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偶爾放置逼欸樓小說

貨不對板 + 番外 by 五軍

蘇破天溫柔痞帥攻VS率直乖巧護短誘受,攻受互寵互撩,雙潔,溫馨日常,砂糖甜餅,肉渣,特殊燉肉技巧,中長篇。
副西皮:夏至(娃娃臉堅忍攻)x宋也(高富帥風流受),開放式結局。


文案:
項臻參加相親會,原本要見的是位學識淵博成熟穩重的大學老師。
誰想到誤打誤撞,錯認了一位教小學的。
更讓人尷尬的是,這人還是兒子的班主任。

項臻(攻)X梁鴻(受) 1V1,HE。
ps:兒子是收養的。


內容標籤:都市情緣 情有獨鍾 近水樓臺
搜索關鍵字:主角:梁鴻,項臻┃配角:宋也,夏至,江安安┃其它:甜文


晉江編輯推薦:
項臻參加相親會,原本要見的是位學識淵博成熟穩重的大學老師,誰想到誤打誤撞,錯認了一位教小學的。
而且更讓人尷尬的是,這位老師還是兒子的班主任。
好在倆人雖然陰差陽錯下遇見,誤會重重,條件差距也很大,但並沒有因此錯過彼此。
雙方確定戀愛關係後遇到問題也都會好好解決,十分溫馨。這一點也和配角形成了鮮明對比,使人不禁思考影響戀愛的最大因素是什麼。總體來說,本文是個好好談戀愛的日常文,雖然沒有劇烈衝突,但是人物刻畫鮮活,基調平淡可愛,文筆流暢,對話幽默,值得大家一看。







第1章

  江安安的家長又沒來接他。

  外面已經漆黑一團,梁鴻看了眼牆上的掛鐘,眼看五點半了,心知不能讓保安大叔陪著等太久,於是把備案本往包裡一塞,給保溫杯接滿熱水,擰上蓋放在包的側兜裡,這才扭頭對一旁的熊孩子說:「走吧。」

  江安安面上一喜,從板凳上蹦起來朝梁鴻鞠躬:「老師再見!」

  「再什麼見,」梁鴻套上羽絨服,沒好氣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江安安忙不迭地擺手,「老師,我家很遠的!在西江區。」

  「沒關係,我今晚沒事,」梁鴻笑了笑,把辦公室的門窗關緊,檢查了一遍電路後,扭頭提留著他的衣領往外走,「正好要去家訪,你家做個代表。」

  「……什麼代表啊?」

  「放養代表。」

  江安安頓時洩氣,一路心思飄忽,顧左右而言他。梁鴻也不急,跟保安室的大叔打了招呼,一路提著小崽子出了學校。

  學校門口是同安路,東西橫向,東邊直通江城的主幹道,西邊則是有名的同安醫院。

  平時這條路人來人往,往醫院去的大小車輛就能把道擠得水泄不通。家長接送孩子常常要把車子停在幾百米之外,有不講素質的,把車子往路邊一橫左右不管,那多半會導致同安路癱瘓,一溜兒小車堵到主幹道上,使得整個城市的「血液」流通也粘稠起來。

  為此學校的家長一批一批的搞抗議,除去交通問題外,家長們更擔心孩子抵抗力弱,離著醫院這麼近容易被傳染病毒。而且救護車每天都呼嘯而過,孩子們也容易受驚。

  醫院方面也不樂意,小學裡孩子活動多,一天打鈴二十幾次,課間操的喇叭音響一直傳到幾裡地外,活動課還會放音樂,醫院要求環境安靜,跟這麼吵吵鬧鬧的學校挨著,顯然也不理想。

  兩方同時向市里提交申請,希望對方遷走。可是同安小學是江城的百年學校,前身是省裡有名的中正書院,歷史悠久底蘊豐厚,連教師樓都是古建築。而同安醫院更是名聲在外,每天從全國各地慕名而來的患者多不勝數。

  市民們的態度也兩極分化,畢竟這事牽扯到學區,而大家又都不願跟醫院挨著。這事鬧騰了幾年,把領導班子都熬走了好幾任,終於在前年定下了方向——同安小學將搬遷至人民南路,地處兩區交界。消息一出,學校還沒怎麼樣,人民南路房價倒是一路飆漲,眼看要趕超市中心了。

  梁鴻頗有先見之明,早早在人民南路貸款買了一套二居室,去年交房裝修,如今敞放一年,就等著入住了。

  對此周圍的老師都十分羡慕,按照計畫學校今年搬遷,到時候梁鴻一下班對面就是自己家,比其他人不知道要方便多少。只是好事多磨,學校搬遷通知一經發出,惹來了無數抗議。

  家長們認為新校區剛剛落成,建築環境污染會影響孩子健康。每天到學校反映意見的,到市教育局走訪的,下班後組織散步抗議的,從入冬以來持續至今,還沒有停歇的架勢。

  梁鴻也覺得現在搬遷操之過急,畢竟新學校的桌椅板凳都是剛買的,現在氣味正大,冬日供暖又不可能長期開放窗戶通風,小孩兒悶在裡面上課的確不妥。但是家長們這樣散步,也讓他們這些老師開始擔心孩子們的安全。有家長接送的還好說,怕就怕江安安這種一直自己上下學的。

  尤其這小孩才轉學過來沒幾天,梁鴻總怕他人生地不熟,讓人給拐跑了。

  「你家住在什麼社區?」梁鴻在路燈底下站定,拿著手機地圖找定位,「是西江區是嗎?」

  江安安個頭偏小,一米出頭,站那剛好跟梁鴻的腿一樣長。他平時不常說話,可是一張嘴又讓人覺得貧:「是西江區,老師,你不再考慮考慮嗎?」

  「考慮什麼?」

  「考慮下性價比啊,從這到我家要一個半小時,我爸都嫌麻煩,不來接我的。」

  「你爸?」梁鴻皺眉,低著頭要笑不笑地看他,「我正要找你爸好好談談呢,留的家庭資料一團糟,電話也打不通。你做錯的試卷還沒給他看過吧,這怎麼能行。」

  江安安定力不夠,心虛地低下了頭。

  「快說吧,哪個社區?」

  「同德花園。」

  「嗯,」梁鴻輸入名字,點開導航,抓著江安安的肩膀往前走,「好好看路,聽著志玲姐姐的指揮往前走。」

  -

  梁鴻路癡,而且有些嚴重,因此他把房子租在了學校的附近。平時出門則靠導航。這一路雖然是他送江安安回家,但實際上都是小孩領路,他在後面一臉茫然地跟著。尤其是進出地鐵,基本就是江安安拉著他了。

  一路折騰顛簸,公交轉地鐵,又步行了挺長一段路,這才算把孩子送到了家。安安家開門的是個慈祥的老太太,梁鴻從門口往裡瞧了一眼,發現這家人似乎剛剛吃完飯。

  他心裡存疑,就聽老太太驚訝地喊:「安安,你怎麼來了?」

  江安安偷偷回頭看了梁鴻一眼,擠進門去,跟老太太介紹:「這是我們梁老師。」

  老太太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梁鴻笑道:「您好,我是江安安的代班主任,因為這幾天安安的爸爸一直沒去學校接他,我們怕孩子在路上不安全,所以今天把他送了回來,順便問問家裡情況。」他說完停頓片刻,遲疑道,「這裡,是安安家嗎?」

  「啊是!是的是的!老師快請進!」老太太反應過來,朝里間喊了一聲老頭子,忙不迭地把梁鴻拉了進去。

  老人家熱情招呼,又是要泡茶又是去洗水果,梁鴻勸阻不迭,扭頭就見那孩子早背著包躲裡屋去了。不多會兒從裡屋走出一位叔叔,梁鴻看了一眼有些眼熟,等對方轉過臉,露出額角上的一塊圓疤時,他才確定。

  「項叔叔?」梁鴻趕緊站起來。

  叔叔回頭也愣住了:「是……小梁?」

  梁鴻初中時跟爸媽在西江區住過一陣子,當時項崇山是他們那邊的片兒區民警。梁鴻轉學時被別的同學欺負,項崇山便送他上下學了兩回,梁鴻的生活這才安生下來。

  沒想到二十年後會反過來,改為他送老員警的孩子。

  梁鴻打心裡高興,忙在下首坐了,問項叔叔的近況,又得知項叔叔的老伴兒姓張,也退休了,以前是街道辦主任。

  「安安是項……您的孫子?」梁鴻想不起項崇山的兒子叫什麼了,只得換了個問法,「他爸爸也是住這邊嗎?」

  「對,安安是我孫子,他爸在同安醫院工作,住的地方離你們學校挺近的,就那個平安社區。」項叔叔笑道,「原本這孩子一直跟著我和他奶奶,幼稚園也是在這邊上的,後來要升小學了,他爸說不行把孩子接過去,畢竟這邊的師資水準跟你們同安沒法兒比。」

  梁鴻謙虛地笑了笑:「……西江教的也挺好得。」

  「還是有距離啊,不過聽說你們學校要搬了,是嗎?」項叔叔有些發愁,「為了給這孩子上戶口,小彥專門買的那邊學區房,三萬一平,買了指頭大點的地方,倆大人進去都掉不開個兒。你說學校要是搬走了,這房價不得落啊,還能賣出去嗎……」

  「不賣就不賣,」張主任洗了盆草莓出來,擱到梁鴻跟前,勸道,「兒子在那上班也方便,你別老心疼那個學區。」她說完扭頭,問梁鴻,「梁老師,安安在學校怎麼樣啊?我們還擔心他不適應。」

  「安安適應力挺好的,功課也跟得上,」梁鴻笑了笑,安撫老人家說,「就是剛去跟同學老師還不太熟,過一段兒時間就好了。」

  「那就好,勞你費心了,」張主任笑著拍了拍梁鴻的手,左右端詳,「怎麼給安安辦轉學手續的時候沒看見你呢?」

  「轉學手續是班主任辦的,」梁鴻解釋,「班主任回老家處理點事情,我代班幾周而已。」

  他惦記著包裡的那兩張試卷,又擔心這孩子以後放學回家的問題,溫聲說:「就是安安爸爸不太好聯繫,號碼打過沒人接,微信也沒有加進家長群。以後老師佈置點親子活動沒法通知。」他頓了頓,又道,「而且因為學校拆遷的事情,最近抗議的家長很多,我們還是希望安安爸爸儘量能去接送下孩子,要不然才二年級的小孩,自己回家太不安全。」

  「梁老師說的是,」張主任神色不覺嚴肅起來,催促老伴兒,「你快給他打個電話,怎麼回事啊他?」

  梁鴻不便久留,見時間不早,跟張主任核對了一下安安爸爸的電話號碼,又加了兩位老人的微信,笑著起身告辭。

  這一番折騰,等回到自己的蝸居時已經接近晚上九點。

  胖貓丸子蹲在家門口眼巴巴地等著他,梁鴻把小傢伙抱起來,不出意外地發現掃地機器人又被逗貓棒給纏住了。他把逗貓棒收起來,放著機器人去幹活,又拆了罐頭倒貓碗裡。

  早上出門的時候太過匆忙,木制收音機沒關,此時貓眼裡正來回閃著綠色光帶。這音響是梁鴻參與眾籌買來的,對於剛工作的人來說造價不菲,可他偏愛這種帶點情調的東西。狠狠心買下,幾個月後收到實物發現遠超預期,更是歡喜,幾乎每天都開著當藍牙音箱來使用。

  梁鴻把手機藍牙連上,開了歌單,邊哼歌邊拿睡衣去了浴室。

  熱水放開,兜頭沖下,身體頓時熨帖起來。

  一旁鏡子上的人影漸漸模糊,只能依稀看出挺拔的輪廓,和因熱氣朦朧愈發誘人的肌膚。梁鴻身體放鬆,搓澡的手漸漸探下,指握住某處的時候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了一個人影。那人影並不比鏡子裡的他清楚多少,十幾年過去,唯一清晰的也就是那種青春萌動的感覺。

  又或者那種感覺也是不確切的,被時間虛化和誇張,成了一種性衝動下的臆想。畢竟這些年過去,他甚至都忘了對方的姓名了。

  可是那人的孩子為什麼姓江呢?是隨媽媽姓嗎?

  那他呢?轉性了?捋直了?還是當騙婚佬了?

  梁鴻趣味漸失,半路疲軟,輕輕歎了一口氣。

  室外適時地響起了何起的新歌,小鮮肉聲線甜膩,發音婉轉。梁鴻一聽頓時覺得自己威猛高大了很多,他一邊腦補自己霸道地對人這樣那樣,對方嚇得大喊「牙買呆」,一邊又歡快地擼了起來。



第2章

  梁鴻接下來的幾天仍舊沒看到那孩子他爸,江安安的接送改成了爺爺奶奶。梁鴻好奇孩子媽怎麼也不管,但是沒問。這年齡段的孩子心思敏感,需要小心呵護,他的瞭解欲也沒那麼強。

  安安奶奶不擅用微信,老人家家裡又沒有印表機,梁鴻便在辦公室把家長群佈置的內容列印一份訂好,給安安塞到小書包裡。除此之外他倒也沒有過多關注,班主任的事務繁雜瑣碎,梁鴻不比老教師穩成持重,時常讓這幫小子鬧的火大。

  為此班上有個同學寫作文,連續一周都在寫可憐的梁老頭——梁老頭三十才婚,四十喪偶,五十讓兒子趕出了家門,哭哭啼啼撿垃圾吃鹹菜,冒出來的鼻涕還「搖搖擺擺」,同學們「團結合作」,給予了梁老頭「熱情幫助」……

  梁鴻又好氣又好笑,強忍著一口老血批改作業。他們班上平時瑣事太多,臨近年底教育局又頻繁組織聽課和各種理論學習,梁鴻白天時間緊張,只得把教案拿回家晚上再做。由此週末的休息時間也被占去,用來批改兩個班的卷子。

  正好週六天氣降溫,室外細雪徐徐而落,梁鴻習慣性地六點起床,把青菜粥熬上後又趕緊跑回了被窩,架起床上用的小跨桌開始批卷子。

  沒多會手機嗡嗡作響,拿起來一看,是微信上有人留言。

  一人問梁鴻:老師你好,你什麼時候有空,李澤的這兩道習題你是不是給判錯了?我沒看出問題啊?

  另一人發:梁老師,我是聰聰媽媽,聰聰小姨最近在賣燕窩,送了我兩盒,我吃不了,您家在哪兒給您送過去嘗嘗。

  梁鴻一一給人回復,先婉拒了送燕窩的,再去看錯題的。

  他其實並不願意在週末回復家長短信,教師一職對他來說雖然責任重大,但絕無老一代那種「蠟炬成灰」的犧牲感。有老教師說他是信仰不足,梁鴻不置可否,只儘量自我維護私人時間。時間一久,大部分家長都很配合,唯獨李澤媽媽,跟哪個老師的交流都頻繁且重複,從不注意時間早晚,是否休假,好像老師是7X24小時超長待機一樣。可是細究之下對方又沒壞心,梁鴻直說尷尬不說憋屈,只能見招拆招,採用迂回戰術。

  他看了看那兩道錯題,又往上翻倆人的聊天記錄,果然在週三時剛剛給對方講過。

  李澤媽媽在那邊催促,一連發了幾個疑問的表情過來。

  梁鴻沒回,私聊朋友要了一張室外雪景圖,發了朋友圈——【很久沒能好好陪父母了,此刻空氣雖然是冷的,但心是熱的!】

  發完把手機放一邊,繼續批卷,又過了兩分鐘,才給李澤家長回復:「不好意思啊,剛看到資訊。我現在在外面不方便,不過這倆題有點眼熟,你不妨往前翻翻,看咱是不是講過?」

  李澤媽媽回復了一個「ok」。

  過了兩秒又回「找到了」。

  梁鴻嘿嘿一笑,未等把手機放下,就見另一條資訊冒了出來。

  是好友宋也。

  「下午的面基你是不是給忘了?快起來捯飭捯飭,我一會兒去接你。」

  ——

  「下午三點嗎?」項臻換完衣服走,猶豫著拒絕,「我看還是算了吧,我值了一星期的班了,得先回家看看。」

  「回家看什麼啊?這可是你媽的意思,讓我幫忙看著你早點穩定下來。」

  「我還要回去看下安安。他剛轉學,不知道情況怎麼樣。」

  「安安跟你媽去植物園了,今天有園藝展覽會。」宋也道,「你就痛快點說去不去吧,我搞個這個不容易,都是為了你們好,你別答應好了臨時反悔,坑兄弟啊。」

  宋也上個月臨時起意,要把認識的幾位元優秀單身男神女神聚集在一起,相互介紹認識一下,美名其曰讀書沙龍,實則是另一種相親會,不拘于性向和年齡。

  項臻跟宋也多年好友,也被強拉著去充數。對方甚至提前給項臻物色好了一位元准物件——同德大學的一位歷史老師,年齡稍長幾歲,身高夠格,五官達標,算是位儒雅之士,而且寒暑雙休,知識淵博,正好可以好好引導下項臻白撿的大兒子。

  項臻對此倒也考慮過,他們這個工作雖然接觸的人不少,但想邂逅真命談談戀愛卻難上加難,畢竟工作太忙,精力有限,他這個取向非主流,內科又不如外科醫生那麼吃香。尤其聽到宋也強調對方願意接受小孩時,項臻一時腦熱,答應下來。

  此時剛剛值完一周的班,從身體到大腦處處使用過度反應遲緩,他滿腦子都想著回去好好睡一覺,又琢磨著那老師條件太好了點,因此的確有點想臨陣逃脫。

  宋也知道這人最不想失信,此時捏住短處,可勁兒的催:「你就說吧,去不去?真說話不算我就認了。」

  「去去去,」項臻哎了一聲,捏了捏鼻子無奈道:「你把地址和時間發過來。」

  說話間已經到了醫院外面,小雪剛停,地面上蒙的薄薄一層早就就被人踩化了。項臻掛斷電話,總覺得還有事沒辦完,等走出兩步後腦子讓冷氣吹的一激靈,頓時想了起來,轉身回去,往昨天新收的一個急診病人卡上打了三千塊錢。

  ——

  下午的讀書沙龍準時舉行,地點在新世界的名品書屋,男男女女十來位,看似隨意落座,其實暗有玄機——書桌上放著職業歸類,異性取向標牌為粉,同性則為藍。

  項臻來的稍晚,好在運氣不錯,一進門就看到了一位藍色的老師標牌。他心中暗暗驚訝對方的面色年輕,又見對方正在看兒童讀物,頓時以為這位大學老師是在暗示他喜歡小孩。項臻歡天喜地過去落座,走進才發現那老師的書裡夾著一張明信片。

  是個小鮮肉的高清照,咬唇摸腹,十分色情。

  項臻遲疑了一下,微微皺眉。

  梁鴻剛剛收到宋也的語音,說給他介紹的老總太忙,可能要遲到一會兒。他倒不在意,難得來了書屋一趟,左右轉轉,湊巧發現了何起的新專輯。於是花錢買下一本,專門拆開去看裡面的夾頁照片。為了低調一點,還特意從現代教育專區抽了本書偽裝一下。

  項臻這一坐嚇了他一跳,抬眼再看,又是一愣,對方頭髮略長,黑眼圈很重,帥是夠帥,但一看就是生活習慣不好,日夜顛倒給熬的。

  梁鴻覺得這人跟自己想像中的老總氣質差別太大,左瞅右瞅又似乎有些眼熟,只是一時半會兒說不上是哪位。

  他心裡特別怕是哪位學生家長,腦子裡搜羅一圈兒沒對上,便趕緊趁對方開口的功夫去翻班主任的朋友圈——國慶日的時候他們班組織了表演,學生家長到的很齊,因此特意拍照留念,此時正好派上用場。

  班主任信息不多,梁鴻心急手快,唰唰幾下翻到,餘光瞄了對方一眼,飛快地進行著比對。

  項臻把那一瞄看的一清二楚,對方似是打量,卻又遮遮掩掩鬼鬼祟祟,實在讓人不舒服。他微微皺眉,又想起剛剛的明星半裸照,頓時把這人的印象分攔腰砍掉了一半。

  只是人已坐下,總要走個過場。

  項臻淡淡笑了笑,打算打個招呼就走:「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梁鴻剛剛比對完,見不是學生家長,心裡一松,只以為自己想多了,忙抬頭笑著回:「不晚不晚。」

  項臻去意已決,客氣道:「聽說你們老師都很忙,現在快期末考試,應該很多學生找吧。」

  梁鴻心想這人真會開玩笑,二年級考試有什麼難的,於是耐心答:「這倒沒有,孩子們都很聽話,其實只要平時上課認真聽見,回家好好做作業,期末考試沒什麼的。」

  項臻:「……」總覺得哪裡不大對,但好像也沒什麼不對的地方。

  梁鴻這會兒放下疑心病,看著對方前面的老總標牌,也主動交流道:「你們老總掙錢很多吧?」

  「怎麼可能,」項臻說,「我們掙錢有名的少。」

  國內醫生的收入跟國外的沒法比,同安醫院雖然是知名醫院,同行之中也有月入三四萬的,但要麼是科室主任,要麼是熱門科室的外科醫生。項臻不過一內科住院總,連主治都沒升上,一個月拿的那點工資補助不夠吃飯的。

  他見對面的人一臉難以置信,皺眉道:「這個宋總應該跟你說過吧,我平時沒有灰色收入,所以收入的確很低。」

  梁鴻:「……」宋也是說過,但宋也說的他年入200W左右……

  梁鴻心裡覺得這人是在裝逼,可是看那神情又不太像,自己咂摸了一會兒,頓時明白過來——老總嗎,可能周圍的朋友都是身家上千萬。

  這個怪自己,不瞭解人有錢人的世界。

  「懂懂懂,」梁鴻點頭道,「不過醫藥行業還是挺有前景的。我買股票,別的都一般,就醫藥股比較給力。」

  項臻對股票不懂,越聊越覺得跟這老師話不投機。

  他不再出聲,跟對面地人坐著乾瞪眼。瞪了會兒,起身告辭:「我醫院還有點事,先走了。」沒提留電話,意思是沒看上。

  梁鴻也覺得這人雖然長相英俊,但狀態不好,素質不高,心裡嘁了一聲,點點頭:「不送。」

  等人走了,他也沒了心思繼續待,把書放回去,又買了兩本旅遊雜誌,跟宋也打了招呼,回家繼續批卷子去了。



第3章

  項臻也回了家,安安還沒回來,項臻給老爸留了言,說自己晚上去接安安,隨後衣服也不脫,往床上一躺倒頭就睡。

  這一覺一直睡到晚上七點,外間防盜門響,項臻的肚子早已經開始咕咕抗議,只是難得酣睡,實在賴著不願睜眼。這會兒聽到外面的動靜,他支起身子等了會兒,聽到有小孩哇哇亂叫的聲音,頓時放下心來,知道是他媽送安安回來了。

  果然沒一會兒,張主任進來開了燈,關切道:「你起來了?飯還沒吃吧?我給你帶了點過來,還熱著,快下來墊墊肚子再睡。」

  項臻嗯了聲起床,邊去洗漱邊詫異道:「你怎麼過來了?我不是說晚上過去接他嗎?」

  「你爸怕你太累,他不是在微信上跟你說了嗎?」

  項臻一愣,叼著牙刷看手機,果然看到幸福一家人裡有未讀語音。他點開聽了,退出群聊又看到另一條宋也發來的。

  宋也:「我看你下午不是來了嗎,錢老師怎麼說一直沒見到人呢?怎麼個情況?」

  時間是下午三點半,那時候他早離開書屋了。

  項臻怔忪片刻,給人回:「我去了啊,跟他聊了幾句,不太合適。」

  宋也:「納尼?」

  項臻:「短髮,面嫩,長得像新垣結衣,穿了一黑襯衫,不是嗎?」

  宋也正在梁鴻家吃飯,差點一口給噎死。

  宋也:「!!!!!」

  宋也:「什麼新垣結衣啊?!那個是我發小!你們怎麼聊上的?」

  項臻:「……鬼知道怎麼聊上的。」

  他心道怪不得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原來鬧了個烏龍。想了想又發:「我先吃飯了,歷史老師那裡你替我回一聲吧。面就不見了,麻煩。」

  他發完資訊看了看另一個手機,好在並沒有醫院來電,於是放下心來,洗手吃飯。

  張主任已經把粥和燉菜都放到了盤子裡,一家人圍坐在一塊,邊吃飯邊閒聊。等說起江安安讓老師送回家這事,項臻臉色一沉,抬眼看了對面的男孩一眼。

  他雖然在醫院值班,但在保安室給安安留了鑰匙,這孩子不回自己家反而領著老師去西江區,估計是故意的。

  江安安心虛,怯怯地看他一眼,一個勁兒地往嘴裡扒飯。

  張主任見狀說和道:「你也別總訓孩子,你現在實在忙的不像樣,老師連你電話都打不通。再說安安這麼小自己在家待著多害怕啊!」

  項臻道:「我還有一個月就把住院總的班熬完了。等明年升了主治,休息時間肯定比現在多。這些來之前我都跟他談過了,我爸非要讓他上同安,他自己也說能獨立要過來,結果現在出爾反爾了?」

  江安安小聲辯解:「我沒有反悔,我不害怕。」

  項臻俊眉一豎:「那你是故意折騰老師?」

  張主任忙打岔:「你別嚇著他,我正琢磨呢,你總不回家他總得有人照顧,要不然我搬過來照顧你們幾天?」

  「我爸還得你照顧呢,」項臻捏了捏眉心,「這事再說吧,不行我從外面請個阿姨,放學後陪他。」

  「那得多少錢啊?你工資哪兒夠?」

  「夠了,我有數,」項臻琢磨著理財好像快到期了,催促道:「媽你回去吧。」

  張主任說:「我給你洗洗衣服。你這累得都沒人樣了。」

  「不用,我一會兒出門,」項臻把碗筷收起,嚴肅道,「帶著安安去給老師道個歉。」

  項臻執意如此,誰也勸不來。張主任又叮囑了幾句不能打孩子,這才拎著小包去坐地鐵。項臻從安安包裡翻出班級老師的資訊卡片,加上班主任的微信,滿懷歉意地問:「梁老師您好,我是江安安的爸爸,請問您現在在家嗎?我想登門拜訪一下。」

  他發完又覺不妥,老師難得週末,會不會不歡迎他上門?正猶豫間,就見手機一閃。

  梁老師——在家,來吧。

  梁鴻家正在家支著小桌打邊爐,同坐的還有對門的小倆口,梁鴻剛租房子的時候這邊停水又停電,多虧了鄰居幫忙修理,因此你來我往地就處成了朋友。

  宋也原本想問梁鴻下午的烏龍,無奈礙著外人在場,只得暫時憋住,安心吃飯。

  室外細雪飄揚,屋內卻放著相聲,四個人熱熱鬧鬧圍爐而坐。梁鴻下午回來後就煨上了魚湯,此時一夥兒吃得心滿意足,接近尾聲。

  宋也挑了塊魚片放鍋裡,把面基的事情放一邊,問梁鴻:「你這班主任當的怎麼樣?」

  梁鴻哎了一聲歎氣:「可不怎麼樣,班主任就是一老媽子的活兒。」

  對門的小夫妻正準備要孩子,感興趣地問:「那小孩子怕不怕你?」

  「不怕,」梁鴻說,「我不敢真發火,就是假裝生氣教育一下,可這幫傢伙一個個精著呢,能看出來你是不是真生氣。」

  「這麼大的孩子最難管了,七歲八歲貓狗都嫌,」宋也笑道,「你脾氣是真好。」

  「是啊,」小夫妻也道,「梁老師脾氣真好,生活也有品位,這房子讓上一個人住的髒兮兮的,結果梁老師一來,一下就大變樣了。」

  梁鴻正不客氣地嘿嘿直笑,又聽到有人摁門鈴,忙拉開椅子去開門。

  外面站著的一大一小肩膀上都落了雪花,室內的熱氣一撲,那倆人頓時跟回魂兒一樣。

  江安安瞧著自己爸爸,乖巧地先跟老師打招呼:「梁老師好。」

  梁鴻哎了一聲拉他進來,眼睛卻瞪著後面的人——這才半下午不到,怎麼又碰面了?

  項臻也愣了,他下意識地跟著兒子抬腳進去,還沒換鞋,卻又看到了宋也。

  宋也:「……」

  項臻:「???」

  ====

  半小時後宋也拉著江安安在一邊逗貓,梁鴻和項臻坐遠處尷尬地敘舊。

  梁鴻:「原來你做醫生了啊,這工作很辛苦吧。」

  「是比較累一點,全國現狀都這樣,也沒什麼。」項臻打著官腔虛偽道,「沒想到你成了人民教師,盡心盡力,教書育人。」

  梁鴻:「……」這話說的他自己都泛酸。

  梁鴻露出小學老師專用慈母笑:「呵呵呵也沒有啦。」

  倆人實在沒什麼話說,對著尷尬,於是不約而同地微笑著看向旁邊的江安安。

  江安安嚇得逗貓棒都拿不穩了。

  宋也一直支棱著耳朵聽,這下忍不住問:「項臻你怎麼大晚上帶孩子出門?看把孩子凍得直抖。」

  項臻想起正事,臉色由晴轉陰,對江安安招手:「你過來!」

  梁鴻有個習慣,如果家長當著他的面教育孩子,他多半隻看不說。只要不是大問題,他都是等到孩子走開再給家長指出不合適的地方。江安安這事也這樣。

  項臻讓江安安道完歉便拉著孩子要走,梁鴻下去送客,卻使眼色讓宋也拉著江安安走前面,自己故意在後面慢吞吞地磨蹭。

  項臻停下來等他,扭頭的功夫見宋也已經拉著安安一路跑遠了,轉過臉詫異的看了過來。

  梁鴻這才正色道:「我有話跟你說,當著孩子的面不好講,所以讓宋也幫個忙。」

  「瞭解,」項臻問,「什麼話?」

  梁鴻說:「安安……」

  忽得一陣邪風刮過,裹著一地的細碎雪花糊了梁鴻一臉。

  「……噗噗噗!」梁鴻手忙腳亂地抹臉抖衣服晃頭髮。

  項臻轉身回來,跟他面對面站著。因為他個子高,所以離近了就得低著頭。

  風被擋了不少,梁鴻抬著臉長話短說:「安安這事不能全怪他,你讓一個八歲的小孩自己回家寫作業睡覺,第二天定鬧鐘起床,是不是太沒人性了點?他能不害怕嗎?」

  項臻不以為然:「這就不人性了?我從一年級開始就這樣,自己上下學,中午午睡還得回家做飯。我能行的他怎麼就不行了?」

  梁鴻沒想到他竟然這麼想,瞪著眼:「你是你,他是他。安安的適應力、抗壓力、心理承受力未必和你一模一樣。」他說道這停頓了一下,忍不住嘟囔:「按你這說法,牛頓讓蘋果砸一下能想出萬有引力,拿蘋果砸你你能想出啥?」

  項臻一愣,隨後理解過來,倒是笑了:「……行,我儘量。」

  話是這麼說,卻沒什麼更好的解決辦法,只能再辛苦老太太幾天。

  倆人一塊轉身往外走,鞋子踩在地上的咯吱作響,不說話彆扭,說話又沒好話題。

  起碼在項臻看來是這樣,他十分後悔自己沒事主動提起了下午的面基——他對梁鴻解釋說,自己原本是去見一位大學老師的。

  「哦,是吧,」梁鴻縮著脖子,把下巴藏進圍巾裡,哼道,「我原來是要見一位老總的,所以當時還想,老總的收入怎麼就不高了。」

  項臻面皮一緊,他們這種「總住院醫師」的別稱的確是「老總」,不過不是年入百萬的「總」經理,而是隨叫隨到的「總」值班。

  但他剛剛提起大學老師,並沒有瞧不起小學老師的意思。

  「當醫生挺忙吧,」梁鴻笑著斜眼瞅他,不依不饒道,「平時不怎麼回家,好找對象嗎?」

  「……」項臻發現這人忒小心眼,乾脆也笑,「還行。梁老師是不是一直沒找著?」

  梁鴻一噎:「我好找著呢,我怕麻煩而已。」說完自己覺得沒底氣,嘟囔了一句,「要不是你眼神不好,說不定我已經跟老總談上了。」



第4章

  項臻落了一身埋怨一身雪,回家又被兒子問:「爸,你是不是跟我們老師認識啊?」

  「怎麼了?」項臻幫他把小羽絨服脫下來,拍掉上面的雪,「你還想跟老師套近乎?」

  「哦那倒不是,」江安安說,「我看你倆關係不大好,擔心梁老師以後給我穿小鞋。」

  項臻:「……」

  江安安一直都是放養居多,項臻以前覺得這孩子有點鬼,現在卻又怕他是敏感害怕。難得溫柔一回,蹲下了跟他平視。

  「老師不會給你穿小鞋的。」項臻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你在新學校適應嗎?」

  「嗯,適應,」江安安點頭,沒能理解項臻的苦衷,還在想梁老師,「爸你知道嗎,我們同學說,梁老師最近在處物件。」

  項臻:「???」

  項臻問:「跟誰?」

  「跟我們小李老師唄,」江安安小眼睛裡閃著精光,湊道項臻耳邊神神秘秘道:「小李老師一看見梁老師就笑,他倆肯定好上了。」

  「……」

  ==

  梁鴻還不知道自己成了小朋友們的八卦主角。他週一一早到學校,先去教室裡開窗通風,心裡惦記著最近流感嚴重,於是又拿消毒水擦了擦地。

  李老師過來時他忙活地正樂呵,被人一拍肩膀,登時嚇了一跳。

  李詩清穿著嫩黃羽絨服,背了個淺藍色小挎包。新燙了頭髮,大波浪束在腦後,比清湯掛麵的時候還好看。

  梁鴻回神,忙跟她打招呼。

  李詩情問:「需要幫忙嗎?」

  「不用,幹完了。」梁鴻把衛生用具收起來,去小水池那洗了手,扭頭問她,「你今天不是沒課嗎?」

  「陳老師請假了,讓我替她上一下品生課,」李老師笑著朝他眨眼,「所以今天你的語文課不要拖堂哦,我會提前進教室的。」

  「笑話,我什麼時候拖過堂,」梁鴻哈哈笑,聽到樓梯口有嘻嘻哈哈哈地聲音,小聲嘿道:「小崽子們來了。」

  李老師往邊上讓了讓,跟他一塊笑著看過去。果然幾個男孩打打鬧鬧地往上沖,見梁鴻在門口,高聲喊:「老師好!」

  「嘖!」梁鴻卻立刻板下臉把人攔住,教育道,「上下樓梯不奔跑不打鬧,都給忘了?!」

  幾個男孩子趕緊低頭,擠在一塊你推我我推你。

  「今天品生課好好讓李老師教教你們,《小學生安全行為規範》背熟來找我!」梁鴻說完問李老師,「怎麼樣,李老師。」

  李老師忍著笑,剛要配合,就聽一男孩喊:「梁老師,李老師是你媳婦兒嗎,這麼聽你話?」

  梁鴻冷不防這幫小子什麼都敢說,嘿了一聲沒等說話,男孩子們已經哄笑著一塊擠進教室了。

  他心裡暗罵一句「兔崽子」,抬頭卻見李老師臉頰緋紅,低著頭在那憋笑。

  梁鴻怕人誤會,正待解釋,就瞅見樓梯拐角處又上來一人。

  「你怎麼來了?」梁鴻頓時愣了,詫異道,「江安安呢?」

  項臻穿了身棕色衝鋒衣,身上卻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他的目光輕輕掠過一旁清純靈爽的女老師,這才「嗯」了一聲,看向梁鴻:「他在下面測體溫,我先上來了。」

  梁鴻點點頭,卻仍一臉茫然地看著他,不明白他上來幹什麼。

  項臻輕咳了一下。

  還是李老師最先反應過來,了然一笑,對梁鴻道:「梁老師,你先和家長說話吧,我替你清點人數就好了。」

  梁鴻忙道:「怎麼好又麻煩你。」

  「沒關係,實在不好意思就請吃飯,反正我有時間。」李老師接過簽到表,站到門口的這一側。

  「我時間不多了,」項臻冷不丁插話,有些著急,「梁老師,借一步說話?」

  梁鴻讓他鬧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跟著往一旁走了兩步。

  項臻想讓安安放學後在學校做作業,做完再回家。

  「……我爸昨天體檢情況不太好,現在離不開人。安安如果住在西江區的話也不方便,放學還好說,上學太早了沒地鐵,公交也堵車。」項臻說到這頓了頓,神色略有尷尬,「我現在正托人幫忙給找個阿姨,所以就想……在找阿姨的這段時間,能不能讓他在學校裡做作業。這孩子自理能力沒問題,我就怕他落下功課。」

  梁鴻問:「那做完作業他回家怎麼辦?」

  「我給他留了錢,他自己出去買點吃。」

  「早飯呢?」

  「……門口有早餐攤。」

  「合著你這孩子給點兒錢就能養活啊,」梁鴻皺眉,「你幾天回一次家?」

  「三天。」項臻說,「如果遇到特殊情況,也可能要一周。」

  梁鴻:「……」

  時間一秒一秒哢噠著往前走,梁鴻腦子裡閃過許多念頭,一時也理不出個頭緒。

  「梁老師……」

  「可以,」梁鴻見項臻隱隱有些著急,點點頭,「那就這樣吧,你電話保持暢通就行。」

  「好的。」項臻神色一松,走出一步又停下,轉回身道,「有時候電話沒人接可能是我在會診或手術,等我忙完一定給你回過來。」

  梁鴻沖他挑了挑眉。

  「那是項醫生吧,」李老師看人走遠,輕聲道,「我聽人說項醫生念書的時候就被省醫院的大教授看中了 ,結果他後來還是來了同安,很厲害了。」

  「厲害嗎?」梁鴻對這不懂,「天天忙活的跟機器人似的,都不回家。」

  「住院總這一年是很累人,」李老師笑笑,「其實他們要放別的醫院,這會兒已經是高年資主治了。同安就這樣,競爭激烈,挑戰也大。」

  「這你都知道?」

  「聽我媽說的。」

  李老師的母親是同安醫院心內的教授,她原本有意給自己閨女介紹下這位小年輕,後來一打聽,才知道項臻年紀不大,竟然已經有兒子了。

  後來知情人又講,那兒子不是他的,是他爸收養的孤兒。戶口也是跟著老員警。但是李教授還是覺得不妥,不管是收養還是親生,都不能讓好好個閨女給人當後媽去。

  項臻聽科室主任閒聊說起過這一茬,不過他沒往心裡去,更沒想到自己早上注意到的那個女孩就是李教授的閨女。

  他送完安安後一路大步跑著趕去醫院,剛好準時趕到。

  同事看他跑出一身汗,在一旁笑著提醒:「長久不鍛煉的人突然劇烈運動對身體有害啊。」

  「我還缺鍛煉嗎,」項臻無奈道,「這幾天天天上演生死時速,我這運動鞋底都要磨平了。你昨天值班怎麼樣?」

  「別提了,折騰一宿,還有個在搶救室鬧事的,」同事苦笑道,「走,交班去。」

  有人總結內外科的工作區別,說外科就是手術手術手術……內科就是說話說話說話……

  項臻初次聽說時很是不忿,後來從實習開始,就發現這句話還是有點意思的——查房、下病歷寫醫囑,跟病人和家屬解釋病情,接收新患者,問病史,處理應急事件,帶實習醫生,專業的本事在身上,對外的本事全在嘴上,不停的說說說,對同事要簡明扼要節省時間,對家屬要語言平實鮮明易懂,還要照顧好各方情緒。

  同事交班前接的這位家屬情緒就相當暴躁且執拗。對方是位元需要長期血液透析的腎衰患者,然而醫生跟他商量的話他說聽不懂,手術文書遲遲不簽。

  項臻接班後先去收住院,忙完去那病房裡看了一眼,結果病人和家屬都在那待著呢。那病人是個中年婦女,一旁的家屬是個小年輕,看年紀應該是孩子。

  管床醫生正在準備置管同意書。見他來查房,聳聳肩無奈道:「項總,病人不想做動靜脈內瘺。」

  「讓你做什麼你做什麼就是了,」年輕家屬不耐煩地嚷嚷,「怎麼這麼多事呢!我們不做什麼瘺!」

  「我看看,」項臻拿過病例,回頭對這人笑了笑,解釋說,「最終選擇哪種方式自然是你們決定,我先儘量把優缺點給你講明白了,你有什麼想法也跟我說說,一塊分析一下怎麼樣?」

  家屬沒說話,只警惕地看著他。

  項臻道:「就透析效果而言,你選擇的留置導管和動靜脈內瘺都能充分透析,效果相差不大。」

  家屬鬆了口氣,拿著手機道:「就是嘛,我朋友他媽就是做的導管。」

  項臻看他一眼:「但動靜脈內瘺是血液透析通路的首選方式,這個好處是血管穿刺痛苦少,手術安全,感染機會少,一般能維持四五年,不影響洗澡。長期留置導管效果一致,但感染、血栓栓塞的發生率要高。只不過很多人做不了動靜脈內瘺。」

  「為什麼?」家屬問,「是因為貴吧!」

  「不是,」項臻搖了搖頭,「這個手術對身體要求比較高,心功能和血管功能差的做不了,尤其是老年人。你家屬還年輕,身體條件也好,總要多為以後做做打算。」

  他的眼神平靜柔和,那家屬目光閃閃躲躲,倒是一旁的患者說話了。

  「聽你的,醫生,我就做這個了,」患者神色沉靜下來,眼神看著前方說道:「手術錢我自己想辦法,就拜託你們了。」

  項臻見這倆人關係怪異,長相不似母子,便點點頭通知管床進來處理。他還有其他的病人要看,查完房要去處理一遝的會診單,下午還有教學任務……實在沒有過多精力放在這倆人身上。

  一直等到晚上快班的時候,他才從護士長那聽到那倆人的關係。

  「的確是母子倆,」護士長唏噓道,「病人二十幾年前從孤兒院收養了這個兒子,一路供吃供喝供上學,又幫他找了工作,現在好,病人一出事,那兒子立馬翻臉了。」

  「他還是不同意手術?」項臻驚訝。

  「同意了,但他要他媽把房子轉到他名下,說要不然萬一他媽出點事,他接那房子還得交遺產稅。」護士長歎了口氣,「你說是不是養了個白眼狼。」

  護士長說到這想起項臻家也有個收養的孩子,壓低聲道:「項醫生,你這天天在醫院,跟孩子的交流少,以後有機會要注意引導啊,先教育他要孝順,要知恩圖報,可不能以為養他就是應該的。」

  項臻從來沒想過這一層,笑了笑:「安安挺懂事的,不怎麼讓人操心。」

  他說到這才想起現在已經過了放學的點,猶豫一下,給梁老師發了一條短信。

  項臻:「梁老師,安安今天聽話嗎?作業做的怎麼樣?」

  他發完以為要等會兒才能收到回復,剛把手機放兜裡,就聽震動聲響。

  梁老師:「不聽話,不咋樣。」

  梁老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項臻你兒子怎麼跟你一樣煩人!」



第5章

  李老師這段時間幫了梁鴻不少忙,因此這天項臻走後,她便笑著要求梁鴻請吃飯。梁鴻左右無事,心裡也覺得該請一請,於是痛快答應下來。

  中午倆人敲定時間,約著傍晚六點半在校門口的串串香見。

  梁鴻原本打算的挺好,學校四點半放學,江安安在教室寫作業,他去送學生到校門口,等家長領完孩子,自己再回來打掃衛生檢查教室門窗,做完這些江安安應該也已經寫完作業的。到時候倆人一塊出去,江安安回家,他去吃飯,兩不耽誤。誰想計畫趕不上變化,等到放學的時候,江安安對著課本愣是不寫字。

  這天佈置的作業又不多,梁鴻問他,江安安就咬著鉛筆愁眉苦臉道:「老師,外面太吵了,我注意力不能集中。」

  梁鴻:「……」得,那讓他去自己辦公室得,那邊安靜。

  等把人拎去辦公室,江安安在辦公椅上左扭扭右扭扭,仍是不寫。

  「又怎麼了?」梁鴻快沒好氣了,「我椅子上有釘子還是你屁股上長跳蚤了?能不能好好坐著!」

  「我緊張,」江安安立刻坐正了,一臉委屈,「老師,我一緊張,我就寫不出來。」

  梁鴻氣樂了,過來站他跟前看,指著作業問:「這一道,照樣子寫句子會不會?」

  今天下午剛講過,江安安不敢說不會,嗯了一聲點頭。

  梁鴻指著試卷,問:「斜斜的什麼?」

  「斜斜的劉海。」

  「嗯……也可以,」梁鴻問,「還有呢,還有斜斜的什麼?」

  江安安說:「斜斜的眼睛。」

  「……」梁鴻深吸一口,氣沉丹田,問:「斜斜的眼睛什麼樣?來來來,你給我表演一下。」

  江安安翻著白眼道:「就這樣」

  梁鴻:「……」

  江安安說:「我們錢老師就這樣,有一雙斜斜的眼睛。」錢老師是他們的體育老師,江安安個頭小,運動能力又弱,上周體育測驗跳高跳遠都沒及格。錢老師在辦公室說起過,話裡話外對這孩子不喜,江安安倒也有來有往,扭頭就造句編派老師。

  「這樣不好,」梁鴻心裡哎了一聲,看著他引導道,「錢老師是老師,你要尊重老師,不能這麼寫。」

  「可老師笑話我,」安安放下筆,雙手撐著椅子,歪頭瞅著梁鴻,「我就特別喜歡你和李老師,你倆特別好,不會笑話我。」

  孩子雖然年紀小,但是心裡已經開始形成自己的是非觀,梁鴻有意引導,卻又經驗不足,怕自己盲目給他講道理講得以後他不跟自己說心裡話了。

  他思索片刻,揉了揉安安的頭髮道:「體育測驗不合格的話平時多去操場練練,我們不能改變別人的態度,但是可以讓自己越來越好,你說對嗎?」

  江安安點頭:「對。」

  梁鴻稍感欣慰,又聽江安安說:「梁老師,我覺得我跟著你就越來越好了,你能讓我多跟著你一會兒嗎?」

  梁鴻沒多想,點頭應承:「能!」

  江安安立刻高高興興開始寫作業,梁鴻也在一邊高高興興看著。等這孩子寫完,心一軟還帶他一塊去赴了李老師的約。李老師也很喜歡這孩子,邊吃飯邊注意他吃的東西有沒有辣的,不好消化的,容易過敏的……

  誰知道這簡直成了噩夢的開端。

  ……

  梁鴻嫌打字太慢要表達的內容太多,果斷開始給項臻發語音。嘰裡咕嚕說完一長串,最後崩潰道:「你知道你兒子多討厭嗎?」

  他捏著嗓子學小孩說話,細聲細氣道,「哎梁老師你結婚了嗎?沒有呀?李老師你結婚了嗎?也沒有呀?哎呀你們都沒結婚呢?梁老師你給李老師夾菜呀!李老師你真漂亮,我們班的同學都特別喜歡你!我們梁老師也特別喜歡你!……」

  梁鴻氣得嗷嗷叫:「你造嗎你造嗎?你兒子多牛!我特麼進去一坐,說的話總共沒超過三句,他從一進門到吃完飯小嘴巴拉巴拉巴拉幾乎就沒停!江安安不去婚介所幹真是屈才了啊,現在把他介紹給宋也,什麼聯誼會讀書沙龍,那不得來一對成一對,呵,我看讓他去非常勿擾得了,24對男女嘉賓面對面一坐,給你兒子一話筒,得嘞,五分鐘全搞定!孟非都得靠邊兒了!」

  他氣哼哼說完,見那邊沒回話,沒好氣地喊:「喂!哎!你不說話啊?你不說話什麼是什麼意思?」喊完等了會兒,項臻還是沒回復。

  梁鴻乾脆把手機一扔,喂貓去了。

  項臻其實想聽聽語音的,無奈放了個開頭,值班室電話就響。呼吸科的病人突然咯血,沒安排上床位的狼瘡腦病的小孩在急診做了激素衝擊,家長對此情緒很大,已經在那鬧起來,下午剛收住院的直腸中分化腺癌的大爺突然休克……

  項臻連晚飯都沒吃就開始了自己的夜間值班,等忙完這些後回到辦公室,哪裡還有精力去想孩子。

  同事幫留的晚飯已經涼了,項臻累地只想去行軍床上躺一躺,卻又惦記著不吃飯就得吃胃藥,只得拿開水把飯燙一燙,誰想剛倒上水,搶救室又來電話。

  「老總嗎?搶救室來了一位30歲男性,急性心梗!」

  項臻心裡咯噔一下,一手抄起剛放下的工作手機和門卡:「知道了,馬上到!」

  這位病人的心電圖上已經紅旗飄飄了,項臻推開搶救室的門時,一位胖乎乎的中年男子正在跟醫生聊天:「我就看他做那題,死活就不會!老師剛講過,我去接他的時候老師還提醒,晚上就是不會。哎可把我氣死了。」

  「那你也不能這樣啊,」值班醫生勸他,「孩子還小,要慢慢來。你看你現在,把自己氣住院了吧。」

  「我是想開了,」那人嗨了一聲擺擺手,「等我出院了,他愛咋地咋地吧,我不能為了看他作業自己把命搭上。」

  項臻聽地哭笑不得,進來沒說話,看了眼監護儀,還好血壓和心率都算正常。

  「既往病史問過了,」值班醫生道,「抽煙喝酒,高血壓,無家族史無糖尿病。」

  「你最近三個月有沒有做過大手術?」項臻見他搖頭,繼續問,「胃潰瘍呢,有無便血過?最近有磕碰外傷嗎……」

  病人把頭搖的像撥浪鼓,樂呵呵道:「都沒有都沒有,醫生,我吸氧後就好了,就是沒太有力氣,是不是沒什麼事?」

  「你這急性心肌梗死的可能性較大,需要做支架,」項臻看了眼心電圖,上面提示下壁STEMI,不敢耽擱,回頭快速喊值班:「硝酸甘油先給上,阿司匹林腸溶片300mg、硫酸氫氯吡格雷、瑞舒伐他汀鈣片……」

  項臻念了幾種藥的名字和用量,讓值班給藥列印簽字單,自己走到外面,飛快地撥通了值班三線李教授的電話。

  此時半夜一點,外面北風呼號,項臻知道李教授應該已經休息了,好在等了兩秒,電話接通了。

  項臻壓低聲,言簡意賅地說明情況。

  「確定嗎?」李教授問,「心電圖發來看看。」

  項臻把照片發了過去。

  「我現在就去,你去談家屬,家屬同意後馬上把病人送到冠造室!」

  這種情況十分兇險,病人這會兒雖然談笑風生,但心臟仍處在堵塞狀態,必須用最快的時間進行再灌注治療。項臻最頭痛地就是和病人家屬溝通,這次果不其然又遇到阻力。

  「我老公才三十四呢,」搶救室外等著的是病人妻子,一開始溝通態度很好,聽項臻說完費用後就不滿了,抱著胳膊道:「他就是讓孩子氣的,中醫上講這就是急火攻心,要不是心疼他剛剛疼的厲害我才不會讓他來醫院。現在他能說能笑的,你就要求做手術,是不是開玩笑呢!」

  「這不是在開玩笑,冠狀動脈造影是看你丈夫的血管是不是堵了,」項臻道,「如果血管堵塞不及時手術打通,他的心臟就會大面積壞死,情況壞的今晚都過不去……」

  「你說話注意點啊!」那妻子皺眉,斜了項臻一眼,「呵,一個小支架國產的就一兩萬,誰知道你們這裡有多少油水。我老公幹IT的一個月熬夜熬死才掙多少錢,來你們這一趟人好好的……」

  項臻只得繼續解釋,值班醫生早已經開好了單子,此刻也過來勸導解釋。最後還是搶救室外另一個病人家屬說她:「你聽人醫生的。這心梗可不是鬧玩的,說猝死就猝死了。」

  那妻子柳眉一擰,大概嫌這話不吉利,心裡卻又鬆動了幾分,不情不願道:「行吧,做就做一個吧。」

  她這邊好歹同意簽字,那邊李教授已經從家趕回了醫院。冠造室準備就緒。

  項臻松下一口氣,順次撥通其他副班和護士電話,通知急診。

  這位元病人的情況比預想的要嚴重的多。手術結束時已經將近淩晨三點,項臻往外走,又被人叫住。

  「項醫生,」李教授示意他跟上,待倆人走到稍偏一點的地方才笑了笑,問他:「你跟同安小學的梁鴻老師認識嗎?」

  項臻一怔,想了想說:「以前打過交道,他家住的離我家不遠,算是點頭之交。」

  不過實在算不上熟悉,倆家住的遠,互相沒什麼往來。也就他們倆撞見過幾次,算是有交集。後來梁鴻爸媽搬走項臻也不知道,算下來倆人十幾年沒見了。

  項臻把後半段隱去沒說,他詫異李教授為什麼會打聽梁鴻,有意想聽更多點的內容。

  誰知道李教授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笑道:「那行,你快回值班室休息一下吧。」

  項臻微微一怔,隨後回過神來,點頭笑了下。

  回到值班室,熱水泡的飯早都涼透了,手機顯示幕上的呼吸燈還在一閃一閃。項臻把髒衣服換掉,飯盒也收起來,往值班室的沙發上拉過毯子一窩,這才拿起手機聽剩餘的信息。

  梁鴻的語音一條一條的跳出來,清亮的聲音像晨露一樣一滴一滴地落在了項臻的耳朵裡

  明明是吐槽大會,項臻卻覺得這人說話甜滋滋的,像是在撒嬌。

  「荔枝味的,」項臻閉上眼,嘴角忍不住稍稍翹起,心想,「還說我煩,你不也沒變。」



第6章

  淩晨的這段時間醫院裡難得安穩一回,項臻蒙著毯子一覺睡到早上,難得交班的時候神清氣爽。

  宋也來找他的時候早交班剛結束,另一位住院總小夏正邊拿聽診器邊威脅項臻:「等回頭接受我們幾個的拷問啊,你跑不了的。」

  項臻嘖了聲拿著筆砸他,扭頭就看到宋也在辦公室外探頭探腦。

  夏醫生接過筆興高采烈得往口袋上一別,回頭看到宋也愣了愣,隨後立刻收起了笑,一臉嚴肅得跟宋也點了點頭。

  宋也一直瞅著他走遠了,才問項臻:「我沒得罪他吧,怎麼每次看我那眼神都怪怪的。」

  項臻沒覺得有什麼,問:「怎麼怪怪的?」

  「那眼神跟看危重病人似的,每次讓他看一眼我都有種去體檢的衝動。」宋也想了想,又轉過臉問項臻,「他剛剛說要拷問你,拷問什麼?」

  「神經病,別理他們,」項臻伸腳踢他:「我一會兒還得參加會診,你來有事?」

  「有,」宋也點頭,「跟你借下車。」

  「哪個車?」

  「小電驢。」

  項臻懷疑地看著他。

  宋也賊兮兮地笑了笑,「快,兄弟的小心臟讓人給偷了,我決定再去搶回來。」

  宋也樓下的十字路口最近來了一位帥氣逼人的交警,個高189,身板挺直,寬肩窄腰,宋也回家的時候瞅見那人查酒駕,頓時看癡了,差點闖了紅燈。

  他的小心臟噗噗直跳,想跟人搭訕又沒什麼好法,後來還是梁鴻給他出的主意。

  梁鴻說:「你怎麼這麼笨呢,去碰瓷兒啊!一回生二回熟,多碰幾次他想不記住你都難。」

  宋也猶豫:「怎麼個碰瓷法兒,往他警用摩托下一躺?」

  「……你可以試試,」梁鴻幽幽道,「到時候我會去醫院看你的。」

  宋也:「……你快說,我腦子笨。」

  梁鴻嘿嘿直笑,跟他談條件:「我想去方特玩了,缺個人贊助。」

  宋也假裝聽不懂:「給你介紹那老總有錢,你天天賴在方特裡不出來他都養的起。」

  「那豈不是得肉償,那我這肉也太不值錢了,」梁鴻哼道,「你這態度不夠端正啊宋同學,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你都不打算為了愛情犧牲點什麼嗎?」

  宋也說不過他,嘀咕了一句「梁小摳」,心裡又惦記得緊,給梁鴻發了個紅包過去。

  梁鴻當即支招給他:「你去買個小電動車,每天都在十字路口騎來去,然後不小心在他身上蹭一下,再跟人賠禮道歉……」

  宋也茅塞頓開,正好項臻前不久剛買了一個小電驢,可以借來用一用。

  宋也見項臻一臉震驚,催促道:「快點,鑰匙鑰匙,這會兒他們交警正好站崗呢!」

  項臻從口袋裡摸出鑰匙給他,忍不住問:「這個梁鴻……」

  宋也啊了一聲:「怎麼了?」

  「沒什麼,」項臻說完咳了一聲,把臉轉向一邊假裝擔心孩子,「安安不是在他班上嗎,這老師……是不是戀愛經驗很豐富啊?」

  「你管人家豐不豐富呢,老師還不能談戀愛啊,」宋也沒能理解他的中心思想,樂呵呵地接過鑰匙就往外跑,「我先走了啊,用完給你。」

  項臻看他風風火火地跑遠,心想一個個嘴巴怎麼都這麼嚴,拿起手機看了看,摁著給梁鴻發語音。只是腦子裡事兒挺多,發什麼又都覺得不合適——倆人才見一面,自己又讓孩子跟對方寫作業,又沒事來早安問候的,怎麼看這學生家長都太不懂分寸了。

  項臻對著手機嗯了半天,最後無奈放棄,鬆開手指出門會診去了。

  梁鴻這天早上沒課,正在辦公室裡寫教案,桌上放了一束鮮花,是宋也介紹的那位醫藥公司老總送的。

  那人三十出頭,公司主要做醫療器械,還算年輕有為。倆人那天因一場烏龍錯過見面,後來在宋也解釋下互相加了微信聊天。

  老總比梁鴻想像得要熱情,才聊幾句,他就從梁鴻的朋友圈裡認出了學校背景,隨後定了鮮花讓人送去了傳達室。好在辦公室的女老師認得這花束來源,跟梁鴻解釋:「這家的一週一花不算貴,一束差不多39塊錢。」

  錢不多,事情就好辦一些。梁鴻點著手機給人發致謝信息,末了又把花束錢給人發了個紅包過去。

  言下之意,我跟你還不熟,先別整這個。

  項臻的資訊跳出來時梁鴻剛搞定那老總,他一看這語音長達二十秒,以為有什麼重要交代,想了想,特意拿出耳機來戴上慢慢聽。

  誰知道戳開,就聽項臻說:「嗯——……」

  嗯了半天,後面沒聲兒了。

  梁鴻聽出了黑人問號臉,盯著手機,心想這是什麼毛病?

  可是不放心,總懷疑自己聽錯了,又重新點開聽了一遍。

  年級主任來檢查的時候,他正沒好氣地收耳機,冷不丁被逮個正著。

  「梁老師在聽歌嗎?」年級主任哈哈笑道,「怎麼聽得一臉苦相。」

  學校規定上課時間不能玩手機,在辦公室也不行,逮住一次罰款5元。

  梁鴻一激靈,忙拿手機給他看:「在聽學生家長的留言。」

  主任探頭,一看還真是:「家長說什麼了?」

  「家長說太感謝我們這些老師了,覺得我們不容易,強烈要求給我們加工資加補助,不行發點兒衛生紙花生油也不嫌棄。」梁鴻油嘴滑舌,說完問主任,「所以主任,馬上耶誕節了,學校有什麼通知嗎?」

  「有,」主任沒好氣地把通知蓋在他臉上,「教育局剛下發了檔,不能在校園裡舉行任何與聖誕主題相關的活動和慶祝。」

  梁鴻:「……」小孩子們就這點童真樂趣,現在還給管得這麼嚴。

  主任話音一轉,又宣佈:「但是呢,咱學校下週一週二組織教研活動,所以這兩天放假,各位老師提前做好課程安排。」

  下週一週二正好是平安夜和耶誕節,梁鴻很快明白過來——學校估計也覺得孩子們興高采烈盼了半天什麼都不弄不好,乾脆放回家,讓他們在家樂呵。

  他高興地拍著桌子嗷嗷叫,又一翻日曆本,週六是冬至,琢磨著正好可以回家跟爸媽吃餃子,然後第二天跟老兩口一塊去遊樂場。

  宋也剛好給了贊助,梁鴻打開遊樂園官網,選好日期,自己添了點,痛快下單付款,三張票搞定。

  等下午上課,臨放學的時候把這個消息一公佈,小傢伙們也是一片沸騰。

  「我可以跟爸爸在家玩樂高了!」

  「媽媽要帶我去滑雪!」

  「我跟我媽去恒隆!」

  梁鴻:「……」

  說去恒隆的是李澤,這孩子的爸爸是程式師,媽媽是供熱站的小領導。倆人忙的忙死,閑的閑死,一個常年加班,一個每天沒事幹除了找老師就是去購物,也是沒治了。

  他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週一週二一共三節語文課,所以我們這周的美術課就用來補課了啊,明白嗎!」

  「明白!」學生們齊聲大喊,唯獨江安安默不作聲地坐在角落裡,盯著課本發呆。

  這天放學,江安安照例留下寫作業,另有個小女孩見狀也有樣學樣,跟家長申請要早學校做完才回家。梁鴻一隻羊也是放,兩隻羊也是趕,乾脆一塊放到了自己辦公室裡。

  倆人不多久寫完,梁鴻邊跟他們往校門口走邊問:「今天老師講的課,你都聽懂了嗎?」

  江安安不像昨天那麼活躍,低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梁鴻低頭看他:「怎麼看你不高興呢?」

  「安安想媽媽了,」小女孩喊,「我們耶誕節都跟媽媽出去玩,他沒有。」

  「你胡說!」江安安惱羞成怒,伸手要推她,「你才想媽了呢!」

  梁鴻趕緊拉開,一手牽一個,等到門口女孩被家長接走了,他才對安安笑了笑:「耶誕節跟爸爸在一塊也挺好啊。」

  路上人多,天也昏暗下來,梁鴻邊走邊送這孩子回家

  江安安在後面跟上,小臉垮了下來:「我爸爸要值班。」

  「他不是三天休一天嗎?」

  「可是他要睡覺的呀,」江安安道,「要是我媽在就好了,能出去玩。」

  梁鴻正好一直納悶,便順嘴問:「那你媽媽呢?」

  「我也不知道,」江安安說,「我是爺爺撿來的。」

  梁鴻愣住,江安安臉上倒是很平靜,看梁鴻半張著嘴,詫異道:「我爸爸姓項,我姓江,老師你沒發現嗎?」

  梁鴻心道我發現了啊,我以為你跟你媽姓呢。

  「那耶誕節你自己在家?」梁鴻問,「還是去你爺爺奶奶那。」

  「再說吧,」江安安老成地歎了口氣,又看了看前面的路,「梁老師,你要去哪兒啊?」

  梁鴻路癡發作,明明記得昨天送江安安回家的時候是往這邊走的,誰想走來走去走暈了。江安安一開始以為梁鴻要回家,但是眼看著路線越走越歪,既不像去梁鴻家,也不像去自己家,這才忍不住張口問他。

  五分鐘後倆人終於繞回原路,江安安牽著梁鴻的手走在前面,到一處社區中心停下,指了指前面的樓棟:「梁老師你家到了,就那棵大柳樹後面的第二個門洞。」

  梁鴻有些慚愧,不等說謝謝,小孩已經揮揮手拉著書包帶子說再見了。

  身後是樓上透出來的暖黃燈光,前方卻是影影綽綽一層深過一層的暮色。小小人越走越遠,梁鴻看他獨自回家,一想路的那頭冷鍋冷灶,一室漆黑,頓時忍不住心裡泛酸,快走兩步追了上去。

  「江安安,」梁鴻追上去喊,「要不然,你今晚在老師家住吧。」

  江安安驚訝得站在原地,臉上的驚喜一閃而過,隨後又被擔憂和羞愧所代替。

  「你幫老師照顧一下丸子,就是那只小貓,」梁鴻彎下腰跟他平視,笑地很溫柔,「老師晚上要寫教案,它太能搗亂了,你一會兒拿著逗貓棒吸引住他,等老師寫完我們一塊玩樂高怎麼樣?」

  梁鴻給項臻留了言,說江安安晚上留宿在自己家。又給安安的爺爺奶奶打了電話。

  項叔叔十分感激,唉聲歎氣道:「謝謝你啊小梁,這孩子淨給你添麻煩了,他爸還沒你靠得住呢……等過兩天我跟你嬸兒過去看看你。」

  「可別了項叔叔,你這話說哪兒去了,」梁鴻指了指書房,示意安安進去看書,自己去廚房準備做飯,聞言笑道,「我那時候也沒少麻煩你啊,從我家到學校那麼遠的路你還來回接送,我還在派出所跟你吃了好幾頓飯呢。」

  不過當時項臻也正是為此十分不滿,趁他爸不在堵了梁鴻幾回。梁鴻一向識時務,被堵的時候很老老實實絕不反抗,讓幹嘛幹嘛,等人一走他後腳就去告狀去了。

  項叔叔也想起了以前,長長地「哎」了一聲。

  梁鴻正好看見置物架上一盒淡幹海參,想起老人家身體不好,又道:「正好學校過兩天放假,到時候我一塊過去看看你,上次太匆忙了都沒能好好聊聊天。」

  「行行行,歡迎歡迎,」項叔叔爽朗大笑,「讓你嬸兒給你做好吃的。」

  這邊掛了電話,梁鴻剛要洗菜,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自己親媽。

  「梁鴻啊,」梁媽媽在那邊喊,「我跟你爸週末出去啊,你記得每天過來幫我喂下米飯。正好她的糧沒了,你一塊買點凍幹。」

  米飯是梁鴻爸媽養的貓,跟丸子一母同胎,無奈死活不對付,從小掐架到大。梁媽媽以前出門還想過讓梁鴻幫她養幾天,後來看米飯總被追著打,心疼得再也不往梁鴻這放了。

  梁鴻愣了下,問她:「你們要去哪兒啊?」

  「就家門口兒,」梁媽媽歡快道,「……薩瓦迪卡。」

  「……我剛買了票啊我親媽來,200一張!」梁鴻心疼的要吐血,「你怎麼不早說。」

  「你都沒有自己的私生活嗎,」梁媽媽絲毫不當回事,「喊上你的預備小男友出去逛逛增進下感情唄,老大不小了,別總往家裡跑。」

  梁鴻:「……」

  梁鴻還真不知道找誰去玩,那個老總倒是可以考慮,但是這樣就會浪費掉一張,喊上宋也?宋也又沒空。一直到週五放假他也沒琢磨出人選來。

  週五這天放學時間早,三點五十就下課,難得學生家長們來的也齊,梁鴻在校門口挨個跟家長囑咐節日注意安全,說完仍擔心有遺漏,手機群裡也群發了一遍。

  項臻仍是沒加進家長群,梁鴻這幾天懶得給他發語音了,起初老師們統一發家長群的內容他還給項臻複製一遍,偶爾收穫對方的「ok」和「謝謝」。後來江安安天天跟著自己,梁鴻乾脆把這一道也省了。

  這幾天梁鴻和江安安的相處還算愉快,這孩子雖然鬼靈精怪,但並不過分活躍,他知道梁鴻什麼時候需要安靜,不該打擾的時候絕不亂喊亂叫。晚上他們多是各忙各的,梁鴻在書房開著檯燈或批改作業或備課,江安安就在客廳的兒童爬墊上玩拼圖或剪紙。

  丸子偶爾去搗亂,拿爪子撥拉著拼圖玩,江安安就抓著他嘀嘀咕咕地進行批評教育。梁鴻經常聽到許多用錯的成語,哭笑不得之餘,卻又覺得可愛和可惜。

  可愛的是安安現在是最純真的時期,心無雜念,想什麼說什麼。

  可惜的是項臻這個當爸爸的,既用了最大努力給安安好的教育,卻又錯過了孩子最可愛的時期,等他以後忙過來有時間陪孩子了,孩子還能跟他親嗎?

  他並不知道項臻其實回過一趟家。同安醫院是三個住院總搭配幹活,排班下來其實比其他醫院要好一些。那天項臻值班結束,難得安安穩穩地交了班,沒出么蛾子,也沒被人臨時喊走。

  等到家一看,才上午九點。

  安安去上學了,家裡蒙了一層灰,項臻實在懶得收拾,把換下來的衣服往一旁一堆,直奔臥室睡覺,等中午醒了,想了想,不行約找梁鴻吃個飯吧!安安跟了梁鴻好幾天,總要表示下謝意。

  他心裡猜著老師中午應該很閑,畢竟安安他們連午飯帶午休,時間有三個多小時。誰想到他起來洗了澡刮了臉,換了身見面的新衣服,打扮地清清爽爽,卻沒約到人。

  微信上問梁鴻在不在,對方沒回復,項臻乾脆走去學校傳達室,一問,才知道他們班主任要看著孩子午休,不能出來。

  那天難得天氣晴暖,項臻在學校門口轉悠了一會兒,還是回家了。心想不行晚上去接孩子的時候再約,反正到時候肯定見面。結果下午醫院來電,另一位住院總查房時突然昏迷,他得回去頂上。

  項臻換下衣服就往醫院趕,到了辦公室才發現私人手機給忘家裡了。萬幸的是同事只是累暈了,昏迷時頭部雖然撞到了治療車,但並沒有腦出血跡象。項臻和夏醫生自動分攤了他的值班,一忙又是昏天暗地。

  宋也知道這事後過來看望了一下這位醫生,送了個果籃,又給項臻送了點滋補湯。

  項臻沒跟他客氣,趁著午飯的功夫把湯喝了,冷不丁聽宋也說起了梁鴻,大意是那公司老總本來挺想跟梁鴻見面的,結果這都一周了,愣是沒把人約出來。宋也去問,梁鴻也說晚上沒空。

  「你說多可惜啊,那老總條件多好,又格外有愛心,一看就能寵著梁鴻。這種人可不適合總抻著,抻來抻去就跑了。」

  項臻垂眼喝湯,勺子冷不丁碰到飯盒,叮地一聲嚇了宋也一跳。

  「跑就跑了,什麼叫有愛心?」項臻慢吞吞道,「有幾個錢買點東西就叫有愛心了?還送花呢,那花被人切下來的時候指不定疼的嗷嗷叫呢,這明明是殘忍。」

  宋也樂得哈哈笑:「哎,你這哪來的歪理邪說?」

  項臻說:「這怎麼歪了?你給他介紹的靠譜嗎?還寵著……都是男的搞這一套。」

  「你看,我一早就知道你這樣的跟梁鴻肯定不搭,」宋也一臉惋惜道,「人有千百種,什麼蘿蔔配什麼坑。再說了,再怎麼不靠譜不比你們強。」

  項臻微微一愣,轉過臉盯著他:「我們怎麼了?」

  「昂,病床上那位還躺著呢,一個個忙地都快不知道自己家門朝哪兒開了。」宋也說完又指了指桌子上的幾個紙杯,「而且別人的生命之源是水,你們的生命之源是咖啡。」

  項臻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忽然煩躁,伸手趕他:「你快走吧你,看著你就心煩。」

  「喝完湯就不認人了,」宋也冤枉地直咂摸嘴,「還想明天給你們帶餃子送溫暖呢,得來,大爺不送了。」

  項臻沒理,外面太陽挺好,他又想起自己那天在學校門口的情形,琢磨著是不是應該回家一趟拿個手機。夏醫生進來時他剛要說話,結果倆人同時開口。

  夏醫生說:「有事跟你說,一件好事一件壞事,你先聽哪個?。」

  項臻說:「壞事。」

  「剛剛醫務科找你,有人投訴你誤導消費,」夏醫生道,「就是你那天晚上救得那個急性心梗的,他老婆來投訴,說他老公不用放支架,電視上有個劉竹金教授教他們自然療法,鬧著讓醫院退錢呢。」

  「我靠!」項臻瞪了瞪眼,又忍了下來,「算了,我現在過去?」

  「不用,醫務科已經把人打發了,只不過讓我提醒你以後小心點,看她那架勢還沒完。另外……還有一件好事哦!」夏醫生說到這賣了個關子,結果自己又忍不住,一個勁兒地笑道,「院裡又新提了三位元老總,明天來報導輪值,咱倆呢,明後天休息,週一週二組織教學。」

  項臻這下是真傻眼了:「不可能吧!你別騙我。」這簡直聞所未聞,醫院裡冬至和節假日格外忙,怎麼可能這個節骨眼兒上給他們放假?

  「真的,我已經感動地哭過了,」夏醫生抽了抽鼻子,一臉中獎的表情,「聽說是副院長提的,領導們為此專門開過會了。下午公佈的時候你正在手術室會診所以不知道。不過老規矩啊,手機24小時開機,休息的話不能出本市。」

  那也是天上掉餡餅了。

  項臻虛偽道:「哎那怎麼好意思休息呢,新人一上來就這樣多殘忍啊。」嘴上這麼說的,手下已經飛快地去整理辦公室的東西了。

  「哈哈哈哈你明天打算去幹什麼?」夏醫生擠眉弄眼,「冬至要先回家吃湯圓吧!」

  「吃什麼湯圓,」項臻把東西一收,眯了眯眼,氣定神閑道,「大過節的,當然是去買花。」



第7章

  醫院門口最不缺的就是花店和水果店,項臻平時天天路過,今天難得進去當了回客人。他個兒高,往花鋪的門頭裡一鑽,當即擋下一大片陽光。

  花店的老板正忙著給人紮花籃,頭也不回地招呼道:「自己進來先看看啊,花束花籃有現成的,上面都貼著價兒呢!」

  項臻看了眼,多是康乃馨,忍不住問:「沒有玫瑰嗎?」

  老闆聽這聲兒熟悉,扭頭一看,頓時愣了:「哎項醫生!」

  項臻常到旁邊的包子鋪買包子,他個子高,又長的頗為英俊,走哪兒都惹得別人多看兩眼,因此常遇到陌生人跟他打招呼。項臻朝人點了點頭。

  老闆隨即放開手上的活兒,喊了店裡的小姑娘過來繼續,扭頭招呼他:「你要送人啊?想要什麼樣的?」

  項臻說:「就玫瑰百合這些吧。」

  「玫瑰行啊,香檳玫瑰怎麼樣?給你搭配點康乃馨和劍蘭?」老闆看他神色猶豫,熱心解釋道,「百合店裡倒是有,但是香味兒太大,放病房裡不合適。玫瑰我這也挺多的,得看你送什麼人,有些病啊他有講究,不能放顏色太鮮豔的。」

  項臻聽的一愣一愣得,他沒想到病房裡那些小花籃還都挺講究,遲疑了一下,跟老闆解釋:「我不送病人。」

  「啊哦哦哦,」老闆抬頭看他,恍然大悟,「送女朋友啊。」

  項臻:「……不是。」

  「那送長輩?領導?同事?」

  「也不是,」項臻想了想,最後歎了口氣:「……還是女朋友吧。」

  「那不得了,還不好意思呢!」老闆嘖著歡快的去取花,「送女朋友最好辦了。」

  ……

  梁鴻這會兒也在買東西,他今天送江安安回家,正好把那盒海參送給項叔叔。此時一大一小已經走到了樓下,梁鴻又覺得少了點什麼,左右看看,讓安安帶著去了社區裡的水果店,買了一提兜的水果。

  安安還不忘跟梁鴻講:「我爺爺不收禮。那種成盒的他不要。」

  「我知道,」梁鴻笑著拍了拍他,「咱買普通的,到家一塊吃。」

  他跟水果店多要了一個最大號塑膠袋,把那盒海參也裝了,單手提著一塊跟安安上樓。

  項叔叔已經開門等著了。江安安先蹦著跑上來,老人家高興的不行,見梁鴻還在後面就要下去迎他。

  梁鴻上次沒注意,這會兒才發現項叔叔走路有些跛。他趕緊兩步邁作一步的也蹦上來,笑著打招呼:「項叔叔好。」

  「好好好,快進來,」項崇山樂呵道,「讓你嬸兒給你包餃子吃。」

  張主任正在廚房忙活,聞聲也出來看了眼,笑道:「小梁你怎麼還帶東西啊,這麼客氣幹什麼。」

  伸手一接,掂量著不對,再仔細看了眼,一大兜的水果後面,赫然是另個袋子裝了個黑色包裝盒。

  張主任說什麼都不要了,把那盒子往梁鴻手裡遞,態度堅決道:「這東西不能收,太貴重了,我跟你項叔叔都吃不著。我還三高呢!小梁你快拿回去。」

  梁鴻平時跟別人嘴貧,唯獨怕跟長輩客套,搜腸刮肚地想勸對方收下,倆人正來回推拒呢,梁鴻放茶几上的手機響了。

  項臻兩個字在螢幕上亮了起來。

  梁鴻愣了下,一時沒能反應過來。倒是張主任驚訝的喊了一聲:「是小彥啊。」她忙把東西放下,下意識地要去接,隨後才反應過來這是梁鴻的手機。

  梁鴻沒多想,笑笑乾脆摁開了免提。

  「項醫生嗎?」梁鴻道,「你是不是要找安安啊?」

  「嗯,我過來接他,」項臻在那邊低聲笑了下,隨後語氣有些奇怪,像是故意放輕了一樣,「我現在在你樓下。」

  「哈?」梁鴻愣了愣,「我現在出來了。」

  「在哪兒呢?」項臻笑著問,「要不然我開車去接你。」

  「在你家。」梁鴻說,「你媽在邊兒上呢。」

  「我……媽?」項臻愣住,張了張嘴,笑不下去了。

  怪不得他剛剛聽著有點回音,梁鴻現在在他家?去他家幹什麼?剛剛開免提了吧?

  「小彥呐!」張主任果然在那邊喊道,「你今天不上班嗎?」

  項臻簡直要尷尬死了,忙咳了一下恢復正常語調:「媽,我們今天調休。」

  「那你快過來啊,我們這飯都做上了,多虧我多做了點。」張主任跟他喊完,大概是在跟梁鴻嘀咕,「你看這孩子,休班了也不知道說一聲,今天這還是過節呢。」

  梁鴻在一邊掛掉電話,見張主任忙著去廚房了,終於鬆了口氣,把那海參給她塞到了茶几底下。

  項臻到家的時候飯菜剛好擺上,安安回家後鬧騰不少,聽到門鈴響跳下凳子去開門。一開門卻冷不丁嚇了一跳。

  項臻摸了摸鼻子趕緊進來。張主任抬頭看見,也給嚇到了。

  「不就是個冬至嗎,」張主任哎了一聲喊,「一家人吃個飯就行,怎麼還買花呢?」

  「喜慶。」項臻低頭換鞋,隨便找了個藉口。

  「那不是亂花錢嗎,你省著這錢幹點什麼不少,」張主任嘖嘖兩聲接過去,一看全是大紅的玫瑰,又道,「這花兒送小姑娘合適,給我是不是不太搭啊?」

  梁鴻也猜著項臻那花應該是送別人的。那麼大一捧,雖然又俗又醜,但估摸著不便宜。他想起自己收的那束混搭小花,心裡不由暗暗慶倖那老總還算有點審美,要不然買了項臻這種大紅玫瑰,估計這會兒已經進黑名單了。

  項臻原本也覺得有點醜的,但是那老闆熱情似火,把一桶的紅玫瑰都給他紮了起來,還算了個優惠價。他在一旁阻攔不迭,又看那花邊緣有些乾枯發黑,心裡猜著是不好賣,於是硬著頭皮買下了。

  不過不好看是一回事,沒送成是另一回事,項臻這會兒還是有點鬱悶的。

  項臻洗了手出來,在餐桌旁坐下,忍不住看了對面的梁鴻一眼。對面的人倒是沒心沒肺,正跟江安安在一塊玩手機呢。

  項崇山問他:「怎麼今天突然就休息了?」

  項臻說:「新提了三個住院總,正好接我們班。」

  「那你們以後還值班嗎?」

  「應該就算是結束了吧,院裡還沒說,」項臻道,「不過差不多了,本來就沒差幾天。」

  「那行,最近沒什麼麻煩吧?」項崇山提醒他,「我聽老於說你們醫院邊上又來了一夥兒專門替人醫鬧的,上次有人報警,他過去處理的。你平時注意點,儘量別跟人起衝突。」

  老人家自己是個民警,在職的時候是天不怕地不怕,見著偷摸盜搶的就沖過去抓。項臻從小跟他學了不少拳腳功夫,也挺能打的。直到後來所裡有人出事,項崇山才像是突然被人掰過來勁兒一樣,動不動就要求項臻注意安全,沒事不要跟人起衝突了。

  好在項臻還算聽話。

  「最近沒什麼事,」項臻笑了笑,「昨天有個病人家屬去投訴,醫務科已經解決了,我們科室糾紛少,你放心就行。」

  「你們是什麼科的?」梁鴻正好聽到,抬起頭好奇地問他。

  項臻看著他:「腎內,以後……」

  梁鴻:「……」

  項臻原本想說以後有這方面的問題可以找我,話到嘴邊一琢磨,也覺得不大對了。

  好在張主任端了羊湯出來,把話題岔開了。

  「都喝點羊湯暖和暖和,梁老師,胡椒麵和鹽都擱這兒呢,味道不夠你自己加點。」張主任把砂鍋放下,項臻隨即站起來,拿勺子給梁鴻盛了一碗放過去。

  梁鴻驚訝地挑眉,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心道也不知這人是當著爸媽裝大好青年,還是真的多年不見轉性了。

  飯菜噴香,氣氛熱絡,直到席間大家熱鬧起來,張主任才猶豫了一下,看著項臻歎氣道:「你難得休息兩天,帶安安出去玩一天吧。我和你爸的眼神兒都不太好了,上回我跟他去植物園,地鐵上那小字都瞅不清,一到人多的地方這心臟也撲通撲通的亂。」

  「好的,」項臻想了想,說:「去山頂公園?」

  「我都去過好多次了,」江安安小聲提議,「爸爸,我們能去遠一點的地方嗎?」

  項臻搖了搖頭:「爸爸不能出本市,要不然我們再去一趟動物園?」

  江安安抿住了嘴,顯然不願意,但是又不敢說。

  梁鴻原本正在陪著老爺子說話,聽了這爺倆聊天,腦子裡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待要跟人說,又覺得此時不太妥當,於是先忍了下來。

  飯後梁鴻稍坐了一會兒告辭回家,項臻開車送他,等車子拐進市區,梁鴻才猶豫著把自己的提議說了出來。

  「……我之前去過方特,還挺適合小孩兒玩的,那三張票明天不用就浪費了,我把取票碼給你,回頭你帶著安安,再叫上一個人,正好一塊去。」

  項臻十分意外,轉過臉看了他一眼。

  梁鴻覺的那眼神奇怪,皺了皺眉毛:「怎麼了?」

  「沒怎麼,我沒什麼人要約,要不你一塊去?」項臻說到這停頓了兩秒,又咳了下,「不過,你明天不會有約會了吧……這萬一讓我跟安安給破壞了,是不是不大好?」

  其實梁鴻挺想去玩,不過項臻這話說的客氣,語氣卻不是那麼回事兒。

  車上沒別人,梁鴻想什麼說什麼,在一旁嘀咕:「我怎麼覺得這話聽著怪怪的呢。」

  項臻又轉過臉看他:「哪裡怪了?」

  哪裡都怪,梁鴻往車門那偏了偏,上下打量這人。

  項臻看他這警惕樣兒反倒笑了,無奈道:「你別這表情,跟我怎麼著你了似的。」他說完想起安安,隨後又正色道,「安安這幾天多虧你了,客套話我就不說了,以後你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

  「行吧,」梁鴻也不客氣,遲疑了一下,跟他打聽,「安安說他是爺爺撿來的?」

  「不是,」項臻微微一愣,隨後笑道,「是我爸同事的孩子。」

  梁鴻啊了一聲:「烈士遺孤啊?」

  「……是突發腦溢血走的,」項臻歎了口氣,「一開始安安被他大伯接走了,一塊領了撫恤金。後來我爸跟同事去看望,才發現這孩子被他大伯送給了別人養,自己都不知道在誰家了。再後來我爸收養也費了好一頓周折,帶回家的時候他都記事了。」

  「哎,」梁鴻想起來,「他的戶口不是跟你嗎?」

  「沒有啊,」項臻道,「平安那房子落的我爸媽的戶口,他還是跟我爸媽。」

  他說到這裡又想了想,輕輕歎了口氣,「我工作後一直想找個穩定的物件,但是很多人都不能接受安安。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大學老師,我本來覺得不合適,但是宋也說他能接受小孩。」

  「小孩子怎麼了,這個得分人啊,」梁鴻沒多想,哼道,「找對象應該主要看本人,如果本人靠譜的話,能養孩子能談戀愛,比一般的還靠譜呢。」

  「你這話說的在理。」項臻點點頭,往下接話道,「我真應該找你過日子。」

  「那還是算了吧,」梁鴻哈哈哈一笑,沒節操地換立場,「其實他們眼光很對,你就屬於那種本人不靠譜的。」

  項臻:「……」

  一直等到車子拐進梁鴻社區,項臻都沒再說話。

  梁鴻摸了摸鼻子,忽然後悔自己多嘴了。他別的不擔心,就怕一下鬧僵了明天不好一塊玩兒。

  項臻把車停他樓下,見他在一邊摸摸索索不下車,轉過臉看了梁鴻一眼。

  梁鴻眼睛一直往這瞟兒呢,見狀忙跟人對視,眨了下眼睛:「那這樣,明天……」

  「明天我和安安去就行,」項臻道,「不耽誤你去約會聊天。」

  「也不是不能耽誤……」梁鴻說,「我時間還是比較寬裕的。」

  項臻側過身看了他一眼,伸手過來給他解安全帶:「時間寬裕正好多見幾個靠譜的人,不要浪費。」

  梁鴻讓他堵得啞口無言,正要下車,忽然瞥見手機通知上的資訊內容。

  「……哎我不去不行啊,」梁鴻趕緊又坐回來,舉著手機給項臻看,「你看上面說了,要帶著身份證才能取票,我這一趟還真得跑了,不浪費也得浪費。」

  他把手機伸過來,身子也跟著往這邊偏。倆人肩膀挨住,項臻什麼內容都沒看進去,嘴角壓不住地挑了挑。

  「你笑什麼?」梁鴻回頭看見,忍不住耳朵發燙。項臻抿嘴笑的時候痞壞痞壞的,梁鴻小時候的初吻就這麼沒的。

  他忽然覺得嘴唇發幹,自己抿著舔了舔,虛張聲勢地要求:「門票錢我都出了,你得給我帶好吃的,豆干薯片午餐肉紫薯包東方樹葉……」

  「知道了知道了,」項臻看他一眼,又轉開臉嘖道,「最煩你這種要求多的,乾脆給你拉個超市進去。」

  梁鴻高高興興跳下車,也跟著反擊:「我也最煩你這種了,明天早點啊,七點半來接我!」



第8章

  江安安留在了爺爺奶奶家,項臻原計劃是送完梁鴻後也回去,如此一來倒是不用了。他給爸媽去了電話,簡短說明情況。安安自是歡天喜地地嗷嗷直叫,張主任卻不免多想了一點,走到旁處跟項臻說:「你和梁老師很熟悉嗎?」

  「怎麼了?」項臻第二次聽這話,卻不敢隱瞞自己親媽,「我和梁老師不算熟,以前他住咱那邊的時候我碰到過幾次,說過話。你怎麼突然這麼問?」

  「沒什麼,今天他過來送安安,結果給你爸帶了盒海參。」張主任說,「上次我在你大姨那看到過,這麼一盒少說也得一兩千吧。你說他都帶來了,不收不是個事,這收了……」

  「我明白,」項臻笑了笑安慰她,「等有機會我會適當回禮的。」

  「嗯,我就是這個意思。」張主任說完停頓了兩秒,又問,「你那裡錢夠嗎?那點工資又要吃飯又要給安安找阿姨,再應付這些人情往來什麼的,我跟你爸上個月發的退休金還有剩,要不給你點?」

  「我自己有數,」項臻說,「我這都工作幾年了哪能還跟家裡要錢,你放心吧媽,我去洗衣服了。」

  張主任應下,項臻掛了電話,把手機往茶几上一丟,看了自己這蝸居一眼。

  四十平的學區房,他買的時候熟人介紹,人情價一平米兩萬七,總價一零八,房主又大發善心給抹了零,這才緊緊巴巴一百萬拿下。當時科室裡的同事還羡慕,說他全款買房沒壓力,項臻笑笑沒解釋,心裡卻道哪裡是不想貸,是房子太老貸不成。

  而且壓力也不是沒有,房款中除了他們家的全部積蓄外,還有一部分是借的親戚。因此張主任平時特別注意,儘量避免大的花銷和各項人情往來,今天送東西的如果不是安安老師,她可能寧願得罪人也要把東西還給人家。

  為此宋也經常慨歎,說項臻:「你們這一家子是慈善家吧,安安到底是別人的孩子,給他一個家,安安穩穩健健康康長大就行了,怎麼還能為了個學區房背債呢?親生的也就這樣了吧?」

  項臻當時剛值完班,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說:「背就背吧,我爸跟我們那邊的小學校長有點過節,怕安安吃虧……再說了,吃吃苦狠狠心,這點債早晚能還上。」

  「就你這點工資,可得了把,」宋也連連歎氣,「你一個人的話還行,以後呢,不談戀愛了?要不然總得出門吃個飯吧,約會看電影,過節送禮物,你把安安帶過來,是有錢還是有時間?」

  項臻閉目不言,過了會兒才慢吞吞道:「今天我在住院部看到一個小姑娘,跟安安差不多大小,穿著校服,她媽媽肺部感染住院,小孩來陪護還不忘帶著作業,娘倆每天就從醫院食堂打一份飯分著吃。我現在帶著安安是有點壓力,但這日子怎麼著都是過,大人孩子都艱苦一點,至於個人感情,有合適的就看看,沒合適的就算了。」

  宋也消化了半天:「你這是打算當個老光棍啊?」又一琢磨,「什麼小姑娘,你沒吃飽撐的再去當雷鋒吧?」項臻往病人的卡上墊錢不是一兩次了。

  項臻沒說話,只彎唇笑了笑,宋也恨鐵不成鋼地在一邊埋汰他:「你厲害,感動天感動地,看老天爺能不能一感動給你從天上扔下個林妹妹來。」

  項臻哈哈一笑沒當回事,哪想到時隔不久,好像還……真給扔下來了。

  就是這「林妹妹」似乎對他沒什麼感覺,出手還有些闊氣。項臻歎了口氣,拿過手機把梁鴻說的一串零食名字記到記事本裡,轉身去打掃衛生去了。

  梁鴻並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記上了,一想到明天出去玩整個人都高興的不行。梁媽媽傍晚的時候電話催他去喂貓,梁鴻樂滋滋地給她顯擺,還被追問了一下。

  「從哪兒約的啊?人怎麼樣?多高啊?靠譜嗎?」

  梁鴻盤腿坐著,呸呸呸往外吐貓毛,末了才回答:「我學生家長,人挺好的,比我高,太平洋大寬肩,特別能扛東西。我準備一會兒再買點東西去。」

  「有啥好買的啊,裡面又不是沒吃的。」梁媽媽一聽是學生家長就沒興趣了,在那邊叮囑道,「那你悠著點啊,別總去小雞快跑了,給學生丟人。」

  梁鴻:「……」

  梁鴻個高膽小,每次去玩連個大擺錘都不敢坐,可是他看著刺激的項目又眼饞,動不動就動員他親爹。爺倆一個比一個慫,他媽卻只嘲笑他。梁鴻很不服氣,又想了想,單身狗要什麼狗權,哼哼兩聲掛了電話,研究第二天的路線去了。

  第二天一早項臻準時把車開到了梁鴻樓下,梁鴻正好收拾妥當,瞅見他的小黑車,一蹦三跳得往下跑。

  項臻原本靠著車門站著,看他從樓道沖出來地時候嚇了一跳,剛剛站直,再一看梁鴻那衣服忍不住又笑了。

  梁鴻看他別開臉,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怎麼了?有問題嗎?」

  「沒問題,挺可愛的。」項臻原以為他會愛美穿很少,特意多帶了一件厚外套,誰知道梁鴻倒實在,頭上戴著針織帽,身上裹著超厚的羽絨服,從脖子一直護到膝蓋。就是這羽絨服的顏色有點鮮豔,嫩黃色,乍一看像是從樓道裡跑出一個180的海綿寶寶。

  項臻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伸手把梁鴻的帽子往前一拉。那帽子的毛邊兒厚的誇張,梁鴻的臉頓時被遮住了。

  「你怎麼手這麼欠呢!」梁鴻在帽子裡抗議。自己伸手扯開帽子一看,眼前哪還有人影,項臻早壞笑著繞回駕駛座了。

  車上放著兩個食品袋,一個裡面裝著紫薯包肉鬆包和一罐八寶粥,另一個裝著鮮玉米和優酪乳。梁鴻把羽絨服脫下來放在後面,挑著鮮玉米和優酪乳吃了,舒服地眯著眼揉著肚子打了個飽嗝。

  項臻一直沒怎麼說話,等他吃完才驚訝地挑了挑眉毛:「你就吃這麼點?跟小貓似的。」

  「早上不餓,」梁鴻說完看他一眼,糾正道,「貓吃的才不少呢,我們家貓一天吃半斤肉,吃的比我多多了。」

  「怪不得瘦得臉都尖了,吃的還沒貓多。」項臻笑了笑,又看了眼路況,「要不你睡會兒,等到了我叫你。」

  梁鴻道:「不困,聊會兒天得了。」

  「聊什麼?」項臻以為他要聊江安安。

  誰知道梁鴻卻問他:「你媽怎麼喊你小彥啊?你小名嗎?」

  「不是啊,我以前叫項彥,後來改了。」項臻扭頭看他,「你該不會忘了我叫什麼了吧。」

  梁鴻:「……」是給忘了。

  項臻說:「怪不得那次在書屋你沒認出我來,原來早忘光了。」

  梁鴻張了張嘴:「你不是也沒認出我嗎?」

  項臻愣了下,隨後面無表情地轉回了臉:「誰說的,我早就認出來了。」

  梁鴻撇著嘴,一臉的「你特麼逗我」。

  項臻一本正經道:「只是又驚又喜,沒敢認。」

  梁鴻:「……」

  倆人路上逗貧不斷,好在週末市里不堵,很快接上了安安。抵達方特已經是一個半小時以後,這天天冷,九點多了也不見太陽,倒是門口排隊的人比想像的多很多。

  梁鴻一下車就把自己的羽絨服穿上了。安安正好也穿了件黃藍相間的外套,帶著棉帽子,站梁鴻跟前倒像是梁鴻的兒子。項臻估摸著這倆人玩一會兒會熱,到時候衣服抱著太麻煩,猶豫了一下,乾脆把自己的棉服脫下來,只穿著毛衫,背了兩個大包跟上。

  他身高快有一米九,在人群裡本就扎眼,這會兒只穿著毛衫,薄薄一層剛好顯出肌肉輪廓,上臂粗壯,腰背挺直,頓時惹來不少目光。

  梁鴻取了票回來,見周圍的人都往項臻身上看,連遠處都有女孩子墊著腳往這瞅,忍不住快跑了兩步,過去問:「你衣服呢?」

  「這不是嗎?」項臻回頭看他一眼,低頭整了整衣袖,「我也沒裸著。」

  「問你外套,」梁鴻嘖了聲,見安安沒往這邊看,壓低聲道:「你穿這麼浪幹什麼,今天的任務可是陪孩子。」

  項臻:「……」明明是這人自己想玩。

  他沒說話,看著梁鴻笑了笑,過了會兒才道:「你倆都穿這麼厚,一會兒要熱了安安的外套可以放包裡,你的呢?」

  「拿著啊,」梁鴻說完愣了下,忽然明白過來,看著他嘿嘿笑了笑,「你這意思是一會兒我脫下來你替我穿著啊。」

  項臻看著他挑了挑眉。

  梁鴻之前也想過,玩熱了抱著衣服太不方便,但是不穿厚點又怕感冒,沒想到項臻給支招了。

  他頭次享受這種待遇,心裡高興,卻又忍不住拿喬,左右晃著身子賊笑:「我衣服寶貝著呢,不給你穿。」

  「真的?」

  「當然真的。」梁鴻抬著下巴跟人嘚瑟,「不過你要是冷了可以說啊,我借給你穿一會兒。」

  「行,」項臻點點頭,見人流開始往裡走了,招呼過安安,盯著他笑了下,「到時候別忘了求我。」



第9章

  方特開園已經有幾年了,難得設施維護的還不錯。梁鴻進園的時候工作人員才笑著提醒他們:「這個小孩不用門票。」

  梁鴻啊了一聲把多餘的那張收起來,忍不住嘀咕道:「原來一樣得浪費一張啊。」

  「我也給忘了,小傢伙太矮了。」項臻頭一次帶安安出來玩,沒怎麼有經驗。不過他說完一愣,忽然意識不對勁,「你原本打算跟誰過來的?」

  「一個朋友,」梁鴻隨口應付了一下,一看前面的人都往右邊跑,也著急起來,催促道:「走走走,跑起來!往右往右!」

  項臻沒聽到答案,遲疑了一下還想再問,江安安已經聽指揮,甩開小胳膊邁著短腿追上去了。

  「安安慢點,」項臻不得不跟上,邁開長腿快走了兩步捉住小的,又喊梁鴻:「你急什麼,別摔著了!」

  「能不急嗎。」梁鴻扭頭看他一眼,乾脆回來拉他:「飛越極限人多,去晚了至少排隊一個小時。」

  他原本打算扯著項臻胳膊往前拽兩步,誰知道項臻的胳膊往回一抽,倆人莫名其妙就手把手了。

  梁鴻愣了愣,剛要甩開,就見項臻轉開了臉。

  「安安也拉住手,」項臻一臉平靜地叮囑道:「跟梁老師一樣,我們仨個要抓緊了,防丟。」

  梁鴻:「……」

  三個人一路小跑溜到飛越極限,剛好趕上第一波的排隊。梁鴻昨晚只顧著看自己的路線,等到了排隊進去的時候才意識到小孩還限高。

  好在安安一量,剛剛過了一米一。

  「嚇死我了,還以為不夠高呢,」梁鴻邊往裡走邊開始脫衣服,「怎麼一跑就出汗。」

  「是你穿多了,」項臻在身後道,「你看前面的誰跟你一樣包成個粽子。」

  「人家都是約會的小情侶,能一樣嗎?」

  「那你原本打算約誰來?」項臻還沒忘,又繞回了原來的話題,「兩個人的話,是打算約李老師?」

  他一說李老師,江安安頓時來興趣了,從後面鑽出個腦袋來湊熱鬧,跳著問:「是我們班的李老師嗎?」

  「不是不是。」梁鴻忙抬手把小傢伙的腦袋推回去,又警告地看了項臻一眼。這才轉回身去。

  過了會兒,項臻手機忽然振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了眼,忍不住笑了。

  梁鴻竟然跟他發信息。

  【梁老師】:你別瞎說啊,這幫孩子可愛八卦了。

  項臻想了想回復:那你說是誰?

