是暗號,即便是被人截了也不怕。

  沈清秋兩根手指抖開那張紙。一眼掃過去,臉青了,看完兩行,臉又白了,各種顏色在臉上交錯開花,好不熱鬧。

  沈清秋:「……」

  這封信是用英文寫的。

  而且是用錯陋百出的Chinglish寫的。

  完完全全的中式語法,不會的單詞還用拼音代替了。

  向天打飛機菊苣你就沒考慮過萬一我看不懂你的廁所式英語該怎麼辦嗎?

  連蒙帶猜出這玩意兒的大概意思後,沈清秋手上一用內勁,紙張碎成渣渣,宛如六月飛雪片片落地,正如他此刻滄桑的心境。

  原來他還是太小看向天打飛機菊苣了。

  「絕世黃瓜親啟:

  都搞定了,準備妥當。地點不變。只不過時間上出現了一點小小的意外。為了讓日月露華芝盡快成熟,我弄了點東西來催熟,一不小心就催過頭了,現在它已經熟的不能再熟了,最多一個星期就要爛掉了,所以希望你能盡快從幻花宮水牢裡面出來。放心,只是一點點類似化學肥料的東西,用起來不會有什麼差別的。應該。」

  這哪裡是不靠譜,這個人生命裡有譜這種東西嗎?

  那種純天然無公害的綠色植物他居然敢用化學肥料催熟。催熟的!「用起來不會有什麼差別的」這種保證,簡直就跟大頭奶粉廠商的保證一樣值得信賴!

  公儀蕭四下看看,道:「前輩,你看完了嗎?看完的話,就請把信投入湖中銷毀。其實洛師兄昨天吩咐過,除他以外誰也不許進來,晚輩須得盡早離開,以免被發現了節外生枝。」

  沈清秋一把抓住公儀蕭:「幫我個忙。」

  公儀蕭道:「前輩請說,只要我……」

  沈清秋不等他那句「力所能及」說出來,真誠道:「讓我出去。」

  「……」公儀蕭艱難道:「前輩……這個真的不行。」

  沈清秋嚴肅道:「我有非離開不可的理由。絕不是想逃避四派聯審。事畢之後,我自會重回水牢,等候發落。如果你不相信,我們可以立下血誓。」

  血誓不可翻悔。但實際上,事畢之後沈清秋回不回幻花宮水牢都沒有關係了。所以他是在耍流氓。

  公儀蕭為難道:「我當然相信前輩,可前輩不是主要要求下押水牢的嗎?究竟是什麼事,嚴重到非離開不可?如果沈前輩願意名言,我可以通報諸位掌門和參與連審的前輩……」

  沈清秋轉念一想,公儀蕭是幻花宮弟子,私縱犯人潛逃,安到誰身上都不是小罪。這小夥子人不錯,坑他不太厚道。七天時限,機會還有的是。

  於是他改口道:「還是不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說著勉強去攏地上的碎紙片,投入湖中銷毀證據。

  因被捆仙索纏著大半個身體,動作極不方便,沒動兩下,那件黑衣從身上滑落。

  公儀蕭原本也在低頭幫忙,見黑袍委地,無意間抬眼一看,當場手腳僵硬。

  沈清秋:「……?」

  他身上那件白衫從肩膀裂得整整齊齊,一瞧就知道是被人用暴力赤手撕開的。此外,還有零零碎碎的衣料掛著,看起來像是鞭子抽的。破損處露出的白皙皮肉上,有不少微紅的擦傷。仔細看,喉嚨上還有輕微的於痕未消。

  公儀蕭三觀已受到毀滅性衝擊。

  他顫聲道:「前輩……你……你當真不要緊嗎?」

  難怪洛冰河命令除他以外的人都不許進來,就算有通行腰牌也不行,還扣下了尚峰主的申請。

  原來如此!

  簡直逆徒!

  喪盡天良!

  禽獸不如!

  公儀蕭心中為沈前輩流下了血淚,沈前輩卻茫然道:「我不要緊啊?」

  公儀蕭心中大震:為什麼……為什麼到這種時候,沈前輩還能露出這種淡然的表情!

  沈清秋把紙張碎片盡數投入湖中,道:「剛才我說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你……」

  公儀蕭霍然站起,轉身就走!

  沈清秋滿臉黑線:說讓你不放在心上你就直接走人?也太乾脆了吧。

  誰知,未過半個時辰,公儀蕭又回來了。他手拎著一樣東西,走到沈清秋面前,拆了上面的纏裹和封條,斜揮而下。

  白芒一閃,沈清秋全身驟然一松,仿佛猛地被接通了電路。指節屈伸,靈力運轉無誤,收發自如。上次莫名其妙發作的無可解毒性,被捆仙索綁了兩天,竟然得到了抑制。莫非是以毒攻毒、負負得正的道理?

  捆仙索段段墜地,公儀蕭將手中之物擲來,沈清秋伸手接住。

  修雅劍!

  沈清秋握住它,喜出望外又詫異,看向公儀蕭:「我以為它該是被收到老宮主那裡了。」

  公儀蕭凜然道:「就算拼著被師父責罰,晚輩也不能坐視前輩受辱而無動於衷。我相信沈前輩,請跟我來!」

  沈清秋油然而生一種無力之感。

  那啥……總覺得……他似乎誤會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但是……算了吧……就這樣吧……

  沈清秋果斷道:「好!」

  雖然他體內的天魔之血尚在蟄伏,無論跑到哪兒,洛冰河都能知道他在哪兒。

  不過,知道他在哪兒不要緊。追不上他就行!

  公儀蕭憂心忡忡,道:「前輩,你……你走得了嗎?需不需要我背……」

  沈清秋黑著臉一步邁開,飛身而出,用行動證明自己走得了,而且走得非常快!

  公儀蕭一愣,連忙緊隨其後。誰知,兩人堪堪跨離石台範圍,踩上石道,剛剛已經被升起的腐水簾轟的一聲,噴出水來。

  沈清秋跑得快,剎得也快,否則就被澆個正著了,兩人退回石台之上,水簾卻又漸漸阻斷。

  簡直就是存心不讓他們離開。這也太智能了吧?!

  公儀蕭恍然道:「我忘了,一旦水牢啟用,石台上就必須留有一人;一旦這一人離開,石台上重量不足,即便關閉了機關,也會自動接通水簾。」以往他從來沒有過帶犯人逃逸的經歷,自然不會記得這種事。

  沈清秋道:「就是說一定要有一個人留在石台上,其他的人才能走出去?」

  公儀蕭點頭。沈清秋道:「你留在這裡。」

  公儀蕭:「……」

  說完甩袖就往外走。公儀蕭在後面弱弱地舉手道:「沈前輩,雖然晚輩很願意效勞,不過,沒有我帶路,你恐怕走不出去……啊……」

  沈清秋回了個頭,補充道:「等我回來。」

  公儀蕭呆立原地,有心跟上去,卻礙於無法離開石台範圍,只得靜靜等待。不到片刻,只聽外邊一聲悶響,沈清秋拎著個人的後脖子拖了進來。

  沈清秋把那昏迷不醒的小麻子臉弟子拖上了石台,拍拍公儀蕭肩膀,道:「剛好見他在巡邏,借來一用,我們走!」

  其實不是「剛好」,巡邏的有四個人,沈清秋潛伏在暗處,可是經過精挑細選才選中了這個嘴欠的!



  第40章 花月逃殺

  公儀蕭剛才也想過要隨便抓個弟子來充作秤砣,但也只是隱約閃過的念頭,眼下沈清秋已經自己做了,不用他出手打暈同門,不由舒了口氣。兩人並肩往外走,又見沈清秋攏了攏披在身外的那件黑袍,喉間一陣梗塞。

  他不由心中難過。沈清秋尊為一峰之首,被困受辱,已是無可奈何,而眼下卻還要靠著折辱他之人的衣物才能蔽體遮羞,當真令人痛心嘆惋!

  沈清秋見他眼神閃動,似是同情,又似悲憤,只能以面無表情不變應萬變。

  忽然,公儀蕭道:「前輩,請脫掉!」

  沈清秋:「……」

  啥?!

  不等他反應過來,公儀蕭已經開始脫自己的外袍。沈清秋正在考慮要不要朝他扔個暴擊看看能否讓他清醒過來,公儀蕭已經把自己脫下來的外衣雙手呈遞了過來,道:「請穿這件吧!」

  沈清秋恍然大悟。

  哦,原來是這個意思。洛冰河的衣服雖然是黑色的,但是衣如其人,它就跟男主本身一樣低調奢華有內涵,穿在身上畢竟仍嫌顯眼。換一件撞衫率相對更高的白衣,比較有利於逃跑對吧?想得太周到了。

  他果斷脫了洛冰河的外衣,換上公儀蕭那件。臨走前想了想,還是把洛冰河的衣服給疊好了,這才放到地上……

  離開水牢,剛開始還不覺得有什麼難走的,可越往外走,就越是覺得著幻花宮迷陣果然可怕得很,一洞接一洞,一道錯一道,三步九繞,直繞得人頭暈眼花,明明公儀蕭背影近在眼前,可好幾次都險些跟丟。要不是公儀蕭對水牢人手分布和日程安排了如指掌,恐怕早不知撞上幾隊巡邏的守陣弟子了。

  半個時辰後,兩人終於繞出了地底水牢。片刻不停地走了好幾裡,進入白露林,就快離開幻花宮的地界了,水牢的警鐘還沒被撞響,也就是說,到現在也沒人發現犯人跑了。洛冰河命令除他之外不允許其他任何人私探水牢,反而大大為沈清秋的逃跑助力了。

  休息片刻,沈清秋道:「公儀公子,到這裡就不必再送了。趁現在沒被發覺,你快回去吧。」頓了頓,他補充道:「七天之內,你到花月城,定能在那裡找到我。」

  公儀蕭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多送了。雖然前輩打算如何應對今後之事,但此去請千萬小心。一月之後的四派聯審,前輩請放心,如您所說,清者自清,諸位掌門必會為您洗刷冤屈。」

  沈清秋忍不住笑了。第一,黑歷史板上釘釘的涮不掉,第二,一個月後的四派聯審關他屁事哈哈哈哈……當下逍遙意滿一抱手:「後會有期。」

  從幻花宮邊界出發,到花月城一路,途徑了中原人口最密集、經濟水平最發達的一片區域。這也就意味著,在此區域集中的俗家修真門派和世家密度非常大。

  這個世界的修真人士對空防是很重視的。就如金蘭城一樣,他們通常都會在自己地盤的上方設立防空結界。如果有仙劍或法器用超過限制的速度飛過,無疑會被發現,並且通告本門上級。

  可想而知,簡直就像拿著大喇叭在高調宣揚自己的逃竄路線。

  沈清秋飛一段走一段,日月不休,終於在次日晚間趕到了花月城。

  他來的十分不巧。此時正值花月城建城祭典,徹夜燈火通明,花燈結彩。街頭飛龍舞獅,鼓樂震天。人擠著人,攤挨著攤,到處溜著貨郎擔。幾乎所有的人都從家裡出來了。

  更不巧的是,他趕到時,烏雲閉月。

  如無日月天光加持,失敗幾率會大大增加。沈清秋覺得夠嗆,決定還是暫且等上一等。最多一天。如果一天之內,雲霧還不散去,就管不了那麼多了。失敗幾率大點就大點,總比抱著熟過頭的日月露華芝哭要強,到時候拿它炒菜下酒都嫌有農藥味。

  沈清秋慢慢走著,不時就能撞上誰家嬉鬧的頑童,和笑作一團的少女們擦肩而過,略感可惜。要不是正亡命奔逃,也能在這城裡好好遊玩一番。

  忽然,迎面走來幾名背負長劍,身著統一服色的男子,個個昂首挺胸,一看就是趾高氣揚的雜派弟子。

  說起來也奇怪,越是那些雜門小派的弟子,越是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修真之人,恨不得在衣服上繡出個斗大的字樣來才好。沈清秋自然地轉了個身,順手從旁邊抄了個鬼面,罩在臉上,大大方方迎著他們走過去。祭典中十個有六個遊人都是戴著面具的,混在其中,倒也不怕顯眼。

  只聽其中一男子道:「師兄,那修雅劍真的會在這城裡乾等著別人來抓?」

  為首那人呵斥道:「四派聯合發出的追緝令,還能有假?沒見多少門派都派人過來圍堵了嗎?盯緊了,幻花宮的懸賞你們也看到了,不想要?」

  沈清秋頭緒萬千。原來不知不覺間,他也是被通緝過的人了。

  「也難怪幻花宮下這麼大血本,要說他們也真是夠慘哪……」

  沈清秋心道我頂多就是打暈了幻花宮一個小小弟子,又沒乾別的什麼,怎麼幻花宮就成這麼苦情的受害者了?他有心繼續再聽,那幾人卻越走越遠,被人流衝隔,只得放棄。正琢磨著找個廢宅歇歇腳,忽然腿上一重,低頭,只見一名小童抱住了他的大腿。

  這孩子慢慢仰起臉來,臉色蒼白,像是營養不良,眼睛卻又大又亮,就這麼直直看著他,抱著他大腿不肯撒手。

  沈清秋摸了摸他的頭:「你是誰家的?走散了?」

  小孩兒點了點頭,一開口,聲音軟軟糯糯的:「走散了。」

  沈清秋見他生得可愛,還似乎有點眼熟,便彎腰,一把將他抱了起來,讓他坐在自己手臂上:「是誰帶你出來的?」

  小朋友摟住他的脖子,抿了抿嘴:「和師尊……」

  莫非是哪門哪派的小弟子?萬一大人找來了,可真成燙手山芋了。但不知為何,這孩子叫師尊的委屈模樣特別招沈清秋的憐,狠不下心把他扔到路邊繼續可憐巴巴的蹲著。他拍了拍軟綿綿的小屁股,道:「師尊沒看好你,良心大大的壞。你們在哪兒走散的,記得嗎?」

  小童在他耳邊嘻嘻笑道:「記得。師尊親自把我一掌打下去的,怎麼不記得?」

  沈清秋登時半邊身子都涼了。

  他覺得手中抱著的,不是一具幼童身體,而是一條毒蛇,一條盤在他脖子上亮起獠牙,隨時都會咬他一口、注入毒液的巨蛇!

  他猛地把手中之人拋了出去,帶著一背的雞皮疙瘩轉身,剎那間,渾身的寒毛都直刺刺倒立起來。

  整條街的人都在看著他。

  戴著面具的,沒戴面具的,都仿佛在瞬間靜止了,屏住呼吸看著他。

  戴著面具的,臉上鬼面猙獰可怖;而沒戴面具的,則更讓人瘮的慌——他們沒有臉!

  沈清秋剎那間第一反應就是把手按到修雅劍上,可立即反應過來,不能攻擊!

  這還是他當初教過洛冰河的,在夢魔結界範圍之內,攻擊夢境中的「人」,實際上是在攻擊自身元神。

  沈清秋額頭沁出冷汗。他居然完全沒發現是從什麼時候進入結界範圍內的。雖說,人本來就不會記得,「夢」是從什麼時候、如何開始的。可他正逃跑呢,總不至於神經粗到跑著跑著在路邊睡著了吧?

  身後,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師尊。」

  這聲音剛才在耳邊分明無比軟糯可愛,可現在聽來,居然有一股說不出的森然之意。

  幼年的洛冰河在他身後,幽幽地道:「為什麼不要我了。」

  沈清秋果斷不回頭,拔腿就走!

  這些無面之人雖說都在看著他,不對,不能說是看,因為它們根本沒有眼睛,可臉都對著沈清秋的方向,他的的確確能感受到無數視線投射過來。

  沈清秋通通假裝看不到,徑自猛衝,有擋道的就一巴掌扇開。忽然,一隻手截住了他的掌風。轉頭一看,這隻手雖然纖細,力量卻大的可怕,簡直像一隻鐵箍。

  十四歲的洛冰河牢牢把他的手腕攥住,臉上除了常年不散的瘀傷,都是滿溢的憂鬱。那雙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看著他,近在咫尺。

  你還來!

  沈清秋甩了三次才甩脫,撥開人群繼續往前跑。第一次是幼年,第二次是少年,再來個成年版的,他就真扛不住了!

  可這條長街仿佛沒有盡頭,總也走不完。在道路兩旁的小攤、嬉戲的無臉頑童與鬼面少女們出現了第二次後,沈清秋終於確定了,夢境裡的這條街,是循環的。往前根本走不通!

  既然前後不通,那就另闢蹊徑。沈清秋左右望望,閃到一間酒肆之前。

  酒肆門前大紅燈籠高掛,紅光幽艷,木門卻緊緊閉著。沈清秋拉開大門,才剛邁進去,身後兩扇木門立即猛地自動摔上。

  屋子裡黑黝黝的,還有颼颼冷風流過,不像是置身一間酒肆,倒像是摸進了一個山洞。

  沈清秋倒不意外,夢境不能以常理揣度,每一扇門後面,通往什麼地方都是有可能。

  這時,耳邊浮起一陣怪異的響動。

  那聲音仿佛垂死之人,被扎穿了肺部,艱難無比地喘息不止,痛苦萬狀。

  而且,似乎不止一個人!

  沈清秋打個響指,指尖飛彈出去一枚火光,射向異動傳來的地方。

  火光將那地方的景象映照得無一余漏,他瞳孔頓時收縮成細小的一線。

  柳清歌正手持乘鸞劍,倒轉劍柄,往自己胸口刺入。



  第41章 花月逃殺 2


  他身上血跡斑斑,大片觸目驚心的深紅,傷口不止一處,嘴角血流如注,看來已經不知道朝自己身上捅了多少劍,臉上表情卻似怒似狂,明顯已神志不清、走火入魔。

  這畫面在昏黃的焰光照耀之下,駭人至極,沈清秋一時間居然忘記了這還是在夢境之中,撲上去就搶奪乘鸞。那把劍已釘在柳清歌心臟正中,沈清秋只輕輕一碰,當場鮮血狂噴,滿眼見紅,沈清秋稍稍清醒了些,後退兩步,卻又撞上一人。

  他猛一回首,岳清源正低著頭,與他對視。

  雖然是與他對視,那雙眼睛卻空漠無光。從喉嚨,到胸膛,四肢,腰腹……密密麻麻刺滿了漆黑的箭矢。

  萬箭穿身。

  沈清秋猛地明白這些是什麼東西了——這是他們本來的死狀!

  本來應該由他親手促成的死狀!

  沈清秋忍不下去了。他寧可在外面被一群無臉人強勢圍觀也不想看這種東西!

  他朝進來時的方向退去,居然真給他摸到了那扇木門,沈清秋如蒙大赦,一腳踹開門就往外衝。這次心神不穩,自己亂了陣腳,跌跌撞撞居然有幾分狼狽之態。街上所有「人」都死寂無聲地注視著他,正分不清天南地北,沈清秋一頭撞入一人胸膛之中。

  這人立即反手將他一摟,抱了個滿懷。

  對方比他高一些,身長玉立,黑衣如墨,只露出白皙的頸部,再往上,就是一張罩住臉部的猙獰鬼面。

  沈清秋還沒說話,便有帶著沉沉笑意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師尊,小心啊。」

  根本不用掀開面具,也能知道後面是誰的臉。

  沈清秋猛地一掙。對方沒強硬地壓制住他,掙脫倒也不難,一連退了數步,保持在安全距離之外,他才定住身形。

  沈清秋道:「這座城,都是你造的?」

  洛冰河慢慢取下面具,臉上表情似乎是在遺憾鬼捉人的遊戲不能繼續玩兒下去了,道:「不錯。師尊以為如何?」

  沈清秋緩緩點頭道:「不愧是夢魔的親傳弟子。」

  幻境能精細到這種程度,恐怕比起當日夢魔為困住他們造出來的那座城,也差不了多少。

  而且,非常準確地把握住了他恐懼的對象。

  原本洛冰河心情好像還不錯,聽了這話,脣邊笑意卻淡去了:「我不是夢魔的弟子。」

  沈清秋略奇:「你不是拜他為師了?」

  憋了一會兒,洛冰河用賭氣一般的口吻回道:「沒有!」

  好吧。沒有就沒有。沈清秋覺得這問題沒必要多糾結。

  洛冰河道:「師尊,如果你願意自己回來,什麼都好說。」

  沈清秋道:「這算是『從輕發落』?」

  洛冰河道:「只要我不化去你體內的血蠱,你逃到任何地方也是枉然。」

  沈清秋道:「哦。是嗎。」

  他笑了笑:「那麼現在,你為什麼不親自來抓我?」

  洛冰河僵了僵,瞳中火花一閃而過。

  沈清秋見他這幅模樣,心裡更有底了。

  他慢悠悠地道:「你那把劍,出問題了吧?」

  天助我也!

  洛冰河墜下無間深淵後,在遠古巨獸腹中,尋到了魔族鑄劍大師耗盡畢生心血鍛造的一把奇劍。

  此劍名為心魔。

  聽名字就知道是非常危險的東西,對吧?!

  那是必須的!越是強大的靈器,越是難以駕馭。心魔劍從古至今,易手百餘主人,無一不是各族天縱奇才,饒是如此,最後也都逃不了死於自己劍下的宿命。

  心魔劍,會反噬持有者。如能使之臣服,它就是你手中的利器;如有一天無法駕馭它的戾氣,你就是祭劍的血羔羊而已。

  原著洛冰河是在進入魔界副本後,才出現第一次心神不寧、險些被反噬的情況,之後還因為要解決這個問題,開啟了長達500章的劇情支線,收了八個還是九個妹子。

  可現在,隨著劇情的錯亂,反噬的情節也跟著提前了!

  心魔劍的反噬那不可不是好玩的,怪不得他沒追來。忙著閉關補救,當然沒辦法親自來捉他了!

  突然,洛冰河抓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扯。

  嗤啦。

  怎麼又來!

  洛冰河臉色都快黑成鍋底了,一字一句,像是在嘴裡咬碎了才吐出來:「就算我本人暫時不能來,師尊也別太高興了。」

  那你也別撕我衣服啊?!沈清秋抓緊餘下的布料,慍怒道:「你幹什麼?!羞辱人的手段只有這一招嗎?!」

  洛冰河道:「分明是師尊先羞辱我的!」

  系統:【爽度+50.】

  這也能加?變態啊!為什麼感覺這麼變態!

  洛冰河手中一用力,白衣布料片片消解,隨風而逝。他還不解恨,朝沈清秋壓過去。沈清秋一看他眼神,就覺得恐怕沒完沒了,雖然他從不知道洛冰河有撕衣狂魔的屬性,但當然不能坐以待斃,十幾招推送往來,迅捷無論。洛冰河明明可以穩占上風,卻偏偏貓捉耗子一般,耐心陪著他纏鬥了一番。

  沈清秋動作快是夠快,可在洛冰河眼裡,仿佛永遠慢了一拍,瞄準了的一掌打出去,他總能不慌不忙以毫釐之差錯開,再禮尚往來般象徵性地的回一下。加上系統煩死個人,爽度提示響個不停,20、30、50不等,簡直魔音貫腦。幾個來回後,輪到沈清秋臉黑了。

  你朝哪兒打呢?!逗我呢吧?!打架不是應該以擊倒對方為目標嗎?!

  這哪是打架,連餵招都不算,簡直是調戲!

  這麼想著,沈清秋一不留神,用力過度,朝洛冰河那頭栽倒。

  洛冰河居然躲也不躲,任由沈清秋咚的一聲,砸到他懷裡。聽聲音帶笑,似乎心情又愉悅了起來:「這招可是師尊親自教我的,力道須有收有放,最忌下盤不穩,為何自己反倒忘了?」

  這一刻,沈清秋腦子裡刷了滿一屏七彩的彈幕「小畜生」。

  媽蛋的這招還真是他教給洛冰河的!

  猶記當時,洛冰河剛從柴房搬出來不久。雖然仗著屌炸天的資質,自己胡亂折騰也有一套打架的方法,但除了入門弟子人人皆會的幾下砍刺戳,再往上走的招式就狗屁不通了。

  沈清秋看他練了一套劍法掌法步法,扶額良久。洛冰河惴惴不安在旁邊等評價。

  沈清秋不忍打擊他,半天才擠出一句:「頗為變通靈活。」

  為了把洛冰河這不忍直視的習慣掰正,沈清秋可謂是煞費苦心,天天給他做私人指導。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以洛冰河之聰穎和領悟力,應該一點就通,不用他說第二次,可實際上,他卻表現的非常頑固,諄諄教誨,轉頭就忘,總是用力過猛,往沈清秋懷裡撞了不知道多少次,撞到後來沈清秋也怒了。

  你究竟是不是故意的啊?!

  他忍不住在洛冰河後腦上不輕不重拍了一巴掌,喝道:「你這是禦敵制敵嗎?根本就是投懷送抱!」

  滿臉通紅的洛冰河這才老老實實練起來,不敢隨便失誤了。

  可是今天,卻要被洛冰河反過來指導他姿勢不對。

  這是什麼世道!

  沈清秋覺得自己為人師表的尊嚴受到了挑戰,尚未反擊,洛冰河的手順著他脊背線條一路滑下。生生劃出了他一背的雞皮疙瘩。

  沈清秋咬牙道:「洛冰河!」

  系統:【爽度+100!恭喜!】

  恭喜個頭!

  洛冰河又拽下一段白衣殘片,道:「我看見師尊身上穿著這件衣服,心中十分不快,還是撕乾淨了好。」

  這是不把他扒光不罷休的意思對吧?

  沈清秋道:「你要是討厭我,倒也不用和這件衣服過不去。況且這件是公儀蕭的!」

  洛冰河沉了臉色:「師尊才是真的討厭我,一件衣服也非要和我劃清界限。」

  為什麼!為什麼兩個大男人要在被圍觀的狀態下情緒激動地討論一件衣服?洛冰河你原來是感情細膩型的嗎?

  我都給你拍乾淨疊好了,你還想怎麼樣?總不能要求我手洗了親自給你送回去吧?!

  沈清秋神色變幻莫測,洛冰河見狀道:「師尊在想什麼?」

  他涼涼地說:「如果是公儀蕭,奉勸師尊,不必再想他了。」

  沈清秋聞言,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不祥之感,沉聲道:「……公儀蕭怎麼了?」

  照理說,公儀蕭被流放到沒有前途可言的荒境去守邊界,應該是在洛冰河和小宮主滾床單之後的事情。

  不過現在劇情已經亂得連向天打飛機這親爹都不認識了,自然什麼都有可能提前。

  可還沒等到洛冰河的回答,沈清秋身邊的無臉人們忽然躁動起來。

  他們原本只是呆呆愣愣,智障一樣木然圍觀,或者自己做著手頭的事,現在卻開始以他為中心,慢慢聚攏。沈清秋被擠在中間,又不能把他們直接轟開。再看洛冰河,他卻也是眉頭緊蹙,一隻手抵住太陽穴,無暇注意其他的事,似乎正忍受著什麼東西對大腦的侵襲。

  沈清秋登時回過味來。多半是心魔劍趁機反噬,在試圖擾亂洛冰河神智。他騰不出更多的精力來維持結界,夢境開始暴走了。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現在洛冰河不能分心給他設絆,那麼只要再經歷一場幻境,並且克服心中潛藏的恐懼,就能把這個開始潰散的結界打破。

  沈清秋說走就走,洛冰河頭痛欲裂,卻無法動彈,喝道:「你敢走一步試試?!」

  沈清秋一連走了十幾步。走完之後回頭:「如何?」

  洛冰河看上去就快吐血了。他一字一字從齒間迸出:「……你等著!」

  沈清秋目不斜視,高貴冷艷道:「再見!」

  你讓我等我就等?又不是傻×!

  沈清秋瞅準一旁另一間鋪子,一腳踹開大門躍了進去。

  無論這一次,出來的會是什麼東西,沈清秋都絕對有把握能鎮定面對。

  起碼比面對洛冰河有把握得多!

  身後門一關上,外界一切嘈雜喧鬧都仿佛被一柄利刃斬斷,霎時死寂無聲。

  沈清秋屏氣凝神,靜靜等待。

  良久,仿佛誰點亮了一支蠟燭,視野顫顫巍巍亮了起來。沈清秋一低頭,和一張陌生又似熟悉的臉孔正正四目相對。

  他面前跪著一名身形單薄的少年。

  身穿粗布衣衫,彎腰跪地,是一個垂頭喪氣的姿勢,雙手被粗麻繩緊緊綁住。雖然臉色慘白,一雙眼珠子倒是很靈。

  沈清秋與他目不轉睛對視。

  這絕對不是他的記憶。可這張臉,又的的確確和他一模一樣。只不過,少了時光和修為的打磨,多了少年人的青澀。

  這是沈清秋,可又不是沈清秋。

  一定要說清楚的話——這是沈九!

  沈清秋猛地從木板上坐起。

  驚醒之後,他四下望望,才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廢宅內。天色已明,白光從破舊的窗框和糊紙縫隙間灑入。

  想起來了,昨晚他在祭典上亂走一通,沒多久就真的找了一間沒人的老房子。本意只是休息一下,卻不想一不留神睡著,就給洛冰河在夢境裡逮住了。

  憶起夢境崩塌前那個被幻境,沈清秋不由沉思起來。

  雖然原裝貨和他魂魄分屬兩人,可畢竟用的是人家的肉身,多少會受點影響。昨晚他看到的,應該是原裝沈九少年時的記憶。

  這可算是作弊了。因為現在的沈清秋對這段記憶根本沒什麼陰影,當然不花力氣就能輕鬆破出。

  可事後回想,沈清秋頗覺有疑。夢中沈九是被綁著的,他本以為這時候沈九還在人販子手裡,但那房間卻鋪著軟毯,設有多寶閣,墻壁掛著字畫,甚是貴氣,又不像藏污納垢之地,分明是大富人家的書房……

  看來沈九在秋家,過得也沒秋海棠說的那麼受盡寵愛。



  第42章 店中口角

  沈清秋從光禿禿的木塌上跳下來,下意識摸摸身上,衣服總算都還在。

  不過,雖然衣物完好無損,他卻不太想穿了。穿在身上卻總有一種隨時會被撕掉的威脅感啊!

  沈清秋決定「借」點別人的衣服來穿。誰知,他剛「借」完,翻出墻檐,立定在地,一回頭,就見幾個人大眼瞪小眼瞪著他。

  冤家路窄,竟是昨夜祭典在街上亂晃時遇到的那幾個雜派弟子。他還一個字都沒說,對方為首的男子立刻亮兵器,洶洶喝道:「沈清秋,你果然在這城裡!今天,就讓我霸氣宗弟子們替天行道!」

  果真是如假包換的標準台詞。但是何必講什麼替天行道,昨天不是說好了為的是幻花宮的懸賞嗎?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有意思嗎?

  順便霸氣宗是個什麼玩意兒,從來沒聽過!

  沈清秋懶得跟他們糾纏。啪啪啪幾道新鮮出爐的符咒甩出去,當場一人額頭貼了一道,肢體僵直,連格擋的機會都沒有。

  他心情正糟糕,貼完了之後,慢悠悠做了個「撕」的動作。

  下一刻,那幾名弟子就發現,身體不聽使喚自己動了起來。

  「你撕我衣服幹什麼?!」

  「你不也在撕我的嗎?!」

  「師兄對不起!可我控制不了我的手啊!」

  沈清秋拍了拍新換的一身樸素白衣,頭也不回往前走。

  在城裡沒走幾步,沈清秋便發現,受通緝令涌入花月城的人著實不少。

  即便許多修士都裝模作樣地不穿本派統一服色,扮作常人,可往路邊攤一坐,光是架勢就迥異於常人。沈清秋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乾脆找個角落,把臉涂黃,再胡亂貼了幾把鬍子。一切準備妥當,這才慢吞吞回到街上。

  抬頭看天,雲色薄軟,似在漸漸散去。如無意外,今日正午就是最佳時機。

  再一低頭,前方人群中,有個雪白修長的身影一閃而過,既快且輕,側顏俊逸。

  柳清歌!

  打手來了!沈清秋眼睛一亮,剛要追上去,突然,從一旁酒肆之中傳出一聲嬌叱:「嘴裡不乾不淨說什麼呢?!」

  這聲音嬌嫩清脆,十分熟悉,沈清秋不由自主停下腳步,目光被吸引過去。緊接著,就是一陣砰楞嗙啷的打砸巨響,路人紛紛側目。

  這時,另一個少女哼了一聲,道:「怎麼,敢做還不許人說了?也難怪,蒼穹山出了沈清秋這種敗類,全派上下尤其是清靜峰自然要急著給自己扯遮羞布啦。哼哼,可惜,他是個什麼東西,天下人造有定論,你以為遮得住?!」

  語音怨毒。先前說話那少女立即反駁道:「師尊絕對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你休要污衊!」

  現在還能這樣為他說話的小姑娘,除了寧嬰嬰還有誰呢。

  明帆的聲音也傳了出來:「我們看在老宮主面子上才對你客客氣氣的,你說話也客氣點!」

  雖然沈清秋有心要去尋柳清歌,要事當頭,但看這邊氣氛不對,糾結一秒,還是怕清靜峰弟子吃虧,暫且留下來,閃身潛在一旁,觀望一番。

  酒肆一樓之中,明顯分成了兩派陣營。

  一邊以明帆和寧嬰嬰為首,清靜峰弟子在後,個個面色不善。另一邊則是小宮主叉腰在前,橫眉冷對,身後幻花宮弟子早已亮了兵器,目光更為怨憤。

  兩名少女,一個形貌秀致,一個容色殊麗,婷婷而對,縱然空氣中盡是劈裡啪啦滋滋燃燒的火花子,畫面卻也無比養眼。

  洛冰河又後院起火啦——不對,連清靜峰弟子都來了,而且跟幻花宮撞上了,這才叫真正的冤家路窄。

  沈清秋敢斷定,要是他現在撒手不管走人,絕對是清靜峰吃大虧。要知道,這個小宮主可是飛揚跋扈到天下除了洛冰河就沒有她不敢打的人。打傷打殘,家常便飯!

  小宮主哼道:「不是那樣的人?那你們說!他為什麼畏罪潛逃?而且還……還……還做出那種事!」說著恨恨咬牙,眼眶發紅。寧嬰嬰反脣相譏:「師尊本來就沒定罪,算什麼畏罪潛逃了?再說事情到底是誰做的,到現在還沒有定論。我們蒼穹山都還沒怪你們幻花宮輕信多疑,是非不分,非要關我清靜峰峰主入水牢呢,若非如此事情根本不會鬧到今天這種地步!」

  撕【嗶——】的原因居然不是男主而是他?

  沈清秋捏了一把汗,心道沈某何德何能。

  同時,他心中那抹不詳的陰雲也更濃重了。

  看這架勢,他走之後,幻花宮恐怕是又出什麼事。而且新仇舊賬,一把連都算到了他頭上。

  小宮主勃然大怒——說句實話,沈清秋覺得她無時不刻都在勃然大怒:「照你這麼說,我們幻花宮是咎由自取了?!好好好,蒼穹山果真是了不起,飛揚跋扈氣焰囂張,非但不道歉,還敢到苦主面前來撒野!憑你們這副德性,居然也有臉自詡天下第一大派?真是豈有此理!」

  寧嬰嬰撇嘴,道:「蒼穹山本來就是公認的天下第一大派,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渾沒什麼干係。況且是誰先來我們面前撒野的?我們清靜峰,在這家店裡吃飯吃得好好的,你倒有理,一上來就破口大罵,一會兒說什麼要我們整個清靜峰都給你下跪磕頭謝罪,一會兒說要我們整個蒼穹山都陪葬——究竟是誰豈有此理?花月城可不是你幻花宮的後花園,還是說天下皆你家?」

  她語音嬌脆,聽得沈清秋瞠目結舌。為何天真爛漫傻乎乎的嬰嬰竟如此能撕?為何這小宮主就跟籠子裡沒拴好的那啥似的,見人就咬?

  寧嬰嬰又道:「我清靜峰歷來識禮,師尊又教導有方,不和黃口小兒計較,這才容你至此。你罵完沒有?罵完快走,別妨礙我們用飯,看見你就吃不下!」說完拿起桌面上一碗茶水,往對方腳下一潑。

  小宮主閃避不及,幾滴茶水濺上了裙子邊緣,她尖聲道:「你?你這個潑婦!」

  這下明帆不幹了,筷子一摔冷笑:「你不要以為你是老宮主他女兒我們就怕你了。橫豎不過一個靠爹的丫頭片子,輩分修為沒一樣拿得出手,胡攪蠻纏的本事倒是一流。潑婦?我看這裡沒一個人比你更潑婦,幻花宮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沈清秋震驚了。

  清靜峰弟子以往在他面前都唯唯諾諾一個樣,屁也不敢放一個,讓餵雞不敢遛狗,讓做飯不敢煮粥,原來在外面這嘴炮還挺能打的?

  小宮主氣得臉色發白。加上聽秦婉約說過,面前這個妖妖柔柔的小女人和洛冰河是多年的同門,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時妒恨交加,突然揚手,一道黑影仿佛一條毒蛇,從袖中游出。

  我擦換了條新鞭子!

  眼看著終於開打了,原本坐在酒肆一摟的客人們都迅速無比地撤了出來,從沈清秋身邊經過時居然都一臉見怪不怪的淡定,看來花月城人民早就見慣這種場景了,小二甚至出來前還嫻熟無比地在柱子上貼了張賬單。

  小宮主畢竟是老宮主愛女,手把手教出來的功夫,武器亦非凡品,鞭風凌厲。而寧嬰嬰作為被整個清靜峰寵愛的小師妹,極少遇到危險情況,幾乎沒有實戰經驗,一把劍左支右咄,隱隱有點招架不住。明帆倒是想幫忙,卻怎麼也插不進精鐵鞭舞出的圈子裡去,只能乾著急。沈清秋見狀,順手在腳邊花樽中摘了一枚青葉,飛了出去。

  那枚柔軟的青葉滿滿灌注了一股靈力,和精鐵鞭相撞,居然發出刺耳的金石之聲。小宮主沒看清任何蹊蹺,只覺得虎口被震得發麻,鞭子脫手,飛了出去。

  寧嬰嬰也跟著一愣。她本要挺劍相迎,這時候見小宮主沒了格擋的武器,怕真刺中了她,連忙撤手。小宮主卻不饒人,反應極快,兵器脫手後,手臂勁勢一轉,化作一耳光打了過去。

  啪的一聲,寧嬰嬰捂著臉偏到一邊。

  你妹!!!

  看著寧嬰嬰臉上五個手指印,臉頰都腫了半邊,可想而知對方下手有多狠多毒,沈清秋心疼死了。

  我都沒打過的徒弟,你也敢打?!?!

  見寧嬰嬰那張秀麗的臉蛋,被她打得兩邊不對稱,一邊鼓一邊平,十分難看,小宮主出了一口惡氣,得意極了。她揉著手腕,抬起下巴笑道:「你師尊不會教你,就讓本宮主來教你。第一點,人說話要知道分寸。」

  你他媽誰啊要你代替我教徒弟?!

  明帆拔劍吼道:「賤人!欺人太甚!咱們跟他們拼了!」

  清靜峰弟子早就忍不住了,小師妹被打了,能忍?!這時齊齊大喝出聲,長劍出鞘,劍光雪亮。

  沈清秋正飛速思考如何給那小宮主點顏色看看又不引起更大的流血事件還不會暴露行蹤,忽然注意到,幻花宮弟子群中,有一人舉止詭異,十分不對勁。

  沈清秋盯著那人觀察兩秒,心中咯噔一聲,暗叫不妙。

  這下恐怕沒這麼容易脫身了。

  那名弟子乍一看之下,其實很平凡。混在一堆幻花宮弟子之中,畏畏縮縮,眼神閃躲。

  沈清秋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為他臉上是一種顏色,脖子是一塊顏色,左手和右手,又是兩種不同的顏色。而且在這種群情激奮人人頭腦發熱的環境中,既不拔劍喊打喊殺,也不作怒目相對狀,只是不住地在幻花宮弟子間埋頭擦來撞去,渾似個伺機行竊的扒手。

  在沈清秋的認知裡,只有一種人會是這種舉止。

  明帆邊叮叮咚咚跟人打,邊回頭撕心裂肺地嚎:「小師妹!師妹你怎麼樣?」

  寧嬰嬰愣了半晌,仿佛被打傻了,這時才終於反應過來。她半邊臉紅半邊臉白,怒容含淚,揮劍反擊。方才一時心軟才受此侮辱,這次她就毫不手下留情了。

  店中打成一團,沈清秋見旁邊有一隻老貓正懶洋洋蜷著尾巴曬太陽舔毛,一把提起,朝酒肆中扔去。老貓受驚,一聲尖叫,在兩撥人間竄來竄去,沈清秋低著跟著它,哧溜一下便插身進了戰圈。

  莫名其妙鑽進來一個人,雙方都怔了一怔。寧嬰嬰怕傷及無辜,下手略略遲疑。小宮主卻壓根不管那麼多,撿回了鞭子該怎麼打還怎麼打。沈清秋邊追著那隻老貓滿堂亂跑,邊口裡胡亂喊著臨時給它取的名字。混戰之中,寧嬰嬰明明束手束腳不敢亂出招,卻總感覺一會兒胳膊肘被人托了一把,一會兒肩膀給人推了一掌,長劍幾乎不用她操縱,兀自舞得銀光亂閃。忽然,「啪啪」兩聲,小宮主捂著臉,呆若木雞,定住了。

  這兩聲,比她剛才搶扇寧嬰嬰的一下響亮清脆多了。

  兩撥人全都看見剛才寧嬰嬰手臂揮舞,左右開弓,甩了小宮主兩耳光,這時不約而同停了戰。



  第43章 主角卒,全劇終

  明帆喝彩道:「小師妹,打得好!」

  寧嬰嬰弱弱地道:「……不,其實不是我……」

  明帆鼓勵道:「不要怕,打了就打了!誰都看到是她先動手的。人家好心不傷她,她卻反而偷襲,活該!」眾清靜峰弟子紛紛附和。

  小宮主淚光閃爍:「你……你們……你竟敢打我……我爹都沒有打過我!」

  寧嬰嬰:「不,真不是我……」

  明帆搶聲啐道:「打的就是你!你記住,清靜峰的弟子若是受了欺負,絕對要雙倍奉還。不打對不起師尊的教誨!」

  沈清秋心中和眾弟子一樣當堂喝彩起來:明帆這孩子真是把他的教誨聽到心裡去了。對對對,就是這麼有仇必報!

  鬼鬼祟祟,沈清秋鑽入幻花宮弟子叢中,終於逮住了那隻嗷嗷直慘叫的老貓。就算再怎麼蠢,也該看出來不對勁了。小宮主捧著兩瓣看起來甚為累贅的大紅臉,怨氣沖天盯著他:「喂!你究竟是什麼人?膽敢這樣戲弄於我?」

  幻花宮眾弟子將他團團圍住,喝道:「宮主在問你話!」

  沈清秋彎腰放走了那隻貓,直起身子,指向那名縮在最後、鬼鬼祟祟的弟子,道:「你們為什麼不問問,他究竟是什麼人?」

  眾人目光立刻聚焦那人身上。

  小宮主正在氣頭上,原本只是眼角一掃,誰知越看越不對勁,也暫時顧不得沈清秋了,轉過頭去,狐疑道:「……你是誰?穿成這副樣子做什麼?你真是我們幻花宮的?為什麼我從來沒見過你?」

  那弟子囁嚅著說不出話。她又轉向屬下:「你們呢?誰認識他?」

  那弟子見勢不好,怪叫一聲,眾人紛紛調轉劍尖對向他。沈清秋提氣喝道:「別靠近他!」同時手中拈了另一枚青葉,翻腕彈去。

  這次,不止是寧嬰嬰,明帆見到這葉片去勢,也愣住了。青葉挾靈光劍氣破空而去,刮破了那弟子外服,切斷了他的衣袋,露出裡面的皮肉來。

  這下,所有人神色都有如見鬼一般,連連退避,有些更是鬼叫一聲,直接跳出了酒肆。

  猩紅色的皮膚!

  正合了沈清秋方才的猜測。在他的認知裡,只有一種人會是這種舉止。偽裝成普通人的撒種人!

  因為只把露在外面的部分肢體涂成了常人膚色,其他地方卻沒做好處理,此時當場暴露,這名撒種人乾脆破罐子破摔,滿眼血絲,大喝一聲往前衝去。這些弟子多是年輕小輩,大多數上次沒去金蘭城,只聽過這種怪物,沒見過,此刻它真的出現在眼前,而且狀似瘋狂見誰摟誰,個個魂飛天外。沈清秋見那撒種人就快撲到清靜峰一名弟子身上,閃身在前,當胸一腳,踹得這東西砸飛兩張桌子,鮮血狂噴。他回頭喝道:「還不走!」

  寧嬰嬰卻又哭又笑纏上來:「師尊,是師尊麼?」

  不是吧我滿臉土黃鬍子貼成這樣你都認得出來?雖然有那麼一點點小感動,但是這種時候不走反而留下來拖後腿並且叫出了他偽裝下的真實的身份——果然還是智硬!

  眼看那撒種人又頑強不屈地撲過來,沈清秋一手春天般溫暖地把寧嬰嬰送了出去,一手冬天般嚴寒地朝敵人彈出一個火訣。

  沒彈中。

  不對,是沒彈出來!

  潛伏在沈清秋身體中多年的凌霄血又在喉嚨裡蠢蠢欲動了。無可解這個就喜歡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的毒藥真是夠了!

  一連打了好幾個響指,一點火星子都沒彈出來一個,就像個沒油的打火機,哢嚓哢擦,硬是擦不出火花。沈清秋正氣急敗壞,撒種人已經撲上來抱住了他的大腿。

  沈清秋:「……」

  他下意識舉起那隻多災多難的右手。果然,三顆紅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歡快地生根發芽。

  不公平。為什麼每次傳染他就這麼快!

  也許是有了悲憤作為導火索,最後一個響指,終於在他指間噌的燃起一團暴走的烈焰。沈清秋踢飛抱住他大腿的撒種人,熊熊燃燒的一團火掌劈下去!

  撒種人的身軀湮沒在火光和慘叫聲中。寧嬰嬰和明帆眼淚汪汪地一左一右夾上來:「師尊!」

  其他的清靜峰弟子也要跟著湊熱鬧,被師尊「出去跑五百圈」的眼神迅速屏退。

  偽裝既破,沈清秋伸手在臉上一陣亂抹亂抓,恢復了原貌,道:「有沒有人受染的?」然後語重心長地說出了他一直很想對別人講的台詞:「趕緊吃藥。藥不能停!」

  一男一女在他耳邊一高一低地嚶嚶嚶:「師尊,可算找到你了。」「師尊,弟子想你想得好苦啊!」

  沈清秋還沒回話,忽然背脊一寒,推開兩個徒弟,修雅劍從衣服中斥出,鐺的一聲,格住了小宮主的精鐵鞭。

  如果說在剛才與清靜峰的口角裡,小宮主還算只是一時氣憤,這次出手就是真的動了殺心。一柄短鞭在她手裡使得如刀劈斧砍,招招狠辣逼命。

  沈清秋不客氣地問道:「你發什麼瘋?每天哪來這麼旺火氣?」這個問題他老早就想問了!

  小宮主大喊道:「賊奸人!你還我師兄師姐的命來!」

  沈清秋先還以為又是在哭仙盟大會幻花宮那些死傷的弟子們,誰知下一句,小宮主尖叫道:「馬師兄不過是在關押你時說話不太好聽,你就……你就……他死得好慘,好慘……」

  馬師兄是誰?莫非是那個尖酸刻薄的小麻子?沈清秋道:「沈某離開幻花宮時未傷一人性命。你對我說他死得慘,有何意義?」回頭低聲問:「……真死了?有多慘?」

  明帆也小聲答道:「真死了。很慘,很慘,渾身青色,腐爛了,說是中了魔族劇毒。」

  魔族劇毒,聽起來真像是洛冰河的手筆。

  小宮主道:「狡辯無用!今日,非叫你給我幻花宮死傷的弟子償命不可!」

  沈清秋道:「沈某生平不善使毒,教你幻花宮弟子死,有一千種一萬種方法,何必要選最麻煩的那種?我是逃獄不錯,可誰能證明我殺人了?」

  有幻花宮弟子叫道:「那誰又能證明你沒殺人?」

  此結不解,怕是今後兩大派不能干休。沈清秋略一斟酌,試探道:「對於此事,貴派首徒公儀蕭是如何說的?」

  小宮主雙目圓睜,原本止住的淚水,又從眼眶裡滑落出來:「你還敢提公儀師兄?」

  她提鞭直指沈清秋:「你以為他死了,現在死無對證就可以隨意編排他了?」

  沈清秋如遭雷擊。

  兩根手指夾住她劈來的鞭梢。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公儀蕭死了?什麼時候的事?誰幹的?」

  就算在原作裡面,公儀蕭最慘也只不過是被發配到幻花宮在偏遠地區的分部打醬油去了啊?

  小宮主惡狠狠道:「誰幹的?你還有臉問是誰幹的!」

  幻花宮弟子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她號令道:「殺了這卑鄙賊人,為公儀師兄、為水牢的守陣師兄師姐們報仇雪恨!」

  沈清秋心中發涼。水牢守陣弟子,包括公儀蕭,難道一個不漏全被洛冰河殺光了?

  這上百條的人命,全算到他頭上來了?

  寧嬰嬰怒道:「跟你這臭丫頭怎麼也說不清,沒看見我師尊也不知道這件事嗎?」清靜峰弟子登時也加入了混戰。刀劍無眼,沈清秋不及細想,見再這麼鬥下去只會沒完沒了,躍出酒肆,輕飄飄扔下一句:「出來!」果然,兩方都顧不上纏鬥,追著他爭先恐後擠了出來。

  一站到大街上,沈清秋就無語了。

  一大排服色各異的修士們正嚴陣以待,虎視眈眈。

  好吧。畢竟酒肆裡剛才鬧得動靜那麼大,不被吸引過來也不太科學是吧……

  沈清秋腳底一點,掠步上瓦,翻身立上飛檐,深吸一氣,丹田發聲:「柳——清——歌!」

  有人御劍而起,怒斥道:「沈清秋,你好歹毒的心,故意逃到此地,把諸派的人手都引過來,為的就是勾結魔族、在這裡一網打盡,重演仙盟大會當初的慘劇?我們霸氣宗不會讓你得逞的!」

  反正現在就是什麼帽子往他頭上扣都不嫌多對吧?!

  沈清秋連噴他一噴的心情都沒有,東邊傳來劍氣銳嘯,一人白衣御劍,風馳電掣而至。氣勢太過凌厲,無端帶起一陣罡風,直把這人從自己劍上掀了下去。

  柳清歌抱手穩穩踏在乘鸞上,道:「何事?」

  太可靠了柳巨巨!

  沈清秋誠懇道:「帶我飛。」

  柳清歌:「……」

  沈清秋道:「我毒性又發作了,提不起氣御劍。你不帶我,我只會從高空栽下來。」

  柳清歌嘆了口氣,道:「上來。」

  底下圍觀眾人斥責不休,什麼「蒼穹山藏污納垢」、「百戰峰清靜峰同流合污」,兩人權當聽不見。乘鸞劍一飛沖天,耳邊風聲獵獵,將身後御劍數十餘人都遠遠甩下。

  柳清歌道:「去哪兒?」

  沈清秋道:「城裡最高的建築的檐上。待會兒勞煩你幫我擋一擋這些人。」

  柳清歌道:「你究竟怎麼回事?你不願進去,何不早說。弄得這般麻煩。蒼穹山不會走水牢,難道還不會拆水牢?」

  沈清秋道:「這……拆水牢就不必了……」

  柳清歌道:「下去。」

  沈清秋:「我只是說不必了,其實還是感謝你好意的,沒必要趕我下去吧。」

  柳清歌:「有東西過來了。」

  沈清秋二話不說,立馬就跳。

  足尖落瓦,他伏身定在一處屋檐上。乘鸞衝勁極強,柳清歌御劍在空中來了個眼花繚亂的倒連翻,這才剎住,凝神望向某處。沈清秋也跟著他去看。

  卻聽身後傳來一聲嗤笑:「在看哪裡?」

  沈清秋險些當場一個趔趄。

  那句「你等著!」,居然不是說說而已。

  也對,洛冰河什麼時候是「說說而已」的人過?

  居然冒著被心魔劍反噬的風險也要來擒拿他……這是何等深重的怨念。

  洛冰河死死盯著他們,臉色陰沉,朝沈清秋緩緩伸出一隻手,道:「跟我走。」

  沈清秋道:「公儀蕭死了。」

  洛冰河身體一僵。

  沈清秋繼續說:「水牢的守陣弟子也死了。」

  「洛冰河,幻花宮上百條人命,就為讓我人人喊打。當真值得?」

  洛冰河瞳孔中有赤色一閃而過。

  他冷冷地道:「反正我說什麼你也是不會信的。那便不必廢話!我再問一次,你到底過不過來?」

  他執拗地不肯收回那隻手。沈清秋還未回答,四面忽然空降十餘人,御劍將他們團團包圍在飛檐之上。

  為首的又是那名霸氣宗的男子。他這次下盤微沉,似在劍上扎了個馬步,防止又被掀下去,嚷嚷道:「沈清秋是我們的,其他人誰也別想動……」

  洛冰河猛地側首,喝道:「滾!」

  他連劍都沒從劍鞘拔出,周身卻迸發出一層強勁的靈流,在場眾人耳內仿佛有哨聲尖鳴。這回,數十餘人無一例外,連人帶劍都被掀翻到數丈開外,甚至有半數撞墻撞柱,口噴鮮血。

  霸氣宗遇上了真正霸道蠻橫的氣勢,全軍覆沒。餘下觀望者無不悚然:這黑衣青年修為如此了得,之前為何極少聽說他名號?

  柳清歌一推沈清秋:「走。做你要做的事!」

  沈清秋道:「你一個應付得來?!」5:2啊5:2,這個數據他可沒忘,他叫住柳清歌只想讓他幫忙打打雜魚,順便帶他一程,可不想害他有個三長兩短!

  可這兩個都絕對不是肯好好聽人說話的角色,一言不合,不對,是一言未發,大打出手。乘鸞劍勢如長虹,洛冰河卻沒拔劍,手中運集靈力,以掌為刃,正面應擊!

  沈清秋知道他為何不能拔劍。高手對決容不得一絲差池,而這種時候最容易被心魔劍趁虛而入。若是眾目睽睽之下魔氣侵腦、殺性大發,那可划不來。洛冰河身體裡其實有兩套修煉系統,一套靈氣,一套魔氣,因為混血混的夠成功,兩套系統互不干擾,各自運作良好,必要時候還能左右手兩種不同攻擊方式合力發威。可現在第一他不能拔劍,第二他不便用魔氣,殺傷力未免打個折扣,是以居然和柳清歌戰成了平手。

  飛檐上巨響震天,白虹共靈光齊炸,鬥得太厲害,下面各派修士都不敢貿然插入。再沒見識沒眼色的菜鳥新手也能看出來,被這兩人的騰騰殺氣擦中一點,不用修煉了立刻飛升!

  他們打得這麼激烈,沈清秋其實倒有些心癢,要不是無可解發作的太不是時候,他也真想上去戰一戰。奈何眼下時辰將至。他眯眼望天,飛身躍上最高那一層。

  飛檐之頂疾風呼嘯,仿佛能把他吹落一般。

  洛冰河遠遠望著,忽然一陣焦躁,無心戀戰,眼底戾氣陡升,反手覆上背後長劍劍柄。

  他居然敢在這裡拔劍?!

  沈清秋忙道:「洛冰河,你別衝動!」

  洛冰河厲聲道:「晚了!」手腕翻轉,心魔劍挾著一股肉眼可見的騰騰黑氣祭出!

  乘鸞直刺而來,洛冰河在心魔劍那薄如蟬翼的劍刃上輕輕一彈,仿佛有戰慄之意從中一波接一波地漫出,乘鸞居然生生在半空中剎住。

  乘鸞不聽使喚,柳清歌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一時間錯愕難掩。沈清秋卻知事態嚴重。

  真要讓洛冰河現在被心魔反噬了,在場所有人、整座花月城、方圓百里內都不用活了!

  萬不得已,修雅劍出鞘,沈清秋道:「洛冰河,你過來。今天是該做一個了斷了。」

  洛冰河抬頭,陰沉沉望他一眼,下一刻,身形便閃現在他身前三尺處,再一舉手,化開一層結界,罩住整個屋檐上方,與其他人隔絕開來。

  他神色扭曲地笑道:「了斷?你要如何了斷?師尊,你我二人,現在難道還斷得清?」

  怎麼斷不清?

  沈清秋輕吸一口氣,雖然握劍在手,卻沒有要交鋒的意思。事實上,他現在拿著這把劍也做不了什麼。

  他由衷地嘆道:「事到如今,我沒什麼好說的。果真,縱使機關算盡,奈何天命難違。」

  洛冰河哧笑:「天命?天命是什麼?就是任一個四歲孩童被欺辱卻無人施以援手?讓一名無辜老婦被活活氣死餓死?」

  他說一句,走近一步,咄咄逼人:「還是讓我跟一條狗搶東西吃?還是讓我真心付出傾心相待的人欺騙我、拋棄我、背叛我,親手把我推下煉獄不如的地方?!」

  他道:「師尊,你看,我現在這樣,夠強了嗎?」

  「可你知道,我在地下那三年裡是怎麼過來的嗎?」

  「在無間深淵裡,三年之中,我每一時、每一刻,腦子裡想的都是師尊。」

  「想師尊為什麼這樣對我,為什麼連一點解釋求情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你要我承認,這就是天給我定下的命數?」

  「我想了那麼久,終於想明白了。」

  洛冰河笑容之中,竟有猙獰之意。

  「那些都不重要,我做我想做的事就夠了。天命,要麼根本就不存在,要麼,就是該被我踐踏在腳底的東西!」

  烈日當空,最後一絲雲氣也消散無蹤,陽光渡滿整座城池,輝光璨璨,仿佛赤金遍灑大地。

  沈清秋把目光從天上收回。因為直視太陽,看起來竟有些淚光閃爍之態。

  雖是不得已而為之,可洛冰河走到今天這一步,變成一個滿心報復社會的黑暗青年,他真是有很大的責任。本意是防洛冰河走極端,可他做的一切,非但沒有起到正面作用,反讓洛冰河的仇恨怨憤更為刻骨銘心。

  洛冰河見他神色忽然軟和下來,不由怔了怔。可同時,劇烈的頭痛尖銳地襲來。他咬牙攥緊了有掙脫之勢的心魔劍。

  不行。至少不能在這裡,被它反噬!

  忽然,沈清秋柔聲道:「別讓它壓制了你的心神。」

  這一聲聽來,恍惚中如尤置身當年清靜峰上。

  洛冰河越發難以自持,腦中似有利刃翻攪,心魔劍倏地黑焰大盛。

  這次來勢凶猛,洛冰河正劇痛難忍,忽然感覺肩頭被人輕輕環住了。

  一股靈力如千里之堤傾塌,仿佛久旱之後的暴雨甘霖,洪水般灌入洛冰河體內,霎時便把正與他僵持不下的心魔戾氣撲熄。

  洛冰河氣息平順,運轉無誤,可心卻瞬間涼了。

  自爆!

  檐下眾人有的已經駭然叫出了聲:「沈清秋自爆了!」

  沈清秋放開洛冰河,慢慢往後退去,途中踉蹌了一下。

  修雅劍先墜了下去。主人已自爆靈力,人在劍在,半空中就已斷為數截。

  沈清秋總有把血往肚子裡咽的壞習慣,此刻卻再也咽不下去了。

  靈力爆了個乾淨以後,他現在就是連普通百姓都不如的廢人一個,聲音輕飄飄的,被風吹去了大半。洛冰河卻依然聽得真切。

  他說的是:「從前種種,今日一併還給你。」

  算是最後做件好事吧。

  然後,向後仰倒,從樓上墜了下去。

  洛冰河原先只是呆呆看著,所有東西在他此刻的眼中,都被放慢了無數倍。連沈清秋下墜的那一瞬間都慢得清晰無比。

  在空中下落的軀體,仿佛一隻染血的紙鳶。等到洛冰河身體自己先動了起來,搶在沈清秋落地之前將他接住時,他才發現,沈清秋的胸膛輕而薄,周身空盪蕩的沒有一絲靈力,真的就像一隻紙鳶,一撕就壞。

  甚至不用撕,已經散了。

  他還沒敢相信。

  師尊不是最憎惡他血統的嗎?

  不是一直都不肯靠近他、要和他劃清界限嗎?

  為什麼最後一刻,會那麼溫柔地讓他控制住心神,溫柔的一如當年。

  ……為什麼不惜自爆靈體也要幫他壓制住心魔劍的反噬?!

  四周似乎有人嚷嚷「魔頭伏誅」、「大義滅親」之類的東西。洛冰河腦子裡混混沌沌,只是抱著沈清秋,喃喃叫道:「師尊?」

  清靜峰弟子們與幻花宮鬥了一路,終於趕到,寧嬰嬰早已聽說洛冰河未死之事,乍一重逢,又驚又喜,可再看已平靜閉目的沈清秋。話到嘴頭拐了個彎兒,顫顫巍巍道:「阿洛……師尊……他怎麼了?」

  柳清歌走來,脣邊還帶著血跡,沉著臉道:「死透了!」

  眾弟子呆若木雞。

  突然,明帆大叫道:「是誰殺的?!」

  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洛冰河身上。

  雖然嚴格來說,不能算是洛冰河殺的,可沈清秋的確是在他面前自爆身亡的。

  明帆和身後一眾弟子拔劍就要砍,柳清歌道:「你們打不過他。」

  明帆雙眼赤紅:「柳師叔!那柳師叔總能殺了他,為師尊報仇吧?!」

  柳清歌淡淡地道:「我也打不過他。」

  明帆噎住了。

  柳清歌拭去脣邊血跡,道:「沈清秋也不是他殺的。」

  「只是,雖非為他所殺,卻是為他而死。」柳清歌一字一句,猶如利劍出鞘:「蒼穹山此仇必報!」

  洛冰河充耳不聞,方寸大亂,手足無措,還抱著沈清秋迅速冷下去的身體,像是想大聲叫、用力搖醒,卻又不敢,怕被責罵一般,訥訥道:「師尊?」

  明帆喝道:「你別叫師尊了,師尊他擔當不起!師弟們咱們上,打不過怎麼的,最多被他打死!」

  寧嬰嬰卻揚手攔住他。明帆氣急攻心,以為寧嬰嬰還念著舊情,斥道:「小師妹,都現在了,你怎麼還拎不清呢?!」

  寧嬰嬰道:「你閉嘴。你這麼上趕著送死,師尊他知道嗎?他知道會怎麼說?師尊寧可自己受染也不肯讓我們吃虧受欺負,你就這樣不惜命?」

  這麼多年來,寧嬰嬰永遠都是一副小姑娘的嬌態,這時忽然強硬起來,明帆整個人都愣住了。

  半晌,眼淚忽然流下來。

  他涕淚齊流,凄凄慘慘地道:「可是……這樣的話,師尊也太冤枉了……」

  「明明不是他做的,所有人都要說他勾結魔族,說他殺人,是敗類,關他進水牢……連澄清的機會都沒有。」

  他哽咽道:「明明那麼喜歡這小子……仙盟大會那時五千靈石說下就下,對他抱著多大的期待,別人一誇就高興成什麼樣……後來不肯把正陽劍交還給萬劍峰,非要自己留著在後山立劍冢……傷心了好長一段時間……最後就落到這種下場!」

  洛冰河恍恍惚惚聽著,似幻似真。

  是這樣嗎?

  那時候,師尊其實也是……很傷心的?

  寧嬰嬰上前一步,眼眶通紅,卻語氣平穩。她道:「阿洛,金蘭城之事,我們雖然不在場,但也都聽過了。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沒死卻不回蒼穹山,不回清靜峰,也不知道你為什麼不幫師尊說話,更不知道當時仙盟大會發生了什麼。但是師尊多年養育栽培之恩,對你疼惜回護之情,總不是假的。大家冷暖自知。」

  頓了頓,她接道:「你要是覺得,很久以前的師尊對你不好,也想想,你遺失玉佩那天的事。師兄他們莫名其妙被擊退,你自己心裡也應該想過有不對勁的地方。摘葉飛花能作武器小施懲戒,清靜峰上不會再有第二人。」

  洛冰河不由自主摟緊了沈清秋。

  他小聲道:「我錯了,師尊,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我沒想殺你的……」

  寧嬰嬰大聲道:「言盡於此。縱使師尊以往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你真的心裡過不去那道坎兒,今天總能算是一併都還給你了吧?從今往後,你……」

  她說到這裡,還是不忍,轉過頭去:「還是請你……不必叫他師尊了。」

  「還」?

  是了。師尊剛才似乎是說過「還給你」。

  難道就是指……昔年將他打下深淵,今日就為他墜下高樓?

  洛冰河慌了起來。

  「我不要你還。我……我只是氣不過,」他自言自語道:「我就是氣不過你一見我就像見了鬼,跟別人談笑自若,明明從前只和我這樣,現在卻連話都不願和我多說,還老疑心我……我錯了。」他結結巴巴的,邊說邊去擦沈清秋臉上的血。

  「你不喜歡我是魔族,我只是怕直接回蒼穹山去,你會把我趕出來。我想如果我把幻花宮拿到手,和你一樣做正道仙首,是不是就能讓你高興……」

  洛冰河顫聲道:「師尊……我……我真的……」



  第44章 手動重生

  邊境之地。

  晚來風急,在屋叢疏落的小鎮中呼嘯而過。

  整條街上,居然只有一家小茶肆中透出些暖黃的燈光來,這才有了點人氣。

  所謂的邊境之地,並非國與國或城與城的接壤之地,而是魔界與人界的交界之處。

  兩族分屬異界,原本中間還隔著一個撕裂空間的無間深淵,可總有那麼一些地方,異界隔離結界薄弱,時空錯亂,經常能見到兩界居民互穿亂竄。惡意偷渡越界事件也時有發生。

  沒有哪些正常人願意生活在魔族神出鬼沒、今天偷雞摸狗明天殺人放火的地方,是以,邊境之地人煙會越來越稀少。即便曾經是繁華之都,一旦異界空間涇渭不分明,最後多半會來一場大遷徙,只剩下修真界派來的弟子們孤守邊境。

  盧六給新來的斟上一碗熱酒,跟著幾人圍著爐子寒暄:「兄弟打哪兒過來?」

  「南邊過來的。」

  「那邊啊?」幾人面面相覷,做個了然神色:「現在不好過吧。」

  新來的捧著酒碗,愁眉道:「誰說不是?三天兩頭就要打一場,誰也扛不住這麼個折騰法兒啊。」

  角落裡有人插嘴道:「蒼穹山和幻花宮同屬四大派之一,怎麼這些年鬧得這麼厲害?兩邊弟子就沒有一見面不大打出手的,這倆掌門,就不給管管?」

  盧六道:「你是在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呆多少年了,不問事也太久了。正是兩派掌門默許,弟子們才越發狠起來鬥啊!」

  「這是為啥?六哥你給說說唄。」

  盧六清清嗓子,道:「這說起來可複雜得很了,你們知道現在幻花宮的頭兒是誰?」

  「聽說是個毛頭小子。」

  盧六冷笑道:「洛冰河能被叫做毛頭小子,你我都白活了。要說這洛冰河,可不簡單,他出身蒼穹山派,乃是清靜峰沈清秋座下首徒。當年那一屆仙盟大會,高居榜首,那叫一個風光。」

  旁人疑惑道:「蒼穹山出身,那他怎麼就能當上幻花宮的頭兒?」

  「仙盟大會後,洛冰河失蹤三年,三年裡誰也不知道他去過哪兒、幹過什麼,沈清秋當時說他已身隕,於是,所有人都確信他已經死了。誰知,三年後,他卷土重來,還成了幻花宮舉足輕重的人物,在花月城逼得沈清秋當場自爆。」

  新來的道:「這事兒我一直弄不明白。這沈清秋,到底是冤枉的,還是該死的?」

  盧六道:「這誰說得清。蒼穹山那肯定是一致對外的,誰提打誰。他們家一向都這德性,認親不認理,連安定峰尚清華叛逃入魔界這板上釘釘的事兒,他們都不許旁人多嘴。花月城之事後,幻花宮沒多久就易主了,老宮主退隱,連個人影都見不到,換洛冰河把持大權,誰提殺誰。」

  有人咕噥道:「就因為個死人啊。」

  盧六道:「這死人攪出來的風波不小呢。沈清秋是蒼穹山派的人,論排位還是第二峰的峰主,他的屍體,肯定要回清靜峰跟歷代峰主葬在一起的——可問題是,洛冰河不肯交還屍體啊。」

  眾人都想到了鞭屍曝屍一類的東西,毛骨悚然:「不肯還,蒼穹山難道不會硬搶?百戰峰峰主還在呢。」

  盧六攤手:「打不過。」

  「啥?!」眾人三觀毀滅。百戰峰在世人心目中的定位,向來是不敗戰神。「打不過」甚的……實在不能接受。

  盧六道:「你們都不知道?百戰峰柳清歌自從花月城後,跟洛冰河交手無數次,就沒一次贏過的!這還沒完。洛冰河把沈清秋屍體帶回幻花宮,沒過幾天,就親自把千草峰的木清芳給截了。」

  有人道:「千草峰向來不問世事,救死扶傷,怎麼就招惹這個混世魔王了?」

  盧六道:「洛冰河把人押到幻花宮,讓他治活沈清秋。」他唏噓道:「人都死得硬了,還治什麼?」

  新來的道:「我看兩邊打架的時候,蒼穹山的總愛叫幻花宮魔族走狗,這又是什麼典故?」

  盧六道:「這是因為蒼穹山全派上下不知怎麼回事,都一口咬定洛冰河是魔族妖孽。雖然昭華寺數位方丈親鑒,洛冰河體內靈氣運轉正常,蒼穹山派還是一直堅持這麼叫……你來我往冤冤相報,兩派梁子越結越大。我看,總有一天大船齊齊翻,誰都不用活,所以啊,」他說到最後,不忘自我安慰一下:「像我們這樣被打發來守界的,自在清閒,倒也算是件好事。」

  角落裡那人糊塗道:「我已經搞不清楚,這對師徒和這兩派到底怎麼回事了。」

  「仇深似海是一種解釋,不過還有另外一種解釋,老盧我呢覺得這種比較可信。我跟你們說啊……」盧六正要興致勃勃地八卦下去,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扣扣之聲。

  屋內眾人立刻齊齊警覺,方才的憊懶倦怠一掃而光,各自備好兵刃法器。

  邊境之地人煙罕至,荒涼異常,整個鎮常駐的守界人只有他們一隊,外出巡邏的不會這麼快回來,而所剩無幾的居民更不會大半夜作死出來閒逛。

  屋內無人應答,半晌,木門又被「扣、扣」敲了兩下。

  盧六厲聲道:「是誰!」

  忽然,一陣陰風吹過,撲熄了桌上油燈與燭火,屋子霎時漆黑一片,只剩爐碳暗紅的光幽幽燃燒。

  門窗紙上映出一個背劍男人的影子,那人朗聲道:「六哥,是我啊。今天太冷了,我就先回來了,快開門讓我進來喝杯酒暖暖。」

  其餘人鬆了口氣,罵道:「要死嗎你老秦,光敲門不說話,不知道還以為你被鬼吃了!」

  門外那人嘿嘿一笑。盧六心裡覺得不對勁,可也捉不住那根弦,嘴裡道:「進來吧!」便打開了門。

  門外一陣冷風撲面吹入,空空如也。

  盧六啪的把門關上:「點燈!點燈點燈!」

  新來的手微微發抖,轉身捏了個火訣,火光顫顫映出了幾條人影。他還沒點蠟燭上,又轉了回來,吞吞吐吐道:「六哥,我……我想問問你。」

  盧六不耐煩道:「磨蹭什麼?」

  新來的道:「咱們這屋裡子,原先是只有六人對吧?」

  「可我怎麼現在看著……像有七個?」

  死寂。

  突然,一聲暴喝,不知是誰先動的手,慘叫與兵刃相擊聲高低不一。盧六大喊「燈起!燈起!」眾人連忙都施了火訣,但動作太亂,火光亂晃,人影狂搖,晃得人眼睛發昏,反而越發看不清誰是誰,眾人怕傷到自己人,都不敢下狠手,叫摸進來的那個東西渾水摸魚,這裡一爪子那裡一刀。盧六正惱恨,忽然被掐住了脖子。

  他白眼上翻,雙腳漸漸離地,看不清掐自己的是什麼。正當以為要命絕於此時。大門驀地往兩邊彈開,狂風席捲而入。一條人影闖了進來。

  也不見他如何拳打腳踢,盧六耳邊聽到一聲怪叫,似乎是掐自己的東西發出來的,隨後喉嚨一松。

  屋內六人驚魂未定,有的已經橫躺在地。那人打個響指,屋內數盞油燈齊齊亮起。

  他低頭察看片刻,起身道:「無礙。暈過去了。」

  這人渾身黑泥,活像剛從墳裡刨出來的,而且滿臉鬍子,密密遮滿五官,明明身形清臒,臉卻搞得像個虯髯大漢。盧六好容易不哆嗦了,盯著他上上下下打量半晌,才一抱拳道:「多、多謝閣下出手,趕跑了剛才那魔物!」

  那人一把搭在他肩膀上:「在下有一事相詢。」

  盧六:「請講。」

  對方道:「現在是什麼年了?」

  沈清秋渾身泥土連滾帶爬從山上栽下來時,真是想把向天打飛機爆個一萬遍。爆靈體還是後庭花都隨便。

  當初他設想的最多的保命法子,其實是假死。

  但是假死有什麼意思?找個傀儡或者容貌相似的人假死,本尊金蟬脫殼,電視劇都玩兒的不要得了!

  所以他用的法子是真死。

  當日他可是實實在在自爆了,順便做了件好事,把洛冰河身體裡大部分暴走的魔氣都引渡過來,靈脈說是粉身碎骨都不為過。

  置之死地,方可後生。

  日月露華芝被簡稱為「肉芝」,完全是字面意思。此芝雖然於修煉沒啥大用,但好歹是集天地之靈氣日月之精華長成,將它的幼苗圈養在一處靈氣充沛的土地,加以引導栽培,精心塑型,血氣澆灌,成熟之時,就可以種出肉體活軀。肉身可以長成,但魂魄卻無法用這種辦法創造,也就是說,種出來的是一個沒有魂魄的空殼子,拿來做容器再適合不過了。

  「春天種下一個小小沈,秋天就能收穫一個大沈」,不再是夢想!

  可露華芝不是大白菜,澆點糞水也能養活。沈清秋種廢了好幾株肉芝的幼苗,才種出了一棵沒長歪的。

  尚清華與他早早算好了各地坐標,進行遠程操作。於花月城最高建築的地底,設下傳送陣法,在日光最盛之時,尚清華在蒼穹山上再設一個推送陣法,沈清秋一旦魂魄離體,就會被傳送到早就埋在邊境深山的成熟露芝之中。

  三個地點,三個法陣,直線連起來就是一個最穩定的等邊三角形,理應絕對穩定,絕對靠譜。

  唯一的瑕疵在於某個人。

  向天打飛機菊苣真是太靠譜了。

  雖然沒出現沈清秋之前擔心的「胳膊大腿沒長齊」或者「關鍵部位忘了長」這種錯漏,但是用化學肥料催熟的日月露華芝,果然有副作用的。

  剛醒來的時候,沈清秋靜靜等了一會兒,沒聽到那可恨的谷歌翻譯腔的提示音。

  他心中狂喜:系統沒出來,哈哈哈系統沒出來!勞資換硬件了不裝你個病毒軟件了哈哈哈!雖然只是暫時放下了心,但也忍不住手舞足蹈……手舞足蹈個屁。

  他整個身體還埋還在土裡動彈不得啊!

  埋了一天,從指間蓄力,直到能操控肢體,沈清秋才哆哆嗦嗦爬出來。

  破土而出的剎那,他還沒來得及陶醉在清新自由的空氣裡,就一頭栽倒。啊,身體又不聽使喚了,五體投地。

  整整一天,邊走邊做廣播體操直到晚上,沈清秋行動姿勢才看起來像個正常人,好歹沒有再同手同腳了。

  人形的模子原本用的是他前世沈垣的容貌。不如沈清秋仙風道骨,卻也算個不錯的皮囊,就是有點兒混吃等死小白臉的頹廢之感。可因為養露芝的時候,用了一部分他的血骨,無論如何也會有影響,沈清秋滾到溪水邊用一塊銳利的山石刮了鬍子一看,這張臉仍然和沈清秋十分裡有三四分相似。他又默默無言地把鬍子撿起來貼回臉上了。

  好不容易滾下山之後,抓來這個路人一問——臥槽居然已經過了五年!

  他可以理解剛醒來的時候身體不協調或者偶爾不能動是因為需要一段適應配置的磨合期,但是埋了五年才醒這是怎麼回事?!

  吐槽歸吐槽,不過這具身體……簡直靈力爆棚!

  原先沈清秋的身體,沒有無可解時不時搗亂的話,也算靈力充沛了,只是跟現在這種感覺一比,就像兩格電(還算夠用)的程度和滿格電(剛充完電拔下插頭)的程度。或者直接說他自己就是一台發電機都行!

  這算不算脫胎換骨,易筋洗髓?

  這是不是他也要開掛的節奏?!

  這麼多年來,沈清秋第一次覺得有撿起一點點重生者的尊嚴,第一次覺得業務能力低下的自己沒有拉各位重生穿越大部隊裡前輩們的後腿!

  回過神來,盧六正在絮絮叨叨:「近些年魔族入侵越來越嚴重,什麼妖魔鬼怪都跟著一起涌入人間了,一場大戰恐怕在即……哦,還未請教閣下仙號?」

  沈清秋一句「呵呵在下不才中原蒼穹山清靜峰峰首修雅劍沈清秋」沒到喉嚨就來了個急轉彎。好險好險,差點就報上了舊號。他一時想不到別的名號,沉吟片刻,定定吐出四字:「絕世黃瓜。」

  前塵往事如煙,從今往後,行走江湖,就用這個縱橫書評區多年的ID吧。

  言畢,沈清秋飄然離去。只剩下一室人石化風中。

  半晌,新來的喃喃道:「他剛剛說的是……絕世……什麼來著?」

  盧六猜測道:「絕世……黃花?」

  「難道不是絕世皇冠嗎。」

  「不不不,似乎是絕世狂花!」

  沈清秋走出數丈之外,腳底打了個滑。

  那啥,不然回頭還是再想想,換個稱號吧……

  全新生活開始的第一步,自然要從沈清秋最熟悉的程序開始。首先他需要的道具是一把摺扇。

  一把白底絹面、潑墨山水的摺扇。

  沈清秋刷地展扇而開,搖在胸前,長髮共鬍鬚齊飛。形象可能不是很好,與道具略違和,不過沒關係。摺扇一把在手,裝B利器我有。

  沈清秋一腳踩上山石,道:「說吧。你們潛入人界,究竟意圖何為?」



  第45章 魔族文化

  他面前瑟瑟擠著一堆人,啊不,是魔。雖說這這兩者單從外表看,基本是沒有區別的。

  最前面那個戰戰兢兢道:「額們平時也就……偷點人界的小玩意兒,拿回去換點東西。」

  魔族沒有統一貨幣,多進行物物交換,看對眼就換,不對眼拉倒。就魔族那種手工水平和藝術品位,一件普通的刺繡,對他們而言都算是上等工藝品。所以人界的各種玩意兒,其實在他們那邊很受歡迎。而最不值錢的,則是魔界爛大街的各種特效晶石。

  但是在魔族爛大街,不代表在人界沒有市場!

  沈清秋啪的合扇,肅然道:「這窮鄉僻野,鳥不拉屎雞不生蛋的鬼地方,生產水平落後,經濟不發達,人民幸福指數普遍低於平均水準。你們還來趁火打劫,實屬不該。」

  小魔心頭大惑。

  他怎麼記得被抓住的時候,這位……高人也正在偷……啊不是,借衣服穿?

  還有這把扇得正歡的摺扇也是。

  沈清秋心道,我這也是迫不得已——總不能要他繼續穿著土裡刨來的衣服野人一樣到處晃吧?

  不過,這倒開拓了他的思路。要是能給這些以往只敢偷雞摸狗的小魔提供正當小商品渠道,說不定可以在這個修真打怪為主的世界裡,開闢一片發家致富種田流的新天地呢?

  沈清秋無責任YY一番,覺得如果要收小弟,那就要了解一下雙方生活習慣。他和顏悅色道:「你們吃腐肉嗎?」

  眾小魔齊齊搖頭。沈清秋正要松一口氣,就聽為首那小魔聲情並茂道:「額爹說了,腐肉那是大戶人家才吃得起的……」

  沈清秋:「夠了。」

  根本不是經濟水平問題好嗎!洛冰河魔界上位後夠大戶了吧?怎麼沒見他愛吃這種東西!

  頓了頓,他換了個問題:「你叫什麼名字?」

  第一個答道:「六個球。」

  沈清秋:「什麼意思?」

  六個球道:「因為額出生的時候,額爹抱了抱,說有六個球那麼重。」

  沈清秋:「……」

  什麼球?鉛球還是乒乓球?!完全沒有意義啊這種名字。

  餘下的爭先恐後報了自己的名字,一個比一個不忍卒聽,偏偏他們還仿佛很以此為榮。

  是不是魔族的平民取名都是這種實用主義風格!

  魔族不存在姓氏文化,取名極其天馬行空,大膽奔放。那些稱號非常令人無語的武將,比如天錘長老,或者獨臂長老,一看就從屌絲階層爬上來的。但是如果出身貴族,比如漠北君,紗華鈴,或者洛冰河他爹天琅君,名字情況就稍微好一點。

  沈清秋忽然想到,幸好洛冰河不是被扔到魔界被撿到的啊,要是給魔族平民收養了,按照這種風格,指不定要取什麼看起來像爹媽跟他有仇的名字呢。

  該叫他什麼?

  玉面小郎君?

  邪魅夜魔精?

  不不不,應該雷得更石破天驚。記得原著哪個妹子嬌羞地表示過,洛冰河那方面很那啥。後宮三千夜御八百,隨便在哪兒都能來一發,千百年下來還能金槍不倒雄健如初,其實,絕世黃瓜這個名號也挺適合洛冰河的,不過既然已經被他占用了,那洛冰河不如就叫……天柱君?

  哈哈哈臥槽洛天柱哈哈哈哈哈哈好酸爽!

  沈清秋剛笑了一陣,突然呼了自己一巴掌。

  你特麼有病!

  得意忘形了拿主角夶夶腦內湊低俗的黃色笑話!

  有什麼好笑的。搞清楚應該猥瑣的對象了嗎?!

  眾小魔見這位高人一會兒笑倒在地一會兒怒而自扇,雲裡霧裡,大氣也不敢出。忽然,沈清秋笑容戛然而止,扇子壓上六個球肩頭,把他搭了過來。

  沈清秋從他腰間摘下一枚劍穗:「這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這是一隻劍穗,可不是普通的劍穗。

  這可是第一女主角柳溟煙佩劍水色的劍穗!

  男女主定情之物懂嗎?當初在蒼穹山的時候沈清秋還特地留意過,辨識度不要太高。這東西怎麼會流落到一個邊境小魔的手裡?

  六個球惶恐道:「這這這個不是偷的,這個是撿的……」

  你隨便上街去再給我撿一個看看。沈清秋道:「在哪兒撿的?」

  六個球道:「這這這些天來,夜晚裡都有大人物占道,之前會派手下來開道,我們幾個有點好奇,就藏在路旁,之後就在路上撿到了這個。」

  小魔口裡的大人物,必然是魔界的上等人物。

  這種角色一般不會頻繁地出入邊境之地,引人注目,實際上這邊的水土通常也不適合他們。究竟是哪位大人物能夠大搖大擺地占道,並且還遺落了柳溟煙的隨身之物?

  沈清秋想到的第一種可能,當然就是某人。

  他問道:「你們說的大人物,是不是一個……長得不錯的青年?」

  想了想,他還是決定不要昧著良心了,改口道:「不是長得不錯,是長得很好、特別好。皮膚白,臉蛋俏,個子高,比較少笑,笑的時候很陰森。」

  六個球搖搖頭,忽然臉紅了。

  你臉紅個啥?沈清秋盤問一番,問不出東西了,心裡琢磨,應該不是洛冰河。

  洛冰河有心魔劍,這就是個喪心病狂的逆天巨掛,隨手一斬就能劈裂兩界空間,給自己一劃,扒拉個口子就能鑽進去到魔界了,從來不會費這麼多力,還巴巴地跑到邊境之地規規矩矩走偷渡者的路線。

  那麼,問題就來了。魔族經過之地,卻留下了柳溟煙的東西,難道柳溟煙失手被擒了?

  他可不記得作為第一女主角的柳溟煙原文受過這待遇。哪個狗蛋的小嘍囉敢碰洛冰河他老婆?

  柳氏兄妹雖說平時在各自峰上各修各的,但原文提過感情很不錯,可能只是因為兩人都不是愛黏黏糊糊的類型,這才顯得仿佛兄妹之情平平淡淡。但不管是作為柳清歌的妹妹,還是齊清萋的愛徒來講,沈清秋都不能對柳溟煙撒手不管。

  況且此時,系統(應該)已經(暫時)不能威脅到他,也不怕再受限制,狂扣B格什麼的。要不是還是去看看?

  沈清秋道:「交界的破口在哪裡?」

  子夜時分,沈清秋伏在樹梢,藏住一切痕跡,俯視下方。

  不知等了多久,某片空氣忽然肉眼可見的扭曲起來。

  沈清秋眼睛一亮,屏氣凝神,只見一個黑衣少年奔了出來。

  他們相距甚遠,但沈清秋眼神極銳,看得真切。這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神色緊繃,是個銳利的俊朗相貌。這張臉沈清秋居然很有幾分眼熟,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但他肯定自己是見過的。

  忽然,寂夜中傳出一個清脆的女聲,嬌滴滴又涼颼颼的,迴盪在林中:「百戰峰座下果然了得,百道捆仙索縛身,也能打趴我眾多屬下逃這麼久。果然是片刻都懈怠不得!」

  一聽這聲音,沈清秋恍然大悟。

  美貌並且身份高貴、有屬下,小魔一提起來就會臉紅的魔族——原來是紗華鈴。

  對不起,這妹子好歹是女主角之一,不過太久沒刷存在感,都忘得差不多了!

  那柳溟煙要是落到她手裡,下場更是令人擔憂。劃花整張臉都是輕的。

  難怪剛才覺得這少年奔跑姿勢不對,而且身軀略顯沉重。沈清秋剛才光看臉了,現在順著往下看,原來是數道極細的銀絲纏在他身上。看服色果然是百戰峰的人,不過似乎沒在百戰峰見過這麼年輕的弟子。

  這少年知道比快是比不過的對方,猛地剎步,眉間烈氣橫生:「要打便打!」

  紅紗一閃,紗華鈴腰肢漫擺,現出身形,盈盈笑道:「我好不容易才抓住你的,怎麼捨得打你呀?快快,跟我回去吧?」

  這少年脾氣暴烈,呸了一聲。紗華鈴道:「不肯?雖然我不會損你靈體,可切下個胳膊腿兒什麼的,倒也不礙著用。」

  她說著就探出右手去抓那少年,可還沒碰到,忽然從指間傳來極其詭異的震感。紗華鈴以為中了這少年陰招,忙不迭撤回,舉手一看,五個涂滿艷紅丹蔻的指甲,齊齊被切去了一截。

  雖然只是指甲,半點不痛,可紗華鈴頓感毛骨悚然。她厲聲喝道:「是誰?!」

  如果這裡還有個人,能輕而易舉切斷她指甲,那麼要切她的脖子,也絕對毫不費力。

  沈清秋心中舒服多了,把拔光了葉子的小樹枝放了回去。

  他其實就想嚇嚇紗華鈴,順便,指甲留那麼長不好,真的,每次看到都擔心要折掉,極其難受。而且經常把洛冰河後背抓得血肉模糊……就算向天打飛機菊苣喜歡這種重口調調,就算洛冰河恢復能力不是人,不代表這是一種健康陽光的生活習慣對不對。

  紗華鈴殺心頓起,紅紗翻卷,卷出一團凜凜魔氣,裹在五爪間,披頭朝那少年罩去。這姑娘沒被嚇慫,反而被嚇上了火氣,也真是個人物,沈清秋無奈,從樹梢間一躍而下,空降兩人之間,單手聚力,打出一記暴擊,正正對上紗華鈴。

  他知道這個身體靈力爆棚,可沒想到爆到這個程度。兩人雙掌還沒交接,紗華鈴就像一塊被排斥的磁鐵,直挺挺倒飛了出去,順便那身清涼的衣服又裂了……

  雖然是福利,可沈清秋向來堅持「不看這個世界任何臉在平均水準之上女人的福利」的原則,自覺打上馬賽克。紗華鈴也夠乾脆,上次還要放句狠話,這次掂量實力,連句場面台詞也不說了,直接就地打滾,滾進了那片扭曲的空氣,身形頓時消匿。

  沈清秋把扇子在手中拋了個來回,望上灌注靈力,化扇為刃,反手一切,捆仙索斷成百十截。少年有模有樣一抱拳,道:「多謝前輩相救!」

  沈清秋也有模有樣道:「你是百戰峰弟子?」

  「正是。」

  「誰座下?」

  「家師百戰峰峰主,柳清歌。」

  沈清秋甚詫異。

  柳清歌從來不收徒弟。他那百戰峰上,最多的是和他平輩的人,再不就是平輩師兄弟收的弟子,他本人則沒這個興味教徒弟。雖說百戰峰所謂的教徒弟,也只是揍那個人格外多一些而已……

  沈清秋略有些懷疑:「你叫什麼名字?」

  這少年響亮地答道:「楊一玄。」

  我就說眼熟肯定在哪裡見過吧?

  五年足夠一個小孩兒長開長大了。沈清秋上下打量楊一玄,心道當初柳清歌信誓旦旦說不收徒弟嫌麻煩,最後還不是收了。

  楊一玄道:「前輩?」

  沈清秋道:「你師尊這幾年怎麼樣?」

  花月城一別,敗給洛冰河應該對柳清歌打擊不小,沈清秋覺得必須關心一下這位師弟的近況。

  楊一玄老實答道:「屢戰屢敗。」

  沈清秋:「……」

  屢戰屢敗這個詞跟百戰峰峰主扯上關係,真真教人肝膽俱裂。

  沈清秋道:「他跟誰打?洛冰河?」

  楊一玄哼道:「除了那小畜生還能有誰?」

  沈清秋臉色微微扭曲。楊一玄自己比洛冰河都要小不少,也跟著叫「小畜生」,這都是跟誰學的?

  他卻不知道,現在整個蒼穹山派,提到洛冰河,不是「小畜生」,就是「魔族孽障」,再不就是「白眼狼」,直呼其名加個「這廝」都算是客氣的了。

  沈清秋:「你怎麼落到這妖女手裡的?我聽她剛才說話有點奇怪,什麼叫『我怎麼捨得』?」

  楊一玄立刻漲紅了臉:「如果不是這妖女使奸詐手段,先扮作落難女子,被我懷疑後又突然脫……脫……我絕對不會中圈套被她抓住!」

  秒懂。沈清秋教育道:「你看你,你看你,還像百戰峰出來的嗎?不近女色,不等於畏懼女色。脫衣服算什麼?一個姑娘當著你脫衣服算什麼?你師尊當年去打魅妖,整個洞裡都是沒穿衣服的!」當然,當時他在旁邊,也有懷疑過柳清歌是不是X冷淡或者有生理問題也就是了……

  楊一玄滿臉憧憬敬佩:「一整個洞?不愧是師尊!」然後好奇道:「前輩與家師相熟?不然怎麼知道我師尊怎麼打魅妖的?」

  沈清秋咳了一聲:「陳年舊事。陳年舊事。」

  言歸正傳。紗華鈴不止抓了楊一玄,多半也抓了柳溟煙,這麼大張旗鼓地擒拿蒼穹山派弟子,看來,只能有一個緣故了。

  洛冰河出問題了。

  洛冰河的修煉系統,是一個極其不科學的系統。雙管齊下,把兩種原本會互相排斥的體系蘊為一體,這樣就要求,靈氣和魔氣必須相互制衡。

  但是,心魔劍的介入,恰恰會讓魔氣大盛,失去平衡,運轉不調。



  第46章 大鬧魔窟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洛冰河採用的辦法是找人肉引子。滿月之時,尋一靈力強盛者,把體內多餘的魔氣引渡過去,作為交換,再吸取大部分靈氣過來。如此,自然就平衡了。

  但是,由於洛冰河魔氣太過霸道,常常導致渡完了氣,人也廢了。基本上這些引渡容器的使用限度都只有一次。

  這種勞心勞力抓肉引子的事,洛冰河當然不會親自去辦。不用他多說,紗華鈴自然會把人關籠子裡了給他隨便挑。洛冰河只消在滿月之夜,用心魔劍劈開個口子鑽到魔界去,直接拿人來用就行了。

  杯具的是,原著裡紗華鈴費心費力,結果洛冰河卻跟她親自挑選的三名天一觀美貌道姑搞上了。可想而知,紗華鈴人都要氣瘋了!

  沈清秋道:「你被擒住的時候,有沒有看到其他人?都被關在哪兒了?」

  楊一玄搖頭:「從兩界裂口進去後,就是那妖女的老窩赤雲窟。我被關在一個單間,沒看到其他人。」

  沈清秋拋了拋柳溟煙那枚劍穗,道:「我猜,不止你一個被抓了。」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去瞧一瞧。反正今夜不是滿月,不是引渡之時,洛冰河忙著在人界興風作浪挑撥離間,應該不會來找紗華鈴聚頭。把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柳溟煙救走,也不屬於破壞劇情,反而算是矯正。楊一玄連忙跟上:「我也去!我的劍還在那妖女手裡。」

  沈清秋問他:「你不怕她脫衣服了?」

  楊一玄不屑道:「我才不是怕。再說這一路上她都脫了幾十回了,還有什麼稀罕的。」

  沈清秋轉身默然。敢情她關你一個單間是為了脫衣服給你看呢,這福利簡直不能相信,少年你絕對是要被男主弄死的節奏啊,好擔心啊這可是柳清歌的單傳徒弟!

  穿過空間裂口,就像穿過一片正在涌動的溫熱水流,再出來時,就是魔族的地界了。

  人界那邊已是子夜過後,而魔族這邊,則才是暮色剛剛降臨。空氣格外乾燥,沈清秋站了一會兒,有點兒頭暈,類似高原反應。放眼望去,和人界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樹木要稀少一些。看來綠化工作做得不太好。

  楊一玄帶路,穿過嶙峋亂石,很快找到了赤雲窟入口。久仰魔族建築文化大名,親眼一見,果然是如此的……不同凡響。

  魔族性喜陰暗,居所和行宮大多設在地底。這整個入口看上去,像是一座異常華麗的陵墓。

  沈清秋心道,你告訴我,一個大石包,前面豎著個石牌子,上面用扭曲的紅色字體寫著三個字——這不是墓碑是什麼?

  他手裡扣了一發靈流,隨時準備糊可能出現的敵人一臉,從墓道口,不,從入口下去,卻沒見到守衛。想想也對,從來只有魔族偷渡到人界作威作福,哪有人類會跑來這邊找死的,根本沒必要安排守衛。

  二人潛行深入,穿過石廊,就是一個大廳。

  廳中鋪滿各類奇獸的完整皮毛,乍一看仿佛活物。紗華鈴正赤著腳,在大廳地上撲的巨虎皮上踩來踩去。

  沈清秋擔心楊一玄會毛毛躁躁出聲驚動對方,正要提醒,卻見這孩子自覺地緊閉著嘴,便放心地轉回身去。

  大廳兩側,分布著數只籠子,籠子裡都是被五花大綁的修士們,服色各異。有看上去極年輕的,也有瞧著老道的,有的昏昏欲睡,有的正怒目而對。

  紗華鈴走到一隻籠子前,抱著手道:「你們蒼穹山派的人可真是難纏又討厭!好不容易抓住兩個,還有一個沒關進來就跑了。」她咬牙道:「要不是、要不是……我真恨不得把你們腿都打斷!」

  這隻籠子裡,柳溟煙臉罩面紗,閉目盤足而坐,不為外物所動。

  紗華鈴見她不理自己,冷笑道:「你臉上這玩意兒,就從來不摘下來嗎?哦,我知道了,難道是相貌太過醜陋,自卑所以不敢摘下來?」

  沈清秋:妹子……你知不知道你將來最嫉妒的是誰?說她醜那是妥妥的打你自己的臉啊!

  女人的直覺作祟,紗華鈴怎麼看柳溟煙怎麼不順眼,打開籠門,把柳溟煙拽了出來,喝道:「跪下!」

  柳溟煙當然不肯跪,雖然靈力全無,卻站的穩穩當當。紗華鈴推推搡搡,硬是沒法叫她膝蓋彎一下,七竅生煙,一把拽下她臉上面紗。

  剎那間,紗華鈴雪白的小臉變得更雪白了。

  沈清秋心中咆哮:轉過來!轉過來!我要看!快讓我看看本書第一美女究竟長什麼樣子!!!

  這些年他自持身份,不能說「你好,師侄,聽說你長得很美,我想看看你的臉,可以嗎」這種像是猥瑣男在性騷擾的話,一直看不到柳溟煙的臉,真是快憋死了!

  可柳溟煙還沒轉過臉讓他先睹為快,紗華鈴眼裡就凶光一閃,五指成爪,往柳溟煙臉上抓去。

  於是,今晚第二次被震飛的時候,紗華鈴終於忍不住,吐了一口憋屈的血。腦子裡驀地閃過一個自我安慰的念頭:好歹這次衣服沒破,不用再換,對吧……

  沈清秋雖然把她震了出去,但袖子還是被她抓出五道裂口,心中悚然:這指甲不是半個時辰之前才被他切掉的嗎?難不成還可以無限再生?

  他擊飛紗華鈴,連忙轉頭去看柳溟煙,一看就腳底一滑。這麼短的時間,她居然就立刻把面紗戴上了——讓他看一眼又怎麼樣?!

  楊一玄找到了他被插在石縫中的劍,已迅速無比地開始斬斷籠門鎖鏈,斬一道蜂擁而走一堆。沈清秋斜眼瞥見三抹幽藍色的身影,大驚:「打住打住!先別衝動!」

  楊一玄疑惑地回過頭:「有什麼問題嗎前輩?」話音未落,就見他打開了手頭的籠子,三名容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嬌美道姑,三道旋風般衝出了赤雲窟。

  同學你這樣亂放一通,放走了不該走的人啊!

  負責給洛冰河長期疏導魔氣的三姐妹被你放走了啊!

  大錯已鑄成,沈清秋淚灑心田,但總不能要他追出去再把她們抓回來塞籠子裡去,別無他法,只得也跟著放起人來。

  邊放邊唉聲嘆氣。死了。他居然搞砸了男主和後宮之三的初遇線,陰錯陽差攪了他們鬼混合修的劇情,只能寄希望於勤勞的公務員紗華鈴奮勇再戰,下次再把她們抓回來獻給洛冰河了。罪過罪過!

  沈清秋正兀自悔恨交加,一低頭,忽然對上一張眼熟的臉,心裡咯噔一聲。

  糟糟糟。果真是流年不利,冤家路窄。

  秋海棠蜷在籠子裡,驚疑不定地瞪著他。

  沈清秋定了兩秒,假裝不認識,示意她快出來,又若無其事轉過身。

  他現在這個形象,(應該)誰都認不出來。況且五年前可是無數雙眼睛都見證了沈清秋當場自爆的一幕。沒什麼好心虛的。

  紗華鈴吐完血後昏昏沉沉在地上趴了一陣,好容易掙扎著坐起,定睛一看,厲聲道:「是你?你究竟是誰?居然還敢追過來,真是好大的膽子!」

  楊一玄像也忽然想起來這個問題了,一邊放人順口問了句:「對哦,前輩,你是誰啊?」

  「對哦」個鬼。反射弧太長了少年!

  而且你這種順帶一問的口氣是怎麼回事!

  沈清秋正考慮要不要再報一次絕世黃瓜的名號,紗華鈴哼笑道:「也罷,來了就別想走。」她拍拍手掌,鈴音亂顫。片刻之後,大廳四周終於涌入了赤雲窟的守衛團。

  赤雲窟是紗華鈴私人府邸,正規打手都不在這裡,她手裡的蝦兵蟹將不足為懼。那些小魔圍著他轉來又轉去,手臂舉上又放下,活像跳大神。沈清秋看得雲裡霧裡,正心情煩躁,準備一扇子全都扇飛,忽然,周身似有被無數根頭髮絲牽制住了他的行動。

  捆仙索。

  這些雜兵雖然戰鬥力不咋強,但明顯是受過訓練的。人手一條細如發絲的捆仙索,圍著他繞個不停,把他繞成了一個大線團,纏滿捆仙索。

  紗華鈴還沒來得及叫好,沈清秋笑了一聲,猛的一踩地面。空氣中傳來琴弦崩斷之聲。

  爆了。捆仙索居然被這人用靈力生生衝爆了!

  在場眾人多半都驚駭得忘記了手頭該做的事。這還真是第一次看見有人能用靈力直接爆斷捆仙索。

  真是簡單粗暴的破解方法!

  沈清秋喝道:「先走!」

  得救的修士們哪需要他多說,早就走得七七八八了。楊一玄與柳溟煙才掙脫捆仙索不久,靈力運轉尚不穩定,知道留在這裡也是拖後腿,再看沈清秋應該應對無礙,留下一句「前輩保重」,便乾脆地撤了。眾嘍囉見狀,不知當追不當追,原地困頓,尋求上級指令。紗華鈴眼放異彩,直指沈清秋,大叫道:「抓住他!別人都別管的!就他一個——死也給我把他拖住!」

  沈清秋一扇子扇飛朝他撲來幾隻雜兵,忽然,頭頂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一張巨網!

  無數根粗如小指的捆仙索交織而成的巨網,劈頭蓋臉罩了下來。落到他身上時,光是那份重量,就讓沈清秋膝蓋一軟,險些當場撲街。

  哪來的這種逆天道具。每根繩子這麼粗你確定是用來捆「仙」不是用來捆大象的?!

  紗華鈴等了一會兒,見沈清秋這次果然掙不脫了,這才慢慢走了近來。

  方才的狼狽一掃而光,紗華鈴覺得自己這回立下大功一樁,心滿意足,連斥責都嬌嗔起來,咯咯笑道:「一百條捆仙索拴不住你,難道我不會用一千條、一萬條麼?這縛仙網原本不是為你準備的,居然用到了你身上,你也該倍感榮幸了。別亂動!老實呆著,不會拿你怎麼樣的。」

  沈清秋道:「不會拿我怎樣的話,勞煩能把網子撤走否?」

  魔族優秀公務員紗華鈴又開始了她的傳教大業,蹲下身子來,自說自話道:「看你天賦異稟,如能歸順我族旗下,權勢榮華,唾手可得。當然,便是你不肯歸順也沒什麼差別。該做的還是得做,少不了要吃苦頭。你自己好生掂量掂量。」

  怪不得剛才紗華鈴棄旁人不顧,火力專往他身上集中。洛冰河需要的是靈力強盛的容器,她抓來的那些修士,哪個能比他現在靈力還強。感情這丫頭是打算把他當人肉引子送給洛冰河!

  放跑了三朵姐妹花純屬無心之失,沈清秋可沒想拿自己來湊數頂上。這種拿錯劇本的感覺讓他恍惚感覺坑爹的系統還在。正思索脫身之計,紗華鈴忽然理了理略顯凌亂的發絲,一扭身子,朝廳外迎了出去。

  遠遠的沈清秋聽到她輕聲嬌笑:「今日不是滿月之夜,君上怎麼有心思到屬下這兒來?不過來的正巧。恰好我為您準備了一份大禮,已經在這兒了。」

  霎時,一股熱血混著冷汗倒流著衝上了沈清秋的腦門。

  不知從哪裡涌上來一股爆發力,他揪住網面,將體內源源不絕的靈氣以暴擊形式送了出去。

  「轟!」

  一聲巨響。紗華鈴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臉上。她慌忙奔回內廳,登時瞠目結舌。

  大廳中,赤雲窟的小魔們都東倒西歪,橫七豎八趴了一地。縛仙網中央,一個巨大的破洞邊緣還殘留著茲茲亂閃的火星,正飄散著縷縷白煙。

  這人太可怕了。居然連這張縛仙巨網,也被他生生爆了一個大洞。跑了!

  身後那人越過她,緩緩步入廳中。赤雲窟陰暗無光,只能看見一道修挺長挑的身影,還有黑袍暗紋上細微的銀色反光。

  片刻之後,洛冰河無喜無怒的聲音響起。

  「這就是你的大禮?」

  紗華鈴恨恨道:「……一時失算,讓他給跑了!」

  她心疼得心在滴血。上千條捆仙索織就的縛仙網,原本是拿來對蒼穹山那幫臭修士的,結果就這麼被轟破了一個大洞。這可不是拿根針縫縫補補就能接著用的東西!

  洛冰河背對著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殘骸,冷冷地道:「我好像告訴過你,蒼穹山的人,不許抓?」

  紗華鈴額頭有冷汗滴落。洛冰河確實這麼說過,可蒼穹山派的弟子靈力普遍要比其他派的弟子高出一截,拿來做引渡容器最適合不過。她還是抱著僥倖心理抓了幾個,心想換套衣服說不定能矇混過關,沒想到不知怎地,洛冰河居然人跑光了都能瞧出來她抓過些什麼人,心下不禁毛骨悚然,忙道:「君上息怒,人我是不小心抓了兩個,但很快就放了。屬下這次尋到了一名異人,我還從沒見過比他靈力更充沛的修士,有他一個,您今後就再也不需要每月換一個人做容器了。」她咬了咬嘴脣,補充道:「只要您給我……一樣東西。」

  等待了片刻,她忽的一伸手,接住了拋來的一樣事物,牢牢攥在手心,露出了志在必得笑容。



  第47章 八卦江湖

  那頭,早已奔出數裡的沈清秋肝膽俱裂。

  肝膽俱裂的原因,不是因為他剛剛才從洛冰河眼皮底下爆種逃出來,而是因為他在那一瞬間聽見了一個極其熟悉的可恨聲音。

  一個有著谷歌翻譯腔般刻板機械的聲音。

  我屮艸芔茻!

  說好的換了硬件不帶病毒呢?!說好的洗心革面從此做人海闊天高任鳥飛呢?!

  沈清秋掩耳盜鈴般捂著耳朵從魔界風馳電掣奔入人界,從荒嶺一路狂飆回邊境之地,那聲音一直魔音貫腦,仿佛駐紮在他神經裡。

  【……激活……激活……靈魂綁定……】

  【……修復……聯繫客服……】

  因為是靈魂綁定,所以遇到洛冰河後又激活了是不是?

  換身體了,所以接觸不良,要聯繫客服修理對不對?

  洛冰河真是他命中魔星!

  幸好系統除了半死不活重複那幾個關鍵詞,好歹沒能說出完整的句子。沈清秋拍了一路的腦子,眼見前方現出人煙,顧及形象,這才放緩步子,慢慢走回鎮上。

  邊境之地的小鎮白天看起來比夜晚要有人氣。說不上繁華,不寬不宅的街道,不多不少的行人,店面都開張後,也可算欣欣向榮。

  茶肆之旁,招旗飄飄,有一對少年男女仗劍而望。沈清秋走了過去,問道:「你們怎麼還沒回蒼穹山?」

  柳溟煙向他微施一禮。楊一玄急忙道:「別派弟子都回去了。眼下見前輩脫險了,我們也就放心了。」

  沈清秋與他們一同進入茶肆,找了張桌子坐一坐。一旁有人原本在閒聊,瞥眼見他,頓時驚叫道:「啊,是……是……」

  沈清秋回頭一看,是他剛從土裡爬出來那晚上救過的幾名守境弟子。最先看到他的那人支支吾吾叫不出來,盧六忙道:「原來是絕世……先生!」

  「絕世」後面他是說了兩個字,可聽起來極其含糊,壓在舌頭底下含混而過,其餘幾分忙紛紛效仿:「原來是絕世……前輩!」

  沈清秋向他們點頭致意,心裡決定了一定要另取高號,刻不容緩。楊一玄茫然道:「前輩,你姓黃嗎?黃花?光華?」

  沈清秋咳了兩聲,也含混道:「就是……嘛。」這個ID用了這麼多年,算是頭一次有點羞恥之心。

  他略一正色,道:「昨晚各派弟子都在赤雲窟看到了我,雖說是瞞不住了,但如果旁人問我起來,你們能少說的還是少說吧。如能閉口不提,那是最好。」

  楊一玄道:「為什麼?前輩你與家師不是相熟嗎?」

  「呃,熟是挺熟……」

  沈清秋正不知該怎麼說,旁邊那桌接著聊天。有人邊吐瓜子殼邊道:「六哥,你倒是接著說呀,到底另一種解釋是什麼?」

  盧六道:「要說起這另一種解釋,那可有意思的多了。這一說法,似乎是從內部人士那裡流傳開來的,這洛冰河與沈清秋……」

  沈清秋聽到這兩個名字,心裡咯噔一聲,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豎起耳朵旁聽,手裡的扇子也搖得慢了。蒼穹山派兩人也不住側目。

  盧六喝了一口茶,道:「這洛冰河與沈清秋是師徒,對吧?洛冰河此人,出身寒門,自小受盡人世困苦,入蒼穹山派門下後,也有一段時間不得賞識,被同門打壓欺辱。幸好,沈清秋待他十分之親厚。」

  他說得搖頭晃腦,抑揚頓挫,手裡給擱只梨花木,就和說書先生沒什麼兩樣了。沈清秋暗暗點頭:對的,沒踹洛冰河下去之前,他自問對他還是蠻有良心的。

  楊一玄哼了一聲,道:「待他親厚有什麼用,還不是……」

  有人詫異道:「這說法不就跟沈清秋虐徒的傳言截然相反了嗎?」

  盧六道:「這你就驚訝了?那後面還說這對師徒日夜相對,情愫暗生呢,你該怎麼辦?」

  這邊桌上三人原本茶水都入了口,聽了這一句,沈清秋和楊一玄齊齊噴了。柳溟煙雖是沒噴,手一抖,茶碗一歪,撒了滿桌。

  那一桌吸氣聲此起彼伏:「還有這種說法!」

  盧六道:「正是!不過,嚴格地來說,是洛冰河單方面對沈清秋心懷孽念,一廂情願。」

  一廂情願?一廂情願?!

  「沈清秋是什麼人?清靜峰峰主。清靜峰什麼路子?清心寡慾,一門心思只撲在攝典修行上。沈清秋看破紅塵,不與旁人痴纏,那洛冰河正是因為求之不得,這才因愛生恨!」

  沈清秋額頭手背青筋暴起。

  楊一玄震驚道:「因、因愛生恨?」

  盧六接著說:「如此一來,就非常好解釋了。仙盟大會一事的來龍去脈,肯定是這樣的:

  「洛冰河作為清靜峰首徒出戰,成績斐然,自覺心中有了底氣。恰逢魔物失控,結界封山,沈清秋入絕地谷支援,洛冰河一時鬼迷心竅,趁機向師尊表露心跡。」

  沈清秋痛苦地扶額。

  為什麼,為什麼總覺得這個人他十句話裡有九句都可以說沒錯,但就是最後一句聽起來這麼怪呢?

  而且就是這一句,把他口裡整個事件的意味都變得奇怪起來了!

  盧六肅然道:「沈清秋品性高潔,自然嚴詞拒絕。」

  沈清秋微微動容。萬萬沒想到,「品性高潔」這個詞,除了他那老好人掌門師兄,現在還有旁人肯用到他身上。誰知緊接著,劇情急轉直下,盧六激動道:「誰人能料,被拒絕之後,洛冰河絕望之下,歹念橫生,竟喪心病狂、大逆不道,欲以武力強逼沈清秋就範從之!」

  沈清秋把手指插入滿頭亂發中,深深埋首。

  楊一玄已經說不出話了,少年剛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正備受衝擊中。柳溟煙則輕輕「啊」了一聲。

  只聽她慎重道:「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什麼啊?!

  「此」是哪個此啊?!

  不要以為你是女主我就不會黑你!

  不知不覺,盧六那一桌已經聚滿了聽八卦的圍觀群眾,瓜子板凳滿地都是,全神貫注,這時齊齊嘆道:「禽獸啊——」

  「豈止禽獸,簡直禽獸不如啊——」

  嘆息聲中,卻都是滿足無比的意味。

  大哥你究竟是守境巡邏小分隊隊長的還是八卦小分隊隊長?!

  盧六把茶碗猛地一擱,仿佛拍下驚堂木。

  「沈清秋哪肯就範!師徒交鋒,終歸還是師父更勝一籌,洛冰河落敗而退,黯然離去。

  「雖然撕破臉皮,可沈清秋仍不忍毀去愛徒聲譽,不好明說,只藉口洛冰河已死於魔族之手。也算是保全了這個徒弟的名聲,不肯做絕。

  「所以,這,就是洛冰河仙盟大會後失蹤數年、未死卻不回蒼穹山派的真相。

  「他不是不想見,而是沒臉見師尊啊!」

  那頭說得熱火朝天,這頭沈清秋是淚灑心田。

  好激烈的劇情!

  這兩個強【嗶——】犯和白蓮花聖母是誰啊!?

  關鍵是強【嗶——】還沒強【嗶——】成功,太挫了真他媽的搓。這怎麼可能是洛冰河?他要強【嗶——】誰,誰都會乖乖自己打開腿好嗎?!

  盧六道:「仙盟大會情場失意後,洛冰河另有奇遇,練就一身絕世奇功,還得到了幻花宮老宮主的垂青。可他對沈清秋仍不死心,卷土重來,這才有了花月城之變。

  「蒼穹山派不是都一口咬定洛冰河是魔族嗎?我看也未必空穴來風。多半是發現了他和魔族勾結、污衊沈清秋的蛛絲馬跡。沈清秋高高在上,洛冰河不能入眼,他就要把沈清秋拉下馬來,叫他身敗名裂,折光他的傲氣!」

  ……沈清秋不知道自己放棄了什麼,總而言之,就是忽然感到身心一陣輕鬆,什麼都不想聽,也不想管了。

  他和顏悅色對另外兩人道:「點菜吧。」

  盧六抽空說了一句:「絕世……先生你們這一桌算我賬上。」

  然後回頭,繼續痛心疾首:

  「洛冰河想盡千方百計,把沈清秋關到了幻花宮水牢裡。你們說他這是想幹什麼?狼子野心昭然若知,幻花宮早就被他收入囊中,翻手為雲覆手雨。說是暫時收押沈清秋等待四派聯審,卻無異於羊入虎口。關進水牢的那幾天,沈清秋為捆仙索束縛,靈力盡失,誰知道這個逆徒對他做了什麼?!」

  眾人高低不一,嘖聲連連:「果然是逆徒!」

  「養虎為患!」

  沈清秋扔開菜單:「要不咱們換個地兒吧。」

  盧六道:「沈清秋不堪受辱,拼了一條命逃出來,誰知到花月城就被洛冰河發的通緝令截住了。蒼穹山派上下一心,百戰峰峰主柳清歌當然要前去支援。這一支援就被洛冰河撞了個正著。

  「洛冰河醋海翻天,不由分說與柳清歌鬥了個天翻地覆,就要狠下殺手。沈清秋無可奈何之下,只得當場自爆……從此……」

  他不往後接著說,意味深長地留白,引得眾人一片唏噓。

  最後,盧六才下了定論:「這,就是在私底下流傳更廣的另一種解釋。雖然聽起來極為荒謬,可能會被一些人當做無稽之談。但其中許多細節都有可考之處。諸君,切記,正史常為刀筆吏所粉飾添色,意在掩蓋真相,而往往野史方為正史啊!」

  細節一點都不可靠好嗎!

  正史你妹啊!

  哥就算沒有妹子擼個二十年再悲慘也淪落不到要搞基的地步!更何況還是和男主搞基!

  上菜小妹聘聘婷婷扭上來送完了菜,楊柳二人還在發呆,沈清秋斥責道:「趕緊吃,吃完了趕緊回去。」

  在這個危險的地方多留一刻,不知道這兩個孩子的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還要受到怎樣的衝擊!

  待到護送兩個小輩離開邊境之地,沈清秋選了個和他們相反的方向。

  行至月上中天之時,他耳朵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陣若有若無的鬼魅鈴音。

  沈清秋頭也不回道:「你還真是陰魂不散。」

  被識破行蹤,紗華鈴也不打算繼續藏匿,大大方方地走了出來,手輓紅紗,笑道:「誰教閣下讓鈴兒如此好奇呢?對待那兩人這般細心,閣下與蒼穹山究竟有什麼淵源?」

  沈清秋轉身,搖了搖手指,道:「我不跟你打,你也別想打我的主意。」憑現在紗華鈴的斤兩,也打不了他的主意。剛想要小小嚇她一嚇,沈清秋忽的周身一震。仿佛一隻千足蜈蚣在心肝肺腹中穿行。一種熟悉又可怕的感覺從小腹中蔓延開來。

  紗華鈴笑容詭異:「我是打不過你,可你以為這樣就沒人有法子制得住你?」

  沈清秋一時有些腿腳發軟,可還是牢牢站住了。他咬牙道:「你什麼時候給我吃的。」

  紗華鈴輕佻地道:「今天鎮上的酒菜好吃嗎?送菜的小姐妹漂不漂亮?幸好你吃了,你要是自恃境界高,辟谷了不肯入口,鈴兒還真有點兒頭疼呢。」

  草。當時整個人都被八卦小分隊隊長聲情並茂的表演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八卦害死人啊!

  她繞著沈清秋轉了一圈,得意洋洋:「你知道自己身體裡現在有什麼東西嗎?這可不是普通的毒藥。」

  廢話!老子比你熟悉,天魔血老子都吃過兩次了,兩次啊!

  一般是吃一次死一次,誰中獎次數比我多!

  除原主之外,旁人無法操控天魔之血,而此刻血蟲都在他體內蠢蠢欲動,那麼,只能說明一件事。

  紗華鈴忽然向沈清秋側後方躬身,道:「屬下不負所托,已將此人擒下。」

  沈清秋僵直地回過頭。

  空氣被斬開一道黑色閃電般的裂口,正在緩緩閉合。

  一道修長的身影立在他身後,沈清秋這一回頭,正正與他打了個照面。

  洛冰河居高臨下俯視著他,並無表情,可沈清秋被他兩道泠泠如寒潭的目光一照,別說只是多一層鬍子了,就算再多掩飾,都像無所遁形。

  沈清秋定定直視著他。

  以往的洛冰河,冷是冷,可就像是暖陽映照初雪,即便在金蘭城和水牢,多少還有一絲人味兒,有些小表情,會無法自控地生氣。而此刻這個青年,神情仿佛是凍結千年、直達地心的雪域冰川,使人見之膽寒。

  雖說如此,可此刻沈清秋的心緒和他之前預想的,不大一樣。難以言述,五味陳雜,卻獨獨沒有最應該有的恐懼害怕。

  也許是因為機關算盡也躲不過,陰錯陽差又逃回到原點,他反而平靜下來,覺得無所謂了。

  洛冰河的表情迷惑了一瞬間,這使得他的臉看起來稍稍柔軟了些。而很快,這絲柔軟便消散無蹤。瞳孔驟縮,額心一縷紅紋流光般掠過。

  他袖子都沒擺一下,紗華鈴忽然懸空吊起,仿佛被一隻無形舉手掐著脖子抓起,痛苦地咳嗽。

  同時,沈清秋五臟中那一滴天魔血瘋狂地分裂為千絲萬縷,鑽進鑽出,冷汗浸透背部。

  洛冰河輕飄飄地道:「你膽子真是不小。」

  他語氣雖輕,可任誰都能感覺出來,潛藏在這語氣之下的暴怒。

  膽子不小?是說他,還是說紗華鈴?

  沈清秋腦子飛速轉動。洛冰河應該沒認出他。現在這張臉雖然和沈清秋還是有幾分相似。以洛冰河觀察力之細緻,就算隔著一層鬍子也能輕而易舉辨別出細微的不同。看樣子是把他當成了相貌相似之人……然而這並沒有什麼卵用。認出來固然慘,沒認出來也好不到哪裡去啊!



  第48章 相逢不識

  紗華鈴不知為什麼洛冰河會忽然大怒,邊掙扎邊淚眼朦朧地四下慌亂掃射視線,想找出究竟是哪裡害自己被責罰,掃過沈清秋的臉時,忽然露出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她惶恐道:「君上饒命、屬下知錯了、可是屬下發誓這完全是巧合!君上饒命、這回真不是我做的!」

  紗華鈴心中叫苦連天。因為她有前科。自從被洛冰河收入麾下之後,她見他整日對著沈清秋的屍體,隱隱約約猜出了點不可言說的東西,於是自作聰明,找了個容貌與沈清秋有五分像的人,再請魔族能者小施修飾之術,將贗品做到了與原主有十成相似,可說是鬼斧神工。然後她便把這仿製品送到了洛冰河面前。結果,不但沒討到洛冰河歡心,反而使得他大發雷霆,險些把整個赤雲窟都屠得一干二淨。

  紗華鈴永遠都忘不了、也再不想見到洛冰河那副表情。從此小心翼翼,不敢觸碰相關的任何點滴了。誰知這次她看中的這個容器,恰恰又和那死沈清秋有些眉眼相似之處。這無疑又犯了洛冰河的大忌!

  洛冰河道:「我應該警告過你,不準打這張臉的主意。」

  紗華鈴被懸吊在半空中,臉色憋得通紅,嗆聲連連,艱難地說:「……這次……真的不是屬下刻意而為之……」

  沈清秋雖不明其中彎彎糾糾,卻也差不多推測出來和自己這張臉有關。他閉著嘴,心裡發愁:人都死了五年了,可是到現在洛冰河居然連看到相貌相似之人還要這麼生氣。看來,他真的給洛冰河留下了很嚴重的心靈創傷。

  忽然,沈清秋腹中劇痛,五臟六腑仿佛被千絲萬縷鋼針銀線穿刺而過。

  這時候靈力再爆棚也沒用,他眼前一暗,吐出一口紅中帶黑的熱血。

  洛冰河周身氣壓極低,看他的眼神,正是在看死物的目光。心魔劍在他腰間興奮地戰慄,嗡鳴不止,仿佛要脫鞘而出。他一手強壓住劍柄,眼底泛起滔天的血紅色。

  沈清秋抹了抹嘴邊的血,見狀微楞。

  照理說,進入魔界篇後,洛冰河應當調節到相對穩定的狀態了。每個月吸乾個把人,更多的只是為鞏固才對。可為什麼他感覺,洛冰河現在體內的平衡狀態越發糟糕了?比他自爆順便幫忙壓制的那時候還要洶涌不定。

  紗華鈴被越吊越高,見沈清秋吐血,知道洛冰河動了殺心,正在操控他體內的天魔血,拼命道:「君上……您千萬不能殺他……今天就是滿月、他一定會有用的,沒人比他更合適了……」

  她倒不是真的擔心沈清秋死活,只是如果任由洛冰河暴怒之下,要了這怪人的命,就算他體內不魔氣狂涌失去神智,下一步也不會讓她有好果子吃。想到這裡,紗華鈴覺得自己命苦極了,越發情感真摯,聲嘶力竭道:「就算您不在意這個人、不在意我,可是想想……想想您那位……」她豁了出去,猛地拔高一個調子:「想想聖陵!」

  聽到最後兩個字,洛冰河動作微滯。

  聖陵,是魔族歷代統治高層長眠之地。除了現任最高統治者,其餘閒雜一概不允入內,違者格殺。

  世代累積,陵墓之中,各種法寶靈器陪葬品,數量之龐大,品質之罕有,沒人能不垂涎。據傳,陵墓之中,還有能起死回生的逆天神器。原著洛冰河得紗華鈴內應,成功上位,潛入聖陵,那些東西都落到了誰荷包裡,大家懂的。

  紗華鈴在這時候提到聖陵,莫非是在提醒洛冰河,暫時還不能缺她?

  無論如何,她明顯找對了方向。

  洛冰河聽到那兩個字後,目中赤色仍幽光閃閃,紗華鈴的身子卻猛地往下墜了一截,腳尖勉強能夠到地面了。

  「你倒提醒了我。」洛冰河指尖緩緩摩挲心魔劍,撫慰著躁動不安的劍身,低聲道:「不錯,還有聖陵。」

  紗華鈴正要喘口氣,忽聽洛冰河問道:「你這算是在威脅我嗎。」

  紗華鈴頓時魂飛天外:「屬下不敢!」

  ……太慘了。好歹是狂傲仙魔途兩大女主之一,常年高居人氣排行榜(女)前三名的角色,為什麼會混到這個地步!

  沈清秋還沒來得及慨嘆完,仿佛被人猛地拽了一把前胸,整個身體突然被拖了起來。

  他眼睛一花,心口剎那間凍結了一般冰涼。低頭一看,洛冰河一隻手貼在他左心口正中之處。

  這感覺就像被人當膛開了一炮,彈藥是純黑的魔氣,入體之後爆炸般通過靈脈在四肢百骸間蔓延開來。

  系統陡然尖銳明晰起來的提示音吵得他腦袋疼:

  【點觸驗證成功!】

  【與總能源對接,蓄力中!】

  【系統自我檢測,運行正常,感謝您的再次使用!】

  這個點觸驗證是不是有點高級過頭了?!

  沈清秋體內的靈體,本來是個蓄滿的池子,這一次對接之下,被一口氣吸乾了大半。

  可這乾涸也只是一瞬間的狀態,露華芝塑成的肉身迅速開始開始靈力回流。回流的靈力則更迅速地被洛冰河吸收。

  沈清秋覺得自己就像個充電寶,心中咆哮:老子上輩子在書評區噴是噴得多了點,可天地良心他噴的都是向天打飛機本人的寫作水平,從沒噴過男主,為何洛冰河總是要跟他過不去?!

  洛冰河「咦」了一聲,撤回手掌。

  這具肉身不同於以往的引渡容器,被抽取了大半靈力,又被灌注了海量魔氣,居然也能迅速自動填充。看來紗華鈴大費周章、一心要抓住這人,倒也有她的道理。

  紗華鈴砰的跌坐到地上。知道這人是抓對了,自己大難不死,逃過一劫。她驚魂未定,不顧膝蓋還在發抖,忙擺正姿勢,單膝跪地。

  洛冰河道:「我不管究竟是不是你做的。記住別讓我看到他用這張臉。」

  紗華鈴忙埋頭道:「遵命!」

  洛冰河隨手斬開一道空間裂縫,抬腳跨入。說走就走,簡直瀟灑到令人發指,就這麼把他們兩個人拋在荒原中,似乎完全不關心沈清秋的去留。

  也對,他根本不用關心,沈清秋現在喝了他的血,逃到哪兒都不是逃,只消掐指算算,就能出現在疼得死去活來的沈清秋面前。

  沈清秋驀地悟了:所以……他這算是成了冰哥的小弟了?

  既然洛冰河沒認出來他。跟著好好乾,說不定會很有前途?【個鬼

  不就是每個月來一次?來著來著就習慣了!

  正風中凌亂,冷不防紗華鈴朝他臉上抓來。沈清秋兩根手指一擋:「你幹什麼?」

  紗華鈴咬牙道:「你沒聽到麼?剛才他說了,不想再看到你這張臉!」

  沈清秋瞪著她,忽然伸手從她身上扯了一片紗下來。

  紗華鈴尖叫道:「你撕我衣服幹什麼?!」

  沈清秋把那片紗布摳了兩個洞,罩在臉上,只露出眼睛:「我衣服夠破了,借你的用用。你遇事就只會抓人臉這一招?拿塊布遮遮不就得了,非要毀容嗎?」

  要不是這人今後洛冰河每個月都要用到一次,得保證他毫發無損,紗華鈴當場就想把他千刀萬剮。再想想,縱使洛冰河厭惡仿製品,卻也恐怕不會喜歡看到這張臉鮮血淋漓的模樣,紗華鈴只好忍氣吞聲,喝道:「走!」

  走就走,反正現在走哪兒去都差不多了,不如一步算一步觀望著。沈清秋盤算,洛冰河徹底壓下心魔劍之後,大概也用不著他了,那時候徹底江湖再見,應該也不是多遙遠的事。只要萬事小心,別被他發現自己用露華芝玩了一手金蟬脫殼就行。

  沈清秋適應角色的速度簡直奇快,也跟著跨入那道裂縫。紗華鈴最後一個跟進,裂口緩緩閉合。魔族優秀公務員調整心態的能力也不差,幾個深呼吸後,紗華鈴冷靜下來後,問道:「你叫什麼?」

  裂縫之後連接的,是一條長廊,兩壁雕鏤繁複,百花爭鳴,只是光線黯淡。沈清秋覺得這地方似乎有些眼熟,隨口道:「絕世黃瓜。」

  紗華鈴喃喃道:「絕世黃瓜?」旋即大怒:「你取笑我嗎?!」

  沈清秋越看越覺得這地方他就算沒來過,也至少聽過描述,直接忽視了紗華鈴。她見得不到回應,氣哼哼地威脅道:「不管你從前是什麼來歷,既然已經飲下天魔之血,今後就是君上的人了。如有逆反之心,死無全屍,都算是輕的下場!」

  等到轉了個彎,路過幾名身穿熟悉的淡黃色衣衫的弟子,沈清秋終於確定了:這裡是幻花宮。洛冰河在人界的大本營。

  可是和他認知裡的幻花宮差別太大了。幻花宮應該是富麗堂皇、金碧輝煌的。一木一石,都極盡奢華之能事。可眼下這個地方,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

  死氣沉沉。

  歷代宮主都喜好鋪張,洛冰河也不例外。只是他所鋪張的,是黑暗。連長廊兩側的燈盞,都是一副將熄不熄的神氣。

  紗華鈴一轉眼就換了一身幻花宮弟子的服飾,不刻意散髮魔氣,看起來和普通的美貌人類少女沒什麼區別。洛冰河神遊一般穿過層層廳堂,在一間主殿中落座。沈清秋原本想換個地方溜達,紗華鈴卻拽著他:「你上哪兒去?不許亂走,跟緊我!」

  沈清秋不想和她起衝突,只得和她一同在大殿一旁排排站,站得筆直。須臾便有弟子上來報事。

  幾名弟子拜在座下,恭恭敬敬稟話。沈清秋原本心不在焉地聽著,忽然有個名字像針一樣扎了他一下。一名弟子道:「宮主。您離開期間,那柳清歌又來過兩次。沒見到您,把菱花部給砸了。」

  沈清秋聽得心中一緊,牙幫子隱隱發酸。

  柳清歌這……該不會是在給他報仇吧?

  洛冰河一臉「無所謂,老子錢多」的有恃無恐:「讓他砸。還有嗎?」

  那弟子看他一眼,抹了把冷汗,小心翼翼道:「還有就是……小宮主……要見您。」

  原本,沈清秋以為洛冰河會一臉寵溺地宣愛妃上殿,誰知他還是一張愛理不理的面孔。似乎連話都不想多說,只是倦怠地擺了擺手,意為拒絕。

  那弟子為難道:「可是……」

  「可是我已經來了!」

  沈清秋一聽這聲音就牙疼皮肉疼。說時遲那時快,小宮主已挾著一團噴火般的氣勢,洶洶闖入殿中。跟著她的,還有一名身穿淡黃衫子、年紀稍大的清麗女子,雙眼朦朧,似淚非淚,正是秦婉約。沈清秋瞥了瞥她們,略感意外。

  這兩個姑娘這時應當仍是如花少女的年紀,可看上去竟都很有幾分憔悴之色。尤其是小宮主,臉上那兩團還沒抹勻的緋紅,多半是匆匆用脂粉堆出來的。

  怎麼瞧也不像有半分被金屋藏嬌的春風得意。

  小宮主昂頭直視洛冰河:「你回來了。」

  洛冰河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秦婉約細聲道:「小宮主,我們回去吧……」

  小宮主尖刻地道:「你日日夜夜想的是誰,難道我不知道?你忍辱留在我身邊,想盡千方百計的不就是為了要見他一面,怎麼真見著了反而開始故作嬌憐退縮?怎麼我來之前你不阻攔我,非要到現在才勸阻?」

  秦婉約低頭不敢再說話,耳根通紅。小宮主又向殿上咄咄問道:「你找到我爹爹了嗎?」

  洛冰河道:「老宮主歸隱雲遊,不見行蹤。」

  這回答簡直太標準太沒有誠意了。在沈清秋的印象和各種電視劇小說的默認常識中,坐在寶座上說出這句話的人,一般就是讓前任領導「不見行蹤」的罪魁禍首。

  小宮主冷笑一聲:「又是這句。你是不是連想一句新詞的精力都不願意分給我?好,我不提爹爹,就單提我自己。」

  她尖聲說道:「我不來找你,你就不來看我嗎?」

  洛冰河豈是那種放著妹子不去推的暴殄天物之徒?不要侮辱他身為一篇極品種馬文男主角的尊嚴!