  【梁老師】:沒誰啊,就一朋友。

  項臻問:宋也介紹的那個老總?

  【梁老師】:……

  【項臻】:默認了。

  【梁老師】:你繼承了你爸的職業病吧。

  【項臻】:你倆成了嗎?

  他發完回頭看了眼安安,示意他跟上,扭頭就聽工作人員催促道:「包包和衣服放在前面,往裡走。」

  手機上沒有新回復,梁鴻已經把手機放起來了,項臻垂眼看了下也收起了手機。

  三人正好分在了同一排,梁鴻找了個座位趕緊上去,安安跟著興奮地往他旁邊的位置上爬,冷不丁被項臻抱著放在了一邊。

  安安不太願意,小聲抗議道:「爸爸,我想和梁老師挨著。」

  「等下次你再跟梁老師挨著,」項臻道,「這個可能有點害怕,爸爸怕你一會兒叫出聲嚇到梁老師。」

  江安安不服氣:「我膽子很大的。我要是害怕了,我就……」

  「你就拉著爸爸的手。」項臻揉了揉他腦袋,又拉了下安安的安全鎖扣,見沒問題,這才把自己的拉過來。

  梁鴻在一邊看地十分羡慕,江安安恐不恐高不知道,他自己是挺恐的。但他爸媽顯然沒項臻這麼體貼,上次一家人來玩的時候,他媽只扔給他一句:「害怕就閉上眼唄,不行往後看。」

  可是真看過癮的時候誰還記得這些,梁鴻往往一邊嚇得嗷嗷叫一邊覺得自己好丟人。

  梁鴻在心裡歎了口氣,又悄悄瞄了項臻一眼,心想一會兒可不能出聲了,要不然丟死人,還有學生在這呢。

  不多會兒工作人員過來給大家檢查設備,很快燈光關閉,螢幕開啟。

  梁鴻深吸了一口氣。

  同樣的場景的和音樂,梁鴻看了兩三次了,再來一次還是覺得喜歡,但是也還是一樣害怕。剛開始的時候還好,往上飛只覺得過癮,然而俯衝就有些受不了了。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設,畫面剛轉到金門大橋,他就有些受不了了。

  周圍不少人已經開始啊啊直叫。鏡頭和繩索眼看撞一塊的時候,梁鴻忍了忍沒忍住,儘量低調地小聲發洩:「呃呃呃呃——」又委屈又隱忍。

  只是還沒呃呃完,左邊冷不丁有人伸了手過來。

  「抓著吧。」項臻輕輕歎了口氣,見梁鴻還發愣,索性抬手握住他的手腕,順著往前一滑,十指緊緊扣住,壓在了梁鴻的腿上。

  項臻的手很寬大,掌心厚實,大概是剛剛在外面受凍的緣故,指尖微微有些發涼。梁鴻先是覺得踏實不少,暗暗慨歎項臻男人味十足,等再一回味,卻又覺得哪裡不太對,怎麼看這動作怎麼覺得曖昧。

  他多少有些臉紅心熱,一直到項目結束,這種不自在的感覺才消失。

  因為項臻一抽回手就跟江安安取笑他:「你梁老師嚇壞了,爸爸的手都要被抓殘了。」

  梁鴻:「!!!」

  他一直忍著不叫就是為了保持老師的形象,好不容易忍半天了哪能容得了項臻拆臺。

  梁鴻立刻在一旁反駁:「其實是你爸要嚇死了,求著老師安慰呢。」

  他邊說邊趁安安不注意給項臻比劃了一下抹脖子。

  一直等安安去廁所了,梁鴻才抓緊時間狠狠拍了項臻一下:「你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安安好歹是我學生。」

  「有沒有封口費或者工傷補償?」項臻單肩背著包,抬手給他看了看,「看你給我抓的。」

  梁鴻剛剛自己沒覺得,現在看了眼,才發現這都過去好幾分鐘了,項臻手背上還留著淺淺的指印。

  不過這人皮膚還挺好。

  「這是我抓的嗎?」梁鴻自己都驚訝了,「我也沒指甲啊,怎麼還能給你戳破皮。」

  項臻抬了抬手,瞅著他嘲弄道:「得虧這是玩個項目,還剛出來。你說你以後要是跟你老公啪啪啪,把人給抓傷了回頭又不認帳,那你老公不得冤枉死。」

  身邊人來人往的,項臻說話聲音也不低,梁鴻明白過來後老臉一紅,都結巴了。

  「你這人也太,太那個了,」梁鴻趕緊往一邊閃,「我離你遠點,你簡直了你,白日宣淫,有傷風化。」

  項臻笑著伸手去拉他:「我宣什麼了?」

  倆人正鬧,梁鴻往後一退冷不丁撞到了別人身上。他忙轉身道歉,抬頭卻看到了一熟臉。

  「剛剛看著就像你們倆。」李詩清穿著一身藍色運動服,羽絨外套搭在胳膊上,沖著梁鴻笑著彎了彎眼睛。

  「李老師?」梁鴻一愣,忙站直身子跟人打招呼,「這麼巧,你們也來玩啊?」

  「嗯,陪我閨蜜過來,」李詩清笑笑,又抬眼朝後面的項臻輕輕揮了揮手,這才繼續問,「你們玩的這個好玩嗎?」

  「挺好的,」梁鴻說,「就是現在人多了,估計要排好一會兒吧。」

  江安安正好從洗手間出來,邊往這跑邊甩手。梁鴻扭頭招呼,李詩清趁這間隙又看了項臻一眼,不過等項臻領著孩子往這走時候,她又飛快地撇開了目光。

  這一連串的動作十分細微,別人都沒注意,一旁的閨蜜倒是悟出了點什麼,歪著頭想了想笑著問梁鴻:「大帥哥,能不能占你們個便宜?」

  「什麼便宜?」梁鴻問。

  「我們搭個夥唄,難得抓兩個大帥哥當勞力,你們幫忙背個包拿個衣服什麼的,然後我們倆請你們吃飯喝飲料。」她說完笑了笑,又指了指江安安,「正好我也可以看孩子哦。」

  梁鴻不等答話,江安安倒是興奮上了,一個勁兒地往這邊擠:「好的好的!我們梁老師最喜歡幫李老師忙了!」

  梁鴻:「……」

  梁鴻其實並不介意幾個人一塊玩,甚至覺得人多了熱鬧,排隊的時候也有話說,但是他擔心項臻會介意。梁鴻轉身,打算徵詢下後者的意見,又琢磨著項臻不願意就拒絕。誰想一回頭,卻見正主正對著李詩清愣神呢。

  「你是……」項臻遲疑了一下,才確認,「李主任的……」

  「是的,李潔是我媽媽,」李詩清莞爾一笑,臉頰微紅,仍禮貌地伸手,「你好,項醫生。」

  兩分鐘後,梁鴻落了單。

  李詩清的閨蜜叫孫萍萍,名字普普通通,哄孩子的本事卻挺好。江安安跟她手牽手,一路上安安穩穩,梁鴻在一旁一聽,孫萍萍竟然在跟安安對唐詩。

  梁鴻在一邊聽的目瞪口呆,心道安安這小子真行,怕不是看見人們美女故意賣乖吧?他忍不住想要和項臻吐槽,扭頭一看,卻見項臻左胳膊上搭著李詩清的羽絨外套,右手給人拎著淺藍色小包。

  李詩清走路慢,完全沒有急匆匆趕去玩項目的緊迫感。項臻似乎也不急,跟人一塊遠遠地落在後面邊走邊聊,那樣哪是來玩的,說是談戀愛的還差不多。

  梁鴻忽然有些不開心,好像自己請客結果被反客為主一樣。

  下個項目是孫萍萍力薦的魔法城堡,等李詩清和項臻慢吞吞走過去,幾個人剛好錯過了上一波。

  「差一點就能趕上了,」孫萍萍十分惋惜,回頭看著李詩清眨眼笑道,「你們倆也太能聊了吧,一見如故也不帶這樣的,搞得我們幾個跟電燈泡似的。又不敢催。」

  「你別亂說,」李詩清小臉俏紅,飛快地看了項臻一眼,這才解釋道,「剛剛我們在說一個搞投訴的病人呢。」

  「什麼病人?」孫萍萍笑著問,「你不是老師嗎?怎麼也管病人了?」

  「那病人是項醫生收的,而且是我媽做的手術,」李詩清解釋道,「那天我媽半夜兩點被叫起來去醫院,再回家都三點半了。結果救人一命,回頭就被投訴了。」

  她說到這歎了口氣,卻又看向梁鴻:「不過湊巧的是這人我們還都認識,梁老師,你猜是誰?」

  梁鴻還真被問住了:「誰啊?」

  「李澤的媽媽,」李詩清撇撇嘴,「她丈夫不是幹IT的嗎,高血壓又熬夜,那天急性心梗送了搶救。結果等醫院給他老公做完手術疏通,李澤媽媽又心疼那個手術費了,投訴醫院誤導消費。」

  她說到這難免氣憤,嘀咕道:「你看她背的包包,來學校好幾次都是背不一樣的,一個蜂王包就三萬多,她老公那可是救命錢呢她就能不捨得,還去醫院鬧什麼自然療法,那意思就是不想花錢唄。」

  梁鴻也很意外,但是顧及到江安安還在場,沒繼續接話,忙笑了下岔開話題道:「有時候他們也是真不懂,倒是那些誤導人的庸醫得治一治才行。」

  他把話題岔開,幾人便從庸醫節目聊到時政要聞,又說起市里的住建規劃,終於排隊等到了他們上車。梁鴻看了眼站在前面的項臻和後面寸步不離的李詩清,自覺落後一步,打算跟孫萍萍一車。

  項臻卻突然轉回頭,安排道:「我和安安,梁鴻坐後面。你們倆在前面怎麼樣?」

  幾人均是一愣,項臻笑著解釋:「安安膽子比較小,很依賴梁老師。」

  梁鴻才不打算接茬,忙拆臺:「安安膽子很大呢,是個小男子漢了,是不是啊?」

  江安安積極答應:「是!」

  項臻笑著看他一眼,堅持道:「這邊氣氛比較恐怖。安安最怕鬼故事了,是不是啊?」

  江安安:「……」

  項臻挑了挑眉:「問你呢。」

  江安安嗯了聲,小聲道:「……是。」

  梁鴻:「……」

  最後還是李詩清和孫萍萍一塊上了前車。

  梁鴻沒來由地看著項臻來氣,自己一直坐到最裡面。項臻大搖大擺地坐中間,他也懶得費口舌了。

  魔法車的小門關上,一夥兒人像是蹲在了小煤礦車裡,哼哧哼哧往前走。等到黑暗處,梁鴻剛要提醒安安不要害怕,就覺手上一熱。

  「不高興啊?」項臻湊在他耳邊低聲問,「剛剛拉了個驢臉,都要把李老師給嚇到了。」

  倆人一天裡三次把手,前兩次還算事出有因,這次梁鴻覺得無論如何都解釋不過去了。他往外抽了下,剛抽出一點,又被項臻抓住了手腕。

  「幫個忙,」項臻輕輕笑了聲,「我害怕。」

  「……鬼才信呢。」梁鴻嘟囔道,「你別搞我。」

  項臻哪能聽,仍不依不饒地跟他手指纏手指,梁鴻較了下勁,等車子轉到光亮處時卻又嚇得立刻停下,生怕前面倆人回頭說話。好在兩個姑娘比他們投入得多,梁鴻努力半晌,見項臻力氣大,最後便自暴自棄地隨他去了。可是真等安靜下來,感受著自己的手被人握著,偶爾輕輕捏一下,心裡卻又像是爬上了螞蟻,酥酥麻麻的有些癢。

  他忍不住扭頭瞪了項臻一眼,隧道車兩側是寶石的佈景和燈光,項臻若無其事地看著正前方,側臉被光線勾出一個漂亮的剪影。

  梁鴻想起這人小時候還不長這樣,那時候西江區還屬於未開化的邊緣地帶,項臻跟其他男生一樣,跟著電視裡熱播的《流星花園》留了一個洗剪吹造型,看人的時候露出一隻眼半截臉,跟人說話還要甩一下。梁鴻當時心裡吐槽得不行,怎麼看怎麼覺得醜,鼻子太大,臉又尖,瘦巴巴的。

  可是現在再看,項臻的鼻子應該算得上名品鼻,位置正中,形若懸膽,下巴的線條也很流暢,這品相要是打分,梁鴻都不知道該從哪裡扣。眼睛也好看……嘴巴……他不自覺看得出神,又想歪了一點點。

  項臻正要回頭找他說話,冷不丁跟他對視上,愣了下,想要說話,最後什麼都沒說。

  他抬起倆人交握的手,盯著梁鴻的眼睛,輕輕在他手指上咬了一下。



第10章

  李詩清明顯感覺到梁鴻玩完魔法城堡後熱情了很多。她原本就不是個喜歡跟人湊熱鬧的人,剛剛孫萍萍提議大家一起,李詩清心裡雖然高興,卻也多少有點難為情,怕給人添麻煩,又怕項臻或者梁鴻不樂意但不好意思說。

  她細心注意著這倆人的表情,項臻還好,一直彬彬有禮的樣子,但是梁鴻還是能看出一點不情願。李詩清於是打定主意,玩過這一個項目就跟他們分開,哪想梁鴻一出來就像是換了個人。

  「李老師,外面冷,你先穿上外套,」梁鴻兩三步湊過來,拿著地圖問,「咱一會兒再去玩什麼?」

  李詩清遲疑著開口:「我和萍萍玩的路線可能跟你們不一樣。」

  「沒關係沒關係,以你們的為准,」梁鴻生怕她跑掉似的,把地圖愣往前推,「你們女孩子是不是都喜歡旋轉木馬啊?轉轉杯也好玩,或者那個小雞不好惹?都挺有意思的。」

  李詩清笑了笑,猶豫著看了眼孫萍萍。

  孫萍萍立刻道:「還是一起吧,要是不方便我們中午吃完飯再分開,咱倆請客。」

  「行,」李詩清輕輕點頭,見梁鴻一臉如釋重負的樣子,心下詫異,想了想如實道,「我和萍萍喜歡玩火流星。」

  「火……」梁鴻愣了愣,「火什麼?」

  「火流星,」李詩清指了指遠處時不時傳來慘叫的地方,溫柔道,「就那個,最刺激的專案。」

  梁鴻:「……」梁鴻的確是不想和這倆姑娘分開,他有點受不了項臻時不時的抽風耍流氓,因此看倆女孩子跟看救星似的。可是為什麼柔柔弱弱的女孩子竟然愛玩那個……

  「晚一點再去也行,」李詩清看出他有些怕,笑了笑,體貼道,「那要不然先去唐古拉雪山吧,就在前面。」

  唐古拉雪山名字浪漫,但實際就是一過山車。梁鴻從小到大進遊樂園只在下面看,從來沒上去過。可是現在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他認慫他還有點下不去這個臉。一夥兒浩浩蕩蕩往前走,梁鴻邊走腿肚子邊打轉,過山車那一有人尖叫他就忍不住往那看。

  項臻在後面邁著腿慢悠悠得跟著,看梁鴻一臉忐忑地跟著李詩清,還要強裝淡定,心裡憋笑都要憋壞了。剛剛他在裡面咬那一下的確嚇到了梁鴻,其實不止梁鴻,項臻當時情之所至,回神之後自己也暗暗有些心驚。

  倆人不自然地放開手各自坐正,等車子一停,梁鴻就沖李詩清去了,大概是怕自己還咬他。

  項臻心裡暗笑,他是天生就被梁鴻這人所吸引,忍不住想逗他欺負他,看他炸毛出醜,可是真等梁鴻要出醜了,項臻又忍不住替他擔心。

  幾個人眼看要到目的地了,項臻翻著園區的小手冊,忽然注意到一行小字。

  「安安,」他心裡不覺鬆了口氣,招呼了兒子過來,「過來,跟你說個事。」

  梁鴻又給忘了限高這回事。

  江安安過來說想讓梁鴻陪自己的時候後者還愣了好一會兒,經安安提醒,他才發現這項目江安安不能玩!而且不僅這個,什麼波浪翻滾、大轉盤、高空飛翔……凡是他害怕的正好江安安都不夠高。

  梁鴻簡直要愛死這個小傢伙的身高了。

  他攬著安安的肩膀在入口處惺惺作態,一臉惋惜道:「那李老師你們慢慢玩哦,哎太可惜了,我也挺喜歡這個的,但是陪孩子要緊。」

  孫萍萍看出一點苗頭,故意往這邊湊:「哪能這樣啊梁老師,我陪著安安,你快去吧。」

  「……也不是特別喜歡了,」梁鴻嚇一跳,忙賤兮兮地擺手:「女士優先,女士優先。」

  他跟那三個人分開,提著包抱著衣服,跟安安找了一塊太陽地兒坐著休息。

  江安安沒能玩上過山車有些不太高興,攥著小拳頭哼道:「我要快快長個,等一米四了就過來玩。」

  梁鴻點頭,嘿嘿笑了聲:「對!反正以後還有機會,一會兒去小雞不好惹怎麼樣?」

  他自己一直想過去,但是當著別人面沒好意思提,便在這哄江安安:「那個可以比賽的,看誰打的分數高,到時候大家一塊比賽。」

  「好!」江安安果然被引開了注意力,興奮地喊,「那我們倆一組好不好!」

  梁鴻正低頭從項臻的背包裡翻好吃的,聞言笑著問:「可以啊,我以為你要找你爸呢。」

  「爸爸說他想和李老師挨著,」江安安也湊過來,腦袋往登山包裡湊,嘀咕了一句,「他剛說的,李老師是女孩子,會害怕。所以他要去保護李老師,然後你保護我。」

  梁鴻愣了愣。他剛剛可沒想到這一層,項臻這傢伙……不至於吧……可是也說不定。

  江安安也想起來,啊了一聲抬頭問:「梁老師你不會吃醋吧?」

  梁鴻一驚,頓時像被踩著尾巴的貓一樣,騰地一下坐直:「吃什麼醋?笑話!我跟你爸……」他說到這戛然而止,忽然明白了過來,安安說的是他和李詩清。

  「把你們給閑的!我跟李老師什麼關係都沒有。」梁鴻差點沒背過氣,緩過來後才發現自己竟然急出虛汗了。他沒好氣地敲了這孩子一下,「小屁孩兒!」

  小屁孩兒樂嘎嘎地直笑,繼續翻包:「那我們倆一起……梁老師你吃點什麼,我要吃玉米棒和優酪乳,哎我的玉米呢,爸爸說給我帶了啊……」

  梁鴻這才明白為什麼來的時候車上有兩個食品袋。

  過山車那邊傳來一陣哇哇亂叫,他忍不住朝那邊看了眼,惡狠狠道:「你爸爸忘了,要不然就是他偷吃了!」

  這天難得一行人和諧相處,李詩清剛開始還想著分開,後來見梁鴻是實打實的熱情和不舍,只得迷迷糊糊地繼續跟著了。

  梁鴻心裡其實挺複雜,兩個姑娘在這裡他特別有安全感,尤其是孫萍萍說話爽快,梁鴻漸漸跟她和安安成了一組,玩起來再也不怕有人動手動腳了。可是偶爾餘光瞥見後面,看著李詩清對項臻輕聲細語地說話,項臻似乎也很享受的樣子,他又隱隱有些彆扭,總忍不住往後瞅。

  下午的時候天氣忽然降溫,陽光漸淡,眼看著要起風。不少遊客已經開始準備離開,梁鴻也怕安安被風吹到了鬧感冒,提出早走。幾人商量了一下,集體決定再去一趟魔法城堡當做最後一個專案。

  排隊時梁鴻想起早上那一茬忍不住有些害臊,他故意擠在前面,心裡想著項臻如果仍要求跟自己一塊的話要不要拒絕。誰想一直等到前一隊的人出來,也沒有人喊自己。倒是後面的一男一女,從排隊開始便交談不斷,嘀嘀咕咕得功夫竟然讓別人插隊到了前面。

  孫萍萍似乎不以為意,梁鴻卻總忍不住假裝不經意得往後瞅。有一次他目光收的不及時,冷不丁跟項臻的對上,後者臉上笑意未減,卻並沒有在他臉上停留,反倒是稍稍彎腰側臉,邊聽李詩清說話邊拿著手機在認真記著什麼。

  梁鴻直覺那應該是個手機號。

  一種失落和鬱悶交雜的彆扭情緒忽然就漫了上來,淺淺淡淡的,讓人忽視不了,卻也無根無憑發作不起來。

  這天的好心情頓時就跑沒影了。

  等到排隊上車,梁鴻聽到項臻似乎喊了自己一聲,乾脆充耳不聞,抬腿跟孫萍萍坐到了一塊。孫萍萍說話幽默,骨子裡有點大女人的豪爽,魔法城堡解說一句她跟說相聲似的小聲接一句,梁鴻也收了心思只悶聲底笑,等到出門,反倒是後面的兩個安靜了。

  梁鴻只當沒察覺,一直等到幾人分開,他慢吞吞地跟江安安一塊爬上車後座,才聽項臻問:「剛剛喊你呢,你沒聽見?」

  梁鴻心想憑什麼你喊我就得聽,轉身過去給安安系安全帶,悶聲應了句:「沒。」

  項臻又道:「你坐前面來吧。」

  梁鴻搖頭,過了會兒又覺得自己和項臻的關係並沒有很密切,這樣有些不禮貌,於是又道:「後面寬敞。」

  回程路順,梁鴻一路假寐,項臻也一直沉默。

  梁鴻有些懊惱自己的情緒波動,他心裡暗罵項臻這傢伙果然本性難移,流氓成性,又覺自己經驗太少定力不足,被人一捉弄就上當。

  一路悶悶地回到家,開時正好宋也來電,梁鴻接了,踢開鞋往沙發上一趟跟人嘮嗑,最後忍不住,又扯到了項臻身上。

  他隱去了項臻捉弄自己的一段,只挑著和李詩清有關的說了。

  宋也有些意外:「不至於啊,項臻平時可一直是性冷淡臉的。要不然他那皮相還能滯銷到現在?」

  「什麼性冷淡,」梁鴻嘖嘖作響,「你是沒看他笑的,跟朵向日葵似的。而且李老師不是個子不高嗎,他可體貼了,姑娘家一說話他就彎腰湊過去聽,看得我都起雞皮疙瘩。」

  「這個還好吧,頂多說明他紳士,」宋也說完又想了想,「不過也不好說,我還真沒問過他是不是雙。莫非他喜歡你們李老師那一款的?」

  梁鴻沒說話,瞪著天花板發呆,過了會兒才悶聲答:「不知道。」

  「你沒事吧,感冒了嗎?」宋也聽他聲音不對勁。

  「沒感冒,我就是累了,跑了一整天。」梁鴻說完頓了頓,又道,「那個什麼總,祝總,你要不要再給他介紹下別人?」

  「他怎麼了?」

  「也沒什麼,就是太熱情了,我也沒想好要不要跟他見面。」梁鴻說,「說實話,我對他沒太有感覺。」

  「好吧,」宋也答應下來,末了又有些不甘心,極力推薦道:「不過我還是建議你跟祝總見一面聊聊,他本人很有魅力。上次讀書沙龍其他人都談上了,就你跟項臻陰差陽錯鬧的都沒見成,萬一原本是兩對佳偶呢?」

  梁鴻沒吱聲,像是在猶豫。

  宋也乾脆拍板,道:「要不這樣,耶誕節晚上我一塊把你們四個都約出來,大家一起吃吃飯聊聊天,這次可看准了誰是誰,到時候看看,行就行,不行也不囉嗦了。」

  他這邊定下,又打電話給項臻。

  項臻正在家裡收拾著準備洗衣服,一聽相親立馬拒絕了。

  「我沒空。」項臻皺眉道,「你快顧好你自己吧,那個交警搞定了嗎,就瞎忙活別人。」

  宋也說:「你少糊弄我,夏醫生說了你們這次休四天。再說了,帥哥這周不在這邊值崗,我正忙著攢人品呢。」

  項臻仍沒好氣:「那也不去。」

  「你是不是有目標了啊?」宋也忽然想起梁鴻說的,內心半信半疑,跟當事人確認道:「這才幾天的功夫,正好遇到真愛了?」

  項臻笑了笑,沒回答。

  宋也越等越不對勁,吃了一驚:「不會吧?」

  「目前是這樣,把握不大,但是想爭取爭取,」項臻笑道,「真的,聖誕什麼見面會你就別整了,浪費時間。」

  「那不行,」宋也說,「梁鴻那對都答應了,要不行就他們倆單獨吧。」

  項臻一愣。

  宋也還在那邊罵他:「你小子真行,突然給我來這麼一下,你看上誰了?安安的那個女老師?」

  「什麼女老師?」項臻皺了皺眉,聊不下去,乾脆掐了電話。

  外間安安正在歡欣鼓舞地數零食,跟老鼠搬家似的一趟趟的從沙發堆到茶几上,什麼辣條薯片沙琪瑪巧克力,該有的不該有的都全了。

  項臻平時很少買這些,他覺得浪費錢又沒營養,今天裝這滿滿一包全是帶給梁鴻的,誰想死沉的一大包,從園區這頭背到那頭,梁鴻一共也沒吃兩口。

  他原本沒覺得有什麼,這會兒看安安歡天喜地,拿著零食寶貝到不行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對不起孩子。又想起梁鴻那個小老總,心道不該宋也老撮合,自己跟人一比,的確是有不小的差距。

  項臻輕輕歎了口氣,把手邊的髒衣服丟下,又想起今天李詩清給他介紹的阿姨,時間還不算晚,他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乾脆收起亂七八糟的情緒,按著號碼給阿姨打了過去。

  那阿姨是李教授手下的一位病人家屬,兒子生病住院,她過來看護,白天照顧病人,晚上則暫住在醫院兩站地外的一處旅館內。如今天氣漸冷,旅館內日日開放空調,住宿價格便也水漲船高,阿姨正愁沒地方去,李詩清原本打算幫忙,一聽湊巧項臻這裡找人,於是兩下說合了一下。

  項臻打通電話的時候阿姨十分感激,連說小李姑娘已經跟自己說過了。

  項臻心下放鬆,跟人商議道:「我家就在醫院對面,一室一廳,兩張單人床,剛好夠住。到時候您就幫忙給接送下孩子,他早上七點半走,晚上四點左右放學,學校就在社區旁邊,正好不耽誤您去醫院。做不做飯看您方便,要是做飯的話我額外再給飯菜錢。」

  「方便的方便的,」阿姨感激道,「能有地方住我就很滿足了,一日三餐保准不耽誤。而且我給我兒子做飯,也得用你們家的煤氣不是嗎?」

  項臻笑笑:「那個你儘管用,安安中午在學校吃,主要管他晚飯就行。」他說到這停頓了一下,又問,「那這樣,你看一個月給你多少錢合適?」

  「給什麼錢啊,」阿姨連聲道,「我就接送下小孩,也幫不上什麼忙,你們那房子我要租還得三兩千呢,讓我幹這點活不拿房租我已經很感激了。」

  她堅持不收,項臻也說不過,再算算自己這邊的確也不算寬裕,不如到時候給人包個紅包,於是順勢答應下來。兩邊人都滿意,正好項臻明後天有空在家,便一併商量好了見面時間。

  只不過這樣一來,他以後休班也不能回家了。畢竟一大男人,洗洗刷刷上廁所,多少還是有些不方便。項臻掛掉電話,看了看這小房子,乾脆把衣物簡單收拾到了皮箱裡。又發資訊問夏醫生宿舍是否還有空,能不能暫時收留自己幾天。

  他發資訊的時候安安正好進來看,一看皮箱登時嚇了一跳,抓著他的胳膊問:「爸爸你要出差嗎?」

  項臻手指一抖,先回頭安慰他:「沒有,我就是收拾一下東西,爸爸找了一個阿姨過來陪你,所以要把衣櫃空出來。」

  安安哦了一聲,放下心,又轉身跑出去了。

  項臻看了看一箱子的髒衣服,把剛剛要洗的也收了進去,又琢磨了一會兒,從抽屜裡找出了所有內褲,塞到了皮箱最外側。

  梁鴻發資訊過來的時候他還愣了下,忙不迭的去點開,卻冷不丁瞅見螢幕上冒出了一個大狗頭。

  項臻:「……」他發現自己的資訊發錯人了。

  對話方塊上赫然是他剛發的:你那還有地方嗎?收留我兩天。

  而梁鴻的回復也有意思,是個眯著眼的阿拉斯加:emmmm……

  項臻想了想,不太理解這個表情是想表達什麼,乾脆將錯就錯。

  【項臻】:什麼意思?

  梁鴻發的還是表情包—— 【想得美!】

  【你要這JB還有何用?】



第11章

  梁鴻手機裡一大堆的表情包,平時跟學生家長不能用,因此全憋勁兒發在了熟人那。這個「你要JB有何用」的表情有兩套,發給項臻的是金館長的表情,比較溫和。另一個是把JB使勁往地上摔的,那個才叫殘暴。不過這會兒他並不是想要鬥圖,而是不知道該跟項臻說什麼,隨便點的而已。

  室內燈光明亮,丸子不知道窩在哪兒睡覺,梁鴻躺在沙發上發資訊,腦子裡一會兒是項臻背著包慢慢走,一會兒是這人低頭跟李老師淺笑,神色說不出的溫柔。

  微信叮叮作響,消息繼續彈出。

  項臻:「JB能有什麼用,拿去當房租?」

  過了會兒見梁鴻沒回復,又發過來一句:「剛剛跟你開玩笑,我發錯人了,下周去住醫院宿舍。」

  休息的幾天對項臻來說就像久旱逢甘霖一般,多日不見的老同學老朋友紛紛要求見面吃飯,還有幾個婚禮請帖和聚餐要求。需求地多雨水量少,偏偏他這次還分佈不均,大部分都灑在了梁鴻那。

  然而尷尬的是,梁鴻似乎不喜歡。項臻原以為從方特回來後倆人關係多多少少能近一點,可事實卻是他不主動找梁鴻,梁鴻那邊也不會給他發資訊。

  週二這天項臻去醫院給實習生教學,下午下班後又跟李詩清介紹的阿姨見面做交接。

  阿姨跟項母同姓,是個憨厚的大姐。項臻早已經把家裡收拾乾淨,又將自己的東西放在紙箱裡堆到一邊,便把家裡的鑰匙遙控器連著安安的各項入校證等物一併交了過去。安安對於請阿姨一事早有心裡準備,只是跟張阿姨還不太熟悉,項臻去宿舍,他便也在後面跟著,說是「去送送。」

  項臻怕他感冒,等到樓下後邊停下腳步,轉身問他:「是不是有話要跟爸爸說?」

  安安沒吱聲,沉默了幾秒後道:「我還是更喜歡梁老師。」

  「但梁老師也有自己的生活啊,」項臻蹲下來,拍了拍江安安的肩膀,安慰道,「有張阿姨在這,爸爸就不用擔心你自己吃飯睡覺了。你乖乖聽話,爸爸要休班的話就過來接你去宿舍玩,這樣怎麼樣?」

  安安嗯了聲,又跟著他往外走出幾步,一直等項臻快步走遠才邁著小短腿回去。

  項臻原想著解決了一件心事,起碼以後不用擔心安安上下學,可是剛剛孩子追著他走的樣子,又鬧得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等到了宿舍,夏醫生正在那收拾衛生,看他這表情反倒樂了。

  「怎麼了這是?」夏醫生嘿嘿笑道,「這感覺真好,跟有革命夥伴似的。」

  他們醫院的職工宿舍在後勤樓,按人員等級區分大小間,夏醫生便住在二樓北首的一小間裡。只不過他的舍友因為談了女友,所以自己出去租公寓去了,夏醫生自己住下鋪住了兩個月,悶得發慌,恨不得把宿舍的老鼠逮出來聊個天。

  項臻笑了笑問他:「你吃過了?」

  「沒呢,等著你收拾完一塊,請你吃頓正經魚鹵面。」夏醫生道:「雖然我們住著醫院的兩人間宿舍,用著布衣櫃,打著洗腳水,但是搬家這種活動,該慶祝還是要慶祝的。」

  項臻正往上鋪放被褥,聞言笑他:「你這是受什麼刺激了,發這種感慨?」

  夏醫生撇撇嘴:「還能是誰,就上鋪的老趙唄,你猜他公寓租在哪兒了?」

  「哪兒?」

  夏醫生指了指東牆:「前面,最高的那樓,地標建築。」

  同安醫院位置挺好,往東一走就是繁華地段,項臻聽說過領導在那邊買房的,但還沒聽說過同事在那租房的。

  「太貴了吧,上下班怎麼辦?」項臻不覺咋舌。

  「你這就覺得貴了,等見過老趙那房子你更傻,大落地窗,全景房,衣帽間就比咱這宿舍大。我去看的時候差點問他要不要考慮攪基了,當時那感覺……」夏醫生搖頭歎了口氣,「連他臉上的雀斑都金光閃閃的……」

  「家裡條件不能比,一好一壞就是天上地下,只能當上輩子修來的福氣,」項臻安慰他,「你努努力,讓下一代過上好日子還是有希望的。」

  「我已經放棄了,」夏醫生說,「看你養孩子累的那樣。要是沒這孩子,你發了工資只管自己吃喝,家裡再給添點還能賣個新房,正經的兩室一廳。住的有人樣,時間也空餘,多舒坦。可現在倒好,為了個乾兒子你是出錢出力出時間,現在混的跟我一樣住宿舍了。不過話說回來,你明年怎麼打算的?」

  項臻問:「什麼怎麼打算的?兒子要養,日子要過,努努力多掙點錢唄。」

  「我說考博那事,」夏醫生看他收拾差不多了,拿過外套,邊往外走邊道:「在咱醫院要想晉升,沒人脈沒關係的就得靠學歷了。本來前上個月我差點報名,後來又一琢磨,反正畢業要求都一樣,不如破釜沉舟讀個全職。到時候不行就再擇業,你呢?」

  「我還得再考慮考慮,」項臻歎了口氣:「今年看看情況再說。」

  夏醫生跟他一樣,家裡條件一般,不過好在單身人口,沒有養家壓力,所以讀全日制算是不錯的選擇。但項臻卻不敢,現在他爸媽的退休金只夠老兩口自己花,偶爾他還得往回支援一下,更別提這邊還有安安。

  項臻去年原本打算讀在職博士,但是在職讀太累,又要調班又要上課,最後畢業要求跟全日制一樣,搞不好就延期。

  而且最關鍵的是在職自費,現在年年漲,去年他們這開學開題就要求各交四萬。

  項臻現在手頭存款一共就理財的那五萬,他又想早點把借親戚的錢還上……

  還真是應了宋也那句話,這小日過的,戀愛都談不起了。

  項臻打開車門,冷不丁又想起了梁鴻。

  「你別再考慮了,我可聽說你們可能會分科的,」夏醫生繞到副駕,提醒道,「你們主任那麼器重你,說不定你運氣一來,趕著這股勁兒一口氣就竄上去了。」

  項臻沒說話,把車開出去一段後才若有所思道:「你說的對,人還是要往前看。」

  夏醫生喜歡的那家魚鹵面在市中心,路上車堵,店裡人多,好在口味多年沒變,價格也適中。項臻吃完見店裡擺了兩排玻璃瓶盛放的XO醬,想起安安說在梁鴻家吃過,於是一塊買了兩瓶。

  他心裡猶豫著晚上給人送這個是不是有點傻,可是明天一上班,又指不定什麼時候才能碰上。正琢磨思量的功夫,只聽身邊有人驚訝地「啊」了一聲。

  夏醫生目光直愣愣地望向馬路對面,見他抬頭,忙拿眼睛瞟著前方問:「那個,不是宋也嗎?」

  項臻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還真是宋也。不過對面除了宋也,還有梁鴻以及另一個氣質儒雅的男士,三個人穿的都不多,尤其是中間的梁鴻,高領毛衫外只套了一件極簡外套,修身褲小白鞋,精緻感十足。

  項臻想也沒想地穿過了人行道。

  梁鴻正在跟人告別,他對這位祝總的印象不錯,幽默風趣,也挺有學識。但是作為交往物件而言,這人卻缺少一點吸引力,梁鴻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但是的確沒有繼續接觸的欲望。

  項臻過來打招呼的時候,他正準備拒絕對方。結果好不容易想好說辭,剛一張嘴就被突然出現的兩個人打斷了。

  兩天不見,梁鴻忽然覺得項臻好像瘦了很多,而且好像更好看了。

  他抬了抬頭,看著突然出現的兩個人跟宋也打招呼寒暄,忍不住一個勁兒地往項臻臉上看,又瞅了眼他身後白白淨淨的小男生。

  小男生好像跟項臻關係很好,倆人一直肩並肩,就差挽胳膊了,而且看樣和宋也也認識?這是已經介紹過了?

  「梁老師好,」項臻跟宋也打完招呼,這才看向梁鴻,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約會呐?」



第12章

  梁鴻手裡拎著一個小盒子,裡面是小老總剛買給他的聖誕糕點。這會兒項臻不遮不掩地這麼問,他既怕那老總多想,又不想讓人沒面子,於是含糊了一下道:「朋友吃個飯。」

  項臻故作誇張地哦了一聲,顯然不信。

  梁鴻乾脆斜眼瞅他,也學他的樣子偏頭往他後面看:「你們倆……」

  「我們?」項臻回頭看了眼夏醫生,笑道:「也是,朋友吃個飯。」

  梁鴻:「……」

  一夥人擠在馬路這邊,來往的行人車輛不斷,很有些礙事。宋也簡單給幾人介紹名字,到那小老總的時候項臻特意留意了一下,祝成朗。

  他聽這名字耳熟,略一思索,才想起前不久醫院公示的一分藥品耗材中標書上,參與投標的單位似乎有個成朗器械。不過對方似乎並不認識他和夏醫生,宋也介紹的時候也只說他們是朋友,因此項臻只點頭一笑,連握手都免了。

  祝成朗對他也不怎麼熱絡,只笑著對梁鴻說:「你不是還想喝桃花源的抹茶拿鐵嗎?難得遇上你朋友,我做東,大家一塊兒去裡面坐坐怎麼樣。」

  「你都已經給我買過蛋糕了,就不去了,」梁鴻笑笑,委婉地拒絕道,「而且我還得早點去備課,明天要上班。」

  「那也行,工作要緊。」祝成朗倒是挺好說話,又跟梁鴻笑著客套了幾句,隨後提議要送梁鴻回家。

  他說話的功夫已經按下了車鑰匙,項臻聞聲往旁邊看了看,果然見前面停著一轎車,低調的灰色車身,洗的很乾淨,外表漂亮,總價也高,比自己的貴出二三十萬。兩相一對比,自己無論是人還是車,都比對方寒酸不少。

  項臻忍不住去看梁鴻的表情,見後者面露猶豫,也拿不住這人是不想坐還是純粹不好意思,思來想去,也嘗試著說了句:「或者你坐我的車也行,正好順路。」

  梁鴻鬆了口氣,抬眼看著他,似是在確認。

  項臻又道:「只要你不嫌人多聒噪的話。」

  「不嫌,」梁鴻很快答,「我就坐車,我不說話。」

  夏醫生正好有事跟宋也說,回身的功夫就見那老總開車走了。宋也還有事要辦,幾人分開,夏醫生依舊跟著上了副駕駛,等梁鴻在後面坐好了,才扭著身子問他:「剛剛那個是誰啊?長得還挺斯文的,有點像捉蘿蔔記上那個妖精他爹。」

  他話說的溜,理解起來卻很彆扭。

  梁鴻心想誰管他是誰,我比較想知道你是誰。

  剛剛宋也介紹得不清不楚,梁鴻想問又不好意思說,乾脆探人口風:「還行吧,好像做耗材的,你喜歡這種類型的嗎?」

  「不喜歡,」夏醫生看他面嫩,水靈靈地跟棵小白菜似的,頓時捉弄心起,故作高深道:「我更喜歡有點小肌肉的,在床上會比較過癮。」

  梁鴻心想,這不就是說項臻嗎?等再回味過最後一句,冷不丁臉一下就燙了。

  項臻原本專心開車,聽到這忍不住從後視鏡看了梁鴻一眼,車窗外燈光變幻,叫人看不清梁鴻的臉色,只一雙明目眼波流轉,簡直清純又誘惑。

  項臻忙收回視線,又怕夏醫生玩笑太過,想了想提醒道:「你悠著點,這是安安的老師。」

  夏醫生沒料到還有這層關係,忙老老實實坐正。梁鴻原本還存了點疑惑,等簡單聊了幾句,得知這人跟項臻認識多年,現在住在一塊,頓時覺得沒什麼意思了。

  車子一路走走停停,大概是聖誕夜的緣故,多處路口塞車嚴重,好不容易一路烏龜爬爬到梁鴻社區,社區入口又被兩輛剮蹭的車給擋死了。

  那倆司機似乎起了爭執,愣是停在那不挪車。後面等著進去的車歪七扭八堵了六七輛,鳴笛聲此起彼伏。

  梁鴻跟夏醫生聊完天后就一直不太自然,這會兒見外面這樣,趕緊跟前面倆人道別。

  項臻轉身攔他:「外面風大,你著急嗎?不著急就等等。」

  梁鴻心想原來這人就是中央空調,正牌男友還在這呢就對別人這麼好。轉念一想,也是自己事多,項臻明明對李老師也不錯。

  他打定主意趕緊走,也不管對方說什麼,便滿口應承:「著急,挺急的。」

  說罷推門,準備下車。

  項臻詫異的扭頭看他:「真有事啊,我還以為……你是應付那老總呢。」

  「沒有啊,老總挺好的,」梁鴻刻意低頭不跟他對視,心裡卻又覺得不是滋味,等抬腿出去關門時的時候,忍不住說:「不好意思耽誤你們了,好不容易過個耶誕節。」

  他擺擺手答謝,扭頭走的又急又快。

  項臻也覺得哪裡彆扭,等人走遠了,他回過神低頭打火,火沒打著,倒是瞥見了後座上的小東西。

  梁鴻悶頭往家走著,他今天的確穿的少,北風一摧感覺骨頭都要凍脆了。聽到後面有人喊的時候梁鴻正打算跑兩步,下意識地回頭,卻見項臻邁著長腿追了過來。

  梁鴻愣住,隨後看到了項臻手上的小東西。

  是祝成朗送他的聖誕蛋糕。

  「你東西忘拿了。」項臻沒想到梁鴻走得這麼快,追得有些喘。

  梁鴻哦了一聲伸手去接,倆人手指輕輕碰到,項臻被冰地一顫,梁鴻忙抱歉地笑笑,把手努力縮了起來。

  項臻抬眼看他,沒說話,拉開羽絨服拉鍊就要往下脫。

  梁鴻被嚇一跳,忙往後退,連聲道:「你快回去吧,你男朋友還等著呢。」

  「我什麼?」項臻拿著衣服愣了下。

  梁鴻說:「夏先生,你們不是同居了嗎?」

  「同居?」項臻沒反應過來,皺眉道,「那是我同事啊,我不是去住宿舍了嗎。」

  梁鴻啊了一聲,頓時愣住了。

  他給忘了項臻去住宿舍了。

  所以今晚是誤會?

  那個人不是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坐什麼副駕駛啊?

  梁鴻忍不住發怔,心裡像是在雪裡滾裡一圈忽又見暖。但是再一想,不對啊,即便現在不是男朋友,但那人可也是個gay呢,倆人天天住一塊能不擦個槍走個火?今晚不是說不定明晚就是了。

  畢竟那人也喜歡有點肌肉的呢,哪有捨近求遠的。

  他發愣的功夫項臻已經把羽絨服給他披上了,這會兒見他還愣神,項臻忍不住撐著衣服催促道:「把袖子套進去啊,手都冰涼。」

  梁鴻回神,忙往裡伸胳膊,伸到一半才發覺倆人這姿勢有些曖昧。

  他刻意屏息,心臟忍不住撲通亂蹦,眼睛也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平視正對著項臻鼻子,一般人接吻才會這麼看,低頭又見人喉結,感覺自己像是要耍流氓。

  他心裡緊張,偏偏項臻還皺著眉在一旁嘮叨:「果然約會就是浪,穿這麼少,你怎麼不裸著去呢。」

  「我樂意,」梁鴻忍不住小聲嘀咕,「浪又不犯法。」

  項臻忍不住照著他腦袋敲了一下。

  力道不重,被羽絨服的帽子一擋幾乎沒感覺。

  梁鴻從帽子裡露出個臉,歪著頭問他:「那你車呢?」

  「讓我同事先開回去了,要不然一會兒鐵定堵在你們社區這。」項臻看他套好衣服,猶豫了一下,「我先回去了。」

  「啊?不用著急吧,」梁鴻忍不住拉他,「你衣服在我身上。」

  他說完覺得自己有些傻,忙補充說,「一會兒我把衣服給你你再走。」

  項臻也不想走,聞言停下:「你不是挺忙的嗎?」

  「不忙。」

  「不是要備課嗎?」

  「早就備完了,」梁鴻晃了晃,看著別處說,「我就是不好意思坐別人的車。」

  「這有什麼,你不是……」項臻欲言又止,這話說出來破壞氣氛,但是不說,他又怕自己以後把握不好分寸。

  梁鴻眨巴著眼看他。

  項臻下定決心,問:「你不是覺得那老總挺好嗎?」

  梁鴻就等他問這個呢,暗暗鬆了口氣,忙不迭的表態道:「是挺好的,就是不適合我。」說完想了想,又認真地說,「我喜歡那種有點小肌肉的……」

  項臻:「……」

  項臻有點意外,再想又覺得也有道理,那祝什麼朗別看講究,但是給人感覺挺油膩的。

  不過這才見一面,梁鴻怎麼知道那小老總就沒有肌肉呢?

  倆人肩並肩一塊往梁鴻家走,路上都想說話,卻又都拿不准該先說什麼。期間倆人胳膊幾次碰到,項臻特別想牽梁鴻的手,可是又怕自己剛剛想多了,萬一弄不好以後倆人見面都尷尬。

  他心裡糾結翻滾,一直磨蹭到了梁鴻樓下也沒拿定主意。

  梁鴻心裡也糾結死了,他覺得項臻好像對自己有點意思,可是又吃不准,因此這一路上他一個勁兒地拿胳膊蹭對方,心裡還想著要是這人拉自己手,或者來個強吻什麼的,自己半推半就地先從了吧。

  至於倆人關係,以後慢慢理,總比讓別人捷足先登強。可是誰想他蠢蠢欲動半天,項臻竟然跟吃了定海神針似的,簡直不動如山。

  梁鴻心裡也犯嘀咕了。倆人一塊在樓道裡停下,梁鴻磨磨唧唧,把外套脫下來遞給項臻。遞完卻又不走,只擺手:「那我上去了啊。」

  項臻穿上外套:「嗯。我回去了。」

  梁鴻點頭。

  點完頭,項臻卻不走,他也沒上去。

  樓道的聲控燈忽地滅了。梁鴻哐地一跺腳,燈光又亮起來。

  「你路上慢點哈,」梁鴻有點尷尬地笑笑,「有空發短信。」

  「好。」項臻低頭笑笑,又看他一眼。

  梁鴻不好再繼續站著了,心裡微微失落,又覺得這樣也正常,轉身慢吞吞地往樓上走。誰想剛走幾步,卻又聽到後面有人跟了上來。

  項臻也不知道自己要跟上去做什麼,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把梁鴻堵在樓梯間了。

  他腦子有點亂,嘴唇又幹,話也說不利索。

  「那個,你生氣就說,」項臻咽了口水,道,「親完我再跟你道歉。」



第13章

  梁鴻搖搖晃晃地上樓,開門的時候精神有點恍惚,把跑出來接他的胖貓給絆了一跤。

  丸子很不滿地抬頭瞪著他喵喵叫,梁鴻沒管,臉朝下往沙發一撲,抱著抱枕悶聲笑了起來。

  心臟還有點發慌,腮幫子也酸了,梁鴻覺得自己這會兒肯定一臉的春情蕩漾,忍不住哎了一聲,笑了會兒,等冷靜下來了,又開始怨念起剛剛的那個鄰居。

  什麼時候下樓不好,非得這個點下去?

  幸虧項臻反應快,聽見有人擰把手開門嗖地一下就逃跑了,最後那幾級臺階都是飛下去的。

  跟被捉姦了似的。

  梁鴻心裡暗自慶倖,還好沒被人抓到,可是慶倖完多少又有點不滿,那傢伙跑這麼快,親完還沒告個白表個態呢。所以倆人……現在算是什麼關係?

  他也不知道剛剛倆人分開的時候是幾點,現在拿著手機算,估摸了一下,覺得過去挺久了,忍不住給項臻打了個電話。電話還沒接通,梁鴻又一想,不行,這樣也太不矜持了,跟要催著趕著賴上人家似的,於是又趕緊把電話掛了。

  ——

  項臻一路頂著北風往外走,剛剛他下樓跑的有點急,腳腕擰了一下,好在當時腦子雖空但反應力還在,這才沒在梁鴻跟前摔個狗吃屎。

  他一路走一路忍不住低頭笑,又想起他和梁鴻以前的「初吻」。說是初吻,其實認真起來倒更像是他對梁鴻耍流氓。

  那時候梁鴻剛轉去十三中,因為長的可愛,又是從別處來的自帶點神秘色彩,所以招了不少人喜歡。項臻起初沒注意,他那時候是校草兼校霸,個頭高,又會散打,因此很招人崇拜,每天跟一幫小弟兄混跡于學校對面的網吧和燒烤攤之間。

  最初知道梁鴻還是吃燒烤的時候,旁邊一桌的男生叫囂著要去堵他。

  項臻挺瞧不上這些人,覺得屁孩兒只會以多欺少,所以沒往心裡去。後來再次碰到,又聽那幫人罵罵咧咧,他才動手管了閒事。當然不是因為那夥人罵梁鴻,而是有人在那罵項崇山。

  項臻把幾個嘴裡不乾淨的人收拾了,自己也掛了點彩,等下午上課,冷不丁又想起那人說的項崇山接送姓梁的上下學。他心裡暗暗吃醋,心想我爹還沒接送過我呢,於是找人打聽了梁鴻的班級,下課後在後面跟了兩趟……

  反正一開始項臻看梁鴻是挺不順眼的,暗地裡堵住梁鴻威脅他,不准他以後找自己老爹接送。梁鴻又慫又精,當面乖得不得了,扭頭就跟項崇山告狀,為此項臻好一頓挨揍。項臻百折不撓,挨了揍繼續找,找來找去,不知道怎麼就鬼迷心竅,把人摁在小樹林裡給親了。

  算起來十幾年過去,項臻幾乎都忘了那時候的事了。

  後來梁鴻很快轉學,項臻也碰上了教育局大檢查,被提溜著去剪了頭髮,染回黑色,後來數學和物理老師又輪番逼著他參加各種競賽,愣是把他走的彎彎路給順直了。

  而梁鴻對於他,更像是青春期的初次夢遺,忐忑、刺激又懵懂,自那之後,他的嗓音開始變粗,皮膚開始變厚,每天都瞅著的小雞雞開始變長……

  如果不是這次湊巧遇見,項臻是真的把那段荒唐事給忘了。

  不過幸虧遇見了,這會兒再看梁鴻,就像新瓶裝老酒,經年不見,越嘗越甜。

  北風東奔西突地往人懷裡鑽,項臻一直到宿舍樓前才發現自己竟然沒拉拉鍊,敞著懷就走回來了。車子已經安安穩穩停在了樓下,他拿著手機琢磨著給梁鴻打個電話,正拿手機想著,宋也倒是先撥過來了。

  他跟項臻要夏醫生的電話和微信。

  項臻愣了愣,詫異道:「你不是早就加過他好友了嗎?」

  「什麼時候的事?」宋也愣住,在那邊問,「我怎麼不知道?」

  「我過生日的時候請你們吃燒烤,你不是把所有人都加了一遍嗎。」項臻說,「還是我記錯了?」

  宋也不屑地嘖了聲:「肯定你記錯了,那天哪有你同事啊?」又問,「他微信名是什麼啊?不信我看看。」

  項臻正好開宿舍門,隨口道:「夏至。」

  「夏……」宋也愣住,隨後嗷一嗓子,傻眼了,「夏至是他?!夏至是個男的啊?」

  宋也微信上好友很多,各處認識的朋友,朋友介紹的兄弟姐妹,公司同事,來往客戶……因為數量太多,所以他把重要的人都加了個備註,這位「夏至」就被他添加了「勿刪」的標,但是宋也還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添加的,以及這個人是誰。

  「他給我發過小黃片!我草!還是那種重口的,好幾次!」宋也要瘋了,在那邊抓狂道,「我一直以為是個重要客戶,所以忍著沒敢刪!媽個幾竟然是他?!」

  項臻剛推門進宿舍,夏醫生正坐下鋪上泡腳,手上拿著一本專業書籍一臉老幹部樣。

  項臻:「……」好像有點勁爆。

  可是夏醫生耍流氓?怎麼看都不像啊……說宋也耍流氓還差不多。

  項臻不好繼續聽那邊抓狂咆哮,宿舍就這麼大,保不齊電話會漏音,乾脆先掛斷了,低頭回了微信過去:回頭再說,我剛回宿舍。

  給宋也發完,又瞅見了梁鴻的頭像。

  項臻這會兒特別想跟梁鴻膩歪著聊聊,但是看時間不算早了,他也不知道梁鴻幾點睡覺,於是想了想先問那邊:「你睡了嗎?我剛到宿舍。」

  梁鴻正在被窩裡刷手機,課本不想看,八卦也不想聊,一直巴巴地等著項臻給他發信息,手機的刷新鍵都要被他摁出洞了。現在好不容易等來信,忙回復:「還沒。你怎麼才到啊?有沒有凍感冒?」

  梁鴻毛手毛腳發過去,忽然覺得這樣不矜持,忙點了下撤回,想了想重新發:「還沒。你喝點紅糖姜水,能驅寒。」這次發完又想,他們宿舍是不是沒有紅糖薑?猶豫一秒,又趕緊點了下撤回。

  項臻一直不知道還有這種取消操作,梁鴻第一句話消失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再仔細一看,才發現玄機。不過這功能似乎意義不大,因為梁鴻發的他全看見了。

  梁老師:「還沒睡。你怎麼才到啊?有沒有凍感冒?」

  【梁老師撤回了一條信息】

  梁老師:「還沒睡。你喝點紅糖姜水,能驅寒。」

  【梁老師撤回了一條信息】

  梁老師:「還沒睡。你去洗個熱水澡吧,小心不要感冒。」

  【梁老師撤回了一條信息】

  項臻直愣愣地瞅著手機螢幕,耐心著等對方撤回四五條之後,心想再撤回我乾脆打電話好了。

  他牙也不刷臉也不洗,杵在床跟前琢磨一會兒聊點啥。誰知道這次竟然等來了最終版。

  梁老師:「馬上就睡了。」

  項臻:「……」



第14章

  梁鴻一直覺得自己挺會聊天的,畢竟對學生他還挺擅長因材施教那一套,朋友要談個戀愛撩個漢也都找他出主意,可是沒想到現在輪到自己頭上了,梁鴻竟然連個天都聊不起來了。

  也不是聊不起來,而是覺得怎麼發都不太好。

  發多了顯得自己多殷勤,發少了又多少有點冷漠。

  ……好緊張。

  他還不知道自己撤回的那些都被項臻看了個精光,見對方秒回了一條「晚安」,自己咬著腮幫子捶胸頓足直歎氣。又一想,怕啥呢,明天他兒子還要來自己這裡寫作業呢,嗯,到時候找個藉口「喊家長」,倒是要看看他怎麼表現。

  他越想越完美,絲毫不知項臻剛給江安安找了阿姨,自己原本都躺回被窩裡了,一想明天要在這見面,又麻溜兒地從被窩裡爬起來,套上睡衣開始洗洗擦擦。

  項臻還真沒想到梁鴻在那邊打掃上衛生了,他雖然想跟梁鴻膩歪,但是時間的確不早了,在宿舍裡甜言蜜語的說起來也不方便,這才忍著騷動催他快點睡覺。

  他知道缺覺的難受勁,尤其當住院總的這一年,他跟別人比簡直是夜班之神,一到他值班必定會遇到各種搶救和突發情況,一年下來沒睡好過幾次,有時候倒班回家,身體疲乏至極,精神卻又極度亢奮,以至於不得不吃點安眠藥才能睡著。

  話說起來自從遇到梁鴻後,他的睡眠品質似乎提高也不少,當然這也跟項臻的身體底子有關,以前他勤於鍛煉,如今又正值年輕,因此稍一休息就能恢復過來。

  項臻想到這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腹肌,這一年他幾乎沒有娛樂休息,腹肌輪廓已經不明顯了,還好現在是冬天,要不然梁鴻對他的小肌肉不滿意,那豈不是很危險……

  項臻簡單洗漱了一下,回來的時候見夏醫生已經鑽被窩了,乾脆把他的鞋子和臉盤往一旁踢了踢,就地練起了俯臥撐。

  夏醫生扭頭瞅見,忍不住嘿道:「行啊你,現在還能做得起來?」

  「廢話,幾個俯臥撐算什麼,」項臻練完幾個標準的,又雙手撐遠了一些練寬距俯臥,「你別說你這個都做不起來。」

  「我還真不行,我風華正茂的時候體育測驗也沒及格過。」夏醫生看得咋舌,看他動作標準,從一旁摸過手機邊聊天邊偷偷計數,一分鐘過去,項臻輕鬆撐完四十多個,再站起來竟然也不怎麼喘。

  「我就說嗎,怎麼天天打聽你的病人和家屬一茬又一茬的,還有高幹病房的小姑娘,愣是放著外科的帥哥不找天天來找項醫生,敢情群眾的眼光不光雪亮還透視啊,」夏醫生哈哈大笑,又上下斜瞅著項臻故意道,「話說你是不是讓他們摸過了……」

  「摸過,」項臻嘖道,「要不然我夜班睡不好呢,你要看嗎,看的話明天跟我一塊值個班。」

  「那還是不了,」夏醫生忙擺手,嘿嘿直笑,笑完又摸了摸自己,歎了口氣:「完了,跟你一比我跟未老先衰了似的。怪不得勾搭不動人。」

  項臻想起宋也,心裡正納悶呢,假裝閒聊著問他:「你是不是勾搭的時間太短了?要麼就是還不瞭解沒用對地方?」

  「好幾個月了,算了,放棄了。」

  夏醫生笑了下,見他拿著一盞小燈去上鋪,指了指自己的桌子道:「我今天剛買了英語資料書,都是前輩推薦的,你可以拿上去看看。」

  項臻回頭看了眼:「不用,回頭你給我網址,我也買一套。」

  「你這是決定了?」

  「決定了,」項臻把那盞燈放在床頭,隨後翻開手裡的專業書籍,笑道,「貧窮使我清醒,戀愛催我進步。」

  第二天正常上班,值班室裡的幾個新老總神色疲倦又鬥志昂揚,項臻和夏醫生給幾個新人帶了咖啡,過了會兒大內科主任過來開早會,又一塊聽了早交班。

  按照原來計畫夏醫生這兩天任期就要結束了,項臻比他稍晚,還要繼續堅持半個多月。不過因為人比之前多,所以排班下來時間寬裕不少,如果不值班的話差不多也能混個朝九晚六。

  項臻早上給梁鴻發了個早上好的資訊,之後跟夏醫生一塊去急診,忙到中午才看到回信。

  這次聊天記錄上好歹沒有撤回了,梁鴻十點給他回復了一個傻笑,又問他中午在哪兒吃飯。

  項臻看了看時間,估摸著梁鴻這會兒已經下課了,乾脆打了過去。

  第一遍沒接通,正猶豫給他留言,梁鴻又回過來了。

  項臻「喂」了一聲,還沒說話,就聽那邊在傻笑。

  他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問梁鴻:「什麼事這麼高興?」

  「沒什麼啊,」梁鴻笑著問,「你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啦?」說完頓了頓,明知故問道,「你是不是要問安安。」

  「是的,」項臻忍不住逗他,「梁老師,我兒子聽話嗎?」

  「不聽話。」

  「不聽話就打。」

  梁鴻嘖了聲:「我可不敢,體罰學生是會被家長投訴的。」

  「我不投訴你,」項臻壞笑道,「頂多以後有機會也體罰你。」

  梁鴻:「……」他懷疑自己理解歪了,要不然這人怎麼理直氣壯說這個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知道怎麼接話,便杵在那不出聲。

  項臻又問:「你昨天生氣了沒?」

  梁鴻心想這人果然是臉皮厚,乾脆「嗯」了一聲:「生氣。」

  「那我下班後去找你道歉,」項臻笑了笑,「我今天不值班,運氣好的話六點能去找你。你想吃點什麼?我提前定地方。」

  「不用了吧,出去吃太麻煩了,」梁鴻想了想跟他商量,「來我家好了,你買菜我下廚。」

  倆人商量好,梁鴻又催他去吃飯。項臻剛掛掉,不等去食堂打飯就見宋也緊跟著也打了進來。

  項臻隨後接起,忍不住吐槽他:「又是什麼事?你這電話頻率也太高了吧。」

  宋也很不滿:「你現在嫌我電話多了,你對我們家梁鴻下手你怎麼不跟我說呢?」

  「梁鴻?」項臻有些驚訝,「你都知道了?」

  宋也沒好氣:「能不知道嗎,他昨天大半夜跟小祝總說拜拜,對方讓我問問他是不是已經有心儀的對象了,我本來不信,結果一問,吼,是你!你是開挖掘機挖的牆角嗎?」

  項臻忍不住笑,笑完繼續催他:「還有事沒?沒事我得看書去了。」

  「看什麼書?」宋也驚訝道,「你該不會要考博吧?」

  項臻道:「是。」

  「那你是考在職?」宋也追著問,「那也太累了,而且只有個學位證,含金量認可度都低,以後萬一跳槽別人都不認怎麼辦?」

  「甘蔗沒有兩頭甜,」項臻輕輕歎了口氣,「早知道定科的時候我要去心內就好了。」

  他當時來的時候還挺搶手,無奈當時年輕,一來生活條件還不錯,並沒有把收入作為第一考慮因素,二來他也不想在心內吃射線。思來想去,痛快進了腎內。

  相對來說腎內的確不像其他科室那麼忙,雖然也有危重病人,但大部分都是慢性的,糾紛也少。但是同樣,他們的收入也沒別人高。尤其是主任摳門,科室獎金的大頭被扣下,整個科室的醫生過得簡直清湯寡水。

  項臻以前是無所謂怎麼過日子,窮點苦點也沒感覺,但是現在他遇到梁鴻,就不得不多想一層。

  梁鴻的家境顯然很好,宋也之前曾透露過,梁鴻這人生活很有情調,不管是出門買東西還是網上購物,只看質感和眼緣,喜歡了就往家搬。

  項臻雖然比不過那個小老總,但是也不想太差,現在自己掙得是少了點,但是拼一拼沖一沖,總算還有個奔頭,以後也不求什麼大富大貴,起碼得養得起兒子和老婆,當個合格的老爸和老公。

  當然今天比較特殊,項臻很不要臉地決定把老爸這個身份放一放,先去老婆跟前刷好感。

  下午會診果然不多,項臻一下班就沖回了宿舍換衣服,然而他平時不怎麼買,這會兒臨時打扮就有些抓瞎——毛衣有點醜,灰白色的顯不出自己氣質;假領毛衫又不乾淨,去過方特後還沒洗,而且穿過一次了再穿怕梁鴻審美疲勞,左翻右翻,乾淨衣服一共沒幾件,最後選了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香香的,顯得臉白。反正外面穿外套只露個領,別人又看不見裡面。

  項臻好不容易把自己收拾利索,拿了錢包和手機往外走,剛要出門,又想起了昨天買的那兩瓶XO醬,拿著小袋子裝了,又去市場買了幾樣菜,怕梁鴻做飯辛苦,又打包了一份熟食,這才大包小兜地去登門。

  梁鴻正在家裡忙地團團轉,他昨天晚上已經收拾過一遍了,但是昨天不知道安安不會來。

  今天下班回家,一想今晚只有他和項臻兩個人,感覺自然又不一樣了。

  丸子把玩具球和逗貓棒給拖出來散了一地,梁鴻趕緊把東西收起來,再看家裡,又覺得哪哪兒都亂——貓窩髒了還沒洗,上面沾滿了貓毛;安安來的時候用的爬墊也有些醜,還是收起來好看;然而爬墊收起來下面又得重新吸塵;咖啡豆和印表機這些東西,梁鴻平時在外面用著順手就都挪出來了,還有自己練字的文房四寶,圖省事都在餐桌上……

  他越看越覺得亂得不成眼,著急的邊收拾邊哎吆,等緊趕慢趕把亂七八糟都堆進書房,餐廳和廚房拖了三四遍,馬桶重新刷乾淨還噴了香水,門鈴剛好叮鈴一聲,響了起來。

  梁鴻先飛快地跑去廁所照了照鏡子,見自己衣服妥當,臉也沒問題,這才答應著去開門。

  項臻提著東西在門外站著,淺藍色襯衣領,深藍色的長款大衣,衣冠楚楚眉目生動,跟模特去拍硬裝照似的。

  梁鴻忍不住多看了眼,心臟怦怦直跳,嘴上還挺淡定,問:「你穿這麼少,冷不冷啊?」

  項臻快要被凍死了,剛剛上樓的時候牙齒一個勁兒的打顫,不過不能承認,他微微笑了下:「不冷。」

  梁鴻忙拉開門:「那你快進來吧。」

  項臻在他轉身的時候忙打了個哆嗦,緩了緩神。

  梁鴻也趁回頭的時候抹了把汗,這才笑道:「我這剛剛忙呢,沒聽見你按門鈴,家裡也沒來得及收拾,你不要嫌亂哈!」

  項臻:「……不亂不亂。」

  他上次跟安安來的時候這裡面什麼樣子早已經看過了,今天這樣……地板能當鏡子使,客廳收拾的像是樣板間,心裡早跟明鏡似的了。

  項臻原本登門的時候多少有點點緊張,畢竟這種人模狗樣登門拜訪的經驗不足,他怕自己露出什麼小毛病降低影響分,又怕自己穿的太那個了讓人笑話。這會兒一看梁鴻比他還緊張,鼻尖兒上還有汗,他頓時鬆了口氣,放下心來。

  項臻換了鞋往裡走,回頭又看著梁鴻笑。

  梁鴻也抿著嘴笑,有些害羞。

  他看著項臻把東西提進廚房,又把水果放出來,忙跟在後面小聲說:「我來就行,你就坐著吧。」

  項臻有意表現一下,指著青菜說:「我也來一手。」

  梁鴻猶豫:「不用吧,我自己就行。」廚房有些小,倆人有點擠不開。

  項臻就想跟他擠著,但剛一見面不好立刻耍流氓,想了想決定挑好聽的話營造下氣氛。

  「我們主任說,」項臻認真道,「喜歡一個人就要給他煲湯,為他炒菜,我也想試試。」

  他說這話的時候擺出一張學術臉,梁鴻認認真真聽了,聽完才反應過來。

  這下可不能拒絕了,畢竟是喜歡你呢。

  梁鴻忍不住害羞,嘴角一個勁兒往兩邊扯,壓都壓不住了。他咳了下指了指外面,「那你把外套脫了吧,我給你找一個圍裙。」

  他說完見項臻出去,腦子裡飛快的過了一遍「廚房可能發生的不可說事項」一二三,比如什麼他切著菜項臻從後面環抱住他,比如他洗菜,項臻在他胯下彎腰去收拾水管道,然後這樣那樣……

  梁鴻越想越害臊,自己腦補地得滿臉通紅,趕緊吸了口氣憋住肚子,左翻右翻,找了個圍裙出來。

  然而圍裙找出來了,項臻卻沒動靜了。

  項臻正低頭對著自己的短袖襯衫一臉糾結。

  剛剛只顧著浪,把這事給忘了……這騷氣的大短袖哎……

  露出短袖太尷尬,這以後不得讓梁鴻笑死?可是穿著外套做飯?也不像樣。

  梁鴻心情激蕩忐忑半天,越等人越不來,忍不住扭頭喊他:「那個,你還做不做了?」

  「不做了,」項臻一咬牙一狠心,厚著臉皮又走回來了:「那個我們主任說的,我好像給記錯了。」

  梁鴻:「啊?」

  「主任說喜歡一個人吧,就是喝他做的湯,吃他炒的菜……」項臻略微側臉,不自然地撥弄著頭髮:「我……嗯……喜歡你……所以飯還是你做吧……」

  梁鴻:「……」



第15章

  梁鴻家的小餐桌是折疊式的,現在倆個人吃飯,只做了簡單的三菜一湯外加個涼盤,梁鴻便把餐桌疊起來放到最小,緊靠著暖氣片放著。

  暖氣片旁邊放了一個小米的溫度計,上面顯示室溫27度。

  項臻吃著菜,喝著湯,腦門上滋滋冒汗,滿臉通紅的像是喝了假酒。

  他心裡忍不住罵自己,傻逼嗎穿短袖,早知道穿那個灰不去的毛衣也行啊,又忍不住罵供熱站,平安社區暖氣片一直不熱,入冬之後室內就十八上下轉悠,為什麼幾步之隔的這邊就熱的要死。

  梁鴻一開始還在一邊勸他:「你把外套脫了吧,我家挺暖和,不會感冒的。」

  項臻騎虎難下,不得不愣撐:「不不不,我不熱,我就是昨天可能有點著涼,所以,那個,怕冷。」

  梁鴻怎麼看他怎麼覺得不像是怕冷,但又一想,項臻自個就是醫生呢,應該沒錯。很有可能昨天他把衣服給自己,不小心凍感冒了。

  梁鴻乖巧地點點頭,又給項臻添了一晚蘑菇湯,從廚房拿了胡椒粉灑了灑,疼惜道:「那你快點,趁熱喝。」

  項臻欲哭無淚,低頭喝湯。

  梁鴻又問:「你覺得我做怎麼樣?」

  其實挺不怎麼樣的,土豆塊太大,梁鴻橫豎各一刀就往鍋裡放,所以表皮鹹裡面淡。茄子則正相反,因為燉的太爛了,擱在盤子裡找都找不著,必須要用心感受才能知道它的存在。

  青菜的賣相倒是好點,但是太太太老了……項臻夾了一根在嘴裡,死活嚼不爛,越嚼越覺得自己像是在吃草。

  無奈主廚目光殷切,盯得還挺緊的。

  「挺好,」項臻乾脆把沒嚼爛的整根咽下,含蓄道,「咸淡適中,也……挺好看。」說完又忍不住,問他,「你一直都是自己做飯吃嗎?」

  「對啊,自己做飯,又好吃也乾淨。」梁鴻沒多想,點了點頭道,「安安也喜歡在我這吃,哎對了,你給安安請阿姨了啊?」

  項臻「嗯」了一聲,這才想起還沒和他說。

  「是李老師介紹的,那大姐兒子在醫院住院,她住我家也方便。」項臻把那阿姨情況說了,忍不住笑了笑,歎氣道:「多虧李老師幫忙牽線介紹,要不然安安這事能讓我愁死。不過說起來還得拜託你一件事。」

  梁鴻一聽李老師就不太高興,心裡泛酸,叼著菜抬眼看他。

  項臻道:「等有空了請李老師吃個飯感謝她。我這沒有她聯繫方式,到時候你幫我聯繫怎麼樣?咱仨一塊吃。」

  梁鴻詫異道:「你不是有她電話嗎?」又小聲嘀咕了一句,「再說你要謝她,我去幹什麼啊……」

  「我沒她電話,」項臻愣了愣,隨後笑道,「再說我跟她不熟,單請怪尷尬的。」

  梁鴻沒說話,項臻沒李老師的電話他是挺高興,心裡也挺想跟著一塊請吃飯,但是又覺得不太好。而且這提議雖然是項臻提出來的,但現在倆人關係還不太清楚,自己這麼跟著,怎麼都跟去看家似的。

  他覺得不妥,想要拒絕又怕破壞氣氛,想了想道:「回頭再說吧。」

  項臻低頭笑著看他。

  梁鴻又心軟,輕輕哼了一聲,改了主意:「去也行。」

  晚飯雖然又熱又難吃,但是總體還算愉快。

  梁鴻喜歡講他們班上的那幫學生。都是七八歲鬧騰的年紀,一個個鬼機靈,每天變著法兒地跟老師耍心眼,梁鴻雖然管得時候頭疼,但也真心覺得他們可愛,說起來眉飛色舞。

  這裡面就有江安安,小傢伙看著挺老實,沒想到這轉學沒幾天就能跟班上的同學打成一片,但是學習也的確是個問題。

  梁鴻道:「安安這孩子挺機靈,特別有眼力見,但是也有點毛病,注意力不集中,投機取巧,很多時候佈置作業,稍微類似一點的他就給略過去,罰站也不怕。」

  梁鴻雖然會揪著他們點,但是又覺得長此以往也不是個事,這孩子自己學習不主動,他以後如果不跟班走的話,換個老師他就跟不上了。

  「這事我有責任,」項臻捏了捏鼻樑,歎一口氣道,「他去年上一年級的時候我剛開始值班,我爸媽那陣子身體也不好,住了兩次院。所以家裡幾乎沒人管他,也沒注意給他養成好習慣。等過陣子我不值班了,休息的時候多回家看看他。」

  梁鴻嗯了一聲,又怕他有負擔,開解道:「也不用太緊張,現在的家庭大部分都這樣,家長要上班掙錢,加班到晚上回家的一大把。上次還有個學生家長問我,說能不能放學後讓孩子上我家裡來寫作業,他們看不了了,給多少錢都行。」

  梁鴻能理解家長的想法,但是卻不能接受。一方面學校禁止這種輔導,另外他自己的時間本來也不多。每天下班回來就得五六點,晚上還要批次工作備課,手寫教案,稍微一忙就要十點。單身生活尚且這樣,以後如果跟人同居談戀愛,處處不方便。

  「你們也睡這麼晚?」項臻倒是有些意外,忍不住笑道,「我以為小學老師很輕鬆呢。」

  梁鴻搖頭:「跟中學的比肯定輕鬆,高中老師最操心了。不過這個分也學校,我們學校一直要求手寫教案,檢查和聽課比較多,而且不當班主任的話也能好不少。」

  他說到這猶豫了一下,想起來那天李老師說的話,問項臻:「我一直想問你呢,李澤媽媽投訴你是怎麼回事?」

  「投訴?」項臻一愣,隨後想了想,「急性心梗的那個嗎?」

  梁鴻點了點頭。

  項臻道:「她老公是看孩子寫作業的時候突發心梗的,不過根本原因還是身體問題,高血壓、抽煙、喝酒、熬夜……這些都是心梗殺手,他老公全占。不過命保住了比什麼都強,今年因為這個猝死的不少,她投訴就投訴吧。」

  梁鴻這才放下心來,又笑他:「你還挺能穩住,我以為你是那種一言不合就打人的呢。」

  「我長的有那麼凶嗎?」項臻斜眼瞧著他,「我可號稱內科吳彥祖呢。」

  梁鴻忍不住笑他:「真不要臉。」

  項臻挑眉:「我沒他好看?摸著你良心說話。」又問,「還是你在我們醫院看到更帥的了?」

  梁鴻不想誇他,又找不到根據來反駁,便強詞奪理:「只能說明你們醫院整體水準堪憂。」

  他說這話的時候眉眼彎彎,嘴唇被胡椒粉辣的紅潤飽滿,眼睛裡也潤著水光。項臻抬手搭在梁鴻肩上,挪著椅子挨近了些,面對面地威脅道:「再說一遍?」

  梁鴻眨著眼抿嘴直笑,哪裡敢出聲。

  「晚了。」項臻似笑非笑地按著他的手,靠近了,一直湊到了他的唇角上。

  「張嘴,」項臻低聲道,「我要進來。」

  梁鴻心想才不張,可是心裡這麼想,嘴巴卻不聽使喚。那邊長驅直入,他未等抵抗就丟盔棄甲,隨著人為所欲為了。

  如果說上次在樓梯間裡那次的體驗像過山車的話,梁鴻想了想,這次被人掌住後腦勺接吻就是坐了一次跳樓機。從高空冷不丁把你扔下去,耳邊狂風呼嘯而過,自己被禁錮在座椅上上下動彈不得,只能感受到速度越來越快,手腳發麻,血液倒沖,心臟跳到了嗓子眼……

  轟!感覺要炸了。

  可是跳樓機是炸一次就完了,還能落回地面,這個感覺卻是一直炸起來沒完,大概進入地心了,又幹又熱,空氣稀薄……

  「你……喘口氣。」項臻不知道什麼時候成站著了,把他按在了餐桌邊上,現在正彎著腰,一手撐著後面的餐桌,另只手扶著他。

  梁鴻睜眼,正撞進這人含笑的眼睛裡。

  「你以前沒跟人接過吻嗎?」項臻抬手,用拇指輕輕擦了擦他眼角,低聲笑了笑,「你這喘得我都有反應了。」

  梁鴻咽了口水,視線下意識地往下掃了掃,臉轟地一下紅透了。

  「太久沒練,略微有點生疏,」梁鴻強自鎮定著咽了口唾沫。見項臻一臉戲謔,惱羞成怒地抬腿蹭了下他的大腿,哼道:「那也比你強,你還真是輕而易『舉』呢。」

  項臻愣了愣,等明白過意思後頓時笑了。

  「你騷不騷,這種話張口就來,我還想傾囊相授呢,」項臻嘖了聲,又笑著去親他,「你要不要?」

  梁鴻還真不敢要,他今天就是打算見見面的,當然親兩口也在計畫之內。

  項臻也不敢,他明天要值班,而且他和梁鴻也不適合直奔那一步。

  梁鴻這人太單純了,以前項臻覺得說一男的單純等於在罵人缺心眼兒,可是看到梁鴻後他又覺得也不全是,有的人天生就是簡單純淨,所以他儘管內心蠢蠢欲動,但真做什麼之前又會忍不住往深了考慮幾層。

  倆人親了兩下便趕緊分開,飯也不繼續吃了,梁鴻去給丸子備飯,項臻起來自己閑溜達,左右看看,奔去了陽臺吹風。

  梁鴻的陽臺挺寬敞,項臻原本只是打算透透氣涼快涼快,推門一看,才發現這裡竟然鋪了墊板。牆角正中位置最好的地方放著幾盆多肉,角落裡是株花苞滿盆的杜鵑花。上方敞開的地方大概是怕丸子跳出去,都已經用玻璃封死。

  項臻打開窗戶,閉著眼猛吸了一口氣,涼風習習,霧霾純度奇高,差點嗆著,又趕緊給關上了。

  梁鴻正好拿了泡好的茶水過來,見狀噗地一下笑了出來,倆人對視一眼,又各自移開,緊挨著在一塊看風景。

  「最近霧霾挺厲害,我這空氣淨化器天天開著,都不怎麼敢開窗。」梁鴻見外面霧罩罩的,忍不住道,「還好新家裡裝了新風系統,等明年搬過去就好了,要不然冬天怪憋的。」

  「還是適當通通風好,」項臻說到這頓了頓,扭頭看他,「你要搬家?」

  「嗯,就在人民南路上,學校正對面,」梁鴻有些小得意,捧著茶杯笑了笑,「我買的時候可便宜了,還不到八千,現在好像快兩萬了。」

  他說到這想起第一次去項臻家時老先生的擔心,遲疑了一下問:「到時候安安怎麼辦?這裡離新校區有點遠啊。」

  項臻想了想:「我打算到時候把這邊租出去,再在那邊再租一套。他就在學校附近住著好了。」

  這邊的學區房交易後五年不能買賣,項臻又不能每天接送安安上下學,所以早有打算。只不過到時候他肯定要辛苦點,要麼住宿舍要麼兩頭奔。

  但是不管哪一種,對他來說都太累了。宿舍條件有限,兩人間上下鋪,不能炒菜做飯,吃不好也睡不暖,就連剛畢業的小年輕但凡有點條件的也都出去住了。可是如果兩頭奔,花費在路上的時間就有些長。

  這些他沒打算和梁鴻說,倆人雖然關係進了一步,但他只想給梁鴻好的,不想讓人跟著操心。

  只是梁鴻又不傻,項臻的情況擺在眼前,他也忍不住跟著琢磨對策。遠了不說,其實現在項臻完全可以住他這,這樣又寬鬆舒適,倆人還能相互照顧,增進感情。

  但是他怕自己貿然提出拿捏不好度,弄不好傷人自尊,於是只得暫時憋住。

  項臻這天仍是早早回去,梁鴻一直送他到樓下,等人轉身快步走遠了,想了想也沒別人可商量,乾脆給倆人都熟悉的宋也打電話諮詢。

  然而給宋也打了一遍也沒人接,等再撥第二遍,電話剛一接通就立馬被掛斷了。

  他不知道此時宋也此時正在酒店的大床上,被人從後面按著收拾。手機剛剛被扔到床下,宋也雙目通紅,邊扔邊罵。

  「你他媽敢接試試!我我我敲裡嗎的分手炮炮炮……,」宋也罵一句被人頂的哼一聲,卻仍不屈不撓地滿嘴髒話,「夾死你,你個小白臉!」



第16章

  夏醫生一夜未歸。

  項臻給他留了門,第二天上班前看他還沒回來,又把自己買的麵包留了一個給他扔在床上。等一路趕到值班室,誰想正主已經在那了。

  夏醫生神情倦怠,仰靠在辦公椅上,臉上蓋著本專業書。項臻心下驚奇,笑著過去打招呼,把書拿下來問他:「你昨天晚上沒回宿舍啊?」

  夏醫生嗯了一聲:「對,辦事去了。」又扭頭問,「你昨天怎麼一下班就跑沒影了,本來打算叫著你一塊吃個飯呢。」

  「叫我吃飯,你也沒早說啊?」項臻換上白大褂,翻著病歷打趣道,「你是不是臨時喊我去湊數的?」

  夏醫生笑了笑。

  項臻看他不反駁,轉過臉一看,倒是在這人脖子上看到幾處劃傷,淺淺的已經結了血痂,像是被人抓的。後面進來的值班老總正好進來,也瞅見了,一臉驚奇道:「夏醫生,這你老婆給你撓的還是病人給撓的?」

  夏醫生先是一怔,隨後拿著手機看了看,沒好氣道:「我哪來的老婆?神經病給抓的。」

  他長了一張娃娃臉,皮膚白,說話也頂和氣。那些難纏的病人和家屬大概也是看人下菜碟,對著肌肉結實的項臻不怎麼吱聲,轉頭換了夏醫生值班查房,多半會發作刁難。這一年項臻頂多被人投訴或者口頭嗆幾句,夏醫生卻是實打實地受過欺負,被人抓也不算稀罕事。

  項臻沒多想,安慰了他兩句,又道:「你這還有兩天就結束了,到時候要不要一塊聚聚餐?」

  夏醫生起來找了兩片創口貼貼住傷痕,搖了搖頭:「不用了,就一塊在食堂吃個飯就行。反正以後又不是見不著面。再說現在急診人那麼多,床位早就不夠了,那天大家能不能聚一塊都不好說呢。」

  冬天裡急診的確要更忙一些,尤其是今年,同安醫院這跟中邪了一樣,患者比往年同期多了一半以上。

  項臻每天去急診收治病人入院,都要經過被塞的滿滿當當的通道。這裡面因為打架鬥毆來的人倒是少了,大概外面天寒地凍的幹不動,但呼吸科和心腦血管出問題的卻是一大把,個個起病急,情況危重,項臻跟同事了腳不沾地除了搶救就是搶救,有時候幾個病房同時炸鍋,他下了班也不能走。幾天下來,只能在吃飯的時候才能摻空給梁鴻發個短信,寥寥幾句,打個招呼。有時候忙完想要好好說說話了,一看時間往往又是半夜,只得把話先壓下,怕吵到梁鴻休息。

  沒幾天又是元旦,正好安排項臻值班。雖然值班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但是現在正跟梁鴻蜜裡調油的時候,項臻還是有點鬱悶。這天他先打電話給家裡,說等後天送點病人給的猴頭菇過去,讓他媽過來接一下安安,之後又打給梁鴻,問他愛不愛吃。。

  梁鴻幾天沒見,想他想的不得了,這會兒不愛吃也變愛吃了,又體貼地說:「那這兩天給你送飯好了。」

  「不用不用,」項臻讓他嚇一跳,又不好說怕了你的廚藝,想了想委婉道:「等我休息的時候去做給你好吃。」

  梁鴻沒聽出來,甜蜜地「嗯」了一聲。倆人閒聊了兩句,他沒話找話,隨口問:「你們還可以收禮嗎?」

  「原則上是不能,」項臻笑笑,「但其實這種特產挺難辦的,在醫院的人還能虎著臉跟他說不行,就怕那種痊癒出院,回來感謝的。」

  病人或家屬送紅包和禮物其實挺常見,不過這幾年已經沒人收紅包了,醫院裡到處都是攝像頭,有的是不敢,大部分是不願。

  倒是土特產這東西很難拒絕,項臻這次遇到的是兩年前他幫忙墊過錢的一位車禍患者,這人當時在這邊打工,車禍進搶救室,家屬跟著去交錢辦手續才發現錢不夠,項臻在一邊給墊了錢。後來那人痊癒出院,從此沒了消息。

  這事讓周圍的同事好一頓教育,連主任都提醒他以後不要這樣辦,因為這錢多半要不回來。實在遇到危重的情況就去申請醫院裡的綠色通道。項臻當時雖然失望,但也沒太往心裡去。現在兩年過去,對方大老遠從外省趕過來,拿了錢,帶了特產,又跟他說自家孩子考上了大學,這兩年的種種經歷,倒是把他給嚇了一跳。

  不過也的確暖心。

  東西太多,真要自己買價格也不便宜。項臻推不掉,最後只能各讓一步,折價買下。除了給家裡和自留的這點,他還分出了一部分好的打算給梁鴻的爸媽,畢竟倆人戀愛期間,雖然還沒正式見面,但也要顧及到。

  最後剩了一點,宋也平時幫忙照顧挺多,乾脆給他打了個電話,讓他也帶點回去。

  宋也那邊接通的時候,項臻才發現他有陣子沒來了,而且小電驢也沒還回來。

  誰想宋也卻道:「你把我那份一塊放梁鴻那吧,我有空去他家裡拿。」

  項臻詫異:「你直接來醫院挺方便的,怎麼還要在折騰這一趟?要是暫時沒空,我給你在辦公室先放著好了。」

  宋也沒說話。

  項臻又問他:「我的小電驢呢?你用完了嗎?」

  「給你放梁鴻那行不行?」宋也問,「你自己取。」

  項臻這下明白了:「敢情你是不想來我們醫院啊?」說完想起了上次倆人沒聊完的內容,恍然大悟,「你是怕夏醫生嗎?他現在不在值班室了。」

  宋也一愣:「真假?那他去哪兒了?」

  「他值完回自己科室了啊,」項臻覺得難以置信,「夏醫生這麼和氣一人,你至於嗎,這麼怕他。」

  「誰說我怕他了,我是不願看見。」宋也倒是鬆了口氣,「那你等著,我明天下午正好有空,去給你送車。」

  倆人商定,宋也第二天卡著下班點跑了去。

  項臻還在查房,他把鑰匙放辦公桌上,一時尿急上廁所,誰想要巧不巧地抬頭就撞見了不想見的「冤家」。

  他還沒等嫌棄,倒是見那娃娃臉皺了皺眉,一臉不情願的樣子。

  倆人的小便池正好挨著,宋也心裡窩火,恨不得呲他臉上,可是這有外人,他又要臉。

  等外人走了,那小白臉也解決完了。

  夏醫生沉默地按著消毒液,仔仔細細洗了手,又沖了一遍,重新洗手腕。一直等宋也解決完,他才甩了甩,隨後在屁股上抹了兩下擦乾。

  「微信刪了,電話拉黑了,以後就沒聯繫了,」夏醫生抬頭看著鏡子,說,「那天就是酒後誤會,你別跟我同事說。」

  宋也心想這破事誰願意出去說,可是又格外討厭他這口氣,呵呵呵道,「你管得著?」

  「只是說下我的態度,你不要想多。」夏醫生說,「我知道你不喜歡。」

  「誰跟你說我不喜歡?你老幾啊你跟我熟嗎,就這口氣?」宋也看他往外走,莫名的不爽,罵了句:「操!」

  夏醫生一怔,隨後停下了。

  「我跟你說過,不要罵我。」

  「我就罵!就罵!」宋也哐地一下踹了下洗手池,火道,「有本事你讓我操回來。」他越說越火,伸手在對方胸膛上推了把,「換你你行嗎?」

  夏醫生轉臉看了會兒別處,就在宋也罵過癮要走的時候,他忽然道:「行。」

  宋也一愣。

  夏醫生輕輕擦了擦自己的白大褂,撂下一句:「時間你定,我先把你從黑名單放出來。」

  宋也一罵炮的不知道怎麼變成了約炮,從項臻那提著東西往外走,神情恍惚內心複雜,走著走著腳丫子轉了個彎,去找梁鴻了。

  梁鴻正坐地上拆快遞。

  「你這是新貓窩嗎?」宋也看那箱子歎了口氣,「這麼大個傢伙,你在這貓身上花多少錢了,以後項臻能養得起你倆嗎。」

  「我自己又不是養不起,」梁鴻看他一眼,又解釋,「這是自動貓廁所,我怕以後項臻過來,萬一在家休息的話丸子拉屎臭著他。這樣他就不用鏟貓砂了。」

  宋也拿過一疊說明書翻著看,全英文的,看不懂,又扔到了一邊,把在沙發上睡覺的胖貓抱了起來。

  貓廁所個頭太大,還要接上下水,梁鴻拆完也覺得累了,把東西往一邊挪了挪,見宋也情緒不對,坐他對面關心道:「你怎麼了?」

  宋也張了張嘴,想說自己的煩心事,可是又覺得有點太丟人,半晌歎了口氣。

  梁鴻看他不想說,乾脆先問自己的:「你說我怎麼跟他提好?他值班就快結束了。」

  宋也瞥他:「你就是想太多了,這種事哪有不同意的,引狼入室……」

  梁鴻有些扭捏:「我們還沒到那一步呢……」不過他心裡蠢蠢欲動,晚上自己腦補了好幾回了。就是不知道項臻心裡什麼想法。

  梁鴻又問:「這個真的很樂意啊?」

  宋也嘁了一聲:「當然,要不然還一直當和尚嗎,再說出去開房哪裡趕得上在自己家自在,也不用怕人敲門。」

  梁鴻一開始還有點不好意思,後來越聽越不對,等到明白過來,心裡大吃一驚,故作淡定道:「……住酒店還會被敲門嗎?」

  「昂,」宋也沒多想,舉著丸子的前爪細聲細氣地學,「宋先森,抱歉麻煩您小聲一點喔,隔壁客人投訴呢……」

  梁鴻:「……」

  反應過來的宋也:「……」

  宋也有些尷尬:「我就是……打個比方。」

  梁鴻很配合的點頭:「嗯,我知道。」

  倆人對著沉默了會兒。

  「我內個沒經驗……」梁鴻揪著沙發巾,猶豫了下,紅著臉支支吾吾道:「那個,在下面的話……疼嗎?」

  宋也沒說話,過了會點了點頭:「嗯……疼。」



第17章

  梁鴻對於同居生活既期待又忐忑。

  他知道自己這個人有些小毛病,比如一時興起要收拾東西,那必定得跟犯了強迫症一樣。所有的物品都規規矩矩,能放抽屜的絕不擱在外面,所見之處東西越少越好。衣服按照顏色分,板凳桌椅橫平豎直,床鋪鋪平掃淨之後不能再坐等等。

  犯病規律差不一週一次,平時他自己住慣了,想起來就收拾沒人搗亂也無所謂,但如果倆人一塊住,這方面還真容易出小問題。他得考慮著怎麼和項臻溝通。

  除此之外他還喜歡特喜歡挪傢俱,今天書桌對著窗,亮堂,明天書桌就會搬過來靠著牆,省地兒。還有些三分鐘熱度,春天來了喜歡養花,花盆花土肥料一養養一陽臺,每天澆水除蟲不亦樂乎,回頭花期過了,送的送扔的扔,就剩了一盆杜鵑。

  後來夏天天熱,梁鴻又想起給丸子做貓窩,為此他買了縫紉機,選了布料、填充物,工具專業且齊全。前前後後花了差不多五六百,最後只做了一個。用具就擱置在了衣櫃裡。做好的那個貓窩,如果從網上買的話,選一個樣式差不多,品質又好漂漂亮亮的,也就四五十元。

  所以外人看來,梁鴻的生活是小資又美好,朋友也好鄰居也罷,幾乎沒人不羡慕。每次過來他這玩,他未必會收拾的多利索,但一定是乾乾淨淨,而且有很明顯的個人標記。

  要麼是這裡那裡有瓶別致的瓶插花,要麼是家裡的視頻軟裝全都換了新色系——這個是梁鴻的另一項愛好,喜歡佈置家。

  他關注了很多設計和裝修相關的公眾號,這陣子看到推薦的綠色佈置喜歡,那就會陸陸續續從網上買各種綠色的東西,窗簾、地毯、沙發套……甚至包括枕巾,都要深綠淺綠濃淡相宜,等過陣子又喜歡灰粉,那綠色的東西就會撤掉了。

  這些小愛好看著都不起眼,但實際挺費錢,梁鴻不抽煙不喝酒,走路上下班,中午吃食堂,就這樣每個月發下來的工資補貼加起來七七八八基本都月光了。至於丸子每月吃喝拉撒的費用只能動用梁鴻的其他收入,比如投資收益或者商鋪租金。

  宋也知道他的情況,所以在一開始的時候就沒把梁鴻和項臻往一塊想,那天說怕項臻養不起的話也並不是完全的玩笑。現在這倆人湊到一塊,他心裡便多少有些擔心,怕項臻一大好青年回頭被人當成鳳凰男,也怕梁鴻的小情小調落上一地雞毛。不過這話不好說,更何況感情的事情誰說得准,先不管人這兩口子,自己的那點破事還沒鬧明白呢。

  元旦值班結束已經是週四的中午,梁鴻早已經開始正常上課,項臻交完班便先開車回了家一趟。

  張主任正在家縫被子,客廳被塑膠布鋪滿,一旁放著新棉絮和針線包。項臻敲門進來,看這陣仗愣了下。

  張主任笑著解釋:「前幾天你新世界那邊的李叔送過來的,說是親戚新彈好的棉花,他媳婦原本打算絮好後給送過來,但店裡太忙……我正想著你不是搬去宿舍了嗎,哎對了,你那宿舍怎麼樣啊?舍友還處的來嗎?」

  項臻很頭疼她嘮叨人情世故這一套,忙提著東西往廚房去:「宿舍挺好,處的來,我舍友經常不在。」這話倒也不算假,昨天夏醫生就沒回來住,今天碰到了一問,晚上也不回了。沒物件的倒是比他這個有物件的還要忙。

  張主任心疼他剛值完班,也知道兒子大了不願聽嘮叨,放下活計去給他做飯。等一碗面下好,再端出來,卻又瞅見兒子在那接替著縫上了,下針又快又准。

  她忍不住笑:「哎你可別跟著瞎忙了,這一床是我跟你爸的,你的已經做好了。」說罷指了指臥室,又說,「那裡面兩床,哦對了,下面那床是給梁老師的,你回頭給人送過去。」

  項臻還沒站直身子,聽這話差點嚇趴下。過了會才反應過來他媽應該不知道,只是要送梁鴻東西而已。

  不過送被子……也太不合適了。

  「誰家還缺被子嗎?」他哭笑不得,「回頭我請他吃個飯或者送點別的就行了。」

  「這不是覺得羽絨被怎麼都不如這個壓風嗎,不過也是,要是人不稀罕,這送過去就有點土了。」張主任說完也遲疑,又覺得是自己一片心意,乾脆問項臻,「要不你先問問。」

  時間剛好到正午,項臻猶豫了一下,拿著手機進去拍了張照片給梁鴻發了過去。

  並沒有說張主任特意做給他的,而是問梁鴻想不想要,想要就給他拿一床過去。

  資訊發出去等了會兒,梁鴻回信了,倒是很高興的樣子。

  【梁鴻】:想要想要!可以要嗎?這個很貴吧?