  可惜的是洛冰河顯然沒打算要這種尊嚴。幾名幻花宮弟子迎上殿來,看似勸慰,實際上則是強行架住小宮主往外拖。她沿路大吼大叫,秦婉約也跟在一旁,不時偷偷用余光含淚瞥向洛冰河,似在期待著什麼。紗華鈴方才一直目不斜視,站得筆直,現下卻皺了皺眉,跟了出去,站在廊上才呵斥道:「你們怎麼搞的,叫你們看好她就是這樣看的?」



  第49章 性向真相

  對於女角色們之間的掐架,沈清秋一向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可他圍觀至此,覺得和預期的落差太大,忙跟了出去,繼續圍觀。

  秦婉約忍泣道:「對不起,我失職了,我沒攔住小宮主……」紗華鈴立即打斷她:「本來就是你的錯!我聽說人界的女子都特別要臉,可你勾引君上失敗多少次了還賴著不走,也不過如此嘛。不走也罷,看個人都看不好,她修為又沒你這個師姐高,早不攔晚不攔,讓她到君上面前撒潑,你自己委屈可憐給誰看?」

  秦婉約聽她當面揭短,羞憤欲死。原著裡紗華鈴就極其討厭秦婉約,總找她的碴,看來這邊雖然兩人沒有一同位列後宮,可關係仍是沒有半點改善。紗華鈴又一扭頭,換了一副面孔,笑盈盈地對小宮主道:「小宮主這些年來錦衣玉食一切照舊,除了偶爾禁足,似乎也不曾受過什麼虧待吧?怎麼就如此委屈了?」

  小宮主惡狠狠地道:「你是什麼東西?妖裡妖氣不知道哪裡來的野狐媚子,也敢在幻花宮這樣對我說話?!他這樣對我,跟養著一頭豬有什麼區別?!」

  紗華鈴努嘴道:「那小宮主不如說說,您除了像您說的那種動物一樣吃吃睡睡,還能做別的什麼事嗎?」

  秦婉約哭道:「小宮主,快走吧。一切……早就不一樣了……」

  小宮主歇斯底裡道:「憑什麼讓我走?!這裡是我的幻花宮,是我的!你們滾開!統統都反了!」

  場面兵荒馬亂人仰馬翻。沈清秋發現了一個很令人震驚的實事。掰掰手指,認真算算:

  紗華鈴:沒收做老婆,收作了屬下。累死累活加班加點,而且工資待遇什麼的,實在不咋樣。老闆的態度又不像願意搞辦公室戀情×

  柳溟煙:連定情之物劍穗都沒交換×

  寧嬰嬰:過了青春期之後,就沒再表現出年少無知時期對男主的狂熱愛戀。戀愛腦似乎被治好了×

  小宮主:深閨怨婦。自己都說了洛冰河只把她當豬在養×

  秦婉約:深閨怨婦二號。數次獻身失敗。兼職小宮主的保姆×

  秋海棠:說好了拉把沈清秋拉下馬後就和洛冰河一起愉快地ntr呢。為何依然在風塵僕僕地流浪×

  三個道姑:曇花一現,你好再見×××

  ……

  這麼看來,洛冰河真的……混的相當之慘啊!

  堂堂種馬文男主,你究竟還行不行了?

  好好的後宮,被他折騰得烏煙瘴氣。如果這是一本小說,進行到這一步居然一個老婆都沒收那還談何爽度!沈清秋連忙敲系統去檢查各項數值。可他驀地發現,B格下爽度這一數值,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居然飆到了900多!

  因為許多數值都是在休眠和離線狀態期間加的,所以沒有收到提示音。沈清秋戳開不知道什麼時候新多出的積分明細窗口,裡面排著一堆歷史記錄。

  【寧嬰嬰:反女性角色無腦倒貼。B格+100】

  【明帆:反配角無邏輯智障。B格+50】

  【柳溟煙:反女性角色莫名倒貼。B格+150】

  ……

  無處不在的倒貼型女性角色以及智障炮灰,這兩點是構成種馬文之雷的經典元素。現在女性角色不倒貼男主了,配角雙Q貌似也提高了,所以B格自然提升了。這個沈清秋明白。

  但是洛冰河一個妞都沒泡到,系統居然也沒扣他爽度,這點不科學!

  難道說現在男主的爽度已經不是綁定在他身上了?或者說,男主的「爽」,已志不在此了?

  這……沈清秋忍不住抬眼望向表情陰郁的洛冰河,忽然有種無法直視的感覺。

  罪過啊罪過,難道他把好好一個種馬文男主……養成了X冷淡嗎?!

  心情複雜地關上窗口,沈清秋忽然發現身處的位置不太對勁。

  他剛才明明是在幻花宮裡打醬油,為何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一片竹林裡?而且還是一片怎麼看都相當之熟悉的竹林……

  竹林颯颯,幽風習習。

  沈清秋根本不用懷疑,這地方哪怕只露一個邊角給他,也能知道這是哪兒。

  蒼穹山,清靜峰。

  這輩子他窩得最久的地方,能不熟悉嗎?

  系統:【您目前所在地點:洛冰河的夢境之地。】

  在洛冰河意識不穩定、波動極大的時候,往往會有旁人遭受波及,被卷進他龐大如深海漩渦的夢境。或者說,被他巨大無比的腦洞給坑了。具體情況參見當初夢魔副本的起始。

  沈清秋跟他走過一回夢魔副本。所謂一回生二回熟,這跟連了一次WiFi後第二次就不用輸密碼自動連接了是差不多的道理。

  沈清秋連忙摸摸自己的臉,夢境中恢復了原本的容貌,一摸臉上沒有鬍子,極其沒有安全感。他正想找個地方躲躲坐等洛冰河自己醒,迎面沿路走來三三兩兩的弟子們,沈清秋僵了一僵,甚至忘了往哪兒躲。

  這些往往來來的弟子們雖然表情略顯木訥,但的的確確都有鼻子有眼,五官齊全,而且為數不少沈清秋都能叫出名字。

  連夢魔都無法在支撐龐大結界的同時做到保證裡面的生物帶有五官,洛冰河居然已經能夠做到了,而且精緻到如此地步。雖然早知道洛冰河掛能遮天蔽日,沈清秋還是忍不住嘆一聲了不起。

  轉出小竹林後,就是清靜竹舍。高低錯落有致的竹檐之間,泉水飛流,折射出陽光七色,叮叮如律。沈清秋擔心洛冰河就在裡面,止步不前,這竹林他為打發時間逛過不知多少次,輕車熟路找了個隱蔽之處,歇在陰影裡。

  忽然,一陣踏碎落葉的輕盈足音響起,掩映的翠竹間,走出一個十五六歲的白衣少年。

  這少年膚色白皙,似乎是一路小跑過來的,額頭起了一層薄汗,臉頰紅撲撲的,甚是可愛,眼角眉峰線條明晰而不銳利,青澀之味撲面而來。

  沈清秋忍不住感慨:好久沒見到這麼小清新的陽光少年洛冰河了。

  他在清靜峰修行期間,喜好穿白衣。而逆反之後的混世魔王洛冰河只穿黑衣,和以往一切幾乎徹底顛倒。這種青蔥的鮮嫩模樣,更是完全看不到了。

  他正步走來,神采飛揚地叫道:「師尊!」

  沈清秋藏在暗處,這一聲自然不是在叫自己。他移轉目光,果然見一襲青衫立在石子路的盡頭。

  由夢境記憶衍生的「沈清秋」這麼站在一片青翠欲滴的竹子中,身形清臒,也仿佛一支修竹。神色淡定,仙氣泠然,單用眼睛看,還真有幾分遺世風姿。現在的沈清秋作為旁觀者,讓他評頭論足一番,也不得不為之心折。

  這裝B裝的,到這個境界,太夠味了!

  順便洛冰河能把種種細節完美地還原出來,也真不愧是得了夢魔親傳的男人!

  那竹林中似正在出神的沈清秋偏了偏頭,道:「跑完了?」

  洛冰河點頭道:「十圈……跑完了。」

  沈清秋終於想起了這是哪一段了。

  洛冰河說的「十圈」,指的是繞著清靜峰的環籬跑十圈。沈清秋親自給他布置的任務。

  這可不是他惡趣味地對男主大大進行體罰,而是實在忍無可忍。自從他接手洛冰河的教育之後,琢磨著既然為人師表,怎麼也得教點實在的東西,日後翻臉,好歹提到「師徒之情、授業之恩」這八個字時,不至於話未出口、老臉先紅。按教學大綱,第一步要改正的就是他亂七八糟的走位和身法。

  至於成果,很早就說過了。最大的成果就是洛冰河往他懷裡撞了半個月。

  沈清秋道:「再來。這次再沒對,就不只是十圈了。」

  洛冰河便聽話地再來了。於是,這次洛冰河倒是沒撞他,而是腳底一歪,直接抱住了沈清秋的腰。

  沈清秋:「……」

  洛冰河靦腆道:「師尊,徒兒沒用,跑完十圈,腳軟了。」

  沈清秋嘆了口氣。

  洛冰河自覺道:「弟子知道。二十圈。」

  沈清秋道:「圈什麼圈?回房休息去吧。」他沒有虐童的愛好。當時真是自暴自棄了。愛咋樣咋樣吧。

  不教了,一點成就感也沒有,摔教材!

  洛冰河渾然不覺自己被嫌棄了,還興高采烈道:「謝師尊!二十圈明天弟子一定會補上的。今晚有什麼想吃的嗎?」

  沈清秋在一旁抹了一把額頭。

  當年的洛冰河……真特麼的傻白甜啊。

  任勞任怨任打任罵給騎給踹給做飯……咳咳,當然這些項目大部分沈清秋是沒有做過的。

  目送這對人造的師徒一高一矮相談離去,沈清秋轉出隱蔽之處,納悶起來了。

  在洛冰河給自己創造的夢境結界中,他當然只會選取自己覺得美好的記憶。如果清靜峰的記憶能占一席之地,那也應該是和寧嬰嬰相關的才對。為什麼會有這一段?

  夢境能最直接地反映人心最真實的一面,不會作虛假偽裝。沈清秋油然而生一種他從沒動過的念頭。

  雖然這麼想有點顯得臉大,不過……大概、也許、說不定,這段師徒之情,在洛冰河心中的地位,比沈清秋想象的要高那麼一點?

  至少,他還算是給了洛冰河一些可以回憶的瞬間。不至於全程不堪入目一無是處。

  不過……洛冰河是不是有點抖m啊。不是沈清秋想黑他,可是一般而言,被罰跑十圈二十圈的這種記憶,怎麼想都跟「美好」無關吧?!

  忽然,沈清秋脖頸蔓延上絲絲寒氣,仿佛有一道又冷又熱的視線沿著他的背脊往上爬。

  他下意識回頭。黑衣的洛冰河抱著手,虛倚著一隻青竹,正凝視著他。

  兩人相對無言。

  ……本尊?

  本尊!

  沈清秋的第一反應,不是拔腿就跑,而是原地不動,把臉上表情調節到最自然。

  並非是他被嚇傻了腿軟了跑不動了,而是他早有撞上這種情況的心理準備。「跑」根本不能解決問題。這個結界是洛冰河的主場,跑得再快也沒用。

  剛才那道又冷又熱的視線,不是錯覺,也不是他形容有誤。洛冰河的眼神,真真是如冰似火,森寒有之,炙熱有之,兩種溫度奇異地混合凝聚在他目光中,牢牢鎖在沈清秋身上。

  沈清秋硬著頭皮與他四目相對。

  半晌,還是洛冰河先嘆了口氣。

  他喃喃道:「會做夢,也是好的很。」

  聽到這一句,沈清秋知道,棋行險招,矇混過關了。

  他大著膽子,居然賭贏了一把。洛冰河此刻神思恍惚之下,把他當成自己夢境中的造物了。

  沈清秋見他倚著竹子,怔怔凝視自己,想到他白天在首座上時愣愣發呆的模樣,形單影只。再對比原著一呼百應、花團錦簇的風光,忍不住有些心酸。

  一個在身邊為他療傷、噓寒問暖的老婆都沒有。教人如何不心酸。堂堂種馬文男主,淪落到這個地步。哪個男人都不忍心看啊。

  洛冰河道:「師尊,你和我說句話吧。」

  沈清秋此刻心中充滿了對洛冰河的同情,和顏悅色道:「好啊。你想說什麼?」

  沒想到,他開口說了,洛冰河反倒愣住了,一下子站直,離開了竹子,臉上表情有點不可置信。

  糟糕。沈清秋心道:莫不是推測的這個反應不對頭?

  可既然已經開演了,那就得演到底,萬萬不可半途而廢,尷尬是小事,穿幫是大事。沈清秋微微一笑,道:「不是你讓為師和你說話的嗎?」

  他用的是以往和洛冰河相處時的常用語氣。洛冰河的嘴角動了動,慢慢走了上來。沈清秋不動聲色,緩緩將摺扇在手中輕輕開合,以小動作來緩解緊張。

  洛冰河默然片刻,道:「以往師尊都是看也不看我一眼,自顧自走掉,更別提和我說話了。我今天是不是想的有些太美了。」

  沈清秋心裡一動。

  雖然總感覺哪裡怪怪的,不過這話聽著,還真有點兒可憐。難道以往洛冰河腦補出來的「沈清秋」都是對他愛理不理高貴冷艷的嗎?

  他的確是有點抖m的傾向吧……

  沈清秋這麼想著,一分神,手下意識自己動了起來,順理成章地摸了摸洛冰河的頭頂。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人說男不能摸頭女不能摸腰,偏偏越是「不能」越是引得人欲罷不能,沈清秋就特別愛摸人腦袋,可惜身為一個成年人不可常常做這種沒禮貌的動作,也沒什麼人願意隨便他摸。好在從前的洛冰河一點兒也不介意被他把手放在腦袋上,沈清秋沒事摸摸就摸成了習慣,眼下便做了出來。

  沒摸兩下,冷不防洛冰河抬起手臂,左手捏住了他的左腕。

  沈清秋表情一凝,心想,這是不是有點太近了?

  緊接著,右腕也被牢牢抓住。愕然地一抬頭,沈清秋感覺眼前一花。

  臉頰像被羽毛輕柔地擦過。嘴脣上傳來溫軟微涼的陌生觸感。

  他就這麼瞪著眼睛,和洛冰河那雙黑沉沉的眸子對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回。

  他想說話,卻沒法開口。因為嘴被人咬住了。

  洛冰河閉上眼睛,黑漆漆的長睫毛在臉頰投下彎彎的陰影,看起來十分之乖巧,可嘴上和手上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沈清秋的嘴脣被他含著氣憤憤地咬,帶著一點孩子樣的恨意。右手鬆開沈清秋發僵的肢體,改為扶上他的腰心,往自己懷裡壓過去。明明兩個人身影相差不大,沈清秋卻能被他用環抱的姿勢一手攬住。

  沈清秋三觀正以光速不斷毀滅重塑毀滅重塑循環中。

  打破他崩壞狀態的,是一條伴著歡慶BGM的系統提示:【爽度+500!恭喜!恭喜!恭喜!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沈清秋:「日了鬼了我——————?!?!」

  他總算是明白,為什麼洛冰河一個妞都沒推倒,後宮三千佳麗連個毛影子都沒見到,爽度卻一直沒被拉下來了。

  因為他用自己補足了爽度啊啊啊!!!



  第50章 三觀盡碎

  猛地明白真相的沈清秋半是驚悚半是悲憤,抬腳就踹!

  洛冰河不閃也不躲,生生被他踢了個正著,卻一步也沒退,還摟著他不肯撒手,看上去又生氣又委屈,問道:「做夢也不行嗎?」

  你快醒醒!這雖然是在做夢,可勞資不是你做夢做出來的啊!!!

  一巴掌拍醒他不行,任由他繼續稀裡糊塗下去也不行!!!

  這才是真正的左右都是死!!!

  沈清秋還沒想到要咆哮點什麼來平復一下情緒,猝不及防,背部撞上青竹,被一把摁在上面。洛冰河一低頭,又壓了下來。

  沈清秋不是沒被人親過,可第一次有種對方隨時會狂性大發把他上下兩片嘴脣咬掉的威脅感。凌亂的呼吸間隙中,洛冰河低聲道:「師尊,我錯了……」

  沈清秋好容易抽出一隻手,抵住他的胸膛。他真是一點都不想做出這種良家婦女抵禦暴徒的姿態,但你他媽這像是知道自己錯了的樣子嗎?!

  他才是錯了,真的錯了,錯的徹底。什麼叫空穴不來風?江湖八卦都是有科學根據的。每一個八卦人士上輩子都是折翼的天使能夠透過現象看到本質!

  他沒把男主養成X冷淡,也不是抖m不抖m的問題。真相比它們更可怕,他把男主養成了基佬啊啊啊啊啊!

  難怪他一個老婆都沒收到後宮一塌糊塗。女人已經不能引起他的興趣不跟他的爽度掛鉤了!

  活日了鬼了!

  沈清秋打死不從,奮力掙扎頑強抵抗,正在考慮再自爆一次和踹洛冰河關鍵部位哪個下場會比較慘時,洛冰河突然放開了他,望瞭望頭頂那片漩渦雲狀的天空,臉色陡然陰沉下來。

  剎那間,沈清秋眼前場景和人像崩潰消散,幻化為萬千碎片。同時,沈清秋在幻花宮主殿的屋頂上一躍而起。

  這才是真實的世界!

  沈清秋劇烈地呼吸一陣,好容易定住心神,忽然驚覺,主殿之下火光四起,告警的鐘聲響成一片。他探出頭去,衣擺在夜風中翻卷不休,從上而下俯瞰,無數燈火朝這邊匯聚,那是幻花宮各部弟子正從四面八方涌來。

  「警備!各部聽令,警備!」

  有人罵道:「怎麼又打進來了,這都入侵多少次了,有一次攔住了嗎?」

  沈清秋大喜。入侵最好,趁亂逃跑,管他什麼天魔之血,哪裡比得上節操重要。先走再說,再見!結果他還沒飛出兩步,又聽人喊:

  「往幻花閣那邊去了,結陣攔住柳清歌!」

  沈清秋腳底一滑,立馬轉身折了回來。

  要命。偏偏柳清歌在這種時候來了,總不能撇下他扔給已經完全崩壞且正在氣頭上的洛冰河不管吧?

  幻花閣是歷代宮主修煉和息居之地,離這裡不遠。沈清秋三兩步跳下屋頂,混在大部隊裡趕去。還沒跨入幻花閣,陣陣逼人寒氣迎面襲來。從裡面傳來一聲飽含殺意的怒喝。

  「滾!」

  一眾聽到告警鐘聲、不明就裡的弟子闖進了門,前排數十人都被一波強勁至極的氣浪掀飛。沈清秋在後一撥人人裡,剛好閃過這一擊,挑了個好位置,渾水摸魚摸了進去。剛一進門,就被凍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整個幻花閣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冰窟,踏入一步,就像踏入了冰天雪地。沈清秋衣袖衣袍裡都灌滿冷風,背心額頭的冷汗迅速凍結成薄冰,可想而知,屋子裡冷到什麼地步了。

  非但溫度奇低,四面墻壁都被封的嚴嚴實實,門窗密不透風,又冷又暗,若不是被入侵者(即蒼穹山拆遷辦主任柳清歌)強行破開了一個大口,簡直像一具冰制的棺槨。

  閣室中央的坐化台上,帷幔半遮半掩,幾件黑黑白白的外衣凌亂地堆在台邊。

  洛冰河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一副剛從床上爬起的模樣,黑髮披散,衣衫不整,領口歪敞。面色異常蒼白,嘴脣卻帶著血色,眸中兩點冷光閃爍,鬼氣逼人。鋒芒畢露,正是備戰狀態。

  他正對面七步之處,柳清歌握劍的手骨暴凸,整張臉都是鐵青色。

  柳清歌盯著坐化台邊鎮定自若坐著的洛冰河,一字一句道:「你這雜種。」

  乘鸞劍上,靈光殺氣騰騰地暴起。沈清秋警覺地在雙方間來回掃動,然而,只看了一眼柳清歌劍指的方向,腦海中便傳來最後一絲負隅頑抗的三觀徹底破碎的聲音。

  洛冰河右手放在從不離身的心魔劍上,雪白的劍身已出鞘小半截;左手裡,卻還摟著個人。

  與其說是個人,不如說是「一具身體」。毫無生氣,頭部垂下,肢體無力,卻十分柔軟。也穿著單薄的中衣,衣領滑到肩下,半個慘白如紙的背部都露了出來。

  柳清歌道:「你幹了什麼?」

  他真是永遠也忘不了剛才那一幕,乘鸞劍斬破入口後,室內空盪蕩的,只有坐化台上帷幔之間有人影交疊。柳清歌知道洛冰河肯定在裡面,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在裡面的,不止他一個!

  洛冰河挑了挑眉,把左手那具軟綿綿的身體往懷裡帶了帶,道:「你說我幹了什麼?」

  沈清秋竟無言以對。兩個人,或說一個活人和一個死人,衣不遮體地從一個類似於床的地方上滾下來摟作一團——怎麼看也不像乾了什麼正能量的事!

  柳清歌一語不發,乘鸞刺出。心魔劍仍未完全出鞘,洛冰河只用劍鞘就擋住了乘鸞鋒芒。劍氣凌人,他微一側身,擋住凜冽的劍氣,把手中軀體護在身後,臉現怒色。

  柳清歌也發覺,在這麼狹窄的室內出動乘鸞,一個不小心,銳利的劍氣就有可能損及那具屍體,立刻召劍回鞘,開始和洛冰河對拼起靈力。

  翻滾廝鬥間,那具身體的衣服松松垮垮,徹底滑到腰間,洛冰河的手掌心直接貼著那白皙的皮肉。柳清歌雙眼有血絲彌漫,道:「畜生,他好歹是你師尊!」

  洛冰河從容道:「若是旁人,你以為我會這麼做?」

  一旁圍成數圈的幻花宮弟子皆是呆若木雞。洛冰河也不去理會,一心應對柳清歌。兩人身體四周空氣中靈力如同煮沸的水一般翻滾四射,臉上神情一個比一個可怖,根本沒人敢再踏進幻花閣內,生怕殃及魚池。

  沈清秋倒是不怕殃及。他只是單純地無法直視而已。

  ……太重口了。太尼瑪重口了!

  給他月球表面般坑坑窪窪的腦洞也從沒想過有一天他自己會成為這種重口PLAY裡的主角之一。洛冰河懷裡抱的那個……的確是死了的對吧?絕對沒錯吧,因為那是他的屍體好嗎?!

  這已經不是細思恐極的問題了。不用細思也是恐怖如斯啊!

  雖然無法直視,可他還沒忘記,自己回來的原因。

  沈清秋閃身至柳清歌身後。後者一警,本以為是偷襲者,冷笑一聲,預備用靈力震開,然而一隻手貼上他背後,一股緩和卻堅定有力的靈流灌入他靈脈之中。

  柳清歌這邊得了助力,洛冰河稍稍被壓制住。他不敢大意,微微側首,眼角只能看清身後之人一團模糊的臉部,似乎用東西遮住了面孔。柳清歌低聲道:「是誰?」

  沈清秋不答話,手中加力。兩道強勁無比的靈力匯成一流,洛冰河雖生生扛住了,可這股攻擊性的靈力會順著他的身體、傳到他手中所抱的軀殼上。他能化解,死人卻不能化解,如不放手,多半這身體會被靈力震得七竅爆裂。洛冰河不願損傷屍體,只得撒了手。那身體旋即被沸騰的靈力場彈開,飛了出去。

  洛冰河脫手之後,視線也牢牢粘在那身體之上,臉上神色無奈又不甘心。沈清秋見他這幅表情,忽然略感不忍。用這辦法逼他放手,怎麼感覺有點像在欺負他?

  有幾名弟子不知輕重要去動,洛冰河喝道:「別碰!」遠遠揮袖,那邊慘叫一片。沈清秋撤去加在柳清歌背後的靈力,腳底一點,飛躍上前,把那具身體接了個滿懷。

  自己抱著自己的屍體,這感覺真不是一般的酸爽。沈清秋粗略看了看,他以前的肉身居然還氣色紅潤得很,四肢柔軟,與沉沉睡著的活人無異,只是雙目緊閉,沒有呼吸。

  自爆身亡者靈力散盡,體內不會存留修為來助屍身不腐,而且死亡時間已逾五年,單是用冰來保存,做不到這樣的程度。軀體上不聞草藥味,應該也不是進行了化學方法處理。也不知道洛冰河用了什麼法子。

  沈清秋閃過一道劈山裂石的暴擊,一抬頭,洛冰河正死死盯著他,滿面猙獰之色。沈清秋這才發現,這具身體上身的衣衫已盡數滑落,赤裸裸被他抱在懷裡,又摸又看,怎麼瞧都是一個……極其不健康而且頗具挑釁感的畫面。

  他忙拉了拉屍身的衣服,把這燙手山芋往柳清歌那邊一送:「接住!」

  洛冰河要去奪,卻被沈清秋纏住了。沈清秋原本擔心洛冰河催動天魔血蠱,可不知道他是殺昏了頭還是急傻了,居然沒想到要發動這一王牌。柳清歌一手接住那具身體,另一手召動乘鸞,輕鬆擊退幻花宮弟子的圍攻。這屍體被他們拋來拋去,上衣算是徹底裂了,柳清歌甫一入手,只覺得掌心貼上了一段光滑的皮膚,又細又涼,過手之處仿佛有細微電流爬過,渾身一僵,摟哪裡都像不適合,險些把人又推回去。總算虧得他忍住了這衝動,一脫外袍,白衣飛展如羽翼,把懷中身體一裹,乘鸞飛回,穩穩浮在他足前。

  洛冰河的瞳孔徹底變成了赤色。整個幻花閣仿佛一個密封的盒子,盒子中放了一顆炸彈,炸彈炸開,四壁轟然倒塌。

  伴隨著飛沙走石一齊落出的,除了人和人以及人,還有兩樣東西,撞在地上發出鏗鏘金石之響。沈清秋定睛一看,居然是兩把劍。

  正陽,修雅。

  這兩把本該命運相同、斷為數截的殘劍,不知用什麼方法被修好了,系在一起,安置在幻花閣中,隨著閣室崩塌,這才重見天日。

  再見到這兩把劍,沈清秋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看向洛冰河。他原本就衣衫不整,這一波轟炸過後,明晰的鎖骨和胸膛都露了出來,臨近心臟之處,爬著一道形狀猙獰的劍傷。

  洛冰河的自我修復能力極強,即便被砍掉手腳,他也能天衣無縫地接回來,甚至重口點重新長出來都沒關係。除非他自己刻意不去治愈,否則,他的身體上不可能有無法痊愈不留痕跡的傷口。

  洛冰河厲聲道:「柳清歌,我看在師尊的份上三番五次留你性命,偏生你想死,那也怨不得我了!」

  沈清秋被他陡然暴起的靈力和殺氣震得內臟幾乎移位,心知他火大了,忙衝柳清歌喝道:「還不快走!」

  感覺他自從到了這邊之後,經常做捨己為人無私斷後的那一個啊?!柳清歌看他一眼,果然毫不拖泥帶水,說走就走,挾著那身體飛身上劍,電光般風馳電掣而出。

  洛冰河原本要出手,可猝然心臟劇震,被心魔劍突如其來的反噬逼得生生慢了一拍。就差在這一拍,便眼睜睜看著柳清歌挾著沈清秋屍身離去了。

  他呆呆站在原地,臉上出現了剎那的空白,連還擊都忘了像是個孩子被人搶走了視作全世界、最心愛的東西,一副天都要塌下來了的模樣。沈清秋本打算趁他愣著渾水摸魚溜走,見狀不知怎的,腳跟黏在了地上,剛才一閃而過的那種不忍心越發強烈。

  可不忍心也沒辦法。繼續任由他抱著屍體,不知道還會有什麼罪孽深重的可怕發展啊!

  壞便壞在這不合時宜的心軟,沒溜成,洛冰河突然轉過頭,兩道厲紅的目光釘在了他身上。

  心魔劍在鞘中歡快又惡毒地戰慄起來。洛冰河的眼神明明白白告訴沈清秋,他一定會被千刀萬剮。沈清秋看著他狂怒又傷痛的眼睛,倒退兩步,忽然之間,鬼迷了心竅一般,想要對他說句實話。

  想對他說一句:「你別這麼傷心了,師尊沒死。」

  就在他剛動了動嘴脣時,從幻花宮弟子群中掠出一道黑影。

  那身影迅捷無倫,旋風般卷起沈清秋就走。洛冰河眼力和反應能力絕佳,一道暴擊打出,居然沒能打中。

  他站在原地,冷眼看著只剩下廢墟的幻花閣,東倒西歪的滿地人馬。幻花宮眾弟子一直插不上手,但也知道洛冰河今晚心神不寧,連連失手,必然會雷霆大發,忙大片大片跪倒。偏偏紗華鈴這時候才趕到,匆匆上前,一來就被洛冰河震飛出去,吐血三升。

  她早知道這位喜怒無常,也不知是怎麼又惹怒了他,惶恐道:「君上息怒。君上息怒!」

  洛冰河道:「你帶回來的人,真不錯。」

  這個「不錯」簡直比聽到洛冰河讓她當場自裁還可怕。紗華鈴魂飛天外,忙道:「屬下有事稟告!侵入者一進來,屬下就覺察了,並且與之周旋。可是侵入者不止柳清歌一人!這百戰峰峰主以往也夜探過宮內,可破不了迷陣。這次是有人首先破掉了迷陣,柳清歌才得以入侵成功。」

  洛冰河望著柳清歌御劍消失的方向,緩緩收緊拳頭,指骨喀喀作響。



  第51章 此夢堪憐

  紗華鈴心想,洛冰河肯定不關心另外一個侵入者是誰,他在意的恐怕只有沈清秋被奪走的屍體,忙改口道:「柳清歌一個人帶著那……帶著……走不遠的!屬下這就帶人去追!」

  洛冰河道:「不用了。」

  紗華鈴一抖,心涼涼的,涌上一陣不詳的預感。

  只聽洛冰河冷聲道:「我親自去。你把漠北叫上來。」

  沈清秋這次總算知道,以往洛冰河操縱他體內血蠱的時候,到底有多溫柔了。

  如果洛冰河真的想要用天魔血讓一個人死,那麼根本不可能只是大姨媽痛的程度。他能讓你生不如死,痛得站也站不穩、話都說不出,只能在地上打滾,滾完了死屍一樣躺在地上,可渾身上下的痛楚不少一分,根本等不到緩解或者習慣的時候。

  在亂鬥的震怒過後,洛冰河終於想到還有天魔血這樣東西了。

  剛才趁亂把他拖了出來的那人大概是已經把他帶到了安全地帶,放慢速度,扶著他走起來。沈清秋想坐不想走,可已經沒力氣說話了,半死不活被拖著行了一段,那人終於發現不對勁了。

  他把沈清秋放到地上。聽聲音溫柔又清爽,語速略慢,似乎是個年輕男子,語氣關切道:「你怎麼樣?剛才受傷了嗎?」

  沈清秋動了動嘴脣,還是沒力氣說一個字。現在他血管裡就像有數億條蠱蟲正在狂歡,撕咬膨脹,蠕動扭曲,那感覺又噁心又痛苦。

  這麼看來,從前的洛冰河,催動他體內的血蠱根本不帶任何惡意,簡直是十二分的含情脈脈,就跟逗一逗他似的。

  沈清秋把這些年在系統的迫脅下達成的種種業績和光榮成就飛快地過了一遍,真心覺得荒誕滑稽。究竟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導致洛冰河對他那個了?!沈清秋自問出生起就是一天地可鑒死直男,洛冰河的性向也應該毋庸置疑。那麼究竟是誰的問題?

  不用想了,角色崩壞,那一定是作者的問題。全怪向天打飛機!

  沈清秋剛乾笑了兩聲,隨即又是一陣大痛,沈清秋真的在地上滾了兩滾。好像這樣就能緩解一下。

  沒滾兩圈就被那人按住了,他摸了摸沈清秋額頭,還有臉頰,稀稀拉拉的鬍子都掉得差不多了,俱是冷汗,再往下摸,摸到了沈清秋的心口和小腹。

  不知為何,他碰過的地方就會稍微好受一點,沈清秋緩過一口氣,忍不住說:「呃這位仁兄,你……摸哪裡呢?」

  要在以往,他真的不會在意別人(特指同性)摸他哪裡,愛摸哪摸哪,請自便。但是自從不久之前被洛冰河開啟了一連串新世界的大門,沈清秋二十多年來已成型的三觀受到了嚴重衝擊,他今後必須要用全新的目光和敏感的態度來看待這個世界。

  尤其是同性交友問題!

  那人「啊」了一聲,連忙放了手,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沈清秋道:「別別別!你摸吧!請繼續!謝謝你!」

  不是錯覺,這人一放手,沈清秋立刻就痛起來了。他好像……真的能安撫天魔血!

  沈清秋扭頭,月光之下,不能將對方容貌看清楚,但大致是個明朗俊秀的輪廓,一雙眼睛十分之清澈,露水般交疊倒映著沈清秋的影子和月光清輝。

  沈清秋看著那雙眼睛,隱隱記起了點什麼,可不及細思,腦子裡陡然一炸,痛得哀嘆一聲,深深埋下頭,五指成拳在地上猛地一砸。

  突然,沈清秋的後領被人提起,下頷一痛,被捏開了口,灌進一股液體。他舌頭髮麻胃裡反酸,嘗不出這液體什麼味道,但應該不是什麼好喝的東西,嗆了一口,要吐,那人捂住他嘴巴,動作強橫,語氣卻十分輕柔,哄道:「咽下去。」

  沈清秋喉結劇烈聳動,倉促之間,還是把那液體咽了下去。嘴角漏了幾絲不明液體,他埋頭一陣猛咳,那男子就在一旁幫他拍背順氣。

  令人震驚的是,這液體入口入腹後,折磨他一路的血蟲噬咬之痛迅速收斂。

  沈清秋身體舒服了,心卻吊起來了。他一把拽住那人胸口衣服:「你給我喝的是什麼?」

  對方把沈清秋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從胸口拿了下來,微笑道:「現在還痛麼?」

  不痛了。真的不痛了。可是就因為不痛了,所以才可怕。他可從沒聽說過天魔血這種東西是有解藥的!

  隨著舌頭的味覺漸漸回覆,沈清秋感覺口腔裡的血腥之氣也愈發濃烈。濃烈到幾欲作嘔的地步。原著說的很清楚了,一切藥物對天魔之血都是沒有作用的。

  只有天魔血才能與天魔血相互制衡。

  草。

  不但喝過兩次,而且喝過兩道原主不同的天魔血。

  沈清秋覺得,自己真他媽當得起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八個字。

  想通這一節後,沈清秋欣然嗚呼,一頭栽到。

  血肉撕裂的聲音。

  還伴隨著喑啞的慘呼。

  沈清秋按緊太陽穴,眼前景象逐漸清晰起來。

  一片血海。屍堆成山。

  洛冰河站在這彷如煉獄的場景中,木然而立。他身穿玄衣,染不上血色,可半邊臉頰都賤上了點點殷紅,機械又冷酷地手起劍落。

  原本,沈清秋一看到洛冰河,腦中就該自動浮現他抱著自己屍體從床上滾下來滾作一團的畫面,難以直視。可現在,洛冰河居然在殘殺自己的夢境造物。這跟自己拿一把鋼刀往他腦漿裡攪,有何區別?

  如果不是弱智不懂事,只有瘋子才幹這種事!

  雖然沈清秋老愛說洛冰河是個抖m喜歡自虐,可自虐到了這個程度,他無論如何也擠不出幾聲乾笑、抽個空吐個槽了。

  洛冰河抬眼看他,目光混混沌沌,一副神智不清的模樣。可雙眼一倒映出他的身影,便瞬息明亮,立刻拋開手中長劍,扔得遠遠的,把沾滿鮮血的雙手藏在身後,小聲喊道:「師尊。」

  然後,忽然想起臉上也有,補救一般用袖子擦了擦半邊臉上的血跡,結果越擦越髒,好像個偷東西被當場發現的小朋友,越發不安。

  一回生,二回熟,沈清秋裝人工智能產物裝出了經驗,還算鎮定。開口便不由自主放柔了聲音:「你在做什麼?」

  洛冰河低聲道:「師尊,我……我又把你弄丟了。弟子沒用,連你的身體都保不住。」

  聽到這個回答,沈清秋神色和心情一般的複雜。

  所以他剛才虐殺自己的夢境造物,算是在……自我懲戒?

  瞧著洛冰河這嫻熟程度,恐怕已經不是第一回這麼幹了。難怪上次洛冰河連他是幻境產物還是外界入侵者都分辨不清。

  沈清秋嘆了口氣,斟酌了一番,輕聲安慰道:「丟了就丟了吧。我不怪你。」

  洛冰河怔怔看著他:「……可我現在只有那個了。」

  沈清秋忽然不敢直視他的眼睛。難道洛冰河真的,五年裡都是都抱著一具屍體、一個他不要了的空殼子過來的嗎?

  洛冰河聲音忽然冷了下來:「花月城之後,我發過誓,這輩子永遠再不會把師尊弄丟,可還是讓旁人搶走了。」

  恨意和他瞳孔裡的暗紅色一樣洶涌而刻骨。被他拋開的長劍受召飛起,將地上垂死掙扎的幾「人」穿膛而過。耳邊陣陣慘呼聲,沈清秋忙按住他斥責:「你別亂來。即便是在夢中,這相當於是自殘,別告訴我你忘了!」

  洛冰河當然不會忘了。他直勾勾盯著沈清秋,反手按在他手背上,半晌才道:「我知道我是在夢中。也只有在夢中,師尊你還會這麼罵我。」

  聽了這句,沈清秋忽然醒悟過來。不行。不對。

  不能這樣對洛冰河。要是你對一個人沒那種意思,就不應該給他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繼續神志不清、乃至喪心病狂的幾率也更大。

  就算是在夢裡,也不應該這樣拖拖拉拉婆婆媽媽。當斷則斷,再牽扯不清下去就成冤孽了。沈清秋果斷抽回手,正了正臉色,擺出最擅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冷面孔,轉身就走。

  洛冰河一被甩開,呆了一下,立刻追上來,道:「師尊,我知錯了。」

  沈清秋冷冷地說:「知道錯了就別跟過來。」

  洛冰河急道:「我早就後悔了,只是一直沒法對你說。你還生氣我逼得你自爆靈體嗎?我已經把師尊身體裡的靈脈全都修復好了,絕無欺瞞!只要我能進入聖陵,一定有辦法讓你再醒過來。」

  沈清秋不答話,猶豫是不是該放點狠話,讓他斷了這念想,可洛冰河猛地撲了上來,從後面把他圈住,牢牢抱著,撒潑打滾也不肯撒手。沈清秋被他抱得渾身僵硬,好像被個毛茸茸的東西蹭了,簡直寒毛倒豎,手中運勁,卻還是沒真打上去,咬牙擠出一個字:「滾!」

  說好了黑化之後不走苦情路線的啊!不要拉拉扯扯的!

  洛冰河充耳不聞,道:「還是師尊氣的是金蘭城之事?」

  沈清秋道:「不錯。」

  洛冰河偏不肯放手,喃喃道:「剛從無間深淵返出時,知道師尊你對外宣稱我是被魔族所殺,先前還以為是師尊心軟,畢竟留著幾分情念,不願讓我身敗名裂。誰知一見面後,看師尊態度,我又怕原先是我想的太美了,我怕師尊為我隱瞞,只是覺得教出了一個魔頭,敗壞了清譽。」

  他說得可憐兮兮的,一句接一句搶著往外倒,好像生怕沈清秋粗暴地打斷他不讓繼續說:「撒種人真不是我安排的。我那時是氣糊塗了才任由師尊被關進水牢……我早就知道錯了。」

  若是現實中的洛冰河,恐怕不會有這麼不顧形象滔滔不絕的時候。大概也只有在他給自己造的夢裡,他敢這麼絮絮叨叨。在這種時候一把推開他,就像對一個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哆哆嗦嗦打電話給心靈雞湯大姐姐傷心哭訴的小姑娘劈頭蓋臉扇一耳光,未免有點殘忍。

  沈清秋又是惻隱之心大動,又是倍感荒唐。有什麼比你費盡心機逃一個人逃了這麼多年,最後發現人家根本不是想殺你,而是想搞你更荒唐的?雖然無論是殺是操,結果都一樣,沈清秋都會拼了老命地跑。

  一個是想見不能見,抱了五年屍體。另一個是避之不及,卻還總覺得見得多了。

  他僵著手,舉起又落下,捏緊又鬆開。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摸了摸那顆比自己要高的腦袋。

  心想:「媽的,真是輸了!」

  好好一個暗黑系的種馬男主,現在別說後宮,沒準人家還是個處男呢。自己都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了,他再補刀,好像太不厚道。沈清秋還是輸給了賣的一手好慘的洛冰河,以及自己的同情心。

  洛冰河立刻捉緊了他那隻手。沈清秋感覺手背處洛冰河掌心的皮膚略有不平,細看發現,原來是一道劍傷。

  沈清秋原本不明白,他身上這麼多傷口是怎麼回事,可這時忽然想了起來。金蘭城夜會,洛冰河同他玩兒貓捉老鼠玩兒了一路,最後抓住他時,自己刺了他一劍。當時,洛冰河是直接用手抓住了修雅劍的劍鋒。

  至於他胸口鄰近心臟處的傷口,則更不應該忘記,那是仙盟大會上沈清秋逼他下去時不小心刺的一劍。

  好像自己每一次去刺洛冰河,他從來沒有躲過,一直都是不閃不避,正面迎接,讓他刺,任他砍。正因為如此,兩次沈清秋都沒想真的刺中他,卻都刺中了。捅完刀以後,傷口他也不去治,反而刻意留存下來。



  第52章 春山遺恨

  要是在以前,沈清秋還能理所當然地認為那是洛冰河記仇,要留下傷口時刻溫習對他的仇恨。可現在,這種行為到底是什麼意思,沈清秋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那麼長一本書看完了,孩子也拉扯大了,他可從沒發現,洛冰河原來是個純情少男。深情種馬這玩意兒一變基佬,後面兩個字居然立刻去掉,現在這個被他養得歪到不知哪裡去了的洛冰河,心思比小姑娘還細膩,又抖m又容易受傷。

  也可能,不是他從沒發現,而是他從沒想過要去發現。歸根結底,沈清秋還是把洛冰河當做一本書中的角色,採取時時遠觀、偶爾褻玩的態度。大多數時候都敬而遠之。原著中存在感最強的洛冰河,在他眼裡反而臉譜化模式化得最重。

  對著這樣的洛冰河,沈清秋縱然覺得麻煩得要命,卻真有點手足無措了。

  他兀自煩惱,從這個角度卻看不到,洛冰河脣邊揚起的一抹扭曲微笑。

  醒來之後,沈清秋睜開眼睛,上方是一片雪白的紗帳。有人推門而入,輕聲慢步關上門,道:「醒了?」

  沈清秋轉了轉脖子,斜著眼珠去看。

  燈下看人,暖過月下看人,那男子果然生得一副好相貌,嘴角噙笑,明俊不可方物,尤其是一雙眼睛,顯出一種溫柔的靈動之氣。

  他見過這雙眼睛。露水湖養出來的眼睛。

  沈清秋一軲轆坐起,冰袋從額頭上掉落,那男子彎腰撿起,放回桌上,給他換了新的。

  見狀,沈清秋原本含在口裡劈頭蓋臉一大堆「你是誰」「你意欲何為」都不好意思說出來了,乾咳一聲,矜持道:「多謝閣下幻花宮中出手相助。」

  那年輕男子在桌邊站住,笑道:「人有一句話,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況且沈仙師於我之恩,遠遠不止滴水。」

  第一,此君果真是白露林那蛇男。

  第二,此君知道這殼子底下的人是沈清秋。

  沈清秋試探著問道:「……天琅君?」

  上古天魔一脈之所以帶了一個「天」,是因為傳言,這一支血脈,是自仙界墮落入魔。血統要比洛冰河純,才能壓制住沈清秋體內的天魔血。那麼,問題就來了。天魔血系中,原著給出過名字的、沈清秋知道的,就兩個:洛冰河,還有他爹。他只能猜誰呢。

  只是事不過三。沈清秋那到現在為止都無往不利的奇葩猜謎法則,終於在這裡碰壁了。

  那男子搖了搖頭,道:「沈仙師將我認作君上,實在太過抬舉。」

  聽到「君上」二字,沈清秋終於知道這位是什麼角色了。

  原著一開場,天琅君就已經被鎮壓在高山之下。對於數年前那一場大戰,因為和男主的掛逼與種馬之路關係不大,向天打飛機略略帶過,只說「不敵人界諸多修真界泰斗合力圍攻,被鎮壓於××山之下,永世不得翻身,心腹大將死傷離散」。

  究竟××山是什麼山?沈清秋從沒好好思索過這個問題。可受刺激之後,他終於突然想起來××是啥了。

  白露山!

  白露山上白露林!

  沈清秋上下打量那男子。這可是洛冰河他爹的「心腹大將」啊!

  現在看,他身上已經完全找不到當初那蛇男的畸形影子了。沈清秋咽了咽喉嚨,道:「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那男子客氣道:「天琅君座下,竹枝郎。」

  他話音剛落,系統傳來提示音:【補全劇情完整度以及隱藏人物譜,B格+300。填坑項目啟動,B格+100!】

  沈清秋陡然涌上一陣無可抑制的興奮。

  「填坑」,指的絕對是原作中那幾樁一直沒有交代清楚幕後凶手的坑爹無頭慘案和設定BUG。這個,就沈垣最唾棄《狂傲仙魔途》的原因(之一)。也是看完文後最讓他捶胸頓足咬牙切齒的一大恨事。

  現在,他已經引出了沒正面出場過的人物,而且系統也開啟了填坑項目。難道,接下來,就要揭開那些通天巨坑的真相之謎了嗎?!

  沈清秋道:「我救過你一次,你也救過我一次了,兩清了。」

  他說的「救過你一次」,是指那時攔著公儀蕭,沒讓他殺了蛇男。竹枝郎卻搖頭,道:「不止於此。如果不是沈仙師,在下恐怕再過數年也無法靠近日月露華芝。怎麼能說是兩清了?」

  沈清秋一聽,正合他意,說:「那好,打個商量,你不能直接把兩道這玩意兒都從我血裡抽出來嗎?一定要留在裡面嗎?」

  這就像是你身體里長了一條寄生蟲,而大夫對付這條蟲子的治療辦法居然是放進另一條寄生蟲來和它抗衡。怎麼想情況都更糟糕了!

  竹枝郎道:「嗯……在下這也是頭一次動用天魔血,此前還從未聽說過有什麼方法可以消解的。」

  雖是掃興,沈清秋卻也表示理解。血液入體,溶於無蹤,要再把它分離出來,的確不太實際。竹枝郎道:「雖然不能釋解,但只要在下的血也在沈仙師體內,那位的天魔血就無法起作用。去魔界之後,無法起到追蹤之效,也絕不能折磨於你。」

  打住。

  沈清秋道:「等等。我什麼時候說過,我要去魔界了?」

  竹枝郎道:「很快就會去了。」

  沈清秋觀察他神色,道:「你說的『報答』,該不會是要帶我去魔界吧?」

  去魔界幹啥?物質資源匱乏,文化風俗格格不入,還會水土不服。而且目下有一堆更需要擔心的事。他之前被洛冰河接近於戀屍癖的行為嚇到頭腦發熱,讓柳清歌把自己原先的身體帶走了,洛冰河會不會一怒之下,把蒼穹山給一鍋端了啊?!

  他得先回去和諸位同門通個氣。沈清秋立刻掀開被子,打算跑路。誰知,剛一動作,就感覺一條又滑又黏的冰涼柔軟事物順著腿爬了上來。

  一條碧青色的蛇從被子中緩緩探出頭來,正朝沈清秋嘶嘶吐出鮮紅的蛇信子。

  這蛇三指粗細,乍看形似人界毒蛇竹葉青,眼泡極大,瞳孔極小,對比之下,觸目驚心。沈清秋卻不怕這類軟體生物,冷眼看著,手中悄悄凝力,正想出其不意、捏爆它七寸,碧蛇突然身軀弓形後仰,紅口大張。

  明明是一條蛇而已,嘴裡居然發出人嗓一般刺耳至極的尖叫,同時開花似的在蛇頭四周炸出了無數根密密麻麻的綠色倒刺,刺尖泛著鮮紅,一看就有劇毒,蛇身更是打了氣一樣膨脹了幾倍。剛才還能算嬌小可愛的觀賞蛇,現在就他媽是個怪物。

  魔界品種果然凶殘。沈清秋立刻打消了用手直接接觸的念頭。

  竹枝郎斟滿了一杯茶,放到桌上,誠摯地道:「沈仙師為何不聽我說完就要走?在下是真心想報答白露林不殺與相助之恩。」

  沈清秋扯了扯嘴皮:「要我去魔界,不去就放這種東西到我床上來,算是『報答』?」

  竹枝郎笑了笑,道:「不只是床上。」

  又有一條拇指粗細的小蛇從沈清秋衣服裡滑出來。

  這一條一直盤在他衣服裡,被體溫溫熱了,窩得舒舒服服,剛才也一動不動,沈清秋居然一直沒覺察到它的存在。「嘶嘶」聲不斷中,床底下流水一般爬出了無數條大小粗細不一的青蛇,鋪滿了整間房的地面。

  沈清秋沉默半晌,道:「蛇族?」

  竹枝郎自若道:「家父來自南疆。」

  怪不得他叫這個名字。

  魔族對階級和血統方面非常重視,平民或血統低賤的魔族不允許在名字後稱「君」。沈清秋琢磨著,這個字是個代表地位和階級的後綴,就像帝王名諱不可侵。

  洛冰河之所以上位期間略不順遂,就是因為諸位魔君對他人類混血的那一部分頗有微詞。至於「××郎」這種名字的角色,在魔界副本前期被洛冰河打死不少。所以沈清秋斷定,後面帶這個字的,不說都是貧民窟,至少出身不會很好。

  竹枝郎無疑屬於天魔血系,卻不能稱君,問題肯定出在混血的一方身上。

  蛇族群居活躍在魔界南疆,嚴格地來說,還是算魔族,但這一族本體是巨蛇形態,生下來是就是這樣,隨著年齡增長和修為提高,極少一部分會慢慢化為人形,退去鱗片。但更多的是終生保持蛇形。

  沈清秋道:「令堂是?」

  竹枝郎道:「天琅君之妹。」

  天琅君的妹妹好歹也算是魔族公主一樣的人物了,是有多想不開,跟誰不好、非要跟一條蛇生孩子,太尼瑪重口了!

  沈清秋忍受著那兩條蛇在他大腿和小腹上慢慢磨蹭,道:「這麼說,你算是洛冰河表哥了?……我說,你不能讓它們別往我……衣服裡面爬了嗎?」

  竹枝郎道:「若單論輩分,的確是可以這麼說。它們似乎十分喜愛沈仙師,在下也沒有辦法。」

  鬼才信你沒有辦法!

  沈清秋忍了,問道:「你為什麼會去幻花宮?」

  竹枝郎很有耐心,道:「原本是去處理正事,卻不想看到了沈仙師。」

  沈清秋心中一動:「正事?你說的正事,可是與洛冰河相關?」

  聯手稱霸?魔族反目?還是#感天動地,失散多年魔族一家團聚抱頭痛哭#?

  這次,竹枝郎卻笑而不答。沈清秋道:「恐怕不是認親這麼感人肺腑的正事吧。」

  竹枝郎從容道:「在下只是聽從君上指令。」

  沈清秋問:「你這具身體,是日月露華芝塑造的?」

  是他自己用了倒還好說。如果日月露華芝不是他給自己用的,那就可能是拿去給天琅君塑身了。天琅君被山壓著,吊了一口氣支撐了這麼多年,原先的軀殼恐怕早已損毀,一旦金蟬脫殼,還真不知要興什麼風作什麼浪。沈清秋有種不太妙的預感,他這隻蝴蝶隨意扇了下翅膀,似乎放出了了不得東西。沒得到回應,他心下難安,繼續問:「要我去魔界,也是你家君上的指令?」

  只要涉及到天琅君的問題,竹枝郎就閉口不答,只是禮貌地微笑,令人十分窩火。直到沈清秋終於敗興折退,他才開口,還是一般的彬彬有禮:「請沈仙師好好休息,如有需要請提出,在下一定為您辦到。最遲明天,我們就可以發出前往邊境之地。」

  沈清秋口乾舌燥,道:「你有錢嗎?」

  竹枝郎道:「有。」

  沈清秋:「我能用嗎?」

  竹枝郎:「請隨意。」

  沈清秋:「我要女人。」

  竹枝郎愣住了。

  沈清秋重複道:「不是你說如果有需要盡量提、請隨意嗎?我要女人。把蛇撤了。」

  竹枝郎的笑容終於裂開了一條細微的縫隙,半晌,依言而行。沈清秋哼哼一笑,翻身下床,披了外套,整整衣衫。竹枝郎似乎躊躇了片刻,猶豫要不要跟上,沈清秋前腳跨出門,他還是後腳跟了上來。

  以往身為清靜峰峰主,自持身份,縱使千般好奇抓心撓肝,也堅持過勾欄不得入。現在反而有機會了。沈清秋視身後竹枝郎如無物,在街上逛了一圈,挑了一間看起來有點親切的「暖紅閣」,神色自若邁了進去。

  不消片刻,沈清秋身旁已花團錦簇,香粉撲鼻。竹枝郎坐於圓桌旁,不動如泰山。

  沈清秋道:「你那是什麼眼神?」

  竹枝郎移開目光,道:「只是……略感驚訝。沈仙師居然也會對這煙花之地有興趣。」

  沈清秋道:「你待會兒就知道,我對什麼有興趣了。」

  正說著,一旁款款上來個新的歌姬,年紀稍大,施著脂粉也有幾分顏色,懷抱琵琶坐在花凳上,目光與沈清秋相接,愣了一愣。

  沈清秋不明所以,衝她點頭:「姑娘?」那歌姬回神,釋然笑道:「官人莫怪,您生得一副好相貌,教奴家想起了一位舊識,看晃了眼。」言畢低頭不再提,錚錚錯錯三兩聲,開始咿咿呀呀地唱起來。

  沈清秋原本在和身旁的姑娘們竊竊私語咬耳朵,無心聽曲,可聽了兩句,突然覺得聽到了兩個非常了不得的東西,叫停道:「姑娘,你這唱的是什麼?」

  那女子嬌聲道:「奴家唱的是新近流行的彈詞《春山恨》。」

  沈清秋黑線道:「不對,我剛才好像聽見你唱了兩個名字?能重複一下麼?」

  琵琶女舉袖掩口而笑,道:「有什麼不對的?先生莫非從沒聽過?《春山恨》的主角,本來就是這沈清秋和洛冰河呀。」

  ……

  ……

  ……

  這他媽啥時候都被人編成流行的彈詞了?!

  竹枝郎原本拒絕一切服務,安靜地坐在一旁充當空氣,可惜肩膀微微聳動暴露了他。沈清秋道:「呃……我能問一下,這個……什麼山恨,它講的是個什麼故事嗎?」

  身旁數女嘰嘰喳喳講道:「先生這個都不知道麼?這春山恨,講的是沈清秋與其愛徒洛冰河之間纏綿悱惻、禁斷不可言說的……」

  沈清秋呈石化狀態從頭堅持聽到尾。

  整理了一下情節,總而言之,就是一對沒羞沒躁的師徒,整天在某座不知名的山上不務正業啪啪啪、下山打怪也啪啪啪,生出誤會用啪啪啪解決,死前還要來一發啪啪啪、死後繼續啪啪啪、復活了依然啪啪啪的……故事。

  琵琶女幽幽一嘆,指尖在琴弦上一撥,道:「生前不解對方心中情意,死後與屍同寢,此等深情,當世無雙。」眾女也跟著唏噓不止,更有甚者,已感動落淚。

  沈清秋把頭深深埋入掌中。

  日了鬼了,這他媽不就是個小黃曲嗎——



  第53章 師徒再逢

  誰寫的彈詞?春山是什麼山?

  清靜峰嗎?

  蒼穹山嗎?

  蒼穹山派分分鐘滅你滿門好麼?!

  究竟是為什麼,不僅八卦流傳之廣遍及邊境之地,連坊間的淫詞艷曲都要拿他們來做文章,好像他跟洛冰河當著全天下人的面滾床單被抓奸在床了一樣!

  竹枝郎噗嗤笑出了聲,轉過身來,道:「沈仙師……就是對這個……彈詞有興趣嗎?」

  沈清秋冷冷看著他。竹枝郎忙正了臉色,卻還是憋得辛苦,道:「在下……在下還是迴避一下為好……」

  然而,他正要起身之時,忽然身形一滯,僵在凳子上。

  沈清秋窺他顏色,笑了笑,問道:「怎麼?終於感覺到身體不適了嗎?」

  他站起身來,抖了抖衣服,一直賴在他懷裡的青蛇劈裡啪啦摔了一地,滾落著露出黃黃的肚皮。廳中女子驚叫一片,那琵琶女直接把琵琶摔了出去。

  竹枝郎扶著額頭,撐著桌子站起身來,搖搖晃晃,盯著沈清秋,舉起右手,抓了一把從袖子裡鑽出的小蛇,卻都纏在他手指間,毫無攻擊力。竹枝郎搖了搖頭,虛聲道:「……雄黃。」

  整座花樓,不知不覺間,早已浸在雄黃酒的氣味之中。

  沈清秋讚許道:「上品雄黃酒。順便一提,都是用你的錢買的。」

  羊毛出在羊身上。找女人是假,找幫手是真。幫手不一定非要會飛天遁地,咬一咬耳朵,樓裡的姑娘接了錢,悄悄買下了整個鎮上的雄黃酒,圍著暖紅閣邊煮邊扇扇子,煮一晚上,熏不暈就不是蛇族。竹枝郎不是沒防,只是防的是沈清秋聯繫其他修士,卻沒防這些花樓的姑娘,終歸是大意了。

  竹枝郎一抬頭,眼白已變成金色,瞳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拉長拉尖,臉部也開始變形。沈清秋迅速打開門,對擠在一旁瑟瑟發抖的花娘們說:「走不走?」

  姑娘們立刻爭先恐後跑了出去,琵琶女跑在最後,動作嫻熟,沈清秋塞了一袋銀子在她腰裡,算是賠她的琵琶,反手一關門,再回頭,竹枝郎原先站的地方,已經盤起了一條三人合抱的碧青色巨蛇。這巨蛇頭部巨大,呈三角狀,黃色的銅鈴大眼,瞳孔是極細的一條線。似乎昏昏沉沉,細細的脖子撐不住沉重的蛇頭一般,不時下墜。

  雄黃酒效果出乎意料,居然讓竹枝郎顯出了原形,這下沈清秋有點兒頭疼了。他拿起一旁被人遺落的摺扇,展開搖了搖。巨蛇朝他游來,繞著轉了兩圈,似乎要把他纏住,沈清秋輕而易舉便跳了出來。

  蛇身翻滾糾結,喝醉了一樣破樓而出,摔倒街道中央,把過往行人嚇得尖叫四下逃竄。沈清秋也跟著跳下樓,喝道:「出來也沒用,整個鎮上都是雄黃酒的味道!」

  巨蛇口中發出尖嘯,在路上搖頭甩尾,沈清秋決意把它引出人流密集處,飛身躍上蛇頭,只要方向不對、或者要撞到行人或者民居,沈清秋就用扇子在它頭側一戳。這蛇鱗片有如鎧甲,在地上爬行發出轟隆隆的巨響,沈清秋常常要在扇上灌注大量靈力,才能讓他改變方向。就這麼勉強駕駛著它朝鎮外滾去。

  樓裡的姑娘收了錢,辦事盡心盡力,也不知煮了多少雄黃酒,那氣味被風一帶,遠遠飄散。好容易來到一處山腳下,這味道還從上坡源源不斷地傳下來,巨蛇被這氣味熏得難受,又被沈清秋戳戳捅捅騎了一路,筋疲力盡,再也爬不動了。

  沈清秋見已遠離城鎮,這才跳了下來。巨蛇有氣無力,耷拉著腦袋,蜷成山路十八彎。沈清秋道:「雖然我對填坑很有興趣,不過對移民魔界不感興趣,而且眼下已焦頭爛額,既然你也不能解天魔血,報恩甚的也就不必了。喜之郎,再見!」

  他生怕酒味過了,竹枝郎變回原形又放出一堆蛇來纏他,跑得飛快。在下一座規模稍大的城中找了間十分可靠的連鎖店鋪,租了一把飛劍。

  是的,沒看錯,的確是租的,就像出租車一樣,仙劍是可以租的。而且價格非常之公道划算!

  總而言之,還是用了竹枝郎的錢,沈清秋雙手合十感謝這位仁兄一番,御劍向蒼穹山派飛馳而去。

  不過半天光景,一座十二峰高低錯落、延綿起伏的蒼翠仙山出現在雲海霧浪中。

  久違了。蒼穹山。

  沈清秋默默把剛才腦海里冒出的春山兩個字劃掉。

  蒼穹山派外設有空防結界,非本門仙劍不得未通告入境,擅自入境即被打偏軌道,沈清秋便在山腳停下,把飛劍遣回去,順便換了身衣服,弄了個斗笠來戴戴。

  山下小鎮常有修士往來,今天卻沒看到多少,沈清秋正微覺奇怪,有人問道:「這位仙師,您這……可是要上蒼穹山派去?」

  沈清秋點頭。那人又道:「現在去,不大好吧?」

  沈清秋心一緊,問道:「怎麼個不好法?」

  那人與其他幾人面面相覷,道:「您還不知道吧?這山上,已經被圍兩天了。」

  過山門,上登天梯,居然連一個守山弟子也沒有遇到,沈清秋心中不祥預感越發強烈,一躍數階,飛奔而上。越往上走,越能看清,穹頂峰上好幾處天空都濃煙滾滾,夾雜電閃雷鳴。

  穹頂峰之巔,狼藉一片,火燒山林,冰錐滿地,檐角塌毀,看來經過了幾場惡戰。穹頂殿外,陣營分明的雙方正對峙著。一方是人界修士,有站有躺,木清芳穿梭其中忙碌。另一方是身披黑鎧的魔族士兵,黑壓壓呈排山倒海之勢。雖然似乎暫時停戰,可只要有人劍多出鞘一寸,勢必重新引爆空氣中的火藥味。

  看來洛冰河已經不屑於掩飾身份了,沈清秋並不驚訝。原著洛冰河暴露自己血統,也差不多是這個階段。魔族上位之勢已成定局,幻花宮也從裡到外都被他洗腦,整治得服服帖帖。站穩腳跟,自然不需再遮遮掩掩。只是正式撕破臉皮的前景提要不同罷了。

  峰上弟子雖都必須穿校服,但也有不少成名修士不必受此拘束,沈清秋一身格格不入的裝束倒也沒人太過在意,他擠到殿前,往裡張望。

  岳清源閉目而坐,柳清歌在他身後,手掌與他背部相接,兩人身體四周靈力波動似乎不太穩定,恐怕都情況不好。再見這兩位掌門師兄和倒霉師弟,他們貌似是被自己坑成了這樣,沈清秋心生內疚,再一轉頭,呼吸滯了滯。

  洛冰河沉沉地站在大殿另一側。

  他穿玄色,襯得皮膚白得透明,眼睛極黑,卻又極亮,表情冷淡,周身氣場卻給人一種焦躁不安的感覺。漠北君立在他身後,雖然是副手的位置,卻微微昂頭,宛如一尊理所當然趾高氣揚的冰雕。

  岳清源忽然睜開雙眼,齊清萋急道:「掌門師兄,你……無恙吧?」

  岳清源搖了搖頭,望著洛冰河,道:「昔年魔族攻上蒼穹山派,閣下作為抵禦魔族的一份子迎戰,你師尊更是以一身護下整個穹頂峰,不想今日,卻也是你率領魔族,將蒼穹山逼至如此境地。」

  洛冰河淡淡地道:「若非貴派逼人太甚,我也不想這樣。」

  齊清萋氣極反笑:「哈,哈!蒼穹山逼人太甚,真該讓天下人來聽聽。你這白眼狼叛出師門、忘恩負義倒也罷了,逼自己師尊在面前自爆,之後連死人都不放過,拿他屍體不知道做些什麼見不得光的事,現在倒反咬一口,究竟是誰逼人太甚?!」

  洛冰河對她的嘲諷充耳不聞,漠然道:「下一個是誰?我要摘這題字了。」

  沈清秋一驚,抬頭望去。洛冰河說的題字,指的正是穹頂殿中,高懸在上的橫幅牌匾。「蒼穹」二字是蒼穹山派祖師之一親手所題。年歲久遠,意義非凡,相當於蒼穹山的一塊臉面。誰要摘了這題字,就相當於是扇了蒼穹山的臉一巴掌。當年紗華鈴貿貿然率一眾武將圍上穹頂峰,打的就是把這題字摘回魔界耀武揚威的主意。

  齊清萋道:「你要戰便戰,一會兒燒個洞府,一會兒毀一座山門,現在又要來摘這題字,算是什麼意思?零碎折磨不肯給個痛快?」

  岳清源道:「齊師妹稍安勿躁。」他站起身來,雖處劣勢,神色卻穩如泰山,不亂軍心,道:「清秋師弟的仙身已安置在殿內,他是我蒼穹山的人,更是清靜峰的人,身隕後必然要下葬清靜峰歷代峰主墓林中,入土為安。閣下除非把蒼穹山盡數抹殺,否則只要本門有人一息尚存,無論耗上多久,清秋師弟的屍身絕不會交予你手。」

  在場數人齊聲喝道:「正是如此!」

  沈清秋就知道他們會是這個態度。正是因為蒼穹山一定會盡全力護住他那具軀殼,沈清秋才必須要回來。

  洛冰河一扯嘴角,笑得冰涼。他低了低頭,慢條斯理道:「我不會親自對蒼穹山動手。也不會殺一名蒼穹山的門人。可我有的是時間,慢慢耗。」

  「慢慢耗」三個字,一個一個,清晰地砸在沈清秋耳朵裡,他忽然整顆心往下沉去。

  洛冰河絕不會是這麼客客氣氣和你玩兒文鬥的人。在絕對的實力壓制下,他懶得虛與委蛇,想要某派的任何東西,他就會採取最直接有效的方法:血洗,殺光,然後拿走。可洛冰河居然能這樣有耐心耗了兩天,不像是有了這種閒情逸致,反而更像是在等著什麼。

  比如,等著沈清秋自己出來。

  沈清秋攥緊了拳頭。

  洛冰河道:「動手。」

  漠北君「哦」了一聲,上前一步,忽然道:「我已經動手很多次了。」

  殿外那一堆爆炸的冰刺和坑坑窪窪的地表墻面,都是他的傑作。洛冰河道:「那就隨便找個人,代你動手。」

  漠北君點了點頭,伸手在後一撈,撈出個畏畏縮縮的人。

  他把這人拎小雞一樣拎了出來,撲通一聲,扔到雙方中間那一大片空地上。尚清華魂飛魄散地爬起來,蒼穹山眾人一看他,眼睛裡都要噴出火來了。

  何止他們,沈清秋也要眼睛嘴巴裡狂噴怒火:坑爹的向天打飛機菊苣啊草草草!

  齊清萋刷的一下拔出佩劍,喝道:「叛徒!」

  尚清華賠笑道:「齊師妹,有話好好說。不要舞刀弄劍的。你長得這麼漂亮,只要再溫柔一點點就……」齊清萋早就一劍刺過去,怒道:「誰是你師妹!」尚清華連忙避開,往漠北君身後躲。漠北君毫不留情,一腳把他踹回來。尚清華苦著臉道:「我也是逼不得已,你別這樣,讓別人看咱們同門相殘的笑話。」

  沈清秋瞠目結舌。尚清華真是比他想象的還沒節操,現在還能說出這種話,這個,確實有點不要臉……

  齊清萋罵道:「誰跟你是同門?仙盟大會你放魔物進去,想過死傷的蒼穹山派弟子是你同門?叛逃淪為魔族走狗,想過我們是你同門?今天跟這混世魔王打上山來,你也有臉自稱同門?!」

  兩人在殿中你追我趕,簡直是一場雞飛狗跳的鬧劇。沈清秋在一旁看著,心潮隨之起伏:「砍砍砍……我艸就差一點兒!齊清萋砍他胯下!給力!」

  柳清歌撤去加在岳清源背後的靈力,平息完畢,站起身來。乘鸞在鞘中戰慄不止,嗡鳴不息。楊一玄握拳道:「師尊,你已經和那魔頭打過一天了!」

  柳清歌沉聲道:「退下。」

  洛冰河看他一眼,笑了笑,輕聲道:「手下敗將。」

  他說得聲音不大,可吐字清越,尾音上揚,整個大殿的人都能聽到。柳清歌握劍的手緊了緊,眼中電光流閃。沒有什麼,比「手下敗將」這個詞更能讓百戰峰峰主感到更恥辱的。楊一玄脾氣衝,當即反擊道:「魔界雜種!」

  洛冰河不以為意:「是。我是雜種。整個蒼穹山被一個雜種挑了,光彩嗎?不止穹頂峰,餘下各峰我可以一一挑遍,讓世人都知道,修真界泰斗蒼穹山被一個雜種殺得無還手之力,如何?」

  寧嬰嬰凄然道:「洛……洛冰河,是不是連清靜峰,你也要一把火燒了才高興?」

  洛冰河想也沒想,立即道:「當然不。」他皺眉道:「清靜峰一草一木,一竹一舍,如任何人敢損毀分毫,決不輕饒。」

  柳清歌鼻子裡哼一聲:「惺惺作態。」

  乘鸞暴起,劍氣掠過洛冰河臉頰,帶得他發絲橫亂。洛冰河把手放到腰間所懸的佩劍上,以牙還牙:「不自量力。」

  然而,兩把劍最終還是沒有再次交鋒。

  沈清秋站在兩人中央,雙方劍氣激盪碰撞,立即把他原本就是戴著做做樣子的斗笠切為兩半。他左手指尖夾住乘鸞劍鋒,不讓柳清歌再進攻一寸;右手則把洛冰河已經按在心魔上的手牢牢壓住,不讓他出鞘。

  「屍體而已啊,各位,屍體而已。沒有必要這樣吧!」

  沈清秋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還沒說出這句話。洛冰河猛地反手拽住他手腕,仿佛一隻冰箍牢牢套了上來。他臉上的笑容幾近扭曲,一字一句道:「抓到了。師尊。」

  饒是沈清秋早有心理準備,這時近距離看著這張臉,也忍不住毛骨悚然。

  片刻的鴉雀無聲後,殿中軒然大波頓起。岳清源錯愕萬分,聲音微微發抖:「可是……清秋師弟?

  齊清萋連尚清華都忘了去砍,後者連忙趁機滾回漠北君身後。寧嬰嬰拽拽鼻青臉腫的明帆,喃喃道:「大師兄,你聽到沒?阿洛和掌門師兄說那人是……師尊?」

  明帆道:「我瞅著怎麼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楊一玄則格外畫風不同,他震驚道:「這身法不是絕世黃……黃前輩嗎?!黃……前輩是沈師伯?」

  謝謝你沒把整個ID說全啊!

  柳清歌猝然睜大雙眼,素來的無波無瀾被攪得裂了一臉。他說:「……你沒死?」

  沈清秋原本愧疚而感激的心情碎成了渣渣。他不能接受地道:「柳師弟你這是什麼表情?師兄沒死你不高興嗎?」

  柳清歌臉色青了又黑,黑了又白,五顏六色,好不精彩。不少人也跟他差不多。沈清秋還沒接下一句,一隻手把他的臉掰轉了過去。

  洛冰河道:「總算捨得出來了?」



  第54章 不歡而聚

  沈清秋被他抓得骨頭都快斷了,只有腿能動,又不能當眾提膝蓋踹他關鍵部位。回想之前的所有細節,隱隱有怒火翻上來。

  他說:「你故意的。」

  洛冰河道:「師尊指什麼?」

  沈清秋道:「你不直接屠山,而是慢慢地耗了這麼久,就是為了引我出來。」

  洛冰河冷笑道:「師尊也有偶爾猜對弟子心思的時候呢。徒弟真是欣喜若狂,恨不能捶胸頓足,一定終生銘記此刻。」

  柳清歌撤了劍,身子晃了晃,似乎還有些暈頭轉向,指指洛冰河,道:「你,放開他。」

  洛冰河把沈清秋往懷裡拖了拖,不耐煩道:「你說什麼?」

  他動作強硬,沈清秋被壓下去的那股鬱火又猛地躥起三尺高。

  他無聲地深吸一口氣,:「你什麼時候知道夢裡那個真是我的?」

  要不是被洛冰河發現了破綻,又怎麼會猜到他沒死成,從而在蒼穹山成功守株待兔?

  洛冰河道:「師尊未免太看不起我。就算第一次我沒懷疑,第二次還不發覺異常的話,那就是真的蠢。」

  沈清秋頓覺膝蓋一痛。心道你不蠢,我蠢。

  也就只有他,明知洛冰河如何修為了得,操縱夢境出神入化,還會相信他當真神智不清,辨不出外來入侵者和幻境產物的差別。

  沈清秋道:「既然發現異常,你為什麼不拆穿?」陪著演師慈徒孝戲碼很好玩麼?

  洛冰河看著他,竟然說:「為什麼要拆穿?師尊不也被我哄的很開心?」

  ……開心?

  彼時的沈清秋,可是半點開心都沒有,只有對洛冰河整個人心理狀態的憂心。事實證明,他的憂心也盡在洛冰河掌控之中。畢竟那可是洛冰河,男主角,又怎可能真的僅僅因為他誤打誤撞的烏龍鬧場,就脫胎換骨改邪歸正,變成了一朵楚楚可憐的小白花。

  沈清秋的確吃軟不吃硬,可你不能讓他吃完之後再啪啪打臉,說:裝的。

  齊清萋失聲道:「慢著,究竟是怎麼回事?」她指向穹頂殿內:「裡面那個躺著的……那個難道不是沈清秋麼?為什麼又多出來一個?」

  洛冰河看上去心情不錯,道:「不如問問前安定峰峰主?」

  沈清秋:……麻痺他就知道肯定少不了尚清華這個沒骨氣沒節操的功勞。

  尚清華呵呵哈哈,漠北君橫了他一眼,他立刻站了出來,氣沉丹田,昂首挺胸,朗聲道:「沈師兄他數年前曾偶至一地,得一寶器日月露華芝。此芝性靈,能重塑肉身,沈師兄就是憑著它才在花月城魂魄離竅金蟬脫殼!所以,裡面那個是他,不過只剩下個空殼子,外面這個也是他!兩個都是他!」

  概括精煉,簡潔明了。數雙眼睛頓時齊刷刷望向沈清秋。柳清歌立刻把乘鸞劍尖比向了他,殺氣比剛才對著洛冰河時還重。

  岳清源低聲道:「既然如此,為何你五年來都杳無音信,和十二峰完全斷絕聯繫?難道在你心中,諸位同門都不值得你信任託付?」

  沈清秋心中有愧,底氣不足:「那個,師兄,你聽我說……」

  齊清萋氣道:「沈清秋你……你這個人啊!你知不知道師兄他們被你害得多慘!你徒弟們當時都哭成什麼樣子了?成天哭哭啼啼的好好一個清靜峰都烏煙瘴氣披麻戴孝了一整年讓人都不想上去!峰主之位也空著,你倒在外面是逍遙快活!」

  沈清秋最怕潑辣的齊清萋指著他鼻子罵,忙道:「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一點也不逍遙快活,在土裡埋了整整五年剛醒來沒幾天,你逍遙一個給我看看。都是他幹的!」

  尚清華見矛頭又指向了他,更冤枉:「怎麼又怪我。不是你說要盡快弄熟的嗎?」

  柳清歌按著太陽穴:「閉嘴!」

  尚清華便閉嘴了。他們這一群人吵吵鬧鬧,要是換個場景來看,著實滑稽,可因為時機不對,沈清秋覺得搞笑效果並不那麼強烈。

  穹頂峰上,火光四起,焦石土木,兩天的拉鋸和圍攻過後,不復平日威嚴端莊。殿內殿外,都有臉帶血污、受人攙扶的弟子,年輕一輩更是惶惶四望,疲態盡露,已是強弩之末。而另一方陣中,呈半包圍狀的黑鎧魔族武將和騎兵仍如剛剛磨就的刀鋒,鋥亮尖銳,虎視眈眈。

  沈清秋收回目光,道:「洛冰河,你說你來蒼穹山派,是為了抓我。」

  洛冰河道:「不錯。」

  沈清秋道:「你抓住了。」目的達到,該撤兵了。

  洛冰河看著他:「不跑了?」

  「……」沈清秋緩緩點頭:「不跑了。」

  洛冰河嘴角動了動,露出一個無力的微笑。這個笑容裡,總算是沒了方才一直明掛在臉上的諷刺味道。他輕聲說:「很多次,我都這麼相信師尊了。」

  柳清歌忽然道:「沈清秋,你這什麼意思?」

  他看著沈清秋,像是受了奇恥大辱:「百戰峰峰主在此,你當著我的面,向他委身求全?」

  師弟,我能理解你身為百戰峰峰主覺得尊嚴受到了侵犯,但是換個詞。委身求全是什麼鬼,換個詞謝謝!

  柳清歌道:「你怕拖累蒼穹山,可蒼穹山未必怕被你拖累。」

  洛冰河冷笑:「你沒斷的肋骨,還剩幾根?」

  岳清源的手甫一按上玄肅劍柄,木清芳便在一旁緊張地道:「掌門師兄,你閉關期間強行破關而出,對上強敵,本來就吃了大虧,現在還勉強拔劍,恐怕真的對你身體……」

  岳清源面容涌起一陣翻上來的黑氣,又強行壓下去,勉聲道:「不行也要行。師弟已經死過一次,那時候我們沒能護住他,難道如今又要我再眼看著他去送死?」

  這一番言辭,聽得沈清秋胸中起伏激盪。要說沈清秋在這世上最佩服敬重之人,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岳清源。不單是衝著這份拳拳回護之情,更因為他對整個門派從來都盡心盡力。他實在不好意思再讓蒼穹山和這位掌門給他擦屁股埋單了,自己作死自己扛。沈清秋道:「我教出的徒弟,一人承擔足矣。掌門師兄你身為一派之首,這十二峰所有的弟子安危都系於你肩頭,定知應該如何做出取捨。」

  殿中死寂一片。岳清源臉面上一僵,握劍的手骨節泛白。沈清秋在提醒他。身為一派之首,在不利的形勢之下,該如何抉擇,自然不言而喻。

  各峰峰主也有一樣的考量。倒是寧嬰嬰奔了出來。她扯住沈清秋手臂,大聲道:「我不同意!」

  沈清秋道:「明帆,照顧你師妹。」

  寧嬰嬰道:「我又不是小孩兒了,不要人照顧!魔族妖女那時候也好,金蘭城和幻花宮對立那時候也罷,總是師尊你自己站出來,這次為什麼又要是你?為什麼每次都必須是師尊吃虧受難?」

  因為是他作死啊。不過好歹還是養出了一個正常又孝順的女娃。沈清秋犯愁之餘,欣慰了一把,道:「這麼大人了還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為師又死不了。」心裡補充了三個字,大概吧……

  下一刻,明帆滿臉悲憤:「師尊,為了蒼穹山,把自己拱手送給這個魔頭,豈非生不如死?從來只聽過捨命陪君子,哪有捨身飼魔頭的?」

  怎麼說話的?明帆你這熊孩子能說人話麼?!

  拖拖拉拉了這許久,洛冰河早已失去了耐心,他攥住沈清秋一手,另一手放在心魔劍鞘上道:「將師尊仙軀一併帶走。」

  另一位峰主憤憤道:「你別欺人太甚,把人帶走了不夠,還要那屍體幹什麼?」

  洛冰河不答,只衝漠北君抬了抬手,下達指令。沈清秋見好不容易妥協了下來,一句不對,似乎要再起爭端,有心阻止,本想拉他胳膊,卻又覺得彆扭,改為扯了扯他衣袖,醞釀一番,才硬著頭皮說道:「我跟你走便是了,又何必要做到這種程度。」

  沈清秋說這話的時候,覺得非常恥辱。

  他是個男人,卻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低聲下氣地向另一個男人說這種「跟」不「跟」的話。尤其這男人還曾經是他徒弟,這就更加憋屈,可恥。

  然而,示弱對任何男人都是有一定效果的。洛冰河的臉色明顯晴朗了不少,不僅抓他的力道鬆了些,連語氣也柔和起來。只是,語氣柔和,內容還是一樣的強硬:「畢竟是師尊原先的身軀,牽涉良多。而且萬一師尊要是再來一次金蟬脫殼,弟子就真不知該怎麼辦了。」

  他一轉臉,聲音就冷下來:「帶走。」

  漠北君還沒動,那頭齊清萋側頭聽悄然上殿的柳溟煙一陣低語,先是驚詫,隨後轉為鎮定,喝道:「不用爭了!」

  她昂首道:「洛冰河,現在誰都不用爭了。就算我們肯讓你帶走,你也別想如願啦。」

  沈清秋知道她性子烈,說不準做了什麼極端的事情要來激怒洛冰河,正感不妙,誰知,她示意柳溟煙站出來:「溟煙,你說吧。」

  柳溟煙道:「沈師叔的仙身不見了。」

  她說完便讓開了身子,後殿被抬出幾名弟子。這些都是在後留守坐化台、看護屍身的人手,此刻卻都昏迷不醒,從臉到指尖都是詭異的烏青色。

  殿中嘩然一片。岳清源顏色立變,洛冰河也抬了抬眉。齊清萋坦然道:「洛冰河,你也不用看我。我的確是想過要藏起來,可惜剛剛我讓溟煙去後殿轉移,坐化台上已經空了。放在上面由我們妥善保存的屍身已經不翼而飛。」

  她心裡痛快,說話也痛快,竟是寧可屍身不翼而飛也不想讓洛冰河帶走。木清芳附身察看,道:「意識全無,但性命無憂。中毒。」

  岳清源道:「什麼毒?」

  木清芳道:「現在判斷不出來。身上也沒有傷口。待我取血一試。」

  齊清萋道:「若是人界的毒,木師弟一眼就能做出判斷,既然他看不出來,我還想問問,是不是你動的手腳?」

  洛冰河淡淡地道:「我不喜歡用毒。」

  屬實,洛冰河殺人很少用毒。況且,在現在這種占有壓倒性優勢的局面下,洛冰河沒必要撒謊。

  即是說,居然有不知名者,趁雙方在殿前爭執,神不知鬼不覺混上山來,隔著幾道墻,在魔族和修真界兩方頭頭的眼皮子底下,把沈清秋的屍體給盜走了。不可叫人不心驚!

  沈清秋就納悶了:偷他屍體幹什麼?怎麼他活著沒人要,死了倒成了個香餑餑???

  洛冰河見繼續留在這裡多說無益,皺起了眉,道:「也罷。不管是誰拿走了,總會找到的。」

  心魔出鞘,黑氣蒸騰,劍鋒劃過之處,劈開了一道破口般的軌跡。沈清秋提醒道:「撤圍。」

  洛冰河看了看他,生硬地道:「如師尊所願。」

  乘鸞的劍尖,斜指垂地。視線往上走,柳清歌的手在袖下握緊,爆裂的虎口鮮血橫流,順著劍身往下滑落,滴落。

  他定了半晌,才吐出兩個字:「等著!」

  這兩個字猶如兩道冰錐擲出,卻挾著沉積的怒火和滔天的戰意。

  洛冰河心魔回鞘,冷笑:「儘管來!」



  第55章 軟禁生活

  兩界裂口連接的,是一條寬敞的石廊。一對一對火把向前無盡延伸,最深處是森然的黑暗。看這石廊兩側的壁畫風格,還有陰氣重重的氛圍,就知道這裡是洛冰河的魔界大本營,

  裂口封閉之後,洛冰河就沒再繼續鉗制沈清秋,慢慢鬆開了手。沈清秋站直了身,一拍袖子,一語不發。

  兩人都無話可說,目不斜視。一前一後,腳步悄然無息,氣氛又僵又冷。

  地宮中的岔路分毫不能影響洛冰河的速度。兜兜轉轉一番,眼前突然豁然開朗。魔界建築多盤踞地下,挖空地底,終年不見日月星光,而這一片居然在頂上打穿了地面,讓陽光直射下來,平添不少人氣。

  推門而入,屋中陳設布局,十分眼熟,居然和清靜峰竹舍很是相近。

  沈清秋莫名其妙的有些窩火。

  他真想對洛冰河說一句:有什麼意思呢?

  演舞台劇一樣把場景道具布置好,把人圈養起來,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繼續玩夢裡面師徒相親相愛的日常小劇場嗎?

  一會兒撒嬌賣慘,讓他同情心泛濫。一會兒又打臉告訴他都是裝的。真真假假,他沒那麼明察秋毫,能看透洛冰河的心裡究竟是在想些什麼,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正兀自鬱悶,洛冰河朝他走近了一步。

  要再早幾天,沈清秋肯定避之不及,近一步退三步。可現在,他反倒不想再做此類舉動。那樣看上去像個被暴徒挾持的良家婦女,太矯情。即使龍游淺水虎落平陽(臉大無比),但求還能保有最後一份優雅謹慎裝B,才不至於難看得徹底。

  但他還是難免緊張,心緊繃成一弦,指節蜷了蜷,眼皮一跳。

  洛冰河何其敏銳。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師尊以為,我會對你做什麼?」

  沈清秋真心實意地說:「我猜不出來。」

  他再也不敢隨便亂猜洛冰河的心思了。事實證明,每次都錯的十萬八千里!

  洛冰河伸出右手,沈清秋不動聲色,視線卻忍不住粘在他指尖,隨之一路探來。

  那隻手修長素淨,不像是屬於已經取過無數性命的魔族少主,更像是一隻生來就該撥動琴弦、焚香沐雪的手。虛虛滑過他臉頰,若有若無擦過皮膚。

  然後落在他喉嚨上。

  不知是不是錯覺,這隻手正好按在沈清秋頸項間一條重要的血脈上。沈清秋的喉結微不可查地動了動。

  洛冰河卻撤回了手,再開口時,看不出喜怒哀樂:「我的血,不受召喚了。」

  原來他剛才皮膚相觸,是在探查沈清秋體內已被壓制的天魔之血。

  洛冰河道:「看來這短短幾天裡,師尊另有奇遇。」

  沈清秋道:「那你要怎麼辦?再給我喝一次?」

  洛冰河道:「喝了也跑,不喝也跑,左右都是一樣,還是不要讓師尊心裡對我再多一層厭惡了。」

  在旁人面前,他一點面子都不留給沈清秋,私下獨處時,卻忽然客氣斯文起來。沈清秋只覺一言難盡。

  「師尊就請暫時留在這裡。如果願意,地宮內可以隨意走動。」洛冰河說:「外面我留了人手,他們不會進屋。如果有任何需要,傳喚即可。」

  沈清秋說:「很周到。」

  洛冰河凝視他片刻,道:「有什麼想要的。」

  沈清秋道:「什麼都行?」

  洛冰河點頭。沈清秋一時惡向膽邊生,就直說了:「我想盡量少見到你。不見是最好。」

  洛冰河像是完全沒料到沈清秋會說出這句話,臉白了白。

  沈清秋見狀,痛快了一霎那,可也好像被一根針扎了一下。可能是因為他過往從來不對人說話這麼尖刻不留情。

  血色涌回洛冰河臉上的過程極其緩慢。他說:「師尊曾問過我,想不想變強。」

  沈清秋道:「我問這句話的時候,好像也告訴過你,變強是為了守護,而不是掠奪殺戮。」

  洛冰河漠然道:「不。你說錯了。師尊教的,也並不是每一點都正確。成為最強者,才能把想要的人牢牢攥在手心。我終於知道,等著師尊你過來,是不行的。」

  他握緊了拳,勉強扯出一個凶狠的笑容。「所以,這次被我抓到,師尊就永遠別想再跑了!」

  混世魔王退場之後,沈清秋敲了敲系統:「2.0,在不?」

  系統:【系統24小時為您提供全方位、人性化的在線服務。】

  沈清秋:「呃,方位是夠全的,人性化就算了吧。現在各項數值多少了?」

  系統:【B格1330,《狂傲仙魔途》成功去除「天雷滾滾」標籤,摘取「槽點略多」勛章,請再接再勵,期待您的下一枚神秘勛章揭曉。爽度3840,怒氣值1500,心碎值4500。還需努力。】

  很好。經過他一番努(作)力(死),這本爛大街的種馬文終於B格有所上升,雖然「槽點略多」也不是什麼好評價,但總比「天雷滾滾」要強半個錢吧。怒氣值沒有想象中的逆天,心碎值反而高得讓沈清秋又像被針扎了一下。

  移開目光,沈清秋道:「爽度這麼高,可以兌換什麼嗎?」

  系統:【可以升級系統工具。】

  沈清秋頓覺心情略微明朗:「好。升級吧。」

  系統「嚶嚀」一聲,開始嬌羞地下載升級包。沈清秋想了想,忽然問:「對了,這個系統工具叫什麼來著?」

  系統:【情景小推手豪華套裝版。】

  沈清秋果斷地叉掉了升級下載框。

  艸,已經下載完了,爽度還他媽扣了3000。他要給差評!

  蛋疼地給系統發了一堆投訴和垃圾信息,沈清秋開始了他的軟禁生活。

  洛冰河忙著聯合漠北君領土上的北疆魔族,紗華鈴似乎也正式開始了坑爹大業——字面意義上的。總之,近期洛冰河要抹殺和要拉攏的對象很多,恐怕事務繁雜,無法抽身,所以一直沒有出現。

  ……又或者是那天被沈清秋說了一句重話,玻璃心碎了一地,不敢出現。

  沈清秋努力不去想後一種可能性。

  總而言之,如果洛冰河一直這樣不來找他,這種生活,不就是他一直嚮往追求的「混吃等死頤養天年」的日子嗎?

  而且洛冰河也沒有如前世他妹妹愛看的奇怪小說裡描寫的那樣,用鎖鏈鎖住他、蒙眼堵嘴、剝光了拷打之類的。知足常樂,隨遇而安唄。

  狗屁!

  沈清秋會這麼自我安慰的話,就是腦子進翔了。他又不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徵患者,稍微養得肥一點就感恩戴德。幸福生活要靠自己創造不能靠別人施捨懂不懂?!

  給自己洗腦失敗,沈清秋手上一使勁兒,書頁嗤啦裂了,同時窗外傳來更響亮的裂竹聲。他打起簾子,見是一堆魔族小廝在忙活,探頭問:「你們在幹什麼?」

  「沈仙師,你怎麼出來啦?」

  那小廝態度十分熱情又恭敬,倒不像是在對一個被軟禁的人說話。他笑道:「這邊在種竹子。」

  沈清秋一怔:「竹子?」

  「嗯。您該知道這種人界的植物。它在魔界這兒不好種,長不成,可君上一定要種在這裡,大家就只好想辦法啦。」

  沈清秋觀察他力量和運勁方式,心知這絕對不是個普通雜役。洛冰河找來的這些魔族恐怕都是從各大魔族優秀兵源裡挑的。讓這些高手給他來打雜,真是暴殄天物。

  這還不止。頭兩天沈清秋沒心思沒胃口,而第三天他就失去繼續食慾不振辟谷的興趣了,同膚白貌美胸部大的魔族MM侍女矜持地溝(搭)通(訕)幾句,叫了頓飯。沒動兩筷子,他就吃不下去了。

  那名侍女歪頭,笑嘻嘻地問道:「怎麼啦沈仙師,味道不好麼?」

  味道很好,非常好。就是因為太好了,好的極其熟悉,沈清秋很多年沒嘗到過了,這才吃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試探:「是姑娘做的?」

  那侍女咯咯笑道:「怎麼可能呀,我只會殺,只會生吃,或者等肉腐了再吃,不會這種人界的做法,又是火又是一堆柴米油鹽的,麻煩死了。」

  ……靠,原來前面這位口氣清新吹氣如蘭的美魔是位腐食愛好者。沈清秋早看出來,這姑娘每天擦桌掃地,太委屈她了。沈清秋認為,她的實力更適合掄著一對板斧上陣殺敵如砍瓜切菜,而很有可能她原本就是這個崗位上的。

  沈清秋悶聲不動色:「那是誰做的?」

  那侍女道:「啊唷,這個我可不敢說。說了君上要殺了我的。」

  不說?不說他就嘗不出來了?

  一雙筷子被沈清秋放下又拿起。所謂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軟,沈清秋很懷疑這麼一頓下去之後,自己還能否理直氣壯對洛冰河不滿。但畢竟做飯的人太熟悉他的口味和進食習慣了,懷疑著懷疑著,他就在不知不覺間把菜都吃光了……

  那侍女撤去飯菜,掩口詭笑著一扭一扭地離開。她出去後沒多久,簾子一挑,搖搖晃晃走進來個人。沈清秋一看清那張臉,惡向膽邊生,抄了一記暴擊迎上去:「向天打飛機我操你——」

  尚清華連忙舉手一格,一把未出鞘的劍往中間一橫,化去攻勢。他說:「哎哎哎,別,千萬別。沈大大,你現在可不能隨便操人。你要是操了我,我固然沒啥好下場,你也別想那位能讓你好過。」

  沈清秋咆哮:「你居然賣我。友誼呢?同鄉之情呢?!」

  尚清華說:「你我之間何來友誼,豈非一直都在相愛相殺?啊不要這樣對我,真疼……不賣能怎麼辦。那可是洛夶夶,我就算不賣你,他差不多也快猜出來了。我為什麼要平白多挨打挨揍?這是沒有意義的呀,我選擇坦白從寬。」

  他說得太理所當然不要臉,沈清秋為之震驚,一不留神,尚清華已經跨步提擺,在桌子旁坐下了。他把手中長劍「啪」的往桌子上一放:「別說這個啦。我是奉命來送東西的。」

  沈清秋定睛再看,手已經先撫了上去。是他那把自爆時隨著潰散的靈力被震斷為數截的佩劍。苦命的修雅劍。

  沈清秋對它還是很有感情的,故劍入手,當即再顧不上毆打尚清華。抽出劍身,依舊清白雪亮,修長纖雅,鍛接得天衣無縫,靈氣盎然,不見一絲裂痕。

  那頭,尚清華呼呼嘿嘿地搓手,嘖嘖嘆道:「哎呀,我真是,怎麼也想不到……劇情會歪成這個樣子。了不起,了不起。」

  沈清秋:「你寫的種馬文男主變成了一個基佬,你難道不應該憤怒嗎?」

  尚清華真誠地說:「無所謂啊。反正看上的不是我。」

  沈清秋對他比了個親切的中指,低頭擦劍。尚清華豎起大拇指:「其實也不必這麼悲觀嘛。你挺有前途的,挺有前途。這根金大腿,粗壯,牢靠!」

  沈清秋說:「去尼瑪的金大腿。好歹那也得是大腿,老子這抱到什麼地方去了?大腿中間!」

  尚清華:「大腿中間更好啊。大腿中間可是男人的關鍵部位。」

  要不是修雅劍剛回到手裡,舍不得拿來做齷齪的事,沈清秋真有心把他大腿中間的部位削下來一坨。無心插科打諢,他臉色一正,問道:「既然坦白從寬,那我問你,天琅君這個人物,你有沒有做過什麼設定?」

  尚清華:「你問冰哥他爹幹什麼?」

  沈清秋道:「不幹什麼,就是覺得奇怪,男主他爹你居然不大做文章。要知道多個老婆你都能寫100萬字,多個爹你肯定還能再連載三年。」

  尚清華精神一振:「你真有眼光,果然是我的忠實讀者。我跟你說啊,我原來呢,是打算展開大框架寫的,設定是冰哥他爹是BOSS,結果寫著寫著,電腦崩了一回,大綱丟了,很多細節都不清楚了。而且書評區當時不都說想看另一條線嘛,冰哥勇闖百花陣,你懂的。整整一百個自從出生就沒有見過男人的聖潔花族精靈,全都是處啊。瓜兄,你知道我百朵蓓蕾齊初綻那一章寫得多痛苦嗎,你還噴我……」

  「……」沈清秋總算知道他那麼多坑是怎麼來的了:「所以你就去寫後宮線,另外一條正經點兒的,冰哥他爹的線,乾脆就這麼坑坑窪窪了?」

  尚清華說:「其實坑坑窪窪也沒什麼對吧,主要是大家看的爽了就行。妹子該推的都推了,雜碎該殺的都殺了。再寫大家可能不是那麼感興趣的線,吃力不討好啊。我要混生活的,訂閱大跳水我就沒飯吃了瓜兄。」

  向天打飛機砍大綱是砍得爽了,可系統卻嚴謹負責地要求沈清秋把他無節操挖下的坑全部填平!

  尚清華繼續道:「其實我也是逼不得已。在我的原設裡,天琅君血比冰哥純,武力比冰哥高,成名比冰哥早,人設比冰哥叼,超凡脫俗笑傲三界什麼的,還有一段可歌可泣的傷情往事,很傑克蘇對吧?讀者萬一覺得冰哥風頭被搶了抗議我該怎麼辦?你知道冰哥粉很凶殘的,掐架凶殘,打賞也凶殘。」

  沈清秋扶額。聽飛機菊苣如此坦白,他開始擔心,這要是天琅君真的被放出來了,洛冰河究竟能不能打敗他?

  不過換個角度想,說不定利用爹可以牽制住兒子?沈清秋立馬掐滅了這個危險的想法。對於根本不知道有幾斤幾兩、是正是邪的對象,妄想利用,說不定最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所以結論還是萬年不變的:向天打飛機菊苣真是文品槓槓的一代奇才!

  沈清秋拍桌:「你老實交代,把你曾經設定過、但是中途改大綱沒寫的東西都列出來。先撿要緊的說!」

  尚清華期期艾艾道:「要不要緊我不知道,不過有一段是跟你……準確來說是跟沈九有關的。之前我一直沒好意思說……」

  沈清秋一聽,寒毛都豎起來了。依向天打飛機的尿性,會給他加什麼畫風正常的設定才怪!

  沈清秋抱頭道:「你說吧。我扛得住。」

  尚清華開始慷慨激昂地談他的寫作理念:「沈清秋這個人物我有很多想法。我希望能把他塑造成一個圓形的立體人物,他人渣,他猥瑣,但他也有渣的原因和不渣的一面。不過讀者不太買賬,我一開始寫那個苗頭,他們就在書評區掐了,所以我一看風向不對,立刻把他改成了一個臉譜化的猥瑣賤人。但其實他……」

  沈清秋正聚精會神,忽然,屋外幾名侍女齊齊恭聲道:「君上。」

  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這一聲傳進來,尚清華臉色大變,火舌燎了屁股一般一蹦三尺高,衝向後門:「你那位來了。咱們日後再說,啊不,今後再說!」

  別走啊!沈清秋伸出爾康手。去你的「今後再說」!卡在這種地方比「目擊證人臨死之前說出『凶手其實是……是……』然後吐出一口鮮血就地身亡」的爛俗橋段還不能忍!

  青簾一挑,洛冰河低頭走進屋來。沈清秋立即換上一副波瀾不驚的面孔,因為被打斷了非常重要的嚴肅座談,臉色不太好。洛冰河的目光先是在他手中修雅劍上一點,這才移了上去。

  沉默片刻,還是洛冰河率先開的口:「這些天,師尊似乎一直不曾休息。」

  提起休息,沈清秋便想到做夢;提到做夢,就不得不想起當初為安慰洛冰河在夢境中做出的種種尷尬舉動。沈清秋摸了摸鼻子,道:「若是能不做夢,休息也是好的。」

  洛冰河眼睫輕垂,站了一會兒,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硬邦邦地道:「雖然之前在夢境中,對師尊有所欺瞞。可我當時所表露的心跡,不是假的。」

  沈清秋由衷地嘆道:「洛冰河,我現在是真不知道,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因此,這些話就別說了。」

  夢裡的洛冰河當真是可愛多了,雖然男主還是那個男主,但凄凄楚楚柔腸百轉的,臉又不錯,縱使直男如沈清秋,也忍不住心生憐惜。只是當時越憐惜,事後臉就被抽的越疼。他還說過金蘭城之事不是他做的,沈清秋原先都有九成信了,現在卻一成都不敢妄信了。

  洛冰河血氣上涌,臉色微紅,抬起眼瞼,冷冷地說:「師尊只顧生氣我騙了你,可如果我不這麼做,恐怕現在我還不能和你說上一句話。」

  他手指無意識把心魔劍的劍柄越扣越緊,指節用力到發白。不止瞳孔發紅,眼眶也在隱隱發紅:「師尊又何嘗沒騙我?你說不贊同太過看重種族之別,可轉眼就不承認。花月城身死,五年裡我招魂千百次次,屢試屢敗屢敗屢試,從未心灰意冷,即便如此,我也從沒懷疑過師尊厭棄我到了這種程度,已經回來站在了我面前,卻冷眼旁觀我發瘋犯傻。」

  他說到最後,尾音有些不穩,聲調也漸漸揚起,又似激憤又似賭氣:「師尊現在當然大有理由指責我是混世魔王,我為禍蒼生。可為什麼我什麼都沒做的時候,也要被避如蛇蝎?你騙我兩次,我也騙你兩次,不是公平得很?」

  縱使覺得他算得一是一二是二分毫不差,沈清秋仍忍不住由衷道:「你真記仇。」

  洛冰河嗤笑,「師尊恐怕是沒看過我真正記仇的樣子。」

  他笑著笑著,神情漸轉陰郁,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但如果我說,對師尊,我只記,不仇。也多半不會被相信吧。」

  沈清秋感覺他身形投射下的陰影變得大了些,忙道:「你冷靜。」要說話就好好說,不要變臉,不要靠這麼近!

  洛冰河沉聲說:「師尊你向來都能冷靜,可我冷靜不下去了。」

  沈清秋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只聽咕咚一聲,後背一痛。再緩過神來,兩人已經雙雙滾到了床板上。

  ……好久沒睡這竹床板了真他媽硌得慌!沈清秋罵人了:「反了你了?!」

  洛冰河抿嘴不說話,沈清秋正想一腳踹開他,突然從頭到腳炸開了麻麻的毛。一隻手倏地從下擺探進了他內衫。

  日了鬼了我!

  他膝蓋猛地往上一頂,被洛冰河單手握住膝蓋,就勢往身側一壓。

  沈清秋心中狂艸一百遍,他可不想被掰成兩腿大張躺在別人身下的姿勢!當即上身衝起,用了段巧勁,腰部一轉,一個斗轉星移大翻身,把洛冰河反壓在身下。修雅出鞘三寸,寒澄澄抵上洛冰河喉間,沈清秋生平第一次被人推,也被推上了火氣,獰笑道:「跟你師尊玩兒霸王硬上弓?嗯?夠孝順哪!」受制於人是實話,可也別想他擺出乖乖就範的姿態!

  洛冰河上下三路加頸上命門都被制住,卻目光炫亮,分毫不畏懼頸間利刃,一把握住沈清秋手腕,另一手在地上一撐。一陣大力襲來,身形即將再次倒轉,沈清秋哪能讓他如意,修雅劍劍柄刺他穴位。

  你來我往幾個回合,兩人打作一團,骨碌碌滾下竹床板,一路翻攪,白光火花四處爆炸,靈氣魔氣混混沌沌,暴擊亂飛。裝B裝太久,沈清秋不知多久沒這樣粗魯地暴打一場了。打到激烈處,沈清秋突然反應過來。

  不對,這可是修真文,肉搏個屁!有炮不用,傻逼嗎!?

  他立刻揚手,摜了一把靈力,石破天驚的一拳搗上洛冰河小腹。



  第56章 棺中之人

  洛冰河生生受住了,哼都不哼一聲。

  「……」老實說,沈清秋沒想過真的會打中。可也不妨礙這一拳打得痛快極了,仿佛接連數日的憋屈惱火都仿佛跟著砸了出來。突然,系統滴滴叭叭地撒花提示:

  【*★,°*:.☆\\( ̄▽ ̄)/$:*.°★*。恭喜~爽度+500!】

  沈清秋:「……」

  洛冰河真乃……當之無愧的受虐狂!不虐不爽,打他一拳居然能有500爽,連繫統提示都變成花裡胡哨春心盪漾的顏文字還破天荒帶了個飄號,活了多少年也沒見到這樣的奇葩尤其這奇葩還是他養出來的!

  沈清秋正為失敗的教育成果痛心疾首,洛冰河卻不陪他玩兒了,右手一撥,沈清秋不小心放出了攥在手裡壓著的一發靈力,屋頂轟的砸出一個形狀規則的坑。塵灰簌簌下落,洛冰河擋在他身上,兩手拽住他外衫,輕而易舉撕裂,大笑道:「儘管打,反正我打不死!師尊的教誨,弟子甘之如飴!」

  笑容之中,似乎隱含著凄涼之意。沈清秋連衣服被撕都忘了,心抽了抽,不由自主停了手。可洛冰河不給他更多憐愛的秒數,冷不防一隻手撕開內衫,肉貼肉摸上了他腰身。

  沈清秋當場軟了一剎那,立即哐的一劍柄甩上洛冰河腦門,罵道:「畜生!」

  洛冰河自暴自棄道:「反正師尊眼裡我就是畜生不如,還不如坐實了。」

  沈清秋氣得想笑,突然眼前一花,身體歪了歪,修雅劍摔落在地。

  一種魂魄整個都快被抽出體外的拖力襲來。他只僵住了身子,洛冰河也停了動作,驚疑不定。瞬息之間,沈清秋已經頭疼得快炸開了。

  眼前飛快地閃過無數畫面碎片,有時候空白一片,有時候漆黑一團,有時好像看到影影綽綽的人形。尖銳的耳鳴刺得耳膜生疼。

  洛冰河再顧不得警惕,忙翻身坐起伸手去按他。沈清秋居然沒被他按住。仿佛有一雙巨手在往外粗魯地拽他的靈魂和腦子,沈清秋抱著頭在地上翻滾掙扎起來。

  有東西在叫,從四面八方伸出手一邊嘶叫一邊撕扯他的魂魄。

  洛冰河慌道:「師尊,我……我剛才只是嚇嚇你。你別當真!你怎麼了?」

  沈清秋身軀在他臂彎中騰挪翻轉,洛冰河半抱著他,飛快地用靈流在沈清秋體內過了一道,明明沒有異常,可沈清秋的叫聲說不出的凄厲可怖,像是被燒紅的鐵烙直接探入腦子裡。他用盡了所知的一切辦法,還是不見起色。

  隨著沈清秋的心跳脈搏越來越弱,洛冰河開始輕微地發抖,越來越厲害,最後終於撐不住身體,由半跪跌成了雙膝跪地。

  他吼道:「來人!都滾進來!」

  沈清秋猝然睜開雙眼。

  漆黑一片。

  他心臟狂跳不止,耳膜似乎也在跟著跳動。為了看看到底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還是自己瞎了,沈清秋真的伸出了五指。

  還沒伸多遠,指尖就碰到了堅硬的壁壘。沈清秋慢慢四下摸索起來。

  摸了一陣,心裡大概有了個底。他現在身處一個狹窄的空間內部,像是被放進了一個長方的石匣子。輕輕拍了拍石壁,冰冷,質地光滑細膩,目測是大理石一類。用靈力勘測一番,不算厚,應該不超過四寸。

  他摸了一陣,提氣屏息,陡然發力,靈力震盪,轟的一掌拍在頂上的石蓋正中央。接連拍了三下,黑暗隨著一聲破石巨響四分五裂。

  大量新鮮空氣涌入,沈清秋猛地坐了起來,用力吸了幾口,才發現並不新鮮,像多年空氣不流通的地氣,而且十分稀薄。再低頭一看,他居然躺在一口棺材裡。

  這個長方狀的石匣子,居然是一口雕飾精美、通體瑩白如玉的石棺。

  他在棺材邊緣輕輕一按,躍了出來。四下望望,他正站在一間光線黯淡的石室裡,那口被轟飛石蓋的棺材放在中央的供台上。石室四角不規則堆放著蒙塵的物什,兵器、寶石、書簡、瓶瓶罐罐,皆有。刀槍劍戟的寒光與珠光寶氣在一層厚塵之下,隱隱光色流轉。環顧一圈,墻壁上都是彩繪的群魔亂舞,重重包圍在四面八方。

  魔族聖陵。沈清秋得出結論。

  他還沒消化這個信息,無意間低頭,又被另一個信息擊中了。

  他的身體,不是日月露華芝塑成的肉身。這是沈清秋的原裝身體!

  聖陵有起死回生生之法,真的不是糊弄人的。看情形,多半是有人把沈清秋的屍身偷運入聖陵內部,發動了招魂陣法。生生把他從新的軀體上拉了回來。

  聖陵是魔族禁地,歷代最高統治者們身後安居之所,沒有達到這個高度的地位,入內者死。而沈清秋被送進來時是個死人,而後才魂魄附體,算是鑽了個空子才有了一個觀光遊歷的機會。

  沈清秋試了試,靈力運轉流暢完好。洛冰河說他花了五年時間修復了這具身體的靈脈,居然是真的。至於「無可解」的毒性,暫時沒有滯澀感,不知道有沒有被化去。

  露華芝塑成的肉身一旦注入了魂魄,又被抽離,就會迅速枯萎壞死。洛冰河現在對著他那具萎縮風乾的軀體,不知會是如何一副表情……

  思緒尚未飄遠,系統「嚶嚀」發來消息:

  【溫馨提示:您現在已進入高級副本「聖陵」。「填坑」任務已發布。請踴躍出擊,把握主動。】

  沈清秋「哦」了一聲,繼續蹲著。

  系統:【請踴躍出擊,把握主動。】

  沈清秋不動。系統:【警告:請踴躍…】

  沈清秋:「知道了知道了!去去去!」

  沈清秋蛋疼不已,朝墓室外走去,邊走邊回憶原著的聖陵副本。魔界民居窩藏地底,陵墓卻建在在地上,總之一切風俗都和人界反著來。陵墓中不但機關重重,凶險非常,更有無數守陵的魔物,潛藏在暗處。

  要不是系統魔音貫腦,他磕了藥才跑出來在墓道裡亂晃!

  墓道極黑,可沈清秋沒有動用火訣。屏住呼吸,悄然無聲朝前方走去。

  不久,耳邊浮起一絲綿長粗重的呼吸聲。

  說是呼吸,其實更像是垂死之人的嘆息。沈清秋定定站住。

  來的也太快了。

  黑暗之中,緩緩現出一個細瘦伶仃的影子。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跟在後面,游魂一般慢吞吞飄了過來。

  這些影子走一步,晃三晃,越走越近。沈清秋不動聲色,側開身子,把呼吸頻率放到最緩。

  等級最低、遇見幾率最大的守陵魔物之一,盲屍。

  盲屍名字裡有個「盲」字,實際上,該長的眼睛一隻沒少,反而要比別的怪物多長幾雙,擠在臉上,極其獵奇,密集恐懼患者必然深惡痛絕。

  不過眼睛雖多,卻基本上沒用。大多數時候,盲屍都是睜眼瞎,整天在聖陵裡遊蕩巡邏,效率奇低。它們的眼睛又多又大,可退化的非常厲害。但對光線感知能力極強,哪怕是一點微弱的反光,也能被迅速捕捉。

  一旦被捕捉,它們便會畫風陡轉,本能地對光源發出凶惡的攻擊。到時候,可就是不在墓道裡慢悠悠排隊走的這個速度了。這樣的怪物,單獨拿出來,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常常和它一起出現的一樣東西。

  沈清秋這麼想著,一隻盲屍歪歪扭扭靠了過來,他往旁邊錯開一步。驀地,黑暗之中,燃起一絲微弱的火光。

  這縷火苗是幽綠色的,越來越亮,把一條墓道照成了綠油油的顏色。那幾隻正要擦肩而過的盲屍突然轉頭,每一張臉上都鑲嵌著四五雙血絲爆滿的巨大眼球,直勾勾瞪著咫尺之遙的沈清秋。

  咽氣燭!

  沈清秋速度奇快,下一秒就閃到了墓道末端,可他閃到哪兒,哪兒就幽幽亮起一片綠光,把他人影身形照得無所遁形。他快,受到光源刺激的盲屍更快!

  沈清秋擊飛幾隻猛撲過來的盲屍。咽氣燭用生人之氣和呼吸作為燃料,一旦有活人活物靠近,就會自發燃起。聽起來像個可以拿去行走江湖坑蒙拐騙的小玩意兒,可當它和盲屍搭配使用的時候,效果簡直毀天滅地的凶殘。想想吧,如果聖陵裡竄進了入侵者,走到哪兒,都要呼吸,他一呼吸,燭火就會亮起,撲不滅,掐不完,整座聖陵裡任何角落都有可能布置著咽氣燭陣。成群結隊的盲屍全撲了上來。直到死,燭火才會漸漸暗下去。咽氣咽氣,咽氣燭這名字取得真是好!

  比如現在,越來越多感光而至的盲屍已經把墓道塞滿了!

  沈清秋奔出墓道,搶進一件墓室。這一間寬敞氣派得多,中央高高供著一口棺材。他飛身躍上,一掀,沒掀動,再拍,響聲沉沉,可照樣紋絲不動,竟然比他剛才躺的那具石棺材質堅硬得多。沈清秋心想,莫不是裡面有人了?他敲敲棺蓋:「可借貴地暫且一避否?!」

  他本來只是腦抽,誰知道敲了兩下,裡面真的傳一個聲音。

  那聲音明明從棺材裡發出,卻清晰如在耳旁,一點兒也不悶,仿佛帶著笑意:「請自便。」

  日了鬼了。活詐屍啊!!!

  沈清秋悚然。抬腿一掃,掃下了幾隻撲上石棺的盲屍。兩步又翻下石棺,朝天頂打了一記暴擊。碎石滾滾落下。沈清秋見打得鬆動,繼續狂打。最好把天頂打塌了,他趁亂跑出去,把盲屍和詐屍的全都埋在石塊裡。混戰之中,忽然從墓殿外傳來陰沉的嘶嘶之聲。



  第57章 聖陵副本

  沈清秋抬頭一看,殿外仿佛點起了兩個明黃的燈籠,好一對金刺刺的銅鈴大眼,正對著這邊,中間一條豎直的瞳線,猙獰非凡。

  那群盲屍聽到這聲音,仿佛受到無形的震懾,停止了撕咬撲纏,低頭縮起肩膀,涌作一團,瑟瑟發抖。

  那雙燈籠大眼與沈清秋直直對視了一會兒,忽然消失不見。片刻之後,從殿外轉進一道身形來。沈清秋看清來人,並不意外,叫了聲:「喜之郎。」

  竹枝郎腳下一滑。

  他摸了摸鼻子,雖然鬱悶,仍不失禮,笑道:「沈仙師若願意這麼叫,也請隨意吧。」

  沈清秋道:「穹頂殿偷屍的,果真是你。」

  渾身烏青的毒,多半是碧蛇的毒液。木清芳粗略看時找不到傷口,是因為蛇牙口細小,下口難以被發覺。細看時就會在指尖、腳跟等隱蔽處發現牙印。

  竹枝郎道:「事發倉促,只得出此下策,還望沈仙師海涵。」

  沈清秋乾咳一聲。「事發倉促」,這個「事」怎麼想,指的也是他拿整個鎮的雄黃酒熏竹枝郎,還把人家打回原形騎了一路的事。他道:「你在聖陵把我召回,也算是解決了我眼下一個……困境。之前你要我到魔界來,現在我來了,究竟是什麼目的,可以說了嗎?」

  竹枝郎道:「緣由之一,早已對沈仙師說明。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至於二,沈仙師並非在下召回的……還是直接詢問君上的好。」

  沈清秋道:「好。天琅君人呢?」

  竹枝郎愣了愣,道:「我以為,沈仙師和君上已經打過照面了。」

  打過照面?

  沈清秋低頭看了看那口石棺。

  難道裡面那個詐屍的……就是天琅君?

  嚴格地來說,根本就沒打「照面」好吧?!

  剛才他撬了半天也沒撬開的棺蓋震顫不止,緩緩自動滑開。從裡面慢慢坐起一個人來。

  這人一隻手肘搭上棺沿,側首微微一笑,道:「清靜峰主,久仰啊。」

  沈清秋震驚了。

  ……這一家人興趣愛好雖然廣泛,但也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一般的畫風清奇。兒子喜歡抱屍體,爹喜歡躺棺材。

  洛冰河容貌整體來看,肖似其母蘇夕顏,可多少還是能在上面找到其父的影子。比如眼睛。

  天琅君眼廓深邃,眉峰英挺,瞳孔黑如深潭,這點洛冰河就和他十分相似。原本洛冰河就是個小白臉的模樣,若連眼睛都像他娘,那相貌就陰柔過頭,反而不好了。

  再比如,笑容。這對父子的笑容,都讓沈清秋有種難以形容的……大事不妙感。

  沈清秋謹慎地說:「我不做峰主很多年。」

  天琅君笑眯眯地道:「我對峰主可是神往已久。」

  沈清秋深深體會到,氣度這種東西,果然還是要靠家世和從小的教養來刷。

  不說別的,如果讓這對父子坐同一副棺材,擺同樣的POSE,天琅君可以一派王者雍容地把棺材坐出龍椅效果,而洛冰河雖然長得帥……呃,大概坐出的還是棺材的效果。難怪向天打飛機感受到了威脅,果斷砍大綱。

  和兩位天魔血系的傳承者處在同一個空間,並且這個空間裡還有不少魔界貴族的乾濕粽子在圍觀,沈清秋表示壓力非常大。

  他皮笑肉不笑,道:「不敢當。既然神往已久,為何閣下不出……出來一聚呢?」

  再怎麼裝B,坐棺材裡面裝,也太不像話了。除非——

  他站不起來。

  天琅君手指緩慢而規律地敲打著棺沿,瞳孔裡倒映出墓室跳動的幽綠火光。他愉悅地說:「好啊。可否請峰主助我一把?」

  有詐也要硬著頭皮上。沈清秋微微一欠上身,朝他伸出一隻手:「請?」

  天琅君欣然扶住,站了起來。原來不是為了隱藏某些弱點。沈清秋略感失望。

  然後,拽了個空。

  可他手裡明明還感覺握著天琅君的小臂。沈清秋目光下轉,低頭一看。的確還握著,但是也只剩下一條小臂了。

  沈清秋面無表情。

  天琅君掉了一截手臂,空了半邊袖子,仍很有禮貌:「啊。又斷了。勞煩峰主把它遞給我。」

  沈清秋:「……」

  沈清秋的手不顧心靈的顫抖,淡然地把那截小臂遞給了天琅君。後者和竹枝郎都一臉習以為常,哢擦一聲,真的是哢擦一聲,就把手臂接回去了。接回去了!

  你特麼是人偶嗎關節可以隨意拆卸?!

  沈清秋留意到,不止斷口之處,那條手臂上不少地方,筋脈血肉都變成了紫黑色,在偏白的皮膚上格外駭人。甚至他領口下方,也延伸出來半片淡淡的烏色。

  沈清秋沉吟不語。

  他這隻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引起的可不只是一場海嘯。頭先猜測,竹枝郎極可能把露華芝采去替天琅君塑身了,果然沒錯。只是,這具日月露華芝塑成的身體,天琅君恐怕用的不太順心。

  沈清秋之所以魂魄與露芝契合度不錯,第一,露芝是用他血氣養出來的;第二,露芝是靈氣作物,沈清秋也是以靈氣為修煉基礎,二者從屬性上來說,渾然相合。

  然而,天琅君情況卻不一樣。

  他是魔族,修為以魔氣為基礎,露華芝會有自發的排斥反應,肉身保鮮效果得不到保障。出現這種軀體被侵蝕的狀況,也不是不可能。

  天琅君活動了一下接回的部分,莞爾道:「見笑了。說起來,我們能離開白露山,其中也有沈峰主的一份功勞。」

  沈清秋瞅瞅默然站立一旁的竹枝郎,憶起當初他白露林中的蛇男形態,實在是……非常之慘不忍睹。可即便是這樣,天琅君被高山鎮壓的那些年,他居然一直不曾退出白露山,得了露芝,也沒給自己用,而是毫不猶豫幫主子塑了身。

  好一曲忠誠的讚歌!

  沈清秋眼角余光卻在墓殿中的壁畫上掃動,口裡敷衍道:「功在喜……竹枝郎。白露山蟄伏數年,終於等到了機會。有此得力下屬,天琅君真令人羡艷非常。」

  天琅君道:「我這個外甥的座右銘你沒聽過嗎?」

  沈清秋道:「聽過。滴水之恩,涌泉相報嘛。」

  竹枝郎紅了臉,在幽綠的燭光下看十分詭異,道:「君上和沈仙師莫要取笑於我。」

  沈清秋可沒有意取笑他,他正一門心思琢磨壁畫。這壁畫色澤鮮艷,筆觸狂潦,但能看出,正對大殿門口的,是一張巨大的女人臉孔,雙眼彎彎,嘴角上揚,正是一幅喜不自勝的模樣。這間墓殿,是聖陵「喜怒哀」三座聖殿之中的「喜殿」無疑。

  天琅君並未覺察異樣,說道:「他就是這樣,腦子轉不過彎。所以才一直向我懇求要帶你來魔界。」

  沈清秋一直搞不明白這種邏輯,略略回神,看了竹枝郎一眼:「要我來魔界,和報恩究竟有什麼聯繫?」

  天琅君從容道:「當然有聯繫。因為四大派一個都不能留下,若沈峰主現在還在蒼穹山派,便也在這範圍之內。他自然不希望你留在那裡。」

  沈清秋不知道該接什麼話了。

  剛才還覺得這位看上去是個講道理的主兒,交談過後發現,跟所有雄心勃勃把畢生目標都設置為「毀滅世界、殺光正派」的大中小BOSS也沒什麼區別。

  不過話說回來,一個血統高貴的大好青年,被異族一幫修真的壓在山下這麼多年,心生怨恨也是應該的。沈清秋無語片刻,配合地問道:「下一步是把整個人族滅絕麼?」

  天琅君奇怪道:「為什麼這麼想?當然不會。我喜歡人。只是不喜歡四大派。」

  他笑了笑,補充道:「相反,我有一份禮物要送給人界。」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禮物。絕對不是什麼能綁上絲帶讓人心情愉悅的東西!沈清秋正想順口吐個有點生疏的槽,突然,墓殿陷入一陣突如其來的震顫之中。

  天頂沙石簌簌而落,沈清秋腳底站得穩,卻晃得厲害,隱隱還能聽到某種生物在遠方撼天動地的嘶吼之聲。他警惕道:「什麼東西?」

  天琅君凝神聽了片刻,道:「來的比我想象的要快。」他轉向竹枝郎:「多少?」

  竹枝郎道:「最少兩百隻。」

  天琅君笑道:「捕獲十隻都算了不得了,也真難為他。」

  沈清秋聽不懂,看來他們也不打算跟他交流一下讓他聽懂。天琅君撥了撥肩頭落下的一縷沙灰,道:「沈峰主,我這外甥可是從五年前就拼了命的要幫你和蒼穹山派一刀兩斷,不知你意下如何?願意跟他走嗎?」

  這都直接把人擄祖墳裡來了還問個屁啊問——打住,五年前,一刀兩斷?

  沈清秋心中一動,脫口而出:「金蘭城,撒種人。就是讓我和蒼穹山派一刀兩斷的契機?」

  想來想去,現在他有山不得歸,一切的源頭都是從金蘭城開始的。沈清秋質問:「當時那個突然指向我的撒種人,是你們指使的?」

  竹枝郎低了低頭。天琅君拍拍他肩膀,似在鼓勵:「那原本只是為了解決南疆魔族食物緊缺的一個小試驗,不想沈峰主剛好在場,竹枝郎也只是想讓沈峰主徹底斷絕回歸人界的心思罷了。」

  沈清秋立刻對竹枝郎怒目而視。說好的報恩就是這個,找撒種人黑他,坑爹呢?!蛇的報恩果然不靠譜!

  竹枝郎低聲道:「沈仙師,君上說要抹消四大派,就絕不會留一人存活……在下真心不希望到那時候……」

  沈清秋壓著怒氣,說:「秋海棠也是你找來的?」

  天琅君道:「不認識。」他看了看竹枝郎,後者立刻看向沈清秋:「那女子並非在下尋來的。」

  那突然出現的秋海棠和撒種人左右夾擊沈清秋,逼得他不得不主動投降被幻花宮押進水牢,難道只是巧合?也罷,事到如今,是不是都無所謂了。

  沈清秋道:「除此之外的原因?」

  天琅君慢悠悠地道:「召沈峰主前來,的確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他嘆息了一聲:「我那個兒子,這麼多年來真是勞煩沈峰主照顧有加了。」

  雖然早有預感,和洛冰河脫不了關係。沈清秋還是心中一緊。他勉強打起精神,道:「洛冰河?又關他什麼事。」

  天琅君噗嗤笑了一聲,低頭道:「怎麼說呢?我發現他對沈峰主,非常之……」

  他話說的曖昧不清,甚至答非所問,沈清秋卻不難做出一大串聯想推測。

  隨著天琅君使用這具身體的時間越長,魔氣越盛,修為恢復得越多,肉身就會愈加殘破,到處打滿補丁。他遲早需要一個新的身體。這身體最好是有血緣關係,同為天魔血系傳承人。如果因為混血關係,自帶兩套修煉系統的話,那就更妙了。

  有誰的身體比洛冰河的更合適?

  沈清秋眯了眯眼:「召我回魂,目的是引他前來聖陵?」

  天琅君道:「沈峰主真是明白人。」

  沈清秋提醒他:「洛冰河現在還沒坐上你原先的位置,不能進入聖陵,就算他想來,也來不了。」

  天琅君卻像對他很有信心,道:「只要他想,就一定能夠來。」

  沈清秋緩緩地說:「不管你想做什麼,那可是你兒子。」

  天琅君道:「的確。」

  「你和蘇夕顏的親生兒子。」

  天琅君道:「所以?」

  聽到這裡,沈清秋終於確信了。

  天琅君談及洛冰河的寥寥幾句中,雖然微笑不減,可言辭神情之中,透出一種冷酷無情。

  正版的天琅君以往在沈清秋腦子裡那種熱愛和平、深情似海的形象出入太大了。他提到蘇夕顏的時候,語氣都不帶個顫。喜歡稱洛冰河為「我這兒子」,可分毫不覺得他有任何父子親情的概念。

  他不光不是一個和平愛好者、連愛情至上主義者也不是。完全顛覆了沈清秋長久以來(一廂情願)的認知。

  其實這也正常,對於情感,魔族本來就疏離冷淡,他們更注重口腹之欲,崇尚權勢和力量。只是,怎麼也不至於是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沈清秋多少有些不舒服。

  洛冰河真的是……一個真正爹不疼娘不愛的人。

  金蘭城這個黑鍋,沈清秋一直都扣在洛冰河頭上,這孩子委委屈屈被糊了一臉那麼久,申辯了幾次,盡皆無果。不久之前他們剛分開時,沈清秋還用話狠狠刺過他。

  他心中對天琅君頗有不滿,可細細思來,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傷洛冰河之深,更甚其父天琅君,才是致命。

  墓殿剛陷入一陣死寂,第二陣百獸咆哮和地動山搖降臨,打破了一池死水。這次來勢愈加凶猛,幾乎逼近天崩地裂之勢。沈清秋下盤再穩也站不住了,他單手扶著棺材:「有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嗎?」

  「什麼」還沒說完,墓殿上方嵌滿寶石的天頂突然大片大片傾塌下來,殿中三人都反應極快,遠遠讓開。一聲巨響,有個沉重的東西砸了下來,落在墓殿正中央,煙塵滾滾和晶光亂閃裡,現出一團龐然黑影。

  洛冰河踩在一頭通體漆黑的巨獸上,黑衣共白塵亂飛,心魔劍在背後凜然出鞘,一雙眼睛赤光流轉,正殺氣騰騰俯視下方。



  第58章 喜怒哀殿

  那頭巨獸乍看略像犀牛,頭頂一隻彎如月勾的獨角,可張嘴一聲長號,居然從血紅的口腔裡吐出一隻盤旋的赤色巨蟒,犀叫混雜著蟒蛇嘶鳴,尤為震撼。

  真‧黑!月!蟒!犀!

  黑+月+蟒+犀。原來黑月蟒犀就是這四個元素簡單搭配組合而成的。向天打飛機菊苣的取名風格一如既往的實在!

  竹枝郎立刻盡職盡責地擋在天琅君面前,順便也擋在了沈清秋面前。沈清秋一見洛冰河,下意識往竹枝郎身後靠了靠。倒不是還對洛冰河避之不及,而是問心有愧,有點無顏見人的意思。更不敢去想,洛冰河第二次親眼看著他在自己面前斷了氣時,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只能下意識掩耳盜鈴,作眼不見心不亂狀。

  天琅君挑了挑眉,這個動作也和洛冰河有八分神似:「不惜捕獲兩百頭黑月蟒犀來破除聖陵的結界。沈峰主,我這個兒子,對你還真是很不一般。」

  沈清秋無可反駁。這可是原著中連無間深淵都能吼開的稀有魔獸,為了突破聖陵,洛冰河居然能一次性抓來兩百頭。

  煙塵散去之後,沈清秋才看清,洛冰河竟是單形隻影闖的聖陵。聖陵是魔族聖地同時也是禁地,無論哪一個,本土魔族都會心懷敬畏,不敢觸犯。這是信仰問題,誰也不敢跟著一起來,他當然只能單形隻影。

  天琅君閉目一陣,睜開雙眼道:「勇氣可嘉,只是你一人來倒也沒什麼,卻不該捎帶兩條小雜魚進來。」

  洛冰河沉著臉從蟒犀頭上躍下,那巨獸像是耗盡了氣力,再也堅持不住,轟然倒地。他死死盯著沈清秋,眼裡火花崩炸,又激憤又像要哭的樣子。沈清秋突然反應過來,他剛才往竹枝郎身後閃的舉動,太像是在嫌棄洛冰河了!

  目下解釋不及,站在這裡的,可是連原作者都蓋章全方位實力碾壓男主的男主他爹啊!沈清秋終於喝出聲來:「回去!」

  洛冰河不答話,一抬手,修雅劍拋出,看沈清秋接住後,這才轉臉,對著墓殿中另外兩人,兩團烈烈翻滾的魔氣分挾在掌中,身形虛閃,直接送了過去。

  這就交上手了?

  洛冰河左手砸中竹枝郎小腹,毫無懸念地把他擊飛。右手則撞向天琅君。沈清秋滿心緊張,定睛凝神觀望。

  天琅君接住了!一步未退,反手輕輕劃下,在洛冰河肩部一擦。

  沈清秋發誓,他聽到了洛冰河體內傳來骨頭斷裂的聲音。

  仿佛是為了驗證這一點,洛冰河眨了眨眼,毫無預兆的,一口鮮血涌了出來。

  他整個下巴和脖子胸膛都被一片污紅,還在滴滴落地。洛冰河擦了擦嘴角,看上去還有些茫然。

  說真的,他已經很久沒體會過肉體受傷吐血的感覺了。

  說!好!的!男!主!掛!逼!金!身!不!破!定!律!呢!

  不坑爹改坑兒子了麼!

  天琅君只輕輕拍了洛冰河肩膀一掌,那隻手臂便又斷了。他皺了皺眉,竹枝郎立即代為拾起,雙手呈上。洛冰河也不去擦拭鮮血,眼中閃過凶光,反手握住背上心魔。天琅君道:「劍,是把好劍。可惜用得亂七八糟。」

  洛冰河衝沈清秋低聲喝道:「跟我走!」

  竹枝郎道:「遲了,兩百頭黑月蟒犀也只不過能讓聖陵結界打開一瞬,放你進來而已。」

  洛冰河厲聲道:「那就用你們兩個做血祭,再開一次!」

  誰知,心魔劍還未完全出鞘,就猛地又插回了鞘中。天琅君不知什麼時候已站到他身後,一隻手指就把劍壓回鞘裡,竟是不讓他把劍拔出來。洛冰河反應也快極,轉身迎擊。誰知無論他多快,每次心魔都只能拔出最多三寸,隨即就被壓回。幾個來回,天琅君似乎失去了逗他的興趣,手腕一翻,不去管心魔,而是直接壓在了他的天靈上。

  洛冰河雙眼猝睜,一團濃郁的紫黑之氣在他天靈上方翻卷。天琅君提起手,對著洛冰河那張雪白的臉看了看,客觀地評價道:「像他母親。」

  一旁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眼睛像你。」

  天琅君緩緩回頭。修雅劍寒光閃閃,橫在竹枝郎頸間。

  沈清秋微笑:「這麼好的下屬,這麼貼心的好外甥,沒了可不划算。天琅君是不是該斟酌一下?」

  竹枝郎低聲道:「君上,屬下一時疏忽。」

  都「一時疏忽」了還這麼難搞,沈清秋費了老大勁才把他制住。這人不化蛇形的時候也一樣滑溜!

  天琅君幽幽地道:「竹枝郎有點傻,心地很脆弱的。你這麼對他,他會傷心。」

  竹枝郎弱聲道:「君上,我……我沒有……」

  沈清秋半真半假道:「我的心一點也不脆弱,但是你這麼對我徒弟,我也會傷心。你放開我徒弟,我放開你外甥,如何?」

  天琅君攤手道:「只怕是不給我這個機會啊。」

  沈清秋手心其實全是冷汗,只有聲音聽上去極其冷靜:「我正在給你這個機會。」

  天琅君道:「我是指,竹枝郎不會給我這個機會。」

  話音未落,竹枝郎猛地主動朝沈清秋劍尖撞去!