  項臻一愣,這才笑著跟他說:「我媽特意做給你的。」

  梁鴻發了個小貓偷偷露出頭瞪大眼的表情。

  項臻又問:「晚上在家?」

  梁鴻:「在!五點就在了!」

  項臻忍不住笑:「那晚上給你送過去。」

  「好的!晚上給你做好吃的吆!」

  項臻眼睛一瞪,頓時覺得心涼了半截。

  「不用不用,」項臻忙回他,「你快歇著,今天換我來。」

  還好家裡有他以前的衣服,他媽都給熨的整整齊齊掛了起來。項臻在家裡睡了半下午,等到傍晚去學校接了回安安,陪他在家了寫會兒作業,一直磨蹭到五點多才出發。

  梁鴻已經在家等候多時了,自從上次項臻來過之後他就把家裡收拾的無比利索,這次感覺輕鬆了很多。算起來他和項臻已經好幾天沒見了,每天只是偶爾打打電話,發發資訊,梁鴻好幾次想去醫院找他,但是又怕影響他工作。他比自己預想的要患得患失的多,倒不是怕項臻不喜歡他,而且總是容易想起以前。

  梁鴻沒告訴過項臻,他曾一度是自己在夢裡自瀆時的物件。不過他知道當時這麼惦記項臻的不止有自己,那時候項臻帥氣高大,又常被表揚,挺是個人物。梁鴻被他堵之前就知道這個人,還曾在運動會上伸長了脖子瞧過,不過他不知道項臻就是項叔叔的兒子,因為氣質差太多。項叔叔一身正氣,項臻那會兒一身邪氣,尤其勾著嘴角看人的時候,梁鴻總感覺自己是頭被鎖定的小獵物。

  小獵物第一次被按在樹上被人啃嘴角的時候,還以為項臻是要咬下自己一塊肉。後來肉沒丟,小心臟倒是丟了一塊。那時候梁鴻爸媽都忙,梁鴻回家自己咂摸著嘴巴滿臉通紅,自己在電腦上搜了不少東西,之後再見項臻,心裡總是又惱又怕又有點小小的歡喜。

  他記得自己被人親過三次,最後一次間隔了一星期。梁鴻那陣子牙齦出血,原本不太愛刷牙,那一星期裡卻特別用力,每天裡裡外外刷的特別仔細乾淨,結果路上卻沒見著人。

  這樣再一算,他跟項臻差不多也是一星期沒見了。

  項臻扛著被子走到梁鴻樓下的時候,遠遠就瞧見了一個人影。他先是一愣,隨後快步走了幾下,發現果然是梁鴻。

  這幾天外面降溫,項臻心疼,乾脆跑了兩步過去,空出一隻手來拉他。

  梁鴻原本怕他不來,這會兒鬆了口氣,忍不住直笑。又道,「我不知道你走哪個門,本來想去社區門口接你的。」

  「我又不是不認路。」項臻抓著他的手,本來想給他暖和暖和,結果發現自己的手更涼,想要往回瞅,卻被梁鴻拉住了。

  倆人手把手上樓回屋,項臻把東西放下,轉身的功夫,梁鴻又挨過來了。

  他下意識地抬手,見梁鴻果然是想抱抱,笑了笑,捏著梁鴻的下巴吻了一下,味道香甜,一時沒把持住,又加深了一點點。

  過了會兒分開,梁鴻滿足地咂摸嘴巴,跟那只貓似的。

  項臻忍不住捏了下他鼻子,取笑道:「你就是個小妖精,我早晚得被你吸幹。」

  「哎那可如何是好,」梁鴻也跟著笑,轉身往廚房走,「那我多給你做點湯補補好了。」

  項臻忙把外套脫下,追進去攔著他:「別了別了,還是我來吧。」

  梁鴻道:「書上說了,要抓住野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

  「……項臻拿圍裙的動作一頓,「我什麼時候成野男人了?」

  「你說呢,」梁鴻一本正經道,「吃在外面,住在外面,一周才能見一次面,一看就不是家養的……」

  項臻愣了下,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個意思。

  「梁老師,」項臻看著他,笑道,「能給翻譯一下嗎?太高深了。」

  梁鴻:「……我是二年級語文老師。」

  「二年級的題目我就不會,」項臻道:「今天看安安寫作業,那個解落什麼秋葉,我一點兒印象都沒了。」

  梁鴻半信半疑,不過仍乖巧回答道:「解落三秋葉,填數字的。」

  項臻點點頭:「後面是什麼?」

  梁鴻看了他一會兒。

  項臻挑了挑眉。

  梁鴻一狠心,乾脆道:「讓你來我家。」


  作者有話要說:
  注:解落三秋葉,能開二月花。——《風》



第18章

  邀請別人同居這種事情,怎麼做都不太體面。理解歪了覺得是在施捨,理解深了又容易顯得太急色,因此梁鴻打定主意,越難開口越要乾脆利索,不然再而衰三而竭,以後再提就喪氣了。

  項臻還算體貼,沒給他喪失勇氣的機會。

  他拒絕了。

  梁鴻有點傻眼。

  項臻道:「你要是想常見面,我可以下班就過來。當然安安那邊我也要時不時的去看看,雖然找了阿姨,但不能真不管他。」

  梁鴻點點頭:「你說的對。」

  之前宋也打包票說沒事,他就沒細想過項臻拒絕的話該如何接茬。這會兒一時反應不過來,只得先應著。

  項臻察覺他的異樣,想了想細細解釋:「我不是不想和你住一塊,只是現在就這樣會不會倉促了一點?要不然也可以這樣,我們先吃飯,吃完了倆人把各自的想法和打算說一說,討論下這個問題。」

  梁鴻聽出還有迴旋的餘地,想想也有道理,嗯了一聲道:「也行。」

  他說完也不走,杵在一邊看項臻做飯。

  料理臺上的菜是他下班時候新買的,當時只顧著高興,沒考慮做什麼。有冬瓜沒排骨,買了土豆忘了茄子……他怕項臻不會做,自己琢磨著打個下手切切菜什麼的,還沒開口提議,那邊的架勢已經擺上了。

  項臻也沒用刮皮刀,只一把菜刀唰唰幾下就把冬瓜去了皮,隨後切大塊,鍋裡放油熱著,另一邊起火燒著一小鍋。忙碌的間隙還不忘問梁鴻有沒有什麼忌口。

  梁鴻忙擺手:「沒有忌口,我什麼都吃。」

  過了會兒轉悠著在一旁看,又忍不住道:「我不太喜歡蔥花……也不吃香菜,那個味道怪怪的……油不要太多……味精也不要,醋就擱一點點就行……」絮絮叨叨要求一大堆,說完又想會不會顯得自己事太多了。

  項臻卻看他一眼,只笑了笑。

  油鍋一熱,他便拿花椒大料紅辣椒嗆了鍋,把料撈出,倒進肉條煸炒,撥一勺豆瓣醬。梁鴻在一旁忍不住皺著鼻子聞噴香的肉味,那邊又把冬瓜放了進去,烹點醬油略一翻動,然後整鍋倒入一旁燒開的湯鍋裡。用完的炒鍋用水一沖,再次燒幹熱油準備炒菜。

  項臻切菜又急又快,刀刃落在菜板上急速勻稱的嘟嘟聲很像啄木鳥的動靜。梁鴻從小就沒見過下廚這麼麻利的,在一邊看的目瞪口呆。

  忙幫不上,拿著手機偷偷給做菜的男人拍了張照,可是又不好發朋友圈顯擺,自己憋的抓耳撓腮的,給幾個朋友私聊發過去,得意洋洋的強調道:「我男人」。

  只顧著顯擺了,也不覺害臊。

  項臻快要被他轉悠暈了,廚房本來就不大,他過來梁鴻就過去,又不捨得往外趕。最後炒了兩個菜,又見冰箱裡還有塊五花肉,乾脆拿出來片好給醃上了。

  「我給你炸份酥肉,以後你燉菜的時候切兩片扔進去調味就行。」項臻把肉醃上,往一旁的檯子上靠了靠,扭頭見梁鴻舔嘴巴,笑著拿筷子給他夾了塊豆干。

  梁鴻趕緊接著吃了,嚼了嚼,好吃得想哭。

  剛剛還因為被拒絕了感到有點失落,這會兒什麼心思都沒有了,全跑到了吃上。

  「你到底是學醫的還是學廚的啊,」梁鴻這會兒跟中彩票了似的,巴巴地問,「我以為我做飯就夠好吃了呢,沒想到你做的甩我好幾條街。」

  項臻覺得好笑:「……就是家常菜而已。你出去吃不都是這水準嗎?」

  「我以為他們都是擱味精給提的,」梁鴻控訴道,「從小我媽做菜就沒太有味,我問她為什麼不好吃,她說好吃的都是放味精了,吃多了能死人。」

  項臻:「……」

  梁鴻又道:「我周圍的朋友沒幾個會做飯的……我還算矬子裡的將軍。倒是你,什麼時候練得啊?」

  「熟能生巧而已,」項臻笑了笑,「那天剛見面的時候不是還跟你說嗎,我一年級的時候中午就要回家做飯……」

  他爸是民警,他媽那會兒是居委會主任,成天的大事沒有小事不斷。今天上下樓的鄰居打架了,明天出租房裡有事情,誰家狗丟了,雞跑了,孩子不孝老人不管了……摁下葫蘆起了瓢,一年到頭不消停。

  張主任那陣子又響應號召參與什麼「關心孤寡老人」的活動,項臻不怎麼讓她操心,她就到處發光發熱,積極主動的當社區裡的大板磚。

  項臻愛管閒事這毛病,說是遺傳也不為過。

  晚飯是簡單的兩菜一湯,味道鮮美,梁鴻抄起筷子大口地往嘴裡送,兩個饅頭下肚,還不覺得飽。最後還是項臻按住他,勸道:「歇歇在吃,晚飯吃撐了會難受。」

  梁鴻揉揉肚子,不舍地盯著湯鍋:「可是還沒撐呀!」又看項臻,「好不容易吃次你做的菜……」

  他又想起同居那回事,一開始只是想一塊膩歪,現在又發現了實打實的好處,更眼巴巴地看著項臻。

  項臻隔著餐桌,看著笑了會兒,歎一口氣:「我不是不想跟你住一塊。只不過我們才開始,感情基礎還不牢靠。單身久了的人難免會有些個人習慣,萬一我們在培養感情的過程中,因為習慣不同鬧出太多矛盾,最後彼此疏遠了怎麼辦?」

  梁鴻心想,那些習慣早晚還是那些習慣,現在會鬧矛盾,以後就不會嗎?

  又一想,哦懂了,項臻這意思是倆人感情再深一點的話,互相能夠多包容忍讓。

  道理簡單,卻也不好辯駁。

  更何況項臻還有後半句。他說:「還有一點,我現在上有老下有小,工作正處在上升的當口,工資少支出大,正是窘迫的時候。按說這時候是不適合談戀愛的,但是沒想到會遇到你,我怕自己不抓緊,以後條件合適了你也被人搶走了……」

  梁鴻忙插話:「我也沒有那麼搶手啦。」

  「你自己不覺得,」項臻笑道,「你去買個菜我都擔心會被別人看上。」

  梁鴻:「……」雖然用了誇張的手法,心裡還挺受用。

  項臻又繼續道:「所以現在,我雖然和你談戀愛,但不想讓你過早分攤我的這部分負擔。你只要繼續開開心心過你的,然後偶爾我給你做做菜幹點活,陪你逛街,一塊吃飯看電影……輕鬆一點就好了。」

  梁鴻明白過來,心裡說不上是感動還是其他,嘀咕道:「你怎麼這麼善良。」

  項臻笑笑:「這不是善良,這是男人的擔當。」

  現在的年輕人不似父輩吃過苦下過力,又或者在炙熱的商海裡滾掉過幾層油皮,個個嬌貴的不得了,能力不見得多大,要求卻又統統不低,真有「擔當」的男子漢少之又少。

  梁鴻起初是被項臻的外表吸引,還有點初吻情節作怪,幾次接觸下來,卻越來越發現這人太多的難能可貴之處。

  在他眼裡項臻簡直就是一塊寶,一個行走的荷爾蒙發射器,一個顏值雙商都線上生活技能滿點的男神,他總覺得項臻單身是個迷,誰想其他人卻覺得再正常不過。

  就連宋也都說:「項臻是挺好,但是沒錢啊,不光沒錢還有個兒子。你說條件不如他的肯定不會找他,倆窮鬼湊一塊,這日子苦哈哈的,有錢的他又看不上。而且他這人眼光還挺高,是個顏控。」

  說完自己琢磨半晌,不知道怎麼了,沒來由的又來一句:「哼,還是個醫生。」那口氣倒不像是項臻的朋友,反倒像是醫生的仇人。

  他這人情緒多變,梁鴻也沒往心裡去。

  他自己暗暗給自己打分——小學老師,收入和項臻半斤八兩,工作性質也有相似之處,身高一米八,比項臻稍矮一點又不會矮太多。個性隨和,長相……說帥氣也行,說清秀也罷,反正鼻子眼兒都很精緻,很多人誇他眉眼笑起來有靈氣,看著上癮。

  梁鴻恍然大悟,自己作了總結——天生一對。

  不過這觀點不是所有人都支持,梁鴻爸媽剛旅遊回來,還在北京會朋友呢,一聽梁鴻說起項臻的情況立馬就反對了。

  反對聲主要來自梁媽媽。

  她說的可不太客氣:「你身邊怎麼會接觸到醫生啊?學生家長?更不行了,像不像話啊!你以後怎麼跟學生解釋啊,還是倆男的……」

  再爭論一會兒,她仍語氣堅決觀點明確地表達自己的觀點:「不是我對別人有成見,這位家長我又沒見過……也不是嫌貧愛富,咱家就一普通家庭。實在是他這情況太差了點,現在工資不多還天天加班。上面兩老,自己收支勉強平衡,還得他貼補。下面還有一兒子,不是親生的,管吃喝管教育,現在義務教育就這樣,以後初中高中到大學,十幾年呢,梁鴻,這些你就不考慮了?養孩子是個長期且耗資巨大的事情。而且養別人的孩子,升米恩斗米仇,成年之後因為小事跟養父母翻臉的比比皆是,你到時候後悔都晚了。」

  梁鴻沒想到她反應這麼激烈,忍不住辯解:「好好教育著長大,怎麼就能翻臉呢?」

  梁媽媽問:「我覺得你現在就要翻臉,你還是我親生的呢。」

  「……」梁鴻本來很上火,一聽這話倒是無奈了,「我不跟你翻臉,他還給你們留了東西呢,我給放在你們廚房了。」

  梁媽媽道:「你拿回去,我跟你爸不吃。」

  梁爸爸在後面小聲嘀咕:「吃的吃的。」被梁媽媽一瞪,縮回去了。

  她想了想,這樣似乎也有些太傷兒子的面,又改口道:「那算了,留就留下吧,回頭你把家裡那盒古樹紅茶給他當回禮。」說罷見梁鴻不吱聲,不爽道,「怎麼,還不滿意啊,還得拉我跟你爸見面?」

  「不是,」梁鴻道,「我在想古樹紅茶他好像不愛喝,你那有好點的咖啡嗎?」

  梁媽媽:「……」

  梁鴻又想起來,補充著叮囑道:「給東西就行,千萬別見面,我們倆現在熱乎著呢,你別來添亂……」

  梁媽媽忍不住喊了聲:「誰稀罕!」

  可是隔天她跟老伴兒一回來,自己在家裡左待右待又各種不如意,摸索摸索著,又翻騰翻騰那。

  梁爸爸不勝其擾,躲書房裡看書,等到傍晚,卻聽老婆敲門喊。

  「老梁啊,」梁媽媽換了身顏色鮮嫩的衣裳,問他:「你餓不餓啊?」

  梁爸爸說:「有點,飯好了?」

  「沒做呢,是不是餓的肚子疼了?」梁媽媽笑著招呼他,「正好跟我出去辦個事兒。」

  梁爸爸放下書往外走,問她:「什麼事兒啊?」

  「去看個急診,就說肚子疼。」梁媽媽催他,「快點,去換身好看點的衣服,拿出你老公爹的架勢來。」



第19章

  梁鴻跟他爸媽聊起項臻的時候,偷偷留了一個心眼,一聽那邊風向不對語氣不好,便把項臻的名字給含糊過去了。

  梁鴻媽媽一路開到醫院的門診大樓下,才想起來他還不知道那個醫生確切的名字是什麼,只記住了一個模糊的發音。如此一來暗訪便成了一件腦力活,需要從醫院上下許許多多科室中快速甄別哪個才是目標物件。而且由於同安醫院前幾年剛剛擴建,大廳闊氣走廊又長,所以體力要求也不低……

  還是她比較聰明,眼見著這個點醫生都要下班了,扯一下老公,直奔一旁跟導醫台的小姑娘打聽。

  小姑娘挺和氣,問她:「您是哪裡不舒服呀?」

  梁媽媽往後一指:「是我老公,他胃疼。」

  小姑娘笑道:「那你掛個消化內科吧,消化內科就在樓上。」

  梁媽媽忙說:「我們不掛消化科,我朋友給我介紹了一個醫生,你們這的,挺年輕,長的也挺帥,說是他看病看的挺好的,好像姓小?姓下?還是姓向來著?」

  醫院裡慕名來而專門找專家看病的人不少,也有找新醫生的,不過多半是親戚朋友介紹來找人幫忙辦事。

  小姑娘左瞧右瞧,看這倆衣著考究,神情溫和,不像是鬧事的,笑問:「你們是找夏醫生吧,夏至?」

  梁媽媽一聽,就這發音,遂點了點頭:「對對對。」

  姑娘樂道:「就是消化內科,夏醫生今天剛好在門診上,二樓,你從旁邊上去就是了。不過你們得快點了,現在快下班了。」

  梁鴻爸媽一聽,竟然真問著了,心裡頓時高興地不得了。倆人拉著手快步上樓。掛號台就在二樓正中,左邊是門診辦公室,右邊是胃鏡檢查的地方。等掛上號,循著門診辦公室看了看,便在夏醫生的門外等了起來。

  這會兒已經快要下班了,辦公室外面的長凳上還有幾個等號的,不過大部分都是在等著看專家號。梁媽媽在門口的長椅上坐下,坐了會兒耐不住,又站起來,悄悄推開醫生辦公室的門,從門縫裡往裡瞅。梁爸爸覺得這樣挺丟人的,忙在一旁抓她衣角拽了拽,被她啪的一下拍了下去。

  門縫裡正好能看到那個年輕醫生的側臉。白白淨淨的,比想像的要好點,圓圓臉,眼睛也是又圓又大。辦公室裡正在看病的,是個老人,說話慢,又有點耳背,那小年輕也不急不躁,仔仔細細地問了,看著耐性十足。

  梁媽媽心裡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單獨這麼看的話,這個小醫生是還可以。

  她在一旁仔細端詳,看這人頭髮削的很短,便猜著這人應該很愛乾淨。又想,醫生應該都是愛乾淨的,畢竟天天接觸那麼多病人。

  額頭光潔,眉毛乾淨,眼睛圓圓的亮亮的,透著股子點稚氣……不過稚氣了也好,說明心思乾淨,沒那麼複雜世故。又看他脾氣溫和,轉念想,溫和了好,梁鴻有些小毛病小脾氣,外人不知道,當娘的可清楚他多難伺候,溫和點肯定更能包容一些。

  這樣再看看,第一眼的70分不知不覺又升了點,覺得80分好像也行。

  前面的老人正好看完,拿著病例和單子下樓拿藥。夏醫生站起來送他,梁媽媽再看一眼,多少又減了點分——這小年輕哪兒都好,就是個子似乎矮了點,看樣跟自己差不多啊,也就一米七五七六……還好倆男的不用生孩子,也不算是大毛病。

  她心裡起起伏伏上上下下,也說不上是喜還是憂,正好輪到他們過去,夏醫生抬頭往這看,她忙回頭招呼自己老公。

  梁爸爸擦了擦汗,趕緊進去,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夏醫生笑笑,問梁爸爸:「你是哪裡不舒服?」

  梁爸爸哪兒都挺好的,但是被老婆硬拖著來,只得硬著頭皮道:「我,肚子疼。」

  夏醫生從椅子上起來,在他胃上按了按:「這兒嗎?」又按了按其他地方,「這幾處呢,這裡,這邊疼不疼……」

  梁爸爸如實搖頭:「不疼,都挺好的。」

  夏醫生又問:「最近食欲怎麼樣?有沒有噁心?大便有沒有異常……」

  循例問了一圈,聽診器也聽了聽,什麼毛病都沒有,既往病史也沒問題,就是中午下午沒吃飯。

  夏醫生:「……」

  梁爸爸問:「醫生,我吃點什麼藥?」

  夏醫生哭笑不得:「你啊,不用吃藥,你吃飯就行。」

  梁媽媽在他問診的功夫倒是上上下下看了個夠,那架勢就差裝一副探照燈了。夏醫生有所察覺,又不好意思提醒,只得視而不見。倒是梁爸爸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看他和和氣氣的心裡挺滿意。

  最後夏醫生給他們寫病歷,囑咐一周後來複查一下,倆人正要走開,就聽辦公室門響。

  三個人齊齊回頭,只見門口站一銀髮老頭兒,顫顫巍巍的,手裡提著個袋子。後面一穿著白大褂的高個年輕人,劍眉修目,鼻樑直挺,帶著口罩,手裡拿了個病歷本。

  夏醫生見狀忙過去,嘖了聲說那人:「你怎麼又來了,真是腿長任性哈,專門當護送小能手。」

  那人笑了笑,扯下口罩,解釋說:「大爺腿腳不太靈便,我順道送他下樓。你先忙著,我得去手術室會診了。」

  說完遞過病歷本收費單,轉身的時候看到裡面還有倆看病的,都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微微一怔,朝人禮貌的點頭笑笑,轉身走了。

  夏醫生忙扶著老爺爺在一邊坐下,翻病歷的功夫,就聽剛剛總打量他的女人問:「剛剛那醫生還挺俊啊!那雙眼皮跟韓國割的似的……你們醫院帥小夥兒還挺多。」

  夏醫生心想這人事兒真多,好笑道:「是吧,十個看病的得有八個打聽他。」

  梁媽媽心裡比較複雜,他對眼前的小醫生本來有八分滿意,結果人比人氣死人,看見剛剛那個頂級帥的,再看眼前這個就感覺一般般了。

  不過頂級帥的也輪不到自己兒子頭上。

  梁媽媽酸酸地歎一口氣:「這麼帥的小夥,也不知道便宜誰家姑娘,應該結婚了吧?」又想起來正事,問眼前這位,「你呢?」

  「他有兒子,我有物件,我們都不是單身。」夏醫生說完扭頭看了她一眼,「你們現在可以回去了,一周後來複查就行。」

  梁媽媽答應了聲,給老公使了個眼色,倆人從辦公室出去,邊走邊小聲爭論。

  梁媽媽道:「看著還行,你說呢?」

  梁爸爸點頭:「我覺得挺好的,脾氣多好。」

  梁媽媽蹙眉:「只能說差強人意吧,跟後面那個一比……哎人家不光好看,那個身板氣質,真難得。」想想又自我安慰,「各有各的好吧,男的長太好了也招人惦記,梁鴻就是一地主家的傻兒子,太好的估計看不住。」

  梁爸爸沒脾氣,在一邊道:「都行都行,傻人有傻福。」

  兩口子絮叨著往前走,心裡記著事,等找樓梯下去的時候才發現走過了,不自覺跟著拐了個彎,前面赫然是拍片子的地方。原路折回,等到拐角處卻碰到了有人在那打電話。

  夏醫生剛把老頭兒送去檢查,中途接一來電,掐斷了那邊還打,只得找一走廊盡頭接起來聽了。

  宋也在那邊沒好氣地罵。

  他被那聲音吵地頭疼,拿著離著遠了點,等那邊消停了,才溫聲道:「我們不是已經沒關係了嗎,你喊我我也去了,你還想怎麼樣?」

  宋也喊:「扯平個屁!上次說好讓我來的,你說話不算。」

  夏醫生皺眉:「後來是你受不了要求的,又不是我主動提。」

  宋也一時語塞,又往前翻舊賬:「憑什麼聽你的,開始結束都你自己說,你算老幾啊……」又狐疑道道,「不對啊,姓夏的你以前可不是這態度,是不是有接盤俠了?」

  夏醫生嗯了一聲,看了眼窗外:「有,我一直不缺接盤俠。」

  宋也騰地一下翻身坐起,氣得直罵:「你個騷貨!你前天還在我床上……」

  「沒關係,他又不知道我跟你鬼混,」夏醫生捏了捏鼻子,嗤笑一聲:「你介意嗎?介意就別再給我打了。」

  梁媽媽離得有點遠,不過夏醫生的話也算聽了個七七八八。

  那邊又說了幾句後掛了電話,轉身急匆匆地走了,沒注意拐角有耳。梁媽媽對他的印象一落千丈,又覺得自己偷聽到了天大的秘密,往回走了幾步,推了推老公。

  「老梁啊……」

  梁爸爸一直在遠處等著,聞言「哎」了一聲:「怎麼了?」

  「你手機拿了沒,」梁媽媽神情複雜道,「快,在『吉祥三傻』裡給你兒子點首歌。」

  「什麼歌?」

  梁媽媽想了想,同情道:「就……《青青的草原》。」



第20章

  這幾日梁鴻正忙得不可開交,這月中旬學校要組織冬季運動會,低年級的雖然也就湊個熱鬧,劃塊場地拔拔河夾球跑,但是班級多,小孩子好勝心也強,個個都挺當回事。

  這期間還要摻雜著英語美術等的期末測驗,梁鴻這段時間會議不斷,中午要去教育局,白天忙著佈置組織運動會,準備期末考試的試卷,晚上下班則要抽空去家訪。

  上次的家訪活動項臻家算是一個典型,家長工作忙,壓力大,給孩子的陪伴少,更談不上培養孩子的好習慣。梁鴻心下同情,這次沒想到看到了另一個典型——一個家裡四個老人圍著一個孩子轉。

  梁鴻下班之後去家訪,正碰上晚飯時間,就見爺爺端著飯碗喂著,奶奶在一邊誇著。梁鴻一去,那孩子大概緊張又羞愧,腦門冒了點汗,姥姥立刻拿著薄一點的小衫出來伺候著讓他換衣服了。

  梁鴻只得跟家長交流,年輕父母連聲歎氣,說我們也不想啊,這孩子現在都不會自己穿衣服。可是跟長輩溝通不來……剛開始態度還好,後來說著說著這倆就要開始吵架,你怪我媽,我怪你媽。梁鴻扶著腦門聽了半天,無非是婆媳嶽婿的那點矛盾關係。

  他只好再跟四個老人說。好在老人對教師都帶著敬意,耐心聽完,最後溝通還算正常。等到從這家出來,眼看著已經快要八點了。

  外面無風無月,天只乾冷。

  梁鴻來的時候那家長去社區門口接了一下,現在出來卻沒人送他。繞來繞去迷了路,梁鴻趕緊拉一過路的打聽,等到了社區正門口,才發現這並不是自己來時的那條路。

  正猶豫著,對面一進社區的車子忽然拐頭,倒是沖他開了過來。

  梁鴻往後退了一步,再一看,那邊車窗徐徐降下,裡面竟然是那個小老總祝成朗。

  祝成朗最近的日子不太好過,上面的政策一時一變,現在新的規定下來,醫院砍耗材,費用收緊,大批醫用器械的代理商經銷商受到衝擊。他這邊剛剛起步,還沒等做出個模樣就受到了波及,只得尋求其他出路。

  前陣子有個知情人跟他透露,同安醫院的高層不久會有大變動,言下之意讓他提前燒香拜佛,以後少不了打交道。祝成朗這方面靈透的很,一番操作下來,找上正主,原本定好今晚在水江南見面,誰想萬事俱備,正主卻又臨時缺席。

  此時他開車回家,心裡難免氣惱憤恨,但到底是在生意場上混的,只隱忍著不發作。等到社區門口,扭頭看到一熟人,乾脆掉頭過去,招呼人上車。

  梁鴻先是一驚訝,等認出是他之後才彎腰笑著打招呼。

  祝成朗一看他笑忍不住也受了點感染,心頭鬱結散去不少,只招呼說:「這邊不好打車,我送你回去。」

  梁鴻頭搖的像是撥浪鼓,拒絕道:「不用,我走兩步再打車也行,再說前面還有公車。」

  「公車地鐵口都在社區南門呢,這邊是北邊。你得往東走上六七百米,再拐彎回去,」祝成朗說,「外面齁冷,你快上來吧,再說你不是還路癡嗎?」

  梁鴻舉著手機示意:「我是路癡,又不是白癡。上面有導航。」

  「那好吧,」祝成朗無奈地搖搖頭,想了想道,「這樣,正好我得去家樂福買點東西,順道把你捎到那邊的地鐵口,這樣怎麼樣?」

  他態度誠懇,禮貌周全,梁鴻不好繼續拒絕,一想家樂福離這也挺近,沒再推辭,連著說了好幾聲謝謝。

  這車比祝成朗上次開的還要高檔不少。梁鴻開門坐下,那邊立刻把空調調低了一點,又把音樂給換了。

  祝成朗對遇到他很詫異,開出去後才問:「你來這邊是辦事還是找朋友?」

  「家訪,」梁鴻歎了口氣,「本來打算今晚家訪三家的,沒想到超時了。」

  祝成朗正好心有所感,也跟著歎氣:「現在社會就這樣,人和人溝通的成本太大。」說完略一遲疑,問梁鴻,「你男朋友是不是就那天去找你的高個子醫生?」

  梁鴻挺驚訝,扭頭看著他。

  祝成朗不覺一笑,調侃道:「其實那天我早注意到他了,畢竟帥哥殺傷力大,周圍大姑娘小媳婦有事沒事的都往那邊瞅兩眼。那會兒我就覺得大事不妙,後來他看見你後往這邊一走,我就知道,完了完了,完蛋了。」

  他說話語氣挺幽默,梁鴻讓他逗得發笑,還有點不好意思,心裡甜滋滋地也不好太表現,忙擺手說:「哪裡哪裡,他也就是一般帥。」

  祝成朗笑著搖了搖頭,過了會兒才道:「你倆當時還沒在一塊吧?」

  梁鴻「嗯」了一聲。

  「我就說嗎,」祝成朗嘖了聲,「你們也就是當局者迷,我一外人看的清清楚楚,他別處不看就盯著你,你呢,誰也不看就盯另一個小醫生,那眼神跟紅外線似的。」

  梁鴻:「……」他都不知道自己那天這麼丟人。

  沒聊幾句,車子正好到了地鐵站,梁鴻下車跟人道謝。等祝成朗車子掉頭,他才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臉,又想,還好那天項臻主動了,要不然萬一有點什麼事倆人錯過了得多可惜。

  那天項臻說本來沒打算戀愛,但是怕他被人搶走所以才趕緊下手,梁鴻那時候只顧著甜蜜沒說話,回頭一想,自己又何嘗不是。

  而且項臻的魅力似乎也太大了點,梁鴻以前看著他會上癮,還以為是自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的緣故。今天祝成朗也這麼說,他頓時心思複雜起來。

  這談戀愛吧,一開始的時候巴不得對方是天神,是仙子,是人群裡最閃耀的明星,怎麼高調怎麼來,讓所有人都羡慕。

  可是真的談起來了,又巴不得他最好醜點,胖點,脾氣壞點,最好除了自己誰都瞧不上。

  項臻這天不值班,梁鴻提著公事包,忽然就覺得特別想見他,猶豫半晌,仍是忍不住給項臻打了電話。

  項臻正在宿舍泡面吃,水剛燒開,就聽梁鴻說要來。

  梁鴻的語氣還有點小心翼翼,在那邊嘀咕道:「我不打擾你,我就看看,看你一眼就走。」

  項臻原本在這看論文,聞言心裡一軟,拿著鑰匙就往外走,笑道:「你就看我兩眼也沒事啊。」

  梁鴻說:「不是怕吵到你看書嗎。」

  項臻說:「這倒是,你來了我就只想看你,不想看書了。」話是這麼說,不過還是一路疾走,兩三步跑著下了樓。

  梁鴻已經在宿舍樓外等著了,大概是怕別人看見,站在宿舍樓前那棵梧桐樹的影子裡。

  項臻挑了下眉,走過去問道:「怎麼在這,樹上都是螞蟻。」

  梁鴻一愣,下意識地扭頭去看,肩膀卻被人推了一下,頓時撞在了樹上。

  項臻飛快地左右掃了一眼,把人推到樹上的同時自己欺身挨上去,捏著梁鴻的下巴吻了下去。

  梁鴻心頭直跳,緊張又膽怯地翹著小舌回應了一下,卻被人狠咬了一下嘴唇。

  他登時清醒,抬眼看著眼前的人。

  項臻退開一點點,正似笑非笑地瞧他:「你勾引我。」

  「是你色膽包天,」梁鴻臉熱心跳,笑著伸手戳著項臻的胸膛道,「看把你能的,也不怕你領導看見。」

  「看見又怎麼了,還不讓小年輕談戀愛了嗎,」項臻抬手摸了下他的臉,往下一滑,在下巴那停住捏了捏,笑道,「怎麼來找我了?」

  梁鴻說:「想你了。」

  項臻輕輕攬了下他的肩,等倆人從樹影處走出來,他才收回胳膊,保持著一點距離,扭頭看著梁鴻直抿嘴微笑。

  倆人一前一後進了宿舍。梁鴻第一次來,見這宿舍唯一的椅子上放著一摞書,又沒其他板凳,提著自己的公事包不知道該坐哪兒。

  項臻指了指下鋪,笑道:「你坐那兒就行,夏醫生不介意的。」

  梁鴻聽話走過去坐下,左右看看,冷不丁就注意到床頭搭著一件黑色衛衣,那衛衣乍看挺普通,但是前胸處的黑綠色眼睛上卻多了點墨蹟。

  項臻在一邊問:「你吃飯了沒?」

  梁鴻收回視線,搖了搖頭:「沒。今天去家訪了,剛回來。」

  「那跟我一塊吃點泡面墊墊。」項臻又拆開一盒泡面,準備倒水的時候愣了下,又停住,低頭扒拉著料包。

  梁鴻好奇:「你幹什麼呢?」

  項臻看著他笑了笑:「你不是不吃蔥花嗎,給你挑出來。」

  梁鴻一愣,心裡忽的一下像被填滿了一樣。

  倆人把小桌往床邊拉了下,並排著吃面,偶爾對視一眼,就乾脆啵一下再繼續吃。等肚子填上東西,梁鴻頓覺舒服不少,滿足地揉了揉,扭頭又瞅見那衣服,遲疑著多看了兩眼。

  項臻疑惑道:「怎麼了?」

  「沒事,」梁鴻猶豫了一下,指著那衣服說,「這個好像是宋也的。」

  項臻挺驚訝:「這個是夏醫生穿的。」

  倆人對視一眼,都是一臉不解。

  項臻問:「會不會是同款啊?」

  「上面有墨水,」梁鴻說,「那是宋也在我家玩的時候,我給他甩上去的。就在綠眼睛這,不太明顯。」想了想又道,「這衣服應該是他11月份才讓人給代購的。」

  項臻:「……」之前他的確沒注意到過這衣服,好像是夏醫生那天夜不歸宿之後,它才出現在宿舍的。

  項臻以前沒沒往那方面想過,這會兒一琢磨,許多蛛絲馬跡倒是串了起來。比如夏醫生脖子上總也不消停的抓傷,上次他送一病人過去,還瞅見了一點淤青,現在想來估計是吻痕……再比如前陣子夏醫生總是夜不歸宿,宋也來醫院前還打聽這人去向……

  他越想越不得了,忍不住目瞪口呆。

  「他們什麼時候的事啊?」梁鴻也明白過來,震驚道,「我一點都不知道,怪不得宋也說……」

  他說到這一頓,忽然想起內容不宜外傳,忙把嘴閉了。

  項臻察覺出裡面有事,湊近了問:「說什麼?」

  梁鴻忙搖頭:「沒什麼……」

  項臻笑著去撓他癢,梁鴻使勁憋還是沒憋住,趕緊笑著求饒,支支吾吾道:「宋也說,在下麵會很疼。」

  項臻看他又害羞又好奇,輕輕笑了笑,抬手在梁鴻的後腦勺上揉了揉:「疼不疼試試不就知道了。」

  梁鴻:「???」

  項臻輕輕壓過來,親了下他的耳根,低聲道:「明天下班,我去你家。」

  梁鴻心跳如鼓,紅著臉問:「你不是不想太早那個的嗎?」

  「改主意了,」項臻低聲笑了笑,說,「其實我現在就受不了。」



第21章

  第二天週五,梁鴻的語文課正好排的是第一節 和下午最後一節。他原本想跟上面的品生老師換換課,又覺得自己這樣似乎有點太不正經。更何況月底就放假,年關處處都亂,也不放心學生。

  不過心思到底往外飛了一些,一會兒擔心項臻會不會臨時加班,一會兒又琢磨著等放學後先得回家把床單給換了。

  等到中午休息,瞅著個空給項臻打了電話,心裡這才踏實了一點。

  項臻問他:「你家裡還有菜嗎?沒有的話我下班捎著,你就別買了。」又問梁鴻,「你想吃什麼?」

  梁鴻對那事還有點緊張,小聲問:「晚上吃太多是不是不太好啊?」

  項臻一愣,過了會兒反應過來,忍不住笑道:「做不了那麼激烈。」

  梁鴻臉色頓時漲紅,好在那邊看不見。

  項臻又道:「更何況吃完飯還要消化一會兒的,晚上要不然看個電影?」

  「有好看的嗎?」

  「我這有幾部經典的。」

  梁鴻嗯了聲,笑道:「那你一塊帶過來吧。」又說,「最好是災難片,我喜歡看那種末日的,天越冷越好。」

  倆人膩歪了一會兒,項臻那邊還要忙,梁鴻只得早點掛機。

  心裡的激動勁兒還沒過去,梁媽媽竟然也來電話了。

  梁媽媽自從那天在醫院撞到那小醫生的事情之後,回家就開始飯吃不香,覺睡不著,沒事就看看吉祥三傻裡梁鴻發了些什麼內容。

  那事她沒敢說的太明白,畢竟是年輕人自己的事,她說太多怕兒子下不來台,只得明示暗示,今天在群裡點《青青的草原》,梁鴻沒反應,她就嘗試著追加了一首《太委屈》,還有《愛我還是他》。

  其實這事還挺難為人的,梁媽媽喜歡唱歌,但都是喜歡些老歌曲,以前的人們出軌還沒這麼明目張膽,歌詞也含蓄,她所知道的最赤裸的也就是《香水有毒》。梁媽媽一直沒點,把那個作為了最後的大招。

  今天打電話,一半是想試探梁鴻現在的反應,看自己的傻兒子是一直沒察覺還是在默默承受,另一半也是真有點麻煩事。

  電話一接通,娘倆閑嘮幾句,梁鴻的狀態簡直好的不能再好,梁媽媽頓時明白,自己的努力是白費了。她決定回頭跟梁爸爸商量個對策,現在只得暫時先忍住,跟梁鴻說另一件。

  「那個大傢伙,實在是嚇死人了,要不你就拿去養著吧。」

  前天有人送了梁爸爸一個大甲魚,說是大補的好東西。那人還熱心的給送到了門上,梁爸爸不好拒絕,等收下來了,在家裡跟老婆開始犯愁了——那甲魚太大了,他們拿去市場的海鮮攤子,老闆愣是不給殺,說讓他們自己回來放血做。

  梁爸爸只得再給扛回來。可是甲魚畢竟不是魚,背上的殼梆硬,刀劈不開棍子敲不爛,沖它腦袋下手,它又不笨,一看情況不妙就縮頭縮爪收回殼裡。梁媽媽拿它沒辦法,家裡的臉盆又裝不下,只得把買來給貓洗澡用的大浴盆拿出來養它。

  養了才一天,對策還沒琢磨好,誰知道米飯這只胖貓不頂用,讓那甲魚給嚇的掉毛了……

  米飯在家的待遇不比梁鴻差,梁媽媽一著急,就想把這大傢伙推給梁鴻。又一琢磨,甲魚不就是王八嗎,王八王八,自家兒子這是命中註定啊!

  當然最後一點不能跟梁鴻說,梁媽媽努力把那王八說的十分聰明可愛。梁鴻又不傻,一聽就抗議:「那麼醜的東西……而且米飯怕它,丸子肯定也怕它啊,我不養。」

  梁媽媽哎了聲:「你不是就喜歡小植物小動物嗎,再說以後還可以拿去學校,給學生們長見識。再說你一直養著也有個伴兒不是麼。」

  「然後呢?」梁鴻面無表情道,「幾十年後,我死了,王八還活著。」

  梁媽媽:「……」

  梁鴻又洋洋得意,道:「再說我剛談了男朋友,王八這名字兆頭不好,要離遠點。」

  梁媽媽趁機提示:「說不定現在這就是一種暗示,你那個小醫生靠不靠譜啊,別你自己覺得好,實際上那邊忙著給你人工種植大草原呢。」

  「他種草原我也愛他,我可以當他草原上的野馬。」梁鴻哈哈哈大笑,沒正形道:「我忙去了啊,中午飯還沒吃呢。」說完趕緊掛了。

  他不過隨口一說,梁媽媽卻當了真,哎吆一聲掛了電話,扭頭就去臥室把午休的梁爸爸給拉了起來。

  梁爸爸好不容易休息下,被老婆搖著晃著給整醒了,還得在一邊勸她:「年輕人的事情,他們自己解決的,你不要介入太多。」

  「我哪是介入太多啊,」梁媽媽啪的一下拍他胳膊上,著急道,「你自己生的傻兒子你不知道嗎?」

  「他也不是我自個生的啊!」梁爸爸搖頭,「傻歸傻,但挺帥的,不能把功勞都歸到我自個頭上。」

  梁媽媽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又坐床邊上琢磨了會兒,忍不住歎氣:「你說那個人吧,條件不好也就不好了。反正他倆都年輕,一塊過日子可不就是一起努力往前奔嗎?他要是真出息,咱家多分擔點,資助一下也不是不行。可是這要是生活作風不好,那怎麼能讓人放心呢?就是現在還沒處問題,以後也不好說啊!」

  「這倒是,」梁爸爸點點頭,「人不怕窮,但身子要正。」

  「現在到底不比以前了,」梁媽媽又想起昨天梁鴻說起的家訪的各種情況,忍不住歎了口氣道,「都說現在社會開放了,我看是不然。社會開放了,不好的風氣也就多了。而且現在不比以往,以前大家都是住在一個地方,鄰里鄰居都熟人,幾十年不挪窩,個個都很在乎家教。誰家孩子一出去,言談舉止那可都是各家的臉面。可現在你看,一棟樓裡鄰里鄰居不熟悉,家長沒了這種輿論壓力,孩子也就管的少。出門在外丟了人,幹了壞事,等回家一關上門,照常過日子,誰知道呢。」

  「是這個理,所以說現在有家教的孩子越來越少了,」梁爸爸說完,又順口誇道,「老婆說的對,老婆有見地。」

  「我也覺得,」梁媽媽哼了一聲,左右轉轉,拍手下了決定,「晚上不吃了,帶著王八找兒子去,跟他當面好好說說。」

  梁爸爸「啊」了一聲:「你不怕他沒面子啊?」

  「在自家沒面子總比出去在別人那沒面子強,」梁媽媽下定決心,著手收拾,「你也去,等過會兒幫忙把那王八撈出來,梁鴻一下班我們就過去。話說從這過去得段時間,那王八憋不死吧?」

  下午時間一晃而過,梁媽媽到底心疼兒子,把那王八裝網子裡放車上,中午還拐道去了一趟超市,採購了不少物品,從零食飲料到啤酒白酒雞尾酒,用來給兒子借酒澆愁。又買了幾袋子日本泡面,法國麵包,冷凍的牛排和披薩,還有幾盒午餐肉——她想的比較長遠,萬一梁鴻受了打擊,過幾天不願動彈自己做飯,有這些速食也不怕他餓著。

  路上稍微有些堵,從市區的這端到那端,梁鴻爸媽足足開了一個小時。

  那邊梁鴻毫不知情,正在家裡收拾著幹活。

  俗話說一回生二回熟,如今項臻第三次上門,梁鴻已經完全不像之前那樣緊張了。臨上班之前沒收拾,等下班了後打掃的也不慌不忙。項臻依舊接了安安放學回去,輔導了會兒功課,等到快六點的時候才提著菜和肉過來。

  此時梁鴻正鋪著新床單。

  項臻提著東西換鞋,之後便徑直奔向廚房。梁鴻在後面跟著,瞅空摟住他親了一口,這才心滿意足地繼續去套被套。

  倆人開著臥室門,你一句我一句的喊著聊天,正熱鬧的功夫,忽就聽門鈴響了一聲。

  梁鴻乍一聽門鈴都沒反應過來,還在那嘻嘻哈哈。項臻正圍著圍裙洗菜呢,聽這聲音不對,先把水龍頭給關了,對著梁鴻噓了一聲。

  倆人安靜的功夫,果然門鈴再次響起。同時響起來的還有梁媽媽的喊聲:「兒砸,開門啊!」

  梁鴻一聽,眼頓時就瞪圓了。

  項臻也被嚇了個夠嗆,不過這都碰上了,也不好藏起來不見面。梁鴻那邊應著去開門,他便趕緊抽空拉開廚房的隔斷,對著上面的玻璃理了理頭髮,又上下檢查了一下衣服。

  不過還是緊張,手裡的白菜正洗著,拿著不是放下也不是,圍裙戴著太幼稚摘了也來不及,最後看前面大門開了,只得硬著頭皮,就這麼出來打招呼了。

  等到梁鴻爸媽進來,兩下裡人一看,倒是都有些愣了,大眼瞪小眼。

  項臻沒想到自己竟然幾天前見過梁鴻爸媽,因為梁媽媽個頭較高,所以他印象深了點。此時拿不准對方對自己有沒有影響,只得笑笑,主動道:「阿姨好,叔叔好。」

  梁媽媽盯著他愣了好半天,過了會兒才「啊」了一聲,臉上的表情震驚大過高興。

  項臻心裡打鼓,並不太敢跟梁媽媽對視,又見梁爸爸忙著往裡搬東西,忙放下手裡的白菜,過去幫忙去了。

  車上的東西太多,那爺倆下去搬東西,梁鴻先瞅見了最先被提上來的大王八,來不及跟他媽媽抱怨,指著王八歎氣道:「我說了我不想要這王八,你們回去把它拉走。」

  梁媽媽嘖了一聲,見那高高帥帥地醫生下樓了,心裡頓時複雜道:「我就說,那人好好的怎麼給送這東西呢,還真是巧了啊!」

  她以為自己兒子缺心眼,被人劈腿了不知道,還傻乎乎地說什麼「物件給他草原他就當野馬」。結果今晚這碰上了,才明白過來——敢情自己兒子還真野啊,怎麼就把醫院那個頂帥的給勾搭家裡來了呢!

  她一時拿不定梁鴻跟那個小醫生誰先劈的誰,心裡著急,忙把梁鴻往一邊扯。

  等娘倆進臥室了,梁媽媽才壓低聲拷問:「剛剛那個人,你倆什麼時候好上的啊?」

  梁鴻正琢磨著怎麼介紹項臻,一看他媽這麼問,倒是省事了,老實回答道:「就冬至的時候。」

  「啊?那麼早啊?」梁媽媽驚訝,心想這可壞了,莫不是自己兒子先綠的人家?

  「梁鴻,」梁媽媽聽到外面有動靜,知道是那倆回來了,忙抓重點說道:「雖然夏醫生劈腿不對,但是這不代表著你勾搭別人就對了。你可還是人民教師呢你不能這麼歪……」

  「我……」梁鴻聽地一懵,愣了會兒問她:「媽,你剛剛說誰?什麼醫生?」

  「夏啊,夏天的夏,消化科,夏醫生,」梁媽媽看梁鴻瞪眼,咳了一下,道,「當然了,媽媽偷偷去調查也是不對的,這事可不光我啊,你爸也有份……」

  梁鴻:「……」

  怪不得這幾天「三傻」的群裡氣氛怪怪的,所以他爸媽到底誤會了什麼……夏醫生好端端的,這得多冤枉……

  項臻已經跟梁爸爸把東西都拿上來了,梁鴻扭頭往外一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啤酒一箱,雞尾酒一打,還有二鍋頭和西鳳酒……他們家裡就沒一個能喝的,也不知道這是要幹啥。

  項臻看他往外瞅,忙抬眼看他。

  梁鴻也顧不上太多了,乾脆出去往項臻跟前一站,給他爸媽介紹道:「那啥,這是我男朋友,項臻。」

  梁媽媽:「……」她好像明白了什麼。

  梁爸爸反應慢了一步,半張著嘴「啊」了一聲,有些驚訝:「換了啊?」

  「換什麼,」梁媽媽忙拍他,立刻換了臉,對項臻笑道:「小,小項……啊不,小臻是吧?」

  項臻心裡忐忑,臉上還強裝著淡定:「阿姨好。」

  「哎好好,」梁媽媽怪尷尬的,「啊」了一聲,道:「那個我來做飯,你們年輕人玩就行,正好一塊吃,一塊吃啊。」

  項臻拿不准她這態度,畢竟這裡是梁鴻家,自己不好反客為主,只得道:「那我給打個下手?」

  「那個,要不我給你打下手吧,」梁鴻乾脆轉身抱住他,邊往廚房推邊扭頭對他媽道:「媽,你跟我爸在這坐著,我跟項臻去做飯。」

  說話間倆人趕緊擠進去,隨後關上廚房門,面面相覷著一塊先深呼吸了一口氣。

  等大眼對小眼地緩過來,又都忍不住笑了。

  項臻雙手撐在灶臺上,搖著頭笑了笑,低聲道:「媽啊,這一下把我汗給嚇出來了。你摸摸。」

  梁鴻抬手一擦,還真是,剛剛項臻穿著襯衣就下去拎東西,結果現在腦門上鼻尖上都是汗。他有些心疼,見他爸媽沒在客廳,忙拍了拍項臻的肩膀,隨後又想起他媽那話,噗嗤一下樂了。

  「你別緊張,」梁鴻笑道,「我懷疑,我爸媽一開始認錯人了。」

  項臻一挑眉,沒明白什麼意思。

  梁鴻忙把他媽剛剛那話說了一遍。說到後面自己先樂了,一個勁兒地憋笑。

  「怪不得啊!」項臻這下才算明白,往外瞅一眼,揪著梁鴻的衣服壓低聲激動道,「那天我見著你爸媽了,就在夏醫生的辦公室!」

  當時梁媽媽個頭高不說,目光還特別直接,看的項臻都愣了愣。不過他平時被人盯著看或者拿手機偷拍不是一次兩次了,也沒太往心裡去。

  倆人都有些哭笑不得。不過梁鴻還記得他媽評價項臻的那段話,想了想,還是決定給他打一下預防針。

  「我爸媽一直比較嬌慣我,」梁鴻頓了頓,漸漸收斂笑意,認真地看著項臻說,「怎麼說呢,我這人就有點,有點跟媽寶男似的……當然不是說我依賴我爸媽,只是以前我沒男朋友,所以跟他們聯繫一直很緊密,一家三口一直很少分著。現在我跟你談對象,重心自然會偏向你,他們可能會有一點排斥,會覺得不舍。所以今晚他們要是說了什麼過分的話,你一定不要往心裡去,他們不是針對你,也不是你不好,而是他們自己的適應階段。」

  梁鴻絮絮叨叨說了一堆,他不怕他爸媽排斥項臻,但是怕項臻被某些話題傷了心,比如關於家庭和經濟……有些話題一展開,誰也說不好會怎麼發展。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表達清楚,只能一直認真地看著項臻,恨不得看到他心裡去。

  項臻心思通透,什麼都明白,看梁鴻這樣,忍不住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我知道,」項臻笑了下,張了張嘴,最後湊到梁鴻耳邊低聲道,「我愛你。」

  言外之意,愛你是第一位的,其他都可以承受。

  梁鴻冷不丁他突然說這個 ,頓時在原地呆住了。

  項臻抿了嘴,又笑笑,拍著他的肩膀:「你出去陪他們說說話,這裡我自己來就行。對了,你爸媽有忌口嗎?」

  「沒有,」梁鴻搖搖頭,忍不住抱住他,「我想哭。」

  「先別,等回頭在床上哭,」項臻笑道,「快出去吧,順道幫我說兩句好話。」

  外面梁媽媽和梁爸爸已經坐沙發上了,老兩口神色都有點複雜,那感覺有點像是去刮彩票,本來刮到五塊錢,挺高興,兌獎的時候卻發現獎票壞了一角,兌不了了。心裡正可惜著,扭頭的功夫,有人跟他們說,那個五百萬的才是你的,快兌去吧……

  一波三折,喜怒哀樂,一下體驗全乎了。

  雖然拿著五百萬跟五塊比有點誇張,但是感覺還是挺相似的。

  梁鴻從廚房出來,梁媽媽還陷在巨大的驚喜裡沒回神,嘖了聲說他:「出來幹什麼啊?小項自己在裡面能忙得過來嗎?」說完瓜子一扔,就要過去幫忙。

  梁鴻忙站起來攔住,安撫她坐下了,這才道:「你別喊人小象了,聽著跟小動物似的,就喊項臻吧。」

  梁媽媽瞥他一眼:「那多見外啊,都沒個昵稱嗎?」

  梁鴻:「……」

  梁爸爸提議:「可以先喊項醫生吧,帶著職業,顯得尊敬。」說完轉頭看梁鴻,「你說呢,梁老師?」

  梁鴻瞪眼:「???」

  梁爸爸解釋:「這樣顯得是一對兒。」

  梁鴻簡直要被這老兩口雷出花了,忙道:「咱正經點不行嗎,該怎麼喊就怎麼喊唄。」說完覺得風向有點奇怪,狐疑道,「爸,媽,你倆該不會想要欲抑先揚吧?」

  「怎麼了?」梁媽媽嘿道,「就不興我們丈母娘相女婿,越看越順眼啊?」

  「你這意思是行?」梁鴻一愣,不過安全起見,仍在一旁神色嚴肅道,「這樣哈,我認真說一句。」

  梁媽媽抬手:「您請。」

  梁鴻往前湊了下身子,雙手交握,認真道:「我跟項臻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是我倆是真心喜歡對方,也想長長久久地走下去。」他說到這輕輕頓了下,抬眼望向自己爸媽,懇切道,「我也知道,我們現在可能存在一些問題,比如家庭、經濟、人生規劃等等等等。但我們都年輕,有這個期望和意願去解決。不管日後怎麼樣,起碼現在,我懇請你們能看在兒子的份上,給他一些尊重和理解。晚飯不要讓他難堪,可以嗎?」

  梁媽媽原本對項臻印象就不錯,當然兒子和家庭經濟這些問題也依然擔心,但她沒想到梁鴻會說這麼段話。

  當媽的心裡軟,本來就不是十分排斥,現在自然沒話說,點頭道:「你放心,我跟你爸又不是沒數的人,伸手還不打笑臉人呢,別說這孩子看著就不錯,又勤快又禮貌,哪怕他這個人不怎麼樣,我們也不能一見面就給人沒臉的。」

  梁鴻這下鬆了口氣。

  梁媽媽又道:「我還是去廚房看看吧,一家四口的飯讓他一個人做,這怎麼能像話呢。」

  她說著整了下衣服,笑呵呵地去廚房幫忙。

  一旁梁爸爸一直沒出聲,等那邊說上話了,才對梁鴻招了招手。

  梁鴻坐過去,就見他爸從鞋裡抽出了一張銀行卡。

  梁鴻:「……」

  梁爸爸撞了下他胳膊,示意他趕緊收起來。等梁鴻把卡接過去了,才小聲道:「你爺爺,偷偷賣了個罐子存了筆私房錢,怕你奶奶發現,給了我,可是你媽比你奶奶厲害多了,現在只能靠你了……」

  梁家爺倆太能造,花錢沒數,因此一直受到財政監控。梁鴻從小就幫忙藏了不少私房錢,不過他也沒好到哪裡去,花錢那勁兒遺傳的挺徹底。

  「還是見面分一半嗎?」梁鴻瞅著他爸問,「這裡面多少?」

  「三四百個吧,」梁爸爸道,「我剛在樓下看見項醫生那車了,看樣有年久了,你從裡面拿點給他換個好點的,他那麼高,小車伸不開腿。」

  這邊閒聊的功夫,那邊廚房也忙活差不多了。梁媽媽原本是想去幫忙,結果在廚房門口看了看,才發現壓根兒沒自己下腳的地兒。項臻動作是真麻利,案板上把食材都處理妥當,這邊灶上煮著湯,那邊炒著菜,烤箱裡烤著雞翅,電餅鐺上攤著了幾個韭菜盒子……

  梁媽媽出去玩的時候就一直想吃這一口,無奈國外沒有,回來又給忘了,在門口一聞見味兒差點肚子咕咕叫。

  她左右幫不上,轉頭跟那王八大眼瞪小眼,心想得咧,敢情這還是一吉祥物,再看看,小黑豆眼還挺可愛。

  晚飯六個菜兩個湯,主食整了米飯還有幾個韭菜盒子。項臻忙的滿頭汗,幾乎把看家本事都使上了,又暗自慶倖得虧晚上買菜的時候多買了一些,當時是想著給梁鴻存點糧,這下歪打正著,剛好夠了一桌飯。

  席間氣氛也挺好,梁媽媽以前並沒細問,今天一聽項臻的爸爸就是之前在西江區時的片區民警,吃了一驚,直呼緣分。梁爸爸跟項臻拿著小盅燙了酒一塊喝,梁媽媽要開車,於是拿著買給梁鴻的飲料當著,一塊碰杯。梁鴻一開始也伸手摸酒,但被項臻給攔了。

  項臻從一邊拿了瓶營養快線給他。

  梁鴻不滿,瞅著項臻去洗手間的空忙溜過去跟上,關上門小聲抗議:「什麼意思啊,憑什麼你們勸酒,到我這就勸奶了啊!」

  項臻跟梁爸爸喝了不少,從水龍頭下接了點水洗了把臉,又捧著水漱了漱口。

  梁鴻看他漱口的時候微微一愣,下意識地一緊張,果然,項臻漱完口,轉過身把他推到牆上,掐著他的臉就親了下來。

  他以前的吻也算強勢,長驅直入從不給人迴旋餘地,然而今晚大概酒後微醺的緣故,唇舌挑逗間多了不少誘惑。

  梁鴻被人親的七葷八素,眼前直冒金星。嘴裡的奶跡被人清掃一空,倒是多了點酒精的味道。

  項臻一記深吻結束,看著他笑了笑,眼神有些危險:「多喝點,今晚我想嘗個夠。」



第22章

  晚飯因為人多,所以吃的便久了點。等到幾人吃完已經接近晚上十點。梁媽媽原來還想坐下,泡會茶繼續聊聊天,好在梁爸爸適時地拉著她走開了。

  項臻不好意思表現出自己要在這裡留宿,也裝模作樣的一塊下了樓,跟二老告別後棄車步行,往醫院的方向走了兩步。中途拐彎,在不遠處耐心等了會兒,一直等梁鴻給他發資訊,這才又轉了回來。

  梁鴻趁他們下樓的功夫,已經把碗筷都收拾到了水槽裡。客廳簡單擦洗乾淨,東西都堆放到一角,開著窗戶通風散味兒,自己還抽空去刷了個牙。

  項臻回來敲門,倆人跟做賊似的左右還看了看,等輕輕關上門,又都對著笑了起來。

  項臻往下脫外套,搖著頭歎了口氣道:「今晚這差點嚇死我。」

  「這有什麼,」梁鴻故意事後諸葛,裝模作樣地說:「醜媳婦早晚要見公婆。」

  項臻也不反駁,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梁鴻本來想占個便宜,被這一眼看的有些心虛。

  項臻走了兩步,身體漸漸傾靠過來,梁鴻舔了下嘴唇,以為這人要接吻,誰想項臻只是在他身上聞了下,笑道:「怪不得,喝醉了。」

  梁鴻瞪眼:「我喝的是奶好吧。」

  「對,」項臻點了點頭,仍是看著他笑:「醉奶了。」

  梁鴻:「……」

  他不言語,項臻抄著褲兜走出兩步,不知為何突然停住,又倒退著走了回來,看著他抿嘴直笑。梁鴻哪看不出他是故意的,沒好氣地抬起胳膊,等眼前的人轉身,貼到自己懷裡來,這才輕輕哼了一聲,把人抱住。

  項臻低頭啄他,輕笑道:「看把你慣的,還得我投懷送抱。」

  他才從室外回來,酒氣未消,還帶著一身的寒意,連眉眼間的溫度也冷了一些,不似平時溫柔,但並不叫人討厭。

  梁鴻本來想跟他膩歪著親會兒,這會兒盯著看得久了,卻忍不住道:「我還以為我爸媽會不喜歡你。原來這就是一個看臉的世界啊,你靠臉可以刷通關啊。」又問他,「醫院裡盯著你看的人很多嗎?」

  項臻微微挑眉,隨後笑了下:「還行,沒注意過。」

  梁鴻有些小吃醋,一本正經地叮囑他:「以後上班要多戴著口罩,比較衛生。」說完抬手擋住項臻的嘴和下巴,左右端詳,仍是不滿:「你這鼻子太挺了……眼睛怎麼這麼亮,勾人,最好也遮一下。」

  項臻看他這樣覺得好笑,嘟嘴在他手心上親了一下,道:「沒辦法,鼻子挺遮不住……」說完又湊他耳邊低語,「不過另一個地方也很挺,只有你能看見了。」

  梁鴻微怔,倒是很快反應了過來。

  「耍流氓嗎?」

  「嗯,喜歡嗎?」

  「喜歡,」梁鴻不甘示弱,笑嘻嘻地也伸手往項臻衣服裡摸了一把,「我也喜歡耍流氓。」

  他外強中乾,抬著手就是想做做樣子,誰想等往回抽的時候,手腕卻被人扣住,引導著往下探。

  「別撤,」項臻抱著他,親了一下,啞聲誘哄:「繼續。」

  梁鴻多少有點發怵,雖然男孩子這方面開竅比較早,亂七八糟的接觸管道也多,但細究起來這方面的教育環境仍然十分落後。梁鴻仍記得當初的青春期教育課,無非是男生和女生分開輪流學習。老師也並不引導教育,而是往講臺一站照本宣科,匆匆念完了事,仿佛這原本就是一件極其齷齪,上不得檯面的事情。

  因此別說女孩子,就是乖一點的男生,也仍被舊時的觀念束縛著。這種印象根深蒂固,及至成年,看點東西做點事情仍然偷偷摸摸,內心極為尷尬。

  梁鴻就是這種人,所知道的東西多半是自己偶爾興之所至搜羅而來,但平時看的不多,有時候看個片子還怕被網警找上門,因此此時遇到正事,他不免頭暈腦脹,笨手笨腳,自己的那點劣勢一下子就顯了出來。

  項臻的呼吸驟然急促,梁鴻比他想的還要笨拙一些,但感覺並不賴。他一時衝動,沒多想,低頭在人頸側狠狠咬了一下。

  梁鴻冷不丁吃痛,「嘶」了一聲,手也立刻縮了回來,抗議道:「你這是什麼毛病?屬狗的嗎?」

  項臻放開低頭看看,自己也覺得好笑,又低頭在那輕輕親了一下,才道:「不是狗,是狼。」

  他說完又笑,問梁鴻:「你知道為什麼說人耍流氓的時候都是喊色狼嗎?」

  梁鴻臉上發燙,仍強裝淡定道:「為什麼?」

  「因為狼的嚎叫聲最像了,」項臻看他一眼,一挑眉:「我~汙——」

  梁鴻一愣,沒想到他突然講笑話,噗地一下笑了出來。

  「醜媳婦兒先去洗澡了,」項臻在他脖子上捏了捏,道,「你慢慢做下心理建設。」

  浴室裡的熱水器早已經燒好了,項臻這次真是洗了一個戰鬥澡。梁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發覺自己有些腿軟,忙摸索著坐回沙發。誰想電視剛打開播了個廣告,他還沒來得及拿遙控器換台呢,項臻就裹著浴巾出來了。

  梁鴻讓他嚇了一跳:「你這才進去多大會兒?」又看他裸著上身,頓時眼睛有點不知道往哪兒放,「快快,快穿點衣服吧,小心著涼。」

  「穿了不還得脫?」項臻頭髮也沒吹,催他快去,又看了眼表,提醒道:「現在快12點了,我明天七點去醫院,你如果動作快點的話,我們還能多做兩個小時。」

  梁鴻跟被燒了尾巴的貓似的,幾乎跳起來跑進了浴室。不過他可不像項臻那麼迅速,自己調好水,慢吞吞地搓完洗了,又拿著沐浴露洗了一遍,方方面面都照顧道,洗乾淨後本來還想擦身體乳,等拿起瓶子左右看看,又怕項臻回頭吃一嘴,只得放下了。

  等他從浴室出來,牆上的時鐘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分鐘。

  客廳的燈被人關上了,項臻穿著襯衣,微微仰靠在沙發上看電視。大概是怕影響鄰居,電視被調成了靜音,只能看到前側光影變化,卻看不清他的表情。梁鴻裹了浴袍,躡手躡腳地過來,想看他看的什麼內容,等走進了,卻瞥見項臻一條長腿曲起圍了個圈,而梁鴻的那只大胖貓正舒舒服服地臥在那圈裡,眯著眼打呼嚕。

  梁鴻覺得好笑,再一看才發現項臻雙目微合,顯然是等太久,已經睡著了。

  他忽然有些心疼,輕輕彎腰,把丸子抱開放地上,再回頭想喊他,就見項臻已經醒了,正看著目光沉沉地看著自己。

  「去睡覺吧,」梁鴻看著他,挺認真道,「今晚不做也行。你明天還得上班。今天有點太晚了。」

  說完見那人眼神幽深,自己也覺得不太可能,只得討價還價,「那要不然,就一次?」

  項臻沒說話,看了他一眼起身往臥室走。

  梁鴻在後面跟著,心裡七上八下,一直等到即將邁進臥室門,才見項臻回頭看他,似笑非笑道:「就一次?」

  梁鴻飛快地點頭。

  「好,」項臻把他拉進去,笑道,「等你求我。」



第23章

  梁鴻上一次被人威脅還是在方特那次。他那次很有骨氣的自己抱著衣服,並沒有求項臻。當然那會兒也有另一個原因——當時李詩清全程陪同在項臻左右,梁鴻想求也沒機會。這會兒他再想起那時那景,心裡就忍不住小小吃醋,雖然那會兒他和項臻還沒什麼關係,但後者花了大半天的時間陪了別人。如果此時再讓梁鴻選擇,他倒是寧願小小示弱一下,看項臻穿著自己的衣服是什麼樣。

  不過現實總是容易跟想像掉了個,現如今的狀況是,他被哄騙著穿上了項臻的襯衣。後者還貼心的幫他扣好幾粒紐扣。梁鴻心裡正甜蜜,還以為這人是講究儀式感,要慢慢來的,誰想一個愣神的功夫,自己就被掀翻在了床上,那襯衣被人從下麵兜著掀起,在他頭上打了個結。

  臥室燈光大亮,項臻把醫生的優勢發揮的淋漓盡致,專挑刁鑽敏感的地方下手。梁鴻透過半透明的布料,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只拔了毛的大白鵝,一時間又氣又笑。被折磨狠了恨不得照著那人咬兩口。

  不過沒得逞。

  他們的第一次並不順利,磨磨蹭蹭磕磕絆絆,多虧項臻準備周全……而對於這個,梁鴻的初始感覺就是疼,但是疼沒用,躲不開跑不掉,後來不知道項臻撞到了哪裡,他突然一抖,漸漸得味,然而正待品味其中的美妙時,上面那人卻又突然停住,虎踞在上方要動不動地笑著看他。

  梁鴻感覺自己就像是被人吊足了胃口,然後扔到了半空中,不上不下沒著沒落的。他忍不住主動磨蹭,偏偏罪魁禍首耐力十足,只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梁鴻一時嘴欠,忍不住用激將法:「哎,你知道什麼叫半途而廢嗎?」

  項臻輕輕地「哦」了一聲,尾音上挑,嗓音意外的低沉。

  梁鴻道:「就是你這樣的,做到半道,廢了。你這種就是男人的反面教材。」

  項臻:「……」

  梁鴻等了會兒,看他仍沒動作,一狠心,又繼續說:「你平時看不看書啊?」

  項臻這下樂了:「你慢慢嘮,四大名著還是百年孤獨?我一時半會還軟不了。」

  梁鴻面紅耳赤,咳了下小聲說:「就那個拿獎的書,《繁花》。」他此時腦子不甚清醒,胡亂道,「拿了什麼什麼獎來著,名氣也挺大的,其實可色了。」

  項臻直接道:「真文學大作有幾個不色的,到處都是白花花的大腿和屁股。」

  「你看的還挺多,」梁鴻剛說完,冷不丁那人使壞一動。他冷不丁「哼」了聲,又忙止住,咬牙切齒道,「那書裡有個東西挺適合你。就是有個女的她老公,晚上不行,軟腳蟹,放一炮就熄火,後來找一江湖郎中開了帖藥方……項醫生,你是不是也得吃一貼了?」

  他這下一口氣說了個過癮,項臻盯著他看了會,突然道:「你就等著後悔吧。」

  梁鴻心裡又緊張又期待,心想還能怎麼樣。直到倆人磋磨一整晚,外面天空漸漸翻亮,他才忍不住懊惱,心想自己還真是不知深淺。

  ……

  第二天是週六,項臻折騰到近天亮才放開他,梁鴻趴著不想動,迷迷瞪瞪想要睡過去,迷糊了一會兒,扭頭卻又見項臻正從地上撿起襯衣長褲往身上套。

  「你好好睡覺,」項臻的精神頭倒挺足,見他睜眼,笑了笑輕聲問:「你家貓吃什麼?我把它喂上再走,你別起來了。」

  梁鴻抬了抬手指,一張口才發現自己嗓子啞了:「外面有個愛麗思的儲糧桶,早上它吃那個就行。」

  說完果然見項臻出去。不一會兒聽到丸子喵了兩聲,隨後是貓糧扔到碗裡的動靜。

  梁鴻忽然覺得十分安心,正要沉沉睡去,又聽臥室門響。

  項臻穿戴整齊,推門進來後俯身撐在床上,卻是拉過梁鴻的手,輕輕咬著他的指尖。從拇指一個個咬到小指頭,力道不大,看起來卻格外幼稚。

  梁鴻想翻身又渾身疼,乾脆掀著眼皮問:「你怎麼咬人還上癮啊?要不要把丸子的磨牙棒借給你。」

  「不要,」項臻看著他溫柔笑笑,「味道不好,不甜。」

  「有病,」梁鴻把臉埋到枕頭裡笑了會,又側過臉看他: 「那我一會兒要去打個狂犬疫苗,就去你們醫院急診打,別人問我,我就說讓野狗咬的,這野狗嘴還挺刁。」

  項臻點點頭:「重點是還挺帥。」

  「不,重點是野,」梁鴻說,「我本來想把它變成家養的,但是他不同意,大概是野慣了。」

  說完一頓,突然瞪眼,「還是說你在外面有別的狗了?」

  「……」項臻差點沒跟上他的思路,

  上次倆人談過這事,梁鴻本來都放棄了,可是昨天一看那宿舍環境,水泥地,鐵架子的上下床,被褥又硬又薄,暖氣燒的也不熱……唯一能看的是有個書桌,項臻和夏醫生的書籍資料卻又堆滿,多出來的只能放椅子上。吃個泡面都沒地方。

  說不心疼是假的,梁鴻支吾了一下,卻又沒想好怎麼說,最後歎了口氣又趴下去了。

  項臻卻只認真看著他:「好好睡吧,醒了給我打電話。」說完幫他把被子掖了掖,轉身走了。

  梁鴻睡足覺已經是中午了,床上有些亂,但地板上扔的一堆紙已經被打掃走了。等穿上衣服出去看,外面的餐桌上放著電飯煲,裡面是一直在保溫的白米粥。

  梁鴻心裡一暖,還來不及感動,就瞅見了電飯煲旁邊的各種藥……外用的內服的,品種齊全。

  他沒忍住,對著藥和那鍋粥拍了張照片,先跟項臻回了條資訊,說自己已經起來了,一會兒就吃飯,讓他放心。隨後又把照片給宋也發了過去。

  宋也幾乎秒回:「這什麼啊?」

  梁鴻言簡意賅地跟人顯擺:「項臻做的飯,買的藥。」

  宋也一時沒反應過來:「買藥幹什麼。」

  梁鴻也不避諱,笑嘻嘻地發:「售後服務啊。」

  宋也:「……」這下懂了。

  梁鴻這會兒自己吃飽喝足了,就開始八卦人家,直接發:「我昨天在夏醫生宿舍看到你的衣服了。」

  宋也大吃一驚,還想賴帳:「……你看錯了吧。」

  「沒,」梁鴻道,「上面有你名字呢。」

  「可我沒在衣服上寫過名字啊?」

  梁鴻故意詐他:「我寫的。」

  宋也:「……」

  「是我的衣服,那啥……」宋也心知瞞不過去,狠狠心,乾脆老實交代道,「他在我這過了幾次夜。」

  梁鴻一看瞪大了眼,乾脆發了語音連結過去。

  等接通了,他忙不迭的問:「他去了幾次啊?」

  宋也乾咳了下:「四五次吧。」其實比這個要多。不過他也沒數過,一般就是想了就給人打電話,倆人多半時候都不對付,互相看不順眼,非要罵一頓。什麼難聽的話都往外說。

  等罵完了,那邊不加班就會過來,見面就幹,幹完就走,從不留戀。當然宋也也不會留他,別說一起吃飯吃藥,就連睡覺都不會在一塊。

  如此往復,跟有病似的。

  宋也也覺得自己有病,他一開始的時候是真煩,他喜歡那個交警那種的,個子高有肌肉,夏醫生在他眼裡就是一個軟腳蝦,白白淨淨,文質彬彬,自己還有四塊腹肌呢,那小子是一點也沒有。雖然也不胖,但是跟宋也想要的那種肌肉男差了十萬八千里。可是一次兩次下來,又不得不說那小白臉在床上挺有水準,宋也差點想提議包養他一下,在還沒追到滿意的人之前,跟這人維持著長久良好的肉體關係。

  要不然他總擔心哪天給人打電話,那邊說不想來了。

  他越想越煩,忍不住歎了口氣。

  梁鴻問他:「怎麼還歎氣呢,你倆現在是什麼關係啊?朋友還是炮友?」

  宋也嫌棄炮友這名字太難聽,忍不住道:「怎麼就炮友了?」一想朋友也不是,自己隨口說了個新詞兒,「我倆是基友。」

  梁鴻:「哦。」

  宋也又問:「你找我有事啊?」

  「有啊,」梁鴻壞笑,「給你撒幾粒狗糧吃。」



第24章

  宋也心裡鬱悶死了,大週末好好的被人塞了一把狗糧。可又不得不承認,同樣的事情,夏醫生跟項臻比起來的確差太遠。

  他們倆有次玩的太大,宋也後面腫了,膝蓋也給擦破了皮,他第二天才發覺不對,自己去買藥又覺得不好意思,所以打電話讓夏醫生給送。誰想夏醫生答應是答應了,最後買完卻發了個同城快遞過來。

  宋也自己拿著藥去浴室擦,看又看不見,拿鏡子太羞恥,最後一邊擦一邊罵,又疼又氣,淚汪汪地把夏家祖宗十八代罵了一遍這才搞定。

  可是要說嫌棄姓夏的,就此不聯繫吧,也不太現實。那種事情沒開始的時候還好,一旦開了個頭,動不動就總想。宋也掐指算了算,這才發現離著倆人上次那個好像都過去一個多星期了。

  他在那戳弄著手機看微信,看了會兒沒意思,又想給夏至打電話。手指在通訊錄上翻來翻去,心裡又有點憋屈,心想憑什麼每次都是自己主動提,姓夏的又不是沒有需求,每次一碰他反應比自己還大,狠狠心又收回手,等著那人主動找自己。

  誰想幾天過去,那邊悄麼聲的一點動靜都沒有。宋也終於忍不住,跟項臻打聽了夏至出門診的時間,隔天好好打扮了一番專門跑了醫院一趟。

  他徑直去了二樓消化科,在外面轉了半下午,好不容易等到了夏醫生去廁所。宋也急匆匆從走廊這頭昂首挺胸假裝路過,邊看著兩側的宣傳冊邊往夏醫生身上撞。

  倆人同時停住,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最後還是夏醫生先開口,問:「來這看病?」

  宋也掀著眼皮,很不屑地瞅了人一眼:「昂。」

  夏醫生點頭:「嗯。」

  說完一側身,避開他繼續往前走了。

  宋也:「……」

  宋也在這邊飽受打擊,那邊項臻卻很不厚道地把他的事都告訴了梁鴻。

  梁鴻本來打電話給他說學校的事情,就聽那邊項臻幸災樂禍跟他描述了一通,最後道:「夏醫生這人挺好的,不知道怎麼就跟宋也杠上了,愛答不理的,把宋也氣的啊。」

  梁鴻樂得哈哈大笑,一個勁兒的拍沙發。

  項臻也笑,不過仍板著臉故意問:「你這麼開心?是不是太不義氣了,那是你發小吧。」

  梁鴻嘖了聲:「他也笑我啊,之前我跟別人相親的時候可沒少給他提供笑話。」

  項臻好奇:「你還經常跟人相親嗎?」

  「也沒有經常,今年差不多三四次吧。」梁鴻覺得這應該沒啥,如實道,「大部分都不了了之了。」

  男男相親和男女也沒什麼不同,總會遇到各種條件綜合看還可以,但細節總有一兩樣忍受不了的。這時候就要看各人的要求和心態了,要麼將就,要麼就得換下一波。但將就總會難免心有不甘,一看到那幾樣缺點就想退場,可是真退場了找下一個,多半還不如上面的。

  梁鴻當時見的第一個是個銀行客戶經理,長相氣質都不錯,年終獎比梁鴻的年薪都多。但有一點讓人很不舒服,他大概見多了銀行的大客戶,所以平時張口閉口都是各種豪車名表,名人政客。梁鴻覺得自己就一小學老師,實在跟不上這種「上流社會」的眼界,吃了兩次飯就拜拜了。

  後來第二個是個技術宅,家境長相都普通,脾氣特別好,但是長久用電腦有點職業病——腰椎間盤突出,脖子也變形往前探。年紀剛過三十,還有點高血壓。這個也麼繼續,原因是對方覺得梁鴻有點高。

  至於第三個第四個,一個是拆二代一個是官二代,共同點都是見面當晚就暗示去酒店。梁鴻又不想一夜情,落荒而逃後對方再也沒聯繫他,大概也是看不上。

  祝成朗已經是今年的關門大作了。如果不是陰差陽錯遇到了項臻,梁鴻確實可能會考慮相處試試。但已經見過項臻之後,他心裡就裝不下別人了。

  梁鴻一個一個介紹完,最後還不忘慨歎:「為什麼以前宋也從來沒在我跟前提過你呢?要是我們能早點認識就好了。」

  項臻卻道:「認的早不如認的巧,我這個人有時候還是挺混的。」

  「我沒覺得啊,」梁鴻說,「你什麼時候混了?」

  「在床上的時候。」

  「……」

  梁鴻冷不防他突然耍流氓,臉倏然一紅。

  「……害羞了嗎?」項臻在那邊笑,「還是想我了?」

  梁鴻沉默了兩秒,回敬道:「不敢想不敢想,我怕鐵杵磨成針。」

  項臻正在那邊喝水,冷不丁被嗆地咳嗽了好幾下。

  這下換成梁鴻哈哈大笑了。不過他隨後想起那天自己刺激項臻的後果,摸了摸臉,躺沙發上來回晃。

  「我還是跟你說正事吧,」梁鴻蕩漾了一會兒,才道,「這週五是運動會,二年級的下午比賽,家長如果有時間的話就一塊參加一下吧,給孩子加加油打打氣。」

  「這週五嗎?」項臻看了下值班表,嗯了聲道,「我看能不能跟別人換下班。」

  倆人那次之後還沒見上面,梁鴻知道他忙,也沒主動催過。可是掛了電話,心裡就開始想。

  他忍不住吐槽自己,還真是談戀愛的毛頭小子,一點兒都沉不住氣,倆人這次啊幾天沒見啊?轉念又想,馬上四天了呢,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現在算算都快十幾年了……

  他歎了口氣,在沙發上翻了個身,隨手在地上摸了摸把逗貓棒撿了起來。那逗貓棒是丸子最喜歡的一個,都被玩禿了,梁鴻本來給它收起來了。結果這幾天梁媽媽送的甲魚在這不消停,丸子調皮起來就去打它,那甲魚被打了幾次也聰明了,不僅會縮會躲,還會趁機回咬一口。

  梁鴻瞧見的時候被嚇了好大一跳,忙把這倆隔離,拿著大鳥逗貓棒逗著貓,再暗暗琢磨怎麼處理那甲魚。

  週五這天還算風和日麗,霧霾不嚴重,早上還冒了會太陽。

  學校的操場已經佈置好了主席團,梁鴻上午去幫音樂老師佈置了一會兒東西,等到回來,才發現江安安沒有穿校服。

  同安學校在校服上規定比較嚴格,別說大型集體活動,就是平時查校服查的也很嚴。一旦抓到哪個班級的學生沒穿校服來上課,那班級評分肯定要扣,扣的還不低。

  當然學校發的校服品質和數量也完全夠,夏秋各兩套,秋天是針織毛衣和襯衫,外面是小西裝外套,冬天還會額外發放保暖的棒球服。

  之前也有不穿校服來上課的學生,不管是有意還是無心,班主任都會讓他中午吃飯的時候回家穿上,同時也會給家長打電話。

  梁鴻沒想到江安安會給自己出這個難題,一看時間不早了,讓他回去的話多半趕不上下午班級走方隊,可是如果不讓他回去,班裡整齊的校服中就他一個特殊的,一方面醜,另一方面肯定也要被扣分。

  他忍住火氣,先把江安安叫到一邊,問他怎麼回事。

  江安安開始支吾,後來見梁鴻黑臉了,才吞吞吐吐道:「校服洗了,還沒幹。」

  梁鴻皺眉,問他:「校服要洗的話不應該早點嗎?運動會一定要穿是提前一周說的。更何況你另一身呢?」

  「另一身昨天弄髒了,特別髒,」江安安說,「原來那件也髒了,我跟阿姨說了今天要穿,她說給我洗了。但是我星期二的時候才發現她還沒洗,所以我自己洗的,已經掛了一天了,就是不幹。」

  梁鴻聽出他口中的委屈,又怕是這孩子推卸責任,只得繼續問他:「不穿校服是沒有資格參加運動會的,你知道嗎?」

  江安安低頭揪著衣角,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梁鴻歎了口氣:「穿校服是對你的要求,所以你自己應該對這件事負責。即便有人幫你洗,你也應該時刻關注事情的進度,確保它沒問題。並不是說你讓阿姨洗,阿姨忘了,這件事就跟你無關了,你懂嗎?」

  江安安這下眼眶都紅了,點頭說:「懂了。」

  梁鴻讓他在辦公室等著,自己出去轉了圈,從別的班級借來了一件,雖然號碼大很多,但並不影響活動。

  他蹲下去給這孩子把拉鍊拉上,就聽安安小聲道:「謝謝梁老師幫我。」說完頓了頓,「我要是不能參加,爸爸會失望的。」

  梁鴻一時無話,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到下午,項臻卻沒來。梁鴻看著孩子家長一個個報到簽名,人員越來越多,給那邊打了次電話沒人接,再發微信,也沒人回。

  下午比賽准點開始,低年級的除了50米和接力跑之外,剩下的就是拔河和親子接力。學校給家長安排的觀眾席視野正好,梁鴻看短跑比賽的時候大家紛紛拿著手機拍,猶豫一下,也把手機拿出來,將焦點對在了安安的身上。

  江安安個頭最矮,腿卻挺快,50米跑拿了個第二,接力跑的小組是第一。梁鴻作為班主任要時刻關注著各處的情況,時不時回答過來提問諮詢或者套近乎的家長,只能在忙碌的間隙看他一眼。

  他能看出這孩子有些低落,總一遍遍地扭頭往觀眾席或者操場的入口那看。手裡的獎狀被一遍遍的攤開又合上,一旁的獎花也用衣服包了包。

  梁鴻心念微動,又想起這孩子說阿姨沒給他洗衣服,心裡有些放心不下。等到運動會結束,學校提前放學,他猶豫了一下,喊了江安安一聲,乾脆跟著安安回家了。

  這是梁鴻第一次來項臻家。

  他知道項臻為了買這個房掏空了積蓄,可是進來後還是多少吃了一驚。一共40平的小房子,除去公攤本來就沒多少,裡面還緊緊巴巴地分著功能區。

  此時不過傍晚四點,客廳的窗簾竟然還拉著,梁鴻在後面按開了燈,看到屋裡的地面髒兮兮的散落這垃圾,旁邊一小矮桌上橫七豎八擱著幾個碗。客廳正中放了一張床,上面是團成一團的被褥,散發著一種難聞的氣味。梁鴻皺了皺眉毛,跟著江安安進了臥室,感覺這才好了些。

  安安的臥室是這裡最乾淨的,梁鴻注意到他在臥室門上掛了一把小鎖,遲愣了一下,問:「這個小鎖是你自己買的嗎?」

  安安「嗯」了一聲解釋:「這是同學送我的日記本上的,我不知道去哪裡買鎖。」他說到這停頓了一下,像是心有顧慮,梁鴻看在眼裡,忍了忍,沒追問他為什麼在家裡還用鎖。

  安安的床鋪還算整齊,雖然也是髒衣服堆在一塊,但能看出床鋪和床頭的小書桌是收拾過的。

  梁鴻看到了正在晾曬的校服,正掛在臥室的窗戶邊上,這幾天天寒地凍,這邊的暖氣又不好,那衣服竟然還有一隻袖子硬邦邦的,被凍住了。

  安安把書包放下,看著梁鴻撓了撓頭。

  梁鴻心裡覺得不對勁,這怎麼看都不是有阿姨照顧的樣子,又問他:「阿姨不在啊,你晚上吃什麼?」

  安安又轉身出去,梁鴻跟著他來了廚房。

  廚房裡依舊是亂糟糟的,安安掀開一個鍋蓋,下面赫然扣著一晚白菜粉條和一個硬邦邦的饅頭。

  安安說:「阿姨早上會把一天的飯做好,我回來用熱水泡一下就行了。」

  梁鴻皺眉,問他:「那你阿姨呢?」

  安安說:「她得晚上十點多才能回來。阿姨說我爸爸沒給錢,所以她得出去找工作,我離學校近,自己回來就行了。」

  梁鴻一愣,一股無名火刺刺地往頭上冒。他不好表現出來,只得忍住,胳膊一揮:「你去收拾下作業和課本,今晚去老師那裡住。」

  安安眼睛一亮,待要轉身,卻又猶豫了。

  梁鴻看出小孩心思,安慰道:「我跟你爸是朋友,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那,」江安安仍杵在那,伸腳在地上碾了會兒,才抬頭問,「梁老師,你能不能不把這些告訴我爸爸?」

  梁鴻微微怔住:「為什麼?」

  「這個阿姨雖然不好,但是她不收錢。」安安低聲道,「我不想讓爸爸再花錢去找別人了。」

  梁鴻問:「我不說,你爸爸早晚也會知道的。」

  「他哪天回家都會提前說,」安安道,「我會提前打掃。今天爸爸說他就下午去看我,晚上要上班,所以我就沒收拾。但是他下午也沒去。」

  「嗯,那你先收拾一下跟我走吧,」梁鴻越聽心裡越不是滋味,轉過臉把那碗白菜粉條蓋上,拍了下安安的肩膀,「走,去我那,我看著你寫作業。寫錯一個罰寫十遍哈。」

  梁鴻把安安帶回家,書房裡有自己的不少東西,他便把餐桌收拾了一下,給他開了餐廳燈讓他在那寫作業。隨後自己去了廚房。

  自從吃過項臻做的飯後,梁鴻就知道自己的那點斤兩了。

  他的菜只能算是可以下口,安全無毒。所以一開始梁鴻還詫異過,為什麼安安會說他做的好吃,莫非是這孩子懂得說好話拍馬匹?現在他算明白了,安安到這邊後,多半都是在吃路邊小攤,這種正兒八經的熱湯熱菜對他來說已經十分難得,自然不會挑剔。

  現在恐怕也是同樣,自己做的再不好,也比那個阿姨留的那碗粘成一團的白菜粉條強。梁鴻把青菜拿出來洗淨切好,又琢磨著安安有些太矮,從冰箱裡翻出了一根大棒骨,扔到了高壓鍋裡煮上。

  項臻給他回信的時候已經快要十一點。梁鴻忙完手頭的東西正要睡覺,聽到手機聲響,打開一看,是項臻的留言。

  ——睡了嗎?今天一直在搶救,中午沒來得及你說,安安的運動會怎麼樣?