  這一下力道非常,真的是拼死之勢,絕無半分作假嫌疑。沈清秋吃了一驚,下意識撤劍。劍鋒一收,竹枝郎趁勢脫身,閃迴天琅君身旁。

  天琅君做了個「你看吧」的表情,笑道:「我告訴過你,竹枝郎有點傻的。若要我為他受要挾,他會自求一死。沈峰主可千萬別小看他。」

  沈清秋幾欲吐血。作為人質,竹枝郎真是完全沒有任何價值可言。不僅難搞,好不容易挾持一次,完全沒有成就感!

  天琅君道:「既然我外甥受了點委屈,理應在沈峰主徒弟身上討回來。」說著,五指微微收攏。洛冰河悶哼一聲,眼角有鮮血流出,可眼珠還艱難地轉向沈清秋那邊,咬住牙裡的血沫,道:「……走……去哪兒都好……別待在這裡!」

  沈清秋猛地抬頭,修雅劍向正前方擲出。仿佛白電橫閃,急刺向天琅君。他微一偏頭,劍鋒擦著他的臉頰,鐺的一聲,釘在身後遠處畫壁上。

  天琅君道:「準頭不大好。」

  沈清秋慢慢收回手,一勾嘴角:「很準。正中靶心。」

  天琅君微微一怔,當即回頭。只見修雅劍正正釘在壁畫上微笑女人面孔的一隻眼睛上。原本鑲嵌在瞳孔部位的寶石碎成數片,閃爍著落下石壁。

  那女人明明只是畫在墻上的一張臉,可彎彎勾起的嘴角越勾越翹,竟像是越笑越開心,一隻咧嘴咧到了耳朵邊,仿佛裂口女的血盆大口。

  突然,墓殿之中,爆發出尖銳無比的大笑聲。

  而這笑聲,正是從壁畫上的女人嘴裡發出來的!

  喜殿有防盜措施。一面墻壁上都是鑲嵌的寶石,可你只要撬下來一塊,便等著被喜殿魔女的音波武器活生生笑死吧!

  這笑聲對魔族功效尤為明顯,畢竟本來主要防備對象就是流竄盜墓的魔族,沒有哪些人會閑得沒事或膽子大到來魔界盜墓的。入耳之後,心臟和腦筋突突狂跳不止,一陣銳痛,天旋地轉,眼睛發花。竹枝郎忍不住捂起了耳朵,天琅君也抽出一隻手按了按太陽穴。沈清秋早有準備,趁這一瞬間的機會,倏地掠過,左手一揚,修雅劍應聲回鞘,右手抓起洛冰河就跑!

  衝進下一座墓殿,沈清秋第一件事就是放下閘門,放死!沉重的巨石應聲落地,激起亂塵,他只找到關門機關,沒找到開門的。開不了最好,他剛剛這麼想,好不容易放了心,回頭一看,當場就給跪了。

  竹枝郎一隻手被他緊緊拽著,眨了眨眼。

  造的是什麼孽,他居然把那對正在單方面家暴的父子留在了喜殿。這罪過大了,裡面要出刑事案件啊!沈清秋甩開手轉身就要去劈石門,竹枝郎扯住他:「沈仙師,你別回去了。君上面前,他沒有勝算的。」

  沈清秋幾欲崩潰。究竟為什麼這麼近也能搞錯人?都怪喜殿那畫壁女笑聲攻擊力太強,綠燭昏昏,三個人又都穿的是乍看差不多的黑衣服。因為親戚所以對顏色款式的喜好都差不多嗎?!

  竹枝郎道:「不是沈仙師你抓錯了,是我把你抓的手換了。」

  沈清秋忍無可忍一拳砸在石門上:「我本來是想和洛冰河在一起啊!」

  竹枝郎愣了愣,道:「沈仙師你和他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嗎?」

  「……」跟這群人真是說不清!

  沈清秋抬手讓他閉嘴,轉身走了幾步,忽然覺得腳底不平,竹枝郎跟了上來,他忙做了個阻擋的手勢:「別動!」

  一張巨大的女人臉孔,鋪滿了整個大殿地面。他們正踩在這張臉的耳朵上。

  和喜殿的女顏不同,這張臉毫無嬌媚之態,反而凶神惡煞,目眥欲裂,細目闊鼻,極盡醜惡之能事,活像個母夜叉。

  沈清秋謹慎道:「別踩臉。」

  竹枝郎:「……」

  這整個地上都是臉,不讓踩臉踩哪兒……

  喜怒哀三殿一重接一重,過了第一重喜殿之後,緊接著的,就是「怒殿」。

  原著洛冰河觀(洗)光(劫)聖陵、打通過這一關時,採用了特定的走位,可惜沈清秋沒記清楚他到底踩的是哪幾步。如果不小心踩錯了一步,怒殿的防盜措施就會啟動。御劍也是不行的,只要在垂直上方通過,都算是踩。

  話說回來,被人踩臉當然生氣了,怪不得要怒!

  他敢衝進來,是因為以為抓的是洛冰河,他肯定知道走位。誰知道蛇這麼滑溜,瞬間就把人給換了!

  地面越來越熱。地上這女顏的臉頰原本是緋紅色,正逐漸升溫變成艷紅色。沈清秋蹲身,試探了一下溫度,沾手立即抽回。燙的像有一把火在地底炙烤,站在地面上的都是鐵板燒的肉料。恐怕他們剛才已經不知不覺中在這臉上踩了幾腳了。沈清秋退後幾步,盡量向側沿靠攏。

  突然,炙亮金黃的紅色液體噴泉一樣從地面爆發。

  竹枝郎剎那化出原型,一條鱗片閃著熒光的黃眼青蛇盤在地上,立起上身,昂首嘶叫,足有四人之高。把沈清秋卷成一團,牢牢裹在鱗甲當中。白森森的獠牙挨著沈清秋的腦袋,那對金黃大眼近距離看,更加獵奇。

  天琅君說的真對,喜之郎果然有點傻。之前被雄黃酒熏得迎風流淚不記得了?剛剛還被他用劍指著也不記得了?這種情況下還這麼盡心盡力護著他,簡直讓沈清秋都不好意思坑他了。

  突然,一聲轟隆巨響,怒殿一側的墻壁整片倒塌下來。

  硝煙彌漫中,天琅君一邊活動手腕,一邊走下亂石傾墻,踏入怒殿,道:「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錯覺,沈峰主似乎比我還熟悉這聖陵呢。」

  竹枝郎化回人形,失聲道:「君上,別進來!」

  天琅君還沒露出疑問的神色,已經在地上這女人的臉上一連踩了六七步。

  沈清秋:「……」

  竹枝郎:「……」

  一道四人合抱的岩漿巨柱猛地沖天噴起,天琅君瞬間被熊熊火焰吞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清秋心中狂笑不止。讓你不聽人把話說完!讓你毆打親兒!你裝啊,儘管裝,裝B遭雷劈!

  可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洛冰河跌跌撞撞的緊跟在後面,也闖了進來。他一條手臂松松垮垮,似乎徹底折了,血從頭上止不住地流下,一隻眼睛都睜不開了。

  好慘。這麼慘,比他剛過來的那段時間洛冰河被原裝貨打得慘多了。洛冰河這體質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長輩都這麼愛用暴力的方式來教育他。又不是百戰峰的!

  竹枝郎圍著那火柱團團轉,無暇顧及其他。洛冰河把殿內景象盡收眼中,再低頭一看,跳下亂石堆,瞬息之間走出了五六步,來到沈清秋跟前。

  不科學,他究竟是怎麼只看一眼就知道該怎麼走而不引發機關的?

  洛冰河似乎知道他心中在想什麼,言簡意賅道:「走臉上穴位。」

  說話間,兩人已經穿過怒殿,進入下一重。石門閘閘落下時,沈清秋還是忍不住多看了洛冰河兩眼,確認這次沒有找錯人。

  沈清秋站在墓殿邊緣,不敢妄動。「哀殿」的主殿魔女,棲落在天頂之上。抬頭一看,果然繪著一張眉峰緊蹙,哀慟婉轉的女顏。覺察有人入侵,那張臉雙眼一睜,五官皺挪,表情愈發凄苦,先是淅淅瀝瀝的水滴從兩眼滲落,沒過多久,整個天頂上飄下了密集的雨絲。

  他剛要說話提醒這是屍雨,不能沾身,洛冰河揚起一隻手,把他護在下面,挾著兩人直接衝了過去。沈清秋一不留神,就這麼被他拽著火速通了關。

  原著洛冰河走的可是技術流路線,現在怎麼回事,這方法也太簡單粗暴了!

  喜怒哀三重殿可是打了二十萬字的副本,現在換算下來,一章的長度有沒有?!哀殿起碼拖拖拉拉打了十章才完,現在呢?三行夠不夠?!

  系統嚶嚀發來提示:【砍去注水內容,精煉情節,B格+100!】

  砍得太多了!

  從三聖殿出來之後,就是一條黝黑寂靜的墓道。兩人一離開墓殿,綠色火光幽幽亮起,一排接一排,無盡地延伸下去。

  聖陵防盜措施簡直無孔不入,喪心病狂,咽氣燭陣就像不要成本似的到處亂堆。原本在墓道中無神遊蕩著的盲屍們流著口水湊了過來。洛冰河舉起一隻手,神色冷峻又不耐,它們不甘地低聲嘶叫,喉嚨裡盡是呼嚕呼嚕的低哮,埋著頭縮回黑暗之中。

  洛冰河沒看沈清秋一眼,撤了手,道:「走吧。」

  沈清秋注意到,洛冰河的臉紅得厲害,在幽綠的燭光下看,突兀極了。看上去絕對不像因為害羞。之前洛冰河每次抓到沈清秋,都要盯著死看猛看,這次卻不看了。見了沈清秋的目光,反而避開了,下意識用沒骨折的左手擦了擦眼睛上的血跡。

  沈清秋懷疑他是不是中毒了,或者被打得腦充血了,可看洛冰河腳步還算沉穩,又不像那麼回事。

  他正打算開口問問情況,洛冰河搶先問道:「這具身體,靈脈運轉可好?」

  沈清秋沒料到他第一句會是這個,怔了一怔,答道:「正常。」

  似乎每次陷入沉默,率先打破的都是洛冰河。他想起來,這具身體的靈脈,都是洛冰河花了五年時間一點一點修復起來的。

  洛冰河點了點頭,道:「那就好。另外一具身體,我保存了幾天,終究是枯萎了。萬一這具身體也出了問題,那就不好了。」

  露華芝軀,魂離即死,瞬間枯萎消解,洛冰河居然還能支撐幾天,不知要為這無謂之舉耗費多少靈力,還敢在這之後來聖陵單刀赴會。沈清秋胸口有點堵得慌,思緒散漫又不安,亂找話題。天琅君似乎剛才提過,洛冰河「捎帶了兩條小雜魚」,沈清秋問道:「你還帶了誰?」

  洛冰河終於看了他一眼,道:「我一個人來的。」



  第59章 冰消雪融

  頓了頓,他接著說:「剛才那兩個,不是好相與的角色。師尊就算不想呆在我那裡,也希望你不要跟他們一路。」

  聽起來,洛冰河不是第一次和他們打照面。沈清秋道:「你之前見過他們?」

  洛冰河淡聲道:「之前在南疆遇過那條蛇,交了幾次手,險些吃了虧。另外一個沒見過,但我打不過他。」

  竹枝郎出身南疆,在那邊奔走,自然要勤快些。天琅君也說過,金蘭城的瘟疫事件本來就是為解決南疆糧食問題鬧出來的。洛冰河在南疆和竹枝郎打過幾架,意料中事。

  可竹枝郎似乎沒對洛冰河說明他的身份,更沒將他視為少主。天琅君瞧著也不像有這個打算。

  如此看來,父親和表哥,都沒有承認他的意思。

  洛冰河步伐雖穩,可仍隱隱有點一拐一瘸,卻還是挺直了腰在走,連墻壁也不扶。沈清秋看在眼裡,五味陳雜,不尷不尬踟躕了片刻,他猛地下了決心,上前一步,正想支撐洛冰河一把,燭光忽的一閃。

  墓道暗了一暗,洛冰河的身體壓向了他。

  可這次,洛冰河既沒強硬地抱住他,也沒動手動腳,而是徹底歪倒在他身上,然後就一動不動了。

  折騰半日,沈清秋狀態也是疲倦至極,沒能扛住兩個人身體的重量,咚的一下靠在石壁上。洛冰河則靠在他身上,軟趴趴的,腦袋在墻上磕了一下,發出響亮的撞擊聲,聽得沈清秋心也跟著一抖,牙根發疼。

  他連忙站直,反手抱住洛冰河,一陣摸索,摸到他背部。洛冰河背後衣物破破爛爛,都是被哀殿屍雨淋出來的的,再往裡面探探,皮下肌膚觸感詭異,似乎有潰爛跡象。而且已經發出腥味。

  畢竟屍雨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沒有旁人在場的時候,按照沈清秋的叫人習慣,他愛首先上來就左右開弓賞兩個小耳刮子,可現在他這爪子還沒伸出去,就覺得下不了手,於是改為輕輕拍了他臉頰兩下,聲音也不由自主放輕了:「洛冰河?洛冰河?」

  洛冰河沉沉閉著眼睛,睫毛顫都不顫一下,臉色愈發紅的不正常。

  沈清秋伸手一摸,額頭和面頰滾燙,像是發燒。但是洛冰河身上絕對不會存在「發燒」這種概念,即便偶爾有落魄受困的時刻,也不會持續多久,更不會到失去意識的地步。再碰一碰手,手卻是冰涼的。他整個人就像頭放在微波爐裡,身體放在冰窖裡。

  沈清秋一手放到洛冰河腦後,揉了揉他剛撞到墻上的地方。

  「冰河,聽得清嗎?」

  沒有回應。

  沈清秋算了一算。為了護住肉身不讓其枯萎,洛冰河消耗了幾天的靈力,最後還是沒護住;大費周章到處亂抓黑月蟒犀;來聖陵後,先被天琅君拳打腳踢,再正中喜殿音波攻擊,繼續被天琅君拳打腳踢,最後是屍雨淋身。

  怎麼想都比發燒嚴重多了。

  洛冰河昏迷之後,威壓失去震懾力,方才縮進黑暗深處的盲屍們又開始蠢蠢欲動,呵呵嘶嘶地圍了上來。

  沈清秋一手抱著歪倒的洛冰河,一手握住修雅劍,猛地一甩,劍身脫鞘飛出,勢如飛矢,第一個來回穿刺了十幾隻。然而雪亮的劍刃反光十分厲害,咽氣燭的綠光映在劍身上,愈發刺眼,盲屍對光線的捕捉能力極強,閃避也快,第二次這招就不管用了。沈清秋剛把佩劍插回腰間,幾隻枯瘦的手臂已經伸到近處,甚至有一隻衝洛冰河的眼球探去,他一掌甩出一個暴擊,把那隻不規矩的盲屍腦袋炸開了花。

  只是,暴擊這招雖然好用,卻不能時時用。靈力消耗太大,不多久便會彈盡糧絕,而且沈清秋現在又回到兩格電的靈力狀態,不能再像之前那樣無所顧忌,打出二十幾發後便微覺力不從心。盲屍在墓道中推推搡搡,他只好來一個踹飛一個,這些怪物雖然低級,卻總也打不完,還要抱著一個昏沉沉的洛冰河,踉蹌之間,一時沒抱牢,洛冰河腦袋又在石壁上撞了一下。

  「咚」的一聲,聽著格外疼。沈清秋於心難安地用手墊住他後腦勺,摸了又摸,總覺得似乎鼓起了一個大包。這又燒又摔的,可千萬別把孩子磕傻了!

  小鬼難纏,繼續留在這條布滿咽氣燭的墓道,只會引來源源不斷的盲屍。他換了個姿勢,把洛冰河一隻手扛在肩上,大步流星拖著往前走,盲屍在身後被甩出數丈,可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咽氣燭不斷亮起,把二人身影照得無所遁形,盲屍雖然跟不上,卻一直甩不掉,窮追不捨。直到拐角處路過一間小墓室。

  這也可能是一間準備室,裡面棺槨橫七豎八,擺的極不整齊,有的連棺蓋都掀翻在地,半點不見莊嚴凝重。沈清秋急忙忙拖著洛冰河進去,一口一口挨個查看,有的裡面躺著姿態奇異的枯屍,有的裡面則空空如也。

  墓室外呵嘶之聲越來越近,拉出長而亂的黑影在地面交錯亂行。沈清秋見形勢危急,躍進石棺。他本想把洛冰河塞進另一口棺材,可沒那個時間了,兩個人抱作一團,齊齊翻身滾入石棺之中。

  饒是裡面墊著柔軟的底托,沈清秋還是摔得眼冒金星。洛冰河在上,沈清秋在下,他被沉沉壓著,險些沒一口氣喘不上來。

  吃什麼長大的這孩子!看著挺瘦怎麼這麼沉!

  還有半邊棺蓋沒蓋嚴實,沈清秋正要伸手去關,外面幽幽綠光晃動,天頂上映出數道佝僂的黑影。

  盲屍進來了。

  它們緩慢地走近墓室中,不時傳來輕輕的「扣扣」之聲,還有尖銳的指甲擦刮過石棺表面的雜音,令人毛骨悚然。

  但如果說有哪個地方絕對不會藏著咽氣燭,就是棺材裡了。只要沒有光源,這些睜眼瞎也抓不到他們。

  沈清秋不慌不忙,仰面朝天躺著,洛冰河臉朝下壓在他身上,頭嵌在他的肩窩上,熱量傳到沈清秋脖子上,燙得人難受。連他都難受,洛冰河自然更難受。

  剛好洛冰河手冰頭熱,不如用他的手給額頭降個溫。沈清秋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正想抓著洛冰河的腕子舉起來,忽然身體一僵。

  五根枯皮包骨、指甲奇長的手指出現在棺材上方。

  為什麼會搜查的這麼仔細徹底!不是說盲屍智商很低的嗎!不是說不發光的東西人家根本不想理的嗎!!!

  沈清秋突然發現,他的臉頰旁,確有個東西在發出淡淡的紅光。

  斜眼一看,洛冰河雖然眼睛閉著,可額頭上的天魔罪印已經化出來了,額頭間赤紅的紋印正隨著他的呼吸明明滅滅。紅光隨之一黯一亮。

  雖然他知道,這個罪印是此系血脈墮天的印證,但也不必亮得這麼顯眼吧!看起來為何這麼像類似每次奧特曼打小怪獸時最後關頭能量不足時都要閃巴閃巴的那玩意兒!

  他抽不出來手捂住那枚壞事的印記,下意識猛一轉頭,脣角壓住了那片光潔的額頭。

  看上去竟有點兒像在親吻洛冰河的額頭。不過非常時刻就不要在意這種細節了保命要緊!

  那隻枯瘦伶仃、指甲裡塞滿污垢、還纏著幾縷發絲的手顫顫悠悠探進石棺來,四下摸索著。這棺材內部空間狹窄,可棺肚深長,只要它繼續保持這個摸索範圍,還是碰不到棺底的兩人。

  但這隻手卻分毫不知收斂,沈清秋的心隨著它越探越深,逐漸越吊越高,眼看就快碰到洛冰河的背部,他一咬牙,抽出一隻快被壓麻的右手,在洛冰河背後找了一片還算完好的地方,按了下來。

  這麼一按,洛冰河的上身和他徹底貼到了一起。原先還有縫隙可尋,現在,兩個人幾乎嵌成了一團,胸膛貼胸膛,小腹貼小腹。

  本來,小腹應該是人體最柔軟的部位,沈清秋肚子卻被洛冰河的小腹硌得慌,越往下壓,越確信他肯定練了八塊腹肌,硬得硌死人。

  那隻手雖然在洛冰河背部上方毫釐之處停住了,卻改了方向,另一側摸去。

  眼看著又要摸到洛冰河小腿,沈清秋把心一橫,把腿分開,讓洛冰河左腿落入他雙腿中間。

  已經把兩人所占空間壓縮到最小了,真的不能再小了!

  那隻盲屍哆哆嗦嗦摸了半天,什麼都沒摸到,慢吞吞抽了出去。

  等到盲屍們咕嚕咕嚕不滿地退出墓室,成群結隊遊蕩得遠了,沈清秋才鬆了口氣。

  現在這個姿勢太不堪入目了。要是有人伸頭過來往裡一看,保准覺得沈清秋是慾火焚身,牢牢抱著洛冰河不肯撒手,拼了命地在把他往懷裡塞。他剛想扶著洛冰河坐起,墓室內忽然突兀地響起一個聲音。

  「現在就放下心,未免為時過早了。」

  這聲音蒼老,語氣嘲諷。沈清秋立即抓起修雅劍,翻了個身,把洛冰河壓在下面,自己坐起,橫劍在前,全神戒備:「誰!」

  盲屍群早已遠去,這墓室空盪蕩的,只有滿屋冷冰冰的石棺。

  ……別告訴他是哪具棺材裡的又詐屍了。他剛才看過了,差不多全是乾貨啊!

  那聲音又道:「老夫若不想讓你看到,你即便翻過整個聖陵,也別想看到。」

  聽了兩句,沈清秋發覺,這聲音很熟悉,他絕對在哪裡聽過,而且不只一句。靈光一閃,他把劍插回鞘中,道:「既然是夢魔前輩,也不必裝神弄鬼了。」

  話音剛落,一個老者驀地出現在墓室中央,衣著華貴,目如鷹隼。他盤坐在一具石棺上,傲然俯視沈清秋:「你倒也還記得老夫。」

  沈清秋道:「夢魔前輩既然出現在我面前,那我現在一定是在做夢了。」

  夢魔之前一隻能以一團黑霧的形象出現在夢境中,現在卻可以化出人形了。看來借洛冰河的軀體恢復得很不錯。見來者是絕對站在洛冰河一方的隨身老爺爺,沈清秋反倒放了心。

  夢魔哼道:「可你二人眼下困境,卻不是在做夢。」

  沈清秋道:「能否請夢魔前輩相助,進入洛冰河夢境中,將他喚醒?」

  夢魔道:「喚不醒。」

  「啊?」沈清秋有點急了,險些破功:「為什麼!」難道洛冰河的腦子已經燒壞了?

  夢魔淡淡地道:「進不去。這小子現在元神混沌,一片虛無,迷霧重重,墮夢不醒。老夫以往只在兩種人的夢境中遇到過這種情況。其中一種,是重病臨危之人。」

  看來不是要講什麼好話,但第一種都重病臨危了,第二種總不會更差。沈清秋耐心問道:「那另一種?」

  「痴傻之人。」

  「……」

  夢魔自顧自道:「也是這小子活該。過往五年,白日耗費精氣神招魂,夜裡胡亂殘殺自己的夢境造物。老夫早就教導過他,這麼做無異於自毀元神,他不理會。遲早會有這麼一天。近幾天為保存你那具肉芝靈身,靈力耗損,那魔劍更伺機作亂。何況他還硬闖聖陵,和本族歷代天賦最高的天魔血系傳人正面對上。」

  沈清秋握著修雅劍的手用力到發疼,回頭看了一眼躺在石棺中不省人事的洛冰河,道:「……前輩也沒辦法喚醒他?」

  「束手無策。」

  沈清秋衝他一抱拳,默默躺回棺材裡。

  夢魔豎眉道:「你在幹什麼?」

  沈清秋答:「睡覺。等睡醒。」

  夢魔額頭青筋暴起:「你敢無視老夫?」

  沈清秋閉著眼睛:「既然前輩都說了束手無策,當然只能等我自己醒來護他出去了。」

  夢魔哼道:「本族聖陵禁地凶險重重,還有兩個麻煩角色在等著,憑你一人,護不住他。」

  他這話很對,非常對。

  沈清秋睜眼,嘆了口氣:「可此時此刻,除了我這個師尊,還有誰能護、或者說會護住洛冰河的?」

  千頭萬緒紛至沓來,沈清秋心煩意亂,但有一點很明確:說什麼也不能讓洛冰河交待在這裡。

  夢魔冷冷道:「時隔多年,你總算肯再承認這小子是你徒弟、你是他師尊了?」

  沈清秋道:「的確是隔了很久。」

  他還等著夢魔繼續陰陽怪氣開嘲諷,那老者卻忽然嘆了口氣。他道:「要是這小子能醒過來,聽到你這句話,不知道該有多歡喜。」

  老爺爺,您能不能不要每句都這麼晦氣!

  沈清秋滿臉黑線。什麼叫「要是」「能醒過來」,這種生死難測語氣搞得他也越發心裡不安了好嗎!

  夢魔忽然怒氣上涌,大聲喝道:「明明我才是這小子的師父,教了他多少東西?!啊?!通天徹地之能,操縱人心之術!可他就是不肯叫我一聲師父,『前輩』、『前輩』的掛在嘴邊!你這凡修不過是教了他一些粗淺拳腳毛糙心法,他卻追在你後面哭著喊著叫師尊!真是氣煞我也!」

  他很早就憋了一肚子氣,眼下看到這兩個人躺在同一具棺材裡,越發覺得畫面刺眼,老眼要瞎,極不痛快,大發牢騷。沈清秋也不痛快,光是他罵蒼穹山的劍法為粗淺拳腳他就不服氣,剛想掐回去,夢魔卻負手在石棺上走來走去,暴躁道:「若是當年在夢境中,神不知鬼不覺將你除去,今日也就不會生出這些事端。這小子本來是個大有前途的可塑之才,可一遇到你就這般窩囊得教人窩火,偏偏還要在你面前裝模作樣,故作冷酷!照老夫說,要麼就把你給殺了,要麼就把你給辦了,這般折騰鬧騰,欲拒還迎欲說還休,讓人看了忒也生氣!!」

  沈清秋真恨不得捂住耳朵,或者縫住他嘴。他瞥了身旁洛冰河安靜睡著的臉一眼,腦中閃過一瞬他流淚的模樣,立刻撤回目光,忍無可忍道:「這些話前輩在我面前說,不太好吧?您數落完沒有?數落完的話,能讓我醒了嗎?」

  夢魔還有怨氣:「醒?醒了你也不知道該怎麼出去。打開的入口已經閉合了。」

  沈清秋:「未必不能再打開。請前輩告訴我洛冰河用黑月蟒犀破界是在哪個方向。」

  他目光落在洛冰河腰間的心魔劍上。剛被打開一次的入口必然尚顯薄弱,再用心魔劍使一次劈空斬,說不定能再度開啟。夢魔順著他目光看去,心中了然,卻不以為意:「此劍未必肯為你所用。」

  這點沈清秋當然也知道。他暗暗咬牙,沉聲說:「沒別的辦法了。總要一試。」

  醒來時,他還躺在石棺之中,洛冰河也乖乖壓在他身上,被抱得嚴嚴實實。

  謝天謝地,總算夢魔那磨人的老妖精肯放他出來了。沈清秋正要一骨碌坐起,忽然,右腿似乎蹭到了什麼東西,在他大腿根內側硬乎乎的戳了戳。

  沈清秋先以為是劍柄,心不在焉伸手去撥,剛碰到,系統消息陡然炸開:

  【YOOOOOOO~~~~爽度+1000┏(┏ ^q^)┓~~~恭喜取得成就「肉體關係進展」!!!】

  一剎那,沈清秋也僵成了一條乾貨。

  「肉體關係進展」?是個毛玩意兒?

  他再低頭看看。才發現,這「劍柄」可真是個了不得的東西。

  天柱啊!!!!!!!!!!!是天柱啊!!!!!!!!!!!!!!!!!!!!

  沈清秋殺人然後再自殺的心都有了!

  風中繚亂狂舞了半晌,他啪的一掌拍在臉上,心中安慰自己:聖陵裡不分日月,可能現在外面正是早晨呢?!正常現象,正常的生理現象!

  它會自己消掉的吧?!一般來說都是這樣的沒錯!

  但這樣放著不管,好像也太可憐了!!!

  可憐也沒辦法,總不能在這種情況下幫他擼吧?!?!

  假裝沒看到應該能被原諒的對不對?!?!?!



  第60章 幻花宮主

  對啊!說到底,做師父根本沒有義務幫徒弟消火啊、就算火是他蹭出來的也一樣!!!

  沈清秋把洛冰河猛地推起來,一掌拍在胸口,送了幾波靈力進去。雖然少得寒酸,可現在他也輸出不了更多給別人了,能輸多少是多少。其餘的東西,一概無視!無視!

  出了石棺,一路拖拖拉拉,拽著洛冰河往夢魔所指的「正東方盡頭」走去。走了一陣,墓道四壁開始變得潮濕,腳底生滑,青苔重重,要站穩越發不易。沈清秋放慢了速度,避免滑倒。

  繼續走,不止青苔,雜草花叢也冒了出來,墓道逐漸開闊,兩側高矮不一的樹木拔地而起,地面不止濕滑,還有老樹根盤虯糾結,不時絆一絆腿。飛蟲掠過,鳥語聲聲。藍黑的天頂陡然拔高,鑲嵌其上的晶白石粒閃閃爍爍,乍看好似夜空星幕。

  雖然看上去有置身叢林的錯覺,可他們並沒有走出聖陵,只是來到了聖陵內部一間特殊的墓室。

  聖陵中每間墓室,都是歷代魔族貴族在生前為自己設計的。千奇百怪,五花八門。就像一座公寓,住戶搬入,人手一套毛坯,剩下的當然就是按照自己的喜好裝修布置房子。擅長機關的,就會偏重奇門遁甲。熟悉魔獸的,就會豢養守陵怪物。擅長藥草的,則會種滿毒花異草。

  這間墓室的主人,顯然就是最後一種。這些樹花草木看似平凡無奇,沈清秋卻絕對不想沾身。他解下外衣,罩在兩人頭上,緊了緊摟著洛冰河腰部的手,謹慎地邁出步去。

  草葉簌簌而動。

  突然,尖銳的破空聲挾著一道寒白的冷光射來。

  沈清秋左手打個響指,腰間修雅劍應聲出鞘,鐺的一聲與飛襲而來的冷劍交成十字,雙方勁力居然都不減。

  這廂還沒解決,第二道白光旋即而至。這次竟是直接朝洛冰河的喉嚨刺來。修雅劍正擋著第一把劍,無法召回,更不能扔開洛冰河,萬一碰到那些花草就完蛋了!

  情急之下,沈清秋微微錯身,一抬手臂,赤手抓住了劍鋒。

  劍刃深深豁開手掌心,可被他牢牢握住,硬是沒再前進半寸。鮮血不是滴落,而是潑落,沈清秋半邊衣衫和地上碧草瞬間覆上一層艷紅色。

  他終於發現,像當初洛冰河那樣直接用手去抓白刃,是一件多疼的事了。

  血光染紅了沈清秋的眼,他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真是萬萬沒想到,天琅君口裡的「小雜魚」,指的居然是這兩個人。

  虯結粗壯的老樹之後,走出兩個人來。

  準確的說,只走出了一個人,另外一個,被推在一隻類似輪椅的小車上。

  站著的是個腰肢纖細、凹凸有致的美貌女子。被推著的雖然坐在椅車上,頸部以下都裹在一條粗氈毛毯裡,但露出的那顆頭沈清秋卻不算陌生。

  那柄飛劍還在前進,沈清秋不得不抓緊了它,力道之大,劍刃幾乎要切下他半個手掌。

  他臉上表情一成不變,假笑道:「秋姑娘,老宮主,別來無恙。」

  秋海棠目光怨憤。老宮主的頭動了動,聲音嘶啞:「沈峰主看我這像是無恙麼?」

  別來無恙這個詞,通常也就是說說走個過場而已。沈清秋乾笑一聲。

  仔細觀察,他發現,「無恙」這個詞,用在此時的確是個莫大的諷刺。從前的老宮主是得道仙家一般的人物,無論仙盟大會初見,還是金蘭城不歡而散,外表儀態,都是絲毫不墜。可現在的老宮主,從來一絲不苟的雪白鬍子變得污垢糾結,面容更是蒼老得如同入土走了一遭,皺紋堆積比他身後的老樹枯皮還密。

  老宮主語音森然:「你一定很奇怪,為什麼我變成了這個樣子。」

  沈清秋心想我能說不奇怪然後你可以放我過去麼?口裡卻道:「在下聽聞老宮主歸隱雲遊去了。」

  老宮主嘿嘿道:「歸隱雲遊?你真的信?整個幻花宮,整個修真界,又有多少人信?究竟事實如何,這就要問你的好徒弟了。」

  雖然不知道具體怎麼回事,但看來是找洛冰河算賬的。沈清秋不動聲色,把洛冰河往身後掖了掖,盡數擋住。

  秋海棠恨恨道:「沈九,我早就說過,你化成灰我也認得出來。我早就知道花月城你自爆的事肯定有詐,自裁謝罪?呵呵,你怎麼會是那種人?在那魔界妖女的地盤我一眼便瞧了出來,你果然沒死!」

  你認出的只是我的肉體,沒有認出我的靈魂,有什麼用啊……沈清秋無可奈何。

  當日在紗華鈴的赤雲窟被擒時,沈清秋救各派人士出來,只和她見了短短一面,居然就引起了懷疑,從此留心。恐怕他重回蒼穹山派,被洛冰河帶走之後,秋海棠也穿越了邊境之地,跟著一路來到魔界。洛冰河大量抓捕黑月蟒犀破除聖陵結界,必然焦頭爛額,心神紊亂,無暇防備,竟然沒注意到有人跟著偷偷混了進來。

  總結:女人的仇恨真是不能小覷。只是這兩個人的組合,沈清秋還真從沒想過,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搭上線的。

  想到「什麼時候」,沈清秋忽然心中一動:「當初秋姑娘忽然出現在金蘭城,這裡面也有老宮主的一份功勞吧?」既然竹枝郎已經否認是他所為,那就是別人在推波助瀾了。否則憑秋海棠所在的雜門雜派,哪有機會搶到前沿露臉。

  老宮主冷冷一笑,不答話,也沒否認。

  空氣中漂浮著蒲公英種子一般細小的白絮,晃晃悠悠,飛過眼前去。沈清秋道:「沈某自問不曾得罪過老宮主……」

  老宮主道:「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隱瞞什麼。」

  他嗓子喑啞,仿佛有一塊痰堵在喉嚨裡:「當初洛冰河入我幻花宮,我悉心栽培,有意扶持,他卻執意不肯拜我為師,更不肯娶我女兒,偏偏對你念念不忘。我自然要對沈峰主好好探查一番,看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絕世人物。誰知倒讓我查出不少陳年舊事。對你的底細,我一清二楚。你師從何人,做過哪些事,究竟如何拜入蒼穹山門下,真是精彩得很。即便是沒有撒種人這一樁,水牢你也是去定了。誰知另有其變,倒沒讓我費心。」

  這麼說,當年幻花宮弟子對他態度奇差,不是洛冰河有意引導,卻是老宮主在刻意影響。沈清秋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洛冰河。這孩子若是腦子轉一轉彎,拜其他人為師,也不會生出這麼多事端了。但這份執著和死腦筋,沈清秋卻埋怨不起來。

  他只好嘆氣:「小徒承蒙老宮主厚愛。只是宮主剛才那兩劍,都擺明衝著他來,未免言行不一。」

  老宮主道:「當初是當初,如今卻不一樣了。沈峰主請讓開,你下場如何我不關心,我只要同這小子算清總賬。」

  沈清秋:「我讓開,宮主只殺他,不管我?」

  秋海棠冷笑道:「他不管你,我還在這兒呢!」

  本來她戰鬥力太低,可以忽略不計,但眼下這個狀況,還真有點麻煩。

  老宮主道:「這畜生忘恩負義,把我害到如此地步,我非手刃了他不可。」

  沈清秋說:「他要是真忘恩負義,也不會留你女兒和你一條命了。斬草須得除根,這個道理他比你我都明白。」

  打死他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幫洛冰河說話辯解的一天。聞言,老宮主桀桀怪笑出聲。秋海棠猛地掀開蓋在他身上的粗氈。沈清秋呼吸滯了幾秒。

  毛氈之下,只剩一個平整四方的軀體,四肢全都不翼而飛。

  老宮主竟然被削成了人棍!一代宗主,就這麼人不人、鬼不鬼、髒兮兮地窩在一座小破車上,只剩一顆頭能轉動。原著沈清秋的下場,居然移花接木到了老宮主身上!

  這梁子結大了,絕對不是幾句開導灌灌心靈雞湯嘆聲我佛慈悲就能解決的問題!

  老宮主冷笑道:「你的好徒弟乾的好事。看見了沒?他倒還不如斬草除根。」

  沈清秋嚴重贊同。為什麼不斬草除根!

  這兩條小雜魚,一個想殺洛冰河,一個想殺沈清秋。秋海棠修為不濟,需要有人幫助;老宮主雖然落魄,卻比她強得多。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好歹曾經是一派之首,四肢齊斷行動不便,可靈力不減。正是男女搭配幹活不累,瞎子背跛子。

  沈清秋赤手折斷了劍刃,把它拋到一旁草叢中,死死盯著對面虎視眈眈的兩人。

  其實他可以賭一把。

  雖然面對天琅君這個沒有原始數據的人物,洛冰河的掛都不管用,可老宮主卻是仍在原著範圍內的角色,主角金身不破定律面對他時,應該還沒失去作用。他可以試著撒手不管,就像當初雙湖城副本坑死剝皮魔蝶兒那樣,放手讓老宮主去砍洛冰河,看看最後到底是誰坑誰。

  老宮主緩緩道:「我再問一次,你讓不讓?」

  沈清秋垂下手臂,掌心的血原本稍稍止住了流勢,又開始滴滴答答下墜。

  他抬了抬頭,不冷不熱地說:「老宮主都說過,他是我的好徒弟了。你說我讓是不讓?」

  沒辦法,現在已經和當初那時候不一樣了。

  他無論如何也沒法說服自己,仗著男主金身不破定律,冷眼旁觀,放手讓別人砍洛冰河,賭到底誰贏誰輸。

  到了現在,如果他還能心安理得利用洛冰河去犯險,就真成原著那個人渣反派了!

  老宮主突然雙眼暴起,爆出數聲大喝。

  他沒了四肢,把靈力蘊在喝聲裡,依此出擊。每一聲大喝,沈清秋都感覺有一陣強勁的靈流刀削斧砍般鋪面襲來,威勢不輸暴擊。草木狂搖,林葉斜飛。沈清秋用尚在流血的右手握住劍鞘擋了幾下,震顫之中,掌心傷口傳來劇痛,可他不敢換手,不用左手抱住洛冰河他怕會把人摔出去!

  即便被削成了人棍,老宮主靈力卻分毫不弱。難怪秋海棠要仰仗他。正這麼想,老宮主忽然一聲長吼,修雅劍劍鞘傳來極輕的裂聲,終是沒擋住。一陣強力襲來,沈清秋向後傾倒。倒地途中他轉了個身,以己為肉墊,沒讓洛冰河摔到地上,又被他沉沉一身壓得眼冒金星。

  老宮主總算不嚎了,秋海棠推著他慢慢靠近。他平息一陣,俯視摟著洛冰河的沈清秋:「你倒也真是護著他。」

  秋海棠咬牙道:「假的。都是假的!他這個人……如今這樣,是做給誰看!」

  老宮主道:「為何不用靈力還擊?」

  沈清秋道:「自然是已經油盡燈枯。」

  一縷一縷的細小白絮飛過,即將沾上洛冰河蒼白的臉頰,沈清秋輕輕一吹,白絮歪歪扭扭斜飛了出去。老宮主以為他這是認命待死的表現,不再理會,目光一轉,凝在洛冰河安靜睡著的臉上。

  他剛才吼叫不止的狂態忽然從臉上被抹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種痴痴之態。

  沈清秋:「……」

  這個表情……很不對勁啊。

  老宮主痴痴地看了半晌,嘆道:「閉著眼睛的時候,是最像的。還有冷著臉的時候。」

  他的眼神毛茸茸的,在洛冰河臉龐上下爬動,如果他有手,一定早就摸上去了。沈清秋微覺反胃,不由自主把洛冰河的腦袋抱住,往懷裡帶了帶。

  兩人現在是洛冰河緊緊依偎在他身上、頭也靠在他胸口的姿勢。沈清秋沉聲道:「你看清楚,這不是蘇夕顏。」

  這個名字喚醒了老宮主,他惡狠狠地道:「為什麼不聽我命令?為什麼不聽話!我對你不好?你不是想要幻花宮、想坐這個位置?我知道你從小就想要!乖乖聽我的,我什麼不會傳給你?偏偏一個兩個,都忘恩負義。忘恩負義!」

  指天罵地、極盡惡毒之能事地狂咒一通天琅君和沈清秋,一連咆哮了幾十次忘恩負義,他忽然又神情一轉,柔和起來,慈祥地道:「夕顏……過來……師尊給你個好東西,喝了它……」

  老宮主陷入了迷離之中,口水順著嘴角滑下,秋海棠悄悄後退,面露嫌惡之色。沈清秋心下雪亮,反胃感愈發強烈。

  沈清秋一手覆上洛冰河後腦,把他的臉壓在自己胸口旁,不讓老宮主繼續對著他意淫,忍無可忍道:「你夠了!」

  一看不到那張臉,老宮主面部肌登時下垮,痙攣般抽搐一陣,目光滿溢怨恨,猛地張開嘴。



  第61章 光棍一更

  可他沒叫出聲音。兩顆眼球凸了出來,整個人突然定成一尊石像。

  沈清秋屏住呼吸片刻。老宮主喉嚨裡咕嚕咕嚕,眼白裡,血絲密密爬了上來。

  可就是動彈不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終於來了!

  真當他那麼傻逼聖父,被打不知道還手嗎?!

  真當他多拖了個人就弱到不能啪啪扇臉扇回去嗎?!

  秋海棠驚疑:「你怎麼了?」

  她似要拔劍,沈清秋道:「秋姑娘,奉勸你一句,不要拔劍,不要妄動靈力,除非你想像他一樣。」

  秋海棠疑惑地轉到老宮主前面,「啊」的尖叫出聲。

  只見老宮主那張蒼老的臉上,密密麻麻的皺紋之間,長滿了綠色的肉芽,似乎劇痛難忍,不但不能動彈,連話都說不出來。

  秋海棠顫聲道:「沈九……你……你幹了什麼?」

  沈清秋道:「我什麼都沒乾。但別忘了,這可是在別人的墓室裡。你們以為魔族不會有防護措施?」

  空氣中漂浮著的、像是吹散的蒲公英般的白絮,其實是一種魔界植物,「情絲」。

  這種植物會在活物身上下種,而且尤其容易被發散能量的人吸引。亂動靈氣或者魔氣,就會把種子們吸到身上。這也是沈清秋剛才盡量堅持肉搏而不動用靈力的原因。

  「情絲」入肉,不痛微癢,以血肉為土壤,一旦發芽,破皮而出,每長一寸都是撕肉挖血的疼。而且越動靈力長得越快。若是敢打暴擊,瘋長一陣,瞬間就能發芽。

  老宮主剛才一直用吼聲攻擊,靈流匯聚在頭部和喉嚨,現在長滿了一臉的肉芽。口腔和喉嚨內部也一定塞滿了異物。這些肉芽短莖表面帶著薄薄的茸毛和血管,根還在皮下往裡面長,一直長到跟神經緊密相連。

  沈清秋嘖嘖道:「老宮主千萬別再大吼大叫了,不然情絲暴長,長入了腦髓,那可真就無力迴天了。」

  這景象既噁心又恐怖,秋海棠捂著嘴,抖了一陣,終於忍不住,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一個動彈不得,一個沒了意識。完勝!

  沈清秋鬆了口氣,抱著洛冰河艱難地站了起來。老宮主肌肉緊繃,含含糊糊地說:「別高興得太早,你也好不到哪裡去。」

  僅僅是說幾個字,他就痛得面孔扭曲,滿臉肉芽也跟著齊齊發顫。沈清秋呵了一聲回應。

  從右臂到肩頭,爬上了深入血肉、歇斯底裡的疼痛。

  剛進來擋住那兩把劍時,逼不得已動用過靈力,現在終於跟著發芽了。

  不過,還好,總算是……洛冰河平安無事。

  見沈清秋半拖半扛著洛冰河就要走,老宮主喉嚨裡「啊啊」叫出聲來,因為急迫,從小車上摔了下去,沒有四肢的軀體在地上花草中艱難地扭動,一蹭一蹭朝前爬,看著既可怖又可憐。

  老宮主喃喃道:「別走……別走……不要走……」

  沈清秋腳底溜得越發快。誰知老宮主突然雙目暴睜,喉底發出咆哮。

  他居然拼著老命丟了也要攻擊!

  沈清秋已經搞不清他到底是不想讓他們走、還是不想讓洛冰河活了。他用已經開裂的劍鞘勉強擋了一次,右手受震,牽動了冒了個頭的血芽,痛得撕心裂肺,可居然還沒扔開洛冰河。劇痛之下,血氣上涌,他猛地望向老宮主,眼裡殺氣橫生。

  老宮主剛才吼了一次,又有不少肉芽破皮而出,甚至有的從眼角延伸生長出來。他似乎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哈哈狂笑,在地上翻了幾滾,像條豬肉一般,滾到秋海棠身邊,衝著她耳朵大喊:「你不要是要殺沈清秋嗎?他就在你眼前,睡什麼?!快起來,殺他!把他們全殺光!」

  秋海棠被喊得悠悠醒來,一睜眼就是一張枯橘皮的老臉,上面還生滿異物,血洞密集,當場魂飛魄散,歇斯底裡尖叫不止,拔劍往空中亂砍。沈清秋怕她亂動靈力,把情絲種子也引到身上,喝道:「冷靜!」

  老宮主怪叫:「快!快!你不是一直求我幫忙嗎?現在他要撐不住了,快動手!」

  秋海棠把沈清秋看在眼裡,這才像稍稍回了魂,兩手發抖,眼睛發直。平心而論,沈清秋對秋海棠沒有什麼仇恨,說起來她還是原裝貨的苦主。可她要是非得在這兒擋路,他就不得不出手了。

  意料之外的是,秋海棠卻並沒有像以往那樣不問青紅皂白殺上來,而是呆呆瞪著沈清秋,再瞪著他懷裡的洛冰河,非但不前進,反而後退了幾步。

  她嘴脣哆哆嗦嗦:「沒可能……沒可能……假的!都是假的!不是我哥。我哥沒錯,不會是大哥!你騙我的!」

  怎麼回事?

  她又哭又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這樣。我什麼都沒做、我憑什麼要受這麼多年的苦?!」

  沈清秋愕然。秋海棠不過是昏迷了短短一瞬,醒來的時候怎麼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或說,像是看到什麼不能接受的東西,被嚇瘋了似的。

  沈清秋心知有蹊蹺,沉聲道:「你別亂動。」

  老宮主叫道:「你還等什麼?!」

  秋海棠失去理智,抱著頭衝沈清秋尖叫:「你到底是怎麼想我的?恨我?可憐我?要我在這世上受盡折磨?你為什麼不殺我。你為什麼不殺我?!」

  沈清秋被叫得一頭霧水,秋海棠奪路而逃。他在後面喊道:「回來!在聖陵裡亂跑,死路一條!」

  可人已經跑遠了,沒那個閒時間來追了。沈清秋悵然若失,不知是什麼滋味,心裡給她點了個蠟,繼續前進。

  老宮主見她跑遠,沈清秋又邁步走遠,最後一絲希望也消散無蹤,呆呆趴在地上,突然埋頭啃了一口草葉。

  他兀自大笑不止,笑著笑著,頭上肉芽越長越密、越生越快,瞬息之間包滿了他整個腦袋。不久之後,他就笑不出聲了。沈清秋似乎還聽到了顱骨腦髓被擠壓的異響。

  老宮主呼呼喘了幾口粗氣,頭重重擱到地上,再也抬不起來了。

  一代宗主,居然死的如此凄厲可怖,實在令人唏噓。

  沈清秋沒走幾步,一個空朦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似乎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天琅君語音帶笑:「沈峰主真是玩兒的一手好捉迷藏。不如猜猜,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面?」

  沈清秋摸了摸腿,摸到了一手的異物,額頭冷汗涔涔流下。情絲已經順著血脈長到了腿上。

  天琅君又傳音道:「一路向東,是想回到破界入口逃出聖陵麼?」

  這廝居然知道他的方位。沈清秋暗暗心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一旦讓腿上的情絲徹底生根,到時候想走也走不了了。他咬咬牙,看了一眼洛冰河,把心一橫,撕開下擺,抓住一片血芽,猛地一撕!

  他腦子裡似乎出現了長達數十秒的空白。好像被撕掉了一整片皮肉。

  沈清秋一連喘了好幾口氣,漸漸清醒過來,這才發現自己呼吸的聲音聽起來,像極了在哽咽。

  他現在連抹一把臉都做不到。沒辦法。真的……太他媽疼了!

  雖然血流成河,可好歹是能走路了。他剛才還覺得洛冰河看上去慘,誰料到他現在的模樣,才真正是十二分的凄慘。

  天琅君知道他的方位,必然在往這邊趕來。再帶著洛冰河繼續往東走,一定會正面撞上他的兩個好親戚。沈清秋出了這間原始森林一般的墓殿,途徑幾間墓室。他迅速進去撿了一口還算乾淨舒適的石棺,護著洛冰河的腦袋,小心翼翼將他安置進去。手背一試他額頭,還是熱得燙手,眉心間的罪印卻愈發鮮亮艷紅。

  沈清秋把心魔劍壓在洛冰河手下,定了定神,這才緩緩合上棺蓋。

  天琅君不緊不慢走在前,竹枝郎緊隨其後。石道一轉,沈清秋手持修雅劍,站在一件墓殿正中央,冷冷注視著他們,似是等候多時了。

  他半邊青衣都被染成赤紅色,右手還有鮮血順著乾涸的痕跡往下滑落,嘴脣幾乎和臉色一樣白。天琅君訝然:「不過是片刻未見,沈峰主為何變得如此狼狽。」

  沈清秋回望他。明明在怒殿被岩漿火柱吞了個滿口,現在天琅君身上卻連個烤靈芝的香味也聞不到,頂多黑衣焦了一點邊緣,真是豈有此理。

  天琅君問道:「沈峰主的愛徒呢?」

  沈清秋道:「出去了。」

  天琅君笑了:「沈峰主還在這裡,他怎麼可能會出去。」

  沈清秋也對他笑笑。這麼笑來笑去的,天琅君忽然笑不出來了。

  因為他發現,他邁不出步了。

  他低頭看看。從腳底到腰部,不知什麼時候,被一層極堅固的晶冰覆蓋住了,並且覆蓋範圍還在順著他身軀往上蔓延。竹枝郎情況比他略強,雙腿和一條手臂也已被凍得嚴嚴實實。

  天琅君這才注意到,這間墓殿十分寒冷。他定了定,道:「漠北氏。」

  這一間墓殿,正是漠北君祖父親手所設。他們這一支血脈擅操縱冰,冰法獨步魔族,無人可出其右,身後墓殿也與冰法息息相關。

  在聖陵之內,處處都是可以利用的場地和道具。不必他出手,自然有能牽制敵手的事物。沈清秋記得原著描寫過,一旦有溫度比墓殿空氣溫度高的東西進入,便會被當場凍結,變成冰雕,凍上個兩三天,就碎成了冰渣渣。所以他進來之前先調動靈脈將身體溫度降到最低。所以他看上去才會臉色青白。

  一句話的功夫,堅冰已爬到天琅君胸口,他表情不變,手中魔氣騰騰,卻化不破包裹住他拳頭的冰晶,收效甚微。就算不能一直凍住他,至少也能拖半個時辰。

  天琅君道:「看來真不是錯覺。沈峰主對我族禁地,幾乎可以說是了如指掌。」

  沈清秋一句不話不說,衝他們擺一下手,轉身就走。天琅君看了一眼竹枝郎,緩緩道:「我說過,你若真執意要帶沈峰主去魔界,就得保證他不會搗亂。該怎麼做,你知道。」

  竹枝郎低聲道:「屬下明白。」

  聽了這兩句,沈清秋忽然覺得他可能忘掉或者想漏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第62章 光棍二更

  竹枝郎道:「沈仙師,對不住了。」

  別!千萬別!你要感謝我我都這麼慘了,你要是對我道歉,我還能有命嗎!?

  正這麼想著,沈清秋本來走得好好的,突然身體一歪,扶住了石壁。

  有東西似乎正在從他胃裡蠕動掙扎奔涌而出,涌向全身上下無數道筋脈。這感覺熟悉又可怕,沈清秋險些當場爆出一句草泥馬。

  洛冰河現在還在棺材裡睡著,在他體內作亂的,就只可能是別人的血了。天琅君道:「峰主也該不是第一次喝了,怎麼還沒習慣?」

  沈清秋強忍住乾嘔的衝動:「……你們什麼時候給我喝的。」

  天琅君頗為曖昧揶揄地道:「沈峰主別忘了,你的仙軀在我們手裡的時間可不短。能做的事太多了。」

  難怪這麼輕易就能判斷出他所往方位。沈清秋停了停,繼續往前走。越走腹中越是絞痛,可他速度不減反快。其中有他捱疼能力增強的緣故,更有知道現在絕對不能跪的緣故。

  趁這兩位被凍住了,還有機會逃出去。要是等他們解凍,再想拖住他們可就難了!

  雖然心裡清楚其中利害,可走得越快,竹枝郎催動得越是猛烈,沈清秋忍不住回頭狠狠瞪向他。說好了要報恩的,就是這樣讓血蟲在他肚子裡產卵扎窩閤家歡樂嗎?!

  天琅君嘆道:「這樣也能走這麼多步,沈峰主心志堅定,果非常人。還是該說,你為我那兒子,連性命都不要了?」

  忽然,竹枝郎道:「君上,我……屬下壓不住了。」

  話音未落,沈清秋便覺那陣淤痛陡然化開,周身一輕,當即拔腿狂奔。天琅君見他居然跑了起來,很是詫異:「你的血不是能壓住他的嗎?」

  竹枝郎也大惑不解,道:「之前壓得住。可這次不知道為什麼,壓不住了!」

  沈清秋耳朵裡嗡嗡作響,聽不清也看不清了,可想著還得把洛冰河拖到入口扔出去,撐著墻壁繼續慢跑。不知踹到了什麼東西,晃了一下。硬扛這麼久,已經臨近身體極限,處在虛脫邊緣,他膝蓋登時軟了。可是這一下卻沒跪下去,而是被一隻手牢牢攙住,半提半抱了起來。

  沈清秋頭昏眼花,雙眼聚焦往上看去。

  黝黑黯淡的石道裡,看不清面容,卻能看清一雙怒火灼灼的眼睛,和一枚赤光流轉的罪印。

  天琅君和竹枝郎已經從腳脖子凍到了頭頂,兩尊黑氣環繞的冰雕佇立在中央。洛冰河踏入殿中,絲絲寒冰白氣順著他黑靴往上爬,被毫不留情地踏碎。他衝那兩具冰雕各拍一掌,堅冰上現出蜿蜒的裂痕。

  沈清秋半倚著石壁,道:「沒用,已經成型的晶冰沒那麼容易碎,而且你這麼打,也傷不到裡面的他們。倒不如抓緊時機,趁他們被封住,逃出聖陵。」

  洛冰河霍然轉身,又朝他走來。

  乍見洛冰河,沈清秋又驚又喜。原本就是打算再回石棺那裡去接人的,沒想到人自己醒了,剛想脫口而出問他一句感覺怎麼樣,卻發現洛冰河似乎火氣大得很。

  洛冰河厲聲道:「不是說了讓你別跟他們一路嗎?!」

  這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沈清秋本來就暈,被吼得耳膜隱隱作痛,仿佛遭人迎頭澆了一盆冷水,呆了一下,驀地一股無名火起,躥上心頭。

  他乾巴巴地說:「你好了嗎?」

  洛冰河語氣仍是不善:「好什麼好?」

  看他中氣十足,多半是好了。既然如此,也算是還了洛冰河一點人情。沈清秋點點頭:「那好。」轉了個身,胡亂找了個方向走開。

  其實他也不知道該走哪裡去,要出聖陵,心魔劍,洛冰河,兩者缺一不可,少哪一個都只能在聖陵內部瞎晃悠。可是,拼了老命把人拖了一路,到頭來還被吼一臉,悻悻然的呆著也沒意思。

  他沒走出幾步,石道旁一隻咽氣燭驀地亮起,幽幽燭火,照亮了他半張側臉。洛冰河突然伸手拉住他:「你哭了?」

  沈清秋聞言一愣。

  他哭了嗎?

  他哭了嗎?

  怎麼可能!!!

  沈清秋抬起左手擦了擦臉頰。這隻完好的手剛才一直牢牢抱著洛冰河,現在才有機會騰出來做別的事。一摸臉,當真是不知不覺間已淚流滿面。

  沈清秋猛地想起來,這是剛才把腿上破皮生長出來的情絲拔掉的時候疼出來的眼淚。

  真難看。

  洛冰河剛才聲音裡的火氣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緊張地道:「這麼說,我當時隱隱聽到師尊在哭,不是假的?」

  沈清秋有點惱羞成怒:「哭什麼哭,不知道!」說完摔手就走,洛冰河連忙從後面抱住他。好死不死,剛巧抱到了沈清秋被情絲扎根的右手臂,沈清秋忍著沒慘叫,還是悶哼了一聲。洛冰河立刻鬆開,只牽著他左手,藉著燭火察看。

  越是察看,越是心驚。現在沈清秋身上幾乎沒有一塊能看的地方,傷是傷,血是血,糊作一團,當真慘不忍睹。洛冰河記得,昏迷之前,沈清秋分明是完好無損的。他聲音發抖:「這些……都是為了……我?」

  沈清秋要吐血了。不然呢?

  他說不出這種話,敲鑼打鼓曬恩情秀傷疤的行為他向來有點膈應,只迸出四個字:「你手,放開。」

  洛冰河瞬息之間換了一張臉,軟了下去:「不放。師尊你別生氣,我錯了。」

  這話他說過很多次!

  沈清秋一掌揮開。趕緊走走走,盲屍都圍了上來,在這裡擋道像什麼樣子。洛冰河被他遣開,又牛皮糖一樣纏了上來,掰都掰不下:「要不師尊你打我吧。再打一頓出氣可好?」

  快來人這裡有個抖m誰快來把他關起來——

  他腳底飛快,兩人走了一路,洛冰河就纏了一路,洛冰河那套路現在沈清秋已經熟悉了,就看準了他吃軟不吃硬。磨了半天,沈清秋無奈道:「……你老是這樣,哭著認錯,死性不改。有什麼用?」

  洛冰河給他說的都快抽泣了:「我改還不行嗎。師尊不要拋棄我。」

  看了他這幅窩囊樣子,要不是顧念他後腦勺還有自己撞出來的包,沈清秋真恨不得衝他腦門抽幾掌。他的教育方式也沒問題啊?怎麼就養出了一個哭包。混世魔王洛冰河沒人的時候喜歡牽著師尊衣服哭哭啼啼,說出去像什麼樣子,誰特麼的敢信!?

  寧嬰嬰都沒他愛哭!

  沈清秋快受不了了:「誰拋棄你了?啊?」

  洛冰河道:「我昏過去的時候,殘存著一點意識,拼命想著要醒來。可是好不容易醒過來了,發現躺在一口棺材裡,師尊又不知道跑哪裡去了。我一時氣昏了頭,以為又被丟下了,以為師尊你寧肯跟他們走也不想理我……」

  一覺醒來,發現被孤零零「拋棄」在棺材裡,滋味確實不大好。沈清秋心虛地咳了一下。

  洛冰河又道:「我剛才不是故意的。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心裡不想這樣,不想說那種話,可在師尊面前,我總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這樣很丟人不好看,但是師尊你沒扔下我,一直都在護著我,原來這些都不是我在做夢,我好高興……」

  究竟是誰比較丟人不好看?

  兩個大男人抱成一團擦鼻涕抹眼淚,都丟人,都不好看,知道嗎!?

  大概是因為太高興了,更多餘華麗的話反而說不出來,洛冰河只知道重複著「高興」、「開心」兩個簡單的詞。沈清秋的臉抽搐了兩下,揉揉太陽穴,深深嘆了口一長氣。

  算啦。這也不是第一次了。連夢魔都說過,這孩子就是這副鬼德性,當面酷炫狂霸黑得掉渣,背後說不定又要扭著手絹哭了,還跟他計較什麼呢。

  話說回來,自己也有夠無聊的,剛才那麼點小誤會,也會莫名其妙發火,跟這SJB的倒霉孩子也沒什麼區別了,哪像個長輩啊。

  他緩了口氣:「那你現在是真沒事了吧?」

  洛冰河立刻點點頭:「沒事。」

  剛才燒那麼厲害,現在一點兒事都沒有了?沈清秋很是懷疑,把手貼上他額頭,果然溫涼光滑。沈清秋要把手抽回來,洛冰河的手卻覆了上去,壓住不讓他抽開,交疊雙手下的眼睛亮晶晶的。

  這種神情太熟悉了。這不就是當初清靜峰上每天咩咩叫跟著他吃草的三好青年小綿羊、陽光少年洛冰河嗎。

  沈清秋被他盯得老臉要紅,卻又不好強行抽回手。當別人正興高采烈的時候這麼做,不就等於啪啪扇臉?

  他說:「你真一點事都沒有?不頭暈?靈力和魔氣都沒有運轉不靈?」

  洛冰河說:「很靈。非常靈。比以往更靈。」

  說話間,已經到了正東方的一間墓室,洛冰河拔劍斜斬,照壁上劃出一條黑洞洞的空間裂口。折了的手臂神奇地長好了,腿也不瘸了,一臉的血都擦得乾乾淨淨,一直不聽話的心魔劍也給收拾的服服帖帖。掛比還是那個掛比,男主還是那個男主,沈清秋什麼都不想說了,做了個「走吧走吧」的手勢,率先穿過了裂口。

  陵外光線充足,洛冰河主動伸手來扶沈清秋。

  說起來,他們真是很久沒這樣正常地相處過了。

  沈清秋才心底感慨了一句,忍不住瞥了瞥洛冰河。瞧他神清氣爽的,看來是真的「很靈」。虧他還豁了老命來護著,結果人家屁事兒沒有,呼呼大睡是在給外掛續費充值[手動拜拜]

  洛冰河忽然道:「不過,除了聽到師尊在哭……」

  沈清秋微微一笑:「嗯?你說誰?」

  洛冰河立刻改口:「除了聽到有人在哭,還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聞言,沈清秋又有點兒擔心了。果然還是有後遺症的吧?他沉吟道:「什麼感覺?」

  洛冰河搖了搖頭:「……說不上來。」

  沈清秋:「疼不疼?」

  洛冰河道:「不疼,很……」

  他話沒說完,臉現困惑之色,朝身下看去。

  沈清秋:「……」

  天柱你好天柱再見!

  這個話題沒能持續下去,就截止了。天琅君的聲音陰魂不散追了上來:「沈峰主,為何這麼急著要走?你們兩位幾乎把本族聖地倒翻了過來,就這麼走了,不留下點什麼,未免說不過去吧?」

  他每說一個字,聲音就逼近不少。沒用多時,就出現在視野中。沈清秋脫力地翻了個白眼。不過,漠北氏那在陵墓中扛了千百年的冰法能把這兩人拖到他們出了聖陵,夠良心了。

  洛冰河方才沒能把他們轟成碎渣,原本就心中不快,現在人自己送上來了,反倒合意。他指節喀喀作響,盯著竹枝郎,陰沉道:「你竟敢給我師尊餵血。」

  竹枝郎一窺沈清秋,面露慚色。天琅君看了看他,道:「哎,你可不能用這種表情、說這句話。難道你沒有給沈峰主餵血嗎?否則沈峰主體內另外一道血蠱是誰的?」

  聞言,洛冰河一僵,握緊了拳頭。沈清秋只是抬了抬握住修雅劍的那隻手,洛冰河立刻低聲道:「師尊不用出手,我一人足矣。」

  說打就打!

  三道黑氣柱暴風一樣沖天翻騰,沈清秋在旁觀戰,越發深刻地認識到魔和人果然是不同種族的。

  破壞力差別太大了!

  而且洛冰河果然給外掛續費加升級了,一個時辰多之前還被暴打無力還手,現在看來,男主光環還是牢牢罩在洛冰河頭上的!

  觀戰中,空中盤旋著一隻赤紅色的骨鷹,降下雙翼,探尋著突入戰局的機會。洛冰河以一挑二,似乎沒注意到那隻明顯不懷好意的骨鷹,沈清秋卻看得清楚,正要出聲提醒,那隻骨鷹忽地一個俯衝,向洛冰河頭頂掠去。

  偷襲?

  沈清秋將修雅劍倒提在手中,眯眼瞄準,朝它猛地投射而出。雪白的劍身猶如一道劍矢,閃電般將那骨鷹穿刺而過。

  誰知他還沒松一口氣,骨鷹的身軀並不下墜,而是潰散成千珠萬滴,朝沈清秋飛去。

  那邊天琅君忽然收手,跳出了戰圈,笑出了聲音。洛冰河見了空中血珠飛散的景象,臉上則閃過一瞬驚惶。

  沈清秋驀地反應過來,這隻骨鷹居然是天琅君用自己的血化形凝聚而成的。他故意讓骨鷹偷襲洛冰河,其實是要引得自己出手擊落它!

  剛發現這件事,他就被瓢潑血雨澆了一頭一臉。天琅君微微一笑,舉手,在空中虛虛一握。沈清秋頓時感覺心臟一滯,似乎真的被一隻手抓在了掌心,惡意揉捏起來。

  血量太多,剛才雖然閉緊了嘴巴,可口裡還是泛起了淡淡的鐵鏽味。

  有誰像他一樣把天魔血當紅牛喝的。有誰像他一樣喝過三道天魔血的?

  洛冰河眼睛都急紅了,可天琅君的血在沈清秋體內,又不敢貿然出手,怕他忽然暴催血蠱,只能咬牙道:「停手!」

  竹枝郎見沈清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忍不住道:「君上,手下留情……」

  天琅君聳肩:「那要看另一位小朋友怎麼辦了。」



  第63章 南疆一遊

  三道血蠱在沈清秋體內翻江倒海,鬥得難解難分。其中,洛冰河的血主要是在護著沈清秋的五臟與筋脈,壓制穩穩著竹枝郎的血,兼之要與天琅君的血勉強抗衡,一心三用,以一敵二,難免縛手縛腳。最能放手大開大闔倒騰的反而是天琅君的血蠱,因為他完全無所顧忌。他對洛冰河道:「你想清楚了,再這樣下去,先撐不住的是誰?」

  洛冰河眼神深處焦灼和無措越來越濃,最終,還是退了步,說:「你先撤!」

  天琅君分毫沒有讓一讓小輩的長輩覺悟,反道:「你先。」

  洛冰河立刻道:「好。」

  天琅君笑得意味不明:「果然是……」他轉頭看向竹枝郎:「怎麼辦,不知為何,我看見他們,心中竟有種極其不快的感覺呢。」

  竹枝郎默默點頭。

  沈清秋自認倒霉,卻不想別人也跟著倒霉。他生平最恨那種被作為要挾籌碼的角色,想讓他扮這種拖後腿的嬌弱角色,還不如叫他去死。他一手捂著心口,勉力保持臉上表情不變:「閣下想怎麼折騰我,請隨意。如你所說,喝了這麼多次,也該習慣了。可你若是要洛冰河的肉身,想都別想。洛冰河你要是答應他,我就自蓋天靈。」

  洛冰河又氣又無奈:「師尊……」

  沈清秋說:「你閉嘴。」

  天琅君奇怪道:「誰說我想要他的肉身?」

  沈清秋無言以對。

  天琅君道:「他相貌不如我英俊,我為何要他的肉身?」

  ……

  誰說你比他英俊的?

  誰蓋章的?

  向天打飛機菊苣親筆明證洛冰河上天入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老少通吃本書第一大帥逼好麼?

  沈清秋滿臉黑線:「那你到底是想怎樣?」

  竹枝郎道:「君上要的是那把劍。」

  天琅君道:「是了。我要送給人界的禮物,缺了那把劍可不行。」

  呵,想要男主的金手指?沈清秋腦袋裡剛冒出「痴心妄想」、「不自量力」,只見洛冰河一揚手,竹枝郎也一舉臂,瞬間之間,完成了交接。雷厲風行,分毫不拖泥帶水!

  洛冰河道:「人給我!」

  竹枝郎頃刻化為蛇形,將沈清秋銜在口中,天琅君優雅地一躍而上,大笑出聲:「你真的信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此行徑,當真厚顏無恥。本質一如成年人信誓旦旦從小孩子手裡騙了東西后立刻翻臉不認。沈清秋產生了一種洛冰河在被他欺負的不平感,即便獠牙在側,仍忍不住脫口質問:「你是長輩你知道嗎?」

  天琅君端坐在竹枝郎頭頂上,斯文地道:「我知道我是魔族。沈峰主的徒弟怕是在人世耽擱久了,忘了我們這一族從來不講求信守承諾。當然,大多數時候,你們也只是表面上講講罷了。」

  最後一句,天琅君脣邊的笑意倏然散去。沈清秋眼前一黑,有什麼鮮紅腥熱的東西,仿佛一隻口袋,陡然從四面八方壓迫而來。

  他被竹枝郎吞了下去。

  醒來時,空氣甚乾,喉嚨發癢。

  沈清秋一骨碌坐了起來,他身旁蹲著個黑皮膚的魔族少女,一見他轉醒,口音濃重地衝外邊叫道:「醒啦!」

  天琅君一隻手掀起簾子,探頭進來看了看,挑眉:「沈峰主這一覺睡得可真夠久。」

  沈清秋面無表情抹了把臉,確定自己身上已經沒了巨型爬行動物胃液的味道。燥風吹得紗簾亂舞,外界景象漏入車中。

  他現在躺在一隻黑鱗巨蛇上方,巨蛇背著一座華台,平穩地在地上爬動。四周分散著大大小小各式全獸、半獸形態的魔族,匯成一支雜亂卻規模宏大的軍隊,正在前行。

  沈清秋判斷,這裡應該是魔族南疆。

  北疆是漠北君的地盤,現在則成了洛冰河的地盤,人型魔族偏多,攻法。只有南疆才會獸型魔族和雜交種多,跟動物世界似的。不知道天琅君帶著這群魔族要遷移到什麼地方去。又打算做什麼。

  沈清秋觀察環境完畢,忽然發現,右胸膛、整條手臂還在隱隱發疼發麻,而且略感遲鈍不靈便。

  他深吸一口氣,做好十二分充足的心理準備,低頭一看。

  ……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

  就像被接了一條樹枝草葉做的假肢,他的右手壁密密爬滿了綠色的肉芽肉葉,隨著輕微的肢體動作簌簌顫動。五指麻木,連蜷曲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心看了。修雅劍就在手邊,真特麼想拿起來把這隻手剁掉。這時,竹枝郎拿著一隻裊裊冒煙的小金爐走近。沈清秋見此君如見鬼,忙警惕道:「你幹什麼?」

  竹枝郎僵在原地:「在下只是想幫沈仙師……」

  沈清秋立刻比了比自己的嘴。他最怕竹枝郎說這種話。他算是領教蛇的報恩了,報到最後竟然把他一口吞進了肚子裡。竹枝郎尷尬地舉袖,似乎想掩口,隨即放下,苦口婆心道:「沈仙師,你要相信我。情絲一天不除七次以上,殘根會一直留在血肉裡。今天才拔過三次,現在正是緊要關頭,拔不出來沈仙師這條胳膊就留不住了。」

  一聽有殘疾危險,沈清秋顧不得心理陰影,立刻把胳膊奉上。竹枝郎從小金爐中取出一塊燒得通紅的炭石,赤手拿著,啪的一下按到沈清秋胸前。

  沈清秋:「……」

  他就知道不能夠期待竹枝郎的「幫助」是正常方式。

  這炭石壓在他胸前的情絲芽上,燒得芽葉枯萎翻卷,燙到根子裡,燒得沈清秋有齜牙咧嘴的衝動,礙於那樣太難看,他繃著臉強忍了。等到竹枝郎把冒出綠芽的部位挨個燙遍,這條胳膊,好歹是暫時能看了。

  竹枝郎收回炭石,道:「下午晚間還要再燒三次。」

  沈清秋把剛才解下的外衣拉上肩膀,竹枝郎無意中瞅了一眼,忙不迭低下頭。天琅君在外笑道:「傻孩子,你害羞什麼?」

  對啊,沈清秋也想問,你害羞個什麼?對著剛剛還肉芽叢生的胸膛和手臂,有什麼好害羞的?對著一個自己吞過的生物,有什麼好害羞的?

  竹枝郎一本正經道:「君上不要取笑屬下。屬下對沈仙師絕對沒有非分之想。」

  他看著沈清秋,強調道:「沒有洛冰河那種非分之想。」

  你強調個什麼勁兒啊?!

  竹枝郎匆匆帶著小爐跳下蛇背,回到下面,指揮調整隊伍去了。沈清秋風中凌亂一陣,目光開始四下亂轉,到處搜索。心魔劍……心魔劍……心魔劍在哪兒呢?

  哦,在外邊兒天琅君座旁呢。扔腳邊那柄就是。

  沈清秋為之絕倒。

  人家好歹是《狂傲仙魔途》第一奇劍,上天入地首根粗壯金手指,就這麼隨便亂扔真的好嗎?!

  天琅君原本正托腮眺望遠處,注意到沈清秋的怪異表情,問道:「沈峰主在看什麼?」頓了頓,順著他目光下望:「看我這把劍?」

  沈清秋淡淡地道:「那是洛冰河的劍。」

  天琅君無所謂地笑了笑,道:「沈峰主,有句話,我一直很想問你。」

  沈清秋:「請講。」

  你儘管問,我胡亂答。

  天琅君道:「你和我兒子,雙修過沒有?」

  沈清秋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天琅君耐心地重複了一遍:「我問沈峰主,你和洛冰河……」

  沈清秋臉皮抽搐了幾下,衝他比個「打住」的手勢。天琅君道:「還是沈峰主不明白我所指雙修的意思?意思就是……」

  沈清秋:「夠了。」

  能要點臉嗎?!

  沈清秋強作鎮定,「你為什麼會覺得,我跟他雙修過?」

  天琅君道:「實不相瞞,我對人界的民俗文化,風土人情一直都很嚮往呢。」

  沈清秋:「所以?」

  嚮往人界的風土人情,跟這個問題有半毛錢的關係?

  天琅君伸出一隻手指,搖了兩下,輕聲哼唱了一段旖旎綿軟的小調。

  沈清秋本是面不改色坦坦蕩蕩一大好男兒狀,然而,天琅君越是哼下去,他的冷傲神情越是繃不下去。

  我!去!泥!煤!的!春!山!恨!

  怎麼它原來已經流行到了魔界嗎!!!

  天琅君哼了整整兩段,心滿意足,意猶未盡:「也只有人傑地靈的人界才能孕育出這樣一部驚世巨作。情節之大膽,言語之香艷,實在當得起此等讚譽。尤其是每每結尾之處,留個鉤子,讓人欲罷不能,對下一作期待滿載。」

  哦哇原來這玩意兒還特麼是連載的!

  沈清秋:「……等等。聖陵裡第一次見面,你說了一句『久仰』。」難道就是這個「久仰」?在小黃曲裡的久仰?

  天琅君欣然道:「正是這個『久仰』的意思。」

  系統:【與BOSS進行興趣愛好交流,反派形象立體化,B格+150!】

  日了鬼了的興趣愛好!

  兩人正大眼瞪小眼,那照顧沈清秋直到他醒來的黑皮膚魔族少女從下方奔過,歡快的像一隻羚羊。沈清秋定睛一看,發現她真的長著一雙羚羊腿。那少女一跳一跳的,仰臉大聲問道:「君上!咱們要去的新地方,很好很好嗎?」

  天琅君笑著衝她揮回了手:「那自然是極好的。」

  那少女一派天真,問道:「水多嗎?」

  天琅君道:「河流山川,遍布天下。」

  那少女歡呼一聲,蹦向遠方。沈清秋望著她的背影,琢磨著不對味兒:「你要把他們遷去什麼地方?」

  天琅君悠悠道:「沈峰主心中已有定論,又何必明知故問?」

  河流山川,根本不是魔族的常見地貌。「好地方」,無疑是指人界。沈清秋說:「看數量,南疆恐怕超出兩成的魔族都聚集在這支隊伍裡。閣下以為,如此浩大的規模穿越邊境之地,修真界會注意不到麼?」

  天琅君道:「誰說一定要穿越邊境之地?」

  他直起上身,睥睨而笑:「你以為我想要這把劍來做什麼?」

  沈清秋道:「你要用心魔劍,在兩界之中斬出裂口?」

  天琅君補充道:「準確地說,是把兩界合併。」

  合併人界與魔界!



  第64章 敵營幽會

  不就相當於把異次元揉碎、揉成一團?

  沈清秋並不覺得這個想法匪夷所思,相反,他肯定,只要有心魔劍在手,絕對能辦到這件聽上去仿佛荒唐臆想的事情。因為,這是有原著依據的!

  合併兩界,正是原著臨近大結局時,洛冰河為徹底統一魔界與修真界所做的一件喪心病狂的事。原先沈清秋總認為,原著的「洛冰河」是他最熟悉的。可現在想起,竟覺得這個角色離自己十分遙遠,很是陌生。那個「洛冰河」,毫不關心這麼做會帶來的毀滅性後果。他的理由是兩界分離不利統治,而且資源不平衡,魔族那幫老婆和小弟天天吵吵嚷嚷,鬧得他心煩,乾脆就給合併了,方便管理。

  沈清秋沉聲道:「這就是你要送的『禮物』?未免惡意太大了。」

  天琅君摸了摸下巴,溫文道:「我真的沒有惡意。我很喜歡人界,讓兩族更密切地交流一番,是我一直以來的願望。」

  沈清秋挑眉道:「天琅君是真沒想到還是根本不在意?魔族能適應人界,人族非修真者又有多少能適應魔族的?換句話說,」他有選擇地咬重字眼:「就算你『喜歡』人,可你能保證所有魔族都喜歡?兩界從古以來便處相離狀態,這樣都紛爭無數,如果貿然合併,更別想有一天安生了。」

  天琅君無奈道:「沈峰主果真是四大派出來的人,都是這麼個調調。是倉促了些。可這也並非我本意啊。失敗的經驗在前,我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先合併了再說。慢慢來嘛。無可更改的事實面前,再怎麼不適應,也總會磨合的。」

  BOSS都中二,果然是天理。只是天琅君情況比較特殊。也許從前他是天真理想化的中二,總覺得自己可以拯救全世界、帶來兩族愛與和平。被壓在白露山下這麼多年,現在的他,懷揣的是一份滿腹怨氣的中二。天大的事在他口裡只是「倉促」。最後一句的邏輯更是強姦習慣論,奸著奸著,對象總會配合的,先奸了再說。

  沈清秋忍不住問:「你和蘇夕顏……莫非也只是為了『兩族密切交流』?」

  突然聽到這個名字,天琅君水墨般暈散在臉上的笑意凝了凝。

  他轉過臉,沈清秋看不見他神情,只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夕顏啊,她真是……」

  真是什麼?

  沈清秋琢磨他這微妙的語氣。溫柔可人?單純善良?

  天琅君道:「冷酷無情。我就是喜歡她這一點。」

  沈清秋為之絕倒。天琅君攤手道:「可是無論如何,她已經死了。」

  所以就毫不留戀了?

  魔族的「喜歡」,恐怕終究是有些薄涼了。

  沈清秋默然片刻,道:「你究竟是怎麼看洛冰河的?」

  天琅君看了他一眼:「心疼他?」

  沈清秋狀似無謂地笑笑,無法應答。

  洛冰河雖然從來一句都不曾提過,可沈清秋知道,他對自己的親生父母是抱有幻想的。他只知道自己是名門女子和一名天魔血系的貴族所生,卻不知道父母究竟是哪兩個人,哪兩個名字。他其實一直都有悄悄地想象,如果父母還在,該會對他多好,不會讓他受半分委屈。

  倘若洛冰河知道自己的生父是這副樣子這種態度,還可能因為他那一半人類血統而不待見他,那些想象,就真的只是可笑的想象了。

  入夜,煙塵滾滾的大隊停駐在一片莽原之上,就地紮營。

  需要紮營的其實只是為數不多的人型魔族。獸型魔族幕天席地就好,土坑、樹頂、草地,什麼地方都能睡。

  沈清秋的休息之處是一頂舒適寬敞的白帳篷,外表簡易,內裡卻應有盡有。竹枝郎親自布置完畢,才把他送了進去。那跟了他一路的魔族少女一走,沈清秋立刻迫不及待躺上床,閉目等待夢境降臨。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感覺月影晃動。沈清秋一睜開眼睛,只見洛冰河半跪在床前。沈清秋剛說了半句:「洛冰河,你聽我說,這邊有件很重要的……」洛冰河就撲了過來。

  沈清秋被他撲了個正著,壓回床上,嘴也被一片溫軟堵得嚴嚴實實,連唔唔之聲也發不出來,只能乾瞪眼,怒得臉都紅了。洛冰河不知收斂,越親越重,到後來就變成小獸撕咬般的啃噬。

  沈清秋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道:「……洛冰河,跪好!」

  洛冰河便一掀袍子下擺,當真跪好了。

  沈清秋道:「知道為什麼讓你跪嗎?」

  洛冰河跪得筆直,道:「身為弟子,卻侵犯師尊……」

  沈清秋:「誰讓你說這個了!這個帳為師待會兒再跟你算。天琅君讓你給心魔劍,你便真給啊?我不記得有教你這麼……」傻白甜!

  洛冰河道:「我沒得選。況且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為何不給?」

  什麼叫「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那可是旁人哭都哭不來的金手指!沈清秋心說金山扛不住敗家子,道:「你有沒有考慮過他拿心魔劍要幹什麼?北疆南疆,蒼穹山幻花宮,會受到什麼威脅?」

  洛冰河道:「師尊生氣我把心魔給了他,只是因為害怕牽連這些地方?還是隻害怕牽連蒼穹山?」

  他這話說得,就像那些整天抓著男人問「你到底愛不愛我、你更愛你的事業還是更愛我」的小女孩兒一樣。沈清秋正想再跟他挑明利害,乾點正事,卻卡了一卡。

  帳上映出巡邏魔族小兵的火把之光,還能聽見狼嚎牛叫還有刻意壓低的呵斥之聲。

  怎麼看……也不像是在夢裡?

  怎麼看,洛冰河也就站在他帳裡,而不是身處夢境之地。

  來的,是他本人!

  他現在沒有了可以拿來當任意門的心魔劍,橫穿北疆過來,少說也有千里之遙。沈清秋就是想扇他後腦勺,想到這路途迢迢,下手也要斟酌三分。

  眼見他打蛇隨棍上,一條腿這就壓上了床沿,沈清秋幾欲吐血,卻還要拿出做師尊的威嚴:「洛冰河啊洛冰河,你是不是太過自負,自恃藝高膽大,一個人跑過來送上門。南疆起碼兩成的魔族都在這隊伍裡,再加上兩個和你同血系難對付的魔族前輩。萬一被發現了,你這是找死!」

  洛冰河道:「師尊,我不能明著搶人,我怕他催動你體內的血蠱,可你總不能叫我坐著等。師尊你就別罵我了,我實在是忍不住了。」

  沈清秋不斷把他腦袋推開,竭力維持一本正經:「你進來的時候,有沒有驚動到誰?」

  洛冰河道:「怎麼可能?我要進來,誰也別想瞧見。只是有一件事需要擔心……」

  他還沒說究竟是什麼事,忽然從帳外傳來一聲清咳。

  竹枝郎的聲音響起:「沈仙師?休息了嗎?」

  一聽這聲音,洛冰河兩眼殺氣陡生,冷冰冰的橫了出去。沈清秋忙按住他,眼色嚴厲,示意他別衝動。

  不知道怎麼回事,洛冰河被他瞪了,反而臉頰染上一層淡紅,沈清秋看得抖了兩抖。帳外有魔族獸兵巡邏,帳內又無處可躲,無奈之下他掀開被子,洛冰河從善如流地擠了進去。

  竹枝郎在外自言自語道:「這麼早就歇下了嗎?」

  帳外靜默片刻,沈清秋還以為他走了,正要松一口氣,竹枝郎道:「那……在下就打擾啦。」

  怎麼原來睡著沒睡著你都是要進來的嗎?

  那還問個屁!

  洛冰河露出個腦袋,疑神疑鬼道:「這蛇趁師尊睡覺要進來幹什麼?」

  躲好你的就是了熊孩子!沈清秋把他腦袋按回去,跳下床叫道:「別進來!」

  竹枝郎果然沒進來,困惑道:「原來沒休息嗎?沈仙師剛才為何不答話?」

  沈清秋道:「睏覺,不想答話。喜之郎你走吧。」

  竹枝郎愣住了:「白日不是說好了嗎?」

  死死死。白日確實說好了,竹枝郎晚上會來給他燒掉剩下的情絲!

  洛冰河又露出臉,悄聲質問:「說好什麼?」

  沈清秋前腳剛把第二床被子堆到他身上,放下床簾,竹枝郎後腳便進帳來了。他手裡拿著那隻小金爐,眼睛斜視一旁,道:「深夜冒犯,沈仙師還請海涵。只是情絲不除盡,唯恐多生事端。」

  進來了再趕出去就太惹人懷疑了,反正竹枝郎出於莫名原因不敢多看他,只能盡量小心些。沈清秋擋在床簾前,微笑道:「明白。麻煩你了。」

  竹枝郎客氣地道:「分內之事而已。沈仙師為何不到床上……」他還沒走出一步,沈清秋錯身擋在他面前,抓住他手臂,轉了個圈。

  轉到竹枝郎背對床簾,沈清秋才說:「不上床。就在這裡。」

  竹枝郎莫名其妙被他拖著手臂晃了一圈,也不好發問,只當他一時興起,好脾氣地問:「站著?」

  沈清秋果斷道:「站著。」

  竹枝郎:「沈仙師受得了?」

  在他身後,洛冰河猛地掀翻被子,滿面怒容。沈清秋面不改色:「習慣了。」

  竹枝郎點點頭,轉身在小桌安置金爐。趁此機會,沈清秋隔空對洛冰河發了一掌,把他打回被子裡,火速將他蓋住,竹枝郎轉身時,早已各就各位,一切如常無異。他拿著燒紅的炭石說:「請沈仙師除下外衣。」

  沈清秋低頭,慢吞吞開始解衣帶。他真不敢解快,要是真脫了,洛冰河估計就要拆床拆人了。他動作慢的令人發指,竹枝郎等了半天,終於忍不住瞅了一眼:「沈仙師可是手指不方便?可要在下幫忙?」

  沈清秋見他抬眼,忙猛地一扯衣襟,外衣溜溜地從肩頭滑了下去。

  他這麼一扯,外衣落在腳邊。再把那條胳膊送到竹枝郎眼皮底下去,後者登時無心再注意其他地方,對著它認真研究起來。堅持不懈除拔除了一天的情絲,終於有了衰退的跡象。沈清秋半邊胸膛和手臂果真再沒像白天剛醒來時那樣須葉茂密了,只剩疏疏零零幾根小芽。

  洛冰河悄然無聲送出一掌,一陣黑氣正正朝竹枝郎背後襲來。沈清秋忽然揮手,啪的把竹枝郎手中那顆炭石拍飛。

  那塊炭石骨碌碌滾到帳外,竹枝郎無緣無故挨了一巴掌,大惑不解。沈清秋歉聲道:「手滑。」

  竹枝郎毫無心理障礙地接受了這個說法,出帳去撿。他在外走了一陣,疑道:「滾哪兒去了?」

  沈清秋腳底一蹬,火速上床。洛冰河低聲道:「師尊,你在他們手底下過的究竟是什麼日子?!」

  混吃等死無所事事的日子!

  沈清秋也低聲道:「別亂來,被發現了你我都不好過。」說完,手起手落,把洛冰河摁回毯子中。

  洛冰河極不甘心,憋屈得很。他自覺現在對上天琅君也不會毫無還手之力了,可師尊體內血蠱一日不除,就要一日受制。他勾勾手指,地上外衫飛入手裡,他將那外衣披在沈清秋肩頭:「穿上!」

  似乎有路過帳口的小魔在向竹枝郎問好:「大將!」

  竹枝郎「嗯」的應了,道:「來得正好。幫我找個東西。」這架子和語氣,與面對天琅君和沈清秋時截然不同,倒真符合大將的身份。

  沈清秋道:「穿什麼?本來也是要脫的。」

  洛冰河震怒:「……為什麼師尊你非得脫衣服給他看不可?」

  摁來摁去都摁不老實,沈清秋正費力著,竹枝郎忽然折回來了。沈清秋來不及站回原位,霍地旋身一壓,擺成了端坐於床中央的姿勢。竹枝郎道:「沈仙師剛才不是說不上床?」

  沈清秋呵呵道:「哦?是嗎?我有說過?」

  藏得匆忙,不小心把洛冰河坐身下了……

  這一坐也好,洛冰河總算是乖乖不動了。竹枝郎走到床邊,見被毯雜亂,隨口說了句:「沈仙師不熱麼?」

  沈清秋只求速戰速決,抓著竹枝郎的手,把那塊通紅的炭石壓到胸口,嗤嗤聲響中,坦然道:「不熱。」

  竹枝郎:「那沈仙師你……不疼?」

  沈清秋:「不疼。」

  竹枝郎欣慰道:「之前數次,沈仙師似乎一直不情不願,今夜總算主動一回了。本該如此。」

  沈清秋壓根沒聽仔細他說了什麼,一心想快點弄完快點趕人,口裡問:「行了嗎?」

  竹枝郎收回炭石,道:「可以了。」

  沈清秋大喜。估計洛冰河也快到極限了。誰知,竹枝郎又加了一句:「君上方才說,今晚他也想過來一趟……」

  句末的「一趟」一沒說完,洛冰河終於忍不住,暴起了。



  第65章 貴圈真亂

  看不清他如何出手的,竹枝郎便單膝跪地,嗆了一口血出來。再抬頭時,床上便多出了個人。洛冰河一隻胳膊環著沈清秋,正對他怒目而視。他先是震驚,隨後,迅速變成一種恍然大悟:「你?沈仙師?你們!」

  沈清秋把額頭埋到手掌裡,不想說話。洛冰河另一隻手揚起,做了一個「掐」的虛動作,竹枝郎喉嚨間現出幾道黑色的手印,身軀猛地吊起,浮在半空中。

  沈清秋道:「別殺他,後患無窮,再說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個樣子……」

  洛冰河緊閉著嘴,手背青筋暴起,五指合攏。竹枝郎臉色逐漸變青,卻硬是沒露出痛苦之色。

  正當此時,又一個聲音在賬外響起。

  「沈峰主,我可以進來嗎?」

  今天晚上為什麼這麼熱鬧,說曹操曹操到,門庭若市啊!

  帳內三人,掐人的被掐的圍觀的,臉通通刷的黑了。沈清秋先指被掐著脖子吊起的竹枝郎,再指洛冰河,比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再雙手交叉比成叉狀,一片混亂。洛冰河也不知道明白沒有,就是搖頭,再搖頭。這樣的情況下,當然不會有人給門外那個回音。片刻的沉默過後,天琅君道:「我進來了。」

  跟他外甥一樣,都是進門之前的詢問只是做做樣子的類型!

  於是,天琅君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竹枝郎和沈清秋拉拉扯扯滾在床上,後面一堆被子毯子堆得又高又亂。見他進來,齊齊猛地轉頭,四隻眼睛兩張臉,一般的大驚失色,紅白交錯。沈清秋上衣還垮在胳膊肘上,一副要脫不脫的模樣。

  饒是天琅君為人奇葩,見到這種場面,笑容也一時僵住了。

  半晌,他才輕聲說:「……真是沒想到。」

  竹枝郎汗顏:「君上,事情有些複雜,總之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他的身軀擋住了洛冰河藏身的被毯,沈清秋則半趴在他身上,將洛冰河那隻牢牢掐住他命門的手遮個正著。如此混亂的體位,加上飄飄的床簾,一時半會兒,真的很難發覺多了個人。

  天琅君點頭道:「不必解釋,我懂。我都懂。」

  以他那愛聽春山恨的品味和腦回路,他說「懂」,那就必須需要解釋!

  沈清秋道:「不知閣下深夜造訪所為何事?有事明言無事安寢,謝謝。」

  天琅君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那邊出了點小小異象而已。竹枝郎又不知哪裡去了,所以我先過來看看。不過,似乎來的不是時候。沒關係,你們請繼續。我隨意。」

  竹枝郎:「君上……」

  他多說一個字,洛冰河就加力;

  稍微動動腿,洛冰河加力;

  想換個姿勢,洛冰河也要加力;

  加力加力,洶涌的魔氣順著命門騰騰灌入,灌得他口裡發苦。

  竹枝郎不知心塞為何物,但確實體會到了心塞的感覺。

  沈清秋:「好,多謝體恤,那我們就繼續了。你請自便。」

  天琅君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找了張凳子,坐了下來。

  他悠悠地道:「沈峰主為何不追問我,究竟是什麼『小小異象』?這可跟你之前好奇又熱心的表現不大一樣。」

  看起來,這一位是沒那麼容易能打發走的了。沈清秋覺出麻煩甩不脫,反而鎮定下來,笑道:「天琅君若喜歡旁觀,講話助興也無不可。請。」

  天琅君便「助興」了,道:「不久之前,安置在我那邊的心魔劍忽然飛起,懸掛空中嗡鳴不止。明明並沒有人在召使它,卻有此現象,實在令人有點在意。」

  沈清秋當即明白,剛才洛冰河沒說完的「只有一件事需要擔心」,就是指心魔劍需要擔心。畢竟是跟隨洛冰河多年的佩劍,原主出現在附近,多少會有所感應。

  沈清秋道:「的確是個蹊蹺事。不過天琅君來找我談這個,怕也沒什麼意義吧。」

  天琅君緩緩站起,道:「找沈峰主談肯定是沒有意義的。可若是有頑皮的小朋友過來找沈峰主,那就很有意義了。」

  短短一席話,他分成了好幾段,每說半句,便朝床邊走近一步。

  竹枝郎明被沈清秋雙手扒住,暗被洛冰河死死鉗著命門,隨著天琅君一步一步,越靠越近,這對師徒兩個人下手都越來越重,他當真是……無辜至極,倒楣至極。

  正當天琅君舉起手,要掀開床簾時,帳外驀地傳入一陣高亢凄厲的野獸長號。他猛地撤手,轉身望去。

  白帳之外,火光沖天而起,飛馳的黑影從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獸類長號混雜著聲嘶力竭的呼喊。

  「有入侵者!」

  「圍住圍住!都圍上去!」

  「別讓他跑了!」

  「——殺出來了——!」

  刀劍相擊、劍矢破空、牙爪撕扯之聲混作一團。天琅君一句話也來不及說,閃身出帳。沈清秋一顆心高高拋起又落下。這入侵者來得太是時候了!

  洛冰河翻身下床,扶了他一把。竹枝郎被掀落到地上,還暫時無法動彈。沈清秋低頭道:「剛才多謝了。」

  以他之忠心程度,方才居然沒奮不顧身地指出「君上!就是他們!就是這兩個人!」也得算上是他刻意相幫了。竹枝郎聞言,嘆一口氣,說:「在下能理解的。」

  沈清秋:「理解什麼?」

  洛冰河不耐道:「跟他廢話什麼?」

  竹枝郎抬起頭,誠摯地說:「沈仙師為解相思之苦,夜中私會,雖然不免有損清譽,卻也情有可原。」

  沈清秋:「……」

  果然是不應該跟他廢話什麼!

  師徒二人潛出帳外,只見莽原不遠處,黑壓壓的南疆魔族大軍團團包圍著某一中心。兩道雪白炫目的影子在其中顯得猶為奪目。一道是劍影,凜凜然勢不可擋,一道是人影,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片甲不留。包圍圈被不斷擊潰,又不斷有新的魔族填充上去。

  天琅君由衷的讚嘆順著夜風遠遠飄來:「好劍法。好靈力!」

  來者立在被他斬於赤手之下的一隻披甲巨狼頭顱上,白衣一塵不染,只有頰邊一點飛濺狀的血漬。

  這麼大張旗鼓、簡單粗暴、說打就打、生怕敵營中沒人不知道他大駕光臨的打法,真不負百戰峰囂張好戰之盛名。

  是柳清歌。

  兩頭雪白的座狼掠過獸群,伏於天琅君腳下。其中一隻仰起頭,從嘴裡發出人聲:「君上,是蒼穹山的,百戰峰峰主柳清歌!」

  天琅君點頭:「原來如此,難怪劍法靈力都驚絕如斯。只是不知,百戰峰峰主為何會突然光臨南疆?」

  柳清歌微微一側身,乘鸞飛回手中。他甩落劍尖的一點血珠,冷冷地道:「沈清秋是不是在這裡。」

  沈清秋受寵若驚。怎麼柳巨巨是來解救他的嗎?

  洛冰河瞥了一眼他臉上神色,抿了抿嘴。

  天琅君恍然大悟:「原來你是來尋沈峰主的。他的確是在我這裡。」

  柳清歌道:「讓他出來。」

  天琅君語氣曖昧道:「現在他恐怕不太方便見你。就算見了,多半也不想跟你回蒼穹山。」

  沈清秋竟不知該吐槽些什麼。柳清歌眯了眯眼。天琅君腳邊一頭座狼道:「什麼百戰峰,我看倒未必見得。聽說這柳清歌與洛冰河那小子交手,大敗無數次,早就不配這號稱了。現在應當叫做『九十九戰峰』才是。」

  另一頭接道:「不對,應當叫做『九十八戰峰』峰主。他若對上咱們君上,也是必敗無疑的!」

  這兩頭畜生真損。又諂媚又損!

  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柳清歌足下一點,白電般身形掠出。天琅君不急著迎戰,隨手輕甩,鮮血從指間飛跌,血滴落地不沁入泥土,反而凝結成形,瞬息之間化出六隻毛色赤紅的血狼,團團圍住柳清歌,風火輪一般繞著他撕咬偷襲。

  柳清歌游刃有餘,乘鸞一出,六隻盡數頭顱飛離,化回液態。可劍鋒回轉,血狼又迅速重新凝形,繼續齜牙咧嘴張牙舞爪。他之攻擊雖然精準強勁無可挑剔,卻並沒有起到實際效果。天琅君也沒有收回放血的那隻手,就這麼閒閒伸著,血往下落,不斷有新的猛獸化出。

  放了這麼多血臉色都不帶白一下的,他是個移動血庫嗎!

  好歹柳清歌是來救他的,沈清秋不能隔岸觀火超然戰外。他剛要有所動作,洛冰河就搶先一步,閃了出去。

  天琅君定睛一看:「你果然來了。」

  洛冰河冷冷地道:「師尊在,我焉能不來?」

  天琅君笑道:「竹枝郎,你看看他這張臉,這樣一副橫眉冷對的神氣,真是讓我看了高興……嗯?竹枝郎?」他這才發現竹枝郎還沒出來,露出掃興之色。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一旁柳清歌正要說話,忽然瞥見沈清秋,要呵斥的都忘了,當即一怔,喊道:「喂!」

  沈清秋揮手招呼。天琅君訝然之色不退反增,對著洛冰河:「所以,剛才,你們,在裡面,三個人?」

  一句話,斷成五個詞,沈清秋還是弄明白了他想表達的意思。



  第66章 貴圈太亂

  洛冰河不知懂了沒有,黑著臉迎了上去。

  莽原獸群中的戰圈,登時成了三方大混戰。天琅君打兩個,柳清歌也打兩個,洛冰河打一個不理一個,還要扛下兩人份的攻擊。黑氣白光爆炸,劍鳴獸嘯沖天。

  柳清歌有心接應沈清秋,無奈包圍圈越聚越厚,乘鸞旋成一道小型旋風,十幾隻血獸絞入其中,碎成萬千飛濺血珠。沈清秋喝道:「閉嘴!別吞進去了!」

  柳清歌根本不需要閉嘴,因為那些血根本沾不上他的身。天琅君卻笑了:「我倒還忘了,還有沈峰主呢。」

  他倒是希望被忘了……天琅君一記起來,沈清秋立刻不好過了。腹中絞痛之感密密麻麻爬了上來。洛冰河原本下手最狠,招招對準天琅君,可現在攻勢陡然一緩,心也分了。沈清秋喝道:「接著打。別管我!」

  他不叫不喊,裝成毫無感覺的模樣,回到帳中,把竹枝郎拖了出來,他笑得都扭曲了:「這回你總不能再往我劍底下撞了吧?」

  竹枝郎無奈道:「沈仙師與君上於我而言,都是恩深義重,又何苦總要讓我為難。」

  沈清秋疼得背後直冒冷汗,有一搭沒一搭閒扯轉移注意力:「你當真是恩怨分明。」

  魔族的幹部果真個個如紗華鈴一般敬業,無時不刻都在進行傳教大業。竹枝郎在他劍鋒下,仍在規勸:「不錯。所以四大派昔年以卑鄙手段圍剿君上,終有償還之日。蒼穹山、昭華寺、幻花宮、天一觀,君上說一個也不留,就必然一個也不會留。」

  他提及幻花宮,沈清秋忽然心弦一繃。

  他從幻花宮水牢遁逃花月城後,曾聽人說,幻花宮水牢守牢弟子被盡數殺死,連公儀蕭也不能倖免。這口黑鍋當時蓋在了他頭上,他又把它轉扣到了洛冰河腦袋上。而奔波至今,一直沒能有機會算清究竟是誰做的。

  竹枝郎現在對他不錯,是因為當時自己攔住了要殺他的公儀蕭,算恩人。那麼,公儀蕭對他而言,應該就是仇人。沈清秋道:「你記不記得,公儀蕭這個人?」

  竹枝郎略一思忖,道:「是指那名幻花宮弟子?」

  果真記得。

  「那時要去水牢迎接沈仙師,在下先是將那弟子誤認作了洛冰河。」

  沈清秋能理解。公儀蕭身形背影,的確和洛冰河有些肖似。甚至乍看之下,容貌也有微妙的相似之處。所以他有段時間,對公儀蕭格外有親近之感。

  竹枝郎繼續說道:「後來,發現他就是白露林那名隨沈仙師一起進入露芝地的幻花宮大弟子,便順手殺了。」

  順手殺了。

  竹枝郎果真是個很簡單的魔,跟他舅舅說的一樣,「有點傻」。天琅君提攜他,他就死命跟著,沈清秋無意救過他,他便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在報答。

  同理,睚眥必報。

  只是公儀蕭這死的也未免太冤枉了。他只是要動手殺,又沒真的殺!

  水牢一別,公儀蕭那句「若後會有期,前輩一定要履行承諾,帶我去清靜峰一覽。晚輩可一直等著呢。」,歷歷猶在耳。沈清秋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看著竹枝郎的目光越來越複雜,可原先那種輕鬆自在的成分已經不在了。後者剛覺察到這種變化,沈清秋便站起身來,朝前走去。

  竹枝郎一愣:「你要去哪裡?」

  沈清秋說:「隨便去哪裡,遠遠的就行。」

  天魔血系都是神經病。跟一個神經病在一起,總比跟兩個在一起要強。好歹那一個還肯聽他的話!

  竹枝郎像是被刺了一下,須臾,道:「我只是想對幫過我的人好。這有什麼不對嗎?」

  沈清秋道:「可問題在於,你覺得你做的事情是對我好,我卻並不覺得。」

  他每走一步,都感覺筋脈抽搐,似有萬千蠕蟲扭動啃噬。洛冰河連連回頭看他,好幾次都險些沒避過攻擊。

  竹枝郎不能理解:「就算沈仙師不得善終,也執意要和他們一路?」

  沈清秋不答話,繼續往前走。

  竹枝郎低聲說:「我明白了。」

  話音剛落,沈清秋體內滯澀疼痛之感盡數消失了。天琅君聲音上揚,微含慍意:「你在幹什麼?」

  在場中人,只有天魔血系者才知道怎麼回事。原先沈清秋體內有三道血蠱,洛冰河以一對二,略處下風。而剛才,竹枝郎不再催動血蠱與洛冰河作對,而是倒戈一擊,和洛冰河聯手壓下了天琅君的血。

  不疼了還怕什麼?沈清秋拔出修雅,飛身上劍,喝道:「柳師弟,走!」

  柳清歌見他御劍飛來,也翻身踏上乘鸞。天琅君總算不放血玩兒了,魔氣裹挾一掌襲來,被洛冰河擋了回去。沈清秋路過,順手一拉,洛冰河揚手,一串動作接合得天衣無縫,兩手正正握住,隨之一提,便把洛冰河帶上了修雅劍。兩道劍光瞬息之間馳出天外。

  莽原上嚎聲連片。天琅君打個響指,餘下的幾十頭血獸失去動力,皮毛獠牙迅速融化,不多時便化成飛濺的血珠,溶入土壤之中。

  他看向竹枝郎:「就這麼放走了?」

  竹枝郎一言不答,對他單膝跪下。

  天琅君涵養甚好,氣惱也只維持了片刻,早便過去了:「你呀你,費盡心思,人家卻毫不領情,一心奔著死路去。竹枝郎,你都這麼大了,怎麼就不知道腦子轉個彎呢?」

  抬手讓竹枝郎起來,他又隨口道:「不過你也不必傷心。沈峰主總有一天能明白你是為他好的,不遠了。」

  竹枝郎心知,那就是四大派滅門之時。

  天琅君又看了看天邊,喃喃道:「不過,實在沒想到。沈峰主居然喜歡人多。每次都必須至少三人嗎?」

  「……」

  竹枝郎原本滄桑的心境瞬間猶如狂風過境寸草不生。

  君上大概最近又看了什麼人界流傳的奇怪配圖小冊子了。

  三人御劍飛出數裡,直奔邊境之地。

  柳清歌沒想到沈清秋把洛冰河也捎帶了,怒道:「你拉他幹什麼?怎麼跟他在一起了?!」

  柳清歌和洛冰河之間苦大仇深的,沈清秋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籠統道:「這是有原因的……」

  洛冰河聽他沒否決「在一起」三個字,眉眼彎彎,嘴角也勾了起來。柳清歌見他無端端笑意盎然,手中擬了個訣,靈力指間茲茲流閃,警惕道:「沈清秋,你過來。」

  洛冰河變臉比翻書還快,前一刻還溫情脈脈,下一秒就嘲色滿堆,摟緊了沈清秋的腰。他原本就樓的緊,再這麼一使力,沈清秋險些喘不過氣,一巴掌拍松他的手,才說:「柳師弟,這個解釋起來略複雜,咱們現在先走,回頭我再慢慢說。你要先相信我。」

  柳清歌說:「我信你。但我不信他。」

  沈清秋不假思索道:「我信他。」

  柳清歌眉峰一凜,肅然道:「之前你信他,什麼下場?」

  洛冰河的微笑綿裡藏針,口氣不冷不熱:「師尊都說信我了,你還廢話什麼?」

  是嫌沒打夠嗎?!

  沈清秋說:「對師叔怎麼說話的?」

  柳清歌本來就話少,何來的廢話?他果真不多說了,甩出一團暴擊。

  這可是高空行駛,在劍上面打架很好玩麼?!注意安全,安全第一!

  沈清秋偏了一下飛行軌道,算著應該閃過了,洛冰河卻在身後悶哼了一聲。

  沈清秋轉頭問:「怎麼了?」

  真打中了?

  洛冰河搖搖頭,道:「沒事。不疼。」

  照理說,就算被打中了,也應該沒什麼啊?沈清秋仔細看了看他,覺得他印堂間的確有一股黑氣,沉吟道:「你臉色不太好。」

  洛冰河嗓子虛軟,溫言道:「跟那老魔頭對上的時候,頭就有點暈。剛才更暈了。不過也沒什麼,一記暴擊而已。」

  柳清歌和他血戰到底的衝動越發強烈。這都打過多少次了,一個暴擊就頭暈了?

  他說:「沈清秋你讓開。」

  沈清秋忙賠笑道:「柳師弟,他之前有傷在身,才剛好,你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他不懂事,要是冒犯了你,我代他道歉。」

  柳清歌臉色不善,沈清秋又說:「他之前是犯了不少錯,今後不會了。我一定好好管教……」

  柳清歌的臉終於青了:「你真信他?」

  沈清秋心虛了。洛冰河還抱著他的腰,又露出了那種略惴惴不安的神色,似在等著他的回答。說實話,之前他其實從來沒真正地信任過洛冰河,所以一直誤傷。事到如今……

  沈清秋苦笑道:「還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吧。」

  家裡孩子不懂事,大人不容易做。沈清秋賠完笑,又說好話:「一段日子不見,柳師弟修為愈發精進了。」

  柳清歌揚了揚下巴:「閉關剛出。」

  洛冰河圍堵蒼穹山那時,柳清歌說過「等著!」,果然是閉關修煉去了。剛出關就來救人,沈清秋摸了摸鼻子,心覺單說謝謝似乎不夠,隨口問道:「你怎麼知道來南疆這裡找我?」

  原來柳清歌出關之後,火速趕至魔界北疆洛冰河的地盤,一路殺進去,幾乎殺翻個底朝天,結果沈清秋不在。洛冰河也不在,據說是匆匆趕回交待一番就立刻撤了。他先是抓住那名叫紗什麼的魔族妖女想要審問。然而,百戰峰的審問方法就是毆打,充其量只分不同程度的毆打。柳巨巨當然不好毆打女子,紗華鈴又是個難搞的女人,於是沒問出來。

  好在,又撞上了成天吃飽了沒事閑得亂晃的尚清華。

  對這貨柳清歌可毫不容情,拳頭剛揚起來,他就滔滔不絕地全招了,包括沈清秋呆在魔界時的夥食如何、每日的消遣娛樂活動、以及被銜到南疆去了的重要信息。

  問出來之後,柳清歌便打算把這叛徒就地正法,豈料尚清華抱著他大腿一陣鬼哭狼嚎,再三保證身不由己改過自新,嚎著嚎著就把漠北君引出來了。兩人打了一架,把洛冰河的地宮震塌了小半,這才耽誤了些時間。

  這跌宕起伏、充斥著暴力元素的一段東西,就是柳巨巨近期的行程了。

  如此費心費力……柳清歌,真是一個比親哥還靠譜的男人啊!

  沈清秋含蓄地表達了他的感激涕零之後,話鋒一轉,正色道:「柳師弟,我有正事必須告訴你。」

  柳清歌道:「講。」

  沈清秋說:「你可知天琅君?」

  對於修真界的人士而言,這個名字可謂是傳說級的。

  數年前,天琅君被鎮壓於白露山之下的那一戰,四大派傾巢而出。蒼穹山派雖然也是主力,但那時參戰的都是上一代的峰主們。現任蒼穹山派的峰主中,只有岳清源作為穹頂峰首席弟子參戰過,並且以玄肅嶄露頭角,起到了關鍵作用。這些柳清歌自然不會不知道:「魔族上一任聖君?他肉身損毀已有七八年了。」

  沈清秋說:「肉身損毀,不代表死了。也有可能是脫殼了。」

  柳清歌揚起一邊眉毛:「和你一樣?」

  沈清秋心中慚愧,乾咳:「正是。」

  柳清歌不追究下去了:「他出來了,然後?」

  沈清秋說:「天琅君打算合併魔界與人界。」

  「是指他打算攻上人界?」

  沈清秋就知道,一般人很容易搞混這兩個概念。說到「合併」,許多人都以為只是「統一」的意思,其實不然,天琅君打算用心魔劍做的,是字面意思上的「合併」。



  第67章 三人成行

  魔界和人界,就如同一張紙的兩面,處於不同的空間。在紙張的正面畫上一筆,再怎麼延伸,也畫不到反面去。

  而心魔劍,則能夠把這張紙的正反,拼接到同一個平面。

  舉個例子。人界大陸上有洛川這條河流,魔界則有埋骨嶺,這兩個地方處於異界空間。而原著中,洛冰河以心魔為匙,將兩界合併後,埋骨嶺便被「拼」在了洛川中央,變成了一座孤島。

  簡單地解釋過後,柳清歌皺起眉:「這種事真做得到?」

  當然做得到。原著洛冰河就成功辦到了!沈清秋沉沉點頭。柳清歌想了想,道:「茲事體大。還需證據,方能取信於諸位掌門。」

  要說證據,還真沒有。沈清秋正略感頭疼,這時,安靜了半晌的洛冰河忽然道:「師尊為何不問我?」

  沈清秋還沒答話,柳清歌先行一步,嗤了一聲。

  嗤的原因很充分。洛冰河有魔族血統,並且早早跟諸派翻臉,惡名遠揚,幻花宮被他生生搞成了邪教組織,雖然實力在他的領導下不弱反強,但四大派早就把它踢出團隊,作為「名門正派」卻名存實亡,自然也幫不上忙。

  所以,問他,恐怕沒什麼建樹吧……

  這話沈清秋心裡明白,卻不能多說。不然洛冰河那顆脆弱的玻璃心不知道還要怎麼碎呢。他乾笑了幾聲,還沒笑完,肩膀上忽然多了一點重量。

  洛冰河的頭輕輕靠在了他的左肩上。

  沈清秋以為他又在撒嬌,抖了一下,可再仔細看看,洛冰河的眼睛閉著,是一副安然昏睡的模樣。

  站著也能睡。剛才不還聊得好好的嗎!

  沈清秋反手捉緊他胳膊,防止他摔下飛劍,輕聲喚道:「洛冰河?」

  沒有反應。頓了一頓,沈清秋換了更低更輕的聲音:「……冰河?」

  叫了兩聲,他才慢慢睜開眼睛,沈清秋見他眼神渙散,忍不住問:「你是不是真的很累?」

  離出聖陵還沒幾天,洛冰河受過的那一大堆傷就算好得快,怕是也有些遺留後果,暈一暈也是有可能的。

  洛冰河搖搖頭:「沒有。」

  沈清秋琢磨了下,轉向抱著雙手冷冷注視這邊的柳清歌:「柳師弟,過了邊境之地,不如你先走,回蒼穹山派和掌門師兄他們召各派商議一下。」

  柳清歌雙目微睜:「那你呢。」

  沈清秋說:「我可能要遲些回去。洛……冰河他這個樣子,我看,還是休息一下再走穩妥。」

  柳清歌提氣道:「我來,就是為把你帶回去。」

  沈清秋躊躇,洛冰河一言不發,低著頭,模樣看著乖巧得很。他又說:「就一晚。」

  柳清歌看著窩在沈清秋身後的洛冰河,嚴厲地說:「一晚也不行。」

  那怎麼辦呢?

  一個時辰之後,三人穿過邊境之地,停在城中最大的客棧門前。

  這座城遠離中原,多的是雜門小派,卻鮮少見到這般丰神俊朗、仙氣凌然的人物出現,還一次出來三個,一個賽一個的好看,不少都駐足圍觀。柳清歌昂首闊步,握著乘鸞,率先邁進門檻。

  大堂富麗,寬敞明亮,立刻有夥計上前招呼。沈清秋道:「柳師弟,你真要跟我們一起?」

  總感覺柳清歌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根本不需要睡覺、就算睡覺也會在雲氣繚繞的靈台上的類型。

  柳清歌執劍抱手站著,冷冰冰地說:「不放心。」

  他眼皮一抬,恰好見到洛冰河在沈清秋身後,無聲地哼哧了兩下。眼珠斜轉,嘴角笑容輕蔑,目光惡意滿得都要溢出來了,登時大怒,握著乘鸞的手背青筋暴起。沈清秋見狀忙道:「有話好說,不要生氣。」他再回頭,洛冰河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睛,嘴脣還微微有些發白。

  夥計笑道:「幾位客官是來住宿的?」

  柳清歌不理人,洛冰河一副隨時要倒的模樣,沈清秋只好自己出來:「不錯。」

  夥計:「要幾間房?」

  沈清秋:「三……」

  洛冰河:「兩間。」

  柳清歌就差沒把「狼子野心,可恨可誅」八個字寫在臉上了。洛冰河和顏悅色道:「麻煩兩間房。謝謝。」

  柳清歌說:「三間。」

  洛冰河笑了笑,反問道:「請問,誰出錢?」

  沈清秋柳清歌滯了一下。

  沈清秋不消說,剛從魔窟跑出來,哪有帶這些東西。柳清歌就更不可能了,這麼不食人間煙火的巨巨,還殺了一路,怎麼可能記得在身上放錢。

  洛冰河慢條斯理地說:「是我。我沒帶夠錢。所以,兩間。」

  沈清秋:「……柳師弟,你別跟他計較了。」

  這個問題是真心沒辦法解決。沒錢的話,總不能把修雅或者乘鸞當了吧……

  也不知道洛冰河是不是故意的,現在沈清秋是真不敢隨便下定論了,領了房牌,上樓時柳清歌走在最前,沈清秋在中間,回頭無奈地說:「下次再這樣氣你師叔,就把你賣了湊錢。」

  洛冰河仰臉道:「師尊你對我總是這麼狠心。」

  前方的柳清歌回頭看了一眼,皺了皺鼻子,一派恨不得把他們亂刀砍死、一個埋在山巔一個撒在海底的深惡痛絕。

  兩個房間緊緊挨著。房間的分配是個嚴肅的問題。

  柳清歌自有考量。這洛冰河為人行事都匪夷所思,邪氣甚重,連抱著具屍體都能一抱五年。現在,這大活人就在他眼前。能讓他得逞?

  空氣中似有火花劈裡啪啦碰撞。沈清秋從容不迫,開門,轉身,關門。

  關了,又驀地拉開一條縫,端莊地道:「那你們好好休息吧。」

  火花瞬間結冰了。

  柳清歌:「……喂!」

  洛冰河印堂這下真黑成一團烏雲了:「師尊,他會殺了我的。」

  沈清秋對柳清歌豎起食指:「你可以打。別打死就成。」

  開玩笑。他可不敢跟洛冰河一個房。直彎深夜共處一室,找死。是的沈清秋堅持他還是直的!會看狂傲仙魔途這種種馬文就是槓槓的證明!

  他也不敢和柳清歌一個房。雖然柳巨巨乃蒼穹山古往今來四面八方第一直男,直得天地日月可鑒,但若洛冰河這魔族小醋王一缸子翻了,更不好對付。綜上所述,沈清秋愉悅地道:「就這麼決定了。」

  洛冰河泫然欲泣控訴道:「師尊你怎麼忍心。」

  沈清秋呵呵,果斷關門。留下走廊外石化風中的兩人,外焦裡嫩。

  本來是看洛冰河體虛氣弱,才決定找個地方休息的,這麼看,他不是氣色挺好的嗎?

  白操心了!

  沐浴完畢後,沈清秋換上乾淨的中衣,閒來無事,見窗邊小幾上疊著幾本薄薄的小冊子。本本封面花裡胡哨,看不清標題大字,還標著「壹」、「貳」、「參」等等數字,便抽了一本,靠在床頭看。

  一目十行走馬觀花,這小冊子所載文字,辭藻艷麗,敘事纏綿,還配有十分精美的插圖。沈清秋正想再仔細看看,久違的系統提示嚶嚀的來了。

  系統:【您好。通知一:爽度超出一定數值,關鍵道具掉落條件達成,請做好接收準備;如掉落時未能接住,則道具作廢。】

  關鍵道具。那個能消除怒氣值5000點的假玉觀音?

  沈清秋把手裡的小冊子拋到一邊:「你等下。『爽度超出一定數值,關鍵道具掉落條件達成』,是說之前沒達到一定爽度的時候,關鍵道具是不能夠啟用的?」

  系統:【正確理解。】

  那之前還提示他是否啟用關鍵道具有毛線用啊?點了啟用,沒達成條件,不是照樣要用情景小推手?!

  而且,這個道具其實也沒什麼用了吧。沈清秋真心覺得,現在的他,就算不跟洛冰河攪基,只要不跟別的人攪基,男主的怒氣值就不會上漲。就算把洛冰河摁在地上往死裡打,他會增加的也只是爽度而已……

  系統:【通知二:前方高能。前方昭華寺即將出現重點任務。請貴方做好接受任務準備。祝您愉快。】

  2.0還有前方高能提示!

  說起來,最近洛冰河有些動作親近過了頭,爽度卻一直沒有增加。這點沈清秋一直抱有疑惑。不是他自戀,而是按照洛冰河那個瞪一眼罵一句打一下都能蹭蹭蹭暴漲的尿性,沒有翻倍,真的不科學。是他沒聽到,錯過了提示?

  戳開數據庫,爽度果真沒有增加多少。

  他問了出來。系統答道:【由於近期爽度一項數值的增加過於頻繁,為節省系統資源,爽度改為月結算。祝您愉快。】

  月結算?

  沈清秋有預感,那將會是一個很可怕的數字……

  他正要回憶一下,原著昭華寺這一塊有什麼重要劇情,忽然,房間的木門被「叩」的輕敲了一下。

  沈清秋第一反應,覺得肯定是洛冰河。可等來人進門後,他才發現這次臉大了一回。

  走進來的居然是柳清歌。

  不過柳清歌不是一向都喜歡踩著被他踹倒的門板直接進房嗎,他什麼時候學會敲門的?!

  直男,可以放進來!沈清秋側身相讓,關了門,隨口問道:「柳師弟深夜造訪所為何事?洛冰河呢?」

  柳清歌板著臉:「不知道!」

  那表情明明白白寫著,他寧可睡屋頂也不跟那小畜生一個房間。

  沈清秋心裡笑得直打跌,柳清歌瞪他一眼,把手伸入懷中,掏出了一樣東西,拋過來。沈清秋抬手接住,一看,居然是他擱在清靜峰竹舍的一把舊摺扇。

  沈清秋情不自禁唰的展開,涼風習習,頓覺神清氣爽。果然摺扇才是裝B利器,瞬間感覺B格暴漲!

  他感動了:「師弟……你竟然還記得帶這個給我。」

  柳清歌當然不是專程來給他送摺扇的,他揀了個凳子,正襟危坐,只有一條手臂擱在桌上,肅然道:「我有話跟你說。」

  被他情緒感染,沈清秋也不由得正經起來,挺直了腰桿,肅然道:「好的,你說吧。」

  柳清歌道:「你跟洛冰河,究竟是怎麼回事?」

  百戰峰峰主肯定不會是抱著八卦的心態來問這句話的。沈清秋琢磨了一陣,由衷地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變成這樣了。」

  柳清歌道:「你真心相信他改過自新了?」

  沈清秋道:「不是改過自新,而是我似乎一直對他有所誤會。」

  柳清歌冷笑:「誤會?他逼你自爆,荼毒幻花宮,圍堵蒼穹山,燒砸穹頂殿,打傷掌門師兄,都是誤會?」

  一聽最後一句,沈清秋立刻追問道:「掌門師兄沒事吧?上次他似乎帶了傷,木師弟給他看好了麼?真是洛冰河下的手?」

  柳清歌慍道:「不然還能是誰?你還想給他找藉口?真是糊塗。」

  不。他不是想給洛冰河找藉口,而是真不能確信,洛冰河能那麼簡單打傷岳清源。

  要知道,《狂傲仙魔途》中,洛冰河和岳清源也有過幾次正面交手,可一次也沒能討到這位掌門的便宜。還是利用了原裝貨沈清秋,才將這一派之首害至萬箭穿心的慘死地步。

  說起來,無論原著還是這個世界,岳清源對沈清秋,確實厚待得非比尋常。看書的時候沈清秋老早就鬱悶了,正派堂堂一掌門,憑什麼偏偏對一介人渣反派如此親厚,這其中是否有什麼未曾發掘的淵源?

  會不會也屬於填坑項目之一?



  第68章 昭華寺中

  他在低頭沉思,柳清歌卻以為他被罵得心生羞愧,神色緩了緩,口氣也不那麼嚴厲了:「諸位同門都不明白,你究竟為何對他那麼好。」

  柳清歌微微前傾身子,明燭照映得他雪白的臉染上一層暖色。他緊繃繃地問:「還是說,那些傳聞,盡皆屬實?」

  以為柳巨巨會對八卦嗤之以鼻的他真是太天真太甜了。沈清秋抓緊了摺扇:「柳師弟居然也會聽信傳聞這些無稽之談。」

  柳清歌重新坐直了身子:「我不信。你卻一心袒護那白眼狼。」

  沈清秋無奈道:「我沒袒護他。只是不想再誤解他。」

  柳清歌冷淡地道:「我不懂你們之間的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洛冰河絕非善類,你好自為之。」

  他說完,起身就走。沈清秋當然也知道洛冰河絕非善類,可如今也不能斷定他屬於歹類,兀自頭疼。那邊,柳清歌即將出門,路過那方小幾,瞥了一眼,像是瞥到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一腳踩了個空。

  沈清秋抬頭,見柳清歌還沒出門,覺察有異:「怎麼?」

  柳清歌僵硬地回頭,用一種看待全新事物的複雜目光上下打量他。半晌,搖了搖頭,這才開門出去。短短幾步路,似乎還被門檻絆了一下。

  究竟怎麼了?!

  沈清秋蒙頭一夜大睡。

  第二日清晨,半夢半醒之間,他覺察到,房間裡進了人。

  這人輕手輕腳,四下走動。沈清秋掀開眼皮一看,當即愣住了。

  會有興趣大清早溜到他房間裡的,當然只有洛冰河。

  不過,是很不一樣的洛冰河。

  他換上了一身白衣,黑髮也用淺色的髮帶規規矩矩束起,正神色輕鬆愜意地在房間裡忙前忙後。

  這幅裝束和模樣,和仙盟大會之前的洛冰河全無二致。一個標準的純潔無暇的名門弟子、(劃掉)勤快能幹小俏媳婦(劃掉)的形象,實在……實在是……

  洛冰河轉頭,見他一隻胳膊撐起了上身,伸出手來,笑眯眯地道:「師尊醒了?早膳在桌上。」

  沈清秋一手扶額,身體卻不由自主做出了反應,握住洛冰河一隻手,下了床。

  怪就怪在,這樣的早晨根本是過往清靜峰每日清晨的服務標配。下床,披衣,洗漱,上桌,吃,自然而然地就在洛冰河的貼心服務下把一套做完了。

  如果場景換作清靜峰竹舍,真的會有一種時光倒流的可怕錯覺!

  洛冰河評價道:「這客棧的早飯真難吃。委屈師尊了。」

  如果對比對象是洛冰河的手藝的話,這評價非常之客官。沈清秋深吸了口氣,問:「你師叔呢?」

  洛冰河面帶微笑:「不知道。」

  這兩個人一提到對方,都是簡單粗暴的「不知道」三個字。沈清秋算出摸出門道來了,問了也是白問。一晃神的功夫,洛冰河又去給他鋪床了。

  混世魔王給他鋪床!這畫面太美,沈清秋不敢看。冷不防,洛冰河的聲音傳來:「不過,師尊既然讓我管柳清歌叫師叔,就是說,還是承認我是清靜峰弟子了。」

  這不廢話嗎?

  你都追著師尊前師尊後喊了多少聲了?

  沈清秋道:「為師什麼時候說過你不是我弟子?」

  洛冰河低聲說:「我還以為師尊早就默認把我逐出師門了。我一直追著叫師尊,其實很怕只是我一廂情願。」

  ……受不了。

  沈清秋捂臉。有點兒志氣行嗎?冰哥!

  你可是對後宮們冷酷地說過「我的女人就是這麼多而且只會越來越多要麼忍要麼滾」這種霸氣側漏宣言的絕品種馬男。

  這個一邊給人家端茶送水洗衣疊被一邊羞答答背對著人才肯講話的純情少男究竟是誰?

  啊?

  是誰占據了你的身體!

  沈清秋終於又有了訓徒弟的機會。他喝了一口茶,道:「你有這個想法,很好。既然你知道自己還是清靜峰的弟子,那麼今後對諸位師叔師伯就不能像現在這麼無禮。尤其是今天回蒼穹山之後,老老實實為你上次圍山砸殿的事道歉。」

  道歉當然不僅僅是口頭上的道歉。一定要把破壞的公共設施原價賠償。這是起碼的誠意!

  洛冰河一邊順手收走了早膳的盤子,一邊漫不經心道:「今天不必回蒼穹山了。」

  沈清秋:「嗯。嗯?你說什麼?」

  洛冰河道:「我說,師尊若真想見諸位……師叔師伯,不必回蒼穹山。我們調轉方向,直接前往昭華寺即可。」

  「昭華寺」三個字從他嘴裡吐出時,系統發來提示:

  【「昭華寺」任務正式發布!發布人:洛冰河。請貴方選擇是否接受!】

  【欣然接受】【勉強接受】【拒絕接受】

  任務發起人居然是洛冰河本人麼。沈清秋眯了眯眼:「你怎麼知道的?」

  洛冰河道:「師尊去了不就知道?趁著柳……柳師叔還沒回來。」

  話音剛落,哐當一聲,柳清歌便踹門回來了。門被踹塌了,沈清秋反而覺得這才是正常柳清歌該有的畫風和出場方式,因此神色不變。柳清歌看也沒看洛冰河一眼,對沈清秋道:「改道。今日不回蒼穹山,去昭華寺。」

  沈清秋站起身來:「出了事?」

  柳清歌沉聲道:「出了事。昨晚子夜過後的消息。今日不少門派都有派首應邀前去昭華寺商議。蒼穹山派包括在內。本城的修真世家方才已整裝出發。」

  前往昭華寺途中,路徑金蘭城。

  時隔幾年,也不知昔日繁華的商業之都經歷那一場劫難之後,如今是什麼模樣,要不是緊著趕路,沈清秋肯定要飛那厚厚的雲層去瞧上一瞧。

  過金蘭城不久之後,便是昭華寺。

  寶寺莊嚴,坐落於一座蒼翠古山的腰側。原本是一座清幽古剎,今日卻人聲鼎沸,人影躥動,山腰更不斷有飛劍陣成群結隊駛入駛出。

  大雄寶殿層層石階之下,三人駐足。柳清歌對沈清秋道:「你隨我去見掌門師兄。」

  沈清秋剛要點頭,洛冰河也跟了上來。他身份特殊,這場合出現比較敏感,沈清秋說:「你先匿一匿,不要讓諸位派首把矛頭指向你。」

  洛冰河無所謂道:「要指便指。我當然要跟著師尊走。」

  這又是個不聽勸的。真讓他跟著,被人認了出來,會多出許多不必要的麻煩。沈清秋道:「柳師弟你先去,我隨後就來。」

  柳清歌冷冷橫他們一眼,飛身上階,先去和蒼穹山派會合了。

  只要刻意收斂氣息、調整神情,洛冰河完全可以讓自己看上去人畜無害,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真的像個普通門派的大好青年,就是臉有點好看過頭,很難不引人注目。至於沈清秋,除了在金蘭城有一次不太光彩的拋頭露面,這都埋土裡多少年沒露臉過了,被認出來的幾率更小。

  殿外和廣場上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墻。若是在以往,最多最趾高氣揚的,肯定是幻花宮的弟子,可如今幻花宮已成邪教,自然被排斥在外,壓根未曾受邀,一個也不見。

  大雄寶殿中心主持大局的是昭華寺數位方丈。無塵大師竟也站在其中,沈清秋定睛細看,才發現他兩條小腿皆是木製假肢,借此才能如常站立行走。

  蒼穹山派以岳清源為首,坐在殿側,肅穆端凝。柳清歌剛站到他身後,俯身低語幾句,岳清源神色觸動,微微揚頭,四下環視。

  無塵大師旁,便是昭華寺的主持無妄方丈。這位須眉花白的老和尚雙手合十,渾厚低沉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聽來響亮至極。

  「老衲便直問了。」

  「在場諸位,究竟有多少人前夜做了那同一個夢?」

  夢?

  不消說了。洛冰河乾的好事!

  後者在沈清秋耳邊輕聲道:「師尊不是苦惱沒有『證據』麼?這樣就不必再費心了吧?」

  怪不得當時他在修雅劍上昏睡了一瞬,沈清秋還以為他是體力不支,卻原來是在那時候發動了夢魘技能。

  洛冰河眼神裡滿滿的「求表揚!」、「求摸頭!」,他卻開始頭疼,究竟洛冰河造了個什麼樣的夢境給他們,才會讓事態嚴重到這麼多人都忙不迭前來昭華寺嚴肅討論的地步呢……

  用不著他問,有人先急躁了:「有沒有人說一句,究竟是什麼樣的夢?」

  這人看著眼熟得很,沈清秋思索一陣,忽然想起來了。這不是花月城那名……什麼宗來著、哦,霸氣宗,霸氣宗的大師兄嗎!