  梁鴻攢了一肚子話,拿著手機噠噠噠敲了一大通,把安安沒穿校服,看他沒去如何失望,後來自己跟著去他家裡看到的樣子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等發過去了,卻又後悔了。

  梁鴻連忙點了撤回。

  他默默地歎了口氣,心想項臻陀螺轉著忙了半天才休息一下,晚飯估計都沒吃呢,自己跟他說這些糟心的幹什麼。

  琢磨一下,改成了簡短的一句話——安安很好,在運動會上表現很棒,還拿獎狀了。你放心就行,好好休息。

  等了一會兒,那邊卻回:「我都看到了。」

  梁鴻:「什麼意思。」

  項臻:「剛剛你發的那些,撤回之前我已經看到了。」

  梁鴻愣了愣,握著手機,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知道項臻此刻必然會自責,會焦頭爛額,會感到無力……可是安安的確已經很懂事了,這種事情,大人和孩子兩邊都不好過。

  項臻那邊也沉默了。

  梁鴻心裡閃過一個念頭,他這次考慮更多,猶豫半晌,仍鼓足勇氣發了過去。

  梁鴻:「以後你和安安,可以跟我住一起嗎?」

  他有很多想說的話,比如這樣辦的種種好處,總體算下來的利弊得失,可是現在卻並不合適列舉出來。因為項臻不是不知道,他是不願意,不願在平等的戀愛關係上加上這些物質條件。當然,也是不想太沒面子。

  梁鴻等了會兒,見那邊仍沒回應,頭腦一熱,添了句:「我很想這樣。」

  他原本沒抱希望,誰想這次項臻很快就回復了他。

  只有一個字。

  「好。」



第25章

  第二天一早梁鴻就拉著安安去那邊收拾東西搬家。

  阿姨已經回來了,正在床上歪著,地上扔著幾團紙。安安開門後她探了探頭,隨後趕緊從床上坐起了。等看到後面還有一個大人,這才有些緊張,邊打量著梁鴻邊問 :「這孩子,昨天怎麼沒回來呢?」

  梁鴻把門帶上,冷冷地看她一眼,問道:「他昨天一晚上沒回來,你就不著急嗎?萬一孩子丟了怎麼辦?」

  那阿姨摸不准他是誰,還以為是安安的家人,訕訕道:「這不離得近嗎?我看著這周圍都挺安全的,要是他今天早上不回來了,我肯定是要出去找的。」

  梁鴻不想跟她多說,跟著安安進了臥室。那阿姨在後面瞅了會兒,聽到安安喊他老師,這才鬆了口氣,心裡暗道這老師管真多,又把心放回了肚子裡,站在臥室門口對安安陽喊:「哎孩子,今天阿姨得去超市幹活,給你叔叔掙錢看病,你在家裡就好好玩啊。那個飯我一會兒給你做上,你今天自己看著吃就行了。」

  安安聽這話站起來就想解釋,倒是梁鴻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說,轉頭對那阿姨道:「你做去吧。」說完又沖安安抬了下下巴,「東西收拾仔細一點,你收拾出來放這,我幫你裝。」

  倆人把常用的衣服被褥以及書本玩家拾掇出來貼牆放好,足足四大箱。梁鴻來的時候帶了兩個,這會兒不夠用,只得再想辦法。他從臥室出去,見那外面已經沒人了,灶上放著炒鍋,裡面是一大鍋的炒菠菜,菠菜根也沒切掉,混著雞蛋爛乎乎的攤在鍋裡。

  梁鴻看不下去,沒好氣地把鍋蓋一放,將天然氣的閥門關上,又見廚房裡也沒什麼能帶走的,都是些乾巴巴的菜葉子,出來招呼安安,問他項臻的東西都在哪兒。

  安安低頭扯著外套拉鍊,聞言指了指一角,道:「在那,我爸爸以前都收拾好了。」

  梁鴻看到那邊果然幾個大紙箱子,大部分都是專業書籍和外文資料。東西不算多,但是他自己肯定搬不動。而且兩家離太近,打車打不著,叫搬家公司也不划算,左右想想,只得又騷擾宋也。

  半小時後宋也開車到了樓下,安安對他並不陌生,揮手喊宋叔叔。

  宋也笑著使勁在他頭上揉了兩把,又讓他在車上坐著等,轉身跟梁鴻上去搬。

  等倆人一塊進樓道了,宋也才故作埋怨道:「你看你,好事不記得我,就幹活才能想起我來。」

  梁鴻咦了一聲,連忙搖頭道:「沒有啊,我不幹活地時候也能想起你。」

  宋也斜眼瞅他。

  梁鴻眨眨眼:「比如看到夏醫生的時候……」說完見宋也黑臉,忙嘻嘻哈哈往樓上跑。

  宋也飛快地伸手拽住他衣服,咬牙切齒了一陣,卻又不知道說什麼。

  梁鴻問:「說真的,你跟夏醫生怎麼樣了啊?」

  「沒怎麼樣,沒聯繫,」宋也道,「哪像你,還能弄一質子回去。」

  梁鴻沒聽清,愣了一下扭頭看他:「什麼質子?」

  「安安啊,」宋也瞟他一眼,「孩子在你那,項臻不更得老老實實的了。你這招厲害,釜底抽薪。」

  梁鴻這才明白過來,沒好氣地抬腳踢他:「別瞎說,上去看看他家那樣就知道了。」

  倆人開門進屋,宋也著實嚇了一跳,連連咋舌。

  梁鴻嘖道:「厲害吧,多虧我昨天來看看,你說這是請了一阿姨嗎,簡直是一中山狼。」

  「這個……」宋也繞開地上的紙團,左右轉著看了看,過了會兒才道,「其實也不稀奇,你家東郭先生幹這事不是一次兩次了。就他給病人墊錢這事我撞見的就好幾次。可是現在這社會又不是好心都有好報,你看之前那個撿垃圾供養大學生的新聞沒,還有那個大衣哥,那個自己得病反而被助養人催著寄錢的……這麼多反面教材擱著呢。說不定這阿姨還覺得自己沒理虧,你小題大做呢。」

  「你還真說對了,」梁鴻搖了搖頭,站那看了會兒,揮了揮手道:「先不管她了。我們搬東西,省的在這看著糟心。」

  倆人上下跑了三四趟,終於把重要東西都挪到了梁鴻家,大箱小盒的都堆到了客廳裡。

  時間已經不早了,安安下週四要期末考試,梁鴻留他在家裡複習功課,又叮囑廚房裡的甲魚一定不要碰,那個咬人特別厲害,這才拿了件外套出門,一來請宋也吃午飯,順道還能看個小床。

  他計畫的是把書房空出來給安安做臥室,這樣自己晚上工作會有些不方便,但好在不用將就太久——學校寒假就遷去新校區了,梁鴻這邊的房租正好到二月份結束,算算也沒幾天。

  而他那邊的新房雖然是個二居室,但是面積挺大,到時候加個隔斷分個書房出來也綽綽有餘。這樣安安能有了自己獨立的小房間,跟著自己上下學正合適,至於項臻這邊的房子,租出去還能掙點房租了。

  他自己盤算著挺好,就等著項臻下班後跟他商量。倒是不知道是心有靈犀還是湊巧,剛想著那人,手機就響了。

  項臻在那邊跟人正說話,見接通了才和梁鴻說明白,意思是他剛下班,問梁鴻什麼時候有空,他去收拾一下搬東西。

  梁鴻忙道:「我都搬完了。你在哪兒?一塊去吃飯吧。」

  項臻道:「就在醫院門口,安安呢?」

  「在家寫作業呢,他說快考試了自己有點緊張。我本來打算請宋也吃飯,給他捎點回來。」

  「宋也?」項臻咳嗽了一聲,壓低聲道:「我跟夏醫生一塊呢,不介意吧?」他本來打算請夏醫生幫忙搬東西的。

  項臻摸不清這倆現在的狀況,誰想剛說完,就聽那邊宋也大喊:「介意介意!不拉他!讓他走!」

  話是這麼喊,項臻還沒來得及掛電話,就看前方一路口橫沖出來一輛小白車,徑直開到了他跟夏醫生的跟前。

  項臻:「……」要是不願意的話起碼給個時間讓自己說啊,不帶這麼口是心非的。

  他在這暗自腹誹,夏醫生卻挑了挑眉,看樣是早認出那車了。等車一停穩,夏醫生便徑直走過去,拉開車門鑽到了後座上。

  宋也從後視鏡裡虛著眼瞧人家,倒是沒說話,也沒趕人。

  梁鴻也在這倆人身上看了好幾圈,暗自猜著什麼情況。等到項臻進來,他扭頭看了看,見幾天的功夫項臻就眼底烏青,頭髮也長了不少,忍不住道:「你看你加班都加成什麼樣了?你這老總什麼時候當完?心疼死我了。」

  他想什麼便隨口說出來,說完反應過來最後一句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宋也果然撇嘴,嘖嘖出聲。

  夏醫生也笑著看了看項臻,又看了看他。

  項臻倒是神情自若,搭著手坐好,笑道:「不出意外的話這月底就可以了。你們呢,什麼時候放假?」

  「下週四期末考試,考完就放,」梁鴻頓時高興起來,得意道,「安安他們考完試放假一周,我們閱卷,一周後給他們發了成績評出三好學生就寒假了。」

  夏醫生在一旁聽的羡慕,忍不住說:「真羡慕老師,有寒暑假。」

  梁鴻聽完笑笑,正要跟他打招呼,就聽一旁的宋也飛快地接話:「知道為什麼老師要有寒暑假嗎?」

  「……」梁鴻見狀忙默默坐回去,等著宋也發揮。

  宋也說:「因為老師時常處在半瘋狀態。」他說完還賣關子,又問後面的,「你們知道為什麼說老師是半瘋狀態嗎?」

  這個段子是梁鴻前幾天在家長群裡看的,當時覺得有意思轉給了宋也,沒想到這傢伙現在用來抖機靈了。

  梁鴻偷偷看了夏醫生一眼。

  夏醫生淡定地點了點頭:「知道。」

  宋也笑笑:「因……」因了開頭反應過來,尷尬的打住,「哦。」

  他雖然吃癟,但是當著另外倆人的面不想表現出來,便晃著腦袋在那邊開車邊哼歌。偏偏心裡有事,哼的詞兒和曲也對不上,全都跑掉跑飛了。

  梁鴻快要笑死了,憋著勁兒只得一個勁地瞅窗外。過了會兒後面卻伸過來一隻手,他回頭,就見項臻正笑著看他。梁鴻抬手在他手心上劃了劃,倆人又勾了一下,這才放開。

  週六中午餐館人多,宋也偏偏又挑剔,麻辣燙不要火鍋不要川菜烤魚都不要,最後四人進了一家粵菜館。梁鴻吃粵菜胃口一般,倒是挑著魚片粥和片皮鴨給安安打包了一份。

  席間宋也各種吐槽,吐槽完天氣吐槽市政,梁鴻在一邊默默聽著,別的沒注意,倒發現夏醫生在宋也說話的時候都會停下夾菜,低著頭暗自抿嘴微笑。

  飯後四個人分開,項臻自然跟梁鴻在一塊,宋也扭扭捏捏要送他們,梁鴻見夏醫生在後面也沒走,就猜著有貓膩。

  他忙扯住項臻胳膊,自己在故意使壞,笑道:「真的啊,好啊好啊。」

  宋也本來就順口客氣一句,聞言愣了下:「你們不是要去買床嗎?」

  梁鴻飛快搖頭:「哦no,不買了。」

  「不買……了啊?」宋也問,「那晚上安安沒地兒睡吧。」

  「可以跟我一塊啊,讓他爹睡沙發。」

  「哦,」宋也乾咳兩下,又看了看餐廳外面,「哎,這兒計程車還挺好打哈,門口一招就有。」

  梁鴻還要逗他,被項臻給拉住了。

  後者跟夏醫生點了下頭告別,出門後忍不住在梁鴻腦門上彈了一下。

  梁鴻吃痛,瞪眼看他。

  項臻笑道:「怎麼這麼壞呢,小壞蛋。」

  梁鴻也忍不住笑,又咦了一聲疑惑:「宋也不會又吃癟吧,我看來的時候夏醫生對他愛答不理的。」

  項臻卻搖頭:「不會,這倆飯吃一半就勾搭上了。」

  梁鴻愣了愣:「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就你忙著喝粥的時候,他們在桌子底下腳碰腳的,可熱鬧呢。」

  梁鴻恍然大悟:「你太厲害了,這個都能看出來?那桌布都垂地了啊。」

  「因為,」項臻頓了頓,握拳假咳了一下,「我本來也伸腳勾你來著。」

  「……」

  項臻:「你吃的太專心,沒勾到,碰到他倆腳上了。」

  項臻說的雲淡風輕,另一邊的宋也和夏醫生卻心虛死了。倆人等梁鴻他們走後一前一後上了車,這次夏醫生坐到了副駕駛,等宋也砰的摔上門,呵呵道:「還浪呢,露出原型了吧?」

  宋也「哈」一聲,反駁他:「還說我浪,有種你別動啊,誰後來賤嗖嗖地來踩我。」

  夏醫生忽然一笑,搖了搖頭。過了會兒才隨口說:「看你這樣兒。」

  「哎吆,」宋也誇張地學雪姨,還故意翹起手指頭,「你多高貴啊。」

  倆人一貫話不投機,不過這次氣氛有些不同,宋也總覺得哪裡怪異,過了會兒想起來了,今天姓夏的心情好些很好,嘴角一直微微翹著。這人嘴唇薄,唇形卻不錯,所以看著冷感,但接吻的時候挺舒服。

  宋也一路直往自家開,等到了社區前面的十字路口,不經意就瞅見了倆交警執勤站崗,旁邊一又高又帥的好像剛替換下來在休息。那交警已經很久沒來這邊了,宋也借了小電驢後就沒派上用場,這次看見頓時愣住,忍不住老扭頭確認。等認清是那個,頓時像突然邂逅了自己的夢中情人一樣,臉騰的一下就紅透了。

  正好那交警扭頭看見他,眉頭一皺,竟然指了指,示意他靠邊停車。

  宋也恍惚了一下,心裡又驚又喜,連忙乖乖停過去。他以為自己混臉熟了,誰想過去才知道對方是要查酒駕。宋也降下車窗,那人聞了一下沒聞到酒味,就要放他走。偏偏宋也自己著急,指著對方手裡的儀器道:「我還是吹吹吧。」

  那交警愣了愣,像是有些哭笑不得,不過還是抬手把儀器給他遞過來了。

  宋也接過後卻不吹,只沒話扯話:「哎交警叔叔,這個幹不乾淨啊?」

  夏醫生一開始沒注意,這會兒才察覺出宋也是故意在跟人套話。他略微偏頭,從車窗看出去,果然見那交警挺英俊的,此時外面數九寒天,對方凍的鼻子通紅,反倒是更添男人味了。

  帥交警指了指,不僅人長得冷峻,聲音也冷:「乾淨,你吹一口走就行了。」

  宋也仍扭扭捏捏:「那這個怎麼吹啊,是含著嗎……是這樣含嗎?」口氣膩歪的不行,說完又往那交警衣服上打量,想要看編號。

  那交警不傻,這下看出他是誠心的了,剛剛他不過看這人形跡可疑所以多看一眼,這會兒二話沒說把儀器拿了回來,揮手讓宋也開走。

  宋也哎了一聲還要說話,另一個替班的老交警過來了,喝道:「哎什麼哎,快走快走,這兒不能停車!」

  宋也趕緊縮回頭,心裡卻暗自高興,一腳油門踩了出去。在前面路口一拐,一直開到自家樓下。

  夏醫生一直沒說話,等到他停好車,卻從副駕上拿起自己的圍巾,往脖子上一套往社區外走去。宋也正要回頭問他要不要去買套,看這架勢頓時愣了。

  「你要去哪兒啊,」宋也快走兩步抓住人胳膊,笑嘻嘻道,「藥房不在這邊啊,走反了。」

  夏醫生沒出聲,猛地抬胳膊甩掉宋也繼續往外走。這次他的步子邁的又疾又大,外套被風吹起一角,北風嗖嗖地往身上鑽,他也不管。

  宋也這下完全愣住了,心道不好,趕緊小跑著往外追。湊巧前方有輛車子出社區走錯路了,夏醫生剛過去,那車邊倒車堵在路口那掉頭。宋也被擋住了視線,心急火燎地找地方鑽過去,卻只見夏醫生已經走到了路邊,伸手招了一輛計程車。

  宋也在原地愣住,眼睜睜地看著他上車揚長離去,心裡又氣又火又懵逼,扭頭再看那礙事的車子還在那擋道,跳腳指著人罵:「我操!你會不會開車!入口出口你他媽的不認字嗎!」

  那車主也是個火爆脾氣,降下一條縫,跟他對罵:「傻逼。」

  宋也一肚子火竄上來,抬腳對那車屁股踹了一腳。車主立刻摔門下車,指著他就要過來動手,幸虧社區保安看見,忙過來把人一把抱住,讓宋也趕緊回去。

  宋也火刺刺地沖回家,把家裡不值錢不怕摔的東西亂扔一通,最後又把自己摔到了床上。

  他此時還是一頭霧水,不明白夏醫生這是怎麼了。

  生氣了?可是生什麼氣啊?那交警那麼帥,是個人都得多看兩眼吧?

  更何況不至於為這個吧?倆人不就是炮友嗎,這個還得要求個感情潔癖?

  他越想自己越委屈,心想什麼鬼東西,淨給自己摔臉子,倆人上床這幾次除了前兩次是酒後亂性之外,後面哪次不都是自己巴巴地貼上去,跟多稀罕他似的,明明一開始先發小黃片和段子的是他。人梁鴻和項臻多好,溫柔體貼事後還給做飯擦藥,他呢,拔吊無情下床就走。

  再說了,他那東西還多金貴嗎,別人又不是沒有,滾了正好,不稀罕!

  宋也氣哼哼地翻著手機從上面找以前認識的一名媛,可是他並沒有約炮習慣,等翻到電話,又打不下去了,實在沒那心思。

  另一邊夏醫生剛剛回到宿舍,正氣得手抖在那刪電話,不過到底慢了一步,宋也打過來的時候他手指戳錯,冷不丁給接起來了。

  宋也在那邊哼哼了一聲,倒是直接:「你在哪兒呢,你不想來我家我們去酒店也行。」

  夏醫生聽完就掛。掛完那邊又打。

  宋也在那喊:「你有病嗎,不就是幹一炮嗎怎麼還成仇家了!哎我跟你說你別掛!你掛了我就找你們醫院去,天天坐你門診上!」

  夏醫生氣極反笑,問:「你想幹什麼?」

  「我不想幹什麼,」宋也哼了聲,說,「我想被你幹。」

  夏醫生:「……」

  「你還是去找那交警吧,那個你喜歡。」夏醫生捏了捏眉心,忽又歎一口氣,「說真的,以後你別給我打了,我不想見你。」

  他這次說完果真掛掉,麻利兒地把宋也拖到黑名單,又把過往倆人的短息記錄一併刪了個乾淨。等到做完這些,自己歎了口氣,又坐回床上,抬手把枕頭底下的一個塑膠袋子拿了出來。

  那是宋也借給他穿的衣服,他知道那衣服貴,所以回來後洗乾淨就疊了起來,又怕蒙塵,外面罩了層塑膠袋保護著,然後放到枕頭底下。有時候看書看累了,自己偷偷伸手摸一下,就會開心一會兒,好像他跟那人在談戀愛一樣。

  可是到底不是談戀愛,談戀愛應該是項臻和梁鴻那樣的,雖然項臻壓力也大,經濟也一般,但是他又高又帥又有魅力,梁鴻也是真心愛他,每次眼睛都粘在項臻身上拔不下來。他們聊得來,彼此欣賞,願意妥協和付出。而自己和宋也,就是一段扭曲的肉體關係。

  宋也不喜歡他這樣的,宋也也不會跟別人談戀愛去公園,買幾塊錢的東西,吃便宜量大的路邊店。自己只能靠欲擒故縱地吊著他才能讓他有點興趣,可是現在自己受不了了,尤其宋也跟那交警搭訕的時候,他覺得就像是有人照著自己狠狠扇了一耳光。

  與其遲早要分開,不如早點清醒,抽身出去。

  他把衣服收起來,給同城快遞打電話,臨要撥通卻又猶豫,在宿舍來回走了幾趟,最後一狠心,乾脆自己拿著衣服去送了。



第26章

  梁鴻去給宋也送東西的時候才知道他跟夏醫生鬧崩了。

  宋也對著一箱子草莓歎氣:「你給我這麼多幹什麼,我吃又吃不了,用也用不著。」說完拿起一個放嘴裡叼著,又拿一個湊鼻子底下聞,往手上碾了碾。

  梁鴻心疼地直喊:「這牛奶草莓貴死了,要不是我媽非讓我給你帶,我才不願大老遠送來讓你糟蹋呢,打車費就花了我好多。」

  宋也一本正經道:「這不是糟蹋,我是看看手感如何。」

  梁鴻:「……」他沒想到宋也一旦泄了底,竟然這麼奔放,連草莓play都能玩。

  他臉皮還不夠厚,心裡又好奇,支吾了一下套話:「你跟夏醫生還好這一口啊?這個好玩嗎?不衛生吧?」

  誰想宋也一揮手:「玩個鳥,掰了。」

  梁鴻大驚:「怎麼掰了啊?」

  宋也把那天的事情一說,最後無辜地聳了聳肩:「你說這人是不是有病,我跟他說了兩句他就把我拉黑了。我心想拉黑就拉黑唄,誰稀罕。結果後來他又過來給我送衣服來了,事兒逼還不拿自己手機打,去外面找公話。我哪知道公話是他啊,還以為是推銷的呢……半小時打一次,後來天黑了還不消停,我氣得打算接起來罵一頓呢,這才知道是他。」

  梁鴻:「……」這夏醫生也夠倒楣的,從半下午等到天黑,凍都要凍死了吧。

  宋也又道:「而且你是不知道他多欠啊,幾個小時都等了就急那幾分鐘嗎?催催催催個沒完,我讓他一催也著急啊,得兒,一懵逼,穿著睡衣拖鞋就出去了,門一關才想起來握草我鑰匙沒拿。」

  梁鴻忍不住替人辯解:「……這個就不能怪他了吧,你丟三落四的鑰匙忘了好幾次了。」

  宋也翻他一眼,沒再說話。

  梁鴻好奇後續,拿胳膊搗他:「後來呢後來呢?」

  宋也道:「沒了。」

  梁鴻:「……」

  宋也又問:「哎這草莓手感還挺好,還有嗎?再給我一箱。」

  「想吃自己買去,水果攤上多得是,」梁鴻八卦不著沒好氣,在一邊哭窮,「我現在窮死了,要養孩子了。」

  安安這兩天在他這算是正式住下,梁鴻稍一留意,才發現原來小孩花錢這麼厲害。雖然說養孩子是有錢隨便花,沒錢計畫花,但大部分人都不願讓小孩輸在起跑線上。吃食穿衣如此,投資教育更是如此。

  梁鴻也知道班上有些學生家裡條件很普通,沒報任何補習課和興趣班的也有。他以前以為江安安應該跟那幾個人差不多,但這陣子接觸下來,梁鴻又聽了其他老師回饋,才不得不承認安安的基礎要落後一大截。

  後來他跟項臻說起,後者才告訴他,安安之所以轉學就是因為在原來的學校受排擠。那校長跟項崇山有過衝突,所以老師也見風使舵地不待見他,其他的小孩子心思敏感卻並非天生善良,知道安安不受老師保護,於是欺負的也更加厲害。後來無論買房還是轉校,都是無奈之舉。其實安安能插班到梁鴻班上,還是張主任到處打聽托了人情,其中曲折遠比梁鴻想像的多。

  梁鴻默默聽下,等到第二天立馬聯繫了自己認識的一個同學。那同學原本在重點初中任教,後來嫌上班太累又不自由,於是辭職下海,自己辦了個補習學校。這兩年規模擴大,也漸漸有了些名氣。梁鴻知道那邊請的老師都是名師,只不過收費不菲,打電話一問,老同學給他了他親情價,折扣不低,算下來一課時也是過百。

  梁鴻雖然自己就是老師,但是平時時間並不充裕。而且小孩子對於不同老師的講課消化吸收的程度也不一樣,他有意鍛煉一下安安,讓他多出去接觸適應,於是跟他商量後,仍是報了個寒假補習,每天上午補課兩課時,下午則是去興趣班跟著玩一會兒,安安自己選了幾樣興趣課,梁鴻左右看著,給他勾了個跆拳道。

  當然興趣班的花費要另算,好在孩子不抵觸已經是最省心的地方了。

  這樣一算,前前後後加上他打算給安安買衣服的錢,還沒怎麼著已經過萬了。如果以後長期住一起,難免還要注意吃飯穿衣、補充營養、課餘活動、出門旅遊……梁鴻之前的確有些不知深淺,心想幸好自己還有其他收入,要不然靠著自己和項臻的工資,有孩子和沒孩子還真是天差地別。

  他念及此又心疼項臻,難怪這人每天活的像頭拴在磨盤上的牛,沒白沒黑的幹也沒混地輕鬆一點,偏偏還爛好心,明裡暗裡不知被人坑了多少回。

  這次的阿姨也算是個坑了,項臻週六那天晚上特意回去一趟處理這事,梁鴻在家左等右等,見飯都快涼了他都沒回來,於是不放心地去看了看。誰想他去的時候那邊阿姨剛回來沒一會兒,正在訴苦說自己不容易。

  她一開始大概還真有些意外,又覺得項臻好糊弄,左一句右一句自己的辛苦。等到梁鴻敲門一露頭,她才懷疑是梁鴻說了壞話,只叫屈道:「我這不是不管孩子,我也管的啊,那個小孩,我天天給他做飯,再怎麼著每天都是正經炒菜,總比外面乾淨的對吧?晚上他自己泡一泡也沒有問題啊,我們鄉下的孩子都是這麼過來的。」

  梁鴻當時簡直氣樂了。項臻臉色也不好看,只礙于李詩清的面子,仍客氣道:「還有嗎?」

  阿姨說:「能有什麼,我過來你這邊是不收錢的,但我兒子還在醫院裡,我得給他花錢,你們醫院收費又那麼高,我不得出去掙嗎。」

  項臻聽到這聽不下去,只得打斷,冷聲道:「張姐,我並不是不打算給你錢,只是你一開始拒絕,我怕你收著不安心,暫時同意了而已。如果你真做得好,想要錢我們也可以商量個數,有其他意見也可以提。不管怎麼樣事情都不是這麼辦的,我把兒子交給你,你讓他自己放學,自己吃飯,這樣跟我讓他自己在這住又有什麼區別?伙食費我也沒缺,你就讓我兒子吃剩菜,你兒子連菜帶湯換花樣?」

  他平時待人還算溫和,這些冷下臉,人高馬大頓顯神情不善,那阿姨鬚眉打眼的還不服,但到底沒說什麼,只嘀咕道:「現在這麼冷,我上哪兒去找地方住啊?」

  項臻正色道:「這些我還真管不了,我只能管我自己家的事情,您看著吧,給你留兩天功夫,你就出去找地方住也好,住賓館也好,我這邊是不可能了。兩天后我們這清空出租,你不走我就得報警。」

  他這下把話說決,轉身就往外走,走出兩步見梁鴻還在那左瞅右瞅,只得又把人給拉出來。

  等倆人走出去了,項臻才歎了口氣,感慨道:「我實習那會兒,有一老前輩對我挺好,經常跟我說,以後一定要警惕下跪的病人。這些人多半事前下跪,事後鬧事。我那會兒不懂,但這話一直記著。沒想到這道理不僅是醫院,其實在外面也一樣,話說十分的人可能只會做三分,看著可憐的人內心也未必就善良,這事還是我粗心了。」

  梁鴻就怕他老好人,一聽這話倒是鬆了口氣,忙安慰他:「也不全怪你,畢竟是李老師介紹的,這樣的話還請她吃飯嗎?」

  「再說吧,」項臻笑了笑,又想起剛才,詫異地問他:「倒是你,剛剛在那看什麼呢?」

  梁鴻如實道:「我看家裡有沒有值錢的什麼東西,有的話先帶走。」

  「沒值錢的東西,」項臻抬手搭住梁鴻的肩膀,往懷裡一帶,道,「我最值錢的就是你了。」

  這會兒正是吃晚飯的時候,社區裡亮著幾家燈火,路上燈光昏暗,人也不多。

  梁鴻心裡美滋滋地,頭一歪靠他肩上,嘴上卻故意討嫌:「你也太不孝順了,枉你爸媽含辛茹苦把你養大,現在好,娶了老公就忘了娘。」

  項臻扭頭瞅他,抬手勾了勾他下巴,笑道:「其實我在他們跟前也是這麼說的,最值錢的是他們。」

  「……」梁鴻頓時沒好氣地抬眼瞪他,又退開一步踢他屁股。

  「晚上再鬧,」項臻躲開,笑著仍把人拉住了,又道,「還有一件,這邊房子我就交給仲介了,聯繫電話留你的,房本就擱你那。等租出去後租金也直接由你收著吧。」

  梁鴻答應了,忍不住笑他:「這是幾個意思啊?這麼早財務就要上交啊?」

  「是的,上交財務和公糧,」項臻使勁他腰上摟了一下,笑了笑,「當然,目前工資有點少,公糧有點多。等再過幾年上歲數了,估計就反過來了。」

  梁鴻聽了會兒反應過來,差點讓他給笑趴下。

  那阿姨又賴嘰了一天才搬走。梁鴻沒跟她接觸,讓保安幫忙收了鑰匙。下班後立刻找家政,把那房子徹底打掃了出來。隔天又找人往地面上貼了一層新的地板革,拿白色塗料重刷了牆壁,加了兩組裝飾燈。

  這樣一整小房頓時煥然一新,白淨整潔的還顯得大了不少。

  梁鴻又把舊傢俱都拉去二手市場折價賣掉,從傢俱城淘了兩件打折處理的樣品,等佈置妥當後才往外報價。

  當然他還不忘自己貼金,跟仲介說這是一位很有品位的XX人士的房子,平時自住十分愛惜,精裝修第一次出租……

  他會吹會收拾,租金也比項臻報的多出了四百,好在房子地腳好,交通便利,往外掛了沒幾天就被人搶著租走了。一年的租金被交到了他這裡,梁鴻也不客氣,把那筆錢存了起來,打算作為安安的教育基金。

  週四期末考試,梁鴻監考到最後一場,終於迎來了自己的假期。只不過假期時間略短,下周還要回校閱卷做評比和寫報告,而他這邊租的房子也正好到期,需要趁週末搬到新房去。

  安安放假後先去了爺爺家玩,項臻跟醫院請了一天假,過來幫梁鴻搬家,等東西歸置好,倆人飯也沒吃,推著擠著先一塊去了浴室來。

  浴室熱水蒸騰,叫人有些透不過氣,梁鴻起初還有些放不開,後來一想安安不在。等以後小孩常住這了,倆人上個床他還連動靜都出不了。這麼一想放開了一點,乾脆嘗試著哼哼出聲,哼哼一會兒膽子更大,乾脆浪叫起來。

  項臻差點讓他叫得腿軟,乾脆抬手關了熱水,只管著把人按在牆上加速衝撞。倆人在浴室折騰一趟又濕漉漉地一塊滾到了床上。

  臥室的窗簾只拉了一層紗,仍是下午時分,光線明亮又不刺眼。項臻一手撈著梁鴻的腰,讓他跟自己面對面,隨後慢慢用力,又低頭去吻他。

  他覺得此時的梁鴻有種不一樣的美,平時這人看著是可愛清純,但是在床上儼然是另外一副模樣。他不覺看著上癮,想要慢慢品味,誰知道對方並不領風情。

  梁鴻剛剛從上一波里緩過勁兒,心裡覺得過癮,就忍不住睜眼看他,小聲催促道:「快點呀,你慢吞吞的想什麼呢……」

  項臻沒答話,過了會兒才忽然笑道:「在想《論語》」

  梁鴻:「……啊?」

  項臻故意亂動幾下,一本正經道:「子曰:欲速,則不達」



第27章

  二月份學校開始放寒假,項臻那邊也終於結束了值班,開始正常上下班的日子。他們科室還算清閒,只要不值班晚上七點基本能離開醫院。項臻剛從一年的老總生涯中解脫出來,每天一下班就有種自己刑滿釋放的愉悅感。

  當然更開心的還是回家見老婆。梁鴻的新房雖然離著醫院有點遠,七點鐘路上車子也挺多,等他隨著車流到家多半都要快八點了,但是感覺還是不一樣。畢竟家裡有人做了熱飯等著,孩子也安安穩穩的待著,跟之前的冷鍋冷灶簡直天差地別。

  除此之外,他還發現自己的味蕾強健了不少,剛開始覺得梁鴻做飯真難吃,後來再吃兩頓,就覺得好像也還行。等最近幾次,竟然想一下就覺得很有食欲了,也是神奇。

  當然只要項臻有空,家裡的家務多半還是他來做。比如梁鴻好不容易放了寒假,不用早起去學校了,項臻便乾脆讓他睡到自然醒,自己早起半小時把早飯做好,給他和安安留在鍋裡。梁鴻犯懶換下來的衣服放一邊,他下班回去就隨手收拾放到洗衣機裡。

  項臻對這種生活很滿意,至於錢款花費,他也暗暗算過。安安住在梁鴻那後省了不少錢,房子出租又多了一筆,而自己的工資差不多剛好能負擔三人的各項花費,等年後一升主治,主任再分點獎金,或許還能有點余錢。

  至於梁鴻,他掙得錢就管他自己玩就好。

  項臻骨子裡還是有點大男子主義,恨不得家裡所有的花銷都自己出,養老婆養孩子,哦,還有老婆的貓和甲魚。

  宋也聽他說的理所當然,忍不住道:「握草,你也太寵著你對象了吧?以前怎麼沒看出你是個情種?」

  「什麼叫寵啊,多難聽,」項臻皺眉,還糾正他:「這是應該的。」

  宋也轉頭又跟梁鴻說,梁鴻高興道:「真的嗎?他還沒跟我說。」

  宋也嘁了一聲,說他:「又要給我塞狗糧啊,你是不是又要說你也想養家照顧他?」

  「沒有,」梁鴻嘿嘿笑道,「我挺高興的,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我以後就花他的錢了。」

  宋也震驚道:「不是吧?你掙得不比他多多了啊?」

  梁鴻的工資和項臻差不多,但他有部分額外收入。一部分是炒股,當然這個最近半年一直套著沒掙錢;另一部分則是商鋪房租,算下來一個月四五萬。祝成朗朋友開的網紅咖啡店租的就是梁鴻的店面,只不過沒人知道而已。

  梁鴻以前沒跟項臻談過這個,等後來項臻說過不想同居的原因後他更是不敢,生怕後者因為收入差距再有心理壓力,畢竟項臻還要准備考博,本身事情就很多。

  梁鴻道:「沒有啊,我們倆工資一樣。」他說完又壓低聲,跟宋也解釋,「我正想跟你說呢,你別跟他說我有租金的,我們家項臻比較好面子。」

  「還你們家……」宋也嘖了聲,過了會兒問,「他早晚不得知道嗎?」

  「那等他問到了再說,他不問我也不會主動提。」梁鴻自己已經打算好了,認真道,「我今天特意為這個去買了個手帳本,記錄我們家的收入和支出。我算著都正好呢。」

  他拿著電話去翻新本子,掀開第一頁:「我們家昨天花費共120,這裡面醬油和鹽能用很久,所以平均下來每天應該比這個還少,所以工資肯定夠用了。我的錢存起來當公用小基金。」

  「還公用小基金,你真是沒過過日子,」宋也在那邊笑話道,「你昨天120就都吃的吧?每個月水費電費物業費算了沒?丸子貓糧貓砂三文魚自製算了沒?還有看電影啊那些的……」

  梁鴻理所當然道:「那就動用小基金啊?反正小基金就是用補充的。大頭還是花的我老公的。」

  宋也問:「那安安呢?」

  梁鴻得意道:「項臻那房子租出去了,年租四萬,正好以租養孩兒。」

  宋也:「……」

  「再說了,」梁鴻又道,「我也是有心機的人哦。」

  宋也問他:「什麼心機?」

  梁鴻道:「你看我們現在一塊同甘共苦,我可就是他的糟糠之妻了。以後等他升職加薪走上人生巔峰招各種小鮮肉了,我就站他前面唱軍功章。」

  「……那不叫《軍功章》」宋也嫌棄得噓聲,糾正道,「那個叫《十五的月亮》。」

  他覺得梁鴻這會兒簡直傻得可愛,可是轉念一想,也挺有道理。項臻這個人挺在意收入差距,之前宋也給他介紹過不錯的人,他一聽年薪就拒絕了,連看都不看一眼。

  現在他能帶著兒子一塊住到梁鴻家已經很讓人驚訝,如果錢上不多分擔一點,別說項臻,就是宋也換位琢磨琢磨,也會覺得自己有吃軟飯之嫌。

  但是梁鴻過日子還是有點不現實,就他家那個大胖貓吧,梁鴻買個貓廁所五千多,給貓買個烘乾箱六千多,每個月零食罐頭緊著吃,錢大把大把的往上造。就沖這個勁兒,等回頭安安常住了,他都能想到梁鴻給安安買衣服,買玩具,買遊戲機……到時候還一天120,估計他逛個街一千二都下不來。

  他在這邊旁觀者清,另一邊梁鴻卻摩拳擦掌幹勁十足。

  這天晚上飯後一家三人一塊去社區裡溜達了會兒,安安白天剛跟跆拳道老師學了一招半式,忙著獻寶似的表演給倆人看。鬧騰了一會兒上樓洗澡,難得早早就睡過去了。

  項臻一直在他房裡看他睡熟後才出來,梁鴻正放了靜音在那看電影,他過去跟梁鴻靠著坐下,拉過他的手來回輕輕揉捏,捏了會兒才提道:「有個事兒,跟你商量下。」

  梁鴻看那電影正到搞笑處,低聲憋笑,聞言臉轉了轉,視線卻還在那電影上。

  項臻見他還是不回頭,勾著他脖子摟過來親了一口。

  梁鴻立刻驚嚇地坐直,往安安門口看。

  項臻道:「怕什麼,他睡著了。」

  梁鴻仍警惕性十足,瞪著他小聲教育道:「睡著了也不行,萬一他要起夜上廁所呢。」

  「他房間裡有洗手間,再說了,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你當然不怕了,」梁鴻嘴上這麼說,不過還是往他身上靠了靠,嘀咕道,「我可是他班主任呢,有威嚴。」

  「這話倒是,我這個當爹的其實說話沒你好使,」項臻想了想,如實道,「就感情上,他好像也更依賴你一點。」

  項臻第一次發現這差別還是他搬宿舍的時候,最近幾天觀察下來,更確定了——自己在安安眼裡好像很嚴厲,難以相處。而對於梁鴻,他倒是很願意親近,有什麼話和小秘密都跟梁鴻講,學了什麼新本事也迫不及待地表現給梁鴻看。

  梁鴻倒是挺開心,問他:「是不是你對孩子太凶了?」

  「也不是吧,」項臻道,「可能是接觸時間太短。說實話,一開始我也沒做好準備。他來我家的時候我剛工作,每天住在醫院裡,一共跟他沒見過幾次面。後來就是放假休息才會碰上,年齡上是父子,戶口關係卻是兄弟。」

  當時項臻還不到三十歲,項崇山把孩子領回去只得加到自己的戶裡。項臻那會兒本來就是個大男孩,一回家冷不丁喜當爹,還是一個已經知道事兒會跑會說話的,說沒抵觸是假的。可是他也能理解父親,後來幾年漸漸跟安安接觸,發現這孩子挺懂事,又想反正自己以後也不會生孩子,認兒子就認兒子吧。

  他一開始以為養孩子就是管飽飯,教做人,實際幾年下來,才發現這事兒不僅費錢還費精力。項臻一路操勞辛苦提褲子掉鞋,到了今年又碰上轉學種種差點透不過氣,幸好梁鴻出現,拉了他一把。

  不管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梁鴻給他的支持和安慰是無法衡量的。

  項臻把自己的工資卡拿出來,放到了梁鴻手上。

  梁鴻低頭拿著看看,又抬頭看項臻。

  項臻有些害羞:「現在還不多,以後會漲的,現在日常花費應該差不多夠了。」

  梁鴻雖然已經有準備,但此時捏著這卡感覺還是不一樣,故意逗他:「嫌少的話怎麼樣呢?」

  項臻說:「我繼續努力掙。」

  梁鴻屁顛屁顛把卡收到電視櫃下面,又嘚瑟道:「還有嗎?」

  「有。」項臻抬手拿遙控器把電視關上,走過去把他打橫抱起,低聲笑道:「還不夠就多幹點體力活,肉償給你。」

  倆人蒙著被子壓抑著聲音嘿咻嘿咻,一開始還算規矩,等到箭在弦上的時候,梁鴻忽然忍不住跟項臻道:「你不罵我嗎?」

  項臻這次難得想溫柔繾綣一次,見狀還愣了下:「為什麼罵你?」

  梁鴻又羞又臊,小聲說:「罵我小騷貨小浪貨呀……」

  這種床笫間的情趣其實也需要磨合,項臻之前幾次折騰梁鴻,偶爾也說些葷話,但那時他是乍嘗葷腥控制不住,並不確定梁鴻是不是喜歡。

  沒想到實際上梁鴻還挺上癮。

  梁鴻舔舔嘴巴,說完羞地恨不得把自己埋起來。項臻使壞的時候他雖然心裡火燒火燎的著急,但真被人吊吊胃口再痛快起來,感覺又有些不一般。時間一久,梁鴻就發現自己經常會對著項臻有各種羞恥禁忌的想像,比如他是一個病人,去檢查身體被項臻摸來摸去最後強制,又或者素不相識在公交上遇到,他被這人緊緊貼住這樣那樣……想像中他必然各種掙扎不願意,而項臻一定是個揮著魔爪的怪物。

  項臻果然這樣喊著他,頂一下又罵:「說,是不是天天想它呢,嗯?一天想幾次?」

  梁鴻頓時又過癮又害臊:「也沒……沒有,不摸著就不想了。」

  那邊又頂。

  梁鴻哼了一聲,老實說:「……偶爾午睡也會想一點點……」

  項臻心裡得意,忙了會兒把人伺候滿意了,就聽梁鴻氣喘吁吁地還跟他補充:「不過我知道那樣不好。你會腎虧的。」

  項臻心想男人尊嚴豈容質疑,支著胳膊側過臉看他,道:「有什麼不好?就是從早到晚你老公也妥妥的,沒問題。」

  梁鴻大驚,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信服地點了點頭。

  項臻微微一笑,就聽梁鴻若有所思道:「也對,治腎,你是專業的。」



第28章

  梁鴻說的太一本正經,項臻恍恍惚惚覺得自己好像不是腎內科的小醫生,而是電視廣告上的性病專家……

  梁鴻倒沒什麼感覺,說完還喜滋滋地下床,拿毯子一裹光著腳就跑了出去。

  過了會兒他又踮著腳回來,跳上床出溜進了被窩,緊緊捂住暖和了會兒,從懷裡拿出一個牛皮本來。

  項臻愣住,低著瞅著:「這是什麼?」

  梁鴻擰開床頭燈,認真道:「本子啊。」

  項臻一頭霧水:「本子還暖和一下再用啊?」

  「不是,是我得暖和一下,」梁鴻不好意思道,「剛剛忘了放哪兒了,找了一會兒,可把給我凍死了。」

  項臻失笑,伸腳勾住他的腿,夾住給他取暖。

  梁鴻幸福地不行,又忙指著牛皮本給他看,得意道:「其實你現在的工資我們用著也綽綽有餘了,你看哈,我昨天記了下,買了這麼多東西一共才花120,李錦記醬油9塊8,黃桃罐頭10塊2……」

  項臻沒有記帳的習慣,也沒想過讓梁鴻弄這個,這會兒看梁鴻興致勃勃的樣子他只覺得有意思,梁鴻看本子,他就看梁鴻。

  梁鴻禿嚕禿嚕說了一大串,最後問他:「……好吧?」

  項臻忍不住笑:「好,特別好。」

  梁鴻道:「我這個弄的比較簡陋,以後有空再去買點膠帶裝飾一下,有格調一點。白菜畫的胖一點,菠菜的莖是細細的,哎我的筆顏色不全,回頭得買幾隻筆呢。」

  項臻這才看了眼帳本,差點笑噴——那本子寫的特別像是以前給安安買的圖畫書,上面寫「今天去超市」,「超市」不是漢字而是畫了一個門面,寫著mart。後面買的東西,醬油就畫了個醬油瓶,難得還寫著「李」,顯示一下是李錦記,罐頭上也標了個桃……一共就記錄了一趟超市,梁鴻連寫帶畫洋洋灑灑記了兩頁半。

  項臻十分懷疑他這是三分鐘熱度。

  「挺好的,你看著弄就行。」項臻誇完隨口轉移話題,「你這個本子挺好看。別在床上搓皺了,快睡覺吧。」

  梁鴻「嗯」了一聲,忙收起來:「對哈,這本子好貴的呢,還不好買。」

  他把手帳本往床頭上一放,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一時間捕捉不住,直到第二天一早睡醒覺,他自己攤開在床上胡思亂想,才猛的一下想了起來。

  怪不得他一直覺得對不上帳!

  昨天去超市是只花了120,可是他買本子花了230……

  下定決心要當糟糠之妻的梁鴻:「……」

  這錢,好像有點不經花啊。

  再仔細過幾天,這種感觸更深。平時常吃的牛肉幹又漲價了,一小袋五十多,擱嘴裡嘎巴嘎巴半下午就沒了。以前梁鴻一買買一堆,凡是開封了過夜之後不管多少都扔掉,怕變質吃壞肚子。現在好了,只能買小包裝,一周吃一次,還是當做給自己的獎勵。

  做手賬的本子筆和膠帶自然都沒買,他最近突然喜歡上這個,怎麼算都是個大坑,於是把手賬改成了APP記帳。為了彌補遺憾,每天換換APP的壁紙備註或字體,就當過癮了。雖然和手賬感覺完全不一樣,但聊勝於無,誰讓省錢呢。

  梁鴻老老實實在家憋了幾天,想買東西了就上購物網站,看中了就放購物車,只看不買。

  他本來沒什麼購物欲,但是這幾天不知道是各處網站的美工做的太好,還是廣告詞寫的誘人,平時不怎麼關注的東西,這會兒戳戳看看,突然也特別想買了,簡直氣死個人。

  梁鴻一直使勁忍著,直到春節前一周,培訓學校也放假,才狠狠心跺跺腳,決定去置辦點年貨。

  他專門挑了個週末安安回爺爺那的日子,暗搓搓揣上了自己的小金庫。當然開源節流還是要的,宋也那裡有一張商場的積分卡,梁鴻一早就給他打電話說要去買衣服,給他積一下分。

  宋也跟他好一陣子沒見了,屁顛屁顛開車送來。等見了面才聽明白梁鴻的意思。

  梁鴻一手拿銀行卡一手拿手機,算計道:「不是積分能當錢花嗎?我要去花積分。」

  宋也捂緊錢包直瞪眼:「我好不容易攢的呢。你買衣服那麼多錢,我這才能頂幾個。」

  梁鴻振振有詞:「蚊子肉也是肉,你沒聽老人說嗎?」

  宋也問:「說什麼?」

  「小處不省錢袋空。」梁鴻一臉過來人的表情,教育他,「你以後也要跟我學起來,開源節流,勤儉節約,這樣思前顧後,吃穿常有。」

  宋也不服氣:「……那你乾脆別買唄,那省的更多。」

  梁鴻搖頭:「不行,這大過年的。」

  宋也:「……」大過年的真是通用詞啊。

  倆人嘴貧的功夫仍舊說說笑笑出了門,正好商場有賀新春活動,除化妝品外東西都是三倍積分。

  梁鴻前陣子看何起的海報時就相中了他那件很漂亮的刺繡外套,打算過年買個同款。反正也是今年新出的,那個款式一紅一藍,他跟項臻正好一人一件,又搭對又養眼。

  宋也也覺得那衣服挺好,倆人直奔商場一樓的專賣店,梁鴻都進去了,忽然又想起來一件事,神色尷尬地拉著宋也掉頭了。

  剛給他們鞠過躬的兩個店員眼神古怪地瞅著他。

  宋也以為他錢沒帶夠,還不忘提醒:「我購物卡裡有錢,你刷就行。」

  梁鴻一個勁兒搖頭,等拉著宋也出去了,才拍拍胸口道:「我剛剛給忘了……我原本都打算好了,回去記帳的時候寫個假賬,跟我們家項臻說都是打折貨。可是這家從不打折,到時候肯定露餡了。」

  「你就說今年特殊?」宋也在一邊出餿主意,道,「隨便胡謅一句,什麼周年慶啊,限量活動啊,或者品牌的千金要結婚啊……反正你老公又不逛街,他肯定不懂。」

  「那也不行啊,」梁鴻說完依依不捨地扭頭瞅了那店一眼,嘀咕道:「再店慶也不能打一折吧。」

  宋也嘖嘖出聲,揶揄道:「這有了物件就是不一樣,考慮周全,感天動地的。」

  不過這樣一樓專門店估計都不能買,那就往上走吧!

  倆人繞著商場上三樓,看了一圈商務男裝。商務裝都是一板一眼的大西服,顏色無非黑灰深藍,款式也沒什麼大變。梁鴻左看右看不喜歡,等再轉去四五樓,卻又是運動服或戶外裝,偶爾幾個潮牌,花色豔俗又誇張,實在不討他的喜歡。

  倆人一圈圈地轉到樓上,又轉回樓下,一直轉到腿酸了梁鴻也一樣都沒買上。

  宋也都逛累了,他算是看出來了,梁鴻一開始有看好的,看其他的自然不入眼,乾脆勸他:「你就買那家吧,難得他們店裡有貨,碼數還合適。以前我去買他們家都是現從別處調貨的。」

  梁鴻猶豫不定。其實不是不想買,是不知道怎麼交待,他只想讓項臻高興,一點兒都不想他有負擔。

  宋也琢磨了一會兒,「哎」了一聲拍巴掌:「我們倆傻嗎?完全可以說是我送你的啊!」

  梁鴻愣了愣,一臉懵逼地看著他:「啊?這樣可以嗎?」

  宋也嘖道:「有什麼不可以?你花你的小金庫他又不知道。到時候就說我追星,買了同款結果穿不上,放著占地,閑魚賣了太虧,所以送你當喬遷之禮了。」

  梁鴻琢磨了一下:「還真可以哎。」

  倆人嗷一聲從休息區的沙發上蹦起來,抱在一塊跟大猩猩似的跺腳擊掌,激動地臉色通紅。

  梁鴻隨後一陣風兒似的一路卷到了樓下,這下進店痛快了,生怕那兩件被人買走,喊著店員給包起來。

  宋也在後面追得氣喘吁吁,心想陪買東西累死個人了,給人拿著卡給人開著車還得給人當智囊團。不過購物是挺有幸福感,這會兒看梁鴻終於如願,他也忍不住琢磨著自己是不是也看著買點啥。

  不過不用他琢磨,梁鴻已經替他想好了。

  梁鴻提著袋子往外走,腳下生風,紅光滿面,笑嘻嘻道:「一會兒我們再去看看W家的燒水壺,我上次想買給忘了。那個就說是你剛買的,覺得顏色不好看所以不要了。」

  宋也:「……」神他媽不好看,一個燒水壺還能有審美嗎……

  倆人把燒水壺買了。

  梁鴻又去八樓家居用品看瓷器,對著一個落地花瓶欣賞半天,回頭叮囑宋也:「怎麼樣,放我家好看吧?到時候插上幾朵棉花,多好看啊。你別忘了跟項臻說這是別人送你的,跟你氣質不符,所以不要了。」

  宋也:「……」

  倆人又買了落地花瓶,梁鴻提著購物袋,宋也在後面扛著包裝盒。

  梁鴻一轉身,又看餐具。

  宋也瞪眼:「這個絕對不可能是我送的!喬遷禮有講究,不能送杯具。」

  梁鴻想了會兒,點點頭:「沒事啊,這個我自己買的,商場特價處理。」他讓人給他包起來,振振有詞道,「畢竟今天出來一分錢還沒花呢。」

  宋也:「……」

  宋也看著刷卡單一張一張的被梁鴻塞到自己口袋裡,十分懷疑梁鴻是憋著不花錢給憋瘋了。

  不僅憋瘋了,還憋成了一個戲精。後來再買東西就往他爺爺頭上按,往他姥爺頭上按……

  下午突然變天降雪,倆人早早結束一塊回了梁鴻家。

  梁鴻這次倒是買了個痛快,回家往上搬的時候才覺得似乎一口氣買多了。早知道應該循序漸進,一天挪一點。他跟宋也反復串好口供,在家打了一下午遊戲,就等著項臻回來。

  誰知道項臻六點的時候就打過電話,說自己今天沒什麼事,能夠早回家。倆人一直等到晚上七點半了,那邊也沒回來。

  梁鴻開始坐立不安,又看外面一下午的功夫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雪,打了一遍電話沒人接,他又怕萬一路況不好項臻分神,不敢多打,只得一趟一趟的下樓去看。

  他神色漸漸凝重,倒是鬧的宋也也坐不下去了,安慰了他兩句,也跟著緊張起來。

  等到七點四十多,門鈴終於響了。

  梁鴻幾乎從沙發上跳起來去開門,因為太激動,腿還讓沙發給磕了一下。開門見項臻安然無恙又著急又委屈,還有點生氣,眼眶剛紅,就見項臻閃了下身子,後面還跟了一個人。

  是凍得鼻子臉頰都發紅的夏醫生。

  梁鴻又忙眨眨眼裝沒事人,笑著招呼夏醫生進們,給這倆人拿拖鞋。

  項臻跟他解釋:「今天路況太差了,一路上溜車的,翻個的,拐彎的時候漂移的……我們這一路碰上的事故就四五起。夏醫生本來要去朋友家,計程車半路拋錨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地的,所以我帶他來咱家了。」

  他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放一邊,先拉著梁鴻抱了一下才放開。

  梁鴻道:「那今晚夏醫生就在這住下吧,正好安安去他爺爺那了,客臥空著。你們明天就坐地鐵去醫院,這天氣開車太危險了。」

  他把夏醫生往裡面讓,轉身才想起宋也還在自己這。

  宋也早就瞅見門口那個小白臉了,他以前覺得這個人長相是真普通,男人圓圓臉圓圓眼的一點兒沒有爺們兒氣概,可是這會兒離著幾米的距離看,又覺得好像也還行。尤其是一白遮三醜,夏醫生那小皮膚是真白淨好看。

  他們倆上次鬧掰後就沒聯繫過,宋也難得長了次志氣,偶爾心裡會好奇,但一直忍著沒去找他。這會兒心想姓夏的自己撞過來的,不看白不看,所以大大咧咧地趴著沙發背上,可勁兒地瞅。

  等到夏醫生察覺視線,皺眉往他這看,他就眼珠子往右一溜,視線定格到梁鴻身上。

  夏醫生轉回頭,他就再溜回來,盯著人家瞧個夠。

  梁鴻一直不清楚這倆人到底是什麼樣了。但是宋也一臉無所謂,夏醫生也一直說說笑笑,看著挺正常,他也不好多說什麼。

  晚飯大家正好熱熱鬧鬧一塊吃,梁鴻知道自己廚藝一般,一看外面天寒地凍,乾脆架起小鍋打算四個人圍著涮火鍋吃。

  項臻趁他忙活的時候跟到廚房,狠狠抱了一下,跟他道歉:「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剛經過兩輛事故車,沒敢接。擔心壞了吧。」

  梁鴻本來沒事了,他一說頓時又矯情起來,紅著眼點點頭:「嚇死我了,特別怕你在路上出事。」

  項臻低頭親他腦門:「不會的,我開車很小心。以後天氣不好我就坐地鐵。」他說完看見廚房多了個大傢伙,略微有些驚訝:「這是什麼?」

  梁鴻一看是自己買的洗碗機,忙站直身子,指著道:「那個,我爺爺送的洗碗機。他歲數大了不會用,就給咱了。」

  項臻沒多想,點了點頭,又看見旁邊一個酒紅色的自動垃圾桶。

  他覺得有些眼生。

  果然,梁鴻又撓了下頭解釋:「這是我姥爺買了不要的,他買多了。」

  項臻愣了一下,點頭笑道:「這麼好,都讓你給抄著了。」他說完似乎沒多想,捏了下樑鴻的耳朵出去了。

  梁鴻鬆了一口氣,轉身洗菜。剛擰開水龍頭,就聽宋也在外面喊:「那個洗碗機看見了吧?我買多了用不著,送你們的。」

  梁鴻:「!!!」

  項臻哦了一聲,問宋也:「那謝謝你了,旁邊的垃圾桶呢?」

  宋也頓了幾秒,像是懵逼了。梁鴻在廚房頓時傻眼,不知道該怎麼提示,心想你就說不知道啊不知道啊!

  可是他和宋也又沒有心靈感應,梁鴻感覺不妙,心裡哀嚎一聲,就聽宋也笑嘻嘻道:「也是我買多了,不會用,送你們的。」

  梁鴻:「……」



第29章

  梁鴻覺得自己洗菜都要洗不利索了。宋也這底漏的,渣都沒剩一點兒。項臻要不生氣肯定不可能了,可是他們在一塊後還沒紅過臉吵過架,這次又是自己全責,梁鴻深吸一口氣,心想這樣一會兒是直接認錯好呢,還是等項臻問了再說?

  他心裡搖擺不定,洗菜就洗得慢吞吞的。又過了會兒項臻在外面泡好茶水招待好了人,進來幫他,梁鴻趕緊貼著一邊站好,準備認錯。

  誰知道項臻卻對他道:「水太冷了,你去外面跟他們玩吧,我來洗。」

  梁鴻拿眼角瞄他,老老實實站好:「不冷,熱水器一直開著呢。」

  項臻道:「那也不用,我自己來就行。」他說完笑著彈了下樑鴻的腦門,又指了指外面,小聲道:「再說怕他們倆尷尬,你過去暖暖場。」

  宋也上次說他跟夏醫生鬧掰了,但是一直沒詳細解釋。梁鴻一想也是,宋也還好說,夏醫生可是客人,又是第一次登門,只得點點頭趕緊出去了。

  其實宋也這會兒一點都不尷尬,他跟夏醫生一左一右坐沙發上,夏醫生看電視,他就嗑瓜子,然後一邊往垃圾桶裡扔瓜子皮一邊扭頭盯著夏醫生看,那目光赤裸又兇殘,跟要給人扒衣服似的。

  梁鴻端著洗好的水果出來,看他把瓜子皮都給扔地毯上了,瞪著眼吐槽他:「垃圾桶就在你手邊你還能扔外面啊,早年帕金森了嗎你?」

  宋也嘿了一聲:「不小心扔的,大驚小怪什麼?」

  梁鴻過來坐他跟夏醫生中間,扭頭嫌棄:「合著不是你打掃啊,我們家項臻收拾這地毯累死了。再說安安經常光腳上來,紮到了怎麼辦?」

  宋也不以為意,提醒他:「你不是剛買了,啊不對,你爺爺不是剛買了個戴森吸塵器嗎?那東西收拾個地毯妥妥的!」

  梁鴻一愣,簡直要氣死了,抓著他衣角咬牙切齒,小聲喊:「吸塵器不是我爺爺的啊!吸塵器是你的!」

  宋也玩了一下午遊戲,腦子早成漿糊了,張著嘴看他:「我的啊?」

  他皺著眉毛回想了一會兒,還覺得不對勁:「我買這麼多東西啊?家電都我的?不是還有你爺爺買的嗎?你爺爺買的啥來著?熱水壺?」

  梁鴻:「……」壺你大爺。

  他已經打定主意要跟項臻交待了,也懶得糾正,轉過臉和夏醫生聊天。

  夏醫生再次道謝,又道:「項臻勸過我今天先別出門的,我沒想到這次雪下的這麼厲害。正好我朋友家又偏,要不是項臻拐道過去救急,這會兒我可就凍慘了。」

  梁鴻自從知道他跟宋也搞一塊後就忍不住同情他。夏醫生給他的感覺特別像那種校草同桌——白白淨淨,五官端正,本人長的也不錯,跟校草站一塊卻常常成為背景板,一方面是他不是帥的很特別,另一方面這人性子也有些溫吞,所以不怎麼吸引人。

  別人梁鴻不瞭解,但是宋也這人其實挺挑的。他認識的那些優質男原本都是給自己準備的,結果認識來認識去,一個個人都不錯,但是總有這樣那樣的地方不適合。後來宋也有次吃飽撐的沒事幹,在這些准男友裡搞拉郎配,組織了一次見面,誰想到歪打正著,還都成了。

  那個就是第一次相親會的來歷。

  後來宋也積極主動地發揮特長,簡直像是個愛崗敬業的婚介從業者,唯獨自己遲遲物色不到好物件。梁鴻不止一次吐槽宋也的標準是要高到什麼樣,所以他知道了夏醫生後,第一反應就是宋也在禍害人家。

  梁鴻冰箱裡的東西挺全,所以火鍋準備起來很簡單,四個人熱熱鬧鬧圍著坐了,項臻又調了個蘸料出來,分的時候卻只給夏醫生一碗醬油。

  梁鴻愣了下,以為他分錯了,還招呼:「麻醬腐乳呢,再分一碗吧。」

  項臻解釋道:「夏醫生是南方的,麻醬吃不慣。」

  梁鴻這才明白過來,又覺得驚奇:「怎麼一點兒口音都沒有啊?」說完忍不住羡慕道,「怪不得夏醫生皮膚那麼好,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啊。」

  他純粹是隨口慨歎,宋也卻忍不住跳出來,酸道:「什麼水土啊,我皮膚不也挺好嗎?」

  梁鴻扭頭看著他:「可是你黑。」

  宋也頓時被噎住,又扭頭看小白臉,想了想故意道:「我這還好吧,跟他一樣的白的有幾個?哎,你們醫院的護士都沒你白吧?」他一邊說著一邊自然而然地轉過臉,身子還往夏醫生那偏了偏。

  誰想夏醫生卻只低頭吃飯,沒搭理他。

  梁鴻來回看了眼,覺出點苗頭,又見宋也學著夏醫生的蘸料開始自己調,忙打圓場:「你都這麼黑了就少吃點醬油吧,給給給,多來點麻醬均勻一下。」

  宋也:「……」

  宋也原本打算借著醬油調料故意吐槽難吃,看看能不能再惹姓夏的聊兩句的。他們倆上次鬧的有點凶,尤其最後夏醫生說以後再跟姓宋的說話就是犯賤時,那表情特別像是在發誓,宋也就覺得事情好像不太妙。

  今晚對他來說挺難得,雖然他並不是非要跟夏醫生破冰,但是現在白撿的機會,不用似乎又有些浪費。於是飯後梁鴻問他什麼時候回家時,宋也猶豫了。

  他原本早就說好要回去的,因為明天一早還有工作,梁鴻家跟他公司一個在頂南邊一個在北打頭,早上過去壓根兒來不及。可是這會兒跟姓夏的飯都一塊吃完了,話也沒說一句,讓他走他又有點不甘心。

  宋也扭扭捏捏,在陽臺上來回溜達,歎氣道:「好大的雪啊!」

  梁鴻沒多想,也跟著往外看,還點了點頭。

  宋也又歎了口氣:「路上肯定挺難走吧,這得多危險。」

  梁鴻好心叮囑他:「那你注意安全,開慢點。」

  「……」宋也神色古怪地轉過臉看他,「你就不能給個實際點的建議?我不碰人別人碰我怎麼辦?」

  梁鴻說:「那你坐地鐵?公交?打車?」

  宋也眼睛裡一個勁兒地往外飄刀子。

  梁鴻明白過來,試探道:「……你想住下啊?」

  宋也「昂」了一聲:「不行嗎?」

  「那你直說唄,」梁鴻嫌棄地瞥他,又琢磨了下,有些為難:「可是客臥夏醫生要睡。我們家沙發又短,你睡哪兒呢?」

  宋也咂摸著嘴,過了會兒才道:「要不,我跟他將就一個屋?」

  梁鴻大驚:「肯定不行!」

  宋也心想反正都到這一步了,乾脆厚著臉皮道:「我自己去和他說。」

  夏醫生剛被項臻帶到客臥,項臻把安安的那套床具給撤到了一邊,又從衣櫃裡拿出了一套沒用過的。夏醫生不好意思讓他繼續忙,忙道:「我自己鋪就行,你快去忙自己的吧。」

  聽到後面門響的時候他還以為項臻又回來幫忙了,一邊低頭套枕套一邊問:「你忙就行,怎麼又回來了?」

  宋也在後面不要臉地趕緊接話:「我不忙,我就是進來看看。」

  夏醫生這才猛地回頭,看著他。

  宋也把門關上,也學他的表情警惕地盯著他,過了會兒才道:「你破戒了啊,你剛剛跟我說話了。」

  夏醫生轉過臉繼續幹自己的,一臉的不想搭理他。

  宋也又道:「我是來跟你說,今晚咱倆一塊睡這屋。」他說完怕夏醫生把自己趕出去,忙道,「我已經跟梁鴻說了,他不同意。怕你尷尬。」

  夏醫生乾脆也不忍著了,冷笑道:「主人家都不同意了,你還來幹什麼?」

  宋也貼在門上,義正言辭道:「我今天之所以滯留在這可是為了幫梁鴻買東西。外面雪大住下是應該的。他現在不同意是為了你考慮,可是外面沒有我住的地兒,他現在正在那發愁呢。你不覺得自己應該為主人家分擔一下嗎?」

  夏醫生說:「那你住這,我現在還可以回去。」

  宋也趕緊堵緊門口:「你都開始鋪床了又突然要走,不就把梁鴻他們給架在那了嗎……你好狠的心。」

  他說最後一句的時候皺鼻子皺眼,故意逗人,夏醫生冷不丁瞅見下意識就想笑,忙使勁憋住,揮了揮手。

  宋也愣了下,問:「你同意了?」說完見他沒別的反應,頓時驚喜道,「你同意了哈?!同意了!不能反悔了,誰反悔是是小狗!」

  他沒想到兩三句就能解決,說完忙轉身就去拉門,拽了幾下沒拽開,才想起自己剛剛反鎖了,連忙擰開出去找梁鴻報告。

  夏醫生站在那愣了會兒,剛剛憋住的笑意不自覺地露了出來,過了會兒又想起別的,笑意散去,只剩下無奈,輕輕歎了一口氣。

  他繼續低頭仔細鋪床,把邊邊角角都壓平整,然後套上被套,又把枕頭拍松。兩個枕頭剛開始放的有點遠,他把兩個並排擺好,又覺得太近,來回調整了好幾遍。

  宋也喜出望外地去跟梁鴻說,梁鴻仍不放心,想要去確認一下,被他給拉住了。

  宋也嘚瑟道:「我們倆怎麼都是那個過的,關係能多差……」

  梁鴻心想,正因為「那個」過了所以關係才差的吧。他沒聽宋也的,仍舊去敲了夏醫生的門確認,看他神態自然不似作假,這才放下心來。

  只是心放了一半,又被宋也給提起來了。

  宋也一直跟他扯東扯西的閒聊,一直等項臻去洗漱了,他才趕緊拉著梁鴻問:「你有沒有那個可以借我用下?」

  梁鴻懵了下:「哪個?」

  「就……套兒和油兒,」宋也難得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鼻子,隨後小聲嘀咕道:「……他那個太大了,我不提前準備準備怕太疼。」

  梁鴻:「……」他紅著臉默默從床頭櫃裡拿出一瓶沒開封的潤滑油和幾個安全套。

  宋也嘴欠,捏在手裡看了一眼,問:「這個小不小啊?勒太緊了會難受。」

  梁鴻道:「都是均碼的,大碼的不多,已經用完了。」

  宋也哦了一聲,還猶豫:「主要我家的太大……」

  梁鴻總覺得他反復強調跟顯擺似的,頭腦一熱不服氣地哼了一聲:「……我家的更大。」



第30章

  晚上項臻洗完澡回到臥室,就見梁鴻坐床邊上摸摸這按按那,一副不知道幹什麼好的樣子。他抓著人先親了一口,笑著問:「剛剛跟宋也聊動畫片聊的不高興嗎?」

  他去洗澡的時候宋也正在叨叨光頭強。

  梁鴻心想哪裡是聊的動畫片,動作片還差不多。他臉色有點發紅,小聲交代:「沒,剛剛我跟他比大小呢。」

  項臻:「……」

  梁鴻忙解釋:「不是比我倆的,是比你倆的。」他把宋也借東西的事情說了一下,眼珠子來回轉,心虛的不得了。

  項臻聽明白後心裡要笑死了,也不知道這倆人腦回路是怎麼長的,連這個都能比一下。他轉身反鎖好臥室的門,這才回來推著梁鴻一塊躺床上。

  項臻故意逗他,問:「你真覺得我的大啊?」

  梁鴻一本正經的點頭:「肯定啊,當然啦。」

  項臻瞅他:「敢情還有比較啊,你還見過誰的?」

  梁鴻一怔,弱弱地嘀咕道:「我自己的。」

  項臻更要笑死了,翻身壓到他身上,又親了一口,然後湊道他耳邊低聲道:「今天有客人,你晚上聲音要小一點。」

  梁鴻很驚訝,伸手推他:「今晚還做啊?」

  項臻用手撐在他的肩膀兩側,居高臨下地看了一會兒,道:「肯定要做,我都憋了三四天了。」

  梁鴻也很想,但是總覺得家裡有外人放不開,又怕宋也過來聽牆角。

  誰知道項臻卻有些幸災樂禍得安慰說:「他哪有功夫聽牆角,夏醫生夠他喝一壺的。」

  項臻雖然沒和夏醫生深入聊過,但是大概能猜出這倆的交往模式——一個來去隨意但無心,一個深沉內斂卻有意。

  平時或許看不出來,但是一遇到點什麼事情,那個「有意」的就會想很多,想多了便會瞻前顧後,多方考量,而不是僅僅遵從與自己的情感。

  他想的明白,另一邊宋也卻完全當局者迷——他進房間的時候夏醫生正好在安安的小書桌上看手機,於是趕緊趁這個機會把潤滑油和套套一股腦兒得塞到了被窩裡。

  等把東西藏好,這才和夏醫生打招呼:「看書呐?」

  夏醫生「嗯」了一聲,只拿著安安的小鉛筆在一張白紙上寫寫畫畫,頭也沒抬地囑咐道:「」被子已經鋪好了,你先休息就行,頂燈隨時都能關,我這邊用檯燈。」

  宋也看了眼,乾脆現在就把頂燈關了,卻不上床,反倒站到他身後探頭探腦:「你看什麼呢?」

  夏醫生覺的他腦袋離太近,忍不住往一旁偏了偏身子,說:「我查一下資料。」

  宋也拿了一堆東西可不是為了過來看他當好學生的,裝模作樣地看了眼,繼續問:「你這個詞是英語嗎?」

  夏醫生搖頭:「拉丁語。」

  宋也故作誇張:「你們都懂拉丁語啊。」

  他邊說眼珠子邊亂轉,想著怎麼把話題過渡到夜生活上去。看了會兒,腦子裡靈光一現,這才想了個餿主意,問夏醫生:「你們學拉丁語,那會不會拉丁舞啊?就趙老師那個三步一回頭,五步一招手的那個?你會的話教教我唄,我都不懂。」

  他滿嘴混話,拿著探戈當拉丁,說完就去拉夏醫生的胳膊。

  夏醫生讓他繞的還沒聽明白,沒等反應過來就被人拉了起來。

  宋也用了蠻力,趁著夏醫生發愣的功夫一把把人推到了旁邊的牆上,二說沒說親了上來。夏醫生等到回神,想抬手推他,卻又沒捨得用力。他們倆除了上床之外還沒有過這種親密的行為,雖然都是接吻,但感覺還是有些不一樣。

  他慢慢放下推拒的手,轉成虛虛地摟著宋也的腰,跟他親了會兒。

  過了會兒倆人親完,宋也卻又突然伸手去解他的腰帶。

  夏醫生這下一個激靈,立刻清醒了,連忙按住宋也不老實的手,震驚地問:「你要幹什麼?」

  宋也反倒一臉詫異地看著他:「你說呢?」

  「這是別人家!」夏醫生難以置信,又指了指房間裡的東西,「而且還是孩子的房間,這怎麼能胡來?」

  宋也仍不當回事,笑嘻嘻地去拉他:「反正床具都是新的啊,不行回頭再給他一套好了。」

  夏醫生卻連忙往後退了兩步,趕緊躲開。

  宋也好不容易耐著性子哄了會兒人,眼見到手的肉快要飛了,頓時有些不耐煩:「你什麼意思啊?不做的話我死乞白賴地住下來圖什麼,難不成為了跟你蓋著棉被聊天嗎?」

  「不是,」夏醫生微微一怔,隨手低頭扣好腰帶,道:「沒打算跟你聊天。就想著蓋著棉被睡覺來著。」

  宋也:「……」

  「更何況外面路況是很不好,我怕你……我怕項臻他們擔心你,」夏醫生歎一口氣,認真道,「真的,今晚真不合適,這樣太失禮了。」

  宋也鬱悶死了,皺著眉問他:「今晚不合適那明晚呢?」

  夏醫生看著他:「你能不能別總想著這個。」

  宋也浪起來臉都不要了,往椅子上一坐,氣道:「我不想這個想哪個?再說了現在正年輕,這時候不多想想,以後瓜也軟了菊也鬆了,還享受什麼享受。」

  「……那明天吧,」夏醫生看他不依不饒,轉開臉想了會兒,輕輕歎了口氣,「明天我下班後給你打電話。地方你定,只要不去你家就行。」

  宋也這次沒吃上,但是一聽這人竟然明晚可以,心裡不覺鬆動了幾分。再一想在梁鴻家的確不太好,他一到興頭上就愛喊各種髒話,萬一隔音不好,讓別人聽見也有些丟人。這麼一想心裡安慰了一點,也忘了問夏醫生為什麼不去自己家。

  宋也從椅子上起來,卻也不讓夏醫生繼續看了,催促道:「那就睡覺睡覺,你也別學了。你們報名還有十來個月呢,至於嗎這麼積極。」他說完又想起晚飯前的事情,好奇的扭頭問,「對了,你今晚要去哪個朋友家?」

  夏醫生收起手機,如實道:「是我一個大學同學。」

  宋也頓時警惕:「你在這還有同學?大晚上的,又下著雪,你去同學家裡幹什麼?」

  夏醫生說:「有點事拜託他幫忙。」他含糊其辭,擺明瞭不想細說。

  宋也卻更覺得有貓膩,非得追著問。問了兩三遍,夏醫生終於不勝其煩,只得全交代了:「還有幾天就過年了,我今年除夕那幾天要值班,我爸媽想我,所以說要來找我一塊過年。我去同學那是想問問,能不能借一下他的房子住幾天。」

  宋也問:「住你同學家幹什麼啊?住酒店不就行了。」

  夏醫生神色稍窘,轉開臉沉默了會兒,才低聲道:「酒店太貴了,我爸媽前後要住十幾天。而且老人習慣自己做飯,在酒店不一定吃的慣。」

  當然主要原因還是錢。不好的酒店賓館他不放心,就巴掌大的一點地方,除了睡覺的床之外也沒什麼東西,倆老人住著肯定不舒坦。可是但凡大一點好一點的客房,酒店費用就不低,十幾天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夏醫生算了下,最後只得跟同學求助。那同學過年正好出去旅遊,他跟人借住幾天,然後給些租費。只是同學雖然答應了,卻也沒顯得很熱情,夏醫生本來就敏感,又怕給人添麻煩,或者對方礙于面子才不拒絕,因此這才有了晚上過去拜訪一下的想法。

  如果同學不是很情願,他也就再想別的辦法了。

  只是沒想到大雪封路,他不僅沒去成,還不得不跟著同事回家借住一晚。這種時候別說他和宋也本來就有點問題,就是倆人乾柴烈火,他也沒心思在同事家裡做這個。

  宋也沒多想,聽他說的不像是假話,這才「哦」了一聲,然後脫掉衣服鑽到了被窩裡。他以為自己會很難睡著,誰想一沾枕頭一閉眼,沒幾秒就呼嚕起來了。

  第二天宋也一直睡到九點鐘才醒,手機上有幾個未接來電,微信上好幾條留言,無非是助理在上班前問他到哪兒了,以及確認他沒上班後給他發的工作彙報。宋也翻了翻見沒什麼事,撿了兩條回過去,乾脆心安理得地在賴床。

  梁鴻聽到動靜過來看他,忍不住嘖道:「你還睡呢,這都幾點了。」

  宋也動了動胳膊,歎氣說:「不是不想起,是起不來。」

  梁鴻瞪大眼,一臉震驚:「哇哦。」

  「……」宋也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倆昨晚什麼都沒幹。」他說完伸腿踢了踢,從被窩把那幾個套套給踢了出去,個個完好無損。

  梁鴻低頭看了看,忽然好奇地問:「你倆到底是什麼關係啊?只是基友嗎?有沒有一點喜歡的感情在呢?」

  宋也挑眉:「什麼喜歡?」

  梁鴻說:「就是正常的喜歡啊,我看你倆都挺在意對方的,為什麼不名正言順當男友啊,那樣多好。」

  宋也一臉高深地搖了搖頭:「那方面和諧,未必兩個人就合適。」

  梁鴻說:「夏醫生哪裡跟你不合適?」

  「不好說吧,我就沒想過找他那樣的,」宋也看著天花板,想了半天,「打個比方哈,我本來想找一匹赤兔馬,結果碰上了張果老的小白驢。」

  梁鴻覺得難聽,嘀咕道:「什麼馬和驢啊,也太不中聽了,夏醫生明明也很好啊。」

  「所以才說是張果老的小白驢嗎,仙界的,」宋也說,「主要意思是他跟我想要的不一樣。」說完自己琢磨了琢磨,忍不住又慨歎,「不過驢鞭是真好……」

  「別亂抖機靈了,」梁鴻勸他,「合不合適處一處才知道,你要是一點兒想法都沒有,那就乾脆別招惹人家。要不然等最後雞飛蛋打,有你好受的。」

  宋也嘁了一聲:「哎到時候再說,想那麼多幹嘛。你們家項臻呢,昨天沒收拾你?」

  梁鴻頓時想歪了,紅著臉小聲說:「就收拾了一下下。」他說到這又想起正事來,啊了一聲,「對了,他說讓我這兩天準備準備呢。」

  宋也問:「準備什麼啊?」

  「準備登門,去他家,」梁鴻又緊張又激動,搓著手道,「醜媳婦要去見公婆了。」



第31章

  項臻之前就想過,自己既然已經見過梁鴻爸媽了,那理應在春節之前登門拜訪一下,然後年後也去一趟拜拜年,這樣才算禮數周全。不過如果這樣的話,自己家裡也不適合一直遮遮掩掩。

  項臻出櫃早,家庭矛盾早已經內部消化了一個七七八八,等到後來家裡收養了江安安,更是對他沒了什麼要求,只希望他能有個穩定的伴侶。

  張主任原本還想,以自己兒子的條件應該不難找物件的,到時候不管什麼人,自己這個當媽的肯定要好好把把關。在她觀念裡,既然是倆男的在一塊,那估計就會有一個男性角色一個女性角色,項臻這個沒的說,那另一個……多半是要塗脂抹粉的吧?

  她一開始列了許多條件,太小的不行,不懂事;太大的也不好,看著不像話;再怎麼也得樣樣跟兒子差不多的,而且塗脂抹粉不要,說話娘們唧唧不要,伸手敲蘭花指的不要……她自己列舉許多,考慮周全擺好陣勢,誰知道一連幾年過去,別說人了,鬼影子她也沒能見一個。

  這其中項臻自己的眼光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知道是他們家的條件的確不行了。

  老的已經下來了,一輩子在基層什麼都沒落,就落了一身病得罪了一竿子人,小的又剛剛起步,事業還沒發展呢,又得養個半大孩子。現在養孩子跟他們那時候還不一樣,出錢出人出時間,外面還欠了點債。

  張主任又開始愁得慌,心想兒子眼看著要三十了,一個人冷鍋冷灶的也沒個貼心人。於是輾轉難眠,開始琢磨著放寬條件,心想不行娘氣點就娘氣點吧,人好就行……再過一陣子還沒有,又想,塗脂抹粉就塗脂抹粉吧,現在的孩子可能就都這樣,洋氣。又過了一陣子,還沒有,她又想,小一點也行啊,小的有朝氣。老的……張主任後牙槽一陣疼。

  她想的太多,在這方面上長時間處於一種矛盾狀態,既怕兒子找不著,又怕找到了實在接受不了,兩下為難。直到有天項臻回來送安安,吃飯地時候跟她說,自己談戀愛了。

  張主任腦子裡嗡的一聲,說不上是驚喜還是驚嚇,撂下筷子問第一句,竟然是:「他不老吧?」

  項臻愣了下,還挺莫名其妙:「不啊。」

  張主任「哎」了一聲長長地鬆了口氣。

  項臻乾脆道:「你認識,之前還見過呢。」

  張主任「嗖」地一下又把心臟提到嗓子眼,腦子裡飛快地把前幾天來送棉花的老李,來收物業費的小馬,對門來借醋的高中小孩……給挨個過了一邊。這下心都要涼透了。

  倒是項崇山這個老員警一眼看破,徑直問他:「是小梁?」

  項臻「嗯」了聲,摸了摸鼻子。

  項崇山給自己倒了一盅酒,捏著喝了,點了點頭:「那挺好。」

  等到飯後,張主任瞅著老伴兒進屋了,這才趕緊拉住要走的項臻,壓低聲問他:「你怎麼跟人小梁老師認識的?」

  項臻低頭換鞋,有意給梁鴻營造個好印象,於是說:「死纏爛打,他脾氣好,我就總讓他幫我照看安安,他又不好意思拒絕,混熟了就在一塊了。」

  張主任信以為真,心裡高興,手上還是照著他後背啪地一下甩下去,責怪道:「你怎麼能這樣呢?欺負老實孩子!梁老師可是好心好意幫過忙的,那海參你爸還吃著呢。」說完又一想,有些擔心,「小梁家境挺好吧?」

  「還行,比咱家強點,也沒有強很多,」項臻安撫她,又道,「我跟安安現在住他家裡,現在肯定是他吃虧一點,等以後我混好點再補償他。」

  張主任道:「也是這麼個理兒,平時你該出力的地方多出著點,認識了就得珍惜,這談戀愛能談一塊的未必過日子能過一起。」

  項臻點頭應了。

  張主任又道:「那哪天你倆有空的話一塊來家裡吧,這次好好招待一下。」

  項臻就等她這句話,不過沒立刻答應,只說:「我們年前比較忙,不一定什麼時候才能抽出時間,到時候安排著看吧。」

  他這邊應付著,回去之後立馬就跟梁鴻說了。

  梁鴻果然很緊張,當然除了緊張之外還有點尷尬,畢竟之前已經去過兩次,上次還是孩子老師,現在倒好,成了孩子後媽或小爸。這身份一時半會兒有點不好轉換。

  項臻只得再安慰他:「你沉住氣,什麼時候準備好了告訴我,我們再回去。」

  梁鴻急得一骨碌坐起來,忍不住埋怨他:「你說之前怎麼不過告訴我一聲啊,我先去刷刷好感也行啊,萬一你爸媽不喜歡我可怎麼辦?」

  項臻笑他:「我爸媽怎麼會不喜歡你呢,你這麼好。」

  「話雖然是這麼說,」梁鴻冷不丁又被誇了一下,心裡美滋滋了兩秒,又歎了口氣面對現實,「這個也不都是能看到我好的,對了,你是怎麼跟你爸媽說的,我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項臻想了想:「說是從初中開始認識的。」

  梁鴻更緊張了:「完了完了,你爸會不會以為我勾引你啊。到時候我一進門他就啪的一拍桌子,」梁鴻腦補一大堆,自己也拍著被子氣勢洶洶地模仿道,「你這個臭小子!我好心好意幫你忙,你竟然去勾引我兒砸!」

  項臻快讓他笑死了,故意逗他:「你要是實在不想去的話就不去了,別再給整瘋了。

  梁鴻歎了口氣,又鑽回被窩裡抱著他胳膊:「算了,該去還是得去的。」

  項臻問:「那你定時間?」

  「還是你吧,」梁鴻伸手捏他胳膊玩,琢磨了一下,「你看看你時間,先去你家再去我家,我明天就開始準備準備。」

  說是準備,除了買東西之外主要就是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梁鴻跟宋也說,宋也什麼建議也沒提,一個勁兒的表示羡慕。他又打電話跟自己老媽取經,卻被梁媽媽好一頓笑話。

  梁媽媽說他:「項臻都給你鋪墊好了,你只管提著禮物過去就行,去了之後嘴甜點勤快點人乖一點,這個有什麼難的。」

  梁鴻心裡不安,問她:「真的啊,那有沒有注意事項啊?我爸爸那會兒去我姥姥家的時候都順利嗎?」

  梁媽媽一想起以前的事情就哈哈大笑,跟他說:「順利什麼啊,你姥爺不是摳嗎,每次家裡去人他都拿著桃酥蘋果出來擺擺樣子,等人一客氣,他就趕緊給收起來。結果就你爸實在,你姥爺拿出來一放,你爸就拿著吃了那桃酥放了半年了,你爸吃一口就給吐了,被你姥爺打出去了。」

  她說完自己在那邊笑的都肚子疼。

  梁鴻聽得起勁,也跟著拍著大腿直笑,笑著笑著一想自己,又笑不出來了。

  「我姥爺那是個例,」梁鴻問,「那你第一次去我奶奶家的時候怎麼樣?」

  梁媽媽這下頓住,換成了梁爸爸在那邊哈哈笑,隔著手機喊:「你媽可丟人了,去家裡第一頓就給喝趴下了,從中午一直打呼嚕睡到晚上,本來要回去的車票都耽誤了。」

  梁鴻:「……」

  這電話打的,還不如不打。

  不過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他又不像廚房裡的那只大王八,動不動就縮回殼裡。過了兩天項臻定了日期,跟他爸媽那邊打過招呼,梁鴻買好東西,等他下班回來便一塊出發了。

  他在車上的時候還緊張地冒汗,嘴裡念念有詞,都是各種開場白。項臻勸了他一路,弄到後來自己也跟著開始緊張,倆人大包小包的提上樓,誰想等到了項臻家一敲門,倆人都傻了。

  項臻家裡煙霧繚繞,有幾個人正在那來回吆喝聊天,還有倆孩子正繞著沙發來回瘋跑,其中一個跟安安差不多大,另一個只有四五歲。

  項臻冷不丁嚇了一跳,等看清來人時才慢慢反應了過來——他爸爸這邊兄妹四個,按家裡的習俗是大家年前先聚一輪,熱鬧熱鬧送送東西。分家之前大家聚一天,後來各自成家,便開始輪著。

  他爸排行老大,去年大家都去的他小姑家,所以今年按順序,正好輪到來他們這。

  項臻最近兩年過年的時候都在醫院值班,家裡人情往來都是父母管,他早已經忘了這一茬,現在冷不丁碰上,又趕巧了跟梁鴻過來是同一天,頓時十分尷尬。

  他們開門的功夫,屋子裡的人也齊齊看了過來。項臻的姑姑先認出他來,在那喊了聲:「吆,這不是高材生嗎?見你一面可比見總理一面都難呢。」

  她這人又高又瘦,跟項崇山有幾分相像,聲音也挺大。等她說完,一旁的大嬸一探頭,也跟著笑了起來。不過隨後她就注意到項臻後面還有一個人,個頭也高,面容清雋,是個帥小夥兒。

  梁鴻在後面又蒙圈又緊張,他還以為項臻家裡要對自己三姑會審,可是這會兒仔細瞧了瞧,感覺又不太像——那姑嫂倆在吃零食聊天,垃圾堆了半個茶几,另一旁三個男的正在餐桌上下棋,個個點了煙吞雲吐霧,落子兒的時候狠狠一砸,旁邊倆孩子跑著經過的時候大概嫌煩,還扭頭就罵。

  這架勢……可一點兒都不像是等客的,倒像是項臻家裡自個兒聚會。

  他飛快地掃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項臻臉上,果然見後者眉頭微微皺起,顯然不悅。

  梁鴻摸不清狀況,乾脆硬著頭皮跟他前後腳先進了屋,正猶豫著要不要跟別人打招呼,就聽張主任急匆匆從廚房快步出來,在一旁喊他:「梁老師!」

  梁鴻一愣,趕緊轉身笑了笑。

  張主任忙沖他使了個眼色,隨後一邊拉著他一邊吆喝道:「安安念叨你老半天了,老師這大過年的還補課,太不容易了。」邊說邊推著他去旁邊的小臥房。

  梁鴻不傻,識相地閉上嘴,只跟著項臻往裡走,直到三個人進了旁邊的小房間。張主任才擦了把汗,跟他們解釋:「今天我跟你爸都收拾好了,正高高興興的等著你倆呢,你二叔他們突然就來了,事先也沒打個招呼。我給你撥了一遍電話想跟你說,你也沒接。」

  項臻皺眉道:「那時候我都到樓底下了。」

  以往也有這樣的時候,年根底下就這幾天,其他人不打招呼就突然造訪,只是那時雖然不方便,但臨時買點菜忙活忙活也就罷了。可這次偏巧跟梁鴻登門給撞到了一塊。

  張主任也覺得尷尬,原本給梁鴻做好的幾樣好吃的炸貨都被外面人給瓜分差不多了,這會兒心裡又氣又惱,還得一個人在廚房忙活。

  項臻看了梁鴻一眼,歉然地拍了拍他,又問他媽:「我爸呢?」

  「你爸剛跟你姑吵了一頓,嫌他們不打招呼,這會兒氣得在旁邊那屋歪著呢。」張主任歎了口氣,只得朝梁鴻尷尬地笑笑,想了想又道,「等一會兒吃了飯你倆就出去玩把,要不然他們指不定又要幹什麼事。」

  她說完忙從衣服兜裡摸出一個紅包,拉著梁鴻的手塞給他,愧疚道:「這是阿姨和叔叔的一點見面禮,原本打算咱一家人吃飯,熱熱鬧鬧的時候給的。哎這下給打亂了。」

  梁鴻忙推著不收,被張主任笑著拍了拍:「傻孩子,見面禮哪有不收的,快裝起來。」

  項臻也攬了下樑鴻肩膀,抬了抬下巴:「收著吧,別讓外面兩個混小子給看見了,要不然非鬧著跟你要。」又扭頭問他媽,「要我幫忙嗎?」

  「你一會兒去買點醬油和糖吧,我剛支使他們都沒支使動,」張主任想歎氣,又覺得梁鴻在這總歎氣不好,只得忍住,強笑道,「你們先坐會兒,我得快去忙了。」

  梁鴻在一邊一直安靜聽著,這會兒趕緊點了點頭。等張主任出去了,這才把紅包揣外套了。不過剛放進去又想起外面那倆小孩,乾脆把紅包裡的錢抽出來分開塞到了自己的襯衣兜裡。

  項臻本來計畫被打亂心情很不耐煩,回頭就瞅見梁鴻跟只忙著藏松果兒的小松鼠似的,把襯衣兜塞的鼓鼓囊囊,忍不住又樂了。

  梁鴻翻了他一眼:「別笑,我得藏好了。哎早知道我該拿個手包的。」他說完又拿出幾張塞項臻口袋裡讓他幫忙裝著,拍了拍,這才放心,問他:「我要不要出去幫忙啊?」

  項臻笑了笑:「可別了,揣了好幾兜的票子呢,別到時候一彎腰都露出來了。」

  梁鴻嘿嘿一笑。

  項臻知道他也看出來了,想了想徑直道:「外面的是我二叔三叔和我姑姑家,他們混的都挺好,說話就有些嗆人。以前我爸還不太慣他們毛病,但是這兩年有些家事,所以就隨便他們念叨了。你一會兒在這裡面不用出去,不用搭理他們,什麼也不用幹,等吃完飯咱就回去。」

  梁鴻點點頭,又想起來:「我還沒跟你爸打招呼呢。」

  項臻說:「我過去跟他說一聲就行。」

  他轉身出去,過了會兒梁鴻聽到外面敲門,開門一看,卻是安安。

  安安趕緊鑽進來,手裡拿了盒拼圖,小聲說:「梁老師,我爸爸下去買東西了,讓我過來陪你玩。」

  梁鴻自己呆著正無聊,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

  這間屋子放了張子母床,上鋪堆放著不少東西,下鋪是收拾整齊的床鋪,都是卡通圖案,估計是小孩平時睡覺的地方。安安從床下拖出一個墊子,拆了外面的包裝後在下鋪鋪開,這才把拼圖一股腦兒的倒了上去。

  外面的聲音依舊吵吵嚷嚷,梁鴻看著安安在床上開始拼著玩,自己忍不住支棱起耳朵聽著外面。

  項臻的姑姑和大嬸聲音最大,笑哈哈地聊著東家長李家短,裡面偶爾會夾雜一兩句對項臻的評判。無非歲數大沒物件,學個醫出來這麼多年,最後掙錢還沒他堂弟多。買房還得借他們幾家的錢。又說以前看這孩子多強,隨了大哥的脾氣,動不動就瞪眼黑臉的。

  梁鴻在屋裡聽得很不舒服,倒也明白了張主任為什麼把他往屋裡攆。三姑六婆,兄弟叔嫂,在一塊總免不了各種比較。項臻家在他爺爺這邊以前就不太有地位,現在跟人借了錢,更是拿人手短任人口舌。

  項崇山被氣得在另一邊躺著,恐怕也不單單是不請自來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覺得自己畢竟是外人,也不好說什麼,只得低頭專心看安安擺弄玩具。

  過了會兒這屋裡的煙味兒稍微淡了些,梁鴻估摸著外面應該是不抽了,乾脆讓安安穿上外套,去給窗戶開了條縫換換氣。

  這邊窗戶剛打開,後面的房門立刻被人拍的哐哐響。梁鴻被這動靜嚇了一跳,皺了皺眉,就聽一男孩在外面喊:「江安安,開門!開門!」

  安安立刻從床上跳了下來,神色有些緊張,卻只盯著門口沒動。

  梁鴻奇怪,扭頭問他:「這誰啊?」

  安安小聲道:「鵬鵬哥哥,二爺爺家的。」

  梁鴻還要再問,就聽拍門聲變成了腳踹,哐哐作響。這邊本來就是老房子,那門板被他一踹頓時晃了晃。

  梁鴻班上也有熊孩子,但是這麼狂躁的並不多。而這會兒外面一圈大人,張主任在廚房忙活,外面幾個長輩竟然都不管,這便讓他有些火大。

  他看那門不結實,只得把門打開,問外面跑地氣喘吁吁的胖小子:「小朋友,怎麼了?」

  「起開!」小胖子雙手使勁推了梁鴻一把,不管不顧的從一旁的空裡鑽進去,二話不說就往梁鴻給安安新買的遙控汽車上抓。

  梁鴻眼疾手快,把那玩具盒猛地提起,乾脆放到了子母床的上鋪。

  那胖小子也不吭聲,轉身抓著床鋪的樓梯噔噔踩著往上爬。

  江安安有些著急,在下麵喊他:「那是梁老師買給我的!」

  「滾!那是我們老項家啊!你個野種閉嘴!」小胖子惡聲惡氣地怕上去,眼看要抓到那盒子了。梁鴻又一伸手,把盒子提起,扔下鋪了。

  他又踩著樓梯凳下來,眯縫著小眼狠狠瞪著梁鴻。梁鴻壓根兒不看他,一手搭著安安的肩膀讓他放心,另只手跟逗猴兒似的來回扔,看那小子跟著來回爬。

  來回逗了四五趟,那孩子終於火了,可是又看梁鴻眼生,不敢招惹。乾脆往地上一坐,就要開始幹嚎。

  梁鴻正等著他發作呢,餘光就瞅見項臻從外面回來了。

  安安也看見了,忙喊了一聲「爸爸」,項臻還沒聽見,那胖小子倒是骨碌一下爬起來,灰溜溜出去了。梁鴻心裡好笑,估摸著項臻平時不慣他毛病,又回頭對安安道:「他要是再欺負你,千萬別忍。讓你爸去揍他。」

  安安眼睛亮了亮,又有些疑惑:「老師不是教我們要團結友愛嗎?」

  梁鴻嘿了聲,笑道:「今天老師再教你一個詞兒,不平則鳴。」

  又過了兩分鐘外面吆喝吃飯,男女分了兩桌,梁鴻出來剛看了一眼就被項臻拉著在女眷那邊坐下了。項臻悄聲道:「那邊的得喝酒,我們就吃飯,吃完咱回去。」

  梁鴻順著往那邊瞅了一眼,果然桌子上放著幾個大小杯子,全是盛酒的。他點點頭,看著項臻也拉了一把椅子過來,倆人跟安安一塊挨著。

  果然,另一桌的幾個人見狀直吆喝項臻過去。

  項臻笑了笑:「我吃點就回去,今天開車呢,不能喝酒。」

  項臻姑姑也在一旁招呼:「對啊,小輩兒的在這邊一塊坐著就行。我們這桌喝飲料。」

  一桌人滿滿當當坐了,梁鴻還記得梁媽媽提醒的「嘴甜點兒勤快點兒人乖點兒」,今天沒有機會表現勤快,便努力裝作很乖巧的樣子,只低頭吃飯,別人說話他就安靜地看著。

  項臻姑姑轉著頭看了圈,問項臻:「你爸呢?怎麼還不出來吃?」

  項臻說:「他不太舒服,大家就先吃吧。」

  他姑姑卻笑道:「這是身體不舒服還是心裡不舒服呢,不就是說了兩句嗎,一家人還這使這脾氣。」

  一旁的大嬸兒也附和道:「可不是嗎,大哥這人就是忒小氣,這男人小氣了眼界也就不寬。」她說著聲音不覺升高一些,看著項臻道:「就說你吧,當年嬸兒給你介紹那麼好一個工作你不去,非覺得後廚給人打下手沒出息,要去考大學考研究生,可是念出來呢,就是一小醫生,大過年的還是值班不能回家。」

  梁鴻聽這話筷子一停,悄悄看了項臻一眼。

  項臻慢悠悠道:「小醫生也挺好,要不然大嬸生病的話,是去後廚讓人給你開刀嗎?」

  梁鴻差點笑出來,趕緊低下頭假裝吃東西。

  大嬸兒愣了一下,頓時有些下不來台:「吆,你這懟人的脾氣是真隨大哥啊。」

  說完夾了兩筷子菜,估計反應過來了,又冷笑道,「不得了了,掙這麼點錢還瞧不起人。鵬鵬他爸就在後廚,後廚怎麼了?一年掙的可比你多,這不年前剛買了一新車,三十多萬。可比你那小車舒坦,這人活著是活明白,可不是活嘴皮子。」

  她說完朝自己小姑子那看,項臻姑姑隨即附和地點頭:「可不,老小那車可真闊氣,他們這一輩兒裡就他文憑低,還就他混的好。」

  大嬸兒找回了點面子,十分得意的哼了下。

  項臻沒再理她,只給梁鴻一勁兒的夾菜。梁鴻幹什麼都看項臻臉色,項臻不生氣他也當沒聽見,誰知道沒多會兒,話題又找到他身上來了。

  原因不過是幾人又說起項臻買的那房,說同安小學的那學區房,項臻算是買在了山頂上。這眼看著學校一搬那邊就要落價,也不知道這孩子是怎麼想的。話裡話外,既覺得安安一個不是親生的沒必要去那拔尖兒的學校,似乎還擔心項臻家還不上他們錢。

  這事就有些尷尬了,尤其是梁鴻還在這。

  張主任欠錢氣短,只漲紅了臉訕訕笑著。項臻的臉色也有些難看。偏偏那大嬸兒還指著梁鴻說:「這位就是安安班主任是吧,鵬鵬,你不是有幾道題一直不會解嗎,一會兒問你弟弟的老師就行。」

  說完看梁鴻一直笑呵呵的,估摸著他是好脾氣,又一拍手,「要不鵬鵬下午回家拿趟作業吧,不是寒假作業還沒寫嗎?」

  梁鴻心裡冷笑一聲,心想怪不得那胖小子總搶安安的東西,敢情老的就這樣。他心裡不痛快,先前自己謹記的「嘴甜勤快,人乖巧」頓時都忘道腦後了。

  梁鴻轉過臉看著那大嬸兒笑了笑,溫和道:「鵬鵬這孩子,平時上課跟得上吧?」

  大嬸兒一看他問自己孫子,自然上心,忙說:「還行,就是不太聽老師話。這寒假作業佈置了,一個字兒都沒寫。他老子天天在家拿皮帶抽他都不好使。」她說完頓了頓,又笑呵呵問梁鴻,「不過你們同安那麼厲害,老師教他應該沒問題吧。」

  「沒問題,」梁鴻點點頭,笑道,「我們學校都講究因材施教。根據孩子家庭情況來教。」

  大嬸兒來了興趣,嘖了聲:「就說嗎,老師你快說說我這孫子,讓他以後給他爹省心點兒。」說完又推了孫子一把,「好好聽老師說話啊!」

  梁鴻喝了口飲料,潤了潤嗓子,這才看向坐她旁邊的小胖子:「小朋友,你喜歡學習嗎?」

  胖小子翻白眼,只喊:「煩死了!不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梁鴻點點頭,卻道:「這就對了嘛。」

  他說完停頓一下,等幾人都愣住,才笑道:「不喜歡學習就不用學了,學習好有什麼用呢?考個大學念個研究生出來掙錢那麼一點點,還讓親戚瞧不起,是吧?你應該聽你奶奶的,早早下學去後廚,那才叫出息呢!」

  他聲音不高不低,等慢吞吞說完,滿桌子的人頓時都安靜了。



第32章

  梁鴻氣定神閑地說完,一點兒都不擔心場面難堪,畢竟他現在的身份是安安的老師,本來就是個外人,得罪人也就得罪了。這會兒大家難堪地噤聲,在哪兒你瞅著我瞅著你,梁鴻便乾脆慢吞吞地端著喝飲料,呲兒一口跟安安對著笑一下。

  大人們一時半會兒反應不過來,安安可算是終於出了氣。他從小沒少聽這些長輩的閒話,孩子雖小但是並非不知好歹,只是不好總告訴爺爺奶奶,多半時候都忍著了。現在梁鴻出頭,安安頓覺老師的形象高大偉岸起來。他當眾嘴拙,不知道該說什麼,便戳著筷子一個勁兒地給梁鴻夾菜。

  梁鴻心裡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又欣慰又心酸,揉揉他腦袋讓他坐好。

  項臻那大嬸兒氣得差點仰躺過去,瞪著梁鴻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倒是他姑姑在一旁幫腔,安靜了會兒,呵呵笑道:「哎吆,這老師說話可有點難聽啊!」

  「難聽嗎?」項臻看著她,「安安老師明明是在講道理。」

  梁鴻轉過臉看他。

  項臻一本正經地道歉:「梁老師,我們家環境不太好,還……不太懂禮數,讓你笑話了。」

  「哪裡哪裡,這個問題還是挺普遍的,」梁鴻嚴肅個臉,也跟他一唱一和,「就在前不久,省裡還組織了一次優秀班主任研討會,在會後我們也一起討論過現在家庭教育的問題,比如父母長輩對孩子的啟蒙影響。就拿安安來說吧,他轉學到我的班上,雖然有些學科基礎弱了些,但他學習的態度很端正,平時待人接物很有禮貌,這便說明他有一個正確的認知和良好的環境。」

  他說到這話音一轉,看著對面的人似笑非笑道:「而他的這位哥哥,叫鵬鵬是嗎?這位小朋友就相當沒有禮貌,我剛剛帶過來的禮物小朋友還要去搶,今天我話多,不妨教教這孩子做人的道理,你聽好了。」梁鴻清了下嗓子,看著對面胖小子一臉嚴肅地教育道,「用人物,須明求,倘不問,即為偷。」

  他這話說的直白又打臉,大人的臉是再也掛不住了。

  大嬸兒臉色一沉,冷笑道:「這老師是故意的吧?我們一家人,鵬鵬拿他弟弟個東西,那還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梁鴻自然地反問:「那安安去拿他哥哥的東西,也理所當然吧。我教學生都是告訴他們要禮尚往來的。」他說完沖安安一揚下巴,「你哥放沙發上那羽絨服不錯,還是對勾的,喜歡就拿著。」

  安安隨即應了一聲。

  大嬸兒頓時大怒,啪的一拍筷子,冷聲道:「我算是看出來了,這哪兒是老師啊,誠心喊來給我們添堵的吧。」她沒話說梁鴻,便轉向張主任,啪啪拍著手心道:「大嫂,就咱自個家的人關起門來說話,也就不見外了。你們之前跟我跟小妹家借錢的時候,我們可是二話沒說就往外掏了的,這敢情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啊,現在一年多了錢沒還不說,這大過年的還要給我們添堵嗎?」

  她聲音尖銳,眉毛挑高,大有不饒人之勢。張主任心裡也窩囊,這會兒氣惱又無話可說,紅著臉僵坐在那。

  梁鴻知道自己嗆人就會惹這一頓,正要說話,就覺得腿上一沉,項臻拍了拍他。

  「大嬸,姑姑,」項臻站起來,端著杯子朝倆人舉了舉,「今天有話就說開吧,我是小輩,先給你們敬了這一杯。」

  另一桌的三個男的原本吆喝著喝酒,看著架勢不對,也都放下杯盞朝他看去。

  項臻一口喝完,把杯子重重一放,這才一字一頓道:「我們家在去年跟二叔三叔,還有小姑,借了一點錢周轉。大家當時幫忙,我感激在心,也不敢多佔便宜,這借條上也寫了,銀行五年利息是2.75,我跟你們借三年,算的是3。如果二叔你們想收錢了,也行,提前說一聲給我兩天準備準備,我早點還。但不管怎麼樣,都不帶這麼三番五次埋汰人的。今天坐在這的是安安老師,老師涵養好,聽你們說的這麼難聽也沒走人,但是我爸我媽呢,你們的臉是臉,我爸媽的就不是了?」

  姑姑看他臉色不好,在一邊訕笑兩下打斷道:「這孩子,就開玩笑說兩句,咋還當真了呢!」

  「姑,你也別拉偏架,你要覺得這是開玩笑,那我開也玩笑說兩句。」項臻臉色一變,冷笑道:「我爺爺走得早,我爸這個當大哥的一路拉扯弟弟妹妹,早些年掙的工資沒少給你們花,誰家孩子去我家一天三頓的吃也沒往外攆過,後來老房子拆遷,二叔你們一家拖家帶口天天來哭,說你兒子不孝順你們兩口沒地方住,小姑你也說姑父對你不好手頭沒錢,後來分房的拿錢的,就只有我爸一個子兒都沒落,那會兒你們笑著說大哥這好大哥那好,現在就成了大哥沒肚量,各位摸著良心算算,這事到現在才幾年?」

  他還沒說完,一提房子大嬸兒立馬炸了,拍桌子道:「房子是房子,欠錢是欠錢,那是你爸不要的,你個小輩的沒資格在這叨叨!」

  項臻本來一直壓著火氣,這下一下子忍不住了。

  他以前很煩家裡的這些事,這起子親戚多少年的德性從來沒改,無奈他爸總念叨一家人,鬧翻過去總會再和好。

  項臻對父母時常會有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心理,可是又無可奈何,自己上火幾次也就不管了。可這兩年他們也太過分了些。

  「那行,」項臻點點頭,臉色漸漸沉下,「欠債還錢是應該的,二叔,欠你多少,今天我們就把這事辦了。但是我話也撂這,以後我爸如何我不管,但在我這,我們就沒這層關係了。」人要臉樹要皮,別說當著梁鴻面,就是今天梁鴻不在這,他也未必能忍住下去。

  項臻氣得胸膛微微起伏,伸手拍著上衣找自己打算交學費的那張卡。

  可是今天出門匆忙,那卡被他放在家裡沒帶。項臻摸索了兩下沒摸著,轉身就要去找外套拿鑰匙,被梁鴻給拉住了。

  項臻以為他要攔著自己,不過仍回頭看了一眼。

  誰知道梁鴻卻道:「既然這樣,那在座的各位,不管欠了多少都一塊還了吧。」

  項臻微怔,他卡裡一共就拿五萬,想一塊還了壓根兒不夠。

  梁鴻卻只安撫地握了握他的手,隨後很快放開,依舊以外人的姿態環視一圈,客氣道:「我今天就是過來給安安補個課,各位家裡這點鬧劇,但凡顧及親戚臉面,是不會讓我一個外人看到的。所以既然都這樣了,我不妨多管閒事管到底,這邊一共欠了各位多少錢,今兒我就一併清了。各位也別坐這吃了,現在回家都找找借條,我就在這等著。」

  項臻的二叔一看場面難堪,也知道今天這錢還了,以後親戚恐怕就難做了。他騰地一下站起來,照著老婆劈頭蓋臉地就罵:「讓你少逼逼!你就痛快你那張嘴!」說完又一揮胳膊,指著梁鴻,「你一外人就別攙和我們家的事了。」

  梁鴻冷笑一聲,不客氣道:「你以為我願意摻和?你要管老婆就早點,現在你老婆人也罵了閒話也說了,便宜占完就跑啊,你做面子給誰看?」他說完頓了頓,乾脆道,「今天這錢我就還定了,要不然一天是一天的利息,你想多吞,我們還不願意呢!」

  二叔一梗脖子還要爭論,另一旁的姑父也在一邊打圓場。場面正吵鬧,就聽後面有人喊:「夠了!」

  項崇山站在眾人身後,徑直看向弟妹幾家,眼神裡滿是失望。許久,他歎了口氣,點點頭,道:「你們回去吧,把欠條拿來,以後我們就兩清了。」

  ——

  梁鴻知道今天這事說是自己惹的也沒錯,如果他忍一忍不出聲,場面或許不會失控。場面不失控,別人家好好的一頓團圓飯就不會半途散席,一屋子的人陸陸續續走了個精光,只剩下兩桌的杯盤狼藉。

  不過他也不後悔,項崇山推門出來的時候,梁鴻注意道他原本穿了一件熨燙妥帖地呢料外套,顯然是因為今天自己過來特意換的。老人家一早上高高興興地等自個,回頭卻被其他人給氣倒床上,擱梁鴻那梁鴻還覺得心疼呢。

  他平時在家不怎麼幹活,吃完飯也多半是項臻收拾,這會兒看項臻和他爸媽心情都不好,等那幫親戚連帶著熊孩子都走光了,他麻利兒地把手機一放,端著盤子碗碟就要開始幹活。

  張主任心裡五味雜陳,還沒等理出個頭緒,一看他這樣立刻著急地攔著,喊道:「這孩子快放下,我來就行。」

  梁鴻有意賣好,趕緊說:「沒事沒事,家裡都是我幹這個,習慣了。」

  項臻:「……」他有些哭笑不得,不過很配合的沒戳穿他。

  張主任果然回頭就拍項臻,攆著他也去:「看把你懶的!在家還欺負梁鴻!快別讓他幹了,你去吧!」

  於是剩下的東西都被項臻收了,梁鴻慢吞吞地在廚房裡洗盤子,等項臻把最後的倆盤子也收拾進來了,這才鬆了口氣。

  他剛剛懟人的時候挺有氣勢,這會兒回想一下又琢磨是不是有點越俎代庖了,太不給主人家面子。

  梁鴻偷偷瞅了眼項臻,看他臉色好了點,這才小聲問:「你不留點啊,你爸還沒吃呢,你媽也沒吃幾口。」

  項臻把廚房的門關上,隨後反鎖了一下,這才轉過臉歎了口氣:「他們這會兒吃不下,有兩盤沒怎麼動的,放一邊就行。」

  梁鴻哦了一聲。

  項臻突然喊他:「梁鴻。」

  梁鴻一愣,下意識轉身看他。

  項臻卻沒說話,只是走過來抱住他的腰,隨後低頭把下巴擱在了他肩上。

  梁鴻手上滿是水,這會兒張著胳膊,心裡卻開始翻江倒海了,心想項臻這麼個大高個老爺們,現在跟個無助的孩子似的靠在自己肩上……這是得受多大的氣啊!

  他內心戲多,越想越心疼,趕緊先開口安慰:「你別難過哈,我有的是錢,別說就他們那幾萬,再加個零也沒事,我可是有小金庫呢。你那個什麼嬸兒什麼姑的,是他們眼界低小市民,估計以前比不上你們家心裡羡慕嫉妒恨,這會兒好不容易找到點藉口了,就在那可勁兒的嘚瑟呢!你說嘚瑟什麼啊?說白了大家不都是猴子沒毛兒臉上少坑嗎?」

  他說到這一頓,不知不覺把自己先前罵人的話帶了出來,頓覺不妥,心想好歹都是項臻的親戚,他自己嫌棄沒事,我這麼說是不是太不給面子了。

  梁鴻又趕緊往回掰,「啊當然了哈,這個也挺常見的,也不是你家特有的情況……我姥爺家比這個還奇葩……」

  他嘟嚕嘟嚕說起來沒完,直到臉上被人啾地親了一口。

  梁鴻扭頭瞅,見項臻不像難過的樣子,鬆了口氣:「你沒事了?」

  「我……」項臻無奈地抹了把臉,哭笑不得道,「我其實就是想抱你一會兒而已,在外面守著我爸媽不方便。」

  梁鴻:「……」

  項臻又皺眉,突然問:「剛剛我怎麼聽你說什麼小金庫?」

  梁鴻:「……」

  過了會兒梁鴻擦好手在一邊閑站著,項臻一邊刷碗一邊問他:「……爺爺的洗碗機、新拖鞋、毛巾被都是你買的,那還有什麼,姥爺的垃圾桶?」

  梁鴻挖坑自己跳,這會兒只得撓撓頭,悶聲交代:「我買的。」

  「那個燒水壺?」

  「……我。」

  「那個風扇的燈?」

  梁鴻沉默了一下:「……也是我。」

  項臻好脾氣地點了點頭,乾脆問他:「你就說哪些不是你買的吧?」

  梁鴻眼觀鼻鼻觀心,不說話了。

  項臻:「……」那天他回家後差點嚇傻,雖然覺得應該是梁鴻的傑作,但是還真沒想過那麼多東西是他一天給買完的。

  他把最後一點收拾完,仔細洗了手,這才看了梁鴻一眼:「那你知道自己錯了嗎?」

  梁鴻趕緊點頭:「知道知道。」

  項臻轉過來跟他面對面:「哪兒錯了?」

  「不該背著你花錢。」梁鴻說,「也不該撒謊騙你。」

  「……花錢是你的自由,這沒錯,」項臻無奈地笑了笑,沒繼續跟梁鴻繞彎子,而是徑直說道,「你喜歡買什麼東西買就行,這是你的以前的習慣,現在也沒必要改。但是你不該瞞著我,並主觀地認為我會不支持不高興。有時候你替我想的,未必真符合我自己的想法。」

  梁鴻眨眨眼,他的確一開始就替項臻想了很多,也以為倆人的矛盾會發生在消費習慣上,沒想到項臻竟然會這麼想。他心裡意外,卻又甜滋滋地忍不住膩歪,沒話找話說:「可是我總買些華而不實的東西。」

  項臻說:「那就買。」

  梁鴻又問:「萬一我自己的工資不夠花怎麼辦?」

  項臻看了他兩秒,嘴角彎了下,隨後又漸漸收起,有些認真地說:「沒關係,我以後能養得起。」

  梁鴻斜眼瞅他:「真的假的?」

  項臻停頓了兩秒,似是猶豫,直到梁鴻詫異地看過來,他才輕笑了一聲:「本來今天有個好消息要公佈的,我現在是主治了。」



第33章

  同安醫院雖然名氣響,規模也大,但內裡的生態系統卻是兩極分化狀態,中低層的醫生待遇很差,幾乎等於廉價勞動力。而等職稱一旦上去,各方面待遇又會很快躍入另一層。一個主治放在別的醫院沒什麼稀罕,但是擱同安意義就不一樣了,所以在這裡晉升主治特別慢,算下來比別處得多熬三四年。

  但也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熬的過來,去年醫院裡跳槽的醫生就不少。周圍的大小醫院都盯著這邊,挖人的時候給安家費,給分房,給承諾職稱。項臻他們在同安吃不飽,挪個地方換個地方,可能境況就會立馬大不一樣。畢竟他們個頂個,身後的履歷也足夠漂亮。

  梁鴻雖然也知道他這是早晚的事,但沒想到會這麼突然,小聲「啊」了一聲。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狠狠把項臻給抱住了。

  項臻笑道:「高興吧?」

  「高興!」梁鴻也忍不住笑起來,又瞅他,「你還挺捂得住,昨天都不告訴我。」

  「本來想今天來個雙喜臨門,讓你們都高興高興的……」

  「現在也不耽誤,」梁鴻拉著他就往外走,「趕緊跟你爸媽說一下,讓他們也開心開心。」

  張主任正惦記著梁鴻沒吃好,揣著錢包要下樓去買點東西。梁鴻見狀連忙喊住,等項臻把好事說了,趁著張主任和項叔叔都高興,他便在一旁趁機建議:「項叔叔中午也沒吃飯,現在還不晚,要不我們一會兒出去吃吧。咱一塊好好慶祝慶祝。」

  項崇山點頭同意,道:「行,就聽小梁的。」

  倒是張主任遲疑了一下,左右看看,突然拉著項臻說:「小彥你過來幫我個忙,我那個箱子拿不下了了……」她說著開始往外走,項臻正疑惑,被她趕緊給拽出去了。

  房門關上,梁鴻還在那傻笑呢,就見項崇山朝他招手,隨後卻是遞過來一張字條,右下方按了個手印。

  梁鴻低頭一看,頓時就明白了。

  項崇山卻壓了壓手道:「小梁,你先聽我說。你今天給叔叔應了急,長了臉。這事兒叔叔高興。但是一碼歸一碼,你跟小彥這才談到一塊,連個年都沒一塊過呢……總不能真讓你出錢。這打個條是應該的,你先拿著,等年後小彥他舅來了,就周轉給你了。」

  梁鴻知道他這性格,為人正直又熱心,處處替別人考量,生怕讓人為難。想了想不敢硬爭,迂回道:「項叔叔,我初中那會兒可沒少跟著你蹭飯。」

  項崇山笑了下:「那有什麼,就幾頓飯。」

  「我那時候正長個,那幾頓飯要不吃,估計上課都難受著呢,」梁鴻笑道:「叔叔你不光幫我忙,對親戚也挺夠意思,剛剛在外面項臻說的話我都聽著了,你這些年幫扶弟弟妹妹,從不會算計吃不吃虧,這個聽著是犯傻,可是要易地而處,別人也難保不這樣。親人朋友,有一層感情在,肯定和陌生人是不一樣的,所以人情往往戰勝理性,得失也就不計較那麼清了,是嗎。」

  項崇山今天心裡五味雜陳,沒想到梁鴻會說這番話,不管是給他留存臉面還是其他,聽著都舒服到了心裡。

  「是這回事,」項崇山說,「按說親人之間,是不該那麼計較的。」

  梁鴻笑笑,趁機把那借條放回他身邊,懇切道:「那這個是不是就太見外了。我跟項臻在一塊,是奔著長長久久去的,算起來咱才是一家人。他的事也是我的事,除非叔叔對我不滿意,想劃清界限,要不然我拿著這個也不安。」

  項崇山明白過來,看了他一會兒,連聲歎氣:「也罷……也罷……」說完把那借條拿回手裡,搖了搖頭道,「叔叔就怕給你倆增加負擔。」

  「不怕的,」梁鴻鬆了口氣,嘿嘿笑了下,「有什麼事都有我跟項臻倆人呢,人多力量大。」

  項臻的幾家親戚住的都不算遠,沒多久那幾家人去而複返,手裡拿著各自的借條。梁鴻一看都是三兩萬的小錢,加起來統共還不到十萬,也懶得費口舌,等項臻驗看了借條無誤,便從手機上挨個給轉了過去。

  項臻二叔大概覺得有些不好看,站在一旁想找著說兩句話,也被張主任給客客氣氣地轟了出去。

  那幾個人一走,他們便一塊熱熱鬧鬧出了門。

  項臻開車,安安跟著爺爺奶奶在後面坐了,一家人轉著找了處老字型大小的菜館。此時雖未到閉餐時間,但菜館裡的人已經不多了。梁鴻跟著大家一塊往包廂走,遠遠瞅見靠窗那一桌有一家人在吃飯,他不覺稍作留意,就見那邊兩位老人頭髮花白,對面坐著一對小年輕,一高一矮,都很面熟。

  梁鴻微微一愣,忍住沒打招呼,只悄悄拽了下項臻的衣角。項臻回頭握住他的手,視線跟著一轉,等看到宋也和夏醫生時,心裡也覺驚訝極了。

  ——

  夏至最近並不是很順,年前院裡升了幾個主治,但裡面並沒有他。儘管他打定主意再過幾個月就離職去準備考試,但在消息一出來的時候,心裡仍是止不住的失落。

  工作不順,生活上也是一團糟。那位答應把房子租給他的同學臨時反悔。夏至收到對方電話時正在火車站,家裡二老眼看著馬上抵達。他頓時毛了腳,心裡想著再怎麼也不能讓遠道而來的父母晚上沒地方住,一時心急,慌亂中就撥通了宋也的電話。

  或許也不全是慌亂,那個號碼他刪了又存存了又刪,最後撥出的時候幾乎沒過腦子,就像是預演過太多遍一樣。

  宋也臨近中午卻才睡醒,接起後很疑惑,問他怎麼了。

  夏至只得簡短道:「你能不能幫我定個酒店?」

  宋也頓時想歪,在那邊哈哈笑道:「你要是想了就打個車過來唄,定什麼酒店啊。」

  「我爸媽來了,馬上就進站了,」夏至著急道,「我現在在這接他們抽不開身,你能不能幫個忙?」

  宋也這才反應過來,痛快地起來穿衣服,道:「沒問題,你要定哪兒?」

  「就我們醫院旁邊的如家吧,或者他對面的漢庭也行,」夏至算了算,「先幫我定三天吧,就要大床房。」

  宋也沒多問,等開車到地方了,才發現這處如家在一棟居民樓旁,店面極小,還不如旁邊的花店闊氣。等推門進去,卻又是一條狹窄的通道,走到盡頭是另一段樓梯,寫著「二樓前臺」幾個字樣。宋也走了兩步,見地上都是各種小卡片,上面美女衣著暴露搔首弄姿,頓覺不耐煩,轉身就走了。等出來再找漢庭,開著車曲曲繞繞,卻又差點堵進一處胡同。

  夏至在那邊還不知情,火車晚點了五分鐘,等人流開始往外湧的時候,他便在出口那緊緊盯著,生怕錯過父母。可是眼看著一撥又一撥的人過去了,也沒看到父母的影子。

  眼看著後面的人稀稀拉拉,夏至又撥了兩邊電話,卻都提示沒信號。想要伸頭往裡面瞅瞅,看是不是還沒出來,眼前又是一排排的高個壯漢,他一米七五的個頭在這邊著實不顯眼。

  夏至心裡頓時有些著急,害怕父母是不是走錯出口迷了路,又怕他們坐過站沒下車。畢竟這二老一輩子在鄉下,出省的次數極少,用下智能手機都膽戰心驚,看哪哪兒都不會,這次過來的車票還是村裡年輕人給買的。

  他心裡忍不住自責,心想都說父母在不遠遊,別人父母年輕還好說,自己爸媽是老來得子,如今早過花甲之年,自己卻一年年的在外不回家,著實不孝。

  又想自己一年年不回家又如何,到現在不一樣沒混出個人樣,工資沒漲,職稱也沒上,現在手裡那點錢連個好點的房間都定不了。

  他內心羞愧酸澀,正琢磨著再不見人就去找找火車站廣播,扭頭就見不遠處有倆頭髮花白的老夫婦正連拖帶扛地帶了許多東西往出站口這走。後面有個車站的工作人員正幫忙抱著一個個頭挺大的灰色皮箱,夏至一眼認出那是自己上大學時的那個箱子,眼眶一熱,趕緊喊了一聲「媽」,迎了過去。

  夏至爸媽遠遠抬頭,滿臉欣喜,又跟後面的工作人員道謝。夏至趕緊把東西接過來,掩去心酸,只抱怨道:「說了不要帶東西,怎麼還拿這麼多啊?」

  夏媽媽道:「都是你愛吃的,家裡這口零嘴外面做不出來,你又常年不回家,所以我就乾脆多給你帶一些了。你也跟你同事領導分一分嘗嘗。還有這些是點特產,你平時不得送個禮啊,別的能買到了不稀罕,咱那產的才行。」

  夏至以前也常被念叨,只是他那時是打心裡煩,覺得父母過時又嘮叨,只有這會兒才開始明白父母心思,覺得這些土貨稀罕。

  夏爸爸也在一邊說:「你媽為了好吃,讓你能多留幾天,昨天現做到後半夜,也沒睡什麼覺,就來趕火車了。」

  夏至鼻子又酸,忙扭過頭搓了把臉忍住了,笑道:「那我們正好先去把東西放下,你倆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睡醒我帶你們去吃頓好的。」

  他想到這才想起宋也那邊,忙打電話問辦的怎麼樣了。

  誰知道宋也卻問:「你們是在火車總站還是東站?」

  夏至道:「東站,西江這邊。我們一會兒打個車過去就行。」

  「不用了,」宋也道,「找個避風的地兒等著吧,等我十來分鐘,過去接你們。」

  夏至一愣,未等反應,就聽宋也安排道:「也別住什麼破酒店了,我還有個房子空著,就住那吧。」



第34章

  宋也十五分鐘後開到了火車東站,又給夏至打電話,說進停車場麻煩,讓他們直接到馬路對面。

  夏至忙和父母連提帶抱地挪著行李,等到廣場上往外看,卻沒看到那輛眼熟的小白車。

  宋也倒是先看見了他,又打電話過去:「你對面,黑色的。」

  夏至抬眼,這才看到就在對面停了輛黑色的SUV,打著雙閃。

  他忙招呼著爸媽一塊過去,等走到路口過人行道是,卻因為車輛擁堵,他們東西又太多,走走停停地十分狼狽。宋也在車上看著,卻沒有下去幫忙的意思。直到夏至走到車前,他才降下車窗,朝後看了眼道:「不行這個箱子就放後座上吧,擠擠應該放得下。」他說完不覺嘀咕了聲:「你這行李有點多啊。」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更何況這車子處處都是真皮和木板裝飾。夏至漲紅了臉低著頭,怕父母給他弄髒車子,便催促著二老先上車,自己在後面一樣樣的小心擺放進去。

  等回到車上,卻正聽父母在跟宋也聊天。

  夏媽媽原本也是好意,見兒子的朋友開車來接,心裡只覺得親切,於是熱情招呼,問宋也叫什麼,多大了,現在做什麼工作,又誇他這個車真好真舒服。

  宋也雖然回復,那神情卻不怎麼熱絡,問兩句答一句,給人感覺客客氣氣地。

  夏媽媽吃不准這人是不願搭理人,還是話少不善言辭,心裡多少泛了下嘀咕。等到夏至上車後,宋也的臉上由陰轉晴,她才慢慢品出點什麼來。

  宋也渾然不覺自己有何不妥,見夏至坐旁邊了,剛剛累積的不耐煩頓時消去一半,於是笑著轉過臉問夏至:「你爸媽還沒吃飯吧,這會兒正好中午,先去吃個飯?」

  夏至心裡感激他幫忙,忙點頭:「好的,你也沒吃午飯吧。」

  宋也昂了一聲:「還說呢,我這剛睡醒就被你喊起來了。」

  夏至微微一怔,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覺得有些不妥,只得抿嘴咽了回去。

  宋也開車三饒兩繞,去了一家老菜館。這菜館頗有些來歷,牌匾還是當年乾隆所提,幾百年傳下來,菜品花樣和口味一變再變,人氣倒是一直很足。

  四個人去的時候正好有個靠窗的位置,等分著落座,夏至便主動招呼點餐。

  夏至父母原以為小店收費不會很高,等翻開厚重菜單一看價格,這才暗暗吃了一驚——青菜最便宜的都要五六十,還只是白灼幾根,擱在一個白瓷盤裡淋點醬油。其他的稍微加點肉或海鮮,都是三位數以上了。

  二老覺得這裡東西價格太高,簡直就是坑人,可是又顧及著兒子朋友在場,怕自己反應太大兒子沒面子,猶豫再三,只勉強點了一個青菜。

  夏至也覺得這裡貴,不過他聽說過這菜館的名氣,心想父母來一趟,吃點好的也應該,更何況宋也還在這,便在一旁勸他爸媽道:「你們看看,還有想吃的嗎?不能只點一個青菜啊!」

  夏爸爸忙道:「你們點吧,我跟你媽就點個青菜就行,在車上我們都吃過了,這會兒也不怎麼想吃。」

  夏至知道他爸媽心疼錢,心裡酸澀一陣,仍勸道:「青菜不下飯,至少再來個小炒肉吧?」

  夏爸爸正要點頭,就聽宋也在一旁大大咧咧道:「小炒肉他家的不正宗,又不是湘菜館,來這就得吃佛跳牆。他家還有那個魚丸湯,自己打的,特別好喝,在別處都喝不著。」

  夏至一看佛跳牆和魚丸湯的價格,心裡微微一沉。

  宋也卻絲毫沒有注意,喊了服務員過來,佛跳牆要了四盞,魚丸湯要的大份,除此之外又另點了幾樣炒菜,多是進口鮮蝦蟹貝,好歹最後沒要酒。

  夏至一開始就打算自己請客的,等宋也一通點菜下來,他在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不禁懷疑自己的身上有沒有那麼多錢。

  可是不管有沒有,現在都得先忍著。

  夏爸爸對兒子的這個朋友十分詫異,覺得這人不僅行事作風和兒子完全不一樣,僅僅看現在倆人的交流,這人似乎也更像是一個支配者。相比較之下自己兒子反倒有些唯唯諾諾了。

  他這一輩子沒讀什麼書見什麼世面,但是看人的眼光差不了,此時不好盯著宋也看,便問向夏至:「你跟宋先生是同學?」

  夏至還在盤算著一會兒怎麼付錢,聞言不僅一愣,下意識的搖了搖頭:「不是同學。」

  夏爸爸又問:「那你們是同事?」

  「也不是,」夏至如實道,「我們是在同事過生日的時候認識的。」

  當時項臻過生日,不過是請他們相熟的幾個同事一塊吃飯,中途接了個電話,回來便跟他們說有朋友過來湊個熱鬧。他仍記得那天天氣不太正常,白天的時候突然升溫,夏至脫了外套,把裡面套著的寬鬆T恤一路卷到肩膀上,正胡吃海塞的時候,抬頭就看一個挺帥氣的男孩子走了過來。

  男孩差不多一米八,腿長比例很好看,穿了條特顯腿直的九分褲。夏至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等項臻介紹,才明白對方只是顯嫩,但實際年齡跟自己一樣大。他那會兒還只是滿帶善意地朝對方笑了笑,表示友好。誰知道宋也也回他一個微笑,隨後又坐到了他的旁邊。

  宋也身上有種很好聞的氣味,淡淡的,夏至起初以為他噴了香水,心裡還納悶這人的香水為什麼一點兒都不沖鼻子。等到後來他去宋也家裡,才明白那氣味來自是他衣帽間裡放置的香氛,氣味淡而特別,像是後花園裡的薄霧,一層又一層的渲染到他周遭的空氣裡,乍聞只是特別,再聞卻容易迷醉。

  此時宋也身上的氣味一如既往地吸引人,莫名地給人一種高級的感覺。

  夏至不自覺看了他兩眼,見宋也只顧著低頭看手機,又默默地收回了目光,只挑著話題跟爸媽說些有的沒的。

  這頓飯最後還是宋也付的賬,夏至當時正忙著從兜裡翻卡包,宋也那邊便把店裡的會員卡遞出去了。會員卡消費不用密碼,前後不過兩三秒,往卡機上一貼,便是一千多塊劃了出去。

  他似乎完全不拿這個當回事,夏至卻默默記在了心裡,只等著回頭在手機上轉給他。又一想,宋也把房子借出來是幫忙,自己不能白麻煩人家,一會兒還得留意一下宋也那處空房的房租。

  他心裡打定主意,真得宋也開車到地方了,夏至卻有些愣了。

  這裡正是他之前說過的地標建築,原來跟他同宿舍的趙醫生就租在這。不過後者是骨科的,每次科室分獎金比他一年工資都多,家裡也有錢,所以才租得起。

  宋也一路開車地下停車場,找了靠著電梯的地方停車,這次幫了把手,跟他們一塊把東西搬了進去。又一樣樣挪到了房間裡。

  不過房間裡的確是很久沒人住的樣子,地毯很髒,傢俱上也積了灰。一角的垃圾桶裡還有些殘餘的果皮,幸好幹了,沒招惹飛蟲。

  宋也把最後的行李箱給放地上,沿途過去按開所有的燈,邊走邊介紹說:「我這地方空挺長時間了,以前就是兄弟們有時在這住幾天,或者過個夜,我也沒來看過。阿姨和叔叔別嫌棄,你們在這稍微坐會兒,我讓物業派人上來打掃。」

  夏至爸媽忙道:「不用叫別人的,我們自己收一下就行。」

  宋也說:「沒關係,物業那有管家,打個內線就可以了。」

  「真不用的,」夏媽媽忙攔著他,不好意思道,「我們過來已經很麻煩宋先生了,這房子很高檔了,我們自己掃一下就行的,這活兒天天在家幹。」

  宋也聞言看了夏至一眼。

  夏媽媽又道:「宋先生有事的話忙就行,別耽誤你太多時間。」

  宋也猶豫了一下:「我也沒有太忙。」他話這麼說,眼睛卻一直看著夏至。

  夏至讓他的目光盯得臉上發燙,心裡暗暗歎了口氣,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過這次的感覺有些不一樣,也許是有感激的成分,他自己都隱隱有些期待起來。可是越期待,越忍不住磨蹭一下。夏至藉口幫父母介紹周圍的便利店和超市位置,又多說了會兒話,一直等宋也都快不耐煩了,這才和爸媽說自己回醫院一趟,告別出來。

  宋也一路走的很快,等夏至進了電梯,他突然伸手摟住對方的腰,湊過去狠狠滑到大腿上抓了一把。

  夏至被他抓的一個激靈,呼吸頓時不穩了。他忍不住看了眼攝像頭,壓低聲問宋也:「你發瘋了麼?就這麼等不及?」

  宋也嘻嘻笑道:「我早就等不及了,你一直沒察覺?」

  夏至轉過臉看他,愣了下:「什麼時候?」

  宋也笑道:「吃飯前,你說剛認識我的時候。」

  夏至臉上稍熱,有些不自然地低下頭:「我看那會兒你一直在看手機呢。」

  「老司機的自我休養,叫什麼來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宋也嘖了聲,壓低聲笑道,「那會兒聽你一說,我都快合不攏腿了。」

  倆人重新鑽上車子,一路風馳電掣回家,剛進門身體便緊緊貼在了一塊。

  衣服從門口一路散落到了床上,夏至驚訝於自己的激動和興奮,他強迫自己離得稍微遠了點,去觀察宋也臉上的表情。

  後者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大張著腿。看他看過來,還暗示性地半張了嘴巴,舌頭不安分地動了動。

  夏至也忍得十分辛苦,但他仍咽了口水,先伸手貼著宋也的皮膚,從腰部開始緩緩而動,時輕時重地撫摸揉捏。等到宋也的身體開始在他的手掌下輕輕戰慄時,才慢慢地跨腿地壓了上去。

  夏至這次沒有直接動作,而是低頭看著宋也,聲音很輕地問了句:「我可以吻你嗎?」



第35章

  因為宋也的公寓離著醫院不遠,夏至這幾天下了班便買著菜過去,跟父母一塊燒菜吃。晚上睡覺沒有多餘的房間,他就在沙發旁打個地鋪,夏媽媽一開始十分心疼,執意要跟兒子換過來,鬧著自己去睡沙發。夏至不同意,只說自己要看書寫論文,等到半夜才能睡覺,這才把二老安撫下來。

  當然他這話也不全是為了安慰父母,辭職備考對他來說的確壓力很大,他也想過像項臻一樣讀個在職,但現在在職的名額本來就少,最後讀完一樣的考試標準,證卻不一樣。說不好等出了本單位,其他地方都不認的。

  項臻這樣家在本地的還好說,可以一直在同安醫院待著。可他這種外地人在本市無根無萍,總要考慮日後定居和父母養老,不能一輩子栓在這裡。每每想到這些,夏至都覺得自己像是一頭迷失在森林裡的小驢,眼前霧氣沼沼看不到出路,只能自己多看點書多考個證,掙點傍身之物,使每一步走的不那麼慌。

  他晚上學到一兩點,一早再去趕公車上班,這期間還碰到過趙醫生兩次,夏至只笑著解釋說過來有事,趙醫生看著他手裡提的蔬菜雞蛋,心下了然,卻也配合著假裝什麼都不知。

  倒是宋也自從那晚之後就一直沒再露過面。夏至的科室年底最忙,他剛開始沒察覺,等到除夕前一天,他才意識到倆人已經幾天沒聯繫了。

  說長不長,但跟以前比,其實也不短。夏至不清楚宋也那邊的情況,心裡便猜測著是年底事情多,或許宋也也要忙著應酬請客走親送禮。他琢磨半天不知道怎麼主動說話,忽然想起那天的飯錢還沒給,自己把錢倒了一下,存到微信的卡上,給宋也轉了過去。

  發完那邊沒消息,倒是項臻找他。

  項臻從家裡帶了些過年的東西過來,有本地的特色花饃,鯉魚刺蝟和金元寶各種吉祥物一整套,也有適合南方人吃的甜味年糕和竹筒粽這些,都是整盒裝的,顯然是特意去買的。另外還有一袋子炸貨,整整齊齊碼在幾個密封盒裡。

  夏至愣住,就聽項臻笑道:「你上次送的那盒炸扣可把梁鴻給吃美了,原本想這兩天請你爸媽吃個飯盡下地主之誼的,但他有點感冒,怕傳染二老,所以就讓我先把東西給你捎過來,都是年夜飯用的,你帶回去看看,挑著喜歡的熱一下就能吃,這樣明天晚上就不用準備太多了。」

  夏至心下感動,又看都是禮盒裝,忙搖頭說:「就一盒零食,你們也太客氣了。」說完無論如何都不收。

  項臻笑道:「說實話這些都不是貴重東西,就怕你不要,我專門跑去年貨大集買的。你要不收就浪費了。」說到這頓了頓,又說,「再說你帶回去,不管愛不愛吃,告訴你爸媽是同事送的,他們不也放心嗎。」

  夏至赧然,這才把東西接過去。

  倆人又說了會兒別的,期間項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隨口提了句:「宋也那天說要陪他爸媽旅遊去,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夏至先是略微驚訝,後來心裡卻稍稍鬆了口氣,心想怪不得這人一直沒聯繫,原來是玩去了。

  他心下輕鬆,沒多想,只抿嘴笑了笑:「也挺好,春節陪著父母享天倫之樂,總比我們在醫院值班的強。」

  項臻看他一眼,像是有心事的樣子,夏至再看,對方卻已經轉開臉,低頭在那翻病歷了。

  他自然不知道宋也的父母都在國外,而後者既沒有出去旅遊,也沒有忙著應酬。

  宋也只是不想見他而已,但是又覺得自己突然這樣有些不好,最後找了項臻給他帶話。而且一開始還不是直接找的項臻,而是告訴了梁鴻。

  他把梁鴻約到了咖啡店裡,自己要了熱巧克力,慢吞吞喝一半了,才對梁鴻說這事,又道:「……就說我跟我爸媽出去旅遊上一兩個月,手機也沒帶,聯繫不上。」

  梁鴻聽到這個要求簡直匪夷所思,「啊」了一聲:「好端端地為什麼要說這個啊?」

  「我覺得這樣比較好。臉面上不會太難看。」宋也說完歎了口氣,「你不懂,真的,見了會尷尬。」

  梁鴻問:「你這是尷尬呢?還是害羞?」

  「還真不是害羞,」宋也皺起眉頭,「你是沒見,他那天的表情,那眼神……就跟要把你吞進去似的,哎怎麼說呢,你記不記得以前咱倆一塊出去玩的時候,海溝那塊的樣子?」

  梁鴻點點頭:「記得啊。」

  他不會游泳,當時跟宋也一塊出海浮潛,冷不丁就飄到了海溝那邊,那邊大陸坡極陡,猶如斷臂懸崖。梁鴻當時一慌,也不知道是錯覺還是海流的問題,只覺得後背的暖流溫度直降,自己像是隨時要掉進深淵一樣。

  宋也道:「就是那種感覺,我那天被他看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梁鴻這下知道他不是開玩笑了。

  倆人對著沉默了一會兒,宋也轉著頭看著咖啡店外面,手裡的紙杯被他捏扁又壓寬。

  梁鴻想了會兒,忍不住問他:「你要是覺得尷尬,也可以不聯繫,或者直接說明白也行。何必再編個謊?」

  宋也自己也沒想這麼多,只是覺得突然不聯繫不好,想了想道:「這不是怕以後見面不好看嗎,我還經常去他們醫院,萬一碰上了呢。」

  他說完又朝梁鴻雙手合十:「拜託拜託,就項臻一句話的事兒。」

  梁鴻最後只得答應下來,等項臻回來把這件事一說,項臻卻愣住了,問梁鴻:「他自己這麼說的?」

  梁鴻點頭:「對啊。」

  「我以為他倆成了呢,」項臻詫異,「那天不都見父母了嗎?他倆斷斷續續也聯繫好幾個月了,怎麼現在又鬧這一出。」

  梁鴻微微搖頭,把那天宋也的「馬和驢」的言論說了一遍。

  「可能夏醫生對他來說就只是將就吧,」梁鴻道,「要是倆人都不認真還好,現在夏醫生變了,所以他就覺得不太合適了。」

  項臻卻搖了搖頭。梁鴻不知道他否認的是哪一句,只聽他斬釘截鐵地拒絕道:「這話不能幫他傳,回頭我自己拒絕他,你就不用管了。」

  倆人沉默的吃飯喝湯,安安一直在奶奶家跟著忙年,難得他們倆能多獨處幾天。梁鴻剛吃完就興致勃勃地要看電影,項臻卻道:「你自己看會兒吧,我去看看書。」

  梁鴻說:「我自己看什麼電影?」

  項臻無奈道:「那你看會兒電視?不行動畫片也行,要不然我一陪你這書就看不下去了。」

  倆人前兩天倒是看電影了,愛情片裡主角親一下,梁鴻就跟著要親親,災難片裡主角要凍死了,梁鴻也跟著好冷好冷要親親……項臻親他哪能那麼容易收住場,最後非得滾到床上去。

  梁鴻忍不住臉上一紅,也不看電視了,從廚房翻出咖啡豆給他磨咖啡,等煮好了端過去,又殷勤得在後面給項臻捏肩膀。

  項臻原本心裡有些煩悶,看他這樣又覺好笑,叉開一條腿出去,拍了拍大腿。

  梁鴻坐上去,忍不住上手捏了把,慨歎道:「你大腿好結實啊,看你平時也沒鍛煉,怎麼搞的?」

  項臻左手攬著他,右手翻過兩頁書後才道:「誰說我沒鍛煉?這幾天每天不都至少半小時嗎?」

  梁鴻哈哈哈大笑:「跟你說認真的呢,你就知道說葷段子。」

  項臻眉頭微揚,也一本正經地說他:「我也是認真的,要不然下次你換個體位,試試在上面,那個比較鍛煉人,就是腿容易酸……」

  他跟梁鴻說著說著又膩歪起來,摸摸索索親了好一會兒,不免又是氣血湧動。不過這次好歹勉強壓住了,梁鴻起來去客廳擺弄著丙烯畫石頭,項臻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果然是溫柔鄉英雄塚,以後再這樣我看我博士也別考了。」

  梁鴻嘿嘿笑他:「你自製力不行啊,項醫生。」

  項臻贊同得點了點頭:「對別的還可以,對你是不行。」說完一時感慨,又道,「不過還是得分清主次,男人還是要有點事業。」

  他這話一半是說自己,一半是在想夏至。

  宋也跟夏至的事情並沒有誰正經跟他提過,可是一邊是朋友一邊是同事,項臻多少還是能看出一些端倪。這次宋也的態度雖然是有些意外,但感情的事情不好說。項臻唯一不贊同的是他處理的方式——拿著藉口搪塞過去,與其說是留臉面,還不說是在給自己留後路。

  而夏醫生對這些全不知情,如果會錯意,日後只能更難收場。

  項臻拿定主意要跟宋也說一下,這邊電話還沒來得及打,倒是先在食堂遇到了夏醫生。後者全然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在,只看著手機發呆,猶猶豫豫,放回口袋,又接著再拿出來

  項臻在遠處看了會兒,終究還是歎了口氣,改主意了。只不過那話沒說死,尚且留有餘地,前後漏洞也頗多。

  夏至絲毫沒意識到這其中的問題,他晚上把項臻給的東西帶回家,還笑著同自己父母解釋:「宋也去旅遊了,整忙著陪他爸媽呢,你們就不用總想著當面謝謝他了。」

  夏媽媽也笑起來:「怪不得,我原本想著他要是哪天過來,看見咱把房子收拾的這麼乾淨也好放心,知道咱家愛惜東西。要不然住這兒總是不踏實。」

  宋也的這房子雖然進來的時候挺髒,但地腳和裝修在這,浴室是全套鍍金的科勒,臥室是自動窗簾,燈具開關都是鑲嵌在牆壁裡的觸摸鍵,客廳裡放置一台又能煮咖啡又能煮茶葉的機器,酒櫃裡還擱著不少洋酒。

  夏至爸媽為人實在又仔細,第一天拿著自己的新毛巾給人一點點收拾,又擦了地板,這幾天便儘量不出門也不亂碰東西,住得仔仔細細。

  夏至把這些看在眼裡,卻也無可奈何,因為他心裡也是同樣的小心翼翼。

  因為明天要值班,夏至這天晚上便陪著父母聊了會兒天,又去樓下便利店買了兩瓶酒,陪父親喝著。

  夏爸爸問他:「你是怎麼打算的?到時候考什麼學校都想好了嗎?」

  夏至認真點頭:「想好了,到時候我會提前自己聯繫的,你跟我媽不用擔心。」

  夏爸爸深感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直挺讓我跟你媽放心的,說多了我們也都不懂,你想學什麼去學就行,家裡全力支持你。」

  夏至鼻頭發酸,忙低頭拿酒杯,等抬頭幹了,眼眶仍是濕熱一片,勉強喊了一聲「爸」,卻再也說不出什麼。

  夏爸爸笑呵呵道:「你這孩子,紅什麼眼啊,我跟你媽身體都好著呢,你現在還年輕,多學學是有好處的。」

  夏媽媽在一旁聽了,也忙安慰:「是啊,我們倆還能掙,你就操心你的就行。」說完停了停,又說,「不過你歲數也不小了,等過完年就三十了吧,這物件還沒著落嗎?」

  夏至愣了愣,道:「我這不是準備考試嗎,以後不一定去哪上學,談太早了也不好。」

  「那你也得抓緊了,」夏媽媽道,「上學抓緊找個女朋友,別的不說,早點生個孩子我跟你爸還能幫你們看著,分擔一下。」

  夏至不由得低下頭,幸好父母又聊到了其他地方,這才輕輕鬆了口氣。

  可是心裡仍是愧疚。

  等到深夜,他把二老勸去休息,自己在一旁收拾好,躺下也睡不著,乾脆再起來,翻了會兒書,不知不覺踱步到了落地窗前。

  窗戶明淨,夏至稍稍俯視,便看了這城市最熱鬧的購物中心、奢侈品商廈,左側是林立的高檔寫字樓,右側則是市政大廈。白日裡無數精英權貴出入,夏至偶爾往外看一眼都覺的耀眼眩暈,而此時半夜兩點,周遭的霓虹燈都已熄滅,只剩下高樓頂端的紅色警示燈一閃一閃,他才感覺熟悉了一些。

  他覺的今晚喝的有些多,思緒混亂,胸臆難抒,仿佛自己與這繁華富貴近在咫尺。

  夏至心想,說遠其實也不遠,上次還看見哪個地方的醫院來著,博士安家費就給15W,購房補貼80W,入職後年薪保底二十多,此外還有獎金和科研經費……現在碩士這麼多,的確缺點競爭力,自己使使勁在龍門跟前跳一跳,或許往後就是另一個世界了。

  到時候自己跟宋也……夏至心裡飄忽一陣,忍不住拿出手機,按下了那個號碼。電話通了兩聲沒人接,他忽又反應過來,暗罵自己暈乎,趕緊又給掛了。

  第二天夏至出門比往常早了一些,他胳膊底下夾著本英語語法的小詞典,等電梯下行到一半,冷不丁迎頭又撞見了趙醫生。

  老趙手裡還提了個袋子,裡面裝著幾個包子,看見他先是一愣,隨後熱情招呼道:「小夏啊,還真是湊巧。今天正好坐我車吧,反正咱倆順道。」

  夏至猶豫了一下,笑著點了點頭:「行,那就沾趙哥光了。」

  「沾什麼啊,住宿舍的時候沒少麻煩你給跑腿,」趙醫生也沒多問,只拿了兩個白軟的大包子塞夏至手裡,笑呵呵地說,「我老婆包的,薺菜餡兒,可好吃了。」

  夏至忙接過來,倆人邊走邊聊,趙醫生難得上班也有個伴兒,一直開到醫院樓底下都說沒完。夏至跟他扯了一路,等下車要走,卻又冷不丁被趙醫生喊了一聲。

  趙醫生臉上還帶著熱聊的紅暈,只是此時神情有些猶豫,像是不太好開口的樣子。

  夏至只扭頭著看他,問:「怎麼了趙哥?」

  趙醫生遲疑片刻後開口,卻說:「小夏,你是不是住在38樓啊?」他說完頓了頓,又道,「我是今天等電梯的時候,看你從38樓下來才注意到的。也沒別的事,就是吧,前陣子我看那樓層下來的人挺多。」

  夏至眉毛微微抬了下,沒太明白什麼意思。

  趙醫生神色有些尷尬,咳嗽了一下道:「就是那種人,挺能嗨能玩的那種小年輕,穿的也少,倆男的摟著一個女的,就一短褲還露半個屁股……你懂那意思吧,都不太像正經人。你有時候下班晚,要是回去碰到了,別招惹。」

  夏至心裡咯噔一聲,跟他道謝,但心裡多少明白了。

  那公寓一個電梯只有兩戶使用,夏至之前聽宋也說對面是物業的,一直都沒裝修所以趙醫生只能是在暗暗提醒他了。夏至震驚了一會兒,隨後又想起宋也說過那裡讓朋友住過。

  宋也有錢,他的朋友裡估計也有紈絝,年輕人玩狠點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夏至雖然明白,心裡卻忍不住有些不踏實。

  他也說不上到底是不踏實什麼,直到半夜他爸來了電話。

  除夕夜裡醫院裡的病人不算多,能不住院的都不願意住院,能出院的也都趕著回家過年,夏至剛剛巡視完一圈病房,正琢磨著回值班室看看晚會的尾巴。就聽口袋裡手機響了。

  夏至剛一接通,就聽那邊夏爸爸正在跟人大聲說話,而電話那頭的是他媽。

  「夏至啊,你快問問宋先生!」夏媽媽聲音急慌慌得,連聲喊,「這裡來了幾個陌生人!」

  夏至一愣,快步走到一旁,問他媽:「到底是什麼情況?什麼陌生人?」

  夏媽媽說:「不知道啊!我跟你爸正打算去睡覺呢,就聽大門響,突然進來四個人,倆男的倆女的,喝的醉醺醺的!你爸以為是小偷,拿了酒瓶子在那攔著,那幾個人不樂意了,一個勁兒要報警。」她聲音發顫,不過腦子還算清楚,只催著問,「這是不是宋先生家的人啊?咱住這他們家人不知道嗎?怎麼都有鑰匙啊?你快問問,你爸差點跟人打起來。」

  「千萬別打,你攔著我爸!」夏至忙喊,「我現在就問問他!」

  他這下再不猶豫,趕緊撥宋也的電話,那邊卻又提示正在通話中。

  宋也這會兒正在跟人搓牌,那兄弟打電話來的時候他剛小贏了一把,正在那得瑟。

  誰知道一接通就聽那邊問:「老弟,這人是誰啊?哥們兒我帶姑娘來公寓這跨年呢,褲子都快脫了,一進門出來倆人沒嚇死我!」

  宋也聽得一頭霧水:「什麼人啊?我哪有人?」

  那兄弟喊了聲:「我草!你不認識啊?我還忍著沒動手,不認識我報警了啊,倆老的!」

  宋也這才反應過來,「啊」了一聲:「我給忘了,認識認識!那房子借給他們暫時住兩天,我草我忘跟你們說了。」

  「你真行,老頭兒脾氣挺沖,虧我沒直接罵,」兄弟嘖道,「算了算了,我們開房去得了,不過這倆人誰啊?看著不像你家親戚啊?」

  「不是我的,我認識的一個人,他爸媽,」宋也歎氣道,「老兩口都來了沒地方住,我那不閑著嗎,就讓他們去了。」

  那兄弟嘖嘖兩聲,又牢騷兩句便掛了。

  宋也剛掛斷去摸牌,就見手機又響。他有些不耐煩,接起來又喊:「又怎麼了?你怎麼一點兒屁事還沒完了呢?」

  說話聽那邊沒聲音,他斜眼瞅了下螢幕,等看到來電人姓名時,才猛地一驚。

  夏至在這邊聽到了那邊熱熱鬧鬧的聲音。

  他還沒反應過來,等宋也說完後頓了頓,才低聲道:「是我。」

  「哦,」宋也訕笑了一下,「剛剛看錯人了。」

  「我聽出來了,」夏至支吾了一下,才道,「我打你電話是想問下,剛剛我媽說你那公寓去了幾個人,她怕是你親戚朋友,兩邊不認識鬧出誤會,所以先讓我打電話確認一下。」

  宋也聽他聲音輕緩有力,卻又意外得好聽,不自覺得站起來,往一旁走了兩步,回道:「是,我一個朋友以前借住過,鑰匙一直拿著我也沒收,他應該已經走了,讓你爸媽放心就行。」

  夏至鬆了口氣,低聲「嗯」了一聲。

  宋也拿著手機貼到耳邊,忽然很想聽他多說兩句。

  「你那個,」宋也絞盡腦汁,終於想起來,問了句,「在值班?」

  夏至微微怔了下,仍是低低「嗯」了一聲。

  宋也說:「你別光嗯啊,你就沒話說?」

  「沒……也不是,」夏至頓了兩秒,說,「你還在度假嗎?」

  宋也想也沒想:「額嗯,我剛回來。」

  夏至笑了笑,又過兩秒,他才道:「我還得值班,那個……祝你新年快樂。」

  「同樂同樂,」宋也笑了起來,難得客氣了一句,「也祝你和伯父伯母都新年快樂。」



第36章

  宋也難得提起自己父母,這讓夏至有些受寵若驚,可是等他歡歡喜喜轉告了宋也的問候,父親卻是截然不同的反應。

  「就明天,」夏爸爸在那邊卻正在氣頭上,大聲道,「明天我就跟你媽搬出去,隨便找個什麼地方都能住得。不在這住了!」

  夏至一聽頓時愣住,又急又惱地問父親:「怎麼了,好端端的出去幹嘛,誤會不是說開了嗎,那是宋也的朋友。再說這大年初一的你上哪兒住去?」

  夏爸爸大怒:「天底下除了他家就沒別處可以住了嗎?外面賓館旅館哪裡住不下?!就要這麼沒骨頭嗎!」

  夏至被罵地一愣,頓時明白,估計宋也的朋友說了什麼難聽的話。

  夏爸爸很少沖兒子發火,說完自己也忍住,只強著脾氣說:「你不用管了,我出火車站的時候就看見過那種舉牌子的,寫著單間100還帶暖氣能洗澡。我跟你媽找個普通的,再住三五天就回去,一共花不了多少錢。」他說完一頓,又一揮手,「不用你管,我們自己帶錢了。」

  夏至忙道:「我不是不捨得花錢,你要非出去我就給你們定酒店,等我回去再說這事行嗎?」

  夏爸爸悶著不說話,電話又被他媽接過去。

  「就等你回來吧,你爸在氣頭上,我說說他。」夏媽媽在那邊低聲安慰,又叮囑他,「你好好上班啊,在那值班別凍著,能睡就抓緊睡會兒。」

  夏至答應著掛了電話,一整晚都有些心神不寧。現在臨時找酒店肯定不划算,但他知道父親的脾氣又不清楚當晚的情形,只得在心裡琢磨著,回去好好勸勸,不行再說。

  這晚無風無雨的過去,第二天交班也一切正常,夏至看著一切順利,心裡鬆了口氣。他一路急匆匆往回趕,路過一個聾啞人做糯米糕的攤子,想著他爸媽都喜歡這一口,還掏錢買了幾塊。

  可是等他回到地方,敲門卻沒人開,按門鈴也沒反應。

  夏至心裡疑惑漸大,再敲了會兒,終於覺出不對勁。他忙摸手機給他媽打電話,按了兩下手機只一直是黑屏,不知道是沒電了還是死機了。

  幸好保安早上有留意到。夏至沖下樓去找人,那保安見狀喊住他,說:「頭髮花白的老兩口是吧?一大早,五六點鐘就走了。」

  夏至急出了一身汗,抓著人問:「他們去哪兒了說了沒?拿什麼東西了嗎?」

  保安說:「拿行李了,一個皮箱和一個大行李包,那箱子提手壞了,還是我幫忙給搬出去的。」出入這公寓的人雖然什麼職業打扮的都有,但是夏至父母這樣的還是極少,小保安那天看到,便不覺多留意了一點。這會兒看夏至急出了一頭汗,忙攔著他問:「你要去哪兒啊?」

  「去報警,再去火車站找找看,」夏至臉色發白道,「他們人生地不熟的,這萬一走丟了可怎麼辦?」

  保安看他急慌了,提醒他說:「這人剛出去,報警都立不了案呢。他們有手機嗎?你給他們打電話問問不就得了。」

  夏至聽到這才一拍腦袋,暗惱自己忙中出錯,竟然連這兒都想不到。他借了保安的手機打,那邊卻也是沒有人接,夏至猜著父母是看陌生號碼不放心,只得再借保安的資料線。等自己的手機充上電勉強開機,他這還沒撥出去,倒是立馬有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夏至趕緊拿起來接了,就聽那邊一個年輕的聲音問:「請問你是夏至嗎?」

  夏至說:「是我,你是……」

  「你父母迷路了,也說不清自己住哪兒,正好碰到我執勤,所以在這等著,」年輕人笑道,「他們的手機丟了,借我的電話給你打,你這怎麼才打通呢?」

  夏至沒想到正好遇到了好心人,忙感激道:「謝謝你,我剛下班,才注意到手機沒電了。」

  說完又是跟對方一通道謝,問了大概地址,就要打車去接。那人卻笑了笑,隨後道:「不客氣,你也別過來了,把你家位置說一下,我正好要回隊裡,順道把人送過去吧。」

  夏至過意不去,但也知道這是最省事的做法,只得答應了,又想一定要留人吃飯好好謝謝。

  過了十幾分鐘,果然有一輛白色警車慢慢地開了過來,夏至看著車牌尾號,跟那人告訴他的一樣,連忙快走幾步迎了過去,彎腰往裡看。

  果然他爸媽都坐在車裡,夏至覺得駕駛座上的人有些眼熟,還沒仔細看,對方已經從駕駛座上下來了。他抬頭再瞧,這下倒是看清楚了,可心裡也登時咯噔一聲——就在不久前,他曾為了這人跟宋也翻了臉。

  小交警此時身上穿了件黑色羽絨服,將一身的制服掩住,禁欲感弱了些,眉眼間卻依舊英氣十足。夏至微微仰頭看他,心想難怪別人喜歡,人和人就是不一樣。這警官比自己強出太多了,不管是身高還是氣質,甚至舉手投足的感覺……他頓時自慚形穢,心裡像是澆了一盆熱水,忽而發燙,忽而又微微發涼。

  那交警已經把他爸媽的行李從後備箱拿了出來。

  夏爸爸下了車,在一旁朝他連連道謝:「謝謝警官了,多虧了你幫忙。」

  交警忙攔著,笑道:「沒關係,正好順道嗎。」說完又叮囑說,「以後阿姨和叔叔就是迷了路也不要在馬路上來回走,這樣太危險了。要是不知道怎麼走,周圍有執勤的交警就問問路,沒有執勤的也可以打聽下派出所。再一個,以後要出門啊,最好還是跟家裡人說一聲,現在這邊降溫厲害,挺多道路都結著冰呢,你說要是萬一摔著了凍著了,不得讓你兒子擔心嗎?」

  夏爸爸連連應聲說是。夏至一直在旁邊偷偷打量對方,這下不得不開口,也忙道:「這次太謝謝……」他想說警官,腦子一亂卻轉成了員警,又胡亂想著員警叔叔,這人跟看著跟自己一般大,怎麼能叫叔叔呢……嘴裡左饒右饒,冷不丁冒了句「……謝謝大哥了。」

  那交警聞言眉頭微跳,一臉震驚,隨後忍著笑看了過來。

  夏至臉上一熱,也知道自己出醜了。

  他有些尷尬,對方卻笑著問:「看著咱倆差不多啊,你多大了?」

  夏至低了下頭:「我28。」

  交警笑道:「那就是了,我比你小一歲。剛剛在路上聽叔叔說你是醫生,還已經工作幾年了,那很厲害啊,這麼年輕。」

  「我上學早,中學又跳級了,所以比同學小幾歲,不過碩士畢業後就停滯不前了,現在就在同安消化科,當個普通的小醫生。」夏至說到這裡頓了頓,覺得不自我介紹下不好,只得說,「我叫夏至。」

  「我叫丁涵宇,」那交警大大方方伸手出來,夏至忙跟他握了握,又聽他說,「喊我小丁就行,我一會兒還要回隊裡,不過說不定以後有機會還能再見面的。」

  他說完笑笑,回頭又跟夏至爸媽告別。

  夏至心情複雜,一直看著這人開車走遠,才沉默著過去提東西。

  一家人重新回到樓上,他把行李靠牆放下,扭頭就見父親悶不吭聲地回到了臥室裡。

  夏媽媽在一旁輕聲解釋:「原本你爸是擔心你,怕你回來之後找太貴的酒店,所以就想著我們兩個先找好地方落腳,等收拾好了再跟你說一聲,誰知道這一出去,我倆都掉向了,愣是拿著北邊當成了東邊,越走越偏,手機也不知道丟哪兒了。多虧了剛剛的交警。」說完又心疼那手機,「我們這一路上沒碰著幾個人,應該是自己掉了吧?也不知道是丟在哪了?還能找回來嗎?」

  夏至不敢埋怨,只低聲勸她:「我爸的手機用好多年了,也該換了,一會兒我出門去給他買個新的。就是號碼得早點重辦,別被人撿去騙錢。」

  夏媽媽應下,說:「裡面也沒存幾個號,家裡親戚的電話都在電話本上呢。」她說完忍不住慨歎,「剛剛那交警人真好,長的跟電影明星似的,學識談吐也好,心腸也好,你說怎麼有這麼好的人呢。」

  夏至微微一怔,心裡突然有些彆扭。他把手機放一旁一丟,剛剛壓下去的埋怨又翻了上來,說他媽:「這樣的人畢竟少,以後你跟我爸可別再亂走了,這裡人生地不熟,你倆要萬一丟了可讓我怎麼辦?就是有什麼事情,不能等我回來再說嗎?」

  他說著說著聲音不覺提高了點,夏媽媽一愣,望著他頓時噤聲。夏至心裡又懊悔,正要再說什麼,就聽他爸在臥室大聲喊他:「你別說你媽!這事是我決定的!」

  夏爸爸氣得又走出來,扶著背命令他:「你現在就定賓館,馬上定,我跟你媽不可能在這住了!」

  夏至看著他,忍不住站起來辯解:「住這兒怎麼了?宋也也沒怎麼著你們吧?昨天來的是他的朋友,他又不知道……」

  「他是不知道,」夏爸爸氣得胸膛起伏,「可這是他的朋友,我跟你媽跟姓宋的都不熟,不願住。」

  夏至說:「你們不熟我熟啊,他是我朋友。」

  「朋友?什麼樣的朋友?你說說!」夏爸爸伸手指著他,又揮著胳膊沖臥室喊,「剛來的時候,你媽給人打掃房子,沙發底下、床底下……」又猛的指了指廚房,「還有那裡,碗櫃底下……你知道都打掃出些什麼嗎?城裡人好玩,行,我們鄉巴佬閉嘴就行了。可是昨天晚上,四個人過來,一進門衣服都脫成那樣了。這裡統共一間屋子,他們可是兩男兩女,你說這算什麼?這不是亂搞嗎?!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倒說說這都是些什麼朋友!」

  他說完欲言又止,最後仍扔出另一句話:「再退一步講,不說他們,就說宋先生。朋友爸媽在這住著,他不可能一直當成透明人,一直不管不問,出了昨天那種事連句話也沒有!」

  夏至被父親當頭大罵,先是震驚於那些人的淫亂,又覺得後一句像是迎頭一棒,敲的自己手腳發慌——他父母在宋也那的確是透明的。昨天的事情宋也也沒覺得不妥,似乎沒什麼事就過去了。

  可是他心裡又忍不住替宋也辯解,覺得自己的父親是不是太苛刻了些。

  夏媽媽在一旁看著著急,生怕爺倆打起來,只一個勁兒勸慰:「今天過年,不能吵架啊,不吉利。」說完又去推老伴兒,「你少說兩句,兒子不還是為了你好嗎。」

  夏爸爸卻搖了搖頭,半晌後歎了口氣:「我又何嘗不是為了他好,那宋先生如何待他,才會如何對待你我。」

  夏媽媽只搖頭,最終還是哄了老伴兒去睡覺。

  夏至心亂如麻,拿著錢包藉口去買手機,快步走了出去。他在外面轉悠了兩個小時才回來,好在父母沒再提出去住的話。他估摸著是他媽做通了他爸的工作,想了想,把手機給他爸放在了床頭上。枕頭下又壓了兩個紅包,是給父母的壓歲錢。

  早上的那袋糯米糕已經涼透了,原本小小的幾塊糕點粘成一團,十分難看。夏至不捨得丟,也沒法拿給父母,自己默默躲去廚房吃掉,吃了兩口,嗓子裡就變了味。

  夏至心想,這大概就是心裡苦,嘴中甜。

  他又想,為什麼一定要這麼被動呢?他到底是如何待我的呢?