  無塵大師客氣道:「請問這位門主,您的修為?」

  那人答道:「金丹後期!」

  兩位方丈對望一眼,不少人開始輕聲咳嗽。

  一陣莫名中,無塵大師出來做小明白了:「那……這就奇怪了。在本寺中,所有金丹修為以上者,都做了同一個夢……」

  言下之意,如果他真是金丹後期,應該也做了這個夢才對……

  底下紛紛附和:「不錯,本門也是金丹以下的昨夜都無恙。」

  眾目睽睽之下謊報修為,還被當場拆穿,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沈清秋心裡給這位過了好些年仍沒一點長進的仁兄點了個蠟。

  可那名師兄這些年雖然修為沒漲多少,臉皮卻厚了不少,這樣也還沒害臊,大聲道:「凡事都有例外的嘛!倒不如說出來,究竟是什麼夢?」

  一個霸氣宗,如此霸氣側漏的名字,居然一個達到金丹的修士也沒有,不然他也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追問了。看來這位不是受邀共議,而是純粹湊熱鬧混臉熟來的。

  無妄皺了皺眉頭,無塵大師卻是個好脾氣,耐心地給了個梗概:「夢境內容是,鎮壓在白露山下的天琅君,重塑了肉身,掀起腥風血雨……」

  雖然無塵大師用詞文雅含蓄,內容有所刪減,但依洛冰河的品味,他口裡的「腥風血雨」,肯定沒有打打殺殺那麼簡單,絕對省略了不少重口PLAY……



  第69章 昭華寺中 2

  無妄道:「一兩個人做一樣的夢,可以說是奇妙。幾百人同時做一樣的夢,連玄妙也不能解釋了。況且這夢非比尋常,逼真至極,醒來之後,甚至覺得現實也不如那夢境真實。」

  在場金丹以上的修士對此都感同身受,心有餘悸,紛紛頷首。有人疑惑道:「這天琅君,到底是為何被鎮壓的?若他真這般可怕,當初又是如何被鎮壓的?」

  無塵大師嘆道:「說起來,這也是一樁冤孽。幻花宮宮主如今若是在場,還不知要怎樣唏噓。」

  有女聲訝然道:「幻花宮宮主?關洛冰河什麼事?」

  這聲音嬌媚清脆,婉轉如鶯啼,沈清秋聞聲側目。

  說話的,乃是天一觀眾中一名身形窈窕的美貌道姑。

  具體是哪一名,沈清秋說不上來,因為有三名道姑從臉龐到身形裝束,仿佛一個模子立刻出來的,站在一起,仿佛三朵明媚的藍花。甚至連神情,也都是同樣不可言說的詭異……興奮。沒錯的確是興奮。

  洛冰河後宮裡的孿生三姐妹。好久不見啦後宮們!

  要是在以前,沈清秋肯定又會激動不已,然後一邊樂此不疲YY接下來男主推妹子的橋段,一邊口嫌體正直噴一噴向天打飛機。可是現在……

  洛冰河聲音壓得很低,酸味仍飄了十里:「師尊,漂亮麼?」

  唉,不提也罷。沈清秋撤回目光。劇情被改的亂七八糟,那三名道姑沒做成洛冰河的引渡容器,此時應該不認識洛冰河,卻仍然對他相關信息表示了關切。沈清秋自動把她們臉上的興奮解釋為芳心萌動。洛冰河的種馬力,還是十分強悍的!

  無妄大師道:「阿彌陀佛。這裡說到的宮主,指的是上一代老宮主。那洛冰河不過憑藉陰損手段奪得了主位,何德何能服眾成為宮主?」

  洛冰河一挑眉,不屑地撇了撇嘴。無妄大師接著說了下去。

  「不過,這其中淵源,確實與幻花宮脫不了干係。數十年前,老宮主座下有一首席弟子,芳名蘇夕顏。」

  沈清秋精神為之一振。這是要揭開洛冰河身世之謎的節奏!

  「此女天資傲人,聰穎精敏,且行事果決,自有霸者之風,老宮主對這親傳愛徒疼愛珍重有加,視為掌上明珠,舉派皆默認其為下一帶幻花宮之主。無論行至何處,都命蘇夕顏隨侍身旁,器重非常。」

  沈清秋回憶起聖陵中老宮主雙目呆滯,口水橫流的模樣,心想:恐怕不是視為掌上明珠,是視為禁臠才對吧?

  大雄寶殿中,鴉雀無聲,只有無妄大師一人的聲音響徹。

  「一次,老宮主與蘇夕顏應求降服妖獸,回宮途徑洛川下游一座舊城。妖魔作亂,附近城中人口所剩無幾,蘇夕顏卻在查訪時遇上了一名孤身出入的青年。」

  「那青年氣度不凡,容貌服色皆為上品,坐於垂柳之下,彈唱詩詞。這樣的人物,不應該此時出現在此地,蘇夕顏初時覺得蹊蹺,問答往來幾句,她立刻斷定此人有異,絕非凡類。」

  沈清秋聽得津津有味。

  天琅君真真是個從小就愛好人間詩詞歌賦的文藝青年。什麼樣的文藝青年最可怕?長得帥還有文化。那麼接下來的戲碼很容易預見了,只要歌唱的不是太對不起聽眾,一見鍾情絕對可以有。

  誰知,劇情急轉直下。

  「蘇夕顏立即稟明師父。老宮主愈想愈警惕,又見那青年對蘇夕顏頗有青睞之意,二人可以相談,便將計就計,命她刻意接近對方,探查底細。蘇夕顏頗有手腕,輕而易舉便探出,此君果非凡人,竟然是當時一統南北雙疆的大魔族之首天琅君。」

  本以為是郎有情妾有意,卻不想原來是仙魔無間道!

  非是邪魅狂卷魔族聖主遇上純真可人小白花的常見濫俗戲碼,竟是初涉人世天真單純不識人心險惡的君王,對上心機冷酷裡切黑的正派棟梁霸王花。

  沈清秋終於明白,提及蘇夕顏時,天琅君那句口氣微妙、似笑似憐的「冷酷無情」之下,究竟包含了什麼樣的意味。

  「老宮主一邊讓蘇夕顏繼續假意逢迎天琅君,一邊派人暗中跟隨監視。誰知,派出去的弟子卻總是被甩脫。老宮主只得親自出馬。終於不負苦心,探明了他在人界流連的目的。有一日,蘇夕顏和天琅君在白露山會面,並肩坐於一條青麟巨蛇頭上,低聲說話。」

  這個青鱗巨蛇,沒猜錯的話,是竹枝郎吧。怎麼想都只有竹枝郎吧。無論是作為外甥還是作為下屬,談戀愛的時候帶著當坐墊,怎麼聽都感覺竹枝郎太可憐了啊!

  「老宮主生怕驚動天琅君,在不近處便止步,隱隱約約聽他們交談。只聽蘇夕顏道循循善誘,旁敲側擊,哄得天琅君一時忘形,無意中吐露了他潛入人世的目的:血洗修真界,將每一派的鎮派秘寶洗劫一空,以壯魔族之威!」

  聽到最後一句,人群中傳來齊刷刷倒吸冷氣的聲音。沈清秋卻噴了。

  老實說,這種腦回路正常且標準BOSS化的內容,當真和天琅君的畫風不太搭。怎麼想他也不太像是那種會說這些雄圖霸業梟雄野望豪言壯語的角色。況且身為最高統治者,天琅君可以隨意出入魔族聖陵,裡面的秘寶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人家閑得沒事都能在地上擺個攤子套圈圈兒玩兒。當誰都稀罕四大派那幾件秘寶麼?

  這段轉述,照沈清秋看來疑點頗多。無妄大師卻繼續語氣平板地做復讀機:「得此消息,老宮主立刻暗中告知各大派首。天琅君每月都與蘇夕顏在白露山會面兩次,眾派商議好,就在下次兩人以往的會面之日,合力圍剿天琅君。」

  「至於後來,就是白露山一戰了。當日的情形,還是由在場出戰的岳掌門轉述為好。」

  岳清源頓首道:「當日戰況其實並沒有什麼好說的。天琅君未曾料到前來的不是蘇夕顏,而是圍攻者,身邊只有座下一名魔將,喚作竹枝郎,陷入包圍圈中,這才失手被擒。」

  如此己方可以說是勝之不武了。他卻坦然陳述,分毫不遮掩粉飾。在場卻有不少從小聽師門前輩吹噓白露山一戰到大的人,首次聽到真實版本,微覺尷尬。

  岳清源道:「竹枝郎為護主,受我師尊天劫降罪之術正面擊中,咒術纏身,蛻回原形,化為半蛇狀,就地遁逃。天琅君則被鎮壓於白露山下。」

  原來露芝洞那時竹枝郎的蛇男形態是被上一代穹頂峰峰主一個天雷轟頂轟成那樣的,照他那個恩怨分明睚眥必報的腦回路……沈清秋還沒來得及想下去,系統滴滴叭叭發來提示:

  【任務發布!請協助「洛冰河」完成昭華寺支線,目標:形象正面值提高不得少於200點!】

  形象正面值?

  沈清秋恍然大悟,終於想起來昭華寺是有什麼劇情了。

  這裡不得不提一提紗華鈴她爹九重君。這位倒霉的魔界貴族,被自家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兒坑掉領地了以後,在南疆流浪了一段時間,聚集了一幫烏合之眾,指望東山再起,找洛冰河報仇雪恨。可遇上金剛不壞的男主光環,他這輩子也別指望能完成這兩個美好願望的任何一個……

  九重君的計劃屢屢受挫,心裡當然憋屈。憋屈怎麼辦?

  當然是找別人撒氣!

  於是,這個「別人」,他找的是昭華寺……

  這個行為,和當初紗華鈴攻上穹頂峰一節,有異曲同工之妙。一般的不知天高地厚,上趕著作死。沈垣看書當時就吐槽,不愧是親父女,腦回路的清奇方式都這麼雷同。

  原著中,由於九重君派了一堆雜兵雜將在昭華寺附近一帶擾民擾僧,昭華寺開會的原因,不是為了對付天琅君,而是為了收拾這個亂找存在感的神煩落魄魔族。

  不過,開會的目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昭華寺,的確就是一段讓洛冰河刷正面值的劇情。

  九重君手下的魔族混入人群中伺機發難,想「給這群禿驢點顏色看看」(原話),而他們才發難了沒幾秒,就被洛冰河漂亮霸氣地壓了下來。如此展開,正面值當然多少能刷點。起碼能從「十惡不赦」刷成「亦正亦邪」。

  沈清秋不動聲色,眼珠轉一轉,果然在人群裡,發現了一些神情不太對勁的「人」。很好,道具都準備就緒了!

  三位美貌道姑原本也是這一段的重要角色,有後宮們裡應外合,刷正面值的效率當然更高。可是,現在她們已經變成了徹底的圍觀群眾。

  結論:所以就是又把女主的戲份加到他身上來了對吧。

  無妄肅然道:「那夢境之中,天琅君憑藉再造軀體,血洗人界,使至生靈塗炭。老衲以為,這是他對我們的示威,也是他對白露山一戰復仇的前兆。」

  有人道:「既然天琅君原本的肉身已經損毀,他即便是要復仇,也不足為懼吧?」

  無妄道:「萬萬不可小覷天琅君。他是魔族內公認的天魔血系最強勢的繼承人,歷代無出其右者。況且,他手下除了有已恢復原身、忠心耿耿的得力干將竹枝郎,還有一個兒子。」



  第70章 昭華寺中 3

  眾人驚駭交加,交頭接耳:「蘇夕顏和他竟然有兒子?」

  「是誰?」

  「她不是奉命假意與天琅君虛與委蛇嗎?怎麼能……」

  有的側重點比較特殊,考慮到了生殖隔離:「人和魔族真能有後代麼?」

  「長得都差不多,應該能有的吧。」

  無妄道:「蘇夕顏雖是奉師之名接近天琅君,但是若不已己為誘,如何引得他上鉤輕信?老衲認為,原本她該是能嚴守界限的,可魔族擅長蠱惑人心之術,防不勝防,稍有不查,一時不慎上了那魔頭的當,一失足成千古恨。定下圍剿之計時,她已懷有身孕。至於他二人之子,諸位都是他的老熟人了。正是方才提到過的,在幻花宮鳩占鵲巢的洛冰河!」

  這一句話一出,殿中的竊竊私語瞬間水漲船高,化為軒然大波。

  沈清秋忍不住悄悄觀察洛冰河。

  起初的時候,洛冰河聽著聽著,還有心思調笑,越聽到後來,越是嚴肅。此刻,笑容已完全消失,臉看起來也有些蒼白。只有一雙眼睛,一片冰天雪地。

  岳清源指節緩緩在玄肅劍柄上撫動,道:「我與蘇夕顏前輩數年前仙盟大會中有過一面之緣,洛冰河相貌與其母有七分相似。原先也以為只是巧合,畢竟這世上容貌相似之人,為數不少,可既然他還有一半天魔系的血統,這就難說巧合了。」

  那名霸氣宗的男子又插嘴了:「她若是身不由己,倒也怪不得她。可既然明知是魔族之子,卻還是任由他生了下來?」

  立即有人接口道:「不錯,不生下來又怎麼會有洛冰河?蘇夕顏為什麼不落了這孽胎?」

  「奇恥大辱,真是奇恥大辱!難怪從沒聽人提過蘇夕顏這個名字,出了這等醜事,自然是要掖著藏著。本門如果有人同犯,不就地自行了斷,如何對得起師門?」

  聞言,無塵大師似是欲言又止,他微微搖頭,最終道:「原本這事關女子家的清譽,更何況蘇施主已故去。若是情勢非比尋常,實在不能瞞下去,這一樁便不會被揭開。魔族血脈強悍,腹中胎兒與母體命脈相連,那時落胎已十分危險……蘇施主心高氣傲,難以接受,更不願看到旁人的異樣目光。老宮主便為她配了一副對魔族有害的藥物,服下之後她便出走幻花宮,從此不知所蹤。我佛慈悲,諸位還是少造口業罷。」

  洛冰河面無表情,手指卻似是無意識地輕微屈伸了幾下。

  兩人所站立的地方近旁,有人嘀嘀咕咕:「這般親密的人翻臉不認,肚子裡的親生血骨都毫不留情,這女子心腸冷硬,也當真厲害得很。」

  「不錯,若是再好運一點,沒中那天琅君的奸計,立下此等大功前途無量,如今必然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再大的功勞又如何,和魔族私通,懷上那種怪物,想想都噁心。這種功勞拱手送我都不要。」

  「蘇夕顏恐怕也是自覺無顏見人,才出走師門的。」

  那名霸氣宗的男子突然道:「這麼說,從頭到尾,圍剿天琅君,沒有證據,沒有事實,憑的單單就是老宮主轉述天琅君的那幾句話?」

  大殿裡霎時鴉雀無聲。

  那人渾然不覺,接著說:「我就是問問,你們就隨便聽聽哈。不過,單憑老宮主一面之詞,就發動這樣的圍剿行動,我說你們這樣真的行?我怎麼覺得從頭到尾看起來,他幹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被情人騙?而且讓一個姑娘家的,讓她接近危險的異族,教她騙人,還要她服毒墮胎,最後害她含恨出走,我覺得不好。我們霸氣宗就從來不這樣。」

  這一席話,倒教沈清秋略現訝色。看不出來,這位仁兄雖然每次都ky,居然也能有一次邊ky邊講出這麼有道理的話,似乎與普通配角智商並不在一水平線上。

  打破這短暫沉默的還是無妄。他白眉倒豎,合掌斥責道:「此言太糊塗!自古以來魔族對人界進犯屠戮不斷,難道要等天琅君真的血洗人間,才知後悔莫及?況且身為四大派執掌牛耳者之一,幻花宮老宮主豈會惡意欺瞞修真界,他有何好處?與魔族私通得來的孽種,更是決不能留!只可恨那魔頭生命強盛,即便是服用了藥物,居然也沒能把胎兒除去!」

  這一段話說得大義凜然,當下有人拍手大聲叫好。無塵大師面露不忍之色,雙手合十,直念佛號。

  不是沒人覺得這樣未免殘忍,可聽了無妄剛才那番話,深受氣氛鼓舞,轉念一想,那腹中的胎兒可是洛冰河,有什麼值得同情的?於是,也跟著叫好喝彩了。

  洛冰河垂著眼睫,像在聽,又像已經神思游離。這幾天原本逐漸在軟化的輪廓重新敷上一層冰霜。

  大雄寶殿中這些人,正在為他的死裡逃生而咬牙切齒,為想象中他的胎死腹中而歡呼叫好,他卻仿佛一句都聽不到。

  按照理想劇本走,這個地方本來應當是這種發展:掌門們嚴肅地商議如何對付天琅君→突然出現搗亂挑釁的魔族→洛冰河單挑魔族潛伏者,刷正面值和好感度。可因為一群八卦人士聊著聊著,扒出了洛冰河的身世,導致重點出現了偏差。

  看著一語不發的洛冰河,沈清秋忽然後悔了。

  昭華寺這個任務,他不該接的。

  無塵大師嘆氣道:「其實又何必這麼說?蘇施主,唉,蘇施主她一介女子孤身流落在外,老宮主派人搜尋數年無果,也不知道臨終前受了多少苦。洛冰河雖然有一半魔族血統,早先卻也從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之事……」

  無妄斥道:「師弟莫要胡亂心慈,在金蘭城你被害至那般地步,就該明白魔族用心何其險惡。對付他們,在尚為苗頭時掐滅永遠是上策。這一對父子蓄謀已久,聯手卷土重來,妄圖覆滅我等。縱容他們不是善良,而是婦人之仁,下場只會比那夢境中更為悲慘!」

  這無妄和尚修為雖不差,戾氣卻太重,除了少了點頭髮,身上佛性無幾。不該拿支法杖做方丈,應該抄對板斧做李逵。倒是無塵雖然功力平平,卻心慈平和,更擔得起「大師」這兩個字,即便被斥責也不改色,更不改口:「蓄謀聯手,這……也未必吧?」

  這邊昭華寺兩位方丈扯不清楚,岳清源卻忽然道:「無論他們聯手與否,有一點是肯定的,洛冰河恐非善類。」

  他揚起聲音:「清秋,還不出來?」

  沈清秋背脊一毛。磨蹭了幾秒,這才慢慢站了出來。

  他有種小學生上課被老師點名批評的感覺,臉皮底下有點辣,不過好在臉皮厚,泰然自若,躬身一禮:「掌門師兄。」

  既然注意到他,那他身旁的那位就更藏不住了。當即有人驚呼:「洛冰河!是洛冰河!」

  「真是他!什麼時候混進來的?!」

  「沈清秋也在。他真沒死啊?!」

  「當初花月城我可是親眼見他自爆的……」

  這些聲音,大多是如見惡鬼的語氣,其中卻混雜了幾個嬌柔的女聲,正是天一觀那三名美貌道姑。三人互相捉緊對方手臂,臉泛起不自然的紅暈。奇怪的是,這些紅暈有的好像還是對著沈清秋泛的……

  岳清源坐著看他,淡淡地問:「這些日子,胡鬧夠了?」

  岳清源從沒用這麼嚴厲的態度同他說話過。「胡鬧」這個程度的詞,相當於是在打板子。看來剛才柳清歌沒少說他壞話。

  沈清秋發誓總有一天要把乘鸞偷過來切遍整個十二峰廚房的豬腿肉,切得油光蓋滿劍光。

  掰回劇情,掰回劇情好嗎。拜託你們把注意力放在混入寺中的魔族身上行不行!這樣還怎麼刷正面值!

  他剛想動點手腳,讓旁人注意到那些偽裝成雜派弟子者的異常之處,無妄法杖在地上猛地一頓,冷笑道:「洛冰河,你自己送上門來,倒也省事。不如直說,天琅君打算何時實踐他夢境中的所作所為?」

  洛冰河冷冷地說:「那是他要做的事,與我何干。」

  旁人哼哧:「你們可是父子,你說與你何干?」

  洛冰河漠然道:「他不是我父親。」

  無妄道:「鐵證如山面前還要狡辯,你當在場都是三歲孩童?」

  洛冰河搖了搖頭,不知道在執著些什麼,只是重複:「他不是我父親。」

  無妄哼道:「真是禍害遺千年,蘇夕顏當初若是把你除了下來,倒也乾淨!」

  這話未免惡毒。洛冰河呼吸仿佛停滯了一瞬,眼底隱隱有血色閃過。沈清秋顧不得多想,一把捉住了他的手。

  柳清歌抱手站在岳清源身後,看他眾目睽睽去牽洛冰河,額頭有根青筋跳了跳:「喂!」

  柳清歌一惱怒、又不想多說話,就會氣勢洶洶喂一聲,然而,完全沒有威懾力,沈清秋直接無視。要是洛冰河在這種場合發作,那可不是好玩兒的。不光是正面值能不能刷上去的問題,關鍵在於,昭華寺副本,不好硬打。

  用靈力,在場幾百個人一起拿靈力打他一個,夠嗆;用魔氣,這裡可是結界高手如雲的昭華寺,最擅長的就是封魔。硬打,智商豈非淪落到跟紗華鈴父女一個水平線。

  洛冰河冷冰冰地道:「蘇夕顏是誰?我母親只是一名洗衣婦。」

  沈清秋低聲說:「無妄的轉述不盡不實,老宮主是什麼人你更清楚,這兩人加工過的陳年舊事,可信度很值得商榷。通通都先忘掉!」

  他用的是對徒弟訓示的語氣,盡量冷靜客觀。洛冰河拖住他一條手臂,像是在求證,又像是自證:「師尊,天琅君不是我父親。我不需要父親。」

  沈清秋不知該說什麼,只能握緊他的手,示意他先穩住。

  原著中,洛冰河的身世並沒有揭露的這麼細,所以沈清秋無法判斷這件事對洛冰河的打擊有多大,但恐怕不是幾句安慰、幾下摸頭就能解決的。

  長久以來心存的微弱期待和幻想,都被毫不留情地盡數粉碎。父不父,子不子。天琅君身為純血魔族原本就親情觀念淡漠,更因為吃過人和蘇夕顏的苦頭,連帶著恨意也蔓延到了洛冰河身上,對二人關係隻字不提,在聖陵裡也毫不手軟。而對這父子二人,蘇夕顏更是做出了明確的選擇:欺騙,利用,厭惡,排斥,視為恥辱,捨棄。

  洛冰河,是不被至親所需要的。

  無妄皺眉道:「果然是魔族,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洛冰河充耳不聞:「如果他是我父親,為什麼不提。」

  充其量只是在毆打洛冰河的時候,不含褒貶地說了一句「像他母親」。像,然後呢?

  就沒有了。

  沈清秋啞口無言。其實照他來說,最大的可能……可能就是因為天琅君真的是個神經病吧?

  氣氛不對,沈清秋沒閒情大吐其槽,他轉身道:「請諸位稍安勿躁,這次洛冰河出現在昭華寺,並非是為挑釁或心懷不軌……」

  無塵大師附和道:「不錯,師兄不妨先聽沈峰主一言。」

  沈清秋感激地看他一眼,無妄卻冷笑道:「不是心懷不軌?那這是什麼?」

  最後一句,他是喝出來的。人群中忽然冒出幾十個身穿赤金僧袍的武僧,扭住了一堆人,按到地上。被擒住的人身上慢慢溢出黑氣。順理成章的,現場一片:

  「有魔族混進來了!」×n

  「洛冰河果然是有備而來!」×n

  這發展。坑爹呢!

  九重君這些亂七八糟的手下原來是用來給洛冰河刷正面值的道具,結果起到了完全相反的作用,被當成是和洛冰河一夥的埋伏了!

  他很有先見之明地抽出摺扇,果然,下一刻,無妄的法杖便沉沉砸了過來。沈清秋舉扇一點,生生讓那法杖在半空頂住。



  第71章 系統懲罰

  他用的力道很有分寸,剛好可以和無妄形成僵持,還有空回頭匆忙對洛冰河說了一句:「交給為師。」剛要繼續說點場面話,無妄當頭斥道:「沈清秋,你莫要和蘇夕顏一樣,一時不慎讓魔族迷了心智悔恨終生。身為一峰之主,多少要知點廉恥!」

  沈清秋腳底一滑,險些沒頂住。這性質能一樣嗎?!

  他好不容易調整了扭曲的面部表情,誰知,洛冰河對著無妄就是一掌劈下。

  沈清秋在扇尖灌入靈力,震開襲來的法杖:「不是說了交給我嗎?」洛冰河滿面陰霾:「他可以說我,但不能說你!」

  幾句話的功夫,二人已被大雄寶殿中服色各異的修士們團團包圍住。果然,一旦動用魔氣就特別容易引發敵意。無妄一揮法杖:「岳掌門,這魔頭還口口聲聲叫沈清秋為師尊,沈清秋也不加以否認,你怎麼看?還承認洛冰河是蒼穹山派門下嗎?」

  岳清源不答,臉上看不出喜怒哀樂,語氣也不起不伏,仍穩穩坐著:「師弟,回來。」

  沈清秋下意識朝他走了一步,心想不如先認個錯,讓老大消消火。岳清源如果能站到他這邊,絕對鎮得住場子。可他人還沒過去,洛冰河便一把拽住他:「別過去!」

  他又重複道:「別過去。」語氣中竟帶上了點哀求的意味。

  沈清秋正要說話,數百道劍氣靈光齊齊衝著包圍圈中心的兩人打去。

  柳清歌瞳孔驟縮,乘鸞應聲出鞘。忽然,整個大雄寶殿都震動了起來。一層白電黑電、滋滋交錯的光罩爆開。

  震動過後,地上東倒西歪一片,大約只剩四分之一的人或站或靠。洛冰河雙眼紅得白日發亮,仿佛能流出炙熱的岩漿,或是殷紅的鮮血,襟袖裹挾著黑氣,翻卷不息。

  被按在地上的一名魔族放聲大笑:「修真界果然是不要臉,昔年對付天琅君時用圍毆這下流法子,今天還用!」

  「用就用唄,偏還大義凜然。哈!」

  洛冰河單手攬著沈清秋,一字一句道:「我是魔族,你們圍攻我,隨意。可我師尊做了什麼,要跟我一起被圍擊?」

  沈清秋其實沒受傷,剛才震得太厲害,剛踉蹌了下,就被洛冰河扶住拖進臂彎裡護著了,正想繼續調停,無妄道:「你喊他師尊,他不否認,難道這還不夠?」

  這禿驢!沈清秋將手中摺扇轉得飛起,從各種奇葩角度襲來的刀劍不斷被扇子擊飛,皮笑肉不笑道:「沈某否不否認,與爾何干?」

  兵器擊落的劈裡啪啦之聲不絕於耳。沈清秋一個轉身,忽見岳清源一手按在玄肅劍柄上,氣勢沉沉,迎面過了來。

  他當場手一軟,差點把摺扇直直拋飛了出去。

  跟岳清源打?別鬧!

  誰知,岳清源單手舉起玄肅,並沒對準沈清秋,而是指偏了幾寸。耳邊鐺的一聲巨響,沈清秋猛一扭頭。玄肅劍柄和無妄的法杖卡成一團,槓上了。

  無妄打不著洛冰河,居然改成朝他後腦打了!

  岳清源雖然插入了混戰,卻並不攻擊戰圈中心的兩個靶子,而是有一搭沒一搭幫沈清秋擋個刀什麼的。掌門下水,柳清歌也跟著混了進來。兩人一陣亂打,都是差不多的德性,誰都打,就是不打沈清秋,純屬添亂,要命的是添亂的還是兩個高手,出手又準又狠。無妄終於忍無可忍,怒道:「柳峰主!」

  柳清歌一劍把天一觀眾道人的拂塵通通削成禿撣子,面無表情地說:「手誤。」

  無妄氣得鬍子倒翹:「岳掌門!」

  在岳清源把無妄砸向沈清秋的法杖砸開三次之後,岳掌門也淡淡地道:「眼花。」

  在場眾人不約而同默默想:蒼穹山派護短派之說,果然名不虛傳!

  一個手誤可以解釋,兩個手誤怎麼回事?一次眼花可以理解,打自加入進來就一直在眼花,還能不能好好打架了,你們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

  兩位這是在用實際行動告訴其他人:打架,可以;打清靜峰峰主,不行!

  沈清秋反手推了一把洛冰河:「想死?先走!」

  洛冰河不但沒被推開,反而捉住他手腕:「師尊,我們走。跟我走!」

  沈清秋沒回頭看他表情,一來無暇,二來也不大忍心,抽手催促:「還不動!讓你走就走,聽話!」

  他不知道能拖住旁人多久,更不可能拋下這種混亂的局面跟洛冰河先跑路。岳清源他們放水放的太明目張膽,無妄已經動怒,自己和洛冰河兩人總得留一個,不然昭華寺和蒼穹山派之間又要生出齟齬。

  片刻的沉默之後,洛冰河輕聲說:「……好。」

  「既然是師尊你說的。」

  下一刻,他就落在了大雄寶殿外的廣場之上。

  這速度太快了,快得恐怖,一時之間,眾人居然忘了收回兵刃追著打下去。無妄叫道:「布界!」

  數名僧人向廣場抄去。沈清秋迅捷無倫拔出修雅,打個響指,劍身橫衝直撞,把他們的陣型和步伐擾得亂七八糟。他喊道:「為師先回蒼穹山,之後再去找你。」洛冰河有夢魘技能,想見面什麼時候都不是問題,倒頭大睡就行,到時候再好好安慰一下他受傷的心靈。可這話就這麼當著大庭廣眾說出來,沈清秋難免有點心虛,忍不住偷瞄了下蒼穹山那邊的兩位。

  見狀,洛冰河嘴角扯了扯,露出了一個奇異的微笑。

  不少人看到他這個笑容,都一個寒噤,心中無端端瘮得慌。

  洛冰河緩緩道:「我會回來接你的。」

  話音未落,他身形便消失在殿外。

  人一不見,無妄發出一聲懊惱的呔聲。沈清秋卻鬆了口氣,立刻把修雅召回入鞘。

  他解劍橫持,雙手托到岳清源面前:「方才形勢緊急,清秋不得已,對在場諸位多有冒犯,請掌門師兄責罰。」

  岳清源「嗯」了一聲,把劍推了回去:「人既已回來,責罰一事,回蒼穹山再議。」

  沈清秋窺他臉色。岳清源雖然看著十分嚴肅,但從剛才混戰中的行為來看……應該只是在外人面前做做樣子。

  按照以往經驗,岳清源的「回蒼穹山再議」,基本上就等於「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咱們回去吃飯吧」……

  自家掌門的確好說話,可無妄哪有這麼好打發。洛冰河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放跑了,雖然主要得怪三位峰主攪混水,可昭華寺怎麼說也有點丟臉,他合掌道:「這件事恐怕不能這麼算了吧?沈峰主多少要有個交待。或者,蒼穹山一定要代沈峰主有個交待!」

  有人在角落裡尖聲尖氣:「方才說蘇夕顏糊塗,師門恩義竟比不上一個男人幾句花言巧語。這沈清秋更糊塗,用不著洛冰河花言巧語,便這般不知輕重。」

  沈清秋只當沒聽見,岳清源客氣道:「蒼穹山派的人,岳某自會管教。相信一定會給諸位一個交待。」

  無塵大師欣然道:「阿彌陀佛,那就最好不過。相信岳掌門和沈峰主一定會公平妥善地處理此事。」

  無妄哼了一聲,還要責難:「那倒未必。莫非諸位都忘了,金蘭城撒種人一事,沈峰主說要給個交待,其實至今仍未給出?他在幻花宮水牢關押不久,便潛逃出外,之後在花月城更是借假死一遁五年。此事蒼穹山也還沒給出詳細說法,如果這就是沈峰主和貴派的『交待』,老衲實在不敢恭維。」

  他舊事重提,沈清秋卻神遊天外,壓根沒在聽。

  系統都發來紅色警告了,誰踏馬還有心思聽老和尚炒冷飯翻舊賬!

  系統:【「昭華寺」支線截止,數值統計:正面值-200。任務完成情況:徹底失敗!】

  達到200了,不過不是+200,是-200!

  這算是他跟系統拉拉扯扯了這麼久以來,第一次任務失敗。

  突然,腦中襲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和劇烈的眩暈。系統:【任務失敗!請貴方做好準備,60秒之內將遣送您回到原世界。】

  任何一項數值低於0就會被遣回原世界!

  沈清秋咆哮:「別啊草!這就直接送回原世界了?!我原賬號註銷了你不知道嗎?!只是一次失敗而已,我爽度值那麼高難道不能抵消一點嗎?B格呢?!B格也很高啊!這麼高總得有點用吧?!」

  他腦內排山倒海,臉上也變幻莫測,青白紅綠交替,看上去隨時要嘔吐或者暈倒的樣子,柳清歌注意到他神情不對:「你怎麼了?」

  系統:【是否付出目前全部爽度,購買其他懲罰方式?】

  沈清秋:「買買買!多貴都買!」

  叮!系統:【購買成功。爽度清零。請注意余額。懲罰加載中。】

  粉紅色的爽度條真的變成0了。這已經是第二次清零了[手動拜拜]第二次!

  沈清秋腦瓜是不疼了,可頭還是暈。岳清源也發覺他不對勁了:「剛被打中了?」

  柳清歌一手抓住他,讓他站穩,一面抬頭,問:「誰打的?」

  百戰峰峰主發問,眾人忙不迭紛紛搖頭。

  裝的吧?!誰能打中沈清秋?!就剛才那情況,誰被打沈清秋也不可能被打好嗎,三位高手都明裡暗裡護著的是誰啊!還好意思晃,明明只有他打別人的份!

  外界的爭執聲越來越嘈雜。沈清秋暈著暈著,兩眼一黑,在岳清源和柳清歌的中間,咚的一聲。

  真倒了。

  再睜開眼睛時,已經不在昭華寺了。沈清秋環顧四周,空無一人。

  瞧著像是身處夢境。可是,一般來說,他現在只要做夢,場景一定是清靜峰,因為他和洛冰河夢境相連,後者最喜歡用的夢境地圖就是清靜峰。

  沈清秋茫茫然走了一陣,仔細觀察,猛然發覺,這個這方的確是清靜峰。

  不過,是被焚燒過後的清靜峰。

  竹林、竹舍,被焚毀殆盡,只有焦黑的殘垣和枯根,歪斜倒塌,上有白煙混著糊味縷縷飄散。

  這荒涼凄慘的,沈清秋越看越是淡定不能。

  燒太乾淨了,這得多大仇!

  沈清秋敲系統:「能報個地址嗎?」

  系統:【您好。懲罰程序運行中,系統其他功能不予正常開放,敬請諒解,祝您好運。】

  原來懲罰已經開始了。沈清秋捶了一下並不存在的墻,忽然,耳邊傳來踏碎沙石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走一步,頓一步,緩慢而不拖沓,反倒給人一種蘊含勁力、蓄勢待發的感覺。

  一片焦土瓦礫之中,走來一道人影。

  冷風穿原,那人黑袍寬袖微微浮動,臉和交疊的衣領一般的雪白無瑕,抱著手臂,慢吞吞走出來。一副目空一切的神情掛在臉上,時不時踢一踢腳邊焦黑的石子兒,一派興味索然的模樣。

  沈清秋下意識叫道:「洛冰河!」

  洛冰河眨了眨眼,頭部轉了一個微小的角度,一道冰雪凝刃般的目光投射過來。

  沈清秋被這目光一看,就像被釘了兩刀子,心頭突地一跳,忽然覺得風大,衣服有點薄。不然為什麼額頭和背脊都涼颼颼的?

  洛冰河挑起一邊的眉,彈了一下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焚灰,鼻子裡發出一個略帶疑惑的「嗯?」

  沈清秋猛地剎住腳步。

  這個感覺,不對。

  洛冰河歪了歪頭:「沈清秋?」

  越發不對。

  這語氣、神情、氣質,不像是洛冰河,可也的確像是洛冰河。

  一定要說清楚的話,站在沈清秋面前的,似乎是原著那個「洛冰河」。

  沈清秋僵立在原地,「洛冰河」見他不答,朝這邊走出了一步。

  沈清秋下意識想握劍防身,可腰間手間空空如也。

  他敲門道:「系統,懲罰程序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這個東西你打哪兒弄來的?你是讓我赤手空拳打BOSS嗎?!」

  系統:【您好,懲罰程序運行期間,系統一切其它功能不予開放,包括咨詢。謝謝理解。祝您好運。】

  我屮艸芔茻!這個狀況完全不知道該幹點什麼啊!

  洛冰河雙手攏在袖子裡,莞爾道:「沈清秋,你怎麼在這兒?我記得,我沒讓你進來吧?」

  沈清秋百分之一萬確定,面前的,絕逼不是這個世界的洛冰河。

  洛冰河對他都是師尊前、師尊後,叫得蜜裡調油,根本不敢這樣直呼名字,更不會用這種逗狗一般的口氣和他對話。

  反正是懲罰程序,應該死不了。這麼一想,沈清秋稍微放鬆了點。他鎮定道:「這裡是清靜峰。」

  洛冰河看了看四周:「你不說,我還想不起來了。」

  怎麼會想不起來。如果這個真是原著的洛冰河,清靜峰不正是他一把火燒成這樣的嗎。



  第72章 沈九其人

  洛冰河道:「你不怕我了?」

  外面那個,不怕。裡面這個,怕!

  洛冰河對他舉起一隻手:「過來。」

  如果是原裝貨,被黑化後的洛冰河這麼一招手,絕對就怕得要死乖乖過去了。沈清秋卻還有垂死掙扎的勇氣。然而剛一轉身,那道黑色的身影就出現在他面前,擋住了去路,只差不到幾寸便要撞上。

  沈清秋猛地撤步後退,險些仰面栽倒。洛冰河伸出兩指,扯了下他的衣袖,把他拉了回來,溫和地道:「跑什麼呢?」

  面對這張臉,現在的沈清秋是打也打不下去,怕也怕不徹底。他還不死心,繼續敲系統:「這個真是原著的洛冰河吧?不是這個世界的洛冰河吧?我該怎麼做才能通過懲罰?難道是要打贏他?你這和送我回原世界區別也不大吧!」

  系統:【您好,懲罰程序運行期間……】

  沈清秋叉掉了對話框。

  洛冰河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皺眉道:「我總覺得吧……你好像有哪裡不太一樣。你真是沈清秋?」

  沈清秋眨了眨眼,保持著警惕。洛冰河凝視著他的臉,似乎略感困惑,慢慢握住了他的右手。

  他的手掌一如既往,乾燥又冰涼,沈清秋心中微動,剛想說點什麼,忽然,右肩一涼。

  那一瞬間,沈清秋並沒有右手臂從肩膀脫離的感覺,只是看著一條東西飛了出去,半邊身子變輕了,還沒反應過來。

  直到毀天滅地的劇痛猛地躥過他全身和大腦。

  洛冰河生生把他的右手臂扯了下來!

  受到巨創,沈清秋的軀體自發反彈出一波靈力,被洛冰河拍了一掌,立即潰不成軍。

  噴涌的鮮血完全止不住,沈清秋頭昏眼花,可能聽到有人在慘叫,也可能沒聽到,耳鳴太尖銳,他不清楚,只想著趕快從眼前這個人面前逃開!

  他踉蹌著倒退,沒退幾步,絆到地上的焦竹殘根,整個人仰面倒了下去。

  斷臂的疼痛太慘烈,以至於後腦摔地的感覺都被忽略了。洛冰河從容地隨了上來,這次,輕輕撫上了他的一隻小腿。

  人棍!

  洛冰河現在是打算把他做成人棍!

  沈清秋疼得呼吸都困難,用剩下那隻手臂抓住他,胡亂搖頭,上氣不接下氣道:「別……別……」

  別用這張臉做這種事。

  洛冰河單手把沈清秋牢牢按在地上,目光幾乎可以說是款款深情。

  他柔聲道:「又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師尊怎麼還這麼不習慣?那我們多做幾次,等你慢慢習慣,好不好?」

  剎那間,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從左腿根部迅速蔓延遍布全身。

  沈清秋忍無可忍,厲聲慘叫起來!

  突然,系統平板的語音發來提示:【懲罰結束。】

  疼痛陡然消失,沈清秋猛地翻身而起,卻又立刻膝蓋墜地,連吐槽和呼系統巴掌的心情都沒有,半跪在地上,看著自己的冷汗一滴一滴砸在地面開花,眼冒金星。

  一旁有個聲音忽然道:「你怎麼回事?」

  他這才注意到,這裡不止他一個人。

  而且,他似乎還沒被拉回現實世界,這裡仍是夢境。

  而且這個山洞有點眼熟。似乎是當年第一次入夢時,夢魔呈黑霧狀態潛伏的那個山洞。

  旁邊那人,正是夢魔。

  沈清秋勉強定住心神,反問:「我怎麼到你這兒來的?」

  夢魔道:「你進入了一個極其強勢的夢境,元神似乎有撕裂的危險,老夫一直想插手,卻插不進去,試了多次,剛才忽然成功,便順手把你拉入了這邊的結界。」

  印象中夢魔應該不怎麼待見他,居然會見勢不好,「順手」把他拉出來,沈清秋略感意外,由衷地道:「多謝前輩……幫大忙了。」

  夢魔哼道:「不必言謝。老夫不過驚訝,上次你居然真的能在聖陵堅持到那小子醒來。你也算是幫了他不少。幫他,便是幫老夫。」

  那種生生被撕下一條手臂的劇痛已經深深烙印在他神經上,隨時會被腦海中浮現的那張臉觸發。沈清秋忍不住左手抱住右邊肩膀。他吸了幾口氣,這才能聲音不發顫地叫出那三個字的名字:「怎麼沒見洛冰河?」

  照理說,最積極、最喜歡拉他入夢的應該是洛冰河。基本上沈清秋一睡著,他就過來騷擾。而這次,居然被夢魔搶先,把沈清秋拉進了結界中。

  夢魔想起來就鬱悶:「老夫怎知道?這小子自從掌控了我的夢魘奇術,我就再也進不去他的夢境了。天底下只有他一人所思所夢,老夫分毫奈何不了。」

  如果不能盡快見到那個乖巧的洛冰河,沈清秋覺得自己會一直想到這個名字就四肢疼。麻煩純情少男小白花趕快出來給他吃一顆定心丸!

  夢魔斜眼瞥他,見沈清秋臉色發青,嘴脣發白,板著臉道:「那小子自會來找你的,你急什麼?之前不是避之不及?」

  這算是安慰嗎?

  沈清秋看著故作不屑狀的夢魔,忽然覺得這老頭兒有點可愛。

  放鬆下身體,坐在地上,頓了頓,沈清秋忽然想起一事:「夢魔前輩,之前在聖陵,我帶洛冰河往東走,途中遇到兩個人,其中有個女子,你有沒有……」

  那時,秋海棠昏迷了一陣,醒來時便無端發瘋,落荒而逃。沈清秋極度懷疑,在那失去意識的那會兒,她在夢境中遭遇了什麼。而當時洛冰河也昏迷著,腦子燒得像炭火,當然無暇侵入秋海棠的夢境。那麼,最大的可能,就是夢魔在其中動了手腳。

  果然,夢魔一捻鬍鬚,道:「正是老夫略施小計。」

  他雖然說的是「略施小計」,故作淡然,卻掩不住語氣中自傲之意。沈清秋忍不住問:「你究竟給她看了什麼?」

  一般而言,夢魔要擊潰一個人的心理,就是給她看自己最灰暗痛苦的記憶。難道夢魔把秋氏被滅門的記憶翻出來了?

  也不對。如果是這樣,那麼秋海棠醒來之後第一眼看到沈清秋,不應該是那種反應,而應該是恨意滔天、一劍刺過來、往他身上戳幾百個窟窿才對。為什麼會又哭又叫,轉身就跑?

  夢魔道:「我給她看的,不是她的記憶,是你的記憶。」

  沈清秋秒懂。是殘留在他身體裡的一點沈九的記憶!

  他對向天打飛機之前提到的關於沈清秋原設沒寫出來的部分一直非常在意,立刻說:「能請前輩調出來,給我看看嗎?」

  夢魔看他一眼,並沒問他自己的記憶為什麼要別人調給他看,只問:「你是不記得了?」

  沈清秋正準備扯什麼走火入魔記憶受損來搪塞,點頭:「不錯。」

  要知道,走火入魔記憶受損什麼的,這概率也是相當之低。夢魔居然也沒追問懷疑,卻道:「有些事情,不記得也好。」

  沈清秋道:「懇請前輩相助。」

  夢魔道:「你真的要看?」

  沈清秋連連點頭。夢魔伸出一指,點於他額頭之上:「閉眼,等我鬆手,再睜眼。」

  沈清秋依言閉目。夢魔又道:「你記憶殘缺不全,跳躍而不連貫,也可能會見到面目模糊的人像。這是你自身所致,不必在意。」

  意思是如果出了BUG,那是你自身源文件的問題,不是他技術的問題。

  沈清秋心中默數十聲,等到額頭壓力消失,一睜開眼睛,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年披頭散髮,被麻繩五花大綁著,跪坐在他前面的地上。

  這少年白臉尖下巴,眉清目秀,面相卻帶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郁,嘴角額頭兩塊於紫。正是年紀尚幼的沈九。

  在花月城的時候,沈清秋從洛冰河的夢境結界中逃出,無意間落入了沈九的殘識記憶中,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一番環視,他發現當時的匆匆一瞥果然沒看錯,這是間書房和臥室連在一起的寬敞屋子,中間用檀木月洞門隔開,陳設富麗,四壁掛著裱裝精美的字畫。非大富之家不能有,絕不可能是人販子的老窩。

  沈清秋抱起手臂,靠在一旁多寶格的架子上,靜靜地等著。

  前方的雕花木門無聲無息打開。

  沈九頭僵定不動,眼珠上轉,來人身形的倒影被映入瞳孔之中。

  邁入門檻的,是個衣飾華貴的青年男子。看他那張和秋海棠五官有六分相似的臉龐,沈清秋便知道,這必然是秋氏滅門事件最大的苦主,秋海棠她哥哥了。

  他之前所疑不錯。沈九在秋家裡的日子,怎麼也不像秋海棠所說的「待他親厚非常」。

  那青年慢悠悠踱到沈九身邊,繞著他轉了半圈。沈九緊繃著臉,抿著嘴脣。雖然陰沉沉的,肩膀卻在微微發抖,明明十分害怕,卻強作鎮定。

  忽然,秋少爺踹了一腳,正踹在他背上。沈九頓時臉撲上地。

  秋少爺冷笑道:「怎麼,這次不敢打回來了?」

  沈九碰了一鼻子灰和血,低聲道:「少爺饒命。我不知道那是您。」

  秋少爺道:「不知道?不知道你也敢惹我!」

  他一巴掌把沈九拍到地上,後者腦門咚的撞出悶響,兩道鼻血順著下巴流。秋少爺像是從中得到了莫大的樂趣,拍皮球一樣玩兒得不亦樂乎。

  沈清秋一直「……」狀圍觀,如此來回數十次,沈九終於忍不住,大叫道:「你究竟想怎麼樣?!」

  秋少爺笑得惡毒:「你現在是我們家的人了,自然是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忽然,門外響起一個柔美的少女聲:「哥哥?哥哥?你在裡面嗎?」

  秋少爺一聽妹妹叫喚,臉色一變,把沈九身上繩子解開,低聲威脅道:「把你臉抹抹!敢說錯一句話,要你的命!」

  沈九又恨又怕,眼睛裡凶光閃動,敢怒不敢言,惡狠狠在臉上抹了兩把,擦去鼻血和灰土,誰知越擦越髒。秋少爺見狀,拿起窗格旁一隻花瓶,將裡面的水潑在他臉上,換了一副表情打開門,笑得滿面春風:「棠兒怎麼過來了?」

  沈清秋總算是知道原裝貨那種當面奉承背地陰人的性格是怎麼形成的了,多半是在秋少爺身邊耳濡目染養成的……

  秋海棠身穿淡紫色錦衣,腳上一雙白緞小蠻靴,鞋尖綴著明珠,真真是個花苞裡養出來的嬌小姐,和後來那種飽經風霜的艷美,又是一種不同的美法。她邁進門來,嘻嘻道:「我聽說哥哥買了個人,過來看看是什麼樣的。」

  她見角落裡站著一個少年,低頭耷腦,縮手縮腳,臉蛋卻清秀得很,眼睛一亮,走過去,笑盈盈地道:「你就是小九了?」

  沈九的臉已擦乾淨,悶頭悶腦,一句不答。秋少爺站在其妹身後,目露威脅之色,笑道:「他不怎麼愛說話,脾氣古怪的緊。」

  秋海棠牽起他的手,道:「你為什麼不愛說話呢?跟我說一說,好不好?」

  她聲音嬌柔,語氣親近,又是一副天真爛漫之態,任是誰也不忍心給不好的臉色。沈清秋心想,少女時期的秋海棠,和寧嬰嬰真是有點相似。原來原裝貨一直都喜歡這種類型。

  沈九原本板著臉,卻也扛不住一個小姑娘這樣軟磨,神色隱忍,轉過頭去,耳垂微微發紅。秋海棠見狀,拍手道:「哥哥,他真好玩兒,怪不得你從來不喜歡從外邊帶人,偏偏買了他。我有點喜歡他。」

  秋少爺皮笑肉不笑道:「我也很喜歡他呢。」

  沈九聽見「喜歡」二字,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

  記憶到這裡,忽然整個畫面黯淡下來。

  在場的幾個人都倏地消失無蹤。沈清秋一怔,立即明白這是出現了夢魔所說的斷層情況。由於原裝貨留在他體內的記憶殘缺不齊,斷層會十分頻繁。上一段記憶已經結束,現在是另一段記憶的開始了。

  場景還是這間房。沈九這回沒被綁,鼻青臉腫趴在地上,手指正狠狠摳著地毯絨子,摳得手指間血跡斑斑。

  忽然,傳來輕輕兩下叩門聲。外邊一個少年壓低嗓子叫道:「小九,小九?」

  一聽這聲音,沈九忽的一動,撲到門上去,把臉湊到鎖邊:「七哥!」

  外邊那少年道:「小聲些,我是偷跑進來的。」

  沈清秋原先猜不到門外的人是誰,而轉念一想,沈九之所以名字裡有個九字,是因為在人販子手裡排行第九,那麼往上去,自然也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了。

  不過,沈九這種性格,居然也有交好的朋友,這點真讓沈清秋稍微有些吃驚。

  門上傳來嘎啦嘎啦之聲,似乎是外邊的人在晃門。沈九道:「沒用。裡面外面都鎖了五六道。窗子也鎖了。」

  那少年擔憂道:「這次沒跑成功,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

  沈九忽的氣涌上來,罵道:「沒把我怎麼樣?你蠢嗎?把我關這兒兩天了,打斷了我兩條腿。你說呢?!」

  其實沈清秋看得清楚,他雖然挨了一頓好打,不能行走,兩條腿卻是好好的,哪裡被打斷了。那少年卻看不見門內情形,似乎當了真,內疚道:「都是我不好。」

  沈九怒道:「當然是你不好!都賴你。那幾個新來的咱們又不熟,被他踩就踩踩得了,要你出什麼頭!你還怕咱們這種命賤的受不起?!你不出頭,我怎麼會幫你?我不幫你,怎麼惹到他,姓秋的怎麼會點名要買我?!他不買我,我怎麼會這樣?!兩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把我當條狗耍!」

  那少年不住地道:「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果然,沈九這種性格如果有朋友,那對方一定脾氣好得慘不忍睹。一連道歉了數聲,沈九才勉強消了氣,道:「算啦!我這輩子從不講義氣這鬼東西。一生一次的義氣就給你了。」

  那少年感激道:「我知道。」

  沈九惡狠狠地道:「你知道個鬼。」

  那少年道:「我真的知道。七哥記住了你這份義氣,今後一定會還給你。」

  沈九啐道:「還說什麼今後!像你這樣一輩子窩在人牙子手裡,今後也是當人牙子的命。不對,你是個大好人,你還當不了,頂多就繼續討飯吧。」

  那少年道:「小九,我就是來跟你說這件事的。我要走了,今天是來跟你道別的。」

  沈九吃了一驚,上身立刻坐起:「走?你走哪兒去?」

  被叫做七哥的少年道:「我不能在留在這裡了。秋家在城裡勢大財大,我們打也打不過,逃也逃不過。天下修仙術的門派那麼多,我要去投一個,學好仙術,回來救你。」

  沈九眼睛裡忽然放出明亮奪目的光彩:「七哥,聽說東方有一座仙山,每年都會招收資質優異的弟子,你是去那裡?」

  那少年道:「我不知道……但是我都會去試試,總有一派肯收我?」

  沈九喃喃道:「要是我沒被關在這裡,也能和你一道去了……」他臉上忍不住流露出嫉妒之色,頂著門外,看上去正在動什麼壞心思。沈清秋忍不住為門外那位捏了把汗。

  過了會兒,沈九又嘆了口氣,道:「七哥,你今後可千萬別那麼衝動了。每次都壞事。這次算我倒霉,可以後你投了那些仙人的門派,還這個樣子,那該怎麼辦啊?沉穩點!」

  小小年紀還教訓起比他大的人來了,沈清秋莫名覺得滑稽。那少年卻沒半分不快,而是慚愧道:「我記住了。」

  因為有了希望,沈九聲音都熱切了:「喂,你千萬記住說過的話,你一定要回來救我!」

  七哥仿佛在用力點頭,重重地說:「好。你等一等,等我學成,一定來帶你走!」

  兩個少年隔著一道門,沉默了一陣。沈九問:「你走了嗎?」

  那少年忙道:「還沒呢。我等你說話。」

  沈九道:「七哥,你湊過來,讓我從門縫裡看一看你吧。也不知道你會不會……還要過幾年才能再見。」

  那少年笑了,道:「你是想說,不知道我會不會死在外邊吧?好。」

  沈九「呸」了一聲,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不要又怪我言語惡毒。」

  他勉強挪近門,把臉朝門縫處湊去。

  沈清秋大感好奇,也跟著湊了上去,越過那一道極細的門縫,向外望去。



  第74章 如約而至

  ……WTF!

  沈清秋不是在為對方的臉而暴走。如果是的話那就好了,可關鍵是門外的少年——特麼的長著一張大糊臉,跟打了馬賽克似的!

  雖然一開始夢魔就說過,有一定概率出現人臉模糊和記憶斷層,可這概率真被沈清秋撞上了,他還是有一股強烈的嘔血慾望。

  夢魔巨巨咱就不能把這個BUG修復一下嗎?好想知道這張臉究竟長什麼樣啊啊啊!

  正當沈清秋準備穿出門,看看距離近點能不能把馬賽克消掉時,記憶又斷層了。

  這次的場景是書房。

  秋少爺在案上寫字,沈九侍立一旁,給他默默研墨。

  這時的沈九仍然是個瘦弱的少年,不過身量拔高,在同齡人中算得上修長,站在那裡侍奉,帶著一陣冷淡的書卷之氣。

  一張紙即將寫完時,沈九低眉順目地說:「少爺,有一件事……」

  秋少爺眼睛也不抬:「你想說的,是不是城裡那江湖騙子的事?」

  沈九辯解:「無厭子前輩不是江湖騙子。」

  秋少爺擱筆,蹙眉道:「你就老老實實待在這家裡,做你的姑爺,跟我妹妹安心過日子就行了。老想那麼多虛幻之事做什麼?」

  沉默了一陣,突然,沈九咬牙切齒:「……過日子過日子……我不想過這樣的日子!」

  秋少爺終於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驀地一腳踹在他小腿彎上。

  沈九撲通一下,正面栽倒在地。沈清秋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完好的小腿。這兩位莫非這麼多年了一直是這個相處模式嗎……

  秋少爺起身離座,冷笑道:「教了你這麼多年,學的東西,居然還比不上江湖騙子的邪門小伎倆。」

  沈九碰了一鼻子灰和血,帶著隱隱的傲氣,抬首譏諷道:「那不是邪門伎倆,是仙術。你這種肉體凡胎,也只能把人叫成江湖騙子來騙騙自己安慰自己了。」

  秋少爺蹲下身來,拉了拉他的頭髮,親昵地道:「仙術?難不成你這個小賤種,還想修仙?」

  沈九一別頭,想躲過他的手,秋少爺慢慢拍著他的腦門,動作中飽含侮辱之意,笑道:「你人都不算,還想做仙呢?」

  沈九抱著頭,一語不發。見他蔫了,秋少爺下手的力道輕了些,語重心長道:「乖乖待著,老實本分,有什麼不好的?你都十五歲了,年紀不小,都要成家了,早錯過了修煉的最佳時機,能修出個什麼來?你稀裡糊塗跟著走,人家還不一定肯要你呢。」

  簡直作死。原裝貨生平最在意的就是他的修為,容不得有人比他好,更聽不得別人說半句不好,不然也不會對洛冰河嫉恨得喪心病狂了。這廝居然敢直接說他沒前途!

  沈九猛地一翻手臂,把桌案上的墨台抓下,朝秋少爺摔去。這個角度看,也像是在朝沈清秋砸去,他下意識往旁邊一躲。

  墨台當然砸不到他,也砸不到秋少爺,可後者被甩了小半擺子的黑墨點,一件精工細繡的袍子就這麼毀了。秋少爺的臉立刻垮了下來,呵斥道:「棠兒喜歡你,那是你幾世修來的福氣!不是我們家,你現在還在街頭扮乞兒坑蒙拐騙討生活,如今你不愁吃穿還能讀書寫字,人模狗樣的,這些是誰給你的?」他把沈九腦袋拍到地上去:「分毫不知感恩!」

  沈九像是豁出去了,惡狠狠地道:「我是人。為什麼要對一頭畜生感恩?!」

  勇氣可嘉!

  秋少爺一掌把他摜到墻壁上去,罵道:「以為這幾年你真有點長進了,果然還是爛泥扶不上墻!」

  白墻上掛著一柄寶劍,被沈九一撞,墜下地面。沈九跌坐在墻根,手摸到劍柄,情急之下,一把抽出,哆哆嗦嗦雙手握著,對準眼睛爆滿血絲的秋少爺。

  後者根本不信他敢真動手,指著他道:「火氣還挺大。骨頭又癢了?」

  眼看他走近了幾步,沈九魂飛魄散,大叫道:「別過來!」

  秋少爺道:「沒出息!你……」

  一個「你」字之後,他就再也說不出話了。

  慢慢低頭,那把劍直接捅進了他肚子裡。

  秋少爺一臉不可置信,沈九猛地拔出劍來。

  沈清秋在一旁那個酸爽……

  臥槽臥槽臥槽,凶殺現場直播!

  瞬息之間風雲變,沒說上幾句話,慘案就發生了!

  沈九傻了眼,秋少爺一手捂住小腹,氣勢洶洶奪過劍,一腳把他踹趴下,喊道:「來人!」

  沈九忙撲上去勒他脖子,扭打撕扯中,幾名家丁闖了進來,一看到書房裡這種場景,大聲喝將起來。沈九又慌又怕,比了個不知道什麼訣,秋少爺手裡那把劍飛猛地橫了出去,幾名家丁被穿膛而過。

  再一轉頭,秋少爺踉踉蹌蹌朝他走來,猩紅的手像要來抓他頭髮,沈九又是一劍刺出,這回刺穿了他的肺部。

  然後,一劍接一劍,用盡全力,沈九越刺越狠,臉上表情也越發猙獰,一連刺了五十多劍,直到屍體面目和要害都血肉模糊,他才氣喘吁吁停下手來。

  這估計是沈九第一次殺人,更是第一次用自身靈力殺人。

  沈清秋目睹全程,震驚了。

  第一次就這麼凶殘!

  沈九對著滿室橫屍愣了半晌,忽然清醒過來,哐當一聲,扔下了劍。他在書房裡走來走去,下意識雙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一派六神無主。不過,也只六神無主了一陣,居然極快地鎮定了下來。整個情緒變化的過程,只花了不到一分鐘。這心理素質。

  沈九定住身形,試探著勾了勾手指。地上那柄觸目驚心沾滿鮮血的寶劍緩緩升起。

  看著飛到他面前的利劍,沈九臉上綻放出奇異的興奮,一把牢牢握住!

  他甩了甩劍鋒,提著凶器跨出書房。沈清秋站了一會兒,系統傳來消息:【溫馨提示:請鎖定填坑目標,建議距離不超過10米,以保證劇情收集完整!】

  原來不跟上填坑目標會遺失得分點?沈清秋忙緊隨其後,一步也不敢落下。沈九剛拐了個角,撞上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他手臂一揮,冷光橫閃,兩條肥得流油的脖子一齊被抹了,血如噴泉。

  沈九幾乎見人就殺,越殺越起勁,嘴角陰毒的笑意上揚的越來越厲害。一路慘叫不斷,乾脆利落地斬了十來人。沈清秋注意到,他只殺男人,一個女人也沒殺過,性別區分明確,仇恨傾向非常之明顯。小丫鬟和僕婦都躲在廚房角落裡不敢出來,他也不特地去滅口。

  正看得心驚肉跳,忽然背後傳來一聲驚叫。

  秋海棠站在長廊盡頭,愣愣地看著這邊。沈九滿身鮮血,猶如活鬼,正把劍從一名家丁脖子裡抽出。

  秋海棠明媚的臉抽搐了幾下,雙眼一翻,躺在了在一片血泊之中。

  可見這姑娘從前就是個容易在關鍵時刻暈倒的體質。

  看見秋海棠,沈九稍微冷靜了些,握著劍的手垂了下來。他沉吟片刻,朝夥房走去。

  不久之後,一把火燒了起來。秋府上方夜空的黑雲被映得紅如煉獄岩漿。

  沈九把秋海棠的身子拖到外邊一處灌木叢中,身後無聲無息現出一人。他抓著劍猛地回頭,目露凶光,見了來人松一口氣,道:「前輩。」

  這個「前輩」,肯定就是在城中開壇試靈,引得沈九逆心大起的那位無厭子了。

  對方桀桀道:「不殺光?」

  沈九默然片刻,道:「我想殺的人,已經死了。」

  那人道:「其實你哥哥說的有一點倒也不錯。你天資固然是好的,可已經錯過了最佳的修行年紀,而且受他折磨,根骨已微損。今後應該也能有一番成就,不過,想要真正登頂,那是不可能的了。若是早幾年,那又大不一樣。」

  這人既然聽到了秋少爺的話,就說明他把這一樁慘劇從頭看到了尾。卻無插手之意,反而作壁上觀。看來這位「前輩」,也不是什麼溫柔角色。沈九若是真跟他去了,怕也不會走什麼陽關大道。

  沈清秋本以為入門偏晚還能十幾年結丹,這身體的資質已算是了不得,怎料原來的沈清秋本能更上一層樓。如此真相,連他這種沒上進心的人也不免為之嘆惋,也不難理解為何爭強好勝的原裝貨總是滿心怨懟、憤憤不平了。畢竟,曾經擁有過,比從來不曾擁有過,更讓人痛恨。

  沈九沈九握劍的手背青筋凸起,冷冷地說:「那畜生不是我哥。況且事到如今,我還有別的路可走嗎?你給了我別的路?」

  那人已轉了身,見沈九還站在秋府門口,問道:「還不走?你在等誰?」

  這個「等誰」,應當只是隨口的一句反問和催促。沈九回頭望著秋府沖天的火焰,瞳孔也仿佛燃燒了起來。

  倖存未死的秋家下人們爭先恐後逃出宅中。一片哭嚎聲中,只有他這一道蒼白的人影頂頂立在大門前,身上赤黃的火光明明暗暗,交錯亂舞。

  秋府的大火越燒越旺、梁宇傾塌,沈九被熏得滿是煙灰的臉,似乎被衝刷出了一道淺色的痕跡。

  他把劍用力擲出,投入一片火海之中,也跟著轉身了。

  「不等了。」

  沈清秋就知道,保證一定會回來救他的那個少年,果然沒有回來。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這就是傳說中的flag啊。和「回老家結婚」並稱flag雙雄,信誓旦旦保證「我一定會回來的」、「我馬上就回來」的人,絕逼就再也見不著影了!

  尤其是這倆孩子想得太美太天真。一個一個地拜師,一定有一家肯收?完全錯。

  即便是拜師成功,過了幾年,真的學有所成,見了更廣闊的世面,有了更多需要煩心憂慮的事,他又不一定肯回來找幼時玩伴了。再加上江湖不測,還有各種飛來橫禍的可能性,這少年真能回來解救沈九的概率低於5%。

  不過,填坑填到這個份上,沈清秋稍微有點能理解向天打飛機的砍大綱行為。

  真按著原設定寫,這類型的角色,絕對吃力不討好。你說他渣吧,他又可憐;你看他可憐,他又的確心狠。又渣又慘的角色,往往是神T,掐架重災區。倒不如直接砍成臉譜化的賤人角色,讓主角踩在腳下,寫來簡單,讀者看著也爽。

  秋海棠卻是無辜。愛之深,恨之切,整件事中,她並沒做錯什麼,仇恨卻生生把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磨成了一個處心積慮苦大仇深的婦人。聖陵裡死得更是冤枉。結局還不如原著種馬文來的幸福。

  若是當初能順手拉她一把就好了。

  沈清秋正唏噓,畫面忽然像老舊電視機一樣,黑白雪花狂閃起來。場景和人臉都扭曲得慘不忍睹,聲音呱唧呱唧,聒噪如外星語。

  系統提示:【記憶殘缺,損失資料完整度5%;損失資料完整度7%;損失資料完整度9%……】

  記憶斷層在不斷擴大!

  損失百分點數值越來越高,沈清秋狂拍系統提示框,就像他小時候給人家「修」電視信號不良接觸不良那樣,拍了幾十掌,居然真有奇效,在資料完整度損失到10%的時候,提示音終於戛然而止。畫面雪花陡然消失,轉為清晰。

  沈清秋這才鬆了口氣,收手,後退。還沒站穩,便瞪大了眼睛。

  他身前幾步之處,蹲著一個小小的少年。

  白白嫩嫩的臉蛋上橫著幾道灰印,可能是擦汗時無意識抹上去的,脖子上掛著一枚紅繩吊著的玉觀音,背上捆一個小碎花的破布包裹,正認認真真地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挖坑。

  沈清秋脫口而出:「洛冰河?」

  小洛冰河沒聽見,兀自努力挖坑填土。

  環視四周,一片開闊谷地中,數百名年齡不一、男女不限的雜服人士,都在齊刷刷賣力地……挖坑。

  沈清秋腦內靈光一閃,抬頭望去。果然,谷地上方,有一塊峭立的山石,其上站著兩人。

  一人身著深色玄端,氣度沉穩,專注地俯瞰下方谷地百人。另一人腰懸長劍,幾隻手指慢慢轉折指間的摺扇,青衫如綠水,隨風起微瀾。角度微妙地昂著頭,眼珠下睨,對下面的螻蟻們一副愛看不看的姿態。

  正是岳清源與「沈清秋」。

  這是洛冰河拜師入蒼穹山派那年的入山試煉現場。

  是的你沒看錯沒錯,試煉題目就是挖坑!

  雖然向天打飛機用很多段落以及作者題外話解釋過,挖坑不僅僅是挖坑,而是通過看似簡單的運動,測試出挖坑者的耐力、速度、恆心、靈力運作方式,甚至品性等等等等,但沈清秋一個理由也沒記住。在他心裡,扯再多的解釋,那就是單純的挖坑而已!