  他頭腦發漲,內心突然冒出了一個大膽又不靠譜的想法。夏至覺的自己心臟咚咚直跳,忍了忍,仍是大步走出去,拿著手機第一次主動給宋也發了資訊。

  宋也此時正琢磨著怎麼聯繫他,有陣子沒見,上來就約炮似乎不好,可是客氣話他也不知道怎麼說合適。手機彈出通知的時候他正猶豫,誰想打開一看,竟然就是夏至發的,上面只有言簡意賅的三個字。

  「想做嗎?」



第37章

  夏至這次不僅主動約他做,還說要請他吃飯。

  宋也高高興興開車過去,在公寓樓下等了會兒,等夏至從旋轉門裡出來,歪頭一看,微微有些驚訝。

  夏至這天穿的很少,裡面是件深藍色襯衣,下擺紮在黑色長褲裡,外面是長至膝蓋的米色外套。這身衣服不新,搭得也普普通通,但夏至太白,穿著反倒感覺很合適,十分清爽養眼。

  等夏至上車,宋也又注意到他還理了個新髮型。原來趴著的細軟頭髮兩鬢剃平,短短的向上豎起,露著額頭,一下看著帥氣了很多。

  宋也由衷讚歎:「果然還是人靠衣裝,嘖嘖,這一下就不一樣了。你以前怎麼不打扮打扮?」

  夏至笑了下,看他一眼,又轉開臉:「以前沒想過,今天湊巧了。」

  「湊巧啊,」宋也慢吞吞地拉長音,把車開出去,嘖了聲道:「我還以為是為了見我特意準備的呢。不是講究正月裡不剃頭嗎?」

  夏至一愣,臉上微紅:「我沒有舅舅。」

  宋也總忍不住側臉瞥他。他懷疑是自己太久沒見人了,所謂遠香近臭,今天冷不丁看見,總覺得哪哪兒都好看。他沒多想,只惦記著多聊兩句,便扯著聽來的段子惹夏至說話:「你沒有舅舅啊,我倒是有一個,小時候我跟我舅要壓歲錢,他要是不給,我就去剃頭。」

  夏至果然被逗笑,嘴角抿出一個小梨渦。

  宋也頓時心猿意馬,心想吃什麼飯啊,直接上床多好。可是夏至明顯是特意打扮過,他只得先忍了,又說:「可惜我舅這幾年都不怎麼回來,要不然還能多敲幾筆。」

  夏至詫異:「他去哪兒了?」

  「跟我爸媽一塊,都在德國待著呢,」宋也道,「一個個都不願回來,算下來兩年沒見了。」

  「兩年啊,」夏至遲疑了一下,問他,「你不是前幾天剛跟你父母旅遊去了嗎?」

  宋也一愣,張了張嘴,半天沒接上話。他有些懊惱,琢磨著回頭怎麼圓這個慌。自己想了一會兒,勉強有了套漏洞不大的說辭,可直到倆人吃飯,夏至也沒再提這一茬。

  夏至選了一處挺安靜的餐廳請客,地方離著宋也家不遠,人氣挺好,氛圍也不錯。

  宋也剛開頭還惦記著自己圓謊的事情,後來卻又被夏至的談話漸漸吸引。後者主動聊起以前的讀書趣事,間或吐槽下門診遇到的各種趣聞。他聲音好聽,雖並不像其他人那樣粗獷磁性,但輕柔妥帖,別有一番春雨潤物的感覺。

  宋也發覺自己挺喜歡這種不突兀也不聒噪的談話。他們以前沒怎麼聊過,這會兒細細說下來,宋也才知道夏至原來聊天也蠻風趣的,以前又是個學霸,小學初中連著跳級。

  宋也忍不住道:「我還挺佩服你們這些人的,是真優秀,不像我,以前總是招貓逗狗上房揭瓦,淨給我爸媽惹事兒。我們家原來還有過那種竹編你知道嗎,專門用來揍我的。」

  夏至忍不住笑起來,眉眼很是溫柔。

  「我不算優秀,」他笑著說,「我就是死讀書而已。」

  宋也直言:「那也是一種能力,在一方面表現特別突出的人,要麼是有與生俱來的天分,要麼是有強於一般人的意志力和行動力。從某些方面來講,後者更難得,因此也更讓人敬佩。」

  他這是說的心裡話,眼神裡也不乏讚賞,十分誠摯。夏至微微動容,細細品著這份尊重。原本想好的那份試探,反倒是又猶猶豫豫地斂入心底,不知是不忍,還是不敢。

  他脫離了原來的計畫,又說笑了一會兒,和宋也如好友般碰杯。直到說起喝酒,他頭腦一時發熱,有些口不擇言:「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夏至微微抿住嘴巴,眼神晶亮地看過去:「那天你是喝醉了吧?」

  宋也一怔,抬眼看他。

  夏至低頭躲開他的注視,只假裝不在意地開玩笑道:「沒想到你酒量那麼差,我記得你沒喝多少。」

  宋也微微鬆了口氣,點頭說:「那天心情不好,去之前喝了點別的,一混就不行了。」他覺得今晚氣氛有些異樣,心底又冒出點警惕,怕給人不合適的遐想,想了想補充了一句,「其實那天晚上的事兒我是真忘光了。」

  「借酒澆愁嗎,」夏至低頭來回撥弄著甜品裡的透明小勺,仍是半開玩笑道,「怪不得,那晚你跟話嘮似的,虧我一句句都當了真,原來都不記得了。」

  宋也哈哈哈大笑。

  夏至鼓足勇氣,試探著說:「你就沒想過穩定下來嗎?」他問完又覺得這句話的答案無非是「想」和「不想」,未必能探聽出什麼,又忙改口,「或者說,你的理想型是什麼樣的?你對以後做不做那種五年規劃?」

  宋也搖頭:「沒什麼規劃,以後的日子誰說的准呢,有合適的就談沒有合適的就算,寧缺毋濫就是了。不管怎麼過,都不要委屈自個就好了。」

  「你這是享樂主義還是……完美主義?」

  「這可離著完美主義差遠了,」宋也隨口道,「這頂多叫不想將就。」

  夏至點點頭,看著眼前的餐盤發了會兒愣。餐廳的燈光亮度適中,他在這光線下看著一處微微出神,像是一幅下筆簡潔的油筆劃,眉眼清秀動人。

  宋也在對面看的有些出神,他承認自己只想跟這個人上床,但是又不想為此負擔什麼情感關係。所以一旦遇到敏感點的話題,說的話都不太中聽,就怕夏至突然說出那種話,破壞了這種淺薄的關係。

  可是這會兒就著燈光慢慢品著,又覺得這人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他心底微微動搖,朝前探了下身子:「其實……」

  夏至卻回神,和他幾乎同時開口。

  「其實……」夏至抿抿嘴,內心仍蘊著一點點的希冀,輕聲道,「我今天見到那個交警了……」

  宋也腦子一時半會兒沒轉過來,愣了下:「哪個?」

  夏至抬眼,靜靜看著他:「就是那天在你家樓下看到的那個,很高很帥。」他臉上的笑恰到好處,聲音也不急不躁,像是醞釀過一樣,「我爸媽今天出去的時候迷路了,正好遇到他執勤。他幫忙把人送了回來。」

  宋也這下頓時愣住:「他換到別的崗去了嗎?怪不得我一直沒看見他。」

  夏至點點頭,沒繼續說話。他希冀從宋也嘴裡聽到一言半語問自己父母的,可是後者神色猶猶豫豫,過了會兒卻是問:「你爸媽在哪兒迷路的?回頭我過去碰碰運氣。」

  夏至低頭,張了張嘴,過了兩秒才發現自己沒能發出聲來。他又等了一會兒,才說:「等我回去……再幫你問問。」

  他喉嚨發堵。

  宋也拿著杯子給他倒檸檬水,夏至擺了擺手,抬頭看他臉上的期待和興奮。

  「還有一件,」夏至平靜了一會兒,又低下頭,慢吞吞地說道,「我爸媽可能要提前回去,明天起就不在你那邊住了。先跟你說一聲,如果你朋友要去的話,不耽誤。」

  這天晚上夏至溫和地出奇,幾乎宋也說什麼他都只點頭答應。倆人開車回家,進屋後夏至去洗澡,宋也心急火燎地跟進去,一塊鑽到了水霧底下。

  熱水兜頭沖下來,浴室的氣溫高的出奇,夏至身上卻是發涼。宋也摸了兩把,越發覺得手下肌膚冰涼順滑,那感覺比強勁的催情藥還要夠勁兒。他呼吸漸漸急促,等伸手往下一頓摸索,才發現無論如何夏至都硬不起來了。

  宋也還以為是夏至穿太少的緣故,心想營造點氣氛就好,這人一向反應快。他抱住夏至的腰,轉臉索吻,卻被夏至給躲開了。

  「對不起,」夏至躲了躲,轉開臉道,「我可能是白天太累了,不行還是用手幫你吧。」他說完稍稍退後一步,讓宋也靠著浴室牆壁,又把水流調小,換了模式。

  宋也舔了下嘴唇,問:「不親一下嗎?」

  溫熱的水流細如薄霧,熱氣騰騰地把倆人罩住。夏至抬手撐在他的一側,另只手往下探去,眼眸低垂,似乎什麼都沒聽見。

  ……

  宋也已經很久沒有做了,雖然今天沒有真刀實槍,但仍在夏至的手下爽了兩回。他還想拉著人去臥室,卻被對方輕輕掙開了。

  夏至擦乾身體,走出去從地上撿起衣服,又一件件地穿上。

  宋也直覺哪裡不太對,卻又找不到問題所在,只乾巴巴地問:「你這就走啊?」

  夏至低頭嗯了一聲。

  宋也又喊他:「那以後……還能來的吧?」

  夏至已經走到了門口,聞言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宋也笑著說:「你這人吧……脾氣怪,動不動就拉黑,我都有心理陰影了。」

  「不會的,」夏至搖搖頭,又轉回身去,「這次不會了。」

  他伸手推門,握住把手的時候又停住,看著宋也認真道:「這次……謝謝你收留我爸媽。給你添麻煩了。」



第38章

  倆人這次分開還能客客氣氣,彼此又道了一聲晚安。宋也心裡覺得沒事,等再次聽到夏至的消息,卻又是十天后。

  這幾天他給夏至打了兩三次電話,後者都客客氣氣地接了,卻直言過年期間消化出問題的人多,他們同事輪班倒都忙不過來,這陣子不能外出了。又或者某某同事請了假,他要替人值班,走不開。

  宋也聽著那邊不像是之前鬧脾氣,便也沒往心裡去。直到項臻有天給他打電話,催他去拿鑰匙。

  項臻說:「上次想跟你說,結果給忘了,這都放我這好幾天了。你有空取著吧。」

  宋也詫異:「這麼麻煩幹什麼,讓夏至自己送給我不就行了。」

  項臻說:「夏醫生啊,他忙著呢。昨天他爸媽才回去,這陣子可把他累夠嗆。」

  宋也心想不是說初二就要走了,怎麼又沒走啊,嘴上卻說:「至於嗎,你們不都差不多嗎。三天一值班是不是?」

  他有意探聽更多的內容,項臻卻閉口不談了。

  項臻道:「你有空自己來拿吧,哦對了,你是不是要跟梁鴻他們去聚會?到時候讓梁鴻捎給你也行。」

  宋也聽他口氣,嘿嘿笑道:「不對啊,你心情不好吧?有什麼事嗎?快說出來聽聽。」

  「看把你給閑的,」項臻反駁他,「心情不好的是你吧,你心情差看誰心情都差。」說完也不跟他囉嗦,徑直收了線。

  項臻掛斷電話後哼了哼,隨後卻又聽手機響——梁鴻給他發信息了。

  是一個黑體字組成的表情包,上面寫著「祝老闆丁丁越來越大,越來越粗,越來越長!」

  再上面是梁鴻的一大段請假條,內容無非是又要去誰家玩,央著項臻給丸子做自製吃。

  項臻看著這信息後牙槽就疼。宋也聽的還真沒錯,他最近的確有些上火——梁鴻這一過完年,社交活動立馬多了起來,而且多的不同尋常。

  原本在項臻的觀念裡,過年走親訪友就是提著禮物看一看,中午吃個飯就行了。可是梁鴻那邊卻很麻煩,按著規矩大年初二跟梁媽媽開始回姥姥家。

  他姥爺那邊三個舅舅,住得都不遠。梁鴻便按照以前的習俗在一個舅舅家裡住一天。項臻大年初二一早把他送出門,再見面就是初五早上了……初五梁鴻的姑姑從外地回來,梁鴻馬不停蹄地又回去,跟著爸媽招待姑姑。

  再往後幾天,拜見老師、走訪舊鄰,同學約餐,朋友聚會……項臻頭一次知道過個年這麼鄭重其事的。

  他起初還覺得挺好,自己晚上終於可以安安心心看看書,寫寫論文翻翻病例,忙到半夜再去睡也沒人管。可是時間一長,就有些受不了了。

  那感覺就是一留守丈夫,每天回家喂貓鏟屎,然後邊看書邊盼著老婆回來睡覺。

  梁鴻倒是回來過,可是事不湊巧,項臻那兩晚正好在醫院值班。

  和宋也他們這幫發小聚會,算是飯局的最後一場。梁鴻自己也知道最近往外跑的多了點,於是人前人後忙著殷勤,偶爾工作時間也發點消息過來。

  項臻跟宋也說好,晚上回家的時候,就見梁鴻正在一個瘦身搖擺機上站著,搖搖晃晃看著很可笑。

  項臻進門換鞋,看了會兒,搖頭嘖道:「嘿,這誰啊?這麼高這麼帥,簡直是稀客啊!」

  梁鴻讓他逗笑,哎了一聲說他:「你別鬧,我這剛上來呢。」

  「你這個東西能減肥嗎,」項臻繞著走了圈兒,笑著說,「別回頭肥減不了,腦袋給晃出腦震盪來。」

  梁鴻「嘁」了一聲:「我才不肥呢。」只是最近這段時間吃的長了兩斤肉。

  項臻看了眼地上的大胖貓,對著丸子意有所指道:「對,你不胖,你只是毛茸茸。」

  梁鴻:「……」

  項臻在那轉來轉去,誠心不讓他安心搖擺。

  梁鴻乾脆從上面跳下來,張牙舞爪地假裝去咬他,被項臻摟住,對著嘴巴啃了一口。

  倆人摟摟抱抱跟粘一塊似的,一直挪到沙發上,梁鴻要坐大腿,項臻看他一眼,一抬腿卻給躲開了。

  梁鴻瞪眼:「我這才出去幾天,你竟然就開始躲我了!」

  項臻笑哈哈地說他:「不行不行,撐不動了。」

  「你那天明明撐得動,」梁鴻不饒他,一把把人按住,就要愣上,「我不就是重了兩斤嗎,就才兩斤而已,我照鏡子都沒看出來長哪兒了。」

  「那兩斤就是壓倒項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項臻笑著推他,鬧了會兒,這才拍他屁股說:「別看了,都長這了。」

  梁鴻舔了舔嘴巴:「那是不是手感愈發的好了?兩斤呢,割豬肉有這麼——一大塊。」

  他說著伸手比劃了兩斤肉的大小。

  項臻忍不住笑出聲,轉開臉歇了會兒,才無奈道:「快說吧,什麼事。」

  梁鴻說:「就是跟宋也他們聚會的事兒唄。」

  「不是答應了嗎,」項臻問,「你們定好時間去玩就是了,定好後跟我說一聲,要是我不值班的話可以去接你。」

  梁鴻卻道:「你就不能請一天假跟我一塊嗎,我都顯擺好幾次了,這回兒讓他們見識見識本尊。」

  他為了顯擺自家老公,微信上專門學著搞了個分組,把熟悉的親朋好友拉一塊,沒事就發發項臻幹活的照片,今天做飯,明天拖地,後天被他逼著搗鼓丙烯顏料。

  梁媽媽說他這是狗窩裡存不住乾糧,什麼都往外顯擺。梁爸爸不贊同,說項臻哪兒是乾糧啊,明明是一肉包子。

  梁鴻虛榮心爆棚,恨不得把肉包子牽出去讓單身狗們都瞧瞧。

  他看項臻不為所動,琢磨著故意刺激他,拿著手機翻出去年聚會的照片給他看,指著上面的人說:「你看看,去的可都是大帥哥哦。」

  項臻一眼望去,果然看到一大群人,而且難得都是俊男靚女。

  他心理微微有些不爽,看了幾眼,指著幾個格外突出的帥哥問梁鴻:「這個是誰啊?什麼取向?有沒有物件?」

  梁鴻看他上勾,屎盆子亂扣,挨個介紹過去:「這個啊,這是個1,這個也是1,紅衣服也是1。」

  讓他一介紹,滿房間的人除了女的就是1。

  項臻看穿他的小把戲,嘖了聲:「群一薈萃嗎?」

  梁鴻也覺的自己誇張了點,眨眨眼:「也不全是啊,這不是還有我跟宋也嗎。」說完又一臉為難,歎氣道:「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家裡的老攻又不跟著,我要是萬一吃吃喝喝被別人揩了油可如何是好。」

  項臻把手機放下,二話不說就伸手扯他褲子。

  梁鴻沒料到他一言不合就動手,羞澀得不行,轉頭看見窗簾拉著,乾脆哎呀亂叫,卻完全沒有抵抗的意思。

  誰知道項臻卻也沒怎麼著他,只是把他褲子褪下一點,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威脅道:「你要是敢亂來,讓別人摸一下,親一口,回來就家法伺候。」

  梁鴻抱著他的脖子哈哈大笑:「是大棒伺候嗎?」

  項臻:「……」

  梁鴻道:「大棒什麼時候都可以伺候啊,可是秀恩愛的機會不多哦,你真不考慮去啊?」

  項臻看他,過了會兒無奈得直搖頭,笑道:「外地的同事請假回去了,我這請了也批不下來。再說了,如果能有一天閒置時間,我寧願跟你膩在家裡。這都幾天沒做了,嗯?」

  梁鴻臉上一熱,笑他:「你抓緊養精蓄銳。」

  「不能再養了,庫存已滿,精蟲開始往上走了,」項臻捏著他臉,低頭親了親,又歎了口氣,「你別不知道珍惜啊,等回頭我出去進修,一走就是好幾個月,到時候看你怎麼辦。」

  梁鴻一想到這個也不舍,項臻九月份去進修,長則半年短則三個月,不管是北上還是南下,都離著挺遠。好在那倆月有幾個假期,自己時不時的去看看,應該不會很難過。

  梁鴻道:「那我以後注意。」

  項臻笑著問:「注意什麼?」

  「注意著早點把你榨幹,」梁鴻一本正經道,「免得到時候再禍害男同學女同學。」

  倆人又鬧了會兒,項臻去做飯,梁鴻便在後面看著,撿著這幾天的見到的熱鬧事情跟他聊。他親戚多,兄弟姐妹也是一大群,這裡面也有玩得好的,看不慣的,互相友愛的,忙著爭家產的……

  項臻聽著熱鬧,突然想起宋也的東西來,指了指自己的包說:「你聚會的時候把那鑰匙一塊給他帶過去吧。」

  梁鴻點頭,側臉問他:「夏醫生……他爸媽這會兒應該到家了吧?」

  他和項臻前兩天請夏醫生和他爸媽一塊吃了個飯。夏至爸媽十分憨厚實在,跟項臻爸媽有點像,但是要更靦腆更注重臉面一些。席間氣氛十分融洽,項臻謙和有禮,梁鴻又討人喜歡,夏媽媽跟他們聊天扯遠,不自覺得談起供養夏至讀書的種種不易,又說起將來兒孫滿堂的美好願望。

  梁鴻聽在耳朵裡,既覺得感動,又忍不住歎息。

  項臻知道他心地善良,道:「應該已經到家了,不過你聚會的時候,儘量別跟宋也提這個,我看夏醫生好像不太想見他。」

  梁鴻點點頭,嗯了一聲。

  他這邊記到心裡,隔了一天大家聚會,宋也一見面就往他跟前鑽,順嘴問了一句,梁鴻也給岔開了。

  他們這些老朋友多數都是發小,以前的時候過年就聚一塊放鞭炮打撲克,大一點後是拿著錢去遊戲廳,等到大家畢業工作,娛樂節目也跟著改成了吃飯唱歌順帶酒吧一條龍。

  這次來的人裡多半都是成雙成對,人數比之前也多了小半,見面一商量,乾脆整個了特大的包廂,先坐在一塊熱鬧吃飯。

  席間大家挨著介紹自己的家屬,等到梁鴻著,就有人好奇得問他:「你不是脫單了嗎?天天在那跟我們顯擺你家那位,怎麼還不捨得帶出來啊?」

  梁鴻一臉驕傲,敲了敲桌沿:「我們家項臻忙著呢,現在正在醫院裡加班,你們啊,沒有個醫生家屬是不知道他們有多辛苦的。」

  大家一向都喜歡讓著他,連忙捧場說好好好是是是,你家醫生最辛苦最厲害最讓人驕傲。

  倒是有個朋友挺認真地慨歎說:「不過家裡要是有個醫生的話,的確方便不少。我前陣子就出了個洋相,差點被自己嚇死。」

  大家紛紛看過去,問他:「你能出什麼洋相啊?」

  那朋友說起來自己也覺的好笑,道:「我們公司前陣子不是有個項目嗎,隔三差五的就得應酬。我為了這個還特意招了個能喝的助理跟著,誰知道就半個月,不行了,這兒就刺疼。咱以前生物學的人體構造我早忘光了,就知道是肚子疼,又摸不准是哪兒,天天忙的又沒空去醫院。後來就用手機查啊,搜了搜,一對照,是膽。」

  大家都笑哈哈地在那猜:「膽囊炎?膽結石?膽……膽這東西有腫瘤嗎?」

  那朋友道:「有的有的,我查出來後,對著看那症狀,越看越像。」他歎了口氣,苦著臉道,「那會兒可把我愁得啊,心想以後留下公司這麼大一個攤子以後怎麼辦,又琢磨我爸媽還沒享受我孝順呢,越想越難過,那塊也更疼的厲害。後來好不容易抽了個空,回了趟家看了看爹媽,又把工作都安排好,這才找了個下午的功夫去同安醫院查了查。」

  大家被吊足了胃口,看著他:「查出什麼來了?」

  那人不緊不慢道:「當然查出來了。我去掛了個號,時間緊,就沒掛專家號,挑了個人少的。結果排隊進去,那小醫生問了我兩句,就下診斷了,說我你這是吃多了,消化不良,以後少吃點就行了。我問他,醫生,這兒不是膽嗎?那醫生看了我好一會兒,樂了,說你對著圖看的吧?左右看反了。」

  大家哈哈大笑,那朋友笑道:「後來他給我開了點藥,四塊八,回來吃了兩頓,好了。你說早知道我折騰那些幹什麼。」他說完問梁鴻,「哎對了,梁鴻,你物件在什麼科啊?」

  梁鴻說:「腎內。」

  那人點點頭,豎起拇指笑道:「咱這同安挺絕的,別處都是外科大夫帥哥多,他們這內科的帥小夥兒就一個接一個。給我看病的那個醫生就挺好看的,笑起來很特別。」

  梁鴻還沒反應過來。

  一旁的宋也冷不丁問:「叫什麼名字?」

  那朋友看過來,笑呵呵道:「對了,你經常去醫院,應該認識。姓夏,夏天的夏。」

  宋也忽然覺得有點彆扭,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只垂著眼哼了聲:「那人啊,有什麼特別的?個子不高,就是白了點。」

  「但也不算矮啊,」朋友搖頭笑了笑,沒跟他爭辯,只道:「各花入各眼罷了。」

  他說完正好另一人問點生意上的事情,話題就此岔開。宋也的目光往那邊瞟了瞟,就聽梁鴻喊他。

  梁鴻把他公寓的鑰匙遞了過來。

  宋也不接,說他:「讓姓夏的自己送。」

  梁鴻嘿了聲:「你事兒還挺多,不收拉倒啊,我下次去你家隨便丟在哪兒算了。」

  宋也沒言語,伸手拿了過來,在手裡來回掂量。

  這些天裡,他的心裡漸漸浮現出一桿秤,一頭是自己對那個交警的渴求和喜歡,另一頭是夏至帶給他的踏實和滿足。要是擱在以前,宋也壓根兒不會把夏至往天平上放,因為後者一直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可是現在……也不知道是別人提起太多,還是他自己換了心情,竟然偶爾也會考慮琢磨,甚至有時自私心起,並不想聽別人誇夏至。

  可是漸漸得,他便發現事情越來越有些不受掌控。他又給夏至打了幾次電話,起初是想約見面,後來又改成約著吃飯,可是那邊總是忙。

  宋也一開始以為夏至說不定又是哪裡不高興了在那鬧彆扭,可是幾次看下來,又覺得不像——夏至並不會粗魯的掛掉電話,而是很誠懇,滿懷歉意地跟他解釋,說:「最近科室裡忙,過年吃壞東西的人比較多,我們同事都連軸轉了」又或者,「我底子太差,所以給自己報了一個英語班,就是上夜校,一周一共就幾個課時,交了錢不能浪費。再說這件事情對我太重要了,很抱歉不能去找你,等以後再說吧。」

  每次解釋的十分詳盡,有理有據,可是說著以後以後,卻一直往後拖了半個多月。

  直到三月份的一個早上,夏至不知道為什麼,一大早給他發來一條資訊,上面是一個電話號碼。

  宋也還沒醒,腦子不怎麼靈光,下意識地先打了過去。

  夏至大概是剛值完班,聲音略有些嘶啞,只低聲解釋:「這是那位元交警的電話。」

  宋也一怔,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說。

  倒是夏至在那邊疲憊道:「那天他有事給我打電話,我就跟他提了你,說有個人想認識他,能不能把號碼發過去。他已經同意了。你回頭加他微信就行,手機微信同號。」

  宋也乾笑一聲,說:「那我豈不是得好好謝謝你。」他這邊琢磨著怎麼約對方出來吃飯。

  夏至卻笑了下,道:「不用,我先忙會了。」

  平平淡淡地,就像三月裡這寡淡的雨。

  梁鴻並不清楚宋也的近況,新學校開學後他才知道原來休假的班主任楊老師辭職了。他原本還指著新學期老班主任回來,自己就教教課,輕鬆自在些,這下可好,一下子被趕鴨子上架順道套牢,跑都跑不掉了。

  梁鴻心裡不大樂意,可是對學生也得負責。開學不久,學校裡又找他談話,那意思是讓他好好幹,等道年中的時候,學校會把他的名字報上去,參與市里「優秀教師」的評選。

  梁鴻沒了指望,只得老老實實地當班主任,以前不怎麼在意的扣分的事情這些也較真起來,心想就是不拔尖兒,總不能墊底丟人吧。可是班上總有那麼幾個不讓人省心的學生。

  那個被爺爺姥爺伺候著穿衣吃飯的小「土皇帝」,上了三年級依舊不會拿筷子夾菜,在學校裡午休也讓老師幫他穿衣服。梁鴻家訪了三四回,好歹進步了一點。有一天他去上課,卻聽門衛室找,去了一看,是孩子奶奶追來了,手裡提著一雙厚運動鞋,跟梁鴻說今天降溫,怕孫子凍腳,要哪來給他換上。

  梁鴻給頭疼地不行。這邊孩子太嬌慣,那邊李澤又沒人管。班級裡組織小班會,大家說自己假期去過的地方,別人都是旅遊景點或者動物園,到了他這,就成了大潤發和貴和,看到的東西是包包口紅和高跟鞋。

  同學們哄堂大笑,李澤原本就內向,頓覺受辱,回家跟他媽媽抱怨。

  這天項臻值班,梁鴻晚上正批改著作業,就見微信群裡炸了鍋,原本分開的小組群裡一條條的刷著消息,班級大群裡資訊也很快過了九十多條。

  他心下詫異,點開一條條的看過去,卻都是李澤家長的抱怨。先是說孩子回家如何哭鬧,又說梁鴻當上班主任後班級管理明顯不行,提議大家像校方回饋,最後不知道怎麼,又轉到了江安安的頭上。

  李澤媽媽說:「我可聽我家李澤說了,江安安跟梁老師關係可不一般,現在吃住在梁老師家,平時也有額外輔導。同樣是在學校,親人在身邊的孩子肯定比我們這些親人不在的孩子有底氣,那個江安安學習不好,老師會不會為了他影響教學進度?以後跟我們孩子產生矛盾,老師會不會偏心呢?」

  她發完這條,複製粘貼很多遍,又艾特梁鴻讓他解釋。

  梁鴻還真沒想過這一點,他還沒回復,倒是李詩清在群裡看不下去了,發了句:「那按您這個意思,如果老師生了孩子,還得為了避嫌送別去去上學啊?」

  其他家長有勸和的,大部分卻是看著不說話的。

  李澤媽媽立刻回復:「沒說讓他換學校啊,換班級總可以的吧,避嫌不是應該的嗎?」

  說完又緊跟著一條,「以後他們班裡科室要評選優秀和三好的,以後小升初這些也有影響,我們當家長的質疑公平性。」

  梁鴻不想在群裡跟他們說這些,卻也知道不能縮著,想了想只得發道:「江安安和我沒有任何親戚關係,這位家長多慮了。」

  李澤媽媽說:「那他為什麼住在你那裡呢?」

  梁鴻覺得好笑:「他沒地方住,我願意把房子租給他,這樣也有問題?學校規定老師不能往外租房了?還是規定必須和所有學生說一模一樣的話,多說一句就是違規了?幸好江安安是去年剛轉學過來的,又是烈士遺孤。要是他只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您這一顛倒是非,搞不好就把他說成我兒子了,他媽媽說成我老婆了。我不要清白的啊?」

  梁鴻發完群裡頓時安靜,也看出他這個想來溫和的班主任生氣了。

  李詩清適時補充,在後面說:「梁老師幫助學困生,都是花費的自己的休息時間,這一點兒我們各科老師都很敬佩,也會多向梁老師學習。」

  她跟著一唱一和,發了抱拳的手勢。有家長明白緣由,也趕緊刷了過去。

  梁鴻看事情過去了,私聊李詩清,給她發了個「謝謝。」

  李詩清那邊輸入了一會兒,梁鴻等了等,卻見對方問:「你跟項醫生住在一起了?」

  梁鴻心裡咯噔一下,又想起她媽還是醫院的主任,不知道項臻那邊有沒有說過什麼,含糊著回了句:「說來話長,明天見面跟你說。」

  發完又把倆人聊天介面截圖,給項臻發了過去。

  項臻那邊大概正在忙,梁鴻等了會兒沒有收到回信,心裡的那股氣兒還沒過去,乾脆從臥室出來,悄悄去看江安安。

  安安已經睡了。梁鴻看他放在小書桌上的作業本,難得很少有錯字,心裡終於稍稍感到了一點安慰。安安的天賦的確不怎麼好,底子又差,梁鴻寒假給他報了班,開學後也一直揪著,上課看他走神就敲打他,這才好歹拉著拽著跟了上來。梁鴻把他的書本輕輕放好,推門出去,又忍不住擔心今晚的事情會不會發酵。

  他暗惱這些人真愛嚼舌根,什麼事都亂傳一通,不知道孩子會不會受大人影響,私底下也說些什麼。再一琢磨,自己和項臻這關係,時候一長江安安恐怕也會發現不對勁,其他家長或許會更早地懷疑。

  現在真是什麼事兒都不是秘密了,梁鴻不得不考慮這種事對他和項臻的影響,畢竟倆人工作都固定,他是事業編,項臻所處的也是本市最好的醫院,並不像宋也他們在企業的能自由折騰。

  解決辦法倒是也有——只要不住在一個房子裡,旁人就不好說什麼。當然明面上這樣就可以了,晚上睡覺有沒人管。

  梁鴻想一出是一出,立刻回房打開電腦,看周圍的出租資訊。然而社區裡出租資訊少之又少,這邊都是新房子,大部分人是買來自住的,有投資出租的也圖省事,選著社區邊角的小戶型,簡單裝修之後便隨便塞點破傢俱進去,租金還標的高上天。

  他翻了好幾頁沒看到合適的,覺得不耐煩,轉而去看售房資訊。

  這下倒是湊巧了,售房資訊上剛有一條新更新的,是個人發佈,毛坯房,東南向,看著樓層不錯,視野也熟悉。

  梁鴻看了眼時間,還不到十點,乾脆按著號碼打了過去。

  那邊是一個阿姨接聽的,梁鴻說明來意,再一打聽,頓時吃了一驚——對方竟然是自己同樓層的鄰居。



第39章

  梁鴻的房子是南北向,但是東邊被一戶給擋了一下,所以早上的太陽不怎麼充足。那戶正好就是他旁邊的東南向戶型,面積比梁鴻這個大一點,要價還算合理。

  梁鴻立馬心動了。

  那鄰居笑道:「這樣吧,我這剛掛出去,也不怎麼著急賣,你要是週末有空的話,我讓孩子去開門,你到裡面實地看看好了。」又說,「我們這戶買的時候單價比別的戶型要貴一點,你如果是鄰居,又誠心想買的話可以給你適當便宜,但是我們只接受全款。」

  梁鴻覺得全款沒問題,但是嘴上還挺謹慎,只笑道:「那週末的時候吧,我們先看看房子。」

  他掛了電話就激動地嗷嗷直叫,如果真是這樣,兩戶緊挨著,要想方便就兩邊打通,中間加個推拉門就行。他本來就喜歡折騰,這下興奮得覺也睡不著,爬起來照著兩家的戶型圖,在那寫寫畫畫,看怎麼佈置空間。又去業主群裡問,有沒有買下這兩戶然後打通一塊裝修的。

  時間不算太晚,業主群裡的人正在搶紅包瞎聊天,還真有人跟他回復,說幾樓的嚴大哥家就是這樣,裝的特別好,又幫他圈了一下那位鄰居。

  梁鴻興致勃勃跟人聊天,又約好了明天下班去對方家裡看一下。

  等第二天項臻下班回來,一聽這個卻不願意了。

  項臻說他瞎折騰。

  梁鴻原本正興奮著跟他商量,要拉他一塊下去看看地,這下被人迎頭潑過來一盆冷水,頓時不高興了。

  他原本的熱情熄去大半,自己也不想下樓,跟鄰居說了聲改天有空再過去,轉頭哄了安安回自己房間做作業。

  等客廳只剩下他們倆了,梁鴻轉過臉生氣地說:「我這不是瞎折騰,我這是防患於未然,反正總價也不算貴,買了就買了,到時候放在你名下,如果有人問安安的話,他就說自己家就住在這裡,到時候就真是有家長查也不怕。」

  項臻仍覺得詫異:「這是不是也太誇張了,至於嗎。」

  「不怕一萬就是萬一啊,現在家長都拿著孩子寶貝的不行,昨天李澤媽媽說了那麼多,其他人可都是默認著的。」梁鴻道,「現在可不是我們那時候了,以前老師受人尊敬,現在是受人排斥和監督。我們主任都囑咐說平時出去玩的時候,被人問起就說我們是當服務員的。要不然指不定惹到誰,投訴信就發學校了。」

  項臻仍覺得他有些緊張了,但是也怕影響他工作,琢磨一會兒,跟他商量:「那這樣的話我還是在社區裡租個房,按原計劃來好了。」

  梁鴻不同意,說他:「以後那麼多年呢。你租房等於幫別人還貸。」

  他覺得這件事太湊巧,買下隔壁簡直是天時地利人和,又極力勸說他,「要是以後隔壁被別人買走了,你再後悔也沒用了,這個位置多好啊,這個簡直就是量身定做的!」

  項臻仍堅持,搖了搖頭,坦言道:「你讓我在這住可以,你要是幫我買房,那我可真就是吃軟飯的了。」

  梁鴻不再爭執,心裡鬱悶,晚上也不怎麼說話,吃完飯就去一邊忙自己的去了。

  項臻剛值晚班正累著,又要去看著安安寫作業陪孩子,一直等到安安睡覺,他才過來跟梁鴻商量道:「我平安社區的房子現在還不能買賣,你如果實在想我過來,那就再等兩年,到時候我把那個賣掉,在這邊換一個大的,這樣行吧。」

  梁鴻心想再等兩年,隔壁早不知道賣給誰了,到時候倆人一個這邊一個那邊,圖什麼呢。

  他心裡也有些矛盾,一邊能理解項臻,覺得他那麼想也正常,另一邊又覺得隔壁太可惜了,現在為了個面子非這樣,以後不還是自家吃虧嗎。

  項臻看他不說話,在後面捏著他的脖子哄了哄:「正好夏醫生給了我兩張電影券,明天約你去看電影好不好?安安放學自己在家待一會兒,我們早去早回。怎麼不說話?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

  梁鴻說不過他,第二天上班遇到李詩清,果然又說起江安安的事情。

  梁鴻只得應付道:「項醫生上班忙,離著學校又遠,所以租我一間讓我幫忙照看下。本來我們以前也是鄰居,所以麻煩就麻煩點吧。」

  李詩清笑道:「怪不得呢,上次我去找我媽,出醫院的時候他的車子在我前面,我沒來得及打招呼,就看他往學校這兒走了。」

  梁鴻裝傻,哦了一聲。

  李詩清又道:「那會兒晚上十一點多了。」

  梁鴻:「……」

  他摸不准李詩清知道多少,眨了下眼轉移話題:「十一點啊,哇,你媽媽好辛苦啊,她不是都主任了嗎?晚上還要在醫院裡?」

  李詩清笑了笑:「那天她有事情。」說罷一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梁鴻,「她以前總想讓我找個醫生,還說外科的太忙,總上手術,找個內科的就行。我那會兒煩死了,覺得醫生有什麼好,跟她一樣被人隨叫隨到麼?這兩年再想想,好像我那會兒太幼稚了點。」

  梁鴻內心警鈴大作,想起那次去玩的時候她看項臻那眼神,忙在一邊說:「不幼稚啊,醫生一點兒都不好。早出晚歸的,也沒假期。」

  「是嗎,」李詩清笑了笑:「其實也還好。」她說到這忍不住遲疑了一下,末了鼓足勇氣,「其實……我是找讓你幫個忙,不知道行不行。」

  梁鴻問:「什麼忙?」

  李詩清微微低頭:「項醫生一般什麼時候有空?你能幫我約一下他嗎,我想請他吃個飯。」

  梁鴻這才反應過來為什麼她總問項臻是不是住自己那。

  但是張了張嘴,卻又無法拒絕,李詩清這姑娘特別好,人美心善,性格溫柔,平時打掃消毒,看護班級這種事沒少幫忙。

  梁鴻違心地點頭應下:「好的,我幫你問問。」說完越看李詩清越覺得危險,心想自己昨天剛和項臻鬧了點彆扭,感情出現了一點點小裂縫,這時候讓他倆去吃飯,不等於自己搬來一架破碎錘嗎?

  一錘一錘把自己錘飛……

  李詩清看梁鴻神色嚴肅,還以為怎麼了,小聲問他:「梁老師,沒事吧?」

  梁鴻腦筋轉的飛快,又看她今天穿了一件保暖小棉服,素面朝天,並不像平時打扮那麼精緻,頓時眼珠子一轉,提議道:「沒事,就是項醫生平時還挺忙,我也不一定都能碰上,所以怕不好約。正好他昨天說要請我吃飯感謝一下,要不擇日不如撞日,今天你就一塊吧。」

  李詩清十分意外,驚喜地看他:「今天?可以嗎?這樣項醫生會不會不方便?」

  梁鴻心想他敢不方便,嘴上笑呵呵道:「應該不會的,我回頭再跟他說一聲。」

  他磨磨蹭蹭,一直到快下班才給項臻發資訊。

  項臻打電話過來,微微有些不悅:「你給我應這個幹什麼?晚上不是說好和你一起看電影嗎?」

  梁鴻「嘿」了一聲,反駁他:「這能怪我啊,還不是你長的太招蜂引蝶,就該讓丸子多去你臉上坐坐,給你坐扁了,看以後誰還惦記你。」

  「你太噁心了,」項臻道,「我都沒跟你說呢,丸子每次上完廁所都要先舔屁股,你每天沒事舉著它親來親去不覺得臭嗎?」

  梁鴻一愣,正要回擊,就聽項臻在那邊悶笑道,「哦對了,前天他還軟便了,屁股毛上粘了一點,我給他擦不乾淨,正打算讓你有空給他剃一剃菊花那呢。要不然你今天就回家給貓剃屁股毛去吧,反正正好兩張電影票,又是情侶座,我們兩個人看正好。」

  「你敢,」梁鴻一開始就打定主意三個人一塊,這樣雖然不太好看,但好歹安全。這會兒聽項臻故意揶揄,有些惱羞成怒道,「你不讓我去我偏去,不就是電影票嗎,我自己買一張,哎不對,我要買六張!你爸你媽坐前面,我爸我媽坐旁邊,我跟你兒子做後面……」

  項臻讓他逗得哈哈大笑,說他:「厲害了我的梁老師,還會包圍圈了。」

  他故意逗梁鴻玩,等到了學校門口,就見梁鴻正好送完安安,跟李詩清並排站那等著。

  三月份裡還有些倒春寒,李詩清穿著一件淺粉色的小棉服,紮著馬尾辮,氣質清雅,看著也暖和。倒是梁鴻酸不溜秋地把早上那件厚外套給脫了,這會兒就穿著裡面的白色毛衣,顯得跟李詩清差不多白淨。

  項臻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心裡暗笑一句心機鬼,又心疼他怕他感冒,忙掉頭過去徑直停到倆人跟前,招呼說:「路上堵了點,你們久等了吧。」

  李詩清自打看見他後就有些臉紅,輕輕搖了搖頭。

  項臻朝她笑笑,又主動探身打開車門,招呼說:「我這副駕有點髒了,梁老師別介意。」

  梁鴻探探頭,故意裝傻:「啊?看著不髒啊,要不李老師坐前面?」

  項臻動作一頓,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好在李詩清臉皮薄,心裡雖然想坐,卻又不好意思,靦腆地笑了笑,擺手說:「我還是在後面吧。」

  三人上車寒暄幾句,最後還是項臻拿主意,提議去一家老店涮牛肚火鍋。

  等到了地方,幾人落座點菜,梁鴻剛開始還警惕性挺強,李詩清聊點什麼他都跟著摻和點頭。等到了牛肚上來,他吃來吃去就嗨了,自己悶頭狂涮,也不管那倆人聊啥。

  李詩清有意多聊些生活上的話題,項臻既不忍冷臉以待,又得小心把握著分寸,怕說太多出差錯,反倒是沒吃兩口。

  等到席間李詩清離席去洗手間,他才暗暗鬆了口氣,扭頭再看梁鴻,頓時氣樂了。

  這傢伙眼前的蘸料吃完了,不想起身去加新的,便偷樑換柱,把項臻那碗沒吃的給偷偷換了過去,髒兮兮地碗底子給項臻推了過來。這會兒李詩清走開他都沒注意。

  項臻端著杯子潤了潤嗓子,想要說他兩句,冷不丁瞅見通往二樓的樓梯旁擺著幾排飲料。上面是加多寶王老吉,下面是幾排燈泡樣式的玻璃瓶,裡面裝著奶白色冷飲。

  他心裡暗笑,故意拍了拍梁鴻說:「我再給你要點喝的吧?」說罷招手,問服務員,「那些是什麼飲料?」

  梁鴻正開開心心地涮鍋呢,順著他的手往後一看,臉頓時綠了。

  服務員笑道:「是乳酪蘇打。」

  項臻指著梁鴻說:「給他拿一瓶。」

  梁鴻:「……」

  梁鴻扭頭瞪他,這才發現旁邊的李詩清走了。

  他愣了愣,還在狀況外:「李老師呢?怎麼走了啊?你們剛剛聊什麼呢?」

  項臻氣道:「我們談婚論嫁呢,你看多好,進展神速,不枉費你給我們牽線搭橋。」說完把那電燈泡往前一推,「給,拿好你的專屬勳章。」

  梁鴻眨眨眼,正覺心虛,就見李詩清從不遠處回來了。

  他摸了摸鼻子。正好李詩清抬頭看到那飲料,忍不住噗的一下笑出來,問他:「這是什麼呀?這瓶子好搞笑。」

  「是吧,」梁鴻咳了下說,「這裡面是蘇打水,但我覺得這設計還挺有美感的,回去正好用來插花。」

  李詩清沒多想,還附和他:「有道理,不過要多買幾個才好看,可以做一排。」

  梁鴻:「……」

  等吃完飯,看電影的時間也過了。項臻先把李詩清送回家,這才掉頭往回走。

  梁鴻看他不怎麼說話,看他一眼,自己忍不住解釋道:「這個可不能怪我啊,人家李老師都提了,說讓我幫她約一約,我總不能拒絕吧。」

  項臻點點頭:「是不能。」說完一頓,又道,「你還可以努努力,多約幾個,湊上一打燈泡。」

  梁鴻頓時嘿嘿笑他:「你少給自己貼金了,哪來那麼多人看上你的?」

  「你可以試試,」項臻說,「多了沒有,手機裡十幾個還是有的。」

  梁鴻從來沒問過,也沒查過,但他知道項臻不太可能說謊。他愣了一會兒,才氣憤道:「你們的私人號碼不是不公開的嗎?」

  「對啊,不公開。所以這些還都是到處打聽來的,」項臻說,「就跟宋也打聽小交警似的,東問問西問問。不惦記得狠了不至於。」

  他說完見梁鴻果然緊張起來,見好就收,安撫道:「還好我立場堅定,這種短信一看就刪。」

  梁鴻扁了扁嘴,不太開心。他從小就不太擅長搶東西,今天一個李詩清就讓他如臨大敵了,外套都沒敢穿,生怕自己讓人一比不夠白淨,這還是女的,回頭再冒幾個男的怎麼辦?可是項臻這麼大個,也沒法把他捂住。

  他在那吃飛醋吃得黯然傷神,有些悶悶不樂地看著外面:「你多厲害,你荷爾蒙無差別攻擊呢。」說完又嘀咕,「電影也沒看成,好歹是夏醫生送的票,回頭他問起來講了些啥,你怎麼說?」

  項臻騰出右手捏了捏他的手腕,笑道:「就說電影內容不可說。」

  梁鴻扭頭瞥他:「瞎扯。」他說完看見外面有個路牌一晃而過,這才發覺不對勁,朝車窗外瞅了瞅,「哎不對啊,這不是回家的路啊,你要去哪兒?」

  「去汽車旅館,」項臻壞笑道,「請準備好接受我的荷爾蒙攻擊。」



第40章

  自從安安開始上學後,項臻陪梁鴻的時間就少了很多,因為他晚上要陪著安安寫作業,等作業寫完了還要陪聊陪玩。

  這些原本都是梁鴻要求的,他在班上發現了寫著「XX喜歡XXX」的小紙條,雖然知道是小孩間的玩笑,但也忍不住在心裡敲響了警鐘。又想到現在安安雖然懂事,但是小孩子的小毛病他也有不少,項臻平時疏於溝通,總不能都靠自己來管教。要不然等以後進入叛逆期,自己名不正言不順,項臻又跟孩子交流太少,估計到時候不好辦。

  他一個人操著倆人的心,催著項臻去當好爸爸。可是如此一來他們倆的時間便被壓縮了很多,幾乎只有晚上睡覺那一會兒才能說說話。如果項臻再去學習一會兒,梁鴻如果自己先睡,多半也說不了幾句話了。

  因此這次汽車旅館的體驗對倆人來說都很刺激,項臻原本就打算體驗兩個小時過過癮,誰想到後來梁鴻越做越放得開,興致高昂漸入佳境,竟然粘在一塊折騰了一整晚。

  第二天淩晨五點,項臻把剛睡著的梁鴻拉起來,塞到車裡往家開。梁鴻困得不行,在副駕上睡又睡不開,座椅不得勁,空間也太小,於是歪著頭跟項臻嘀咕:「那個房子真不買嗎?」

  項臻轉過臉看他,就見梁鴻迷迷糊糊的撐著眼皮,兩手墊在腰後,雙腿隨意分著,一副予取予求任人採擷的樣子,清純又淫蕩。

  當然說出來的話也很讓人臉紅。

  梁鴻嘀咕道:「我好久沒跟你這樣了。」

  項臻嗓子發幹,差點想開車掉頭再回去。

  「你那臥室隔音還行,」項臻遲疑道,「平時我們注意點。也可以提高下頻率。」

  「還能怎麼提啊,你晚上時間就那麼點,又要值班又要陪孩子還要看書準備考試。我有時候想做了也不好意思喊你,總覺得自己像是耽誤書生的狐狸精,整天就想著那個。」

  項臻心裡還挺受用,說他:「想要就提,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梁鴻卻搖了搖頭,皺著臉道:「我那天看了一個電影,裡面那個老頭子一看他老婆穿紫色睡衣就緊張,嚇的東躲西躲。這種事畢竟是你出力比較多,到時候萬一你跟那老頭兒一樣,一看我提這個就嚇跑了怎麼樣。」

  項臻:「……」

  梁鴻鋪墊半天,最後又勸他:「真的,你好好想想,隔壁簡直就是可遇而不可求。」

  項臻發現梁鴻對於隔壁簡直有執念。早上的時候這麼說,晚上的時候還這麼說。轉眼到了週五,第二天就要看房了,他連床上要脅這一招都用上來了。

  項臻被他摟著脖子纏著腰,心裡又好笑又無奈,心想這算怎麼回事啊,可是又耐不住梁鴻在他耳旁哼哼唧唧廝磨告饒,心一軟頭一昏,鬆了口:「這個也算家庭大事了,還是聽聽長輩的意見再說,行不行。」

  梁鴻心頭一喜,步步緊逼著問:「那長輩同意你就同意嗎?」

  項臻用殘存的理智抗爭道:「到時再說。」他跟梁鴻現在認識還不到半年,雖然梁鴻爸媽對他印象不錯,但絕對沒到動不動送個房子的地步。所以項臻覺得有八九成的把握這事得黃。

  梁鴻卻不這麼想,美滋滋地摟住他猛親了一口,得意道:「怪不得說人家說東南風西北風,都不如老婆的枕邊風呢,早知道這樣我就不糾結那兩天了。」

  他心裡滿意,不小心哼哼出聲,被項臻感覺一把捂住了嘴巴。

  梁鴻暗地裡翻了個白眼,心想捂吧捂吧,明天就把隔壁買下來,到時候拉個帳篷過去,非得嗯嗯啊啊個夠。

  週六他睡到日上三竿,鄰居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還在做夢自己和項臻是鄰居,只不過夢裡倆人不認識,他很猥瑣地在牆上鑽了個洞洞,偷窺項臻。夢裡項臻也是又高又帥,身體特別棒,尤其是在跟人圈圈叉叉的時候,梁鴻在一旁看的鼻血直流。

  電話聲響,那邊鄰居阿姨道:「我孩子一會兒就到了哈,你過去了嗎?」

  梁鴻忙應了聲在家,等掛掉電話才反應過來哪裡不對——他在這邊,他老攻在那邊,那他老攻圈圈叉叉的是誰?!

  項臻自然不知道梁鴻那邊做了個稀奇古怪的夢,他週六循例往家裡打電話,不經意就提到了安安的事情。張主任聽完心裡挺介意,跟他說:「要是梁鴻實在喜歡,買在他自己名下不行嗎?」

  項臻道:「他說家長幹什麼的都有,稍微一查就知道房子是誰的,到時候一說安安還是住的他的房子。」他說到這捏了捏眉心,歎了口氣說,「梁鴻別看嘻嘻哈哈,他心思挺細的,我估計他是怕安安在學校裡聽閒話,什麼吃住在老師家裡這些,所以才堅持給我。」

  張主任想了想,卻遲疑道:「平安社區那房還是要過五年嗎?要不……就把咱家這套賣了,我跟你爸住那邊去,你拿這錢交個首付,再貸個款就好了。」

  項臻猶豫一瞬,算了下卻還是不行。他家的房子不值錢,賣了也就夠個首付,到時候自己一貸款,每個月工資也剩不下多少了。到時候吃住還是靠著梁鴻。面子好看點,但本質沒怎麼變。更何況他記得梁鴻說過那邊要全款。

  思前想後,只得道:「先不用了,這種事不能衝動,再說家裡不是說要規劃條新地鐵嗎?現在賣太吃虧了。」

  「只是規劃,等以後決定了再挖地,前前後後不知道多少年呢,」張主任說,「反正你心裡有個數,要是到時候不行,賣了這邊換也是可以的,我跟你爸這樣還能住著離你近點。」

  說完又提醒他:「不過你跟梁鴻都年輕,不要衝動決定啊,那個人房子好好的為什麼要賣問清楚了嗎?這個得問好,避免有糾紛。」

  項臻點頭,想起來給梁鴻打電話,那邊卻給掛了。

  ——

  梁鴻此時正傻站在自家門口,看著眼前的人發愣。

  不是因為眼前這人又高又帥,而是這人……怎麼越看越像夢裡的那個第三者!

  當然夢裡他才是第三者,還是個偷窺狂。

  梁鴻愣了一下回神,跟這人進了房間,忍不住先扭頭看了看跟自己家打界的那堵牆,上上下下看了好幾眼。

  「你這房子為什麼要賣呢?」梁鴻沒看見洞洞,心裡鬆了口氣,又忍不住暗暗笑自己疑神疑鬼,做個夢也當真。

  房主兒子笑道:「家裡人工作調動,都要去外省。這新房子總不能一直空著,不如賣了在那邊買一個。」

  梁鴻點了點頭,心道怪不得要全款,估計怕銀行貸款審批太慢。

  他跟著前前後後挨個看了一邊,對原來的格局不是很滿意,但好在幾堵承重牆不算礙事,到時候略微改改也不是問題。視野倒是挺好,東向窗戶直沖著學校的後山,此時初春,山上翠綠才吐,海棠剛開,比自己那邊的風景好看多了。

  梁鴻心裡暗暗打了個滿分,只是不好表現的太急切,慢吞吞地聊了些不相干的問題,最後才問道總價。

  那天那阿姨已經報過價了,誰知道這一問,房主兒子的價格卻又多了二十萬。

  梁鴻忍不住愣了下,瞄了眼這男的,問:「那天阿姨說的260啊,怎麼才幾天的功夫就280了?」

  對面的人也是一怔,不知道是真不知還是假裝的,搖頭說:「我今天就是過來開個門,價錢是她說的。」他說完似乎也有些疑惑,拿出手機來對梁鴻點了下頭,笑道,「你稍等一下,我打電話問問。」

  梁鴻笑了下沒表態,心裡卻暗暗有些著惱,猜著是那房主看自己買房心切,故意抬價了。

  果然,那人在遠處撥通,問了兩句,回來就道:「的確是280,她說可能之前你聽錯了。」

  梁鴻有些不高興,心想抬價就抬價,怎麼還回過頭不認帳的。他本來做事就憑心情,這會兒也不遮掩,徑直道:「說實話,你這房子我是真想買,那天你媽說260也是事實,今天你們抬價,要是痛痛快快的也就算了,我們折中一下總有個都能接受的結果。但是你說我聽錯了,那我可就不樂意了,麻煩你再給阿姨撥個電話,開下免提,要是她還堅持不認,那這交易趁早別做。」

  他話說得直接,臉也不覺板起,一點兒都不客氣。

  對面的人明顯一愣,脾氣倒是挺好,說他:「那我再打一個。」

  他說完攤開手,點著通訊記錄去撥剛剛的號碼,笑著說,「我對這個是真不清楚,不過我媽的話……倒是也有可能幹得出來。」

  梁鴻看人端著笑好聲好氣地說話,長相也是一臉正直,並不像藏奸耍滑之流,神色不覺稍稍和緩。他低頭去看對方的手機,然而就在對方點下重撥前的一瞬,梁鴻在那手機螢幕上看到一個眼熟的名字閃了過去。



第41章

  梁鴻這邊很是費了一番功夫,才算講定房子的事情。但是心裡也不怎麼痛快。那年輕人看著挺純良,但他媽實在不怎麼好打交道,要不是這房子位置特殊,梁鴻是打心裡不想跟她繼續談了。

  他心裡不爽,談起交定金這些就猶豫了一些,只說過幾天見面再談,還要和家裡商量。

  那阿姨還想激將法,在那邊連聲道:「你要是不交定金的話,房子是不可能給你留的。要是別人有看中的話我們就賣掉了啊。」

  梁鴻不想太被動,只客氣地笑了笑:「都行。」同社區裡房源不止這一處,別人精裝修未入住的價格都比這家低,換成其他人,還真未必稀罕。

  倒是那房主兒子似乎有些無奈,只微微地搖了搖頭。

  梁鴻原本看到宋也的名字時還想問一下他,後來又一琢磨,萬一中間有了熟人,對方臉皮厚自己臉皮薄,更不好打交道,乾脆作罷。

  梁鴻跟年輕人告別,轉頭回到自己家,這才跟老媽打電話報備,說買房子的事情。

  梁媽媽聽他說又要買房還吃了一驚,等梁鴻說完緣由,更驚訝了:「你買給項臻啊……」她不太支持,猶豫了一下說,「你倆才認識半年,這結婚的兩口子都不一定能過多久呢,要是回頭你們分了,這房子怎麼算?」

  梁鴻徑直道:「項臻不是那種人。」

  梁媽媽卻覺得不妥,搖頭說:「人都是一時一變的,更何況感情可能出現的變數太多了,有時候一點點小事都有可能會發酵起來,未必一定是誰好誰不好的問題。你現在是好意,等到有天出現矛盾了,倆人真為了一個房子算計,那就太難看了。」

  梁鴻沒想到他媽會這麼想,咦了一聲問:「你跟我爸一開始不就財政混一塊的嗎?」

  「所以才叫你謹慎啊,」梁媽媽說,「我跟你爸也鬧過矛盾,差點就離了。結果就因為財政混著,我懷著你回你姥姥家,你姥爺拿著算盤在那算錢,算來算去發現分不清楚,所以又把我攆回去了,不給予支持。」

  梁鴻:「……」他知道自己姥爺摳門,沒想到還有過這麼一段。不過家裡他媽的脾氣比較任性,當時老人家不同意肯定是有其他考量。

  說起任性,這一點上他也算隨了他媽。

  果然,梁媽媽也歎氣說:「但是我覺得吧,我反對也沒什麼用,你向來是牽著不走打著倒退,主意正著呢。」

  梁鴻嘿嘿笑起來,知道他媽是不支持也不反對了,當即放下心,笑著轉移話題道:「那我自己看著弄了,對了,我姥爺快過生日了吧。」

  「我正想跟你說呢,」梁媽媽說他,「還有兩周,今年正好趕上是清明節。你想好送什麼了嗎?」

  梁鴻想了想,說:「送錢吧。給他一紮,老爺子能高興一陣子。」

  梁鴻的姥爺年輕時是個警衛員,後來朝鮮戰爭爆發,他便跟著上面一塊去了前線。梁鴻沒怎麼聽老爺子說起過以前的事情,只知道那時他們九死一生,活著回來的沒幾個。梁鴻姥爺屬於命大的,大難不死,後半輩子也算享了福,一直受著上面的照顧。

  只是他姥爺退休金雖然多,但骨子裡又強又財迷,這麼多年愣是不辦銀行卡,每個月的退休金和補助非要現金。工作人員也是無奈,每個月也不敢讓他去取,都是派人準時地給他送到家裡來。偶爾晚了,就是半天,老爺子也會去要。

  這摳門到了一定境界,梁鴻便不太喜歡去姥姥家。去年他姥爺大壽,梁鴻給他買禮物花了不少也沒得好臉,老爺子只認現錢,喜歡他表哥送的大紅包。

  梁鴻當時一口老血差點噴出去,今年也懶得費心了。

  梁媽媽想起來也是很無語,笑了笑:「單數不好,我再轉給你一些,你給他湊個整好了。哦對了,項臻那天有空嗎?」

  梁鴻一愣,有些驚訝:「項臻啊?還要讓他一塊去嗎?」

  「有空的話最好一塊吧,」梁媽媽說,「正好認識幾個人。」

  梁鴻哦了一聲,頓時明白了過來,不過多少也有些意外。他雖然出櫃早,大多數親戚也都知道這件事,但還真沒正兒八經的提起過。

  這次帶項臻過去,那該以什麼身份介紹呢,說是他的朋友?可畢竟是他姥爺的生日,外人去不合適。說是他愛人?那老壽星豈不是會嚇死過去……

  梁鴻糾結了一會兒,乾脆把這個問題放一邊,先琢磨著怎麼跟項臻提。又想項臻如果能去的話帶點什麼禮物,最好不要太貴的,還要好看。這事他不擅長,去年就花錢不討好,想來想去,這方面還是得諮詢宋也。

  梁鴻連撥兩遍,宋也那邊才接通,聽著像是在公司。嗡嗡央央的很多人說話,還有人笑著喊「宋總」,聲音嬌嗲,雌雄莫辨。

  梁鴻忽然想起剛剛那個年輕人,乾脆上來先八卦,問宋也:「你最近很行啊,又認識什麼小帥哥了嗎?」

  宋也拿著手機走遠了一些,等周圍安靜了,才嘖道:「什麼小帥哥,就一剛畢業的小屁孩,毛都沒長齊呢。」

  「你怎麼知道沒長齊,你看過了嗎?」梁鴻在這邊揶揄道,「再說早上跟你打電話那個不就挺帥的。」

  宋也懵了一下,問:「什麼早上?我跟誰打電話了?」

  梁鴻嘿嘿笑道。「少來了,我都看見了。今天我鄰居的兒子過來,我在他手機上可看的清清楚楚。宋也,宋朝的宋,也許的也。」

  宋也還以為他在開玩笑,下意識拿著手機翻了翻,等看到另一個名字時,愣了一下:「握草?你該不會看見那交警了吧?」

  梁鴻一愣:「哪個交警?」

  「就我家樓底下那個啊,後來調走了,」宋也說完把那人身高長相大致一說,果然,跟梁鴻的對上了。

  宋也道:「我給他打了好幾次電話了,他壓根兒就不接,我還以為是錯的號碼呢。」說完又覺驚訝,問梁鴻,「你鄰居啊?怎麼可能,也太魔幻了吧?」

  梁鴻也覺得魔幻,忍不住又想起了昨天的那個夢,心裡頓時有些不舒服,警惕起來:「巧得有點過分了,不管不管,我要離他遠點。」說完還警告宋也,「你喜歡歸你喜歡啊,可別往我們家項臻跟前帶。」

  宋也問:「怎麼了?」

  梁紅覺得做夢這事不好說,說出去也太扯,便隨口道:「你什麼時候有空來我家吧,正好有別的事,見面再跟你講。」

  宋也沒事幹,當天晚上就開車過來了。正好項臻值班不會來,他乾脆跟梁鴻說好,晚上不回去了,在這跟梁鴻擠一張床。

  他來的時候手裡還大包小包提著禮物,全是給安安的。兩個大盒子是遙控飛機和越野車模型,另一個大袋子是衣服。

  梁鴻一看那牌子,忍不住狐疑地看著他:「不年不節的,你給安安買這個幹什麼?怪貴的。」

  宋也瞅他一眼,嘿嘿笑道:「這不是有求於人嗎。」

  梁鴻笑著踢他一腳,等到飯後倆人爬上床一塊瞎聊天,他才知道宋也的有求於人是什麼意思。

  「我以為你要問那交警的事呢,」梁鴻開了袋薯片,坐在床上哢嚓哢嚓吃著,驚訝地看著宋也,「你要找夏醫生就自己去唄,他就在醫院裡,再說你倆不是挺熟嗎。」

  宋也皺著眉,歎氣道:「我找過,但他那態度吧,挺沒意思的。」

  夏至每次都很禮貌周全,說是故意客氣吧,也不像,給人感覺還挺熟悉挺自然的。宋也被這種表像麻痹了很久,卻又總覺得哪裡不對,直到最近他才發現癥結所在——倆人夠熟悉,卻毫不親密。

  夏至對他甚至不如對那些隨訪病人關心。宋也一開始以為夏至是那次不行傷了自尊,特意跟他解釋,這種事不要緊,又為了讓他放鬆,破天荒的約他吃飯,後來又請他看電影。

  可夏至卻一直推脫說忙,沒有一次應約。

  宋也知道梁鴻心軟,只得繼續從這邊突破,讓梁鴻幫他約一下,實在不行,他們四個人一塊吃個飯,他趁機跟夏至好好聊聊。

  梁鴻想了一會兒,卻問他:「你是拿夏醫生當炮友呢,還是備胎呢?」

  宋也嘿了聲:「我倆是基友。」

  梁鴻轉過臉,認真瞧著他沒說話。

  宋也沉默了兩秒,過了會兒才道:「我也不知道。」

  「那你得先琢磨明白,」梁鴻誠懇地看著好友,說,「你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但他知道,所以總不能讓他一直揣著明白裝糊塗,陪著你。」

  宋也頗覺無奈,他自己在那愣了會兒神,才慢慢說道:「那個交警,長的特別像我以前暗戀的男神,所以我是打心裡喜歡他。甚至會有那種追星的感覺,看一眼就心臟砰砰跳,臉紅心慌。但是我直覺他應該不喜歡我,我加了他微信,跟他自我介紹,還挑了張好看的照片發過去,他都沒反應。今天你也看見了,他知道電話是我打的,但從來不接。所以我也就打打嘴炮,心裡肖想一下,但其實清楚著呢,不行。」

  他說到這頓了頓,歎了口氣:「真羡慕你跟項臻,你倆人好運氣也好,一見鍾情,非對方莫屬,一點都不將就。」

  梁鴻聽到「非對方莫屬」時思緒一跳,隨後又飛快拉回,看了眼宋也。

  「說到底你還是心有不甘,」梁鴻忍不住歎了口氣,說完一頓,到底是心軟,輕聲說,「你……還不知道吧,夏醫生剛遞了辭呈,現在應該已經開始走程式了。」



第42章

  夏醫生辭職的事情還是項臻無意中提起的,因為這事不太順利——夏醫生的科室主任拒收了他的辭職信。

  按照醫院規定,辭職信要先主任簽字確認,才能一級級上交到人事科。夏至沒想到這裡會被卡,試了試把辭職信直接交給人事,結果自然是不行。人事的同事客氣地回復他,要按合同走,先由科室主任簽字,否則他們不認的。

  同安醫院的名氣和資質在這,雖然每年都會走人,但是也會源源不斷的進新人,卡著不辭職這種事在他們醫院從來沒有過,夏至想不明白,一找人打聽,才知道癥結很可能在他們主任身上。

  他跟項臻說起這事,心裡不無困擾,道:「我平時沒幹過什麼出格的事情,什麼安排也都聽著,請假都少,怎麼就得罪主任了呢?」

  項臻也不明白,後來找其他人打聽問話,才探聽到了一點——在一早分科室的時候,夏至好像說過什麼話,得罪了他們主任。當然這些都是大家揣測,具體緣由恐怕只有主任自己才清楚。夏至以前就不受待見,其他地方也被為難過,只是他並沒往那方面想,一直以為是自己運氣不好。

  項臻跟他算是有些交情,便在一旁出主意:「這個你真要走醫院也攔不住,不行你就把辭呈寄掛號信到人事科,這樣即便上面卡你,也就卡六個月。反正早晚能解決。」他說完停頓一會兒,也有些顧慮:「但是這樣的話……場面就有點難看了。」

  日後夏至讀博出來,同安再聘請他的話,肯定會受到這方面的影響。

  夏至輕輕搖了搖頭:「我回來的可能性本來也不大,江城雖美,但不適合我。」

  他最後還是寄了掛號信,一封送達主任辦公室,另一封送達人事科。

  梁鴻並不清楚他現在進展到了哪一步,但是左右是得走,早一天晚一天似乎都差不多。而對於宋也,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勸導。

  宋也聽到這個消息果然沉默下去,雙手交疊著,輕輕揉搓拇指。那神情裡有些失落和影影綽綽的迷茫。

  梁鴻想要勸導他幾句,轉念間卻又想,感情這種事旁人終歸是隔岸觀火,到底是傾向理智還是順從情感,恐怕當事人在一開始就有了決斷。

  這天他和宋也關燈很早,但是又各懷心事,梁鴻最後還是沒忍住,把那個不吉利的夢跟宋也說了,他這邊擔憂的不行,在宋也聽來卻不過是個有點色情的春夢而已。

  宋也自打過年那次後就沒吃過葷了,現在聽梁鴻念叨,簡直就是煎熬,以至於後者傾訴完呼呼睡去,他在這邊輾轉反側,一直到淩晨才覺出困意。

  項臻第二天回來的時候已經快要十點,推門一看,臥室內窗簾緊閉,那倆人一人裹著一個被筒,竟然還在床上窩著。

  倒是安安早就起來了,覺得肚子餓自己倒了熱水,吃了半袋子餅乾,此時正在自己屋裡看動畫片。項臻過去看了他一眼,聊了兩句話,這才去廚房做飯。

  抽油煙機響起來的時候,梁鴻才迷迷糊糊醒過來。他抬腳踢了踢宋也,見宋也也眯瞪著睜眼了,不忘跟他囑咐:「你今天,別跟我老公提那個交警啊。」

  「……你行不行了,」宋也哀嚎了一聲,「你念叨我一晚上了,不就是個夢嗎。」

  「萬一呢!」梁鴻看他不夠嚴肅,還有些著急,「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萬一他看上了我們家項臻,開始為愛癡狂坐地起價了,又或者更狠一點,他房子他不賣了,非要住著天天勾搭項臻,那豈不是麻煩大了。

  宋也簡直無語死了,小聲說梁鴻:「你是被害妄想症啊還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啊,跟你說了不可能!再說你家項臻這好那好,早那麼多年不還是一直單著?」他的意思是項臻雖好但是不至於惹得別人癡迷成變態。

  誰知道梁鴻一聽這話不樂意了,沒好氣道:「以前單身怎麼了?單身就是魅力不夠大嗎?」

  宋也杠精上線,沒好氣地跟他對著幹:「對啊,要是魅力足夠大,大到蓋過他一切缺點的話怎麼可能會單身。」

  他說完見梁鴻不說話了,稍稍得意,轉過臉跟他沖著:「你說吧,我說的對不對?」

  梁鴻黑著臉瞅他。

  「挺對的,」梁鴻點點頭,卻冷不丁冒出一句:「怪不得你一直單著呢。」

  宋也:「??!」

  不到一刻鐘,倆人結束嘴仗,先後穿著家居服睡眼惺忪地出來。宋也往沙發上一坐,盤著腿抱著抱枕繼續瞌睡。

  梁鴻則摸到廚房,把門一關,從後面抱住項臻,在他肩膀上啊嗚咬了一口。

  這一口咬得有點重,項臻手裡還拿著碗,疼地「嗷」一聲差點給扔了,回頭說他:「你瘋了啊?」

  梁鴻把下巴卡在他肩膀上,哼了一聲道:「對,瘋了。」

  「那也不能這樣,這樣多危險,」項臻把碗一放,轉過臉不爽地看著他,「幸虧沒破皮,要是破皮了我剛回家就得回醫院了。」

  梁鴻原本只是鬧著玩,沒想到項臻會生氣。

  他愣了愣,有些懵:「怎麼了?」

  「你說呢,」項臻皺著眉毛,點著他說,「破皮了不得去打狂犬疫苗嗎,那個打起來多麻煩,你造不造?」

  梁鴻:「……」

  項臻故意板臉嚇唬他,這下看他上當,一時沒憋住,噗地一下笑了出來。

  「不造,」梁鴻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張大嘴噠噠噠叩了下牙齒,「要不試試好了,我跟著開開眼界。」

  他說完就張牙舞爪地撲上去咬項臻的脖子,項臻哈哈笑著,卻張開胳膊抱住他,還偏了下頭方便他下口。

  倆人在廚房裡瞎鬧騰,項臻摟著他要親嘴,被梁鴻給捂住了。

  「沒刷牙呢,」梁鴻說,「再說宋也還在外面。」

  「他不會進來的,」項臻笑著在他手心上嘬了一下,壞笑道,「他要是進來了,咱家就不管飯了,只管狗糧。」

  梁鴻哈哈大笑,突然又覺得自己這樣挺不厚道。

  項臻逗完他又轉身戴上手套去掀一直冒著熱氣的鍋蓋。梁鴻在後面探頭看了眼,是三碗嫩滑的雞蛋羹,每碗都放了一點韭菜碎,中間擱著蝦仁。

  項臻道:「雞蛋就這些了,你們先吃著,等下午我再去市場買點。」

  梁鴻卻想起正事,趕緊趁機說:「不用了,回頭從我姥爺家拿就行。」

  項臻沒聽明白,回頭看他。

  梁鴻說:「我大表哥包了個山頭做農產品,我姥爺過生日的時候他會帶很多一塊給我們分一分,今年我也跟他要一盒。」

  當然重點不在那盒雞蛋上,梁鴻抬臉看著項臻的神色,眨了眨眼說:「我姥爺清明節過生日,我媽說想讓你一塊去。」

  「我?」項臻嚇了一跳,「我去幹什麼?」

  梁鴻說:「就是吃吃喝喝啊,一頓飯就回來了。」

  他怕項臻不想去,正琢磨著再怎麼說呢,就聽項臻問,「那我帶點什麼好?」

  梁鴻愣了一下,差點沒反應過來。

  「隨便帶點什麼都行,」梁鴻忍不住鬆了口氣,笑道,「我還以為你不想去呢。」

  「我是不想去,這不是怕你為難嗎。」項臻扭頭看他,笑著敲了下他腦門,道:「我就這麼一個老婆,不寵著能咋地。」

  「不能咋地,」梁鴻簡直甜地要冒泡泡了,呲牙笑道,「頂多不讓你上床。」

  他心裡美滋滋,又想昨天那交警估計就是自己疑心病重,夢裡的人都沒有臉,模模糊糊的就是一輪廓,自己只不過先入為主,冷不丁看見隔壁是一大帥哥慌了神而已。



第43章

  梁鴻這邊吃了定心丸,買房也沒先前那麼著急了。週末過去那房主沒給他打電話,他便也沉住氣,順道看看社區裡別的房源。

  項臻在聽到梁鴻爸媽竟然不管這事的時候的確吃驚了一把,梁鴻家不管是家居住所還是出行用具都十分普通,住著一百來平的房子,開著三四十萬的車,項臻過年去送禮,正好陪著梁媽媽去超市買飲料,後者還為了大桶飲料和小桶飲料哪個更划算在那按著手機計算器算計。

  項臻原以為梁鴻花錢隨意是他爸媽寵著他的緣故,這次才發現,梁鴻家應該就是有錢。

  他這人重承諾,之前同意的話已經說出去,總不好反悔否認。好在這陣子梁鴻不像起初那麼積極,項臻有意無意提過幾句,他也不再提隔壁,項臻便以為梁鴻的熱乎勁兒早過去了。

  轉眼到了四月份,項臻進修的事情還沒定,院裡倒是先安排他去參加省裡的一場學術會議。為期三天,住招待賓館,別處都好,唯獨跟梁鴻姥爺的生日時間剛剛趕到了一塊,而且出發之前才通知,項臻只來得及回家收拾了一下東西,跟梁鴻說這事的時候他已經在去往省會的大巴車上了。

  梁鴻在電話裡急地呀呀直叫,項臻知道自己走的太匆忙,心裡愧疚,又怕梁鴻在那邊難過,忙安慰道:「就三天,我週六就回來了。」說完故意岔開話題,低聲說他,「現在離這麼遠呢,叫這麼歡幹什麼,我聽得見又吃不著。」

  「……你存心氣我呢,」梁鴻不高興道,「你們醫院也是,怎麼說走就走啊。」他說完算了算時間,「我姥爺週五過生日,你週五才結束,肯定趕不上了。」

  項臻嗯了一聲答應,跟他解釋自己去請過假了,沒被批准。

  梁鴻雖然還是失望,聽這話卻又忍不住囑咐道:「這種事請假會得罪人吧,以後讓你去你就去吧,還是別請了。」

  他自從知道夏醫生的事情後就對項臻多了層擔心,生怕項臻一不注意給自己招來絆腳石。這會兒失落過後又開始心疼,挨個問那邊,「你衣服帶夠了嗎?充電器數據線有沒有落下?錢夠不夠花?你們被安排住哪兒啊,是一個人住還是住標間?」

  項臻笑著一一回復,等到最後一句的時候頓了下,道:「標間。」

  梁鴻問:「跟誰一塊住啊,長的好看嗎?」

  項臻頓了頓,道:「沒有你好看。」

  梁鴻愣了下,心想這意思就是也不難看了?

  他忍不住要吃飛醋,可是又覺得不太好,跟多妻管嚴似的,嗯嗯兩聲表示知道。等到了晚上項臻更新朋友圈,是這次參加會議的幾位同僚聚在一起吃飯,梁鴻卻忍不住偷偷把照片放大數倍,挨個辨認上面的面孔。

  先看挨著項臻坐著的兩位,一男一女,男的五十上下,發頂微禿,雖然氣質儒雅但已然超出項臻的審美範圍,另一女士微笑著看向鏡頭,肚皮微微隆起,更不成什麼威脅力。

  唯獨那女士身旁的另一個,戴著一頂棒球帽,帽檐上還飄著兩根帶子,下巴微揚,神色囂張,五官倒是夠帥氣,能撐得住那身奇裝異服。

  梁鴻不覺在那人身上多看了兩眼,暗自猜測那人和項臻同屋的可能性有多大。心裡犯嘀咕,嘴上卻又不好問,數來數去,看其中男士不少,除了這位之外其他人都是普通裝扮,模樣也一般,心裡這才稍稍寬心。

  晚上倆人又通電話,項臻說:「我算了下,週五上午結束的話,我趕快一點下午還能回去。你姥爺的壽宴我就不參加了,到時候給老人帶點禮物,順道去接你怎麼樣?」

  梁鴻心裡十分受用,卻又怕他太勞累,想了想說:「你好好休息吧,我們吃完午飯就回去,到時候說不定我比你還早到家呢。」又說,「我爸媽會把我送回來。」

  項臻這才放下心,低聲跟梁鴻調笑了兩句。倆人膩歪怪了,平時肉麻的話隨口就來,項臻剛開始沒覺得不妥,直到同屋的人頻頻側目,那眼神十分驚詫且古怪,他才乾脆從床上下來,穿上拖鞋躲去了賓館的樓道裡。

  梁鴻還在那邊絮叨著囑咐:「你衣服帶夠了嗎?我怎麼看你的外套和棉服都在家裡呢?」

  項臻無奈地哎了一聲,說:「這都四月份了梁老師。這時候誰還穿棉服啊?」

  「天氣預報說這幾天要降溫的,倒春寒你不懂啊?」梁鴻擔心道,「你要不夠就去商場買件厚點的外套,注意別感冒。」

  項臻笑他:「這麼關心我,回去好好獎勵你。」

  梁鴻道:「誰關心你了,我怕你感冒了再傳染給安安,安安再傳染給其他同學……」

  「那梁老師好辛苦的,豈不是要給所有家長都發下提醒?」

  梁鴻嘿嘿笑了聲:「已經都發了。」說完還是叮囑,「你穿多點啊,要是沒地方買衣服就少出門。」

  項臻道:「知道了,唐僧……」他是笑話梁鴻跟唐僧一樣絮叨起來沒完。

  梁鴻倒是明白地很快,嘿嘿笑了下:「悟空,好好聽為師的話。」

  項臻頓時樂了,掛了電話,轉身回屋,這才發現剛剛出來的急,一時忘了帶房卡。

  他只得輕輕叩門,指望裡面那位幫忙給他打開以下。

  敲了好一會兒,裡面才有人問:「誰啊?」

  「是我,」項臻道,「剛剛我忘帶鑰匙了。」

  裡面那人嘁了一聲,卻說:「跟小男友膩歪的唄?就不給你開,你在外面好好反思一下。」

  項臻一愣,微微皺眉。他的行李箱和所有證件都在客房內,此時身上穿著T恤長褲,除了回房哪兒也去不了。只得沉下一口氣,仍道:「幫忙開下門吧。」

  「那你回答下我的問題,」裡面的人顯然已經到了門口,聲音近在咫尺,輕笑了一下問,「你跟你的小男友什麼時候在一塊的?」

  「去年。」

  「幾月?」

  「12月。」項臻說,「這種問題又不是見不得人,你大可堂堂正正地問,非有必要這樣嗎?」

  裡面的人卻哈哈笑了起來,「去年12月啊,這也沒多久嘛。」

  他說完一頓,卻又道:「他哪裡比我好?是比我好看還是比我有錢?還是勾引人的手段高明,你一唐僧進了盤絲洞,讓他給纏住了?還有,你為什麼選他不選我?」

  他問完之後聽著外面安靜,越等越覺得心裡忐忑,想要開門,但怕萬一項臻正在認真琢磨煩死,自己突然打斷,再也聽不到期盼許久的答案,可是不開門,他又擔心時間太長,外面的人果真受涼感冒。

  又靜默片刻,他終是不忍,暗暗咬牙,握住門把猛的打開。

  可是外面走廊空蕩蕩的,哪裡還有人。

  ——

  項臻在見到熟人的時候,就想過會不會有這一茬。

  跟他同屋的正是那個帽檐有飄帶的帥哥,姓趙,因出生在四月份,取名清和。項臻原本和他師出同門,後者性情乖僻又有些自傲,平時樂意和他來往的人不多,也就項臻跟他還算合得來,關係也不錯,實習時還一同去了省立醫院。

  直到後來這位師弟的家世被人暗暗傳開,上趕著攀交情的同學好友越來越多,倆人見面次數漸少,關係也便也漸漸淡了下去。當然真正讓倆人疏遠的還是這位師弟無意中的一次表白,項臻頗覺尷尬,於是在擇業時轉而選擇了同安。

  如今倆人幾年沒見,安排在同一間賓館不管是不是巧合,項臻都有意避嫌。他原本打算自己另開一間客房住,無奈抵達住處才發現這邊地處風景區,山上只有這一處接待賓館,此時正有一家公司在此舉行員工拓展訓練,幾乎將剩餘客房包圓。項臻無奈,這才琢磨著將就一晚,明天去山下走走,看有沒有民宿。

  如今小師弟有意為難,項臻摸不准他到底感情方面是什麼狀態,在聽到他問梁鴻的事情時,連回去的想法都沒有了,乾脆轉身,到了樓下敲了敲另一同事的房門。

  那同事的舍友倒也好說話,主動招呼他:「不行咱把兩張床並一塊,這樣睡三個人不成問題。」

  說完又把餘出的一床被子對折,塞在夾縫處。

  客房內是老式裝修,只有一把單人沙發,項臻見湊合一下睡沙發都沒地方,只得跟人道謝,爬上床睡在夾縫那,又掏手機給梁鴻發了資訊,讓他早點休息云云。

  他這邊發著信息,同事倒是好奇的問起了他同屋的小師弟。

  同事問:「聽說那趙清和在他們院裡很吃香,真的嗎?」

  那位舍友是另一家醫院的,消息倒是比他們靈通的多,主動在一旁說道:「趙清和啊,是厲害,但是更厲害的是他家裡。你知道你們同安要空降一位領導過去嗎?」

  項臻原本在看手機,聽這話倒是愣了一下。他和同事對視一眼,都是一臉茫然。

  那舍友道:「小道消息,據說可靠啊。原本你們同安去年就要提個副院長的,但是那位不知道怎麼著,沒等上任就被人給頂了,現在換成了一位姓趙的,這還只是他們家的旁親……懂嗎?」



第44章

  醫院高層有變動這事不是秘密,去年年底的時候就有消息了。梁鴻還說過那個祝成朗想給新領導送禮打通關系,結果約了人沒見著面。至於後續,項臻一直沒留意,平時在醫院也沒聽到什麼響動,倒是都給忘了。

  這次沒想到會聽到這種消息,同事哈哈一笑沒往心裡去。項臻想了一會兒,左右自己只是個小主治,平時工作認真沒有紕漏,科室也是個四平八穩的地方,即便得罪了趙清和也不至於回到醫院被穿小鞋,乾脆也合衣睡下,權當不知。

  第二天一早,項臻跟樓下要了張房卡,等回到客房,趙清和還在睡著,被子被踢到了床下,只剩一角堪堪遮住條胳膊。

  這天降溫的確嚴重,項臻穿著長褲都覺得冷,他下意識地想給人拉過來蓋好。可是等把地上的被子抱起來,卻又忍不住多心,既怕對方會錯意,又怕吵醒對方後難免要多說話,猶豫一瞬,又把棉被堆在一旁,也不給人蓋。

  做完這些他自己都覺得可笑,末了搖一搖頭,趕緊把自己的行李和錢包收拾好,拖著寄存到了前臺,就等下午出去找民宿。

  會議上午九點開始,兩天的安排都是上午開會,下午自由活動,算下來比在醫院裡多出不少閒置時間,如果不是這次和梁鴻姥爺的生日撞了,項臻還挺樂意參加這種會議的,自在輕鬆,還能看看書補補課。昨天收留他的同事就打算週五結束後,乾脆連著週末在這邊休息一下,逛逛風景區放鬆放鬆,也就項臻回家心切。

  項臻沒事早早入場,挑了後排的一個空座坐下,拿著手機看夏至分享給他的英語學習的app,又想著週五怎麼安排才能趕上梁鴻姥爺那一邊。

  不多會兒其他人陸續進來,前後左右都開始坐人,項臻一直沒有抬頭看,直到身邊有人歎氣,問他:「你怎麼還看這個啊?都是中學生看的。」

  語氣自然且熟悉,不用抬頭就知道是那位小師弟。

  趙清和見他不理自己,只念念有詞在記語法,忍不住又道:「你以前就這樣,明明是好學生,沒事卻偏跟我們這幫人坐最後一排。他們都說你是為了陪我才過去的,是真的?」

  項臻立刻道:「假的。」

  趙清和卻笑了起來:「你的微表情出賣了你。你是不是自己都不知道呢,你說假話的時候眉毛會皺一下。」

  他說完趴在會議桌上得意地扭頭看項臻。

  項臻知道他的脾氣,這種話題一旦展開必定會陷入無休止的爭論,敷衍道:「快開會了,今天做專題報告的專家很厲害,我想好好聽一下。」

  言下之意是希望趙清和不要搗亂。誰知道後者雖然聽話的坐直了身體,語氣卻渾不在意,甚至笑道,「怕什麼,你要真想跟他交流,等下午讓他去我們客房裡單獨給你講講好了。」

  項臻一愣,看了看介紹上的名單:「他又不姓趙?」

  「姓錢啊,我知道,」趙清和笑著拍腿,最後才道,「我表姐夫。」

  項臻這下是真吃了一驚,不過這種七拐八拐的親戚關係,趙清和自己不說,旁人是不太好推斷的。

  趙清和看他沉默下去,卻誤會了他的意思,頓了頓又道:「我家的人,不管是祖父這邊還是外祖父那邊,都是世代行醫。行有行規,我們家也有家訓。雖然現在有長輩在系統裡有著一官半職,但我家的大小醫生,不管科研還是臨床,可都是個頂個的。」

  項臻知道他是誤會了,看他一眼,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趙清和垂著眼不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眼看著會議就要開始,他才嘟囔了一句:「以前你不就是因為聽到那些風言風語才跟我疏遠的嗎?你那脾氣誰不知道啊,直男癌晚期,死要強,愛面子,好在兄弟跟前爭臉,兜裡沒錢了還惦記著幫著別人解決困難,你一怕別人說你吃軟飯二怕別人笑話你高攀……」

  「……這兩者有區別嗎?」項臻聽他吐槽自己,忍不住插了一句,「吃軟飯和高攀差不多一回事吧,而且我不可能直男癌啊,我彎的不能再彎了。」

  趙清和:「……」

  「……知道你彎,那你知不知道我也是彎的?」趙清和問。

  項臻搖了搖頭。

  主席臺上的人開始如常,會議主持人準備就緒,在那調試音響。

  趙清和不死心,乾脆問他:「那如果,如果我家沒錢沒勢了,跟你一樣就是個普通家庭,你會接受我嗎?我知道你對我是有感情的,要不然當年不可能跟我玩那麼好。」

  項臻無奈道:「這種假設沒有任何意義。」

  「那就沒意義地假設一下呢?」趙清和絲毫沒有放過的意思,他目光灼灼地盯過來,看著項臻,「你當年應該是喜歡過我的吧?」

  二十出頭的年紀,脾氣合得來,長的都不賴,說沒好感是假的。當年項臻也迷惑過,但好感和愛慕,到底是不一樣的。

  「如果非要假設的話,那說實話,即便你生在普通家庭,我應該也不會對你有其他想法,」項臻看了眼臺上,又轉過臉看著這位小師弟,「清和,你很優秀。我不知道你對我到底是種什麼感情,或許它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濃烈。不過不管如何,我都謝謝你,也很抱歉,我是真的無法回應你。」

  趙清和聞言一愣,靜靜地看著他半天沒有反應。

  項臻先扭開頭,卻又突然聽後面的人輕聲道:「正想看看你那位到底長什麼樣。」

  這句話跟主持人的開場白幾乎同時說出來,如果不是近在耳側,項臻都要懷疑自己聽錯了。他可不想讓梁鴻看見這位,乾脆假裝沒聽見。

  一上午安安穩穩過去,沒想到中午梁鴻給他打電話,卻跟他說自己要過來。

  「我下午沒課了,跟學校裡請了假,」梁鴻在那邊氣喘吁吁地邊說邊走,還挺著急:「你那地點在哪兒啊,我過去給你送下衣服,送完我就走,晚上應該來得及回來。」

  項臻接電話的時候正在賓館的餐廳吃飯,聞言一愣,撂下東西就快步走了出來,等到安靜點的地方才問他:「你現在到哪兒的?你別過來啊,這麼遠!再說你不是路癡嗎,說出來就出來,回頭迷路了怎麼辦?」

  梁鴻在那邊哈哈大笑,卻說:「我跟師傅已經會合了,現在正要出發。」又道,「我手機上有導航呢,百度和高德各一份,哪裡迷路點哪裡,靠譜!」

  「你別鬧了,」項臻說他,「快回去吧,這裡一點兒都不冷,再說我們也不出去,都在賓館裡待著。」

  梁鴻仍是堅持,倆人來回爭論幾遭,他才忽然來了句:「這不是想你了嗎。」聲音很輕,但是有些小委屈。

  項臻耳朵尖,一聽這話,頓時不吱聲了。梁鴻正覺害臊,就聽那邊遲疑道:「那要不然,你都請一次假了,乾脆多請兩天,跟我一塊在這住兩天吧,我們週五早上早點出發,一塊去給你姥爺過壽,我算著應該來得及。」

  上半學期的課程相對輕鬆一點,梁鴻想了想也覺得可行,忍不住問他:「這樣會不會不太好?不過我跟李老師他們換換課好像也行。」

  項臻笑了下:「能教好就行了,你過來又不是幹別的,是解決夫夫生活。」

  「……」梁鴻一愣,「誰跟你說要解決夫夫生活的?」

  「這還用說嗎,」項臻逗他道,「你沒覺得你最近特別騷氣嗎?我隔著電話都能感覺的到,讓你惹的口乾舌燥的。」

  他不過是隨口一說,無奈梁鴻這次心裡有鬼,還真信了,老臉紅著趕緊掛了電話。

  他最近還真是,特別想粘著項臻,原本梁鴻很不理解,自己怎麼突然進入熱戀狀態了,每天都想跟人抱抱親親活塞運動。直到昨天他無聊,在一旁看著丸子在那舔毛,舔著舔著姿勢不對,這才腦子裡叮鈴一聲,想明白了關鍵——春天來了。

  春天萬物復蘇,適宜發情。

  連丸子一個沒閹割乾淨的公貓都自我安慰一下呢,更何況梁鴻一個全乎人兒。而且他這幾天做的夢總是香豔無比,夢裡爽了,睡醒就更覺空虛了。

  因此他這天早上的時候越想越憋屈,別人單身狗也就罷了,自己可是有老攻的人,器大活好花樣又多的真猛男,何必這麼委屈自己?想來想去,上班時間主任過去聊天,他一時腦熱,乾脆破天荒地請了個假,所以這次送衣服,除了擔心項臻受冷之外,自己帶著需求上門也是主因。

  他掛掉電話琢磨著給主任發短信表示多請兩天,自己會安排好工作不會耽誤云云。資訊發出半天,那邊大概正在忙,一直沒回復。梁鴻便收了手機,隔著車窗看外面。一排排的防護欄向後閃,遠處田地蔥綠,百花齊放。他看了會兒,突然有種錯覺,自己好像猛男後宮一把手,此時要雄赳赳氣昂昂地奔赴某個小戰場一樣。



第45章

  梁鴻租的車中午出發,幸好高速不堵,一路風馳電掣,快進入省會地界的時候又收到了項臻發來的位址資訊,上面顯示是景區下的一處民宿。梁鴻把地址告訴司機,自己沒事上網搜了下,見那民宿地方不大,好像是不久前才開業,所以沒什麼點評,只有幾張照片,不由得心裡犯嘀咕,不知道那裡隔音怎麼樣,會不會不安全。

  他可不知道項臻為了找這地方費了多大功夫。項臻中午才吃了兩口飯,一聽他要來便立刻去前臺取了行李,一路拉著跑下景區找住的地方。可是直到抵達山腳下,他才知道因這邊的景區經營狀況慘澹,外地遊客很少,平日裡也多是本地人過來鍛煉身體,所以幾家規格不錯的酒店先後都關門了。

  現在山腳下除了幾處旅館就是一家青年旅社,然而旅館內缺水少電,沒有空調,青年旅社又只有多人間,項臻只好繼續往遠處走,差不多走出一裡地,這才找了一家條件不錯的。設備簇新,靠山臨水,老闆打理的也乾淨衛生。唯獨離著開會的地方遠了點,估計要一早跑著去才行。

  他跟在老闆後面看了看客房的樣子,現在剛進四月份,幾乎沒什麼人過來,老闆乾脆也給他升了個房,一室一廳的小套。項臻看那房間應該很合梁鴻的口味,心裡滿意,價格上也不再計較,當即跟著回到前臺,繳款登記,拿好了房卡。

  梁鴻的車開到民宿門口的時候,項臻正跟老闆打聽從這到賓館的話得走多長時間。

  那老闆笑呵呵道:「從這啊,那得早點走了,腿腳快的也得一個半小時吧。」

  項臻心想這樣的話自己明天七點應該也行,還不算太早。

  老闆問:「你是來開會的吧?怎麼不在山上住呢?」

  「山上滿了,」項臻道,「正好家裡人過來,所以自己找個地方住,比較省心。」

  老闆哈哈一笑,又打量他片刻,這才說:「小倆口在賓館是不太方便的,那接待賓館原來也不錯,規格還挺高的,接待過外賓,後來重建了一次,反倒不如以前了,隔音不行,床也不舒服。」說完給項臻倒了杯新泡的茶水,遞過來調侃道,「小夥子這麼俊,女朋友肯定很漂亮吧。」

  項臻微微一笑,正要跟人說話,就見一輛江城牌照的車子緩緩停在了門口。

  梁鴻在車裡就看到項臻在涼亭裡坐著跟人聊天了,這會兒對方大步流星的走過來,他忍不住下車先朝涼亭那看了看,這才故意挑刺道:「細節見人品啊,也不出來接我,還在那喝茶呢,喝得挺美的吼!」

  項臻打剛剛看見他就忍不住地笑,這會兒從後備箱取了行李,邊帶著人往裡走邊抗議:「我哪裡是在喝茶,明明是在聽別人誇你呢。」

  梁鴻斜眼瞟他:「誇我什麼?」

  「誇你有福啊,」項臻一本正經,「能找到我這麼盤兒靚條兒順的老公,這可不是一般人的福氣。剛剛老闆說山上有個玉皇廟,建議你去拜一拜,好好感謝一下老人家給你的姻緣,怎麼樣,要不要去?」

  梁鴻過來的路上也看見這邊風景不錯了,有心想上去逛逛,卻又覺得天色有些晚,朝山頂望了會,搖了搖頭:「算了,還是明天吧,反正我多請了兩天假。」

  倆人沿著小路往前,一直到一處獨立的小房前面停下。項臻拿著房卡開門,梁鴻這才問道:「你怎麼搬到山下來住了?」

  項臻說:「山上沒空房,再說這裡住著清閒點。賓館的地毯都髒得不成樣了。」

  梁鴻點點頭,左右看著周圍老闆種植的不少花草,又看臨近幾處房子,等到跟著項臻推門進去,他才真的感到驚訝——這小房子外面看著不大,裡面卻是正規的一室一廳,外間配了個大電腦,一旁有個迷你廚房,有電磁爐和微波爐,旁邊豎一小牌提示可以做飯。

  等進到臥室,又是四扇大開的窗戶,光線明亮,窗外緩緩流過一條無名小河,時不時還能看到拳頭大的野鴨子一腦袋紮水裡去。對岸就是景區的一座小山,河邊安置了兩排木制座椅,此時荒廢著無人問津。

  梁鴻趴著窗戶上看的起勁,又深吸一口,聞著河邊泥土的土腥味和花草的香氣。

  項臻在他後面放好行李,又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掛好。這才走過來,輕輕從後面攬著他的腰,一塊往外看。

  周圍很安靜,耳周只有風聲水聲,偶爾還有遠處的雞鳴狗吠。梁鴻側耳聽了會兒,輕聲慨歎:「要是在這有套小房就好了,就要這種靠河的,真安靜,空氣也好。天天在市裡帶著感覺都燥死了。」

  項臻側臉看他一眼,忍不住笑道:「你買房上癮啊?看哪兒好都想買一套。」

  梁鴻眨巴著眼:「我說真的,這裡應該不貴吧?」

  項臻想了想剛才和老闆的談話,點了點頭:「不貴。但是偶爾住住還行,長久待著還是不方便。冬天沒暖氣,室溫只靠空調帶不起來,到時候估計冷得跟冰箱似的。而且這裡人煙少,生活物資也不好買,老闆他們冬天都不在這邊住,如果只有你自己在,還不安全。」

  梁鴻一聽也是,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又拿手肘捅了捅項臻:「困難都是可以克服的啊,再說前面的問題是問題,安全應該不是吧。」

  項臻低頭看他。

  梁鴻說:「你這麼多肌肉,總不能是白長的吧。話說你一個人能打幾個?以一敵二行不行?到時候你管著拖住他們,我去打個電話報警就行。」

  項臻抿嘴笑了笑,隨後卻搖了搖頭:「這得看什麼人,要是一般的……三五個應該近不了身。」

  梁鴻雖然知道他體格好有些功夫,但是一聽這話也覺得有些誇大了,忍不住笑他:「你那『一般的』是指的是哪種?沉迷酒色被掏空身子的小麻杆兒嗎?」

  他說完看著項臻的反應,想著今天說不定可以讓他耍耍功夫,讓自己也開開眼界。

  誰知道項臻卻垂眼看他片刻,隨後嘴角含笑,搖了搖頭道:「你說的對,或許那之前我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也不一定。」

  梁鴻一愣,看他的笑總有種不妙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項臻攬著他腰的手往中間一探,捏住了他的腰帶扣。

  梁鴻大驚,瞪大眼壓低聲喊:「別別別,白天呢!」

  他撐著胳膊想從窗戶旁逃開,無奈項臻力氣大,在他身後不動如山的繼續動作。

  哢噠一聲,梁鴻的腰帶被解開,隨後被人一拉一褪,跟著褲子滑到了地上。

  項臻微微低頭,在梁鴻耳邊笑著逗他:「白天怎麼了,左右又沒人。再說了這樣比較刺激,你不天天都想著來點花樣嗎?」

  梁鴻心跳如鼓,他來的時候為了顯得腿長好看,單褲裡面什麼都沒套。這會兒褲子一脫,長腿暴露在外面,冷風一吹嗖嗖發涼的。偏生項臻的掌心溫熱乾燥,在他下麵不安分的遊走,讓人忍不住貼上去。

  「我只喜歡床上刺激啊,」梁鴻轉過臉推他,又忍不住想要捂住腿,窘迫地小聲說道,「要不拉上窗簾行不行?這裡四通八達的,對面山頭上有人看怎麼辦?」

  項臻順著他的視線往上看去,那邊雜草叢生,坡路陡峻,低聲笑了笑:「那邊沒有人。就是真有人看也沒事,你上身穿著衣服呢,我們倆只是在看風景。」

  說罷果然保持著正經姿勢,跟梁鴻一塊往外看,然而手下卻嫺熟的把自己也給解放了出來。

  梁鴻心裡又期待又害怕,知道拗不過他,便站那一動不敢動,跟做賊偷情似的,警惕地看著周圍。

  春風輕微吹過,空氣裡似乎都多了點葷腥濕熱。他感覺到自己的腿被另一雙更結實有力的挨住磨蹭,身體漸漸回暖,又察覺自己的內褲邊緣被人勾住,隨後有濕涼的東西輕輕塗抹在了後面……

  項臻全程一聲不吭,動作卻愈發放肆。梁鴻忍不住閉上眼,可倆人壓抑著的喘息聲卻又在黑暗裡放大數倍,讓人忍不住心鼓擂動,連身體也燥熱起來。

  這次的準備工作格外的漫長且煎熬,梁鴻身上由冷裝熱,總感覺自己是在舞臺上,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摸著。那花,那草,那流水,那鴨子……可都是觀眾……

  他越腦補臉色越紅,心裡害臊,卻又不敢發出聲,只能勉強舔著嘴唇緩解緊張。

  直到後面的人摟著他的腰推著他俯身,梁鴻一時沒有防備,碰到了一旁的窗棱,就見河邊上的原本聚在一塊的幾隻灰頭灰腦的小鴨子,警醒地往這瞅了一眼,隨後一個個撲通撲通,猛地紮進了水裡不見了。

  最後一隻紮了個猛子進水之後,身後的人也猛然入港,開始緩慢磋磨。

  各處的感官前所未有的敏感,梁鴻口乾舌燥之餘,忍不住走神,心想:「娘嘞,連鴨子都沒眼看了。」

  又被人頂的輕微晃動,他不住閉上眼,滿臉通紅的琢磨:「這樣會被看出來嗎?應該會吧!真看風景的話沒事一動一動的什麼啊……」

  倆人才剛剛分別一天,再見面就變成了乾柴烈火,在窗邊放肆了一遍覺得不過癮,又一同滾到了床上繼續酣戰。

  梁鴻一路坐車本就勞累,等到項臻盡興後放開他,乾脆往被子裡一窩,閉著眼睡了一覺。他睡著的時候項臻在他背後抱著他,等他醒來,屋裡卻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

  天色已晚,外面影影綽綽地看不清道路,也不知道項臻去哪了。

  梁鴻發覺肚子有些餓,起床裹著浴袍找自己來時帶的沙琪瑪填肚子,正在那翻著行李,就聽有人開房間門,隨後是輕手輕腳地走路聲。他朝外一看,果然是項臻回來了,手裡還提著個透明袋子,裡面裝有礦水泉罐頭水果零食若干,還有掛麵和一把小青菜。

  項臻回身也看見了他,微微一愣,笑了下問:「餓了吧?」

  梁鴻嗯了一聲,噠噠噠地拖著拖鞋湊過去扒拉購物袋。項臻忙伸手掩住,說他:「還沒吃飯呢不能吃零食。」

  「我就看看,我不吃,」梁鴻笑嘻嘻地翻開,趁項臻鬆手去一旁洗菜的功夫,飛快地藏了包薯片塞到浴袍裡,又假裝晃著過去看他做飯。

  項臻對此渾然不覺,忙著洗鍋放水,並解釋說:「這周圍沒有飯店,超市要往前走很遠才有一個,東西不太多。我今晚買的這些你等餓了再吃,也沒別吃太多,都是垃圾食品。」

  梁鴻連聲回復:「知道了知道了。」

  項臻側過臉無奈的看著他,又道:「明天在這裡好好呆著,別走遠了,等中午會議一結束,我就回來找你,帶你去遠一點的地方吃特色菜。」

  梁鴻以為他們開會很忙,聞言詫異:「你明天下午沒事嗎?」

  「下午沒事,會議都是半天。今天是專題報告,明天是學術交流,週五還有個討論會。」項臻說,「我打算著,週五討論會差不多九點半結束,到時候我們從這邊買點禮物,直奔你姥爺家給他祝壽,雖然時間有點趕,但是車開快點的話應該來得及,你覺得怎麼樣?」

  梁鴻點點頭:「都可以。」

  其實如果只是過去看他姥爺的話,下午去也可以,但是那天梁媽媽說讓項臻去認識幾個人,梁鴻便猜著可能會有是項臻頭上的領導。這樣一來去晚了的話就不一定能見到了。

  不過項臻個性耿直清高,也未必願意攀交情搞人情,梁鴻左右一想,心道不如乾脆聽天由命,能什麼時候到就什麼時候到好了。

  他跟項臻一人一碗麵條吃了,又打電話跟自己老媽說了一聲,並拜託他這兩天過去照顧一下安安和丸子。當然梁鴻不敢說自己是翹班跑出來的,而是扯著說過來出差,週五不一定幾時回去。

  梁媽媽沒懷疑,只是問他那房子手續辦的怎麼樣了,有沒有需要她把關的地方。

  這陣子有傳言說學校周圍的房價又要漲,梁鴻這邊在猶豫,那位房主更是不著急,只中間打過一次電話,說讓梁鴻跟他兒子聯繫就行,最後簽合同她再出面。

  那口氣十分紆尊降貴,搞得跟太后要出巡似的。

  梁鴻本來就是不想見他兒子,這下見她也不積極,乾脆擱置了,此時梁媽媽問起,他便如實道:「有陣子沒聯繫了。」

  梁媽媽驚訝:「看你以前那架勢還以為你多著急呢。」又說他,「要買的話就快點決定,那房子還是毛坯的,拖的越久以後裝修越麻煩,不得擾民嗎?你早點跟他們聯繫聯繫吧,如果有拿不准的就打電話給我。」

  梁鴻記在心裡,算著時間也的確不短了,心想不如等週末的時候,趁項臻不注意抓緊跟那交警聯繫下。

  他這邊應下,就聽梁媽媽又說:「裝修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想買什麼傢俱,什麼風格的,我幫你們買。」

  梁鴻忙道:「我自己來就行。」

  「沒事,我喜歡買這些,大不了你出錢我出力。」梁媽媽笑道。

  娘倆聊了會兒傢俱的事情,規劃的頭頭是道。然而說者無心,聽者留意,等過了會兒梁鴻掛掉電話,項臻就忍不住問他:「你媽剛剛說的是鄰居的房子?」

  梁鴻一愣,這才想起來剛剛忘了躲一邊去說事了。

  他含糊著「嗯」了一聲。

  項臻驚訝:「你真買啊?我還以為這事過去了呢,你爸媽不攔著?」

  「不啊,」梁鴻說,「他們還要給參謀著裝修呢。」

  項臻想了想,知道事情已成定局,自己再硬拗著不要的確掃興,他有意想要補償梁鴻一些,卻一時半會兒又想不出辦法。琢磨半天,只得挑著自己能做的來。

  「下次再見面或者商量事,可以喊著我。」項臻說,「我買過二手房,流程比你熟悉一些,在房管局也有認識的朋友,雖不至於麻煩他,但是一旦有什麼事情,找他辦起來應該能快一些。」

  梁鴻怕他跟小交警撞上,忙搖頭道:「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行。到時候簽合同辦手續你再出面。」

  說完他轉移話題,問項臻:「明天中午我在你們賓館門口等著你怎麼樣?」

  項臻卻擔心他看見趙清和,後者是個作精,到時候場面估計會很難看,也忙不迭的搖頭拒絕。

  「不用不用,你在這裡等著就行,到時候我下來找你。」

  說完倆人對視一眼,都很默契地點了點頭。可是等到晚上睡覺,倆人各自換著語句琢磨了一下,又都反應了過來,覺得哪裡好像不大對勁。



第46章

  第二天項臻一早起床去開會, 山間清冷,他便裹了梁鴻給他帶來的厚外套,一路溜溜達達上山,抵達會場的時候時間剛好。當然更好的是趙清和不在,項臻猜著他八成是睡過頭了。反正省立醫院是主辦方,趙清和估計就是打打醬油,估計沒什麼人管。項臻心裡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其實趙清和說的沒錯,他們家的人或許有些權勢,但專業方面也的確是個頂個的好手。項臻當年和趙清和相處的來,除了脾性相投外,遇到正事倆人能合作互助也是主因。項臻那時候沒少和他進行討論,趙清和說話直截了當,思路清晰,跟人討論起問題來十分精彩高效。唯獨做事有點拖延症,如果沒有人催著,什麼事不拖到最後一秒他都不著急。

  項臻這次選了個左右都有人的空位坐下,果然在會議馬上開始的時候,趙清和從一旁匆匆溜了進來,先到後排空位較多的地方,卻不直接坐下,反倒是往後看,在人群裡找項臻。

  項臻察覺到對方的視線跟探照燈似的掃了過來,只覺頭疼,乾脆當什麼都沒有看見,低頭拿著筆在那記筆記寫記錄。等到中午會議結束,他拔腿就往外沖。

  趙清和卻飛快地跟了上來,在後面喊他:「你昨天去哪裡了?」

  項臻不得不站住,轉身問:「怎麼了?你找我有事?」

  趙清和道:「對啊,原本是想跟你聊聊天的,好久沒見了的老同學,還不能敘個舊嗎?」

  項臻心想你那哪是敘舊啊,是訴衷情還差不多。他不敢戀戰,應付了一句:「我昨天有事情,今天下午也有事情,如果要聊的話,回頭改天我們再好好聊一聊。」說完裝模作樣地舉了舉手機,隨後大步邁著朝外走去。

  他在前面邁著步子急匆匆往外走,趙清和見狀趕緊跟了上去,追問道:「我怎麼聽他們說你昨天去別處住了?你把這邊的房間給退了是不是?你為什麼退了啊,跟我住一塊不好嗎?」

  兩人說話間出了賓館,項臻眉毛微微皺起,正要說話,扭頭就見賓館門口站了一個人。皮膚白淨,笑容明朗,正是穿著小風衣的梁鴻。

  梁鴻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沒睡好,心裡總惦記著為什麼項臻不讓他上這邊來,這會兒看到項臻,第一反應就是先瞅他後面的那個人。沒想到後面亦步亦趨的那位竟然就是那天帽檐帶著飄帶的帥哥。看那情形項臻和那人還認識。

  項臻臉色不太自然,看見他後忙湊過來問:「你怎麼來了?」

  梁鴻心裡不爽,回答說:「沒事,我就上山走走,順道去玉皇廟拜拜,沒想到就正好到這了。」

  玉皇廟在北山腰上,跟這方向正相反。

  項臻自然不信,但也不敢多說。梁鴻徑直忽略他看著後面的趙清和,趙清和注意到外面有人後也閉了嘴,一臉高冷地打量梁鴻。

  倆人臉色不善的對峙著,像是隨時能打一架。項臻簡直頭疼,見情形不妙,趕緊抓著梁鴻的手腕往外走,撿著臺階往下走,又道:「玉皇廟啊,我知道在哪兒,中午吃完飯再帶你過去吧?午飯你想吃什麼,就去昨天說好的那個土菜館?」

  梁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一邊被他拉著走一邊忍不住扭頭看後面的人。他注意到那人個頭兒也挺高,白白淨淨的,這會兒不帶帽子顯得眼睛還挺大,直勾勾地看過來,那樣有些高冷。梁鴻不願用高冷形容對方,好像自己多平凡似的,想了想,覺得那人也可能是缺心眼兒。

  等走出一段,後面的人沒追過來,梁鴻才轉回頭。

  項臻見趙清和沒黏著也鬆了一口氣,這會兒放開梁鴻的胳膊,扭頭問他:「你什麼時候上來的?」

  這段山路並不短,項臻平日裡沒少見縫插針地鍛煉身體,早上爬上來還出了一身汗。梁鴻這種平時能坐著絕不站著的死宅,估計得爬一段時間。

  梁鴻卻覺得他這話聽著不舒服,跟嫌棄他上來礙事似的。他這會兒心裡又悶,不答反問道:「你是不是不想讓我過來啊?」

  項臻一個激靈,忙擺手:「沒有沒有,我歡迎著呢。」

  梁鴻撇著嘴看他:「口是心非,你臉上都寫著呢。」

  說完沒好氣地擠開項臻,自己噔噔噔踩著石階往下走。

  項臻一看糊弄不過去,趕緊在後面追上,邊追邊問他:「你生氣了啊?」

  梁鴻頭也不回地喊:「沒!」

  項臻又擔心又覺得好笑,在後面學他:「口是心非,你臉上都寫著呢!」他腿長腳快,連蹦帶跳的幾下就竄到了梁鴻前面,又伸手去抓對方的胳膊。

  梁鴻雖然生悶氣,但也不敢跟項臻在山路上你追我趕,這會兒見他身後山勢險要,一不留神容易滑倒,連忙反手拽住,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項臻卻抿嘴笑了笑,看起來十分滿足。

  四月裡草木蔥蘢,山間還有不少櫻花開地正旺,倆人挨著走了會兒,項臻始終若即若離地拉著梁鴻的手,等到彎路或者石階的最後一等,就會緊緊地抓著他的胳膊,防止他不小心踩空崴腳。

  梁鴻原本想問他剛剛那人是誰,這麼走了會兒,看著山間風景,吹著小風,心境不覺又開闊了一些,心想管他是誰,項臻的為人自己又不是不清楚,只要沒犯原則性錯誤,管太緊了反倒是掃興。

  他自己漸漸想通,偶爾看見好看的花花草草,就忍不住駐足觀看一會兒。又見沿途人煙稀少,正是凹造型拍照的好地方,於是趕緊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喊著項臻給自己拍照。

  閉著眼嗅花香的來一張,在樹下低頭沉思來一張,坐石階上來一張……等拍盡興了,又拿過去開始挑挑揀揀,指著說:「這張背光啊,臉太黑了跟包公似的……這張閉眼了……這個顯得我腿好短啊……」

  項臻湊過去看,那張是梁鴻站一棵老松樹底下,項臻給他拍照的時候站的地勢高,所以俯拍的效果挺搞笑的,顯得梁鴻頭大身寬腿還短。滿螢幕裡臉占了一大半。梁鴻嫌棄得很,他卻覺得還挺好看,把手機搶過來揣兜裡不讓梁鴻刪,又趕緊催促道:「咱快去吃飯吧,再不去回頭飯館關門了。」

  梁鴻本來想著挑個清新脫俗的發朋友圈,自己剛剛擺pose的時候挺好看,沒想到拍出來的效果都這樣,心裡不滿,嘴上嘟囔道:「吃什麼飯,氣都氣飽了。」

  「那個都是空氣,不撐時候,」項臻不管不顧地拉著他,哄道,「下面那土菜館可好吃了,菜都是老闆自己種的,雞也是跑山雞。咱先下去填飽肚子,你要是還想拍,下午去玉皇大帝廟裡的時候給你拍個夠,那邊的風景據說挺好看的。」

  梁鴻早上也沒正經吃東西,聞言沒再抗拒。於是倆人匆匆下山,找了個在景區門口等客的黑車,一路直奔了飯館去。路上的時候司機聽說他們要去那飯館還誇他們:「你們常來吧?這家可是老店了,做的特別好吃。都是本地人才去的。」

  項臻是昨天聽超市老闆娘說起的,這下頓時添了興趣,問那司機:「那裡是有什麼特色菜嗎?」

  司機說:「看你愛吃什麼,跑山雞燉野蘑啊,煨雞蛋啊都挺家常的,要是請客的話還可以點個天鵝肉,海鴿子……」

  不多會兒抵達目的地,司機搖下窗戶跟老闆打了個招呼,笑呵呵的開走了。項臻覺得情況好像不大妙,總看著像是黑店,左右看看,其他的土菜館跟這家也差不多一樣的裝修,一旁擺著個賣香的鋪面,門匾是led的小彩燈,還是統一的樣式和字體,也看不出什麼區別,乾脆硬著頭皮往裡走繼續看看。

  好在裡面還算衛生乾淨,大廳裡都是罩著紅色椅套的圓桌大椅。在這吃飯的本地人沒見著,倒有那家拉練的公司員工在這湊了兩桌。

  梁鴻和項臻都覺得不太靠譜,一時半會兒又沒有其他去處,只得先翻著菜單坐那看著。倆人正對著一串名字吊炸天的菜單大眼瞪小眼,就聽旁邊有人喊了一聲。

  「師兄!」

  那聲音不高不低,另兩桌的人卻都聽見了,齊刷刷往項臻後面看。

  項臻一怔,也下意識的循聲去看,這下頓時就愣了。

  後麵包間的隔斷簾被人撩開一角,此時露著頭的可不正是趙清和。然而再往裡瞧,卻見這次跟項臻一塊過來的主任也在裡面,一旁同坐的還有主辦單位的一位元副院長以及趙清和的那個表姐夫。

  趙清和在那笑著招手:「我姐夫說他看見你的論文壁報了,覺得挺好的,想喊你過來一塊吃。師兄方便嗎?」

  項臻自然不敢說不方便,見裡面幾位前輩也往外瞅,心裡犯愁,嘴上卻笑道:「我這有事得急著回去,不過難得遇見幾位領導,今回兒得先把酒敬了。」說完跟梁鴻示意了一下,自己拿了個酒杯過去。

  趙清和眼珠子亂轉,左右言語著就是讓他和朋友一塊坐進來吃,他那位表姐夫又是個作慣研究的,看樣子比項臻還不適應這種酒場,項臻在一旁略微恭維幾句給他敬酒,他便木愣愣地一飲而盡了。

  項臻見狀也只得一口悶下,在座的這位只是專家,其他卻都有些頭銜,他又少不了給其餘幾位挨個敬過去,直到一圈完畢,自家主任才歎了口氣,揮了揮手說他:「有事你就快忙去吧,不要在這打斷領導說話了。」

  說罷便把酒杯輕輕擱在一旁,神色裡露出幾分不耐。

  項臻雖覺得彆扭,不過也正好有了下臺階,順著話頭跟大家笑了笑告別,趕緊拉著梁鴻換地方了。

  他這邊一走,包廂裡重又熱鬧起來。唯獨趙清和有些悶悶不樂,有些不滿地瞅了那主任一眼。

  對面的副院長見狀,了然笑笑,卻不說破,只點著他道:「清和,我跟王主任可是老交情了。論輩分你得正經的管王主任叫叔叔。」說罷轉而看向那主任,似是無意地提道,「說起來清和還差點去了你們同安呢。剛剛的那個小夥子跟他是一個學校。」

  那主任有意恭維對方,忙說:「項臻跟清和哪能比?」

  趙清和聽他口風不對,在一旁問:「他在你們醫院得罪人了嗎?怎麼聽著好像不太受待見似的。」

  他說話太直,那副院長當即嘖了聲,似是嗔怪他沒禮貌,不過也沒說什麼。

  主任看出關係,便也轉過臉,笑著朝趙清和解釋道:「也說不上得罪,就是去年他跟另一個人當住院總的時候,言語不當,氣到了院裡一位主任的老岳母,那老岳母八十多歲了,又是退休老兵,給院裡遞了幾封投訴信。他這還算好的,心內有個教授挺中意他,替他說了兩句話,倒是另一個,沒人幫說話,又是不出名的小醫生,現在辭職的當口就被那主任給卡住了,正跟院裡掰扯呢。」

  他這邊說完,那副院長卻一揮手笑了下:「橫豎就是這些人情事兒,聽得我腦殼兒都疼,來來來,吃飯吃飯。」

  那主任摸不准他的態度,跟著訕笑兩聲,指著桌上的菜說:「這個是天鵝肉是吧?咱也嘗嘗這兒的野味。」

  趙清和瞅見,卻冷不丁笑了下,咂摸了一口酒,笑著說:「什麼天鵝肉啊,就是紅燒野鴨子。」

  副院長在一旁哈哈大笑,笑駡道:「這店老闆,敢情用哄孩子的故事套路人呢,不過也是,這野鴨子飛起來的是天鵝,飛不起來的也就是個鴨……」

  這邊的幾人說笑吃酒,那邊剛從這裡出去的項臻卻毫不知情。他跟梁鴻走了一段路,找了家看起來還算實在的飯店進去,要了兩菜一湯。菜品一般,但是好歹能填飽肚子,名字也不像第一家那麼誇張喜慶。

  梁鴻扒拉著幾下吃飽喝足,見項臻還在那慢吞吞地喝湯,忍不住伸手輕輕拍了下他的腦袋,說:「剛剛那人是你小師弟啊?」

  項臻點了點頭。

  梁鴻說:「以前怎麼沒聽你說過?看你師弟挺帥的啊?」

  「還行。」項臻雖然喝了酒,臉色也有些發紅,但是神志還挺清醒。他不等梁鴻問,自己便徑直道,「以前我倆關係還不錯,後來就慢慢疏遠了。」

  梁鴻就是想問這個,愣了下:「好好的怎麼就疏遠了,鬧不愉快了嗎?」

  「也不算,聯繫少了關係自然就淡了,」項臻說:「他家裡關係挺硬,以前大家都不知道的時候相處的還算愉快,後來他家的事不知道怎麼被傳開,過去攀交情交朋友的人多了,我自然就靠後了。正好那時候還有些不好的傳言,什麼我靠他占了便宜,被導師特殊照顧,又說我之前的論文也有水分,是他家裡人指導幫的忙……謠言雖然不多,也不見得人人相信,但我自己還是挺膈應的。」

  梁鴻怔了怔,沒想到是這麼回事。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那是我想多了啊,我還以為你倆有過一段呢。」

  項臻喝湯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了他一眼。

  梁鴻慚愧道:「我還以為是你倆談過又分了,或者他追你沒追上之類的……原來是誤會。」

  「……那個啊,」項臻頓了下,道:「也不全是……誤會。」

  梁鴻:「啊?」

  「他是真追過我,但是我沒答應,」項臻說完,虛著眉眼看了看梁鴻,又咳了下道,「我這人吧,向來比較挑剔,太高了不行,太矮了不行,太帥了不行,太醜了也不行。」

  梁鴻心裡頓時擰了起來,又一想,還好知道坦白從寬。沒答應就好,其實答應了處過也沒什麼,畢竟這倆說話做事看著都挺生分的,要麼是相處的不愉快,要麼就是談過之後分手分的不好看。左右現在人在自己這,綁緊了就行。

  他自我安慰一番,見項臻看著自己,忍不住哼了聲:「你後面這句是什麼意思啊?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呢?」

  項臻立刻道:「你剛剛好。」

  「哪裡就剛剛好了?」梁鴻表示不滿,「誇人要誇具體點,這樣才顯得有誠意。」

  項臻略一思索,挺誠懇地說了句:「尺寸。」

  梁鴻一愣,臉上頓時發熱,卻忍不住笑起來,又小聲嘀咕了句:「不要臉。」

  項臻卻大言不慚道:「要臉就不能跟你在一塊了,我那會兒多危險,差點就成後備役。」他把最後一口湯喝上,摟了下樑鴻的腰,又放開,笑問,「下午還去廟裡拜拜嗎?還是回我們的小房裡看風景?」

  梁鴻一聽「看風景」就忍不住浮想聯翩,但是也不想再爬山了,上午那段路走的他腿酸。

  「我對現任物件還不太滿意,需要你繼續努力表現一下,」梁鴻笑嘻嘻道,「等以後表現好了再來。」

  倆人溜達著往回走,沒走幾步,就聽項臻口袋裡突然響起一陣鈴聲「喂喂喂……我看見你了…… 你往上面看,我在你背後呢....」

  聲音是葛優的版本,梁鴻特意設置給宋也的。

  項臻這才想起來梁鴻的手機還在自己這,他從口袋裡拿出來遞給梁鴻。後者看了眼,沒多想,就著項臻的手點開免提,吆喝著問那邊:「你幹啥啊?」

  宋也在那邊「嘿」了一聲,也問他:「你幹嘛呢?微信找你也不回我。」

  「我散步呢,」梁鴻嘚瑟道,「我現在在我老公這,沒空搭理你。」

  「你老公你老公,叫的真膩歪,」宋也沒多想,嘁了一聲,「你老公知道你偷偷約見小鮮肉嗎?」

  梁鴻:「!!!」

  梁鴻一驚,差點給嚇趴下。扭頭就見項臻已經拿開手機,正倆眼瞪圓了難以置信地盯過來。

  梁鴻簡直後悔死自己一時顯擺開免提了,他本意是想讓項臻也跟宋也說話的。

  宋也這幾天心氣兒不順,聽那邊沒動靜也沒在意,自顧自地哼道:「我正要問你呢,你下回什麼時候見他?到時候喊著我也去怎麼樣,我都替你打聽好你家項臻的值班表了,他下週二週五值班,你說是週二見好還是週五見好?」

  他說完翹著腳等著那邊回復。誰知道過了很久,才聽到梁鴻吞吞吐吐道:「周,週二吧?」

  「好咧!」宋也一拍巴掌,又覺得奇怪,問他:「你是梁鴻吧?聲音不對勁啊?」

  「不,梁鴻被你害死了……」那邊欲哭無淚,道,「現在是他的冤魂在跟你對話。」



第47章

  因為「小鮮肉」事件,項臻一直到週五討論會結束都不太願搭理梁鴻。

  倆人租了個車往回趕,討論會結束的早,開快點應該能趕得到。項臻開車,梁鴻安穩了一會兒,仍忍不住為自己辯解。可是他雖然說了實話,但此時說出來卻怎麼聽怎麼假。項臻更是一直嘖嘖嘖地怪腔怪調,擺明瞭不聽不信。

  梁鴻說了會兒也累了,癱在座椅上沒好氣道:「你這人怎麼雙標呢,你和你小師弟都見面了還瞞著我,我說什麼了嗎?」

  項臻這才冷笑道:「你這意思是你跟交警關係不淺啊?」

  「你跟你師弟才關係不淺呢!」

  「我跟他同學好幾年,關係好是應該的!」項臻說,「同學互幫互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能跟你和那交警比嗎?你倆才認識幾天?」

  梁鴻瞪了瞪眼,氣死了,說不過他。

  項臻乘勝追擊,點著他警告道:「你就等著吧!」

  「我等著啥?」

  「等週二我去會會,」項臻道,「到時候跟你一塊算帳,還有宋也,一個也跑不了。」

  梁鴻沒好氣道:「早知道昨天就不該那麼快放過你,你怎麼這麼巧開會就遇到你師弟了啊?晚上你倆是不是住一間啊?他是不是還舊情未了呢那麼積極的喊你過去吃飯?我這些都還沒問呢,一塊算就一塊算,你也跑不了!」

  項臻篤定以後見不著趙清和了,振振有詞地說:「算帳可講究人證物證,你那都是瞎猜瞎想。」

  梁鴻氣哼哼地扭頭:「你才是瞎猜瞎想。」

  倆人誰也氣不過誰,各自別開頭不說話。開了會兒到了服務區,梁鴻說要尿尿,項臻就停車進去休息。過了會兒繼續上路,他又時不時地給梁鴻遞個水杯遞塊糖,反正他遞那邊就接,也不廢話。梁鴻也氣鼓鼓地拆零食,自己吃幾口,想起來隨手一抓胡亂地往他嘴裡塞一把。

  雖然吵了架不說話,倒也都不耽誤吃喝。

  一直等進入到江城地界,項臻這才看了眼時間,跟梁鴻暫時議和。

  「我本來買好賀禮了,但是在家裡,現在回去是來不及了。一會兒到前面商場我們快速地買點東西,你幫我參謀著看著老太爺喜歡什麼。」項臻道,「如果市區不堵的話應該十一點前就能到。」

  梁鴻看他一眼,仰著下巴扭開了頭,沖著窗外當沒聽見。

  項臻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轉過臉來,嚴肅道:「現在說正事,你要端正下態度,好好聽話,別忘了你還是戴罪之身呢!」

  「你才戴罪之身,」梁鴻鼓著臉跟河豚似的,還沖他瞪眼,「我現在都懷疑你隱瞞事實真相,是個重大嫌犯。」

  項臻本來一直繃著臉裝嚴肅,這會兒看他那小表情,一時忍不住笑了下,又忙收住:「知道你眼睛大,別瞪了,小心把眼皮撐鬆了長魚尾紋。」

  梁鴻:「!!!」

  項臻仗著自己已經回家了不會再碰上趙清和,頗有些有恃無恐,邊找停車位邊敲打道:「再說現在轉移重點也沒用了,我清白著呢。不過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我們的當務之急是給你姥爺買禮物,懂?」

  梁鴻心想懂你個頭,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又下意識地按了按自己的眼角和眼皮。

  別的不怕,真長出魚尾紋那就壞了,自己還年輕著呢。

  倆人動作麻利兒地下車直奔商場,項臻看到那正中擺了小罐茶的櫃檯就要過去買,被梁鴻拉住,直奔了二樓側邊。

  梁鴻也不掩飾,徑直道:「我姥爺不認東西就認錢,你買了那個他也不懂,一看那麼小一點肯定覺得不值錢。」

  「那是不是買點酒比較好?樓下有沒有茅臺什麼的?」項臻平時不喝酒也不買酒,送人禮物也不用上這種檔次,一時還真不知道上哪兒找地。

  梁鴻說:「他那多的是,我舅沒事就給他整這個,正經的貼牌的真的假的都混著呢。」他說完眼看到了目的地,指著前面的店說:「到了,買他家的東西就行。」

  項臻抬頭一看,大紅色的門框門匾——同仁堂。

  倆人從同仁堂裡買了盒人參,以及許多清心丸、牛黃丸、再造丸、同仁大活絡丸……

  梁鴻說,老爺子上歲數了,別的不怕就怕死,所以平時特別愛買這些丸藥,買了也不都吃,就愛放在那擺著看,感覺心裡踏實。大概是這樣覺得隨時用隨時就有。

  項臻心想老爺子高夀,有毛病也該是去醫院啊。不過轉念又想了過來,很多老人並不愛去醫院,覺得不吉利。梁鴻姥爺恐怕也只是愛吃些保健品,身體應該沒什麼大礙。

  倆人開車風風火火往老太爺家趕。等到了地方,時間剛過十一點。

  老爺子仍住在以前的社區裡,沒物管也沒大門,就單元樓下有個門禁。梁鴻提前給他媽打了個電話,就聽那邊提醒他:「把車停外面道上就行,裡面開不進來。」又吆喝旁邊的人,「快去接下你弟。」

  梁媽媽支使的就是梁鴻那個做農產品的表哥。這位表哥從小跟梁鴻關係不錯,聞言哎了一聲,順手又抓了把糖果揣兜裡。

  他從單元樓出去,走出一段,果然看到自家小表弟跟另一個人並肩走了過來。

  梁鴻也遠遠瞧見了他,揮了揮手,另一旁高高帥帥的人見狀也朝他一笑。

  表哥頓時笑的愈發憨厚,總忍不住往項臻身上看,直到兩方匯合,他才撞了下樑鴻的肩,把糖果分了一半過去,笑著問:「這是你朋友啊?」

  梁鴻還不知道梁媽媽打算怎麼介紹,含糊著「嗯」了一聲,簡單給倆人做了介紹。之後看了看周圍,這才詫異道:「今天怎麼車這麼多?我倆的都開不進來了。」

  社區裡停車位不少,但是在這住的年輕人不多,就連春節的時候梁鴻他們過來,都可以一直把車開到單元樓底下。今天倒好,裡面雖不至於停地滿滿當當,但是停車位的確不太好找,跟平時比實在太誇張了。更何況其中不少還是外地牌照。

  表哥笑道:「是爺爺的一個戰友要來,倆人交情好,那戰友就帶了幾個子孫一塊過來。現在上面也沒別人,就咱一家和他們一家。其他送禮賀壽的,都安排到明天了,到時候直接去酒店。」

  梁鴻哦了一聲點點頭,雖然沒說話,心裡倒是多少有了底——他媽說讓項臻認識的,八成就是他姥爺的戰友了。

  但是這種家庭聚會的場合,老爺子他們又不知道自己和項臻的真實關係,也不知道老媽是想怎麼個介紹法。

  他跟項臻對視一眼,此時也顧不上之前的爭執,忙趁表哥不注意拉了一下項臻的手,用嘴型比了個「放鬆」的口型。

  項臻還真有些緊張,抿了下嘴唇,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幾人上樓,未等到家就聽到一片歡聲笑語。

  項臻自然落在隊伍最後,等推門進去,這才發現梁鴻姥爺家是上下兩層,此時男士基本都聚在二樓分桌搓麻將,一樓則是幾位女客湊一塊說笑比量衣服。被圍著正中的可不正是梁媽媽。

  梁鴻進門先跟一眾舅媽表姐的打招呼,他這邊招呼完,眾人便都把視線移到了項臻身上,或好奇或猜測,看得項臻十分不自在,只得保持著微笑。

  好在梁媽媽扭頭看見他們,也不多聊,一手一個給拉到另一邊的房間裡去了。

  等關上門,讓倆人坐下了,梁媽媽才拉著項臻的手,拍了拍道:「今天來的人比想的多,我原本打算著都是自家人的話,話不用說透,大家一塊吃個飯,認認臉,我再讓趙老頭照顧照顧你就差不多呢,沒想到那老先生帶了一家子人來。這樣一會兒出去,就說你是我跟老梁認的乾兒子,怎麼樣?」

  項臻聽得雲裡霧裡,似懂非懂,不過大體明白了。

  雖然這個乾媽乾爹認得有些突然,也沒經過自己爹媽的同意,但一想反正是梁鴻的親爸媽,倆人要能結婚的話,現在差不多也該這麼喊了。

  項臻點了點頭。

  梁媽媽滿意地笑笑,又看他一眼:「你先改口喊個試試,別一會兒喊阿姨了。」

  項臻張了張嘴,第一聲沒喊出來,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

  梁媽媽安慰他:「不著急,不要緊張。」

  「嗯……」項臻點點頭,咽了口水,又撓了撓頭,心一橫終於喊出了口,「……媽。」

  梁媽媽一愣,回過神眼眶頓時紅了紅,高興地不得了:「哎,好孩子!」

  她按按眼角,從兜裡立刻拿出了一個大紅包,塞項臻手裡,「這是改口費。你爸那還有一個,你等著啊,我喊他過來。」

  說完急匆匆轉身出了門。

  梁鴻在一邊看得目瞪口呆,又一看項臻,後者果然還沒反應過來,正瞪著那紅包一臉懵逼呢。

  「我說,」梁鴻忽然有些幸災樂禍,伸手戳他,「準備好了啊,一會兒還得喊爸呢。我猜我爸的紅包應該更大。」

  項臻愣愣地低著頭。:「給紅包做什麼……不是假裝認一下嗎……」

  梁鴻笑他:「傻瓜。」

  項臻這才明白了一些。

  梁鴻道:「我爸媽沒說過想聽你改口,我還當沒這事呢。」說完又想起倆人現在在冷戰,看了項臻一眼問,「你是不是不願意啊,你要不願意就直說,我跟我爸媽說一下,這次就當開玩笑了……」

  項臻消化了過來,想了會,搖了搖頭:「我沒有不願意。」

  他之前倒也想過是不是喊爸媽更親一點,但是他跟梁鴻才認識不久,多少也知道對方家裡對於他和安安的種種顧慮。雖然沒坦白說,也未因此產生過矛盾衝突,但他明白雙方家庭的差距如果不能妥善處理,未免有給人拖後腿之嫌。種種顧慮疊加一塊,一來二去地便一直稱呼叔叔阿姨了。

  梁鴻爸媽會主動提出這種事,的確在項臻的意料之外,這幾乎意味著梁鴻爸媽完全接受他了。

  項臻明白過來這不是玩笑,突然就有些後知後覺的緊張。

  過了會兒梁媽媽果然去而複返,這會兒手裡牽著自家老公。

  梁爸爸看起來倒是比他還拘束一些,眼睛瞧瞧兒子瞧瞧他,一臉又期待又擔心的表情。

  項臻雖然仍是靦腆,但也流暢很多,跟他打招呼:「爸。」

  梁爸爸一愣,這才哎哎應著,邊遞紅包邊笑呵呵地咧開了嘴巴,又招呼他:「一會兒你跟我坐一桌就行,正好有幾個人是你們系統的,你認識下。」

  梁媽媽在一旁聽了,也笑著說:「回頭讓你爸說就行,到時候你也不用敬酒,他們要是壓著你輩分小讓你喝,你爸跟你舅就給你擋了。」

  項臻連忙點頭應了,心裡卻又懵圈了一回兒,心想怪不得剛剛覺得不大對勁,丈母娘一直是說讓我來認識人?

  他心下存疑,等兩位長輩安排好出去後,這才看向梁鴻。

  梁鴻眼珠子一轉,趕緊在一邊單手扶額,假裝頭疼。

  項臻又好氣又好笑,也不跟他扯皮了,徑直問:「既然早有這安排,你怎麼不跟我說明白?」

  梁鴻見糊弄不過去,從手縫裡瞅他,小聲道:「這不是怕你太剛正不阿,無情拒絕嗎……」

  項臻皺眉道:「那把我弄這來我就不會拒絕了?你就不怕我掉頭就走?」

  梁鴻「啊」了聲:「你要走啊?」

  項臻一愣,噎了一下。

  「當然不走,」項臻道,「我又不是缺心眼兒。再說爸媽安排的,認識就認識唄。」

  梁鴻這才鬆了口氣。想了想嘿了一聲,又忍不住笑他:「哎你不就是因為在乎這個所以疏遠你小師弟的嗎?怎麼到了我這兒就沒事了呢?我這地位還挺特殊的吼!」

  項臻側過臉看他,抿了抿嘴,忍不住笑了出來。

  梁鴻坐著往他跟前湊了湊,又湊了湊,一直湊到了他的大腿上。

  項臻任由他坐上去了,這才又愛又恨地在梁鴻屁股上拍了一下:「少賣乖啊,週二看我不收拾你!」

  「收拾吧,」梁鴻膩歪著勾著他的脖子,嘖道,「我也給你攢著,等著收拾你呢,師弟就師弟,喊的那麼親,還清什麼和……」

  倆人嬉笑著鬧了會兒,就聽到外面有人喊吃飯。項臻起身整理衣服,又轉過身幫梁鴻把襯衣領擺正了,隨口問道:「你媽說的那家人姓什麼來著?」

  「姓趙啊!老趙……」梁鴻說到這一愣,猛地抬頭,跟項臻大眼瞪小眼了,「趙……趙??趙!」



第48章

  趙清和一家六口,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加上他跟那位旁系的小叔,此時正坐在二樓跟梁鴻姥爺舅舅在一塊搓麻將。別人的精神頭都還好,趙清和跟他那位小叔卻是一早開車往這趕,中間也沒怎麼休息,這會兒靠著沙發就想打盹。

  眼看著快到吃飯點了,趙清和忍不住跟他小叔小聲嘀咕:「我怎麼覺得一點兒都不餓呢。」

  「不餓也得下去坐著,要不顯得對主人家沒禮貌,」他那小叔正襟危坐著,還扭頭勸他,「在你爸跟前快收著點,要不回去就得挨揍。」

  「揍吧揍吧,反正我是不想去搞什麼研究,你看我表姐夫,兩眼鏡片比瓶底兒都厚,名聲是響,可是上臨床手術刀都拿不穩吧。」他嘖了聲一蹺二郎腿,哼道,「我就願意在醫院待著看看病人坐坐門診,當個淡泊名利的小醫生,我覺得這樣挺好的。」

  他小叔還想多說兩句,心道小醫生哪是這麼好當的,又不是都像你有人罩著,上面不怕領導檢查下面不怕家屬投訴,跟同事相處也不必顧慮那些。大部分人誰不是擠破了腦袋想著職稱升一升,工資漲一漲。

  可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合適,趙清和是老太爺的親孫子,別說在醫院當個小醫生,就是去掃地這輩子也能安慰自在不愁吃喝。不像自己這種往上數三代才能攀親戚的,需要時時注意,處處恭維。

  他想到這,有意跟趙清和搞好關係,便主動提道:「等過幾天我去了同安,就幫你照顧一下你那小師兄吧,叫項臻是吧。」

  趙清和倒是痛快,一點頭:「行!你多留意留意,不過也別太明顯了,讓別人說他閒話。」

  他小叔笑了笑:「我知道。」說完頓了下,開玩笑似的說,「不過看你對他挺好,他可不怎麼熱情啊,這人是不是有點清高?」

  趙清和哪能聽不明白他的意思,當即笑著搖了搖頭,「他知道我家情況後就這樣了,清高是有點,但也不是壞事,現在投機取巧的人太多了,他這種的反倒難能可貴。」說完停頓片刻,收起笑認真道,「再者上學的時候他挺幫我的,有次我爸媽都出去學習,沒給我打錢,我跟著他吃了兩三個月。我師兄這人多少有點俠氣,對朋友對兄弟都沒的說,也不愛談感情要回報。但他不要是一回事,我們該做還是得做,哪怕我倆鬧掰了,這人情也得還。」

  他小叔沒想到輕微的試探就惹來這長篇大論,心裡有了數,嘴上卻笑道:「你還真是護犢子,我就說一句惹了你這麼多句,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說完見趙清和笑起來,又調侃道:「早晚得讓他知道,他可欠了你個大人情。」

  這邊剛說完,就聽下麵有人招呼吃飯。趙清和的媽媽也回頭招呼他:「快下去幫忙收拾一下,都是小輩兒,你看看別人家的孩子多好,都在那忙活,就你懶得跟什麼似的。」

  趙清和趕緊站起來,從一旁樓梯繞下去,冷不丁一抬頭,就撞上了「別人家的孩子」。

  梁鴻正端了大一盆洗好的柿子要上去,倆人在樓梯口撞見,趙清和頓時傻了眼,一臉震驚地盯著梁鴻看。

  梁鴻本來就是故意要上樓查探敵情的,這會兒看見他果然在這,又看他身後那位正是在餐館遇到的副院長,眨了眨眼,轉身就跑走了。

  趙清和直到吃飯才發現了項臻竟然也在。

  因為兩家人多,所以樓下擺了幾桌酒菜分席而坐,基本是按輩分來,老中少三輩各自分開,趙清和本來就被梁鴻的出現嚇了一跳,吃飯的時候到處找著看,果然在他爸爸那桌上看到了項臻的背影。

  此時梁媽媽正跟她的倆哥哥介紹項臻,雖沒直說是什麼關係,但張口閉口我們家項臻如何如何,以後這就是你們親外甥,要跟梁鴻一樣疼,梁鴻的舅舅們心裡便明白了。他們本來就喜歡梁鴻,這會兒打量著項臻身板正氣質佳,又聽梁爸爸在一邊說他是同安的醫生,不覺暗暗點頭,心裡甚是滿意。

  那邊趙清和的爸媽雖然看得雲裡霧裡,但也明白對面的小夥子也是這家的人了。趙爸爸還好,一直笑呵呵地跟著別人聊天,趙媽媽卻覺得有些眼熟,自己暗地裡思索著是不是見過這人。

  直到飯局開始,項臻作為輩分最小的給大家倒酒,趙媽媽才恍然想起,驚訝地問他:「怪不得我看著眼熟呢,小臻是清和的同學吧?」

  項臻手上的動作一頓,差點把酒灑出去,不過抬頭時仍是努力裝著一臉茫然。

  「清和?不知道阿姨說的哪位,我倒是有個師弟叫這名字。」項臻笑笑,說完把酒瓶放下,安安穩穩坐回去,面上不顯,心裡卻暗暗祈禱趙媽媽千萬不要把人喊過來。

  趙媽媽卻笑著一拍手,哎呀了一聲,立刻朝梁媽媽笑道:「這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啊!我們家清和念叨挺多次了,說學校裡有個學長特別好,很照顧他。我早就說請人去家裡吃個飯,但他這孩子太靦腆,不好意思去說,哎吆,沒想到今兒湊巧了。」

  梁媽媽一愣,也很驚喜:「這麼巧?還真是緣分呢。」

  說完倆人一塊扭頭,朝旁邊那桌上看。趙媽媽抬手招呼:「清和,你快過來看看!看誰在這呢!」

  項臻正襟危坐,臉上強行露出驚訝的表情,心裡卻哀嚎著要死了。

  趙清和打一開始吃飯就一直扭著身子往後看,菜都沒吃兩口,這會兒一看自家老媽招呼,一陣風似地立刻卷到跟前,狗腿地喊了聲「媽」,隨後嘿嘿笑著看向項臻,故作誇張道:「哇!這誰啊!我師兄!!」

  他這一喊,遠處的梁鴻頓時伸直了脖子,坐不住了。

  項臻也有些坐不住,心裡簡直想捶死他,可是又怕他作妖。只得呵呵笑著也強行演戲。

  「清和啊,」項臻假裝才看見,一臉驚訝道:「剛剛阿姨說的時候還以為湊巧呢,竟然真是你。」

  「是呀是呀!」趙清和熱情地走過來,「得有好幾年沒見面了!師兄,來抱一個!」

  「!!!」項臻嘴角抽了抽,眼疾手快地從桌子上拿了個杯子塞過去,「還是先喝一個吧。」

  趙清和酒量不行,一杯倒,接過來猶豫了一下,趕緊燙手似的又放下。

  「還是抱一個吧。」他呲牙咧嘴地笑著,搓了下手就要往上撲。

  梁媽媽在一邊看得直愣,詫異地看向趙清和他媽,忍不住笑道:「你家清和這不挺熱情的嗎?一點兒都不靦腆啊……」她覺得項臻好像不太願意跟人擁抱,想隱晦地提醒下趙媽媽給攔一下。

  趙媽媽卻沒多想,見自己兒子人前這麼外向了還挺高興,笑呵呵地直點頭,一臉慈祥地看著那倆。

  梁媽媽見狀心裡「嘿」了一聲,正要給項臻解圍,餘光就瞥見另一個影子也飛快地從另一桌奔了過來。

  趙清和說「抱一下」的時候梁鴻那邊就拉響警報了,剛剛看道對方竟然張著胳膊就要過去,他也沒多想,趕緊加速沖了過來。

  「哎,這是誰啊?」梁鴻一個箭步橫插到趙清和和項臻中間,左右看看,乾脆扶著椅背問自己媽:「老媽,我還是第一次見這個大哥呢。」

  梁媽媽哪能看不出他的小心思,忙笑著接話,先指著梁鴻跟大家介紹:「我兒子,梁鴻。」又沖梁鴻笑道,「這是你清和哥哥,趙叔叔家的。」

  兩邊的人都是第一次見面,少不了父母間的互相恭維誇獎。梁鴻一直乖巧聽話的樣子,見誰喊誰,嘴甜的不得了,唯獨趙清和十分不爽,癟著嘴看他,等到梁鴻看過來的時候,也不大招呼,只哼了一下道:「別著急喊我哥,我應該比你小。」

  梁鴻愣過了下:「是嗎?」

  趙清和伸著手在倆人中間比了比,忽然笑道:「從面相上看,感覺你得比我大個兩三歲。」

  梁鴻:「……」原來是變著法的說自己老。

  他心裡生氣,臉上卻不怎麼表現,一臉誠懇地點了點頭:「你說的是,我剛剛也這樣覺得。你雖然年紀大,但是看著真面嫩,也就像是個高中生吧。特別有那股子虎了吧唧的勁兒。」

  說完眨眨眼,又朝後靠了靠,問項臻:「我說的對吧?」

  項臻腦袋都要大了,梁鴻看著跟個面人似的好脾氣,但實際卻是個粘牙的面人,一點兒都不好欺負。趙清和更別提,天不怕地不怕,橫起來就是一刺頭兒。

  但他也明白此時當不了和事佬,乾脆一狠心一閉眼,順著梁鴻說:「對對對,你說的都對。」

  趙清和第一局落敗。

  在座的家長們卻沒注意到這邊的玄機,只看到仨人熱熱鬧鬧站那說話,就有人開始吆喝:「你們兄弟仨個要是覺得在這拘束,不願跟我們一桌就去別處玩吧,好好認識認識聊聊天。」

  三人連忙點頭說是,假裝哥仨兒好的拍拍打打走開了。

  等走出兩步,項臻怕這倆打起來,又怕之前的事情穿幫,忙不迭地小聲慫恿梁鴻道:「時候不早了,要不咱倆先回去吧。」

  梁鴻沒等說話,趙清和先不願意了,指著一旁的酒桌說:「飯還沒吃就走啊,你們主人家是要攆客嗎?」說完清了清嗓子,看了梁鴻一眼,故意哎了一聲,在那慨歎,「再說師兄你不是經常胃疼嗎,不吃飯怎麼行……」

  項臻:「???」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他經常胃疼自己怎麼不知道?

  梁鴻也懵了,不過一看那傢伙套近乎就不舒服,心想估計項臻以前是胃疼,我可不能表現出自己不知道。於是他也不管不顧地轉過臉,對項臻嚴肅道:「得吃完再走,你那天不是剛跟我保證的嗎,每頓至少一碗飯,以後再也不讓我擔心的……」

  項臻:「???」神TM一頓一碗飯……

  可是對上樑鴻的眼神……

  算了,一碗飯就一碗飯吧。

  項臻老老實實坐回去,身後左右還各站了一個監督,於是食不知味地硬扒了一碗米飯。

  等飯粒兒都囫圇著個兒下了肚,趙清和卻不知道又想了什麼損招,在後面說:「哎師兄,你還記得以前你送我的圓圓嗎?」

  項臻一時不察,忍不住問了句:「還活著呐?」

  「圓圓」是盆銅錢草,那時候趙清和臉有些胖,自己覺得圓乎乎的不帥氣,所以不開心,項臻就指著宿舍一盆銅錢草跟他說:「你看圓圓的也很可愛啊。」

  於是銅錢草就被趙清和搬回去了,還取了名叫「圓圓」。不過「圓圓」移居後沒幾天就死光光了。

  趙清和睜眼說瞎話:「對啊,活著呢,子子孫孫都好多了,長了一大片。」

  梁鴻憋不住了,問項臻:「圓圓是什麼?」

  項臻如實說:「是盆銅錢草。」

  梁鴻「啊」了一聲,卻立刻道:「你這一說,我想起來你送我的羞羞也長好大了呢!」

  「???」項臻這下接不下去了,震驚臉看著梁鴻,「羞羞?」

  這又是什麼玩意兒……

  梁鴻笑嘻嘻道:「就那個含羞草啊。」說完還拉著項臻過去看,「哎我放我姥爺這了,我姥爺這風水好,能給羞羞最好的照顧。走啊一塊去看看,現在它自個住一個屋呢。」

  項臻:「……」

  趙清和:「……」

  三個人一塊轉戰,上了二樓,直奔南向大陽臺。果然南向陽臺上放置了一個實木凳,上面有一盆栽,綠油油地跟含羞草有點像,但是個頭超級大。

  趙清和知道含羞草的名字,但從來沒見過真的,這會兒見到這麼大的倒是把其他的都忘到了腦後,忍不住湊過去,伸手戳了戳。

  然而怎麼戳,那含羞草也不會卷葉子。

  他左碰碰右看看,忍不住有些著急,問梁鴻:「他怎麼不害羞啊?這葉子也不動的?」

  梁鴻心想誰知道這是盆什麼玩意兒,又一想不能打臉,於是咳了下一本正經道:「哦,它吧……嗯,可能有點不要臉。」



第49章

  趙清和作天作地,就愛給人找不痛快,上學的時候同學就討厭他這一點,但是沒人跟他頂,工作後同事們更是對他敬而遠之,所以他說什麼沒想到在梁鴻這栽了跟頭。

  還兩次。

  趙清和忍不住站直身子,歪著頭開始打量梁鴻。

  可是梁鴻雖然個子不矮,但長了一雙笑眼,臉頰的線條也更柔和一些,怎麼看都只覺得飽滿可愛,壓根兒跟「攻擊力」三個字聯繫不起來。趙清和左看右看,忽又發現這人好像還挺有意思的,尤其是一臉警惕跟護寶貝似的護著項臻,那場景怎麼看都像是長耳兔在守蘿蔔。雖然那根「蘿蔔」又高又壯的。

  他一向覺得如果以動物來打比方的話,自己就像只豹貓,又或者是蜜獾,膽大、聰明、心眼小,破壞力強,此時看到梁鴻這種軟萌呆傻的款,怎麼看都覺得很好欺負,還有點莫名的同情。

  項臻在一邊頭疼得不得了,小聲跟梁鴻商量:「咱先回家吧回家吧。」趁著事態沒嚴重之前趕緊溜了保命要緊。

  梁鴻原本也想早點回家,項臻一催他卻又忍不住懷疑,剛剛趙清和這一出那一出的,自己可都是頭回聽說呢。

  「你心虛啊,」梁鴻小聲看他,「怎麼總著急走呢?」

  項臻底氣不足:「我哪兒心虛了,我是怕你被他氣壞了……」

  梁鴻一揮手:「我現在是優勢方。」

  項臻:「……」他勸不動這個不敢硬來,又咳了一下喊趙清和:「那個,清和,你還沒吃飯呢,快去吃吧,我跟梁鴻聊點兒私事。」

  趙清和哪能聽他的,更是賴在那假裝聽不懂人話,還道:「師兄你真好,還知道我沒好好吃飯啊,沒事,我一點兒不餓。要不你先回去吃吧,我跟你對象好好聊聊!」

  項臻一個激靈,立刻拒絕:「你倆有什麼好聊的?」

  趙清和嘁了一聲,很不屑地看過來:「看把你嚇的……」

  梁鴻感到了赤裸裸的鄙夷,又一想,項臻在這自己也有些話不好說,乾脆一塊往外趕:「對啊,你出去吃飯吧,我也想跟你小師弟好好聊聊呢。」

  倆分鐘後,項臻被倆人一塊趕到了門外。他不敢走,怕這倆在裡面一言不合打起來,又不敢進,怕一敲門驚動樓下的長輩,來回在門口踱了兩步,沒想出好辦法,只得以耳貼門努力聽那倆人的動靜。

  可是聽了半天也沒聽明白裡面在嘀咕什麼,倒是梁鴻的表哥上樓給他們送水果吃,見項臻在門口,隨手笑著招呼道:「項臻是吧,正好,我姑姑找你呢。」

  梁鴻媽媽正在老太爺那聊天,老太爺的老戰友喝多了,乾脆在客房睡下,一塊在這多住幾天。老太爺難得空出了功夫自己坐著,梁媽媽便趁機過來聊天說話,沒想到話沒聊上,先招來一頓訓斥。

  老太爺對於他帶陌生人來家裡十分不滿,拿出老封建那一套,點著桌子教育道:「你怎麼能這麼隨便就認什麼乾兒子呢?這個有講究的,要找人算八字算日子,還得人家爸媽同意,你又不是沒兒子,胡鬧這個幹什麼……」

  梁媽媽自顧自地在那吃青棗,等老爺子數落完了,她才慢悠悠地嘖道:「倆外孫多好啊,你這一過生日豈不是又多拿一份錢。」

  「錢錢錢,就知道錢!」老太爺一瞪眼,看她兩秒,問,「拿來了多少啊?」

  梁媽媽從隨身小包裡拿出四個紅包,一個紅包裡裝了一紮全新的,往老太爺跟前一擺:「我,老梁,還有你這倆外孫,一人一個,都你的。」說完又道,「新外孫還給你買了盒人參,好幾盒子藥,都收在另一邊呢。」

  老太爺嘀咕兩句,卻又立刻改了風向,繼續數落:「小年輕能掙幾個錢?現在這樣,知道以後怎麼過日子嗎?」

  梁媽媽笑他:「可能是不知道,要不這錢你過過手,我再給他?」

  「不用了,擱誰手裡估計都得被花了,還是我拿著吧!」老太爺歡歡喜喜把錢收起,挨個點過了,從褲腰帶上接下了一個小鑰匙。顫巍巍走到一舊式木箱跟前,開鎖掀箱,又去開裡面的保險櫃……

  人上了歲數,幹別的都不明白,唯獨這些鑰匙密碼記不錯,等把錢一摞摞都放進去了,又上上下下把總數來回點了三遍,確認沒錯,這才又坐回來,一臉嚴肅地安排道:「等會兒你開車,跟我一塊去小蘭那一趟。」

  小蘭是老爺子的大孫女,住在高新區。上午的時候來送過禮了,因為公司有事放下東西就回去了。

  梁媽媽詫異:「她不是上午才來過,你去她那幹什麼?」

  老太爺說:「她早上從我這拿了三萬塊錢,我一會兒去要,要不然時候一長她給忘了。」

  梁媽媽:「……」上午借的錢下午就去要賬……自己老爹也真是摳門道家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忙勸他:「蘭蘭那麼大公司呢,還能短了你那點錢啊。這還不到一天呢你去什麼去,快在家好好待著吧,明天就讓她給你送回來。」

  可是老爺子脾氣強,愣是不聽,不僅嚷嚷著一會兒就出發,還打算要是今天要不回來就在那住下了,等拿到錢再回來。

  梁媽媽知道他愛錢如命,勸不動他,只得叫人上去找項臻。

  項臻從二樓下來,剛進門就聽梁媽媽問:「項臻,你是不是沒喝酒?」

  項臻點了點頭:「沒喝。」

  「那正好,」梁媽媽道:「一會兒姥爺要出去一趟,我跟你爸他們都喝酒了,不能開車,只得麻煩你一趟,你一會兒有空嗎?」

  項臻笑道:「有空,我現在去把車開進來?」老爺子歲數大了,估計不太能走道。

  梁媽媽見狀卻忙攔住他,笑著說:「你開姥爺的車去吧,他坐慣這個了。地址一會兒我給你發過去,就在一進高新區的地方,順利的話來回也就一個小時。」

  項臻嗯了一聲,也沒多想。

  等三人出去,他才嚇了一跳。他知道梁媽媽開的是輛黑色suv,大眾品牌普通價位,因此還以為梁鴻姥爺也是差不多的車呢,結果出門一看,竟然是輛紅色小跑。

  項臻:「……」這魔幻的有點讓人難以接受。

  項臻目瞪口呆,半小時後,終於載著老爺子小心翼翼地上路了。

  老爺子派頭十足,往旁邊一坐就像是去要賬的,項臻卻緊張的不行,生怕給他磕磕碰碰損壞了。他一路上都前所未有的緊張和興奮,那感覺有點像他第一次做實驗,第一次搶救,又或者是第一次給人看病下醫囑……雖然有無數次的練習在前面,但因為心裡緊張,所以周圍的一切都變得異常敏感,時間也走得慢了下來。

  還好路上還算安全通暢,直到進入高新區,項臻才鬆了一口氣。然而剛放鬆沒幾秒,就見前面一車突然變道減速,故意壓在了他的前面。好在項臻本來開得就不快,高新區路寬車少,雖然冷不丁被嚇一跳,但他也及時減速下來,安安穩穩地繼續往前開。誰想前車的速度卻又莫名其妙地慢了下來。

  項臻皺了皺眉,以為對方是新手,只得瞅了個空變道超車過去。然而剛出去沒幾步,後面那車卻又故技重施,又從旁邊壓過來了。

  這下項臻明白了,這是個找事的。

  他之前在高速上遇到挑釁飆車的,那些人專挑年輕氣盛的小夥子下手,項臻一般不動氣,對方三番五次找事,挑不動他慢慢也就算了,但是他沒想到還有人會在市區這麼缺德。項臻有些上火,心裡卻仍謹記一切穩妥為上,安全第一,不行就換條路走,不理那個神經病。

  誰想他這邊剛打定主意,還沒規劃新路線呢,旁邊一直沉默的老爺子倒是突然坐直了身子,在那激動地喊:「撞他!撞他!」

  項臻一愣,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忍不住看了老爺子一眼。

  老爺子十分氣憤,看著又像是激動興奮,雙眼放光鬍子亂抖,指著前面那車道:「撞上去!!」說完卻又突然頓住,打了個暫停的手勢:「再等等,現在還不到時機。你繼續開,繼續開,聽我指揮!」

  項臻:「……」他明白過來,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那車,只得聽著老爺子的,默默繞開,再次開到了前面去。

  果然,那神經病又追了上來,腦袋一塞,燈也不打就要變道。

  老爺子興奮地打著手勢:「預備——」

  項臻:「……」

  手刀劈下:「撞!」



第50章

  項臻腦子裡飛快地掠過了各種跑車不經撞,前臉碎成渣渣的淒慘畫面,心裡緊張,手心冒汗,又看了眼後面沒有車,這才一狠心擠了上去。

  「砰」的一聲,動靜不大,小跑剛好親上了前車的後車門。

  老爺子「哼」了一聲,卻又有些不滿:「你咋還減速呢,本來就不快,你看這安全氣囊都沒打開呢!」

  項臻心想真打開的話就壞了,您老胳膊老腿兒的,萬一撞出毛病來怎麼辦,心裡這麼想,嘴上卻不敢說,在那和氣道:「您這車貴,刮蹭一下就得不少錢,給他們點教訓也夠了。要是真撞厲害了,他們萬一沒保險不得去賣房啊……」

  老爺子梗著脖子哼了聲,好歹沒堅持。

  項臻又道:「您在這坐著,我下去看看情況怎麼樣。」

  「看看就回來,」老爺子一揮手,「我讓小王來處理,咱一會兒還得去要錢。」

  項臻也不知道小王是誰,老爺子說他就應著。等下了車,轉到前門一看,這才輕輕鬆了口氣。

  小跑車微微有些變形,車燈也有些受損,但並不嚴重,估計維修費不會太貴。

  前車的司機也走了過來,搭眼一看跟他想法差不多,反倒是囂張了起來,罵罵咧咧道:「碰瓷兒的是吧,我要變道,你刹個車能死啊!」

  項臻看他一眼:「我要不刹車現在就不是這樣了。」

  那人問:「你想咋弄吧?」

  項臻見這人乾瘦乾瘦的,模樣又挺橫,乾脆也不多言,徑直打電話報警報保險。最後一通又打給宋也,問在哪兒,沒事的話讓他開車來接下。

  宋也正好趕著清明節在外爬山,離著項臻這不遠,一聽有事故先嚇了一跳。

  項臻說:「人沒事,我怕打回家裡梁鴻他們擔心,所以用下你的車。」說完把大概情況講了一遍。

  宋也一聽是梁鴻他姥爺,倒是嘿嘿笑道:「我就說呢好好的怎麼就撞車了呢,你膽子挺大啊,那老爺子為這事換了好幾撥司機了。」

  項臻有些哭笑不得,這會兒冷靜下來一想,也多少有點後悔,畢竟自己第一次到別人家做客,梁媽媽信任自己才交代的這差事,結果自己倒好,一出門就給搞了個事故。老爺子高不高興是一回事,家裡人肯定是要擔心的。

  宋也那邊已經下了山,又道,「我現在出發,五分鐘就到。」

  項臻嗯了一聲掛了電話,見那人也在打電話找人,並沒往心裡去。

  過了會兒宋也的車子開了過來,這邊交警和小王正在那處理。項臻先把老爺子扶上車,扭頭見宋也在那探頭探腦,忍不住問:「你看什麼呢?」

  宋也嘿嘿一笑:「我看這交警個兒挺高的,瞅瞅是不是熟人。」

  那前車司機似乎跟小王有點分歧,跟交警爭論兩句,又嚷嚷著伸手朝項臻這邊指過來,不知道說了兩句什麼,那交警下意識地扭頭往這看,露出了正臉。

  宋也看清對方的長相,嘖了聲又縮了回去:「哦不是,認錯了。」

  「不用著急,」項臻呵呵笑道,「不就是下週二嗎,我給你倆記著呢,一定定好鬧鐘提醒你倆。」

  宋也這才想起自己鬧的烏龍,想要解釋,回頭看看老爺子在那坐著,又覺的話題不合適,哎了一聲說:「這事另有隱情。」說完發動車子,轉移話題道:「剛剛那司機看著挺橫啊,他是傻逼嗎,故意別你?」

  項臻說:「別了好幾次了,還故意刹車,估計沒想到這回我會碰上去。」

  宋也嘿嘿直笑:「撞他就對了!不過看那樣估計保險就夠了,你就是心善,要我的話肯定一腳油門轟上去,撞狠點,要不熊玩意兒不長記性。」

  老爺子一直在後面坐著沒吭聲,一聽這個來勁兒了:「對!就該頂飛他!」

  宋也添油加醋:「就是!」

  項臻簡直頭大,趕緊堵他嘴:「你快閉嘴吧,好好開車!」

  因為提前收到了梁鴻媽媽的電話,被「收賬」的小蘭提前就在家裡等著了。項臻他們剛開到樓下,對方就趕緊把錢給送了下來,很有些無奈。老爺子拿了錢心裡高興,好歹不再提撞車的事兒了,轉而跟項臻聊家常,又說他當年當兵打仗的事情。

  項臻總覺得他講的有點玄乎,可是一想老爺子現在的待遇,又信了一些。

  一行人熱熱鬧鬧返程,等開到半道,宋也才忍不住瞅了後視鏡一眼,奇怪道:「後面那車怎麼覺的有點奇怪呢?」

  項臻回頭看,後面是輛看著快報廢的桑塔納,不管宋也開快還是開慢,對方都不緊不慢得保持著車距跟著。他直覺有點不對,再看周圍環境,正好處是兩區交接的地帶,因為這塊化工廠聚集,不遠處又有物流園區,所有周圍沒什麼住戶。

  項臻漸漸收起笑,壓低聲提醒宋也:「保持下警惕,是有點不對勁。」

  說完又從通話記錄裡找著給剛剛的小王打了電話,問他現在處理的怎麼樣了。

  小王說:「正想給老爺子打電話呢,那司機簡直有毛病,定他全責還不想認,處理到一半兒就撂挑子走了,我在這等定損員呢。不過聽交警大哥說那人是慣犯,以前老碰瓷兒……」

  項臻心裡有了數,剛說了聲謝謝,電話還沒掛,就見旁邊那車突然加速貼了過來。

  宋也下意識地打方向盤,一下被人給逼到了旁邊一條未竣工的岔路上。等再要掉頭,桑塔納已經停車攔在那了。

  車上下來了三個人,當頭的正是那個乾瘦的司機。那兩個眼生的倒是長得都很壯實,其中一個腦袋留了三面光,T恤一路卷到肩上,胳膊上紋龍畫虎。另一個小平頭大肚子,嘴裡叼了根煙。

  三人下車直沖這邊過來,倒也直接,抬腳就開始往宋也的車頭上踹。

  老爺子一開始還不知道發生了啥,這會兒一看,頓時明白了,見項臻要下車,忙一把拉住他:「這孩子,別下去,這幫混子估計是想打人了。咱報警就行。」

  項臻以為依他的風格應該是說「下去狠狠打的」,冷不丁被勸這個,還愣了一下。

  老爺子咳了下:「好漢不吃眼前虧。」

  項臻忍不住笑了笑:「沒事,吃不了虧。」他說完開門下車,等再對上那三個人的時候,臉上的笑卻漸漸收起,徹底冷了下來。

  那三人本來就是沖他來的,小紋身最虎,大概也有兩把刷子,罵罵咧咧得沖過來就是淩空一腳,跳的還挺高。

  項臻跳了下眉,卻忽然一閃身子,單手往前一探,鉗住了小紋身的腳腕後順勢轉身,另只手跟上,跟甩鞭子似的把人給摔在了車屁股上。

  動作行雲流水,看著跟玩兒似的。

  可是隨後「砰」地一聲,那動靜可比先前撞車的時候大多了。

  宋也哎呀一聲,故意喊:「輕點啊……修個車麻煩著呢。你跟上次似的給他拍地上唄!」

  項臻看他一眼:「拍地上人就死了。再說我也沒使勁兒。」

  說是沒使勁,小紋身這會兒卻直挺挺得躺在地上哀嚎著不敢動。

  老爺子本來要報警,冷不丁隔著窗戶一看,頓時傻眼了。

  「我滴乖,」老爺子目瞪口呆,問宋也,「他是幹啥的啊?」

  宋也正美滋滋得看得過癮,回頭得瑟道:「醫生。」

  「醫生?」老爺子表示難以想像:「醫生還會這個?」

  「這個是他個人愛好,今天這仨不行,你看那倆,慫得開始往後退了。」宋也挺久沒看項臻打架了,現在恨不得拿手機給錄下來。可是另兩個太沒出息,大概看出項臻是練過的,竟然開始國罵了。

  一邊罵一邊還往後倒退,保持距離。

  老爺子也覺的暗爽,又擔心項臻吃暗虧,左瞅右瞅看周圍有沒有磚頭木棍,時刻拉著車門準備接應。

  還好這附近沒有,那倆人似乎也沒拼命的意思。

  宋也倒是心大,給他遞了瓶水過來,得意道:「我倆認識就是因為這個,那時候他還是學生呢,我被人群毆了,結果他正好路過,上去把那一群人都是毆了,我靠我當時直接傻那了,差點跪下喊爸爸。」

  老爺子聽得一愣一愣得,還挺保守,不忘提醒他,「爸爸不能隨便喊,可以喊別的。」說完一頓,加重了下語氣,「這可是我外孫。」

  宋也一愣,嘿嘿直笑:「對對對,你外孫。」

  那三個刺頭兒來的時候氣勢洶洶,回去的時候灰頭土臉。宋也和老爺子一致覺得還不過癮,就該都胖揍一頓。

  等三人終於回到家,一大家子的人早就焦心等著了。

  梁鴻在人群後看見項臻,趕緊溜了過去,把他和宋也拉到角落裡,邊檢查邊問:「你們今天撞車了啊?」

  宋也道:「啥叫我們,是你老公撞的。」說完嘿嘿一笑,「標準點叫碰瓷兒。」

  項臻咳了一下。

  梁鴻這才放下心來,道:「小王一打電話,我媽他們都擔心死了,也不知道什麼情況,就怕你們磕著碰著。」

  「這事兒是我冒失了,」項臻一路上都在懊悔這個,主動道:「我去跟咱媽道個歉。」

  梁鴻怕他挨訓,忙道:「那我跟你一起。」

  倆人拉著手往外走,宋也在後面跟燈泡似的跟著,可是一拐出來,就見剛剛還滿滿當當得客廳一個人都沒有了。三人都愣了一下,正覺疑惑,就聽旁邊的旁廳裡傳來一陣熱鬧的鼓掌聲。

  梁鴻有些蒙,不過還是跟項臻一塊走過去,拉開了一條門縫朝裡看。

  大家果然都在旁廳裡聚著,老爺子此時正站在中間精神抖擻得跟人講:「……我外孫那厲害,你們是沒看見,一車的人把我們圍住,一車啊!他就往那一站,指著前面的人就問『誰還敢過來!』……」

  項臻:「……」

  宋也:「……」

  ——

  梁鴻姥爺出去要了個帳,回來之後精神飽滿,吹牛都吹得有模有樣。項臻心裡卻要苦死了,傍晚大家都散了,梁鴻爸媽跟他一車一塊回去。項臻硬著頭皮趕緊梁媽媽請罪,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梁媽媽從後視鏡裡看他一眼,直言:「這次你的確做的不對,不管什麼時候,安全是第一位的。不能因為老爺子喜歡就順著他。」

  項臻忙道:「是,我這次太冒失了。」

  「也不僅僅是冒失的問題,」梁媽媽說,「是做事要有自己的原則。這次開車的事情正好也提個醒,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記著點,尤其是你和梁鴻。」

  梁鴻忙從副駕上扭頭,插嘴道:「我倆好著呢。」

  梁媽媽道:「就因為你倆好,所以提個醒。」

  梁爸爸見狀輕輕拉了下她的衣服。

  車窗外各色霓虹燈一路閃著向後退,梁媽媽轉頭把車窗降下些許,春日的氣息立刻裹著外界嘈雜的聲音撲了進來。她靜靜吸了兩口氣,又把車窗緩緩關上。

  車內重新恢復了安靜。梁媽媽想了想,仍是堅持著說了出來:「小項,剛剛我說的話,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明白。」

  項臻一愣,從後視鏡裡看過去,認真道:「媽,您說就行。我都聽著。」

  梁鴻也說:「我也聽著。」

  「行,」梁媽媽抿了下嘴,道,「其實我知道,跟梁鴻在一塊,你也有些壓力。畢竟兩家經濟上的差距還是存在的。另外梁鴻是我們的獨生子,我跟他爸從小缺過他關愛,但從沒缺過他吃穿玩,所以可能你們生活習慣也會有些不同。」

  項臻點了點頭,沒說話。這些都是事實,只不過他和梁鴻尚未因此產生過矛盾,當然主要原因是他喜歡梁鴻,所以可以不要面子,也願意遷就。

  梁媽媽卻道:「但是倆人在一塊生活,並不是一方遷就另一方的就可以的事情。梁鴻的條件優渥是他的福氣,同樣你的勇敢,擔當和成熟也是你爸媽給你的福氣,你倆在一塊,需要的是互相包容和欣賞,而不是所謂的一方把另一方』寵上天。對他任勞任怨,言聽計從。」

  她說到這一頓,笑了下,口氣也和緩了下來:「可能是我多慮了,但是作為過來人,我們老兩口雖然願意看到你對梁鴻好,但又難免擔心,怕你因為差距產生補償心理,又或者因為梁鴻任性而放棄自己的原則,什麼事情都由著他慣著他。」

  項臻沒想到她會聊這個,嗯了一聲,直到又開出一段,他才思索著開口:「我跟梁鴻現在的生活,的確是感情佔據主要因素,他很少會提出過不合理的請求,所以大多數時候我們的意見都能保持一致。當然也有我妥協的時候,但是這跟補償心理沒有關係。」他說到這一頓,如實道:「不過壓力的確有,尤其是我現在收入還少,再一年開始讀博,家裡肯定是梁鴻貼補的多。」

  「那沒什麼的,」梁媽媽輕輕鬆了口氣,又笑,「難得你能把我剛剛的話聽到耳朵裡,沒多心。」

  項臻誠懇道:「您這是為了我們好。」

  「這倒是,」梁媽媽笑了笑道,「不過既然你還擔心收入問題,我不妨再多說一句。這句話還是梁鴻跟我說的。」

  她說到這笑了下,看了梁鴻一眼:「那會兒你倆剛在一塊,我表示不同意。梁鴻就把這話讀給我了——他說,人生本來就是經驗與努力,不能永遠消極地防備,而當努力前進。」

  「所以項臻,你大可不必顧慮經濟上的事情,你們都還年輕,什麼都只是起步狀態,所以只管努力往前走就是,其他的,都有家人。」


  作者有話要說:  
  人生本來就是經驗與努力,不能永遠消極地防備,而當努力前進。——老舍《婆婆話》



第51章

  項臻有時候的確會多想一些,梁鴻工作穩定,長相清秀,性格可愛,無論從哪兒看都配他都綽綽有餘。尤其還有一點,梁鴻比他要有錢。

  對於大部分的男人來說,面子的確是挺重要的一件事,說白了無非是錢、權、色。然而權利大多受到範圍限制,因此泛泛一點的話就是錢和色了。

  那天趙清和評價他的一串詞雖然有些誇張,但也不算全冤枉。項臻骨子裡的確希望自己掙的更多一些,在家裡自己是頂樑柱,掙的多本事大,值得家裡人依靠。所以跟梁鴻在一起的生活雖然滋潤美滿,但每次遇到花大錢,又或者梁鴻給自己買東西的時候,他心裡除了感動也有壓力。

  來自于男人自尊的壓力以及對於旁人眼光的顧慮。畢竟雙方都有父母親人,他們的這種相處模式,梁鴻爸媽會怎麼看?心裡會不會有意見?