  這時候的沈九,應當已經坐上了清靜峰峰主之位。

  蒼穹山派的規矩是這樣的,十二峰峰主共同進退,接任一起接,退位也一起退,舉辦儀式都搭伙擠作一團,歸隱更是成群結伴。即便是在任期間,哪位峰主不幸身隕,也只會把他的位置空出來。當初沈清秋假死遁的那五年裡,清靜峰飛峰首之位便是空的。所以不會存在不同輩的峰主共事的局面。

  雖然有特殊情況會比較麻煩,但勝在沒有代溝,凝聚力和峰主之間的情感維繫特彆強。

  想到這裡,沈清秋忍不住又跳到了另一個規矩上。

  歷代峰主確認首席弟子後,都會按照字輩給弟子改名,彰顯其身份的不同。天底下「清×」的名字那麼多,沈九卻偏偏分到了一個「秋」字,真是世界的惡意。

  沈九對「秋」這個字恨之入骨,偏偏被賜了這個名字,豈不得心塞得要死。連沈清秋也忍不住想要憐愛30S。難怪原裝貨對上一代清靜峰峰主也不怎麼尊敬感激了。

  岩石上,兩人似乎正在交談。沈清秋看了一眼埋頭努力的小洛冰河,虛虛摸了摸他的腦袋,躍上山石,站到兩人身邊,聽他們說話。

  岳清源道:「今年似乎比往年人還要多。」

  沈九眯了眯眼,面無喜怒,兩指微動,手中摺扇微微開合。

  側方走上來一人,向岳清源行禮:「掌門師兄。」

  這人直接無視了站在一旁、怨色都要溢出眼睛的沈九。

  這麼屌,除了柳巨巨還能有誰!

  此時的柳清歌正式坐上百戰峰之位也應該還沒幾年,五官輪廓尚能看出青澀之氣,眼神凌厲,行止之間,有種屬於年輕人的意氣風發。

  岳清源道:「柳師弟來得正好,不妨看看,哪個好。」

  柳清歌只看了一眼,道:「天資最好是他。」

  沈清秋滿意地點頭。柳巨巨眼光果然不錯,指的正是背對著三人努力挖坑的洛冰河。

  岳清源道:「柳師弟可想要?」

  柳清歌道:「要來的,自然會來。」

  百戰峰一向都是:愛來不來,來了就要做好挨打的準備。不哭著喊著主動上百戰峰來求打求虐,而是坐等別人來挑他的弟子,那都是沒有前途、註定和百戰峰無緣的。

  沈九淡淡地道:「天資好,未必有所成。」

  柳清歌連個乜眼都不屑給他,道:「比起十六歲才正式修習的野路子,成就一定要高。」

  ……這兩個人從前果然極度不對盤。柳清歌不愛說話,尤其不愛和不對盤的人說話,然而為了嘲諷沈九,居然能說二十個字!

  如今柳清歌跟自己關係倒還不賴,簡直是個奇跡。

  岳清源責備道:「柳師弟。」

  柳清歌不聽說教,轉身就走:「練劍去。」

  說走就走,來去如風。沈九僵立在原地,被他幾句話氣得發抖,扇骨捏的太用力,哢哢響了兩聲。岳清源無奈道:「柳師弟只是不會說話,你向來知道的,千萬不要和他計較。」

  沈九哼了一聲,陰陽怪氣,正不知準備說點什麼,寧嬰嬰爬了上來。

  她一把抱住沈九的腰,叫道:「師尊、師尊,嬰嬰究竟能不能有師妹,或者師弟啊?」

  沈九看到她,臉色緩了緩,道:「想要師弟師妹?」

  寧嬰嬰連連點頭。沈九抬起頭,展扇搖了搖,眯眼又開始細細盤算著些什麼。

  他忽然道:「我要那個孩子。」

  他盯的是洛冰河,岳清源一怔。

  原裝貨此前對待天資優異徒弟的斑斑劣跡,估計早已聞名全派上下了,這時候又開口找掌門討要好苗子,沈清秋理解岳清源的猶豫,實在……不能不好好斟酌。

  見岳清源沉吟不答,沈九又冷冷重複了一次:「我要他。」

  跟掌門也這麼說話,找打嗎?沈清秋不禁捏了把冷汗。

  誰知,岳清源緩緩點頭,真的同意了:「好。」

  沈清秋徹底無語。

  岳清源居然還能容忍他……這具身體究竟是怎麼安然無事活到今天的!

  還有柳巨巨。原來原裝貨之所以非要把洛冰河討到自己手上,有你埋下的一份禍根!

  寧嬰嬰歡呼一聲,奔下岩石,到谷底人群中去拉洛冰河。這一段,就是原著中洛冰河拜入「沈清秋」門下的開場!

  不過,因為是男主視角,向天打飛機菊苣可沒有把這三位峰主之間的明潮暗涌也詳細描寫出來,而是直接從香噴噴的小蘿莉從天而降、忽然拉走洛冰河開始下筆的。相信每一個讀者看到那一段,都和當時的沈垣一樣,以為這是男主一生狗屎運不斷桃花運連綿的開門紅。殊不知,這根本是開大招捅刀前給的一顆糖渣。

  沈清秋知道接下來等著洛冰河的是什麼。可他只能眼睜睜看下去。看著洛冰河隨著寧嬰嬰,來到清靜峰竹舍。沈九坐在沈清秋最常坐的那個位置,端著茶盞,兀自刮著茶葉。

  他早早支走了嘰嘰喳喳的寧嬰嬰。明帆侍立一旁,代他開口:「今天開始起,你就留在清靜峰。」

  小洛冰河的臉涌上一層驚喜的暈紅,規規矩矩跪下行禮,清脆的聲音,朗朗地道:「弟子洛冰河,見過師尊!」

  沈九扯了一下嘴角,總算把茶盞從下巴邊挪開了。

  他慢條斯理道:「說說看,你為什麼要來蒼穹山派?」

  洛冰河背書一般,緊張又認真地道:「弟子從小便仰慕仙山上諸位仙師風采,如能拜入門下,學有所成,弟子母親在天之靈亦能欣慰。」

  沈清秋知道,這是他來時路上翻來覆去琢磨了無數次的答案。

  沈九「哦」了一聲,道:「家中有母親?」

  他看似漫不經心地問:「母親怎麼樣?」

  洛冰河揚起笑臉,雙眼明亮:「母親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

  沈九的臉抽了抽,抬手讓他打住。

  他上下打量洛冰河一番,道:「的確是最適合修行的年紀。」

  沈清秋能從原裝貨臉上看出三個詞。

  嫉妒,嫉妒,還是嫉妒。

  嫉妒洛冰河有「世界上對他最好的母親」,嫉妒洛冰河的天資,嫉妒洛冰河在最合適的年紀拜入了蒼穹山派。對一個小孩子滿心嫉妒不平,他確實就是這樣的人。

  沈九站起身來,朝洛冰河一步一步走去。沈清秋下意識擋在他面前,可哪裡擋得住?

  洛冰河仰起臉,看著向他走過來的清靜峰峰主,仿佛仰望天神。

  誰知,天神目不斜視地側身走過了他,順手將手中那盞茶水,連杯帶蓋澆在了他身上。

  茶不是剛泡的,只有七分燙,可洛冰河還是整個人都呆住了。

  明帆腳步嗒嗒,跟上徑自負手走出竹舍的沈九,回頭呵斥道:「跪好!師尊不讓你起來,你要是敢起來,當心把你吊起來打,打完拖去柴房關個三天!」

  ……沈清秋第一次發現,明帆這孩子,在炮灰式作死這方面的天賦,真是滿格的!

  洛冰河剛剛拜師入門,正滿心歡喜、滿心感激,突然莫名其妙被澆了一頭的茶,仿佛迎面潑來一桶冷水,摻著冰塊,整顆心都冷了熄了。

  他呆呆地跪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

  無聲之中,兩顆淚珠滾下眼眶。

  這是洛冰河從自己親手安葬了養母后第一次哭,也是他在蒼穹山最後一次哭。

  自此以後,他無論受了多大委屈,無論「沈清秋」為了發泄扭曲的情緒如何待他,洛冰河都再也沒像今天這樣肆無忌憚掉過眼淚。

  沈清秋蹲在他面前,可袖子舉起便穿透過去,碰都碰不到,抱也抱不了,連想給他擦擦眼淚都辦不到。難受到想死,心疼得要命。

  明知洛冰河聽不到,他還是說:「不哭了哈。」

  洛冰河盯著自己的膝蓋,拳頭在腿上慢慢握緊,眼淚越流越凶,滴滴墜在衣襟上。

  沈清秋徒勞地擦著他的臉頰,哄道:「師尊再也不打你了。別哭了。」

  洛冰河抬起手掌,揉了揉眼睛,將地上的茶杯收拾好,放到一旁,握一握心口那枚玉佩,端正了跪姿。

  沈清秋知道他此刻的心理活動。

  肯定是自己不懂規矩,哪裡做得不對,惹惱了峰主,這才要給他個教訓。身為弟子,跪一跪師尊也是應該的。

  看到他這些細微的動作,沈清秋忍不住也面對著他,跪了下去。

  伸出手,把洛冰河小小的身體整個緊緊攬在虛無的懷抱裡。

  閉上眼睛,視線黑暗一片,再一次睜開時,雪白的床幔和四角流蘇占據了整個視線。

  突然間看到不一樣的場景,沈清秋還沒反應過來,一動不動。直到岳清源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醒了?」

  沈清秋機械地又眨了幾下眼睛,嗓子有點乾,勉強出聲道:「掌門師兄。」

  岳清源坐在床邊,看了他一陣,道:「你一直在叫洛冰河的名字。」

  沈清秋:「……哦。」

  岳清源:「邊哭邊叫。」

  沈清秋擦了一把臉,除了冷汗,當真摸到了別的液體。眼淚這東西,果然感染力強。

  「……」他心虛地說:「師兄你聽我解釋。」

  能解釋什麼?什麼理由才能夠使「清靜峰峰主夢裡邊哭邊叫自己徒弟名字」這個事實聽起來讓人信服?!

  見他說不出話,岳清源嘆了口氣,道:「算了。醒了就好,不必解釋。」

  沈清秋訕訕地坐起。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有點熟悉。第一次在這個世界醒的時候,也是岳清源守在他床邊。

  岳清源觀察他臉色,道:「你睡了五天。還要不要繼續再睡?」

  睡了五天!沈清秋險些沒當場再倒下去。

  系統:【填坑項目「沈九」,完成進度70%】

  才完成70%?且住,除去記憶殘缺導致資料不全的那10%,還有20%呢?到哪兒去了!

  沒時間想那麼多了,沈清秋一把抓住岳清源道:「掌門師兄,下雪第一天,在洛川!」

  發現自己過於激動,語無倫次,他定了定神,換了一副從容嚴肅的神情,道:「我的意思是,天琅君很可能在這個時間這個地方,用心魔劍打開入口,開始合併兩界。」

  岳清源:「你怎麼知道?」

  沈清秋又卡了。他能說,因為原著寫過,這個時間和這個地點是最適合的嗎?

  沈清秋道:「我在天琅君手裡呆過一段時間。」

  岳清源:「所以他就直接告訴你了?」

  沈清秋一時間找不到理由,只能硬著頭皮說:「掌門師兄請千萬要相信我。」

  岳清源看了他半晌,閉目一陣,站起身來,溫言道:「你先休息。這件事交給其餘的同門便好。」

  休息。是指睡覺嗎?都睡了五天了!

  金丹還要睡這麼多天,也就只有在《狂傲仙魔途》裡才會被當做沒什麼了不起。換一本小說作者一定會被嘲得媽都不認識!

  岳清源前腳剛走,沈清秋後腳便一骨碌從床上滾下,到處找外衫。正團團亂轉,冷不防一人欺近身後,一隻手矇住了他的眼睛。

  沈清秋下意識一肘擊去,喝道:「誰!」

  膽子這麼大,又愛和他玩這種無聊把戲,還能有誰?他的手肘被穩穩接住,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道:「師尊不如猜猜?」

  都開口說話還叫師尊了,還猜個毛線。沈清秋翻了個白眼,背後那人忽然把他腰一摟,滾到一旁的竹榻上。兩個人的重量壓得竹枝嘎吱作響。眼前的遮擋物移開,果然是洛冰河。

  他的手改為捂著沈清秋的嘴,道:「別眨眼睛。師尊睫毛好長,刮得我手癢,心裡也癢。」

  你才睫毛長,睫毛最長的就是你!

  沈清秋一連眨了幾十次眼睛以示怒意。洛冰河笑了笑,啾的一下,親了親他的眼皮。

  他說:「千萬別叫。萬一在清靜峰被人發現,師尊多年清譽就真的毀於一旦了。」

  還有何清譽,早就被這逆徒毀的差不多了。

  洛冰河順著沈清秋的眼睛,一路親下去,道:「我說了要來接你的。這麼多天沒見,師尊想我不想?」

  按照沈清秋心目中的標準答案,應該是先一個膝彎頂上他小腹,把這不肖徒踢下榻去,再優雅地整理一下儀容,最後回一句冷艷高貴的「不想」。

  可不知怎麼的,想到剛才在記憶中,洛冰河孤零零跪在竹舍中、默默收拾地上茶杯的模樣,這腿怎麼也抬不起來。

  沈清秋連呼吸也像在洛冰河手掌心裡顫抖了起來。

  他閉上雙眼,點了點頭。



  第75章 風雪欲來

  洛冰河估計早就做好了被一腳踹下去的準備,完全沒料到沈清秋真的會點頭。

  他當場就僵在沈清秋身上,表情凝固了。

  沈清秋也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事、剛才那個點頭意味著什麼。他殺人滅口再羞憤自盡的心都有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的你聽我解釋!!!

  洛冰河卻不給他這個機會,摟腰的手猛地收緊,聲音沉了下去:「……真的想我?」

  沈清秋給他勒得眉頭一皺。洛冰河氣息急促,追問不休:「真想?」

  你捂著我嘴呢就算我想回答也沒法回答啊!

  只能要麼點頭,要麼搖頭的意思?

  沈清秋一會點頭一會兒搖頭,胡搞一氣。洛冰河急道:「到底想不想?」

  見他又一副快哭了的表情,沈清秋實在沒轍,認輸了。

  他生出一種莫名的悲壯之感,豁出老臉不要,又磨磨蹭蹭,點了一下頭。

  這一次,沈清秋看得真真切切。確認的那一瞬間,洛冰河的呼吸滯住了。

  一點微弱的星火在他瞳孔裡慢慢亮起,迅速以燎原之勢席捲了這整張臉、整個人。

  就在沈清秋以為他要喜極而泣的時候,洛冰河深深埋下頭去,把臉擱在沈清秋頸窩裡,捂住沈清秋的手慢慢鬆開。

  然後,開始又碎又密地,小雞啄米一樣啄著他的嘴角。

  沈清秋好容易能喘口氣,齒縫間蹦出兩個字:「……胡鬧。」

  洛冰河喃喃道:「我也好想、好想。沒有一時一刻不在想……」

  沈清秋提到胸間的一口氣又慢慢泄了出來。

  他死魚一樣躺在榻上,自暴自棄似的盯著竹舍上方屋頂,半晌,嘆氣道:「……那你為何前幾天又不去夢境中找為師。」

  洛冰河又黑又濕潤的眼睛盯著他道:「師尊不嫌我煩麼。」

  白天也纏,晚上夢裡還纏,一天十二個時辰全都對著這張臉,當然煩!

  可一不小心,就被纏習慣了。現在洛冰河都趴他身上來了,沈清秋居然也覺得不是不可以接受……

  究竟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是不是有點過了!

  沈清秋乾巴巴地道:「知道自己煩,還不收斂。」

  洛冰河道:「反正師尊也不是第一次嫌棄我了,煩就煩吧。」

  聽他這麼說,沈清秋忍不住有些心酸。

  洛冰河究竟有多喜歡他啊。

  即便是初入蒼穹山的日子裡,遭受了那樣的對待,一旦沈清秋對他表露了一點善意,洛冰河就把曾經受過的傷害忘得一干二淨,毫不猶豫地將他放進了心底。

  一顆玻璃心,就這樣被沈清秋毫無知覺地打碎,再自己小媳婦樣一點一點撿起來粘好,再滿懷期待小心翼翼地遞過來,再被打碎、粘合……

  洛冰河低聲道:「師尊每次在蒼穹山,和其他人在一起時,都笑的那麼開心。我還以為不怎麼會想我。」

  沈仙師這麼多年裝B裝成了習慣,尤其在蒼穹山派。最多也只是含蓄而意味深長地似笑非笑,或者令人猜不透心思地皮笑肉不笑,再不就是敷衍了事的假笑,哪有「笑的那麼開心」過。

  沈清秋不以為然:「胡說。」

  洛冰河道:「誠然師尊臉上總不會笑得開懷。但師尊心裡笑沒笑,我當然是知道的。」

  一邊趴在人身上撒嬌,一邊捉著人一縷頭髮玩兒,你是小女生嗎!

  沈清秋翻白眼道:「是。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洛冰河道:「我不要做蛔蟲。」

  沈清秋拍蚊子一樣拍他玩自己頭髮的手:「那你還想做什麼。你倒是說說,為師都對誰笑過?」說到後來,說幾個字就拍一下,那隻閑得發慌的手還揮之不去。洛冰河真的開始數了:「很多人。柳……柳師叔,岳掌門,尚清華,明帆,寧師姐,仙姝峰的,萬劍峰的,千草峰的,穹頂峰的,百戰峰的,守山門的,掃山梯的……」

  連守山門和掃山梯的都不放過,這孩子何止是記仇,整個蒼穹山都要被他的魔族進口特濃飄香老陳醋給淹了!

  沈清秋批評:「那聲師叔叫得太沒有誠意了。以後不許這麼叫。」

  洛冰河怨念道:「他管我叫小畜生白眼狼,那倒是誠意十足。」

  沈清秋忍不住笑了出來。摺扇就放在榻邊,他順手抓起來,在洛冰河腦門旁敲了敲:「他說錯了?狼爪子都敢伸到為師身上,你不是小畜生是什麼?」

  話說得太順溜,連他自己都沒有覺察,這句有點沒把持住分寸,語尾隨嘴角上挑,似輕還重,略顯輕佻,極不端莊。

  洛冰河居高臨下,把這幅情狀看在眼裡,只覺得一把無名火在心頭腹部毛躁躁地亂燒,不自覺動了動,把一條腿插進沈清秋雙膝之間,又怕被發覺後給踹下竹榻,忙把頭送過去,讓沈清秋拿著扇子敲個夠,道:「就算是小畜生,也只是師尊一個人的小畜生。別人不許叫。」

  沈清秋聞言,似活活被強灌了二斤酸梅湯,肉麻得毛骨悚然,險些沒把摺扇掰斷。忙用戳戳洛冰河胸口,將他撐起:「起來。」

  要談正事,首先要端正坐姿。一個壓一個的姿勢,話題再怎麼正經也會變得不正經。洛冰河不大甘心,還是爬了起來,坐到榻邊。

  沈清秋睡了五天,老腰都睡斷了,總算能直一直。他覺得自己是一副老頭子愁眉苦臉捶腿揉腰的模樣,在別人眼裡可不大一樣。發絲微亂,散於肩頭,中衣領口歪斜,露出一段白皙的頸肩,喉結和鎖骨明晰。因為才在榻上滾了一遭,臉頰涌上一層薄紅,蹙眉不語,低頭揉著後腰。如此情狀,心懷不軌者難免越發不軌。

  洛冰河眼睛一眨不眨,湊過來,慢慢幫著他揉腰。沈清秋滿意地道:「乖。貼心。」

  洛冰河道:「我更貼心的好處,師尊還不知道呢。」

  好會邀寵。洛冰河還繼續說下去了:「和天琅君對上的時候,若是師尊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叫我。」

  沈清秋一直避免觸及天琅君的話題,防止刺激到洛冰河,真沒想到,居然會是他主動提起,果真貼心得有些過了頭。他琢磨了下,斟酌著道:「你父親……」

  洛冰河把頭埋在他肩膀上,悶悶地說:「我沒有父親。只有師尊。」

  ……

  怎麼感覺我跟你爸一樣了。

  沈清秋揮去這股囧感,認真地道:「若是勉強,千萬不要逼自己。」

  再怎麼奇葩,好歹也是洛冰河他爹。好歹也是洛冰河曾經悄悄憧憬過的人物。雖然真人和洛冰河腦補憧憬的相去甚遠。

  洛冰河手上動作不停,無所謂道:「不勉強。」

  沈清秋仔細觀察他。嗯,的確是一臉……發自真心願意幫忙圍毆的正直表情。沒有勉強的痕跡。

  這其實是件好事。雖說聯合兒子去坑爹,是件不太厚道的事情。但如果洛冰河真願意和修真界聯手斥退天琅君,不但人界這邊多了強悍的助力,洛冰河也能順便刷爆正面值,把昭華寺那裡刷出的負值補救一下。

  剛才岳清源走前說,讓他好好休息,「這件事交給諸位同門便好」,擺明是不要他參戰的意思。沈清秋沉吟道:「掌門師兄可能不會讓我出戰。初雪之時,洛川。這個時間和地點,你最好留意一下。」

  洛冰河捏著他腰的力道緩了下來,溫聲道:「有時候,我覺得,師尊對一些事真是了解得過了頭。」

  咯噔一聲,沈清秋的心打了個突。

  洛冰河繼續道:「就像在聖陵那時。師尊分明從未進入過聖陵,卻對其中墓室布局,守陵魔物了如指掌,還能善加利用,教弟子好生敬佩驚嘆。」

  沈清秋刻意輕描淡寫道:「清靜峰歷代堆積下來那麼多典籍,非是一紙空文,連篇累牘,總有些可用之處。」

  洛冰河「哦」了一聲,揉完了腰,開始用手慢慢梳理沈清秋散在背心的長髮:「那些典籍弟子也讀了讀,卻沒看見這麼多。果然比起師尊還差得太遠。」

  ……怎麼能忘了,洛冰河還有逆天的學霸掛。清靜峰上那堆灰撲撲的陳年老書,他說「讀了讀」,意思就是已倒背如流,當然知道裡面究竟有沒有「可用之處」。

  這孩子不是岳清源。他不想說,岳清源就不會追問,洛冰河卻是絕對會死纏爛打刨根問底,沒那麼好忽悠。沈清秋正絞盡腦汁想該怎麼把這一彎繞過去,忽然,竹舍外傳來寧嬰嬰的聲音:「師尊,您是醒了吧?嬰嬰可以進來麼?」

  好孩子,真是乖徒弟!

  沈清秋低聲道:「你先走。」

  洛冰河的手頓了頓:「為什麼是我走,不是他們走?」

  明礬的聲音也響了起來,他嚷嚷道:「師尊,幾位師叔都來了,您方便起來嗎?」

  怎麼一來就來這麼多!沈清秋跳下榻,把洛冰河推到窗前。洛冰河邊走邊回頭道:「原來師尊喜歡這樣偷偷摸摸……」

  沈清秋一摺扇敲他腦門上去:「究竟是偷偷摸摸的是誰,是誰的錯?」

  為什麼每次都非得弄得跟偷情似的不可!

  洛冰河身子無聲無息翻出了窗,手又伸進來,握住沈清秋,柔聲道:「師尊,等到這些事情都平息之後,你要不要跟我走?」

  沈清秋有些拉不下臉來,只得矜持道:「為師還是清靜峰峰主。」洛冰河想見他的話,直接來找不就行了,為什麼非得跟他走不可。他可不想再給春山恨貢獻新素材了。

  洛冰河嘆息道:「我想也是這樣。」

  剛關上窗,竹舍竹門便開了。齊清萋人未到聲先至,撩起簾子,露出一張明艷的面孔,努嘴道:「真是越發嬌貴了。你在昭華寺挨了几杖還是被打到吐血了啊?一睡能睡五天!」

  沈清秋轉身,半真半假道:「齊師妹別這樣,我體弱你是一向知道的。」

  齊清萋哼道:「你麻煩事多,我是一向知道的。」

  她身後跟著柳溟煙,進屋後欠身施禮,再後面就是柳清歌。明帆和寧嬰嬰跟著木清芳走在最後。不大不小的竹舍裡,一下子擠滿了人。沈清秋汗顏,幸好讓洛冰河翻窗出去了,不然這怎麼藏得下去。

  木清芳笑道:「我就說沈師兄氣色不錯,並無異恙,真的只是在睡覺而已,這回你們該信了我吧?」

  沈清秋口中說慚愧,給眾位峰主指了座位。見柳清歌進來後,一直在整個屋裡掃視,目光冽冽,道:「柳師弟,我在這裡。」

  柳清歌收回了目光,轉向沈清秋,道:「剛才誰來過?」



  第76章 深淵重臨

  沈清秋特地再給他指了一次座,道:「掌門師兄剛走。」

  他執起桌上茶壺,明帆連忙上來幫忙,被他示意不必插手。沈清秋親自給眾人斟完茶水,柳清歌終於坐了下來,端起茶盞,喝一口,不說話了。

  齊清萋道:「掌門師兄自然是來過的。柳師弟你擺那張臉,我還以為你說的是洛冰河。」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沈清秋一陣腮幫子疼,假笑道:「怎麼可能。」

  齊清萋把茶盞在桌上重重一擱,挑目道:「不錯。那怎麼可能。洛冰河這廝現在要是還敢上蒼穹山來,你看看我們要怎樣收拾他!」

  坐在一旁籠著袖子的木清芳隨口道:「那也得收拾得了他呀。」

  沈清秋不給面子地呵呵笑出聲了,齊清萋指他道:「笑,你還有臉笑。最鬧人心的就是你!沈清秋我告訴你,好在你這次自覺跟著師兄師弟他們回來了。要是又像上次那樣,二話不說就跟著洛冰河走,我第一個清理門戶,看你還能不能折騰!」

  明明是關心告誡的話,卻非要說得這麼蠻橫,就差沒跳起來揪沈清秋後脖子了。一屋子人圍著,看笑話的看笑話,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為什麼柳溟煙嗑瓜子面紗也不取下來),沈清秋算是怕了她,連忙轉移話題:「掌門師兄怎樣,上次受的傷好全了吧?」

  木清芳道:「算是好了。」

  他雖然說是「好了」,可分明是想要嘆氣的神色。齊清萋哼道:「要不是師兄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拔劍,又是聽聞異變,強行破關而出的,洛冰河別想從他手下討到便宜。你要是再晚出來一會兒,說不定就能瞧見師兄的玄肅出鞘了。」

  這說的沈清秋也有些心癢。要知道,無論在原著還是在這邊,他都從沒見識過玄肅出鞘是什麼光景呢。也不知道向天打飛機是出於什麼心態,死命掖著藏著不給寫。雷聲大雨點小,前面鋪陳無數,到最後——坑了!

  完全不交代一下,岳清源直接就萬箭穿身,死了[手動拜拜]

  寧嬰嬰自從進來後,一直低頭站在旁邊,沈清秋招呼她上來,問道:「怎麼了?」

  寧嬰嬰慢慢蹭上來,抬起臉蛋,一雙眼睛紅得跟小兔子似的,帶著鼻音,嘟噥道:「師尊,你這次回來,就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又哭了。沈清秋傻眼。他不是個淚腺發達的人,最多的是生理性淚水,為什麼養大的徒弟個個動不動都愛梨花帶雨……

  明帆觸景生情,悲從中來,也一起乾嚎:「師尊——」

  這個的形象跟梨花帶雨完全不沾邊!

  齊清萋一逮到教訓他的機會便不放過:「看看!看看你徒弟,心疼不?你又不只是有一個徒弟!就疼那一頭白眼狼,別的還管不管了?」

  沈清秋拍著寧嬰嬰的後背,邊小小安慰她邊辯解:「我什麼時候只疼一個了?」

  柳清歌把茶喝到剩三分之一,垂著眼睫道:「回來了,就留著,別走了。」

  沈清秋簡潔地道:「嗯。」

  聽到他的回應,齊清萋滿意至極。柳清歌剛要說點什麼,忽然眉宇一凜,殺氣橫生。

  屋內眾人覺察到他氣勢變化,不約而同把手放上了佩劍。柳清歌霍然起身,瞬間閃身至窗前,沈清秋一顆心高空拋物般吊起。

  柳清歌猛地推開兩扇格窗。外邊上方是疏星朗月,下方是竹林深深,空無一人。

  洛冰河當然不會一直傻站著,肯定早走了。屋內氣氛迅速松懈下來。木清芳道:「柳師兄,你看什麼呢?」

  然而,柳清歌並未回身,而是伸出一手,仿佛在接住從天而落的什麼東西。

  半晌,他收回手,轉身道:「下雪了。」

  沈清秋睜著眼睛躺了一夜,第二日,一聽到告警鐘聲,便衝出了竹舍。

  這鐘聲一下比一下急,又重又急,回音震盪不止,在整個蒼穹山之巔盤旋縈繞。各峰弟子從虹橋通往清靜峰集合,穹頂殿外人頭攢動,卻鴉雀無聲。

  沈清秋安置好清靜峰的人,來到殿中。一面高逾丈的白晶石鏡立在殿側,除了安定峰來的是一名代理事務的弟子,諸位峰主已經到齊,站在它之前,神色凝重。

  鏡中映照出的,是一條寬闊平坦的江流,兩側有綠山青田,還疏疏落落嵌著一排或幾個白色的屋頂。

  岳清源道:「洛川中游,上空。」

  在這派景象之上,一座黑壓壓、洞窟叢生、陰森詭譎的山嶺從雲叢中冒出頭來。仿佛一個坑坑窪窪的漆黑骷髏頭,倒立著從滾滾烏雲裡爬出,空洞森然地俯瞰下方。

  那就是魔界的埋骨嶺。

  岳清源道:「消息是說,從昨夜子時開始的。初時只見到一片亂石,沒過一個時辰,就能看清是一座山嶺了。」

  一位峰主驚道;「一個時辰未過?這……也太快了!」

  不。這是合併的正常速度。天琅君果然還是選擇了原著所說的「最佳時機地點」行動。不出意料,半天后,各地都會出現這種異像。兩天之內,兩界就能徹底合併。就像撕碎兩幅各自完好的畫,再把它們胡亂拼接成一幅坑坑窪窪、滿目瘡痍的全新畫卷。

  柳清歌抱臂而立,乘鸞執在手中,道:「所以我們得更快。」

  岳清源道:「各峰峰主抽取座下三分之二內門弟子隨行。半個時辰內到達洛川中游。」

  得掌門令,峰主們呼啦一下全散了。半個時辰內到達,給他們準備的時間只有不到十分鐘,自然要快。沈清秋也準備回去點人,岳清源卻叫住了他:「你留在這裡。」

  沈清秋回頭,道:「師兄,你知道我非去不可。」

  岳清源道:「師弟,除了初雪、洛川,你還知道什麼?」

  沈清秋緩緩地說:「要截止合併,先要拔掉心魔劍。它就在埋骨嶺顱骨之處插著,天琅君一定在那裡供給力量。」

  意思就是,解決方法:1毀了心魔劍;2殺掉天琅君。

  岳清源堅持道:「你留守。」

  沈清秋正要說話,岳清源手起一訣,似乎是要開一個禁制,直接把他封在穹頂殿內。

  掌門要來硬的了!

  沈清秋背脊緊繃,不知該不該把手放到修雅上。正在這時,殿外傳來參差不齊的驚呼。兩人同時搶出殿外,順著廣場上弟子們手指的方向望去,沈清秋暗暗抽了一口冷氣。

  只見蒼穹山上空中,浩瀚奔涌如怒海翻騰的雲層泛起了血色。一道道紅光劃破天際,一顆顆裹挾火焰的巨石,仿佛烈焰流星,朝蒼穹山直墜而來。

  岳清源神色不變,訣隨手起,玄肅連鞘帶劍呼嘯而出,將那數顆巨石擊碎為齏粉。如同煙花爆炸後,散落萬千帶有餘溫的小粒子。

  火山口一般的紅雲裡,隱隱能看到無數雙手臂和正在嘶號的人頭,翻滾掙扎,痛苦萬狀,猶如煉獄。

  日了鬼了的無間深淵——蒼穹山真是抽中大獎了!!!

  沈清秋心裡咆哮不止:向天打飛機!

  你有本事寫合併,你有本事寫清楚蒼穹山這個位置竟然剛好和無間深淵合併到一起啊!

  這一波過後,不知什麼時候還會有下一波來襲。不知道還要多久,十二峰就會和無間深淵合併到一起,成為一片岩漿火海,人間地獄。蒼穹山現在是不能留了。

  岳清源向那名安定峰的代理弟子道:「請昭華寺諸位大師前來助陣。」隨後轉身,揚聲道:「留守弟子聽令,一旦結界破裂,不攜一物,立即撤山!」

  廣場上千名弟子齊聲道:「是!」

  岳清源轉頭道:「清秋師弟,你也一起前往洛川。」

  點完百戰峰弟子的柳清歌折了回來:「那掌門你?」

  岳清源道:「我先阻擋一陣,等昭華寺援手,隨後就到。」

  沈清秋道:「掌門師兄你一個人撐得住嗎?要不我留下來……」

  岳清源竟笑了笑:「要你留,你偏走。讓你走,你卻要留。小……師弟你啊。」

  柳清歌拽著他就走,言簡意賅道:「走了。他說隨後到,必然隨後到。」

  大禍臨頭,蒼穹山總算是有了作為一本修真小說第一大派的自覺,終於不再有車馬舟船慢悠悠走的閒情逸致了。數千道飛劍風馳電掣從空中掠過,下方若有人仰頭觀望,就會看到一片流動的星河般的炫目光陣。

  這景象何其壯觀。只可惜,空中那些冒出頭來的詭異山石,會讓人完全無心欣賞這種壯麗又稀奇的奇觀。

  安定峰果然是後勤好一把手,效率奇高,估計昭華寺的布界援兵到的很快,撐住了結界,岳清源也極快抽身,追了上來。不到半個時辰,已至洛川中游。

  因人數太多,不得不分區分批次著陸。洛川兩側早已擠滿了得到消息、覺察異像,前來查探的修真界人士,各門各派服色混雜。天一觀的道人們正忙著疏散洛川旁的尋常百姓。無妄與無塵領頭,帶著昭華寺一眾前來匯合。

  岳清源拱手道:「多謝諸位大師派來弟子解難。否則蒼穹山千百年基業,說不定今日撐不了多久便要毀於一旦。」

  無妄這和尚一向話多,今天卻板著臉孔,一語不發。反倒是無塵大師抹了把汗,開口道:「阿彌陀佛。千百年基業險些毀於一旦的豈止是貴派,昭華寺也險些落入此種困境。」

  岳清源微訝:「竟有此事?諸位大師將寺中數百名布界弟子都派往了蒼穹山,可還有餘力護寺?」

  沈清秋也疑惑。昭華寺的覺悟莫非真的高到了寧可自身受損也要幫助別派的地步?

  無妄的臉色越發難看。無塵大師見他還不說話,只好繼續代言,道:「這……實在是難以啟齒。並非依靠自身餘力,而是借了旁人的鼎力相助。」

  岳清源奇道:「莫非是天一觀?」天一觀素來以閒散逍遙聞名,乃是最無組織無紀律的一個大派。於結界一道,基本沒有建樹,如果真是靠了天一觀的幫助才撐下來,這可令人稱奇了。

  無塵大師搖頭道:「是幻花宮。」

  沈清秋扇子頓停,脫口道:「幻花宮?那不是……」

  無妄鐵青著臉道:「不錯。正是洛冰河。」

  忽然,一旁傳來兩聲輕笑。一個清凌凌的聲音溫文有禮地道:「鼎力相助,不敢當。若非要說,我只是為幫師尊罷了。」



  第77章 埋骨魔嶺

  擠在這裡的,全都是五感極盡靈敏的修真之人,無論是附近抑或不是附近的,此時通通刷的轉向了沈清秋,數百雙眼睛,各色目光,從四面八方把他包抄其中。

  摺扇一展,沈清秋默默擋住半張臉。

  洛冰河信步走來,江風斜吹,黑衣下擺瀲瀲,腰間懸的佩劍竟是正陽。他身後,漠北君仰著脖子在左,紗華鈴妖妖嬈嬈在右,好久不見的幻花宮弟子們緊隨其後,最末則是一小隊魔族黑鎧步兵。尚清華混在中間,忽前忽後,鑽來鑽去,滑溜的像條泥鰍,畫風極其違和。兩人一打個照面,眼睛雙雙放出鉤子,鉤作一團,千刀殺來萬劍捅去,好不熱鬧。

  洛冰河堂而皇之橫過,站成了鼎足而立的第三方,眾人臉上那精彩紛呈,都夠湊成一整套表情包了。尤其是蒼穹山,有段時間和幻花宮一見面就打,現在也是舊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可偏偏聽昭華寺的話,他們此刻似乎是友非敵,只得強忍,按捺不動。

  齊清萋警惕道:「兩位大師此言當真?」

  洛冰河莞爾:「齊峰主這可是在懷疑昭華寺也被我……啊,荼毒禍害了?」

  眼看著又要糾纏起來,沈清秋忙道:「無塵大師說話,自然不會有假。」

  聞言,原本從他身上散去的數百道目光仿佛受了莫大刺激,又一次刷刷聚了過去。齊清萋狠狠瞪他,一副恨鐵不成鋼,(劃掉)女大不中留(劃掉)之態。

  洛冰河目光定在他身上,旁若無人道:「師尊,多日不見,弟子好生掛念你。」

  昨晚上不是才見過嗎……

  換個人說這句「好生掛念」,一定能把在場所有人激出一身的雞皮疙瘩,可偏偏洛冰河有著「無論說什麼都不會使人感到違和」的硬件和設定,所以大家的關注竟然沒有被轉移到他身上。沈清秋切身感受到了慘無人道的圍觀究竟是怎麼回事,只能力求得體地「嗯」了一聲。

  洛冰河嘴角還殘留著三分笑意,繼續道:「北疆南疆素來紛爭不斷。北疆以我為首,並不贊同合併之舉,此次願助一臂之力,與諸位聯手擊退敵人。」

  看洛冰河現在負手而立,人模人樣,誰知道是個背地裡最喜歡賴在人身上又是哭又是撒嬌的少女心性……說出去誰信!

  岳清源從容道:「恕岳某多疑,上次昭華寺不歡而散,如今洛宮主忽然要與修真界聯手,擊退親生父親……」

  洛冰河言簡意賅道:「我只為一人。別的一概不知。」

  這次他倒沒說是為誰,可是,有區別嗎?有意義嗎?

  飄雪的大冬天裡,沈清秋把用來附庸風雅的摺扇搖成了蒲扇,恨不能把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各種眼神刮飛九天之外。一位掌門乾笑道:「沈峰主真是教得好徒弟,實乃我修真界之莫大幸事。」

  雖然他說的是「教得好徒弟」,但語氣和「嫁得好夫郎」一般無異,聽得沈清秋搖扇動作帶了幾分殺氣。無妄看上去就像恨不得一法杖當場把這兩個傷風敗俗的東西夯死。無塵大師忙道:「既然洛施主有心相助,那便再好不過。還請岳掌門主持大局。」

  岳清源一向是諸派默認關鍵時刻能起作用的頂梁柱,這時自然而然地開始布置統籌:「昭華寺請安排餘下人手,撐起結界,不讓埋骨嶺繼續下墜,務必阻止它與江面相接。」

  無塵大師面露難色:「自當盡力。只是,洛川寬闊,兩岸相隔甚遠,無處落腳,根基不穩,不宜設陣。」

  岳清源略一思忖,道:「支蒼穹山派一峰弟子御劍護持,在空中結陣如何?」

  洛冰河忽然道:「不必那麼麻煩。」

  他側首不語,漠北君自發出列,行至江邊,踏上水面,身形不墜。他所過之地,堅冰迅速蔓延,不過多時,這一片水域竟然都冰凍三尺,並且範圍在不斷擴大,游魚都被凍在冰中。相信只要再給他一點時間,洛川中游整整一段,都會被他凍住。

  魔族在輸出方面的優勢是天生的。四周驚嘆有之,不甘有之。無塵連聲道謝,洛冰河不露驕色,只回頭看著沈清秋,眼睛晶亮。

  沈清秋見他刷了不少正面值,四周眾人的敵意和防備也不那麼深重了,不由欣慰道:「嗯。做得好。」

  洛冰河脣邊笑意蔓延開來。不知怎麼的,沈清秋也揚了揚嘴角,一覺察臉上有異,立刻強行嘴角下扯,這才控制住了表情。心中納悶怎麼不光眼淚會傳染,笑也是會傳染的?

  岳清源接著分配任務。天一觀繼續向洛川以外其他開始出現合併異像的地方擴散,保護和疏散百姓。接下來便是蒼穹山。岳清源略一沉吟,道:「第一波南疆魔族破界時,百戰峰上。」

  百戰峰只來了四十人,有人忍不住發問:「南疆魔族獸形居多,個個力大無比,四十人真能擋住第一波攻擊?」

  居然懷疑戰鬥種族的戰鬥力!

  柳清歌一腳踩著亂石,劍穗與白袖黑髮隨風亂舞。他不正面回答,只冷冷地對身後弟子們道:「沒殺夠一千的,自己滾到安定峰去。」

  四十人齊齊大喝:「是!」

  尚清華弱弱地嘀咕:「不要歧視安定峰……」後勤無罪,後勤萬歲!

  岳清源繼續安排下去,穹頂峰,仙姝峰,千草峰……各就其位,各司其職。沈清秋見洛冰河一派悠閑,忍不住問:「你帶了多少人手。不安排一下嗎?」

  他一開口,就感覺有無數只耳朵豎了起來,屏息凝神偷聽,連竊竊私語聲都陡然小了不少。近旁那三名婀娜的孿生道姑發出吃吃詭笑。

  洛冰河道:「能帶的都帶了。安排還不簡單。」說著一指身後的紗華鈴與漠北君:「九重君交給她。醜八怪畜生交給他。」

  ……這是要讓女兒去再坑一次爹嗎,簡直……

  沈清秋道:「還有嗎?」

  洛冰河鄭重點頭:「還有。」他展顏一笑,道:「師尊交給我。」

  四周咳嗽聲響成一片,沈清秋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他啪的一下收了摺扇,握在手裡,調整表情,正色道:「為師有話和前安定峰峰主說,你暫且和諸位掌門磨合一下,共商迎敵大計。」

  他也不管其他人回應如何,說完就跑,拽住尚清華,拖死豬一樣拖到一顆稍偏僻的樹下。

  沈清秋道:「你怎麼還沒死!你早八百章就該死了,漠北君怎麼還沒neng死你!」

  尚清華整整衣領:「沈大大,你理應死得比我早,現在還不是活蹦亂跳,好意思說我嗎?」

  沈清秋扶了扶額頭,深吸了一口氣:「向天哥,菊苣,打飛機菊苣,你是不是缺愛啊,啊?你當初說的關於『沈清秋』的原設定,就是童年被個變態虐待?你就這麼喜歡寫辛酸悲慘的往事?」

  尚清華:「悲情人物,人氣更高。」

  沈清秋:「狗屁!被刷了兩棟求閹高樓,你跟我說這是人氣高?」

  「那不是我砍設定了嘛。」尚清華跟他擺論據,講道理:「冰哥,慘不慘?人氣,高不高?」

  還敢拿洛冰河當例子!沈清秋抽他一扇子:「你是有多喜歡用這個梗?」

  一想到洛冰河凄凄慘慘跪在地上撿茶杯、又小又瘦的身子挑著兩個水桶山梯上吃力地來回跑,晚上還縮成一團,抱著手臂窩在柴房角落瑟瑟發抖,他心裡就亂得慌,不揍人一頓不舒服,而且這個人必須是向天打飛機!

  尚清華看他臉色,詫異道:「……你什麼表情,別告訴我這是心疼?我擦,我一直以為你頑強不屈堅守陣地。我還一直以為你是直的!」

  沈清秋踹他一腳:「沒空跟你廢話。說,天琅君到底該怎麼打!」

  尚清華心疼道:「不要打他!你不覺得他很可憐嗎?而且老實說吧,我自己都想不到該怎麼打,因為大綱細節沒擼好啊。」

  沈清秋:「不打他可憐的就是你我了。想不到現在想。這個世界的邏輯都是你建立的,你的思維就是大綱!」

  他還沒說完,洛冰河的聲音飄來:「師尊可談好了?差不多的話,就該出發了。」

  這才五分鐘沒到呢。沈清秋霍然轉身,道:「出發?」

  洛冰河道:「岳掌門和我都覺得,派出十人前去拔劍最好。師尊去不去?你去我就去。」

  沈清秋道:「可以。」

  頓了頓,指指尚清華:「帶上他。」

  尚清華大驚失色,眼眉作揖,喊瓜兄饒命,沈清秋已飄然而去。柳清歌和百戰峰負責留守冰面,沈清秋與他錯身而過,忽然倒折回來,半真半假道:「要徒弟殺一千個,那師弟自己一定要殺夠一萬個做表率。」

  柳清歌哼道:「敢來便殺。」

  沈清秋:「這次放心了?」

  柳清歌想了想,勉強道:「有掌門師兄在。」

  洛冰河拉著沈清秋衣角道:「師尊,帶我飛。」

  沈清秋低頭看他腰間:「……你不是有劍嗎。」

  單獨對著沈清秋,洛冰河立刻不邪魅狂狷酷炫狂霸了,靦腆道:「最近魔氣用太多靈力用太少,有點忘了怎麼用。」

  其餘近十人都看著這邊,沈清秋不願拖沓,胡亂道:「上來!」

  御劍飛上高空,一入埋骨嶺,立即落地。所以,洛冰河也沒摟他多長時間。

  著陸之處,是一片嶙峋亂石,森森白石縫隙間,枯骨叢生。抬頭望去,漆黑的怪木參天,虯結交錯。不知什麼怪物的桀桀怪叫,混著老鴉鳴聲,迴盪在嶺中。

  找到心魔劍之前應該還要在嶺中搜尋一段時間。沈清秋出言提醒道:「埋骨嶺魔物眾多,最好別碰任何看上去有生命的東西。」

  洛冰河是魔族,這時候又要表示合作誠意,自然走在最前,沈清秋與他並肩而行。兩人走著走著,洛冰河就摸了過來,悄悄牽住了他的手。

  無妄大聲咳嗽,無塵阿彌陀佛,岳清源的目光平靜地移了過來。

  沈清秋一陣呼吸不暢,額頭,面頰,脖子,耳垂,連片的燥熱發燙,無端端心虛心慌,慢慢抽出了手。

  手心握空的一剎那,洛冰河眸底仿佛瞬間化成了一片被冰雪覆蓋的莽原。

  很快,他笑了一聲,壓低聲音,道:「怕什麼。他們有求於我,不敢說什麼



  第78章 昔顏已逝

  沈清秋低聲說:「不是這個問題。」

  洛冰河不依:「那是什麼問題?」

  沈清秋豎起摺扇:「先解決眼下之事,之後再說。」

  洛冰河慢慢退開,微笑:「好。」

  他輕輕地道:「……反正有的是再說的時間。」

  眾人都能覺察到,四周陰陰簇簇的枝葉、及腰高的草叢,以及慘白的亂石堆縫隙間,潛藏著無數蠢蠢欲動的生物。瑩綠的眼睛和呼呼的低哮,如同微小的細浪,此起彼伏。

  這個時候,讓洛冰河走在最前的好處,就充分體現出來了。但凡是他對著走過去的方向,妖風立刻停歇,鴉雀無聲。潛伏的魔物們要麼成群結隊裝死,要麼簌簌狂退。

  說難聽點,就跟避瘟神似的……

  有此神助,找到目的地的時間比預想的要快很多。

  如果白霧繚繞之中,忽然有一個地方黑氣滾滾,直衝雲天,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異常。

  這山洞洞口掩映著層層厚重的綠葉,陰陰的甚是森然,站在洞口邊,一陣寒涼。眾人都停住了腳步,遲疑著。

  按照原先的設想,在到達這裡之前,應當先殺他個敵將八百,斬他個魔物一千,順便什麼毒蟲奇花都要過上一通,才能千辛萬苦來到最後關卡。

  就算沒這麼多道程序,衣服起碼要沾點血才對得起BOSS戰吧?!

  一位掌門道:「恐怕不能貿然行動。」

  另一位贊同道:「最好先探一探虛實。」

  洛冰河道:「那是一定。」

  他剛說完,漠北君就一腳把尚清華踹了出去。

  真的是踹了出去……了出去……出去……去……

  在沈清秋震驚萬分的目光中,尚清華連滾帶摔就飛進了山洞,「探一探虛實」去了。

  死寂半晌,突然,洞中爆發出一聲慘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清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抓了一把藤葉,剛隨眾人涌入洞中,就聽一個聲音傳來:「沈峰主,又見面啦。」

  心魔劍插在山洞盡頭的岩縫之間。那黑氣紫煙便是從它劍鋒上溢出的。天琅君坐在一塊青石之上,尚清華就站在那塊青石前不遠處。

  洞外的天光投射進來,照亮了天琅君半邊身體。登時有人倒抽一口冷氣。

  沈清秋總算知道尚清華剛才為什麼叫那麼慘了。

  天琅君雖然面上笑容依舊一派優雅,卻因為小半張右臉盡皆成了腐爛的紫黑色,顯得這笑容極其恐怖。

  他左邊袖子空盪蕩的癟著。看來,那條總是掉下來的手臂,再也接不回去了。

  這副破破爛爛、油盡燈枯的模樣,可跟沈清秋想象中的最終BOSS不太一樣。

  沈清秋忍不住留意洛冰河神色。只見他臉上是接近於木然的平靜,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天琅君側了側頭,道:「來的比我想象的要少。我還以為,會像上次白露山那樣,數百名高手齊上陣呢。」

  無妄哼道:「你看看你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身邊一個嘍囉都沒有,還用得著那麼多人來嗎?」

  天琅君道:「嘍囉嘛我這裡的確沒有,不過外甥倒有一個。」

  話音未落,洞中閃過一道青影。竹枝郎無聲無息擋在了天琅君側前方。

  不知為什麼,這一對主從,都是一身狼狽。天琅君的露芝軀不適應魔氣,被腐蝕得坑坑窪窪,這可以理解。竹枝郎竟也瞳孔泛黃,脖子、臉頰、額頭,手臂,凡裸露在外的地方,都爬著一塊一塊的鱗片,猙獰可怖,看上去和露芝洞裡的半人半蛇形態十分接近。

  他啞聲道:「沈仙師。」

  沈清秋道:「是我……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岳清源不動聲色:「師弟,你和這位又有何淵源?」

  淵源深了去了。事態發展到今天這一步,跟這位有著莫大的關係。沈清秋正想說話,天琅君微微一揚下巴,對岳清源眯眼道:「我記得你。」

  他想了想,確定地說:「當時幻花宮那老兒要你助他偷襲,你沒理會。如今蒼穹山的掌門是你?倒還不錯。」

  岳清源道:「閣下記性也是不錯。」

  天琅君笑著笑著,嘆了口氣。

  「如果你們也被壓在一個黑黢黢的地方十幾年,不見天日,每天只能想些過往之事虛度光陰,也會像我一樣記性不錯的。」

  這次沒人答他的話了。岳清源握住玄肅,連鞘帶劍打了出去。

  天琅君堪堪避過,轟隆陣陣,他身後洞壁被生生轟塌了半邊,開了一個大洞,外面便是高空,飛沙走石跌落,向下方墜去。寒氣霍的流卷而入,細碎的雪花漫空飛舞,迷人視線。百丈之下的冰面上,隱隱傳來一浪高過一浪的獸鳴和廝殺聲。第一波南疆魔族已經落地了。

  天琅君道:「我猜,一定又是百戰峰打頭陣。對不對?」

  數十人分散開來,從各個角度抄了過去。無妄法杖揮得虎虎生風,剛猛十足,搶攻在最前。竹枝郎被玄肅逼得節節敗退,卻仍盡職盡責地吸引著大部分的火力。天琅君繼續坐在青石上,清閒得很,道:「當年我便記得,你拖到最後一刻才拔劍。今天也要這樣?」

  岳清源不答話,正要一掌擊上竹枝郎胸口,另一名掌門搶先打了上去。竹枝郎不避不退,生生受了這一擊,可發出慘叫的卻是那名掌門。

  沈清秋瞳孔驟縮,喝道:「別碰他他身上都是毒!」

  混戰之中,幾人中毒,幾人被爆炸的魔氣靈力震出洞外,身體飛入半空,下墜的途中翻上了飛劍,才穩住身形。尚清華偷偷摸摸往沈清秋那邊溜,竹枝郎正戰得血氣翻騰,驀地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往外蹭,不假思索甩了兩條青蛇過去。沈清秋看得清楚,反手一翻,一枚青葉正要飛出,輓救飛機菊苣的生命,兩條青蛇突然被憑空凝結的一道銳利冰刺穿過。

  漠北君鬼影般出現在戰圈之中,拎起尚清華,扔小雞一樣扔到沈清秋那邊,一拳砸向竹枝郎。

  接下來的十秒內,沈清秋算是見識了什麼叫做「暴打」……

  竹枝郎這邊被漠北君狂毆不止,圍攻天琅君的火力陡然加大。

  天琅君雖沒了一隻手,以一對多,風度仍分毫不墜,道:「唉,你們為何又這樣。以多對一,不覺得勝之不武有違道義?」

  一名掌門搶攻道:「對付你這種居心不良唯恐天下不亂的魔族妖人,還講什麼道義!」

  下一刻,他的腦袋猶如蒜瓣一般被拍得四分五裂,天琅君笑道:「其實我本來沒什麼不良的居心,也不覺得天下大亂多有趣。偶爾越界,來這邊唱唱曲,讀讀書,挺好。不過,既然都在白露山待了那麼多年,不真如你們所想做點什麼,還真是有點不甘心。」

  岳清源指尖一彈,玄肅出鞘三寸,靈力暴漲。天琅君身上骨骼錯位般咯咯作響,「咦」了一聲,道:「果然是掌門。挺好,你師父本人不怎麼樣,挑徒弟和繼任者的眼光倒好。」

  他伸出一手,直接握住玄肅劍鋒,恍如無知無覺,笑道:「但你為何不盡數拔出?只是這樣,還奈何不了我。」

  岳清源目光一沉,玄肅再次出鞘半寸!

  忽聽洛冰河涼涼地道:「他奈何不了你。我呢?」

  天琅君笑容未褪,突然,一道強勁的魔氣如斧砍刀劈般襲來。

  他僅剩的那隻手脫臂而出,被狂風卷起,飛出洞外,直墜下埋骨嶺。

  洛冰河終於出手了!

  這對父子再次對上,這次,終於輪到天琅君毫無還手之力。

  洛冰河兩眼紅得刺目,緊繃著臉,出手狠戾,毫不容情。天琅君現在雙手皆斷,竟然有了左支右咄、應接不暇之態。竹枝郎好不容易才擺脫了漠北君,臉上身上已是血肉模糊,見主受困,像是殺昏了頭,橫衝直闖過去。恰好無妄被天琅君魔氣掃過,口噴鮮血,向後飛出,無塵大師迎身去接。眼看竹枝郎就要撞上他,沈清秋見勢不好,閃身擋在無塵身前。

  竹枝郎一見沈清秋,黃澄澄的瞳孔閃過一絲清明,猛地剎步。導致身形不穩,踉蹌著險些栽倒,正要繞過沈清秋去助天琅君,倏地一道白光橫穿而來。竹枝郎背部重重撞上洞壁,被生生穿胸釘在了岩石之上。

  他胸口那半截修長的劍身,正是正陽。

  沈清秋回頭,洛冰河緩緩收手。天琅君平靜地站在他身後兩丈之外。

  只站了一會兒,他就姿勢優雅地倒了下去。

  ……

  打完了?

  這麼簡單?

  沈清秋還有點沒法接受。

  他都沒打幾下呢。這就完了?

  他拍尚清華:「……你不是說天琅君很難打嗎?」

  尚清華說:「……是很難啊。」

  沈清秋:「這贏的有邏輯嗎?」

  尚清華:「再難打的BOSS,在男主面前也不要想浪得起來。這不是公認的邏輯嗎?」

  兩人環顧四周,來時有數十人,滿血狀態,到現在,站著的已經沒剩幾個了。沈清秋看著之前視作超難關卡BOSS的兩位。一個被釘在墻上,鮮血淋漓;一個正躺在地上,十分符合「飽受蹂躪、斷了線的破布娃娃」此類描述。

  半點也沒有打完終極BOSS的酣暢淋漓之感,越看越覺得,這根本就是己方在欺負老弱病殘,仗著人多不要臉地群毆……

  沒錯他們的確是在群毆。可誰知道會變成這樣?BOSS實力和想象中的差太多了!

  洛冰河轉回身,滴血未沾,氣定神閑,問沈清秋:「要殺了他嗎?」

  他指的是天琅君。竹枝郎聞言,握住正陽劍身,奮力外拔。他脖子臉上鱗片似乎在混戰中被刮去不少,這時一陣一陣用力,血流如注。

  自從知道公儀蕭為他所殺後,沈清秋心裡一直有個疙瘩,但這幅模樣,實在慘不忍睹,見者很難不同情。而且,雖然沈清秋被他詭異的報恩方式坑了無數次,可好歹竹枝郎從沒對他起過壞心思。

  沈清秋嘆道:「都變成這樣了。你何苦。」

  竹枝郎咳出一口血沫,乾啞地說:「變成這樣?」

  他苦笑道:「如果我說,白露山那副模樣,才是我的原身,沈仙師你有何想法?」

  一個轟天雷劈到沈清秋腦門頂上。

  怎麼,原來白露林那在地上爬爬爬的蛇男才是竹枝郎的原始形態嗎?!

  竹枝郎喘了一口氣,道:「我血統微賤,只因我父親是一條混沌巨蛇,母親生下我時,便是這半人半蛇的畸形模樣。一直長到十五歲,旁人皆棄我惡我,辱我驅我。若非君上助我化為人身,還肯提攜我,我便一生都是一隻蠕動在地的怪物。」

  他咬牙道:「君上給了我第一次為人的機會,沈仙師你則給了我第二次。或許對你們而言,不過舉手之勞,對我來說,卻是萬死莫敢不報……沈仙師問我『何苦』?你說我是何苦?」

  天琅君忽然嘆道:「傻孩子,你跟他說那麼多做什麼?」

  他雖然躺著,卻躺的依舊很雍容,如果忽略掉被魔氣侵蝕的小半張臉,就更雍容了。

  他望著天,悠悠地說:「人啊,總是相信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再親密的人,轉眼也可以欺騙於你。何況一直都只是你一廂情願地要報恩?你說再多,他也不懂你,只會厭煩不解。又何必多言?」

  一時之間,在場眾人都沉默不語。一個本無異心的大好青年,滿心歡喜談了一場戀愛,卻不過一個騙局,被鎮壓在暗無天日的高山之底,無數個日日夜夜。誰有資格讓他不要怨恨?誰有資格讓他「放下吧,看開點」?

  無塵大師卻道:「若閣下當年真的無此意圖,聽信讒言,是我們的錯。今日之禍,躲不過,避不得。種惡因,得惡果,遲早都要償還。」

  他合掌道:「可蘇施主不惜自服毒藥,也要去見你一面,你又怎能怪她欺騙了你?」

  天琅君微微一愣,抬起了頭。

  沈清秋也是心尖一顫。

  無塵大師這個人不會說謊,而他要說的版本,似乎和旁人所述所知的,不大一樣。

  無塵大師道:「在昭華寺,因不想讓蘇施主身後遭受非議,也因為答應要保守秘密,老衲未能開口說出真相。」

  「蘇施主是被老宮主強行押回幻花宮的。她執意不肯聽命,不肯將你騙去預先設好了幾十重陣法的圍剿地點。老宮主在水牢對她動刑之際,才發現她已有身孕。強行落胎恐會危及性命,蘇施主更是極力反抗。老宮主便給了她一碗毒藥,就是那碗對魔族致命的毒藥,告訴她只要她肯喝下去,就放她去見你。」

  「蘇施主喝了老宮主給的藥,一個人出發。可她不知道,老宮主將圍剿地點改在了你們往日相會的白露山。」

  天琅君軀體殘缺,這樣勉力抬頭,還有血跡凝在脣邊,怔怔然的,竟有種說不出來的可憐。

  「老衲是在去白露山的路上遇到蘇施主的。她當時剛喝完那晚藥不久,周身是血,每走一步,血也流一步。我聽她斷續說了幾句,不忍欺瞞,如實告知天琅君已被永世鎮壓的消息,她才知道師父對她撒了一個彌天大謊。不但地點是錯的,時間也是錯的!」

  「應她所求,老衲護她避開幻花宮搜查巡捕的弟子,將她送到洛川上游。從此,再也不知所蹤。」

  「天琅君,蘇施主也許確實並非純善之人。她本是高高在上、被寄予厚望的下一任幻花宮之主。一開始,接近你也可能未曾懷有好心。可到後來,你們二人之間,究竟是你惡意蠱惑於她,還是她情不自禁?」

  「老衲非是局中人,這些皆不得知。可我所見所知,卻是她拒絕聽從養育自己十幾年的師父的命令,在水牢受盡折磨也不肯鬆口,不願騙你害你——如果最後不是萬不得已,天下哪個母親會喝下那樣一碗毒藥?」

  「她非是棄你不顧,而是萬般無奈,人世不憐,生生錯過了啊……」

  天琅君的嘴脣似乎輕微地顫了顫。

  半晌,他道:「……是嗎。」

  說完這兩個字。他又問了一句:「真的?」

  無塵大師道:「老衲敢以性命擔保,所言絕無半句虛假。」

  天琅君轉頭,看向沈清秋和岳清源,索證般地問道:「真的?」

  他居然根本不管旁人是不是也是知情者,抓著人就問。岳清源無言以對,默然低頭,不知在思索些什麼。沈清秋再三思量,終是緩緩一點頭。

  也許老宮主或許本無污衊加害之心,但他見兩人情狀逐漸親密,卻一定會開始後悔放蘇夕顏去接近天琅君。

  蘇夕顏脫離了掌控,和天琅君真的傾心相愛,甚至還有了洛冰河,這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老宮主才斷章取義,缺斤少兩,一番編排,生生把天琅君塑造成了意欲顛覆三界的絕世魔頭。

  生生毀了這許多人、許多年。

  天琅君像是忽然脫了力,重新躺了下去。

  他嘆道:「好吧。好歹,總算有件不那麼糟糕的事。」

  他眼睫沾了一點雪花,隨之顫動。不知究竟是十幾年後落在眉間的第一場雪,還是凝結住的,沒有落下的淚水。

  沈清秋轉頭去看洛冰河。他從始至終聽著,卻聽若未聞,甚至「呵」的輕笑了一聲。

  這樣把話說開,天琅君的心結固然是解了。可對洛冰河而言,殘忍程度分毫不減。

  無非是從生父生母都厭棄的成果,變成了生父生母都放棄了的成果。

  一樣都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心魔劍還在源源不斷散髮著紫黑之氣,下方廝殺之聲越發清晰。恐怕埋骨嶺的下落仍在持續,不知距離洛川冰面,還有多少距離。岳清源朝插著心魔劍的岩壁走了幾步。沈清秋道:「事已至此。天琅君,你收手吧。」

  現在收手,還不算太晚,如果天琅君繼續往心魔劍中輸送魔氣,就真的只有殺了他才能阻止合併了。怎麼說,沈清秋也並不特別希望天琅君真的去死。畢竟,談個戀愛談得成了這副模樣,實在是夠倒霉了。再要人家的命……沒有哪個BOSS這麼苦逼的!

  天琅君卻忽然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笑聲在山洞和嶺中迴盪。他像是覺得十分滑稽,歪頭道:「沈峰主,你看,現在的我,甚至連竹枝郎的人形都維持不住了啊。」

  這時候,沈清秋還沒覺察他話中的意思,只是隱隱覺得心中哪裡一跳。

  天琅君慢條斯理道:「和你們鬥了這麼久,我這副身體,消耗不可謂不大。你以為,一直撐住心魔劍魔氣供給的,究竟是誰?」

  這句話他說的不快不慢,可進了沈清秋耳朵裡,卻是一字一句,聽得他如墜冰窟,脖頸漸漸僵硬起來。

  「你是該叫人收手。只是,那個人卻不是我。」



  第79章 昔情難追

  天琅君肢體已殘破不堪,竹枝郎被釘在岩壁上,無塵大師扶著頭破血流的無妄,漠北君拎著尚清華,岳清源站在沈清秋身邊。

  只有洛冰河立在正對心魔劍的位置上,正低頭,慢條斯理整著袖口。

  沈清秋沉聲道:「洛冰河,你過來。」

  洛冰河搖了一下頭。只一下,但非常堅定。

  沈清秋失望地道:「你又騙我。」

  洛冰河動作頓了頓,反問道:「師尊,我說過會幫你對付天琅君。現在我可以立刻殺了他給你看,怎能說我是騙你?」

  天琅君笑道:「養寇自重,這一步棋想的是挺好。只可惜我不太中用,還是得他親自出馬了。」

  「養寇自重」四個字一出來,沈清秋越發心中不安。

  心魔劍,會不會是洛冰河故意給天琅君的。畢竟拿到心魔劍後,天琅君那露華芝塑成的身軀,腐蝕的越來越快,就算把劍給他,對洛冰河也構不成多大威脅。

  也許是他亂過了頭,把心中所想也漏在了臉上,洛冰河傷感地道:「師尊,你又在想什麼呢?心魔劍的確是他搶去的,只是它仍舊認我這個主人而已。你說過的,今後對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為什麼又不肯相信我了呢?」

  沈清秋緩緩地說:「我信了你很多次。到剛才為止,還一直是相信你的。」

  洛冰河說:「是嗎?」

  他牽起一個扭曲的笑容:「可我卻不敢相信師尊了。」

  這笑容詭異至極。沈清秋覺察他情緒不對勁,放緩了表情和語氣:「你究竟是又怎麼了。」

  他稍微溫柔一點,洛冰河便忽然不笑了。

  他看上去像是傷心欲絕的樣子:「師尊,我就說過,果真你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是最高興的。」

  剛開始,沈清秋還沒弄明白「他們」指的是什麼。洛冰河在心魔劍的岩壁前,緩緩來回踱著。

  他自嘲地笑道:「每次我求師尊跟我走,你從來沒有一次答應。即便答應了,也只是我一力強求所致。你只是被迫的,從不心甘情願。可他們讓你留下來的時候,你永遠都毫不猶豫。」

  他看著沈清秋:「師尊,你不常笑。我愛看你笑。可是一想到,你只有在和他們一道時,才會這樣笑,我就……」

  他輕聲細語道:「……非常,非常痛苦。」

  沈清秋終於明白了。「他們」,指的是蒼穹山。

  那天在竹舍,柳清歌忽然開窗查看,果然是覺察到了一直徘徊在外的洛冰河,泄露的一絲殺氣,和絕望的激憤之氣。

  他沒有離去,而是把竹舍內的歡聲笑語、把他那一聲「嗯」的應承,全部聽在了耳中,記在了心裡。

  沈清秋道:「你是因為這件事,所以生氣了?」

  「生氣?」洛冰河陰戾地吐出兩個字:「我恨!」

  「我恨我自己!」

  他負著手,暴躁地加快步伐。

  「我恨我沒用。我恨我總是留不住任何人,從來……沒有誰肯選擇我。」

  洞中其餘人都不便輕舉妄動。洛冰河現在維持著心魔劍的供給,誰都不想他突然發難。岳清源卻道:「你這樣做,意在逼迫他二選一?」

  洛冰河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