  但是在面對梁鴻父母的時候,這些話他又無法提起,只是愈發孝順恭敬一些。他沒想到,梁媽媽會索性把這些一一攤開,都跟他說透了。

  當然後者擔心的是梁鴻,倘若他真是出於補償或自卑而對梁鴻無限度的寵讓,日後一旦鹹魚翻身成了氣候,難免會從這上面找補,無論如何到時候受傷的都是梁鴻。

  項臻心裡感動又感慨,扭頭再看梁鴻,後者卻正沒心沒肺地給他使眼色。

  等到梁鴻爸媽先到家,倆人往自己家開的時候,梁鴻還在那擔心道:「我媽這人就是愛嘮叨,你可別往心裡去啊。」

  項臻「咦」了一聲問他:「說的挺對的啊,為什麼不讓我往心裡去。」

  梁鴻說:「我也不知道,雖然那話聽著是讓你別慣著我,但是我總覺得怪怪的。」

  項臻故意逗他,斜眼瞅過去調侃:「梁老師,閱讀理解不及格啊!」

  「那項醫生給我瞧瞧唄,」梁鴻學他斜著眼的樣,怪模怪樣道,「人家也要跟清和小弟弟一樣聰明好學呢。」

  項臻:「……什麼清和小弟弟。」說完想起來白天的事情,問他,「你倆下午關房間裡都說什麼了。」

  「說你倆上學時的革命友誼呢,」梁鴻歎了口氣,故作憂傷道,「我好傷心好傷心,這賬得攢著慢慢算了。」

  項臻看他那樣就知道沒說實話,心裡好奇,又問不出來,笑著抬手就在梁鴻腦門上敲了個栗子。

  「握草,疼啊。」梁鴻冷不丁他來這一出,捂著腦門瞪他。

  「疼嗎?」項臻眼睛看著前路,嘴巴卻嘟起來,「來,給你呼呼——」

  倆人笑著鬧騰了一會兒,梁鴻才笑道:「清和小弟弟倒是說了點事,跟你和夏醫生有關。」

  項臻問:「什麼事能跟我倆有關?」

  「錢主任的丈母娘你有印象嗎?」梁鴻道,「趙清和說,那天聽你們院裡的人透露,你跟夏醫生當住院總的時候得罪過那個老太太。老人家往你們學校發了兩封投訴信,不過院裡有人替你說話,所以你沒什麼事。夏醫生比較慘,錢主任直接管他,所以為難他不止一次了。」

  項臻愣了兩秒,這才隱約想了起來。去年夏天的時候,錢主任的丈母娘的確去過醫院,不過不是看病,而是她的孫子被同學打了去做檢查。

  那會兒項臻正好在急救收病人,急救室裡忙翻了天,走廊里加滿了臨時床位,不少急重症患者。他這邊正忙,老太太卻風風火火拉著孫子,繞開了一眾排隊的人,也不找醫生,徑直把掛號單拍到了項臻的跟前。

  項臻詫異地看她,老太卻道:「我知道你們住院總就是管收住院的,我孫子讓人打了,渾身都疼,你現在快給安排一個床位。」簡直神氣得不得了。

  項臻稍稍側身往她身後看一眼,就見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正往嘴裡塞炸雞翅,渾身上下沒什麼打鬥痕跡,就是脖子上有兩行淺紅色的印記。再往後看,倒是另一個由爸爸牽著的小孩更慘一些,臉上掛了彩,胳膊也腫著。

  項臻那會兒不知道她是誰,看她挺蠻橫,往後一指:「您先排隊,到時候看情況再說。」

  老太卻說:「我親人是退伍老兵,我有優先權。」

  項臻不願跟她掰扯,乾脆道:「那你不如去專用視窗,要查什麼直接掛個專家號吧,在這邊即便給你看了也要是再去掛號的。」說完朝一護士點點頭,那護士機靈,立刻跟過去說:「阿姨,我帶你們過去。」

  等把這夥人打發走,項臻就聽身後急救室的一位醫生嘀咕:「咱醫院裡家屬沒有優先權吧?前面就是部隊醫院,她怎麼不去那呢?」

  另一人嘖了聲,低聲道:「你知道什麼?她哪是軍人家屬,她是消化內科,錢主任他丈母娘。」

  項臻聽完沒往心裡去,只以為那孩子看著沒傷沒病的,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誰想到隔了兩天,又從夏至口裡聽說了那一家人。

  夏至當時很氣憤,說那孩子跟別人一塊欺負同學,被同學反抓了一下這就不得了了,在醫院裡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最後什麼問題都沒有,老太仍要求要住院。夏至看她明擺著要訛人,嚴詞拒絕了兩次。結果隔天查房,就見那孩子被別人收進來了。

  倆人都極其厭惡這種事情,湊一塊說說話埋怨兩句就散了,也沒往心裡去,哪想到竟會因此善心種惡果。

  ——

  因為開會期間值班都是同事替的,項臻一回來便又立馬回去跟人換了班。這兩天的事情他心裡有了數,想要幫夏至一把,卻又不知道趙清和的那位叔叔幾時上任。等一連忙過兩天,這事還沒跟夏至說呢,安安卻又在學校染了流感。

  這次流感來襲其實已經有些時日了,只不過起初只是個別學生中著,大家都沒太在意。誰想過了個週末回去,班上幾十個學生竟然就有一小半開始打噴嚏流鼻涕。梁鴻一問同事,其他班級也都是半斤八兩,高年級的還好說,低年級的請假回家的接近一小半。

  春天風寒,沙塵又重,學校並不敢長時間的開窗通風,能做的也就是勤消毒,另外多叮囑大家注意衛生和保暖。梁鴻見安安也中招,知道在學校好的慢,乾脆也給他請了個假。至於落下的功課,則在下班回來後慢慢給他補。

  他這麼安排原本沒問題,誰想小孩嘴裡藏不住話,等到過了幾天,安安痊癒回去上課,同學問他為什麼沒聽課也懂,這孩子便如實回答說,梁老師已經教過自己了。

  那幾個同學覺得羡慕,回家後又遇到家長批評學得慢腦子笨,也不知道跟誰學了頂嘴,直說同學之所會是因為有老師額外補課。家長不信,那孩子又說出了XX和XXX都知道,同學親口說的。

  梁鴻對此全不知情,直到教導主任找他,遞過來兩份投訴信,一份是交給的學校,投訴梁鴻作為班主任對學生區別對待,私下接活補課,下面沒有家長署名。另一份抬頭卻是給信訪辦的,除了第一份的內容外,又額外加了梁鴻之前微信群裡懟李澤媽媽的話,說他沒有師德,人品不正。這份後面有了簽名,是他班上的幾名同學家長。

  教導主任歎一口氣,說道:「小梁啊,讓你做班主任是校領導對你的期望和信任,我知道現在家校之間的矛盾很多,被人投訴在所難免,可是差點被人實名舉報到信訪局,就不太好看了吧。」

  梁鴻看完氣得發抖,把那資料一扔,說話也不客氣了:「我惹得可是條瘋狗,沒被咬死就燒香吧,還要什麼好看呢?」

  教導主任咳了一下:「注意你的言辭。」

  梁鴻冷笑道:「就是個比喻而已,我認認真真備課,勤勤懇懇教學,班上的衛生到紀律管的樣樣領先,市里搞個老師家訪,別人都填表,就我挨家挨戶跑了一遍,寒假還給他們分組監督。我現在練得出去幹保姆都得評五星了,憑什麼聽他們滿嘴胡言?」他說完更氣,從桌上抄起那兩份材料就往外走,「不行,這事我較真了,我要跟他們打官司。」

  教導主任原本就是想敲打他一下,看他這架勢反倒是嚇了一跳,忙把人拉住:「你打官司?打什麼官司?」

  「誹謗啊,侵犯我個人名譽,」梁鴻說,「這上面什麼私自開課,區別對待,什麼辱駡家長……我可一樣都沒有,他們這樣是壞我名聲,主任,我可還眼巴巴等著評優秀教師呢,這種事情怎麼能忍!」

  教導主任心想可得了吧,評優秀教師的材料還是催著你才填的,也沒見你什麼時候積極這個了。他知道梁鴻這人脾性,又顧忌梁鴻教課的確不錯,對學生也用心,而且家裡又有關係,思來想去,乾脆坦白,問他:「打個屁官司,你說吧,你打算怎麼辦?」

  梁鴻眼珠子一轉,等了兩秒,這才把材料放回桌上。

  「我就是想教書而已,」梁鴻認真道,「而且我這脾氣,只認死理,不佔便宜,但也絕不吃虧。所以應該有其他更適合的人來做班主任。」

  教導主任有些沒面子,伸手把那材料丟回抽屜裡,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看把你委屈的,班主任可不是一般人能當的,再說也有津貼啊。」

  梁鴻心道一個月幾十塊錢,還不夠通貨膨脹的呢,嘴上卻笑了下拍馬屁:「主任說的對,我能力不足又缺乏責任心,那錢不是我能掙的。」

  校裡人事調整需要些流程,梁鴻這些知道自己終於不用當班主任了,倒是提前輕鬆上了。

  晚上項臻不值班,他早早回去歡歡喜喜做了一大桌子菜,又跟安安一塊去買了個小蛋糕。等到晚上把這事跟項臻說了,後者跟著笑了一會兒,卻又突然道:「你聯繫一下那個小交警吧!」

  梁鴻一怔,頓時警惕起來。這事都過去一個星期了,他還以為項臻忘了呢。

  果然,項臻道:「我這周都在忙著換班,一直沒來得及準備。你聯繫聯繫他,正好宋也不是也想看嗎,也跟他說一下。」

  梁鴻看了安安一眼,心裡懊悔應該晚點說,要是倆人在臥室聊這個,自己還可以用個美人計趕緊給岔過去。

  項臻看他走神,卻笑著拿筷子輕輕敲了他一下:「想什麼呢?」

  「沒什麼……」梁鴻支支吾吾,扒拉了兩下米飯,忍不住小聲嘀咕,「都過去這麼久了,還找他幹什麼啊……」

  「你說呢,」項臻道,「當然是買房啊。」



第52章

  項臻那個在平安社區的房子,因為受五年一戶的限制,所以他一直以為沒法賣。上次梁鴻鬧著說要買隔壁的時候,他雖然不太同意,但轉身又忍不住開始想辦法,最後仍在醫院前面的房屋仲介上掛了出售資訊。

  他原本也沒抱什麼期望,誰想湊巧,前陣子租他房子的那家人無意中得知這事,竟然聯繫項臻說想買下來。

  當然價格給的不高,因為同安小學搬走後那邊小學的學區也就保留一兩年,以後還不知道會劃分到哪裡。好在對口的初中還不錯。那家人便是考慮著以後把孩子從老家接過來,在這邊上個好點的初中。

  項臻平時工作忙,接打電話並不是很方便,初步溝通後來便把這事交給了他媽。上周他出差回來,張主任便打了個電話,說兩邊已經商量好價了,讓他抽時間去把手續辦一下。

  項臻問了下價格,除去要扣的各稅費,自己差不多不虧不賺,看起來要吃虧一些,但他自己覺得這樣已經挺不錯了。

  項臻笑道:「我媽說了,這錢先還你過年幫忙墊的那部分,剩下的或存或用,都讓我們自己看著辦就行。所以我打算把這個交給你,你看著拿去買房或者做其他的都行。」

  梁鴻沒想到就為自己一時興起的提議,項臻竟然就掛著去賣房了。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項臻出錢,這會兒心裡感動,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傻,這麼個白菜價賣出去,這幾年都白忙活了啊!」

  項臻笑了笑:「一開始買這個又不是為了掙錢,不賠錢就挺知足了。」

  「少掙的就是賠的,你似不似傻?」

  「有點。」

  梁鴻又笑了起來。

  項臻說:「我也想了想,在隔壁的話是挺方便,現在這樣偶爾來個客人都沒地方安排,你平時備課批卷子在客廳也不舒服,到時候打通也好或者隔著也好,先給你做出一個獨立書房來。」

  梁鴻的興趣又重新被勾了起來,也拍了下手,興奮道:「打通打通!那天樓下業主給我發過他們家的照片了,看著特別漂亮,你有空跟我下去看看,咱參考著來就行!」一想又開始著急,擔心鄰居把房子賣給別人,飯也不吃了,撂下筷子就去一旁給鄰居打電話。

  他那鄰居最近也在琢磨著怎麼聯繫一下樑鴻,因為這邊的房子一開始報價就比其他人要高不少,當時她認定梁鴻更願意買同樓層的,又聽著後者花錢挺痛快,所以咬定了270W不鬆口。然而這段時間下來,梁鴻一直不怎麼聯繫她,這位鄰居心裡就犯了嘀咕。再聯繫其他買主,卻要麼來回反復砍價要麼堅持貸款,還有問過一嘴再不聯繫的,比較來比較去,還是梁鴻更靠譜。

  梁鴻自打上次鬧的不愉快後就對這人有了提防,這次聽她比之前熱情許多,心裡有了數,也故作矜持道:「我也沒定呢,樓下一戶簡裝的才200W出頭……」

  鄰居也看了那條信息,立馬道:「他那不是樓層低嗎?這高一層單價就得貴100,加到咱這層也差不離了。再說一看你就是講究生活品質的,別人裝的誰知道水電做的如何?依我看呐,油都擱了也不差蔥花,房子都買了,還差那點裝修錢嗎……」

  她一條條說了許多,最後見梁鴻一直沒吱聲,這才不情願地讓步道:「再說價錢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你要是現在就能定,也可以便宜一些。」

  梁鴻就等她這句話呢,就坡下驢地笑道:「我這隨時都可以,你那什麼時候方便?我們再看看房,順道一塊看看證件。」

  鄰居立馬道:「我現在在外地,回頭先讓我兒子過去,要是真能定,我立馬定機票回去。」

  梁鴻心裡大喜,立刻答應下來,把時間定在後天,大家下班後再見面。

  等到晚上睡覺,他也沒了困意,開始琢磨著 打通之後應該如何佈置功能區,到時候裝修成什麼風格,買哪些自己早就種草了的小東西小玩意。越想越興奮,跳下床拿著pad開始瘋狂流覽各種裝修日記和設計公眾號。

  項臻拿著書在一旁看著,騰出一隻捏他後脖子玩,捏了會兒見梁鴻興奮地眼睛晶亮,忍不住側過臉看了會兒,笑著說:「我現在算明白那句『一騎紅塵妃子笑』是什麼感覺了,以前讀書的時候看這一句,只覺得那皇上傻逼,現在想想,估計換成我我也得傻逼一回,說不定比他還嚴重。」

  梁鴻眼睛不離螢幕,嘴上嘻嘻笑道:「我媽才說了不讓你慣著我,你不僅不聽話,還想著效仿唐玄宗?」

  「咱悄悄的,」項臻道,「不讓別人知道。」

  梁鴻抿嘴笑了起來。

  項臻又看了他兩眼,忍不住伸手去擋他螢幕:「別看了,快睡覺,明天還得去上班呢。」

  「我再看一小會兒,」梁鴻忙往一邊躲,又哼道,「我也就再熬幾天,等以後不當班主任了,卡著點去學校就行,反正不用去開門檢查衛生,也不用簽到點數,沒事的時候我就備課批卷子,課間再也不用巡視教室也不用處理學生矛盾了,簡直不要太舒服。」

  「看你這小樣兒,」項臻好笑道,「早知道一開始就不當這個班主任。」

  「校裡給安排了,沒有正當理由誰敢拒絕啊?這次我就當因禍得福了,誰讓我既不像老教師們那麼有責任心,也又不像會來事的能處理關係呢……」學校裡並不是所有班主任都這麼苦逼,有人任勞任怨一心撲在學生身上,有人處事圓滑甚至還能從中得利,梁鴻以上皆非,只能算是個想做好本職工作的普通人。

  項臻笑笑,心裡也清楚。他之前就聽梁鴻說過,有某某班主任經由學生家長介紹買車結果便宜數萬,又或者動輒被人請吃飯送禮物,這跟他們醫院的情形差不多,總有好的壞的,黑的白的……

  他想到這裡,又念及夏至,問梁鴻:「你知道宋也和夏至現在是什麼情況嗎?」

  「不知道啊,」梁鴻愣了下,「沒聽宋也說過。」

  項臻點點頭,若有所思道:「那看這樣應該就是沒聯繫了。」

  梁鴻說:「沒聯繫也挺好的,感覺他倆不合適。」

  項臻也覺得是這樣,猶豫了一下說道:「本來我打算找夏至聊聊,把那件事跟他說一下提個醒,但他一直挺忙的,今天正好見到,他說後天有時間。所以我想著不行請他到家裡來一塊吃個飯,畢竟在醫院不如家裡聊天方便。」

  梁鴻說:「可以啊,來唄。」

  項臻道:「那他跟宋也會不會碰上?」

  「我不告訴宋也就是了,」梁鴻笑道,「反正宋也又不是辦正經事,回頭也能自己聯繫,先讓夏醫生過來吧,他的事情要緊。」

  項臻想想有道理,看時間還早,便給夏至去了電話。倆人又約定好後天下班一塊從醫院走,正好搭著項臻的車子回來。

  兩天時間眨眼就過,等到了約定的這天,項臻下班後去找夏至卻沒看到人影,打電話也占線。約莫過了五分鐘,那邊回復過來,卻只說自己臨時有事,需要過會兒才能下班,讓他先走,自己回頭打車過去。

  項臻惦記著回去幫梁鴻做飯,那邊還要見房主兒子,應了一下便先走了。等回家下廚,剛把一桌子飯菜整治好,就聽外面有人敲門。

  夏至站在外面,穿著一白色襯衫,卡其色長褲,發梢微濕,眉目清楚,看著比平時清爽了不少,唯獨額角上貼了塊方方正正的紗布,腦門上也纏了一圈。

  梁鴻去開門,抬頭看見頓時嚇了一跳,忙把人讓進來,問他:「你這是怎麼了?」

  夏至把買的禮物放到一旁,微笑道:「沒事,就是磕了一下。」

  項臻從廚房出來,見狀也是一愣。

  夏至只得又重複了一遍:「沒事,就是磕了一下。」

  項臻擦了把手,過來看了一眼:「怎麼能磕成這樣?對了,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在哪兒呢?」

  夏至愣了下,只得說:「那會兒在縫針。」他不想多講,又怕這倆人過於擔心,頓了頓又多解釋了兩句,「真的不厲害,就縫了兩針。是我故意讓他們給弄這樣的,看著越嚴重了越好請假。」

  項臻這才放下心來,問他:「那上面准你假了嗎?」

  夏至笑了起來,看起來很開心:「准了。我這次比較好運,請了兩個星期。」他現在的處境不太好過,上面知道他要辭職,卡著他不放不說,還故意多給他安排活,無非是些跑腿打雜的。有時候查房遇到主任,更是動輒被人劈頭蓋臉地教訓一頓。眾人都知道他這是得罪人了,幸災樂禍者有之,同情者也有之。夏至每天生活在各種意味深長的目光中,幾次都想摔桌子走人不幹了。

  可是每當衝動勁過去,他又忍不住心疼那份工資,而且也擔心自己擅自離崗違反合同的什麼內容,回頭再被醫院索要賠償。

  他知道自己此時猶如驚弓之鳥,想事容易走極端,今天跟人起衝突雖然是意料之外,但是因這個請到假,倒也算是因禍得福。

  項臻明白他的心思,輕輕歎了口氣:「也好,這樣能休息一陣子。就是這模樣怪唬人的。」

  三人說完圍桌落座吃飯,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安安胃口小,在人前也有些不好意思,喝完粥就回自己屋了。

  項臻等孩子走開了,這才把錢主任的事情跟夏至講了一遍,等到最後,略一猶豫,又寬慰道:「你現在交辭職信也有段時間了,最壞的情況是鬧翻臉,等半年。但如果運氣好一點,也許能找個熟人從中說和,早點迎來轉機。」

  夏至笑了笑:「我上哪兒找熟人去?再說現燒香現拜佛,估計也不好使。」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心裡反倒豁達了一些,笑談幾句,又拿起酒杯跟項臻敬酒。

  項臻不便明說,跟他碰杯又安慰兩句。

  夏至笑道:「不過也有好消息,我之前的恩師幫我聯繫了母校的一位博導,業界大牛,手下專案多,資金也充足。我要差不多的話,以後就算有著落了,畢業後工作也不愁安排。」

  項臻笑道:「那可真是大好的消息了。這樣的話,你以後就不回來了?」

  「應該不會了,不過如果假期有空,我會過來找你們玩的。」

  只是話雖這麼說,大家心裡卻清楚不太可能,日後事多且雜,各有歸處,閑下來的時候能記著打個電話就很不容易了。

  項臻笑笑,回想這一年多倆人的相處,雖然沒有多密切,但跟其他同事相比總是要更好一點。他心中悵然,再見夏至一杯杯的跟他敬酒,忙把酒瓶按住,勸他:「你這腦袋還縫著針呢,喝兩杯意思一下就行了,不能再喝了。」

  說完給梁鴻使眼色,梁鴻忙去冰箱拿了幾瓶囤下的營養快線,一人跟前放了兩瓶,吆喝道:「對對對,喝酒誤事,我們以奶代酒。」

  正熱鬧著,就聽門鈴又響。

  梁鴻看了眼時間,跟夏至道:「你們先吃著,我約了人辦點事,一會兒就好。」

  夏至點點頭讓他去忙,轉過臉剛和項臻說了句話,就聽後面訪客的聲音十分熟悉。

  他下意識地往外看了眼,湊巧那交警抬頭,倆人見面均是一愣。

  交警驚訝道:「夏醫生?」

  夏至含糊著應了聲,臉色十分尷尬。

  項臻一直聽梁鴻和宋也念叨那交警帥,心裡也暗暗惦記,探著頭想看那人什麼樣。誰想他一露臉,那交警當即就傻掉了。

  項臻也吃了一驚,他反應過來的快,趕緊撂下筷子站了起來:「小宇?你怎麼來了?」

  「我,我來辦點事啊,」小交警快步走過來,也是一臉意外:「哥,你咋也在這?」

  「我現在住這,」項臻說完介紹另兩位,「我同事夏至,我……男朋友,梁鴻。」

  交警「咦」了一聲,睜大眼一臉驚奇地看向梁鴻。

  項臻又指了指他,跟梁鴻說:「我舅家的表弟。」

  梁鴻:「!!」

  小丁是項臻舅舅的獨子。

  項臻那舅舅忠厚老實,原本在一國企當技術員,後來被領導的千金看上,結了婚。之後工作升遷調動,無處不是老丈人從中安排使勁,因此後來得子,乾脆也讓孩子隨了老婆的姓,算是半個入門。這些年他們兩家關係不溫不火,項臻的舅媽精明能幹,不願交往窮親戚,直到項臻買房,張主任開口借錢後沒等來答覆,打那之後兩家就再沒聯繫過。

  當然這些他不便立刻跟梁鴻解釋清楚,只招呼人一塊吃點飯。

  這位表弟卻挺不好意思,忙推辭了,又看了梁鴻一眼,道:「哥,你們先吃著,我先出去打個電話。」

  項臻點頭,示意他可以去陽臺,對方卻笑了下,徑直去了大門外。

  梁鴻一直等人出去了,才忙奔過來,掐了下項臻的胳膊:「怎麼回事啊?你倆竟然認識?以前提過那麼多次你怎麼沒想過是他呢?」

  項臻無奈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有幾年沒見了。」

  梁鴻有些意外,不過很快就想起自己當初替項臻還錢的時候,項叔叔提過一句「等項臻他舅回來」如何如何。那會兒他還詫異過,心想有富親戚怎麼不早用力呢?現在一想倒是明白了過來。

  梁鴻莫名的有些心疼項臻,倒是夏至在一旁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之前丁警官主動留了我號碼,後來又問打聽你電話,我那會兒還以為他意圖不軌,就給拉黑了,原來是你表弟啊?」

  項臻哭笑不得,又想起梁鴻和宋也的誤會,捂了把臉解釋道:「我表弟還是挺不錯的,但是都別多想啊,他可是鋼鐵直。」

  不一會兒「鋼鐵直」的表弟回來,臉色微紅,又跟眾人打了遍招呼,才道:「我媽說沒想到是熟人,這次也真是湊巧了,所以那個價錢……」

  梁鴻還在心疼著項臻,又想給項臻掙面子,一抬下巴道:「沒事,既然是親戚嗎,那貴點也行,就當照顧面子了。」

  表弟一愣,忙擺手說:「不是這意思,我媽說可以便宜點。」

  梁鴻道:「貴點也沒事,畢竟項臻是你表哥呢。他又不缺這幾個,大的應該讓著小的。」

  雙方爭執不下,表弟有些尷尬,杵在那不知道該怎麼辦,忙瞟了項臻一眼求助。

  項臻說和道:「那還是按以前的吧,你們商量著多少就是多少。」

  梁鴻看他一眼,這才嗯了一聲,假裝勉為其難地答應。表弟把一疊產證文書遞過去,梁鴻邊在一旁一張張仔細驗看。

  項臻倒了杯水遞過去,問表弟:「聽梁鴻說你們是要調走嗎?」

  表弟喝了口水,輕輕歎道:「我爸在這邊被人排擠了,給安排到了西源,算是明升暗降。我媽擔心剛到那邊不好做,所以賣了兩套房,打算多帶些錢,方便打點關係。」

  項臻問他:「那你呢?」

  「我也過去,到了那邊再另找工作,如果順利的話,六月份就走。」

  表兄弟倆關係淡,矯情不起來,說完俱是無話。

  梁鴻那邊已經看完了,把東西遞交了過去,道:「這樣那就等你母親回來後聯繫我簽合同吧,到時候大家銀行見。」

  表弟鬆了口氣,忙應了一聲,起身跟大家告辭。

  夏至那邊看著時候不早了,等他走後也跟項臻告別道:「我也回去了,這兩周我打算好好逛逛,要是有事找我就打電話,我不一定在宿舍。」

  項臻輕輕點頭:「好的。」

  夏至卻仍站在原地,過了會兒,他抿抿嘴,微微動容道:「我在這朋友也不多,咱倆雖然認識的晚,但你是這人義氣又心善,你跟梁鴻都是好人。」他喝的有些多,說到這輕輕轉開了臉,眼眶紅了起來。

  項臻拍了拍他的胳膊:「都是朋友,不說外話。」

  「是,」夏至吸了口氣,笑道,「你們請我吃這頓飯,我很高興,真的,打心眼裡高興。」他說到這頓了頓,看了看梁鴻,又看了看項臻,「小心駛得萬年船,錢主任這人睚眥必報,你也謹慎著點吧。我休完假不一定會回醫院,不管哪天走,大家都別來送。今天這頓就當提前為我餞行了。」

  梁鴻一怔,聽著怪不是滋味的,忍不住喊了聲:「夏醫生……」

  夏至朝倆人點了點頭,又以拳輕擊項臻肩膀:「你也加油,爭口氣,我們博後再見。」

  項臻內心輕輕歎息,笑著點了點頭,跟他擊拳:「博後再見。」



第53章

  後來梁鴻跟宋也說起這段,歎息道:「夏醫生挺好的一個人,偏偏就遇到了這麼多不如意的事情。其實我還挺希望他能跟項臻繼續做同事的,以前沒覺得,現在越相處越發現這人真挺好,正直、淳樸又溫和,現在這樣的人不多了。」

  宋也笑了下:「這幾個詞兒聽著都挺好,但要集合到一個人身上就不大好了。」

  梁鴻問他:「哪兒不好了?」

  「正直淳樸,換個說法就是死守規矩不知變通。溫和的潛臺詞是沒脾氣,一個不知變通又沒脾氣的人,怎麼可能不受些委屈?」宋也拍了拍兜,伸手摸煙盒沒摸到,又收回手,對梁鴻說,「我這還有點事,得先掛了。你週五有空嗎?」

  梁鴻問:「怎麼了?」

  「沒事,想去城南吃河豚了。」

  「你看看約下別人吧。」梁鴻道,「我們現在換班主任,事正多呢,」

  上個周的時候,學校終於指定了另一位老師做班主任,來頂替梁鴻。梁鴻原本以為自己能立馬撂挑子輕鬆了,誰想這幾天下來,找他的電話不斷,反倒比之前的時候事情還多了點。

  其中大部分是學生家長,都表示不明白梁鴻為什麼不繼續做班主任了。他們覺得年輕老師更有活力和精力照顧小孩,梁鴻這人又耐心又負責,工作一直很出色,他們也覺得滿意。而現在學校新任命的這位,原是八班的一位品德老師,這老師以前並未帶過梁鴻的班級,也並不在班上任教,所以家長們都怕孩子對新老師感到陌生,以後難以適應。

  車軲轆的話說來說去,無非是想讓梁鴻繼續當下去,並表示如果梁鴻同意他們可以集體向校方提出意見。

  梁鴻好不容易脫身出去,自然不會鬆口,只說著新老師的各種好話寬慰大家,又講自己仍在班上教課,也會引導學生平穩度過。

  他原本以為事情慢慢也就過去了,沒想到新班主任還沒過來交接,他被人投訴的事情就不知道被誰捅了出去。

  一位很少在家長群說話的家長髮了一張照片到群裡,上面是投訴信的一部分內容。照片一發引起眾人譁然,大部分人對於信中所列表示難以相信,他們從未聽說過梁鴻私自辦班授課這種事情,更沒見過梁鴻在群裡辱駡家長。

  梁鴻原本憋著這口氣挺久了,這種事沒人提,他自己說出來難免有挑事報復之嫌,現在有人說了,他也不客氣,在後面一條條的解釋了一遍,並坦言這件事的確影響到了自己的聲譽,希望造謠的家長能向自己道歉。

  最開始那幾位家長都沉默不言,直到圍觀眾人隨口揣測那幾人的用意時,才有人跳了出來……

  情緒是一種容易傳播且難以控制的東西,當大家被憤怒的情緒索籠罩時,所作所為很有可能會超出原本應有的界限。梁鴻在剛開始的時候的確覺得暗爽,看那幾個人被群懟,他覺得自己的惡氣一下都出光了。

  可是等到後來,事態卻有些不受控制了,群聊變成了群戰,往日家長們的恩怨能遮掩的此時也像是突然沒了遮羞布,開始了你來我往的清算。這個說倘若將來孩子因為這次事件受影響,那就去找他們幾個家長。也有人表示早就認為李澤的家長自私狹隘,之前的老班主任就是被她氣走的,只要她的孩子不轉班,那這個班級永無寧日……

  梁鴻官都卸了,此時也不想摻和了,又怕學生為此受影響,忙在群裡安撫,說了這個勸那個……前天新的班主任到崗,梁鴻跟人交接工作的時候順道移交家長群,新班主任進去看了一眼,差點兩眼一抹黑,給嚇暈過去。

  梁鴻十分羞愧,對新班主任道:「家長們的確活躍了一點……」

  「這不是活躍,這是兇殘,」新班主任欲哭無淚道,「教導主任騙我說你要去結婚,我想著沾沾喜氣,所以才答應過來的。結果今天他又說自己記錯人了。」

  梁鴻一愣,聽明白後差點笑出聲。

  新班主任看清了形勢,又抓住他不放:「梁老師啊,我可算明白了,你們班是沒人願意帶所以才抓了我一個冤大頭過來吧。我知道這些人裡就你最善良,你可不能扔下我不管……」

  梁鴻一時心軟,答應下來後才發現自己簡直是沒事找事。不過幫人忙和自己做到底不一樣,心裡少了份壓力,多了點輕鬆。因此雖然忙了點,他心裡還挺美滋滋的。

  項臻卻有些不太樂意,倆人晚上去樓下的鄰居家裡參觀,出來後順道下樓去遛彎,項臻便抗議:「你都卸任了,不是應該輕鬆嗎,怎麼這幾天比原來還忙呢?」

  梁鴻沒多想,還跟他認真解釋:「新班主任對工作不熟悉,我帶帶他。」

  項臻看了他一眼:「新班主任是男的女的啊?」

  梁鴻道:「男的。」

  項臻哦了一聲:「那應該挺老了吧,我知道你們學校有些老教師很厲害。」

  梁鴻搖頭:「沒有啊,比我還小呢。」

  項臻又道:「那肯定很醜。」

  「也不醜,」梁鴻說,「我們學校老師可都是俊男美女,尤其是新來的這幾個,我都懷疑管招聘的人是不是個顏狗了。」

  項臻不說話了。

  梁鴻說:「不過招聘的是不是顏狗我不知道,我家裡倒是有一隻真大狗。」

  項臻一愣:「你家裡?你哪個家裡?」他不記得梁鴻爸媽養狗啊?

  梁鴻卻哈哈笑了起來,快跑了兩步,回頭指著他:「這個家裡啊,狗鼻子可靈了,一丁點醋味兒都容不下。」

  他笑話完人就想著跑開,無奈自己到底比不上項臻這種腿長又愛運動的,沒等拐彎就被後面的人給抓住了。社區裡景觀燈比較暗,項臻一把將他抱住,想親他卻又怕被人看見,最後咬牙切齒地抓了一把梁鴻的癢癢肉。梁鴻笑得不行,鬧了一會兒,才笑著求饒道:「好了好了不鬧了。」

  項臻哼道:「我可沒跟你鬧,今天這事我可是認真的啊,嚴禁你在感情上出小差,什麼男老師小俊男,統統不存在,在你這只有我值得惦記,懂嗎?」

  梁鴻嘿了一聲說他:「你那手機短信微信勾搭的那麼多,我還沒說什麼呢,怎麼這種話題先輪到我頭上了?」

  項臻笑著敲他,振振有詞道:「正因為我的多,所以我經受過了嚴峻的考驗,不會受到這種誘惑。」

  梁鴻不服氣:「歪理邪說。照你這理論,我得多些誘惑才行。」

  他說完眼珠子轉了下,突然嘿嘿笑道:「你說,過陣子你就要去進修了,到時候萬一我想這樣那樣,你又不在身邊怎麼辦?」

  「能怎麼辦?手辦唄。」

  「你就不想想辦法?」

  「我能有什麼辦法,」項臻歎了口氣,無奈道:「反正我『鞭長莫及』。」



第54章

  梁鴻讓項臻逗得哈哈大笑,原本想叮囑他進修時遠離什麼大師兄小師弟的話也給拋到了腦後。週末趙清和找他,卻又提醒了一回。

  趙清和幸災樂禍道:「我師兄要進修三個月還是半年?哎吆我跟你講,那地方帥哥可多了!你說到時候天高皇帝遠的,他會不會有危險啊?」

  梁鴻十分後悔那天給他留電話,不客氣道:「你這麼操心別人家的事幹嘛,閑的嗎。」

  「這你還看不懂嗎,」趙清和嘎嘎直樂,「我這叫酸葡萄心理,反正我孤單寂寞冷的,還不能嘰歪兩句嗎。」

  梁鴻:「……」

  趙清和又問:「你最近有沒有發現我的旺旺?」

  「旺旺?」梁鴻感到莫名其妙的,「你是說雪餅嗎?」

  趙清和:「………」

  梁鴻愣了會兒才想起來,旺旺是趙清和給另一半取的外號。

  那天他們倆關在小房間裡瞎侃,趙清和並非善類,梁鴻也不吃虧,倆人你損我我懟你,愣是唾沫橫飛了一下午。等到最後聊累了,倆人暫時休戰,趙清和幽幽地歎了口氣,看著梁鴻遺憾道:「我當時要一直守住身世的秘密就好了。」

  梁鴻一口水沒來得及咽,噗地一下給笑噴了。

  趙清和有些微微羞惱,不過仍真心實意道:「我說真的,我覺得我可不比你差。說不定那會兒我師兄要是沒走,我再努努力,也能日久生情呢。」

  梁鴻哈哈大笑,朝他身上補刀:「可別了,你倆之前認識好幾年呢這情都沒生出來,怎麼就差這一年半載了?」

  趙清和不服輸,想了想:「那時候他忙於學業,戀愛腦還沒開竅。」

  梁鴻心想什麼沒開竅,你師兄初中的時候就會強吻那套了,比你早熟多了。不過那些事他沒說,畢竟和趙清和還不熟,那些小秘密他才不捨得往外講。

  當然他也明白趙清和恐怕並不是非項臻不可,這人任性又不糊塗,真要喜歡緊了恐怕不是現在這種反應。梁鴻瞧著,這人更像是心有不甘。他跟人有一搭沒一搭地瞎鬥嘴,開玩笑道:「這人和人也講究緣分,這個往高深了講是命理,往淺薄了說就是看面相,面相合不合,你跟你師兄吧就不太合。」

  他隨口胡謅,沒想到趙清和卻挺迷信,立刻坐直,一臉認真地問:「真的啊?」

  梁鴻一本正經地眨了下眼:「當然是真的。」

  趙清和問:「那你給說說,怎麼就不合了?」

  梁鴻心想我一語文老師這會兒怎麼成算命的了,嘴裡卻振振有詞地忽悠人道:「這個萬事萬物吧,都講究陰陽調和。一剛一柔,一動一靜,這才平衡,對不對?所以你看那些相處和諧的夫妻,都是互補型的。而你跟你師兄倆人都是這種很陽剛,很有型,看著就不好招惹的人。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你倆是一類人,怎麼可能過一塊去呢?」

  趙清和恍然大悟,卻又忍不住問:「山上真容不下倆老虎嗎,我看動物園裡都倆隻啊,也沒幹仗。」

  梁鴻一臉看白癡的表情:「人那是一公一母。有性別優勢。」

  趙清和還真信了他的歪理邪說,嘴裡念念有詞了一會兒,最後下結論:「也對。」

  梁鴻心裡暗自得意,趙清和又道:「留個電話吧,你要看到能跟我互補的就留意一下。」還補充說,「最好是那種跟我相旺的,我是不可能跟我師兄一樣一把年紀還去考試了,不行我就旺旺別人,讓他出息出息,我就等著吃現成的。」

  他想的挺好,另一半兒還沒影兒呢,先有了個「旺旺」的外號。

  梁鴻當時只當是玩笑的話,哪想到趙清和竟然還挺當真,現在都還惦記著。

  梁鴻心裡簡直想笑死,忍不住說道:「我認識的人少,也沒做過媒。不過我有一朋友倒是挺樂意幹這個的,回頭介紹你們認識認識,你讓他幫你找。」

  趙清和說:「靠譜嗎?收費貴不貴?」

  梁鴻道:「不收費,他業餘愛好。」

  「那還挺好的,我過幾天就去你那,一塊約出來見面啊!」趙清和有些期待,這才說明自己打電話的目的,「對了,我小叔說讓我提前約一下師兄,週六晚上去他家吃飯。」

  趙清和的小叔這兩天剛剛到任,每天都忙於參加各種歡迎會和研討會。雖然人還沒怎麼露面,但是醫院裡對他的討論已經熱翻了天。畢竟這裡是同安,副院長雖然有五六位,也不見得都有實權,但是空降這種事還是頭回出現。項臻平時不太參與這些八卦討論,但也知道去年的幾位為了競選副院長還搞過演講,只是後來沒了後續,大家還都以為出結果了。誰想拐過年,省裡就空降了一位。

  項臻這些天聽著耳邊的各種揣測和傳言,雖然心裡什麼都明白,但逢人試探只裝不懂,也從不主動往那位新領導跟前湊。直到這天回來,聽到了副院長邀請。

  原本對方約的是週六晚上,項臻下班後過去也來得及。可是他思索再三,仍跟同事換了班,去宋也介紹的地方買了些酒,又特意換了身體面衣服,下午四點多就開始驅車往那邊趕。

  那邊趙清和早已經到了,等見到項臻提著禮物鄭重登門,卻是一愣,疑惑地抬眼看了過去。副院長扭頭也看到了,只是他的表情要淡一些,看不出喜怒。項臻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擺擺手,示意他坐下,隨後扭頭仍是跟趙清和聊些有的沒的。

  等到叔侄倆聊天告一段落,那邊招呼吃飯的功夫,趙清和才趁機拉了項臻一把,壓低聲疑惑道:「師兄,之前不是跟你說了嗎,今天來不要帶東西,你又不是來求人辦事的。」

  有他和梁鴻家的關係在,他叔叔籠絡項臻是理所當然的。今天這頓飯本來約的就是便飯,副院長想表示大家都是親戚,可項臻鄭重其事地帶了貴重禮物,對方反倒是不好辦。

  項臻心裡清楚,卻輕輕搖了搖頭。直到幾人落座,敬酒一輪後副院長半開玩笑地讓他把東西帶回去,項臻才直了直身子,看向他解釋道:「其實今天我來,的確有事要求趙叔叔幫忙。」

  副院長跟趙清和均是一愣。

  項臻道捏著酒杯,先朝副院長敬了一杯,這才道:「我在去年任住院總的時候,有件事辦的不太妥當,惹得患者家屬十分不滿。後來聽說這位家屬正是院裡錢主任的丈母娘……」

  他一說開頭,那兩位頓時明白了。

  副院長擺擺手,心裡清楚得跟明鏡似的,嘴上卻道:「這個錢主任我還不太熟……畢竟剛到院裡嗎,人還沒認過來。」

  項臻笑了笑,道:「錢主任在消化內科,他的夫人是跟牟副院長的同學……」

  副院長眉毛微微一動,這才有了些興趣。

  趙清和見狀乾脆問:「他給你使絆子了是吧?」

  「不是我,是我的一位朋友……」項臻將夏至的情況簡單講述了一遍——寒門學子,數年苦讀,如今有意繼續深造,無奈辭職受阻。當然他把話說得漂亮了很多,那位錢主任的「阻攔」說成了「挽留」,「報復」改成了「誤會」……

  副院長沉吟片刻,這才慢吞吞地表態:「當前環境下,我們醫療隊伍裡的人才流動的確有它的困難性,所以會有個別問題解決起來比較麻煩,當然,我們對於人才的建設依然是先基於社會……這位夏醫生有魄力、有勇氣去進行深一步的學習,也值得宣導學習……這件事,院裡會關注一下的。」

  項臻聽了一晚上官話,終於等來了最後一句,心裡這才鬆了口氣。

  等到晚餐結束已經是晚上八點,副院長還要留下幾人喝茶聊天,趙清和見項臻喝的有點多,乾脆推辭說自己找項臻還有點事,二話不說把人拉走了。

  等到倆人出來,他讓項臻去另一邊坐,自己跟他要鑰匙。

  項臻雖然有些上頭,但並未醉酒,搖頭拒絕道:「喝酒不能開車。」

  趙清和好笑道:「喝酒的是你,我一直喝飲料呢。」

  項臻想了會兒,這才發現趙清和的確一直沒碰酒杯。

  倆人上車,項臻看了看時間,按著給梁鴻發語音,交代自己的行程,又說趙清和代為開車,大約十幾分鐘後到。

  趙清和一直從後視鏡裡看他,等到他說完了,才忍不住問道:「你今天真是把我嚇到了?」

  項臻笑了下,抬手撐著額頭看他一眼:「怎麼了?」

  「我印象裡你不愛喝酒,不會說場面話,排斥送禮,堅決不會討論人際關係……」趙清和仍有些沒緩過神,驚訝道,「所以今晚的你簡直了,完全就是另一個人。」

  項臻搖了搖頭,沒說話。

  「不過你有一點沒變,看到這一點我就知道,你還是以前的你。」趙清和自顧自說完,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做了這麼多,竟然是為了別人。」

  「夏至是我的朋友,」項臻閉著眼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歎息道,「但不僅僅是朋友……有時候,我看著他,會感覺像是看到了另一個我。畢竟我倆家庭相似,條件相仿,求學經歷也相差無幾,同一年工作,又同時當老總……我倆的很多觀念也很合拍,坦白來講,跟你們比,我跟夏至才是同一類人。」

  趙清和微微驚訝這倆人的巧合,聽到最後一句忍不住問:「我們?我和誰?梁鴻嗎?」

  項臻只笑不答。

  趙清和道:「不過巧合再多,人和人還是不一樣的。 」

  「但是有些難處,我的體會可能會更深些。一個人在外沒有父母庇佑,沒有經濟支持,想要和其他人獲得同等待遇,那就需要在其他地方多投入一些來填補。比如說更吃苦,更優秀,又或者是更世故更圓滑。」

  項臻看向外面,輕歎道,「我跟他相比,要多一些幸運……所以這次我也希望能幫他一點是一點,就像你們幫我一樣。」

  五月,夏至的辭職申請終於被批准通過。檔案證書連同辭職證明一併辦齊,這件拖延數月的扯皮終於結束。

  夏至原本已經悄悄打包了行李準備回家。他手頭上沒什麼余錢,現在又請了假,那點存款坐吃山空也經不起折騰。可是如果繼續幹下去,他又著實感到憋屈。思量半天,又忐忑地往家打了兩回電話,這才終於下定決心早點回家。這樣自己學習之餘還能幫幫父母。只是心頭仍舊掛著醫院的事情,不知道這邊還會出什麼么蛾子,幾個月後是否會被繼續刁難。

  他心裡不安,因此人事科給他電話通知的時候,他聽了一遍,明明聽懂了,卻仍不敢相信。

  人事科的人又重複說了兩遍,催他過去拿東西,甚至又問他們同事要不要聚餐。以前的時候院裡有個規矩,哪位同事要調職的話,同科室的一般會一塊吃頓飯。

  夏至通通拒絕,只忙不迭地回去拿了東西。等回到宿舍,他的心裡大起大落,又驚又喜,終是難以控制情緒,扶著桌子大哭了一場。

  他也不知道自己哭什麼,也沒細想,只是哭完之後擦了把臉,穿上外套,在醫院裡把這些年走過無數遍的道路又慢慢地走了一遍。

  他和過去告別,也在和過去的自己告別。等做完這些,他便回去,定了第二天一早回老家的車票。

  此時仍是出行高峰期,夏至回鄉的火車餘票只有寥寥幾張,他在硬座和硬臥之間猶豫再三,既想為這突來的驚喜獎勵自己,又不忍心多花錢,覺得自己年輕力壯,坐著也無妨。

  一直等到把票買完,時間已經是半夜一點多。

  夏至看著手機,怕打擾項臻他們休息,於是編輯好告別短信放入備忘錄。一直等第二天一早,出發前才發送出去。

  江城清晨霧氣稍重,大概是離海近的緣故,空氣裡還有些淡淡的海腥味。

  夏至打車到了火車站,取了車票後便提著幾個大包行李往裡走。過安檢的時候,兜裡的手機想個不停,他騰出去手去看,背包卻又被旁邊的柱子勾到。夏至只得仍把手機揣回去,匆匆去解背包帶子,又趕緊看著行李,隨著人流往裡走。等安檢完畢,他找到了一處座位坐下,這才看到手機上有一個未接來電。

  那名字忽然覺得有些陌生——他跟這人已經很久沒有聯繫過了。

  夏至猶豫了一下,從介面退出,又看到還有兩條未讀短信。

  一條是十分鐘前,宋也說:「我來送送你,看到你了,在那等下先別進站。」

  第二條要晚一點,上面只有兩個字:「回頭。」

  電話是那之後打的,大概是在催他,又或者是提醒他。

  夏至一愣,下意識地就想扭頭去看,看那人是不是真的在安檢的那邊朝這張望。這麼一想,那便好像還真的像是有人注視著他一樣,讓他感覺半邊臉都又麻又熱。

  可是再他扭頭的前一瞬,腦子裡卻想:回頭?回頭幹什麼呢?我都進站了。

  一個站外,一個站內,即便回頭看了,招呼打了,該走還是得走,夏至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為了一張票左右搖擺的情形,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不管宋也此時要做什麼,會說什麼,如果讓他放棄這張車票出站,他都是絕對不捨得的。

  終究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半個小時後,車站終於通知大家開始準備檢票。

  夏至把手機放到背包的最裡側,提著行李繼續往前走。

  宋也在後面遠遠看著,他站著的位置正好直沖夏至的2號檢票口。因此他想走,但有些不甘心,不走卻又什麼都看不見。一直等2號檢票口打開又關閉,一整車的人的全都檢完了,宋也才挪了挪發麻的腿,自嘲一笑,轉身離開。

  他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些傻,傻到不可理喻。因此當梁鴻後來問他有沒有去送人的時候,宋也只搖頭,說沒有。

  梁鴻轉過臉探究的看他,過了會兒又問:「老實說,項臻告訴你他馬上要走的時候,你是什麼感受?」

  宋也笑了起來,可是梁鴻的神情太認真,他的笑又漸漸消失了。

  「感覺……」宋也輕輕歎一口氣,「沒什麼感覺。」又過了會兒,他突然輕聲道,「……那老虎頭的衣服,以後沒人穿了。」



第55章

  五月底,項臻申請進修的醫院提前發了答覆過來,表示可以安排他六月過去,進修期三個月。項臻起初十分詫異,直到趙副院長叫他去辦公室。

  對方的辦公室佈置十分簡單,兩桌一椅,上面是台電腦,旁邊放著人體脊柱模型。

  項臻進去的時候這位副院長正在打電話,他候在一旁,聽著對方是在給手術出院的病人做隨訪。這一個月裡,這位剛一上任便手握實權的副院長,主刀手術便做了三十多台,其餘時間除了參加各種會議就是接門診。這副做派別說其他人,就連項臻都感到十分意外。

  等了會那邊忙完,趙副院長太頭看他,卻是開門見山地提起了進修的事情。

  趙副院長道:「這事是我給你安排的,按說你今年考博,進修的事情暫時等一等也無妨。但那邊正好有個專家交流活動,會有個小進修班,我看機會難得,就找人先把你塞進去了。等到了那邊,你務必要好好學好好幹。不管面對哪位前輩,都不可托大,不能自傲,說難聽點,在外面哪怕夾著尾巴做人,只要能學到東西,那就值得。」

  項臻心裡感激,連忙道謝,又道:「……那邊都是前輩專家,我會認真學習的,不給院裡丟人。」

  趙副院長點點頭,「到時候也別只傻呆呆地幹活,機靈點,可以留意一下以後的課題方向。」他說完一頓,抬手示意項臻再往前一點,似是隨口提了句,「院裡計畫明年分科室,到時候會提拔一批年輕幹部。你現在的資歷離著提拔標準還遠遠不夠,需要加把勁了。」

  項臻一愣,卻沒太明白什麼意思。他的資歷的確太淺,但是這個熬的是時間,自己也使不上勁,不過領導說了,應著總是沒錯的。

  因為六一是報到時間,項臻得到通知的時間太晚,既要準備又要上班,也來不及各處安排告別,只在走前回了趟家。

  他回家的時候項崇山正好出門會戰友去了,張主任自己在家,項臻把進修的安排一說,又提及安安那邊可能需要她偶爾幫忙照看一下。

  張主任一算時間,三個月中有倆月是暑假,乾脆提議道:「等暑假讓安安回來住就行,到時候梁鴻想去找你也方便。」

  項臻一想,忍不住笑道:「不用,暑假他要在家搞裝修,估計沒功夫管我。」

  隔壁那房早已經過完戶了,梁鴻自打拿到鑰匙後每天下班就去隔壁轉悠打量,琢磨著怎麼砸牆怎麼裝修,原來看好的樓下的方案也被推翻,又找了別的案例來看。

  項臻還以為他興奮一陣子就算了,誰想都一個月了,梁鴻那股勁兒也沒見消減。好像只要還沒動工就有無限種可能一樣。有時候晚上氣氛正好,項臻想來點活動,梁鴻也不像以前那麼配合,甚至有兩次他一完事就出溜下床,連點回味緩和的時間都沒有,就去扒拉電腦。

  這事一度惹得項臻不太高興,他自己暗暗琢磨了一下,心道既然自己身體機能沒有退化,那問題只可能出現在情感需求上——梁鴻這是明顯的三分鐘熱度,激情期已過。

  這次出差倒也正好,倆人適當的分開一下,保持一下新鮮感,也算一舉兩得。

  他心裡盤算得正好,跟梁鴻說要去進修,後者果然也沒什麼不舍的表現。

  誰想六一前一天他整裝出發,剛在另一城市落腳。梁鴻電話就打過來了。

  梁鴻說想他,口氣委委屈屈的。

  項臻這次是真無奈了,一邊收拾自己的東西一邊好笑道:「你真會折騰人啊,我天天擱你跟前晃悠的時候你不稀罕,我現在才走半天,你怎麼就又想了?」

  梁鴻道:「你在的時候我也很稀罕啊,我一直稀罕死你了。」

  「也不知道誰天天看完手機看電腦,眼裡只有螢幕。」

  「這話就不對了,」梁鴻道,「我眼裡雖然只有螢幕,但我心裡只有你啊!」

  項臻:「……」

  梁鴻歎了口氣,自己趴在床上嘀咕道:「你不在家,我都覺得家裡可空了,這床也大,躺著不舒服。」說完催著問:「你那什麼情況啊?住的地方方便嗎?環境怎麼樣?」

  「都挺好的。」項臻笑著讓他放心,又想起張主任的提議,琢磨了一下,「要不行你暑假來這邊過?反正新房裝修也麻煩,等以後再弄也來得及。這樣我們就六月份分著。這邊週末放假,我每週再回去一趟,忍一忍也不算難熬。」

  梁鴻怕他兩個城市之間奔波太勞累,拒絕了最後一樣提議。等到週末自己在家,卻又待不住,最後定了機票酒店匆匆趕了過去。倆人週末便窩在酒店裡,項臻看書,他批改作業。

  等到再一個週末,項臻週五下班,就又早早打了招呼背著包往回跑。回到家倆人卻依舊是原來的模式,各忙各的,只不過做飯的時候項臻下廚,做的全是梁鴻愛吃的幾樣菜。

  這樣來回各自折騰了幾趟,等到暑假,項臻便在醫院旁邊另租了一間公寓。一線城市費用不低,他難得也不心疼,選了一處視野開闊,樓下有小公園的。

  當然小公寓空間不大,入戶處兩個電磁爐就算廚房。室內一床一桌,書桌靠牆擺放。晚上項臻在這裡忙碌,梁鴻躺床上玩手機。白天項臻去上班,梁鴻就在這裡看電腦,要麼看電影要麼學個新式菜譜,給項臻做便當。

  有時候梁鴻也會覺得無聊,完全陌生的城市裡,一個朋友都沒有。周圍又都是短租客,互相之間也不搭理,彼此防備的很。週末的時候還好些,項臻回陪他往郊區走一走,倆人各騎輛小黃車,去河邊撈小魚,或去山溝挖苔蘚。可是平日家裡沒人,他出門又路癡,待在公寓裡仍是覺得悶。

  項臻看他也是孤單,心裡疼惜,勸說道:「你就是在這裡待著,我們不一樣是各忙各的?我早出晚歸的,晚上還要看書,也和你說不了幾句話。」

  梁鴻卻搖頭,理所當然道:「老夫老夫的,當然沒那麼多話說了。」

  項臻說:「那在這熬著圖什麼,你不如回去,我週末回家一樣的。」

  梁鴻聽他攆自己走有些不高興,抬頭看他,冷不丁卻瞅見窗外一輪明月,飽滿水亮,正掛空中。

  他定定地往外瞅,有些出神,項臻也扭頭往外看。

  月光如水,城市寂靜。

  「雖然有點孤單,」梁鴻道,「但是一想到你也在這,感覺還是不一樣的。尤其是晚上你下班,我在這等你吃飯,感覺就像你在這,家也在這一樣。」

  項臻微微怔住,又回頭看他。

  梁鴻的眼睛清亮,隱在睫毛的陰影下面,像是隔著溫和的濾鏡。

  項臻說:「看你孤孤單單的,我挺心疼。」

  梁鴻卻笑了下,認真地看著他:「可是想到你自己在外面,我也心疼。雖然我體格不如你強壯,腦子也不如你好使,出門不認路,做飯不好吃,但是離得遠了,我就特別擔心你。怕你在外面吃虧,遇到偷的強的沒人幫忙,也怕你自己萬一丟三落四,到時候找人送東西都沒人榜……在家千日好,出門時時難,只要我在這,每天看你平平安安下班了,倆人笑著喊一聲名字,哪怕各忙各的不說話呢,也覺得心安。」

  外面的月亮像是在柔和地笑,項臻心裡軟地一塌糊塗,嘴上笑道:「真是倆個撒手掌櫃,孩子不要了,貓也不管了,跑到這裡來膩歪。」

  他拉過人輕輕親了一下,打那之後卻再也沒提過讓梁鴻回去的事情。

  有時候進修班的同學請客聚會,又或者教授喊人聚餐,項臻推不掉的便帶上樑鴻。別人問起,倆人就自稱是表兄弟。有那較真的對著倆人面相仔細研究,倒是發現這倆人五官雖然都不一樣,一個俊眼修眉,一個清透可愛,是放眼一看果然有些相似。

  梁鴻相貌清秀,性格也討喜,一來二去,倒是跟一位喜好園藝的教授夫人熟悉起來,等到項臻再去上班,那夫人便開車載著梁鴻一塊去花市淘些花草回來。

  八月底項臻進修結束,梁鴻正好學校開學,倆人打包行李一塊回家,去機場之前把這倆月養出來的兩個足球大小的苔蘚球送給了那位教授。另有幾個小一點的,也分給了和他一塊進修的同行。

  新學期開始這天,項臻正好調班休息,早早起床給一大一小做了飯,剛剛把粥和菜擺到桌上,準備喊那倆懶蟲起來吃飯,就聞到了一點臭味。左右一看,那胖貓果然剛剛上完廁所,慢吞吞的扭著腰就要跳上床。項臻眼疾手快一把把胖貓抱起來,抽了兩張濕巾幫它擦著屁股毛,邊往洗手間走邊念叨:「臭死了,你個胖貓,軟便了還去找你爸,想挨揍了吧。」說完三兩下幫它把沾髒的毛擦淨,又順手拿過小推子,把屁股上的長毛剃短了一些。

  等做完這些,時間剛好快七點,項臻匆忙用消毒液洗了手,先去次臥喊了安安起床,等他自己穿衣服的功夫,又折回來喊梁鴻。

  梁鴻懶了一個暑假,這麼早起還有些不適應,半眯著眼看他,皺眉道:「好臭啊!」

  「丸子昨天吃多了,今天有點軟便,」項臻道,「剛給他清理乾淨了,你快起來吃飯,一會兒我去送你倆去上學。」

  「哇哦,你自己清理的啊,」梁鴻閉著眼笑道,「我剛剛還做夢,夢見去年的時候你跟丸子打架呢。」

  大概是職業原因,項臻對於貓貓狗狗的抓傷反應特別大,反復念叨著萬一抓了一定要去打狂犬,又舉醫院前不久有人因此喪命的例子。他那時候多少有點怕貓,跟丸子相處也不愉快。丸子大概也能察覺到他的排斥,有時候項臻走著好好的,它會突然從角落裡竄出來,抬著前爪故意嚇他。

  這些梁鴻都看在眼裡,還頭疼過這倆以後怎麼相處。現在倒好,這還不到一年,項臻竟然已經能快速給貓洗屁股剃毛褲了。平時那貓也喜歡黏他,沒事往他腳下一躺,等著項臻彎腰來抱。

  項臻也覺得有些好笑,回頭看安安還沒出來,低頭在梁鴻嘴上親了一塊,笑道:「梁老師調教的好。半夜會踹我下去喂貓。」

  梁鴻哈哈大笑,抱著被子滾到了一旁:「哎你這個都記得啊,明明就踹過你一次。」他鬧了會倒是不困了,邊穿衣服邊吐槽:「真沒看出你是這麼個小肚雞腸的人,也太記仇了。」

  「小肚……雞長啊,」項臻笑著拍了拍他,不害臊道,「謝謝誇獎。」



第56章

  因為暑期倆人都在外地,新房的裝修便一直擱置了下來。開學後不久梁鴻終於敲定了最後的方案,準備十月份開始動工。他在社區裡另租了一套房子用來暫住,又怕臨時搬家不方便,於是將重要物件都打包收好,放在了梁媽媽那裡。另因新房裝修風格跟之前大不相同,原來的傢俱幾乎要全部換掉,便又給宋也打電話,問他要不要幾樣傢俱。

  宋也此前出差幾個月,剛回來不久,聽他說完還愣了一下,「好好的怎麼不要了?你不都是從J家買的嗎?」

  梁鴻買傢俱的時候剛當上代理班主任,個人時間被占去大部分,傢俱便匆匆去J家定了,一套餐桌餐椅就要小十萬。宋也知道他這人買東西挺講究,但一旦買了用的也長久,這會兒一聽他全都不要了頓時嚇了一跳。

  梁鴻卻笑話他道:「你怎麼還出差出傻了呢?我要重新裝啊,別說傢俱了,壁紙地板都要一塊換。」

  「你要打通了啊?」宋也這下更是驚訝。他知道項臻已經買下了隔壁的新房,當時安安遷戶口的事還是他幫忙給辦的。只不過梁鴻那會兒一直沒決定怎麼佈置,說是想要打通改成一個大平層,但是又顧忌之前的那個噩夢。

  偷窺play雖然讓人臉熱心跳,但是一想到主角不是自己,那就讓人不得不警惕了。

  梁鴻對項臻喜歡到癡迷的地步,為了一點兒小時迷信,還讓宋也笑話了一會兒。這會兒不知道怎麼就突然想開了。宋也好奇,張嘴就問:「你現在不怕了噩夢了?」

  「不怕了啊,」梁鴻神秘地一笑,「我們家項臻給我解決了。」

  宋也:「……」越說他約好奇了。

  梁鴻聽他沒動靜了,又催促:「說正事呢,那傢俱你到底要不要?也不多,放一居室裡正好。安安那屋的東西還得留著。」

  宋也問:「我要了放哪兒?」

  「你不是有好幾處房子嗎,隨便放哪兒就是了。」

  「出租房換這麼好的東西幹什麼,」宋也說完頓了頓,倒是想起一處來,「哦對了,恒遠的公寓還沒人住,不行搬到那邊吧。」

  梁鴻應下,跟他約了週末。倆人又商量著挺長時間沒見了,等搬完東西乾脆一塊吃個飯。

  等周日一早,宋也帶著搬家公司的人過來,梁鴻卻發現這人瘦了一些,也黑了。

  工人們小心翼翼的給沙發包腳套袋,在那討論著一會兒的搬運順序。

  梁鴻把宋也拉到一邊,關切問道:「你這不是去出差了嗎?氣色怎麼這麼差?」

  宋也自己沒覺得,摸了下臉:「不能吧?我氣色哪兒差了?」

  梁鴻指了指:「瘦得臉都凹進去了。」

  「是瘦了點,」宋也笑笑,「前陣子……有點水土不服。」

  他是走南逛北玩慣了的,以前去南非一趟都能吃能喝能玩,更別提經常出差的國內城市。梁鴻心裡納悶,又覺此時人多不便,點了點頭沒再問,趁著空閒功夫,跟宋也講以後的規劃。

  這裡的臥室做健身房,他以後也要跟著項臻練肌肉,讓項臻指導自己。那裡的空地改成琴房,安安跆拳道已經練的有些樣了,他打算再給他報個鋼琴班,以後那邊就是安安練琴和寫作業的地方。當然小孩子的臥室也是在這邊,跟主臥離的遠一點。

  至於他和項臻的臥室,就在新房那邊,朝向山景的那一塊。

  梁鴻一時興起,拉著宋也到隔壁去看風景。果然主臥那邊有個凸出去的大陽臺,落地窗被人擦過,此時站在室內,一眼正好看到對面山上層林盡染,樹葉深紅淡橙黃綠不一,乍一看像是一幅濃墨重彩的油布畫。

  宋也第一次留意到這樣的山景,略微有些驚訝道:「江城也有這麼好看的山?我只在吉林見過這種。」

  梁鴻一個勁兒地笑,像是撿到了寶一樣,道:「沒想到吧,其實春天才好看呢,山上有很多梨花櫻花,還有海棠……我今年過來看的時候一下就喜歡上了。項臻說他舅媽也說了,如果不是要用錢,她也不捨得賣這裡。」

  宋也點頭:「確實,別說以後這裡房價還漲,就是沖這景色,擱我我也不捨得賣。這比你家風景好多了。」

  梁鴻笑了笑,忽又想起前幾天項臻提到的事情,問宋也:「你現在還跟小丁有聯繫嗎?」

  「沒有,」宋也問,「我勾搭一直男幹什麼,沒意思。」

  梁鴻嗯了一聲。

  宋也跟他一塊撐著窗戶往外看,微微有些出神,過了會兒聽到有人敲門,搬家公司的說東西已經全部裝車了,他才回過神來,跟梁鴻一塊回公寓。

  宋也的公寓梁鴻只在他剛拿鑰匙的時候來過一次,此時再次踏入,卻發現這裡的陳設佈置跟多年前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地毯舊了些,當時還算引領潮流的家居佈置也已經過了時。

  宋也走在前面,雖是白天,仍是習慣性的一路點開所有燈具。牆壁上落了一層淺淺的浮塵,宋也微微愣住,再看茶几,果然灰塵更厚,用手指輕輕一抹便是一道清晰的痕跡。

  梁鴻跟在後面瞧的一清二楚,不免詫異:「你這房子多久沒住人了?」

  宋也搖了下頭,忽又想了起來——之前夏至把鑰匙還給自己後,他那常來這落腳的兄弟,也把鑰匙還過去了。只不過當時宋也正在為夏至的忙碌苦惱,並沒有往心裡去。

  如此一算,這裡空置了半年多了,難怪會落滿灰塵。

  宋也想到這,又重新看了一遍。果然發現這裡的確跟以前來的時候不太一樣。以前他偶爾來一趟,這邊的垃圾桶裡總會看到些些食物殘渣,地毯上也多半會散落著套套或是內衣褲——來這過夜的多半都是春宵一度,有這些東西再正常不過,宋也只會拿著這個打趣兄弟,卻沒覺得不妥。可是這次再看,沙發茶几都規規矩矩的放著,抱枕也被人規整擺放,臥室裡床鋪整潔,被子疊的方方正正。床頭的檯燈下甚至壓著一個便箋本。

  宋也想到什麼,快走了兩步,過去快速翻動,卻發現不過是公寓早前為客人準備的那個,他用過一次之後便找不到了,不知道在哪兒被夏至父母翻了出來。

  便箋本上只夾著幾頁空白紙張,前後一絲字跡都無。宋也沒好氣地把東西往旁邊一丟,再轉身出去,工人已經開始往裡搬東西了。

  梁鴻正在客廳看風景,見他出來,指了指現有的東西問:「這些你還留著嗎?」

  宋也一擺手:「不要了,都扔了扔了。」說完又朝幾位工人道:「你們誰想要就自己搬,這些破東西我就不給搬運費了啊!」

  他這些傢俱雖然放了幾年,但看著成色不錯,品質又好,那幾人自然樂意。一直等到工作接近尾聲,一位要茶几的工人習慣性地查看抽屜,這才驚訝地「咦」了一聲,問宋也:「宋老闆,你這些東西都不要了嗎?」

  宋也走過去看,是一整遝的真題試卷,上面的學校名稱正是他出差時候路過的那個。

  宋也沒作聲,看那工人翻動的時候露出了龍飛鳳舞的兩個字,才突然出聲打斷,指了指牆角:「放那邊。」

  梁鴻驚訝地瞧著他。

  宋也轉開頭,也瞧著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可是此時外面陽光正盛,能反光的地方不過是寥寥一角,宋也只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半個下巴。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搬家的工人們終於都搬完了。梁鴻給他們結了工資,又把人送到門外。

  他從外面重新回來,就聽宋也輕輕歎了口氣,「我那天,看見他了。」

  梁鴻聽得雲裡霧裡,問他:「哪個他?」

  宋也沒回,只自顧自道:「他沒回老家,在學校裡。看著還跟個學生似的。我那天陪合作方過去找人,他從我車前走過去,我一眼就認出了他。」

  梁鴻這下明白過來了,心道怪不得這人今天一直怪怪的,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想了想問:「夏至還好嗎?」

  「應該還好吧?」宋也笑了下,「很……意氣風發的樣子。」

  「哦?」

  「我沒跟他打招呼,」宋也道,「他走的太快了,身邊還有其他人。」

  宋也至今都無法忘記那一幕,夏至穿著短袖T恤和米色短褲,從園區的梧桐路上笑著朝他走過來。微圓的眼睛笑到彎起,笑容裡盛滿了陽光。宋也當時清晰的聽到自己「咕咚」一聲,口水落入肚子裡,隨後是強而緩慢的心跳。

  「撲通——」

  不過僅僅一聲而已,因為他隨後就聽到更清楚的喊聲——兩個年輕男孩子大喊著夏至的名字,笑著鬧著撲過去,三個人鬧成一團,夏至臉上笑容更勝,跟他們自然地攬著肩往左一拐,徑直去了食堂方向。

  宋也看到其中一個男孩提著生日蛋糕。

  宋也又意識到,自己是在車裡,而車窗上貼著膜,外面並不能看到裡面。

  那一天是農曆夏至,天文學家說,這一天是太陽的轉捩點,這天過後它將走「回頭路」。可是太陽能回頭,人卻不一定。

  「夏至這人,看著溫和,其實死強。你看他寫自己的名字。」宋也蹲在地上,把夏至遺落在這的材料翻的嘩嘩響,給梁鴻看。

  真題試卷上夏至的名字寫的很好看,只是轉折處多有棱角,圓潤不足。跟本人的長相大不一樣。

  梁鴻知道他有些情緒,輕聲道:「夏醫生這人性格溫吞,但原則性很強,要不然他怎麼能得罪主任呢。你之前笑話他不夠圓滑不知變通,我卻羡慕他,原則與正義,自尊與風骨,我們依仗的是權利,他依靠的是信念。這樣的人,才最有希望。」

  宋也心中悵然,卻又忍不住深思。片刻後笑:「你倒是挺會欣賞。」

  梁鴻搖了搖頭,道:「我只是佩服,他將來的伴侶肯定會更欣賞他。」

  他說完看了一眼宋也,意有所指,「你不總說我和項臻太黏糊了嗎?其實不是我倆膩歪,等你以後遇到這麼一個人,你跟他能互相欣賞,互相崇拜,有些共同話題,每天都聊不完的天,你就會明白我們的狀態了。戀愛不是一段施受虐的關係,而是貼心自在的陪伴。」

  梁鴻大週末的猛灌朋友一碗大雞湯,等回到家跟項臻提起,心裡又高興又唏噓。

  項臻卻道:「夏至之前跟我說了,他老師給他聯繫了學生管理處,租了一間學生宿舍住著,方便他複習寫論文,平時還能去師兄的實驗室。」

  梁鴻驚訝:「他老師也太好了吧!」又一想,「那夏醫生當學生的時候肯定特別優秀!老師都是偏心眼兒的,喜歡學習優秀的學生。」

  項臻哈哈哈大笑,問他:「那你偏心眼兒嗎?」

  梁鴻道:「我不,我可公平了。」

  項臻笑著側過臉看他,一臉戲謔:「其實你沒發現你說話的可信度不高嗎?」

  梁鴻一愣:「誰說的?」

  「我,」項臻道,「你跟宋也說戀愛不是施虐和受虐的關係,可是我看咱倆就是這種關係啊!」

  「我什麼時候虐待你了?」

  「你說呢,那邊房子裝修,你跟鄰居打招呼了嗎?物業那邊交代了嗎?」項臻嘖道,「我可是好一頓跟人說好話,又誇人又送禮的,一點都沒有自尊和風骨。」

  梁鴻起初震驚,隨後才慢慢反應過來,笑倒在了床上:「我的天,你竟然……又又又吃醋了!」

  「也好好,」項臻道,「我要是想回學校,也是有老師願意主動給我找宿舍的,也或許不用老師,學弟學妹們就代勞了也不一定呢……」

  梁鴻要讓他樂死了,笑話他:「你跟人夏醫生比個頭啊!」

  「誰讓你對我不好呢,也沒見你誇過我。」

  「你對我也不好,」梁鴻立刻反擊道,「我一點兒都感受不到愛。」他說完在床上滾了滾,眼巴巴地瞅著項臻,想勾引他上床。

  項臻卻捧著書「咦」了聲,瞪大眼問:「這床單誰洗的?飯誰做的?地誰拖的?我對你不好,你家是有個田螺姑娘嗎……」

  田螺姑娘沒有,章魚小王子卻有一個,晚上梁鴻被人解鎖了和諧生活的新姿勢,一直折騰了小半夜。

  第二年春天的時候,梁鴻和項臻的新房終於裝修完畢。因為還要敞放一段時間,所以還要再等一段時間才能入住。

  項臻斷斷續續複習下來感覺不錯,最後和梁鴻商議,仍是參加統考,只不過跟醫院簽訂了定向協議。這樣的好處是不影響晉職稱,工資還會繼續發,如果沒想過跳槽去其他醫院的話,這樣算下來其實也不差。只是他聯繫的那位導師手下名額不多,項臻想要順利考上,也是要經過一番廝殺。

  年初的時候項臻以初試第二的成績順利拿到了複試名額。他表現的十分輕鬆,梁鴻卻比他還要緊張。每天下班後主動做飯幹活,難得勤快了一陣子,飯後則是要麼拉著項臻去新房子轉轉讓他放鬆,要麼跟網上學些按摩手法給他捏捏肩揉揉胳膊。

  3月的第一個週末,終於到了考試的日子。

  因為考試地點離家較遠,梁鴻給自己定了個鬧鐘,四點半就開始起床給項臻做飯。他想起老人說的上車餃子下車面,想著循著舊俗討個吉利,於是前一天買了頭茬韭菜,一大早起來就和麵拌餡兒,要給項臻包餃子吃。可是忙活兒了一半,他又忽然想起很多人說韭菜吃了容易不舒服,自己左右糾結半天,最後又臨時改主意了,餃子不包了,煮了一鍋粥。

  項臻起的也挺早,外面晨光熹微,不過五六點鐘的光景。

  他以為梁鴻去廁所了,誰想一出門,卻見那人正在廚房裡來回轉著忙活。雖然忙,但是不算亂,看著挺有模有樣的。項臻忽然就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梁鴻家裡的時候,後者也是這樣,氣定神閑地給自己做飯,以至於後來自己吃下第一口的時候,都懷疑是不是自己味覺壞掉了。

  現在的梁鴻顯然沒有之前那麼利索,項臻心想多半是自己慣著的緣故,往廚房那走了兩步一看,見梁鴻身後有盆未拌勻的餃子餡兒,忍不住笑道:「怎麼不包了?」

  梁鴻正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一聽有動靜嚇了一跳,差點閃到一邊去。等回過神一看是項臻,這才愣道:「你怎麼起來了?」

  「給你做飯啊,」項臻拉過人輕輕親了一下,自然而然地接過炒勺,問梁鴻,「早上想吃點什麼?」

  梁鴻忙往外推他:「還是我來吧,你好好休息,今天還得考試呢。」

  項臻斜眼看他,忍不住笑道:「我都不緊張,你緊張什麼。」

  梁鴻瞅他:「真不緊張?」

  項臻笑著點頭:「真不緊張,肯定能過。」

  梁鴻不信,仍堅持著炒了菜做了粥,看著他吃上。等項臻吃完,他又跟著去考場。

  等到考場外面的時候才剛剛七點,周圍來考試的人幾乎都是獨行俠。

  唯獨梁鴻和項臻不舍,在那拉著手巴拉巴拉地說話。聊了會兒,項臻看了看表,見時間差不多了,同梁鴻告別:「你快回去吧,打個車,別迷路了。」又想起來叮囑,「臥室窗戶還沒關,記得關上,萬一有雷陣雨的話會麻煩。」

  梁鴻一一應了,眼巴巴地看著他,感覺自己像是個老母親。

  項臻朝學校快步走去,等出幾步,卻又突然折返回來,左右瞅了眼,飛快地把梁鴻拉到一棵樹旁,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大庭廣眾的,梁鴻嚇了一大跳,伸手就推他,「你幹什麼,這麼多人呢。」

  「這叫吻過,」項臻壞笑道,「所以穩過。」

  「強詞奪理,」 梁鴻心裡放鬆了一些,抬眼看他一會兒,又忍不住笑了起來,「我一會兒得回去了,今天要給你爸送點東西,不能在這等你。」

  「好的,」項臻說,「打車,注意安全。」

  「知道了。」梁鴻抿了抿嘴:「哎!」

  項臻又回頭:「嗯?」

  「我跟安安在家等你。」梁鴻說完歪了下頭,忍不住笑了起來。

  項臻看著他也笑了,他瀟灑地轉身走向考場,朝暉在他前方灑落一地,身後的影子被拉的又細又長。

  項臻揮了揮手,道:「等你的項博士回家。」


  -全文完-



第57章 番外

  作者有話要說:
  (宋也和夏至的番外是一篇回憶殺,補充倆人在一起時的幾處細節。可看可不看……至於以後倆人還會不會見面,只能靠大家自行腦補了,目前來說,校園那裡就是結局。)
  (番外寫出來後還是更在這一章裡。)
  (再次深鞠躬,感謝大家的陪伴和支持,謝謝你們!) 

  ====  

  李詩清第一次知道項臻,還是自己快畢業的時候。 

  師範學校的本科生,扔到社會上尚沒有足夠的競爭力,尤其是學美術的,能去中學教課算是不錯的出路,其他的要麼自己出錢辦畫室,要麼去培訓機構。還有一部分人選擇了考研。 

  然而不管哪種選擇,臨近畢業,這幫學生的臉上更多的是相似的迷茫。李詩清在這裡面便多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從求學到畢業一切都順風順水,如今離校手續還沒辦完,工作就已經定了方向——市里一重點小學的美術老師,離家近,待遇優。

  因此她不能理解舍友對未來的擔憂,也難以體會她們的期許,一來二去,兩撥人漸漸有些話不投機,李詩清自覺無趣,於是早早收拾衣服回了家。 

  學校離家只有二十分鐘車程,等到了家,正好趕上她媽媽在那做飯。李詩清跟父母打過招呼,轉身往自己的房間去,就聽後面那倆人聊天,李教授道:「今天醫院來了一個小醫生,我看挺好的。」

  李詩清的媽媽是同安醫院心內的主任,治學嚴謹,頗有威望,有人尊稱喊她「李老」,她不喜歡,大家便改為稱呼李教授。

  李教授對住院醫要求極為嚴格,這次開口誇獎才來的小醫生,一旁的爺倆都覺得十分驚奇。

  李爸爸笑問:「怎麼個好法?」

  李教授道:「哪哪都好,挑不出毛病來。」說完餘光瞥見自家姑娘也稍稍停頓了腳步,像是感興趣,心裡暗笑,嘴上便多說了一些,「那孩子學的扎實,手下功夫了得,原本是個外科好手,實習的時候去了省立的內科。老孫說他跟這孩子談過,歡迎他以後在省立工作。結果這孩子不知道為什麼,最後來咱這了……昨天老孫打電話,還一個勁兒的歎氣呢。」

  「孫教授?」李爸爸驚訝道,「他還有留不住的人?多少人擠破頭皮想去他那啊。」

  「誰說不是呢,」李教授眉眼舒展,笑道,「不過我聽說那孩子家就是本市的,也沒女朋友。估計回來工作也是為了方便照顧父母。」

  李爸爸明白過來:「原來如此,那挺孝順的。當年你不也是為了方便照顧我爸媽才留在這的嗎。」

  李教授笑了起來,回頭去看自己姑娘,李詩清的房間門卻已經關上了。

  她朝老伴兒努努嘴。後者會意,低聲道:「年輕人的事咱不摻和,現在早不流行介紹相親了,你讓她自己處吧。」

  「她那性格能認識幾個人?要是那孩子合適,清清又能喜歡的話就好了,小夥子一表人才,倆人職業也般配,多好……」李教授搖了搖頭,不以為意,「我中午就跟她說說,哎醬油瓶給我遞一下,你右邊的小櫃裡……」

  她生性固執,等到中午吃飯,果然再次提起這事。

  李詩清原本就排斥相親介紹,正趕上心情不好,撇撇嘴道:「我才畢業呢,這才多大啊就相親。」

  李教授說:「你還當自己是十七八的小孩子呢,現在二十出頭相親的一大把。畢竟又不是包辦婚姻,你們認識了不得相處一兩年看看嗎?等到了二十四五結婚生子,這年紀剛剛好。你聽媽媽的,真打算結婚生子的話,什麼都是往前趕,要不然跟我和你爸似的晚婚晚育,等到一把年紀了還得操心你,什麼時候能享上你的福……」

  李詩清不想聽她長篇大論,把飯碗一擱,不高興道:「我就快工作了,以後男朋友自己會留意的,你不要管我。」說完忍不住嘟囔,「家裡一個醫生就夠了,才不要再找醫生。」

  她媽媽工作辛苦,如今頭髮都白一半了,趕上值班時半夜醫院來電話,不管五冬六夏的都是立馬起來抬腳就走。李詩清是從小就不喜歡醫生這職業,不明白他媽為什麼這麼執著。

  李教授看她固執,只是無奈一笑:「怎麼還是個孩子脾氣。」說完不知道想到什麼,倒是沒再繼續。

  李詩清很是擔心了兩天,怕她媽哪天突然安排她跟人見面。

不久後她開始上班,在同安小學教一年級的美術。一幫才入學的小孩子,平時在語數課上老實了,一見上美術就開始下座位撒歡拍桌子嚎叫,李詩清又要教課又要維持課堂紀律,每天過的雞飛狗跳,這才把相親的事情徹底忘到了腦後。

  直到又一年過去,才入秋的時候李教授胃口不好,接連幾天不沒怎麼吃飯。同安小學跟同安醫院緊挨著,李詩清心裡惦記,便從學校對面的一家店裡要了份酸菜排骨湯,琢磨著去送個飯。

  住院部的樓幾年前才擴建過,新樓佈局分東西兩區,李詩清上次過來的時候掉了向,走了很久都沒找對地方,這次她懶了一回兒,出電梯後沒瞅見標牌,也不走了,隨手攔著一個路過的白大褂問:「你好,請問心內科的辦公室怎麼走?」

  那白大褂十分高大,原本都已經走過了,聞言卻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過來。

  李詩清微微一怔,看著有些發呆。

  那醫生一挑眉,神色清冷嚴肅,滿臉寫著生人勿近。

  但他還是告訴了她。

  「上樓,右拐。」

 之後的很多天裡,李詩清都忍不住回味那簡短的一句話。她覺得那人不像是醫生,倒像是小時候看得武俠劇裡英雄俠客,冷峻無情,偏偏長了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可是轉念一想,英雄執劍,醫生拿刀,都是橫刀立馬眼見生死的角色,倒也差不許多。

  她跟武俠劇裡的小姑娘一樣,因為匆匆一眼,對那人上了心。一時覺得對方眉眼高冷,應該難以接觸,或許那天跟自己說話是因為自己漂亮,他也有些好感。過一會兒又心生沮喪,想著醫院裡不乏誘惑,年輕漂亮的護士,過來實習的醫生,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自己實在算不上出色。

  她那之後又往醫院跑了兩次,在上次迷路的地方呆著,沒瞅著人。

  倒是元旦醫院搞活動,李教授回來給家裡人看錄得小視頻,李詩清一眼認出了他。她不好意思直接問,指著他所在的一排,問自己母親:「這一排的人穿的好隨意啊……」

  李教授瞄了一眼,笑道:「腎內的,就院裡組織一下放鬆放鬆,沒要求著裝。」

  李詩清正要再問,就見她指著那人道:「這個就是我先前想給你介紹的小醫生,叫項臻。人是真不錯,一表人才,談吐好,心思也正。家也是本地的。」

  李詩清頓時一愣。

  李爸爸看了眼笑道:「還真是個帥小夥兒,應該有女朋友了吧?」

  李教授搖頭:「沒有呢,單身。」說完歎了口氣,「但他有個收養的兒子,現在在他爸媽跟前養著。真是可惜了,先不說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收養到他這來,就說天下父母,有誰願意讓自己閨女一過去就給人當後媽呢?起碼擱我我是不願意的。」

  李詩清正看著那照片發怔,就聽她母親叮囑道:「你要找物件,記得問清楚這一點。有無婚史,有無小孩,現在的社會可不像以前了……」

  後面再說些什麼,李詩清都聽不進去了。她知道了父母的態度,又想著那人未必會看上自己,很是低落了幾天,那感覺就像童話裡灰姑娘急慌慌地一瞥,乍然心動,卻又匆匆結束。

  又過一年,學校裡來了一個新老師,叫梁鴻。年紀跟她相仿,人長得十分俊秀,就是對人不怎麼熱情,平時跟大家在一塊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既不主動跟其他人聊天湊趣,下班也從不在辦公室多呆。但有時候李詩清遇到點小麻煩,他如果看到,倒是會順手幫個忙。

  眨眼又過去兩年,李詩清漸漸跟梁鴻熟悉,又分到同一班級裡去。倆人話題漸多,偶爾也會湊一塊聊天開玩笑,處著像是朋友一樣。李教授聽過幾次梁鴻的名字後,心裡漸漸開始留意,又暗暗找人打聽梁鴻的情況。李詩清看在眼裡,猶豫幾瞬,終究沒有阻止。

  直到有一天,她路過教室,幫梁鴻一塊做了下衛生。二年級的幾個小男孩笑著跑來問好的時候,她一抬頭,就看到久違的那個人,跟在一個學生後面匆匆朝這走來。

  李詩清當即怔住。周圍的一切都靜了。

  隨後,她看到那人的眼神從自己的身上淡淡掠過,是一種淡漠又警惕的神情。似乎全然忘了他們曾有過一面之緣。

那一眼讓她驚醒。

  她又看到那人把梁鴻拉到一邊,在遠處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

  學生們一個個的過來報導,李詩清低頭在本子上給他們簽字,等孩子都進去了,她又回頭看那倆人說話。項醫生似乎有些為難,說完之後,看向梁鴻的眼神專注而懇切。而梁鴻顯然跟他還不熟——因為他們之間的安全距離有些大,說話還隔了一米多。

李詩清耐心等著,想要多看幾眼,又不好意思。直到最後樑鴻朝她走來,她往後瞧,看到項臻抬頭,沖自己露出了一個極淺的,羞澀的,卻又叫人難以忽略的微笑。

  李詩清覺得自己就像郭襄,為那一笑沉迷,繼而做了些很突破自己的事情——她在偶遇時主動找他聊天,她又請他吃飯,打聽他的喜好。然而對方過於客氣,李詩清無功而返,再想到李教授的態度,也沒了繼續追求的勇氣。

  再次聽到項臻的名字,已經是在她訂婚前夕。

  有人給李詩清介紹了一位大學的體育老師,身形高大,成熟穩重。雙方交往半年,都覺合適,於是籌畫著訂婚事宜。李教授跟對方家長見了個面,聊完回家,不知怎的,突然就說起了項臻。

  她輕輕慨歎:「那孩子沒看錯他,是真出息,現在這才考上博士多久,就又發了兩篇高分論文。聽說他今年還入選了『國千』……」

  李詩清在一旁聽著沒說話,只是輕輕的笑了笑。

晚上那體育老師約她去看電影,早早開車來接,她心裡卻總覺得空嘮嘮的,回頭看對方,心想高歸高,終究少了些氣質。

  體育老師笑著逗她,又怕天冷,脫下外套給她披在身上。

  李詩清身上頓覺溫暖,心裡陡然升起一點愧疚,朝人笑了笑。倆人並肩往外走,路過一處站牌時,冷不丁瞅見不遠處停靠了一輛嶄新的黑色車子。

早上才提過的那個人穿著一身黑色西裝,斜靠在車旁,看上去比以前多了些成熟男人的穩重。

  她忍不住朝後面看去,就見梁鴻笑著從遠處朝這跑來,而項臻也站直了身體,伸出雙臂在那遠遠地等著,眼神專注而深情。

  路燈亮起,四周寂靜。

  李詩清轉過臉走了幾步,恍然明白了什麼。

  她急慌慌回頭,果然,她看到了那個曾讓她怦然心動的,極淺卻又羞澀的笑。



第58章 番外

  「你們過來看看,剛剛的車禍病人心臟驟停了,護士正在胸外按壓!」

  夏至剛把一位危重病人轉運到ICU,一回來就聽分診台的護士著急喊人。

  十二月份,這邊的氣溫原本已經降到了零下幾度,沒想到今天又突然升溫,這會兒搶救室裡的醫生護士穿著單衣仍是忙的滿頭大汗。

  夏至心裡歎了口氣,覺得不光天氣,自己這運氣也夠邪門的。才到醫院報導兩天,就趕上了這邊臨時調派內科醫生到急診科工作的事。每人調派一個月,夏至原本不用過來,但是想到博導之前的幾句叮囑,略一猶豫,仍是主動報了名。

  然而打他一過來,周圍的猜測和好奇聲便不斷——院裡新來的年輕博士,一來就是主治,也不知道是走哪門子路進來的。

  猜測完又罵醫院領導腦殘,這種天天搞實驗的小弱雞放急診,到底是來幫忙的還是搗亂的?別到時候天天捅婁子讓別人給擦屁股就行。

  夏至對這些猜測心知肚明,也不往心裡去,來了便只安安穩穩地聽人招呼。幾天下來,他原本的經驗漸漸顯露,不管是遇到危重病人還是疑難雜症,都判斷精准處理迅速。又有好事者一打聽,眾人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位夏醫生曾經是同安醫院的。

  同安醫院名聲在外,夏至的名號前頓時鍍了一層金。

  夏至對此也是哭笑不得,在同安的經歷曾經讓他痛苦萬分,雖然不得不承認正是那段日子讓他迅速成長起來——不管是專業鍛煉還是其他方面……但他絕沒想到有天自己重新工作,竟然仍會受其餘蔭。

  他本就習慣低調做事,有人好奇跟他打聽同安內情,夏至也只拿「離開太久」四兩撥千斤地給應付過去,然後低頭忙著手邊工作絕不多談。

  不過這邊的急診也是真的忙。原本昨天夏至已經調派結束,今天早上不過是來拿下東西的,誰想一來就趕上了搶救室接了一波車禍重傷的……

  搶救室原本就爆滿,這一大早鬧的,連小平車都給占上了。然而就這樣病人還是一個接一個的往裡送。跟120說床滿了別送了,120更無奈,要麼是家屬執意來這,寧願繞路也得過來,要麼是其他醫院也都說滿了,拉著跑幾家醫院都不收,實在沒地兒放。

  所有醫生都擼袖子上陣火速搶救,二線也都沒閑著。夏至見狀也顧不上拿東西了,趕緊幫著護送了一個去了ICU,這剛回來,水也來不及喝,趕緊朝心臟驟停的那位沖了過去。

  心臟驟停的病人是個老先生,因為外傷不重所以安置在了邊上。夏至過去的時候老人臉上正扣著面罩加壓給氧。病人床旁站著一個沉默不語的年輕人,死死抓著病床,護士連勸帶拉硬是不走。

  旁邊一新來的小醫生正捏著「皮球」,神色有些緊張。夏至過來後他明顯鬆了口氣,眉毛上掛著汗招呼:「夏醫生,你快看看。」說罷眼睛抬起,虛虛的看了那年輕人一眼。

  一旁的監護儀上顯示著病人的各項指標。

  夏至看了一眼血氧飽和度,迅速評估後深吸一口氣道:「丙泊酚50 mg,□□100 mg!吸引器準備!氣管插管!」

  護士應聲準備,夏至因剛剛的跑動導致呼吸有些急促,乾脆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屏住了呼吸。

  老人的喉嚨裡滿是血跡,夏至拿吸引器把血跡吸乾淨,握著喉鏡從對方右嘴角插|入的時候,才發現這老人的會厭極度短小,喉鏡向上提起困難,很難暴露聲門……

  竟然是困難氣道。

  夏至臉色不變,腦門上卻冒了汗,這次不是熱的,而是緊張的。小醫生向後推著病人的環狀軟骨,但是仍然看不到聲門。

  「準備6.5號氣管插管,」夏至深吸一口氣,「我盲插一次。」

  小醫生一愣,忙起身道:「我去借可視喉鏡……」

  「來不及了。」夏至微一搖頭,拿過氣管彎了下。

  一旁的血氧飽和度很快爬到了98,夏至抬眼平靜地看了一眼,隨後在此弓腰屏息,左手握著喉鏡,右手握著插管沿會厭背面緩緩移動,推進,向前……

  周圍的一切像是瞬間安靜了下來。夏至一眨不眨地盯著插管,緩緩向前移動。

  他的神色始終平靜。倒是小醫生前所未有的緊張,眼睛緊緊盯著眼前的導管——雖然氣管插管在急診常用,但遇到困難氣道時,大家仍傾向於直接求救麻醉科,或者乾脆把氣管切開。否則萬一情況不好,病人窒息死亡的話醫生麻煩就大了。

  小醫生來之前曾聽師兄說過,遇到這種情況千萬別逞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扣上面罩或喉罩,然後去叫科主任。病人死活雖然要管,但是現在這種醫患關係下,管好自己死活才是最首要的。他才入急診沒多久,每次遇到普通插管都緊張半天,生怕失敗。沒想到夏醫生跟自己年紀差不多,手下功夫竟然如此了得。

  也怪不得人家一來就是主治。

  小醫生想到這忍不住看了眼夏至,又崇拜又羡慕。

  監護儀上的血氧飽和度嘩嘩往下掉,小醫生也屏住了呼吸,忽然間夏至手下一動……導管插進去了!

  「確認插管位置。」夏至語氣平靜,打上氣囊,移走了喉鏡。

  小醫生立刻拿著聽診器確認。一旁的護士也已接上了剛剛拉過來的的呼吸機。

  「導管在氣管內,位置沒問題!」小醫生激動道:「夏醫生,自主呼吸恢復了!」

  一旁的護士見狀也鬆了口氣,又提醒:「夏醫生,分診台那有沒開封的礦泉水。」

  夏至這會兒正渴,點點頭,轉身走的時候冷不丁腳下一虛,碰到了旁邊一人。那人伸出手扶了他一把,夏至回頭去看,這才發現是一直待在床邊死活不走的年輕人。

  這人衣著講究,只是面相有些凶,尤其眉間紋略重,看樣不是心思重便是脾氣大。

  夏至見他總抬眼打量自己,還沒說話,就被急診的吳主任給拉開了。

  吳主任伸手扯住他,急匆匆朝那人說了聲謝,便趕緊拉著夏至往外走了兩步。

  等到外間,他才狠狠拍了夏至一下,低聲道:「剛剛困難氣道你也敢插?我該誇你藝高人膽大還是該說你不知死活?」

  夏至從分診台拿了瓶水幾口喝下,這才歎了口氣道:「情況緊急。評估也沒想到會厭會這樣,太少見了。」說完又提議,」咱急診的設備得上一上了,起碼可視喉鏡和光索不能總借啊。」

  「這誰不知道,你少轉移話題,」吳主任嚴肅道,「現在說你的問題呢,你膽子也太大了,而且剛剛當著家屬面你也敢做,你就沒注意那人長什麼樣嗎……」

  夏至抹了把汗,回想剛剛對視那一眼,心道長的倒是不錯,就是一看就不是善茬。

  倆人在外面稍坐片刻,夏至喝了口水就要走。誰知道吳主任哎了一聲。

  「小夏,」吳主任攔著他,神神秘秘地問,「上回我跟你說的那事兒,你考慮的怎麼樣了?」

  夏至讓他唬地愣了愣:「什麼事?」

  吳主任嘖了一聲,提醒他:「就我那外甥女……照片我也發給你看了,多水靈白淨,性格也好。而且家裡兩套房,她又在稅務局工作,以後你們小日子沒啥壓力。」說完頓了頓,補充說,「更難得的是她爸媽很開明,不講究那些習俗禮節,只要你倆看對眼,他們家自己有房有車……」

  夏至自打讀博起身邊就多了不少主動給他提親的,他一般都對外宣稱自己有物件,唯獨跟吳主任是老鄉,有次聊天說了實話,沒想到還是沒逃過這一劫。

  夏至腦袋都大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婉拒道:「女孩條件是挺好的,但是我現在還沒結婚的打算,謝謝主任了。」

  吳主任不信:「你現在還不打算啊?這都三十了。」

  「男人三十而立,我現在這不還沒立住呢,再過個四五年也不遲。」

  「哪裡沒立住?你這一等就能評副高了。再說誰不知道你是被挖來的,院長又是你師兄。」吳主任說完停頓了一會兒,打量了他一眼,「老實交代,是不是給你介紹的人太多了,你小子挑花眼了?」

  「怎麼會?」夏至連忙擺手道,「真不是看不看得上的問題,我現在是真沒有結婚的打算。」他說完見吳主任一臉不信,想了想解釋道,「我現在一窮二白,沒房沒車,上面二老既不是機關幹部也不是退休職工,以後養老重擔都在我身上呢。這時候哪能結婚,這不是坑人姑娘嗎?再說即便女方條件好,能給支持,我也沒那個心思……」

  吳主任看他態度堅決,不死心地問:「你不見見再說?」

  「不用不用,謝謝主任好意,」夏至笑著朝他點點頭,揮了揮手道,「我得趕緊回去了,早飯還沒吃呢,先不聊了。」

  他拿著東西拔腿就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大,直到匆匆進了電梯,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電梯門緩緩閉合,夏至見後面沒有追兵,微微閉眼,想起剛才的一幕又忍不住覺得好笑。

  以前的時候他特別怕跟人談起家裡情況,怕別人知道自己窮,來自農村,沒什麼資本。如今境況雖然沒什麼明顯改善,自己倒好,竟然能拿這個當藉口搪塞人了。也不知道是臉皮厚了,還是底氣足了。

  他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又抬手腕看時間,剛一抬手,就見有人從外面突然扒了一下馬上要關閉的電梯門,喊了聲:「等一下!」

  夏至被那聲音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先按下了開門鍵。

  電梯打開,外面卻是剛剛那個老人床旁的年輕男子。只是手裡多了樣東西,不知道要去幹嘛。

  夏至禮貌性地朝他點了點頭,等電梯再次合上,卻不妨被那人拍了一下肩。

  年輕人問:「你沒吃早飯吧?這是我助理買的包子,拿去先墊墊。」

  那口氣完全不像是在跟陌生人說話,反倒像是老友敘舊。

  夏至頓時愣住,驚訝地看著他。

  年輕人卻挺自信,說完一遍不再重複,只略抬手腕,催促他拿走

  夏至覺得莫名其妙,怎麼看這位都不像是感激醫生送溫暖的病人家屬,忙笑著拒絕:「不用,謝謝你,我辦公室有飯。」

  年輕人略微抬眉,沒說話。

  夏至倒是想起剛才他的舉動,猶豫了一下,仍是提醒道:「您是剛剛的患者家屬對吧?我看你在搶救床旁了。」

  年輕人點頭:「是我啊,謝謝你救了我爸的性命。」

  「那是我的職責,」夏至卻搖頭道,「但我得提醒你一下,搶救時家屬不適合在場,像是氣管插管這種操作,大多數家屬都會感到不適,所以剛剛護士一直勸你離開。更何況你們的焦慮和吵鬧對醫生來說也是一種干擾,這一點希望你能理解。」

  「我剛剛沒說話。」

  「沒說話也會影響,會讓醫生高度緊張。」夏至看他一眼,「雖然沒說話,但那意思顯然是威脅。誰也不想自己救著人,冷不丁哪一步就會被人打地上去吧。」

  說話間電梯已經停下,夏至往外走,那人隨後又跟了上來。

  「對不起,我以前不知道。」年輕人跟他並排往前走,痛快認錯。

  夏至笑著點了點頭,見他仍拎著包子跟著,停下腳步道:「知道就好了,也謝謝你的好意,但你還是拿回去吧,我不吃陌生人送的東西。。」

  「陌生人?」年輕看他仍是一臉警惕,有些難以置信道,「你該不會忘了我了吧」

  「……你是?」

  「那年十二月份,在江城的麗爾酒店我們見過面。」年輕人道,「我住1806,你跟另外一個人在1808。」

  夏至是真忘了,他的確跟一個人去那家酒店開過房,而且不止一次。但是不管哪次,他的眼睛都在身邊人身上,從未留意過其他……

  更何況這都過去好幾年了……別說一個客房鄰居,就連跟那人的模樣他都記不真切了。

  年輕人看他神色茫然,又提醒道:「就那個……」

  夏至疑惑:「哪個?」

  「我嫌吵,晚上踹過你們的門,還叫了服務員讓你們小點聲……」年輕人說完有些不好意思,輕咳了一聲,一臉探究問:「你跟那個人分了嗎?」

  夏至愣了下,這才想起是哪一次。但是看眼前這人,長了個帥哥臉生了副八卦心,問這麼多私人問題竟然也不覺得不妥。

  夏至只得沉下臉,乾脆裝傻到底:「這位先生你記錯了吧,我沒去過那個酒店。」又道,「麻煩讓讓,我得上班了。」

  年輕人一愣,原本打算套個近乎,沒想到對方忘了。他心有不甘,皺眉回憶更多細節。誰想一轉頭,就看到不遠處有個人很眼熟。

  「我沒記錯,」年輕人眼睛一亮,往後指了指,道,「就敲的你倆的門。不信你問問他。」

  夏至心想這人瞎扯淡呢,不甚在意地回頭一看,隨後就愣了。

  年輕人見另外那個已經走過來了,仍是堅持自己先前的問題:「那個,你總記得我吧?」

  對方笑笑:「記得。」他說完指了指夏至,「你別問他,他這人心狠,想不記得的人和事兒,轉頭就能忘的一乾二淨。」

  夏至恍惚片刻,直到那人走近,這才回過神,輕輕別開了臉。他在心裡暗暗琢磨這人會說的第一句話……大概會責問自己為什麼總拉黑他?

  然而等了幾秒,他卻只聽到一聲歎息,一聲長長的,似乎疲憊至極,卻又帶些欣喜的歎息……


  作者有話要說:  
  計畫外的一篇,怎麼修改都不太滿意,只能先這樣了。
  夏宋之間有感情,也有不少問題,所以如果想要水到渠成在一起的話三五章也寫不完。所以暫時先這樣吧。
  感謝大家的支持,也對踩雷的大大表示抱歉~
  感謝~比心~


  -番外完-

 五軍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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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小夏宋
看來作者暫時沒想法了

2018/03/15 (Thu) 11:09 | EDIT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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