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偶爾放置逼欸樓小說

珠穆朗瑪 by 南榮東里

沉穩寡言溫柔攻vs缺心眼傲嬌彆扭受,年上攻寵受,直掰彎,冒險熱血,極限運動,登山,溫馨微甜,成長系。
原名:《這可能是一篇登山文》。番外未出。


2018-03-25 新增心得:
登山過程的篇幅沒有想像中的多,有點小失望呢(對手指)
不過這就是一個談戀愛順便爬山的故事,所以沒關係(笑嘻嘻)
這隻受真的不是很討喜,愛大驚小怪又聒噪、唯我獨尊,顯得雙商特別低的外強中乾草包模樣。
雖然不是不曉得作者這樣寫的用意是為了之後劇情、腳色的成長發展;但搞不好文章前期就會讓很多讀者不耐煩吧?
連我這個受控都時不時要翻個白眼(但偶爾也覺得挺可愛的),畢竟文章一半時才寫到剛要上山而已。
不過大概也是因為耿艾青這樣撒潑撒野的鮮活性格,才能像烈日般照亮沈畢文陰沉灰暗的內心,走向光明。
這樣的結局意外地真實呢,但是沒有出番外……居然還沒有出番外(哭)

PS.據有爬山經驗的友人說其實下山往往比上山更加凶險呢(怕.jpg)


文案:
「不去攀登珠峰有很多理由,但攀登珠峰本來就是非理性的行為——是欲望戰勝理智。
任何會認真考慮這樣做的人幾乎都超越了理性的範疇。
——《走進空氣稀薄地帶》」

一個被女友戴了綠帽子之後發憤圖強(沒有)重操舊業(沒有),和朋友一起攀登珠穆朗瑪峰的故事,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短短的一趟旅程,會讓他失去那麼多,也得到那麼多。

組隊攀登珠穆朗瑪峰的故事。
冷漠內心有故事攻X富二代吊兒郎當受。


內容標籤:極限運動 勵志人生 相愛相殺
搜索關鍵字:主角:耿艾青,沈畢文┃配角:林晟,裴磊,雍可,洛桑┃其它:熱血,強強







第1章

  「你怎麼還沒到?」耿艾青提高音量不耐煩道。

  電話那邊的趙瑩也知道是自己的錯,聲音放低的輕聲撒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上個月就跟你提過這件事啦,人家導演這次突然過來要談談劇本的事,我也沒有辦法呀…」

  耿艾青皺眉想了一會好像確實聽她提過一句,但是他還是覺得不太高興:「什麼狗屁導演啊,怎麼提前不打聲招呼?我們這都約好了的!大家還都在球場這等著你呢,說不來就不來了…」

  趙瑩一聽他這聲音就知道他差不多氣消了一半了,柔著嗓子道:「這樣好不好,晚上我請你吃飯賠罪呀?」

  「吃什麼啊?」耿艾青問道。

  趙瑩停了一下,似乎是往旁邊走了走,然後笑了兩聲:「吃我好不好呀?」

  「瞎發什麼騷!」耿艾青笑駡了一句,「算了算了,你先去忙吧,晚上我去接你。」

  「不用啦。」趙瑩笑道,「我這邊應該不會弄得太久的,到時候我去找你吧。」

  「那也行。」耿艾青想了想,「那你那邊完事了給我打個電話。」

  「恩恩知道啦。」趙瑩乖巧的應了一聲,「那我掛電話啦?」

  「得得得,掛吧掛吧,敗給你了。」耿艾青超大聲的歎了口氣。

  趙瑩笑道:「好啦好啦,謝謝老公,晚上我親自賠罪好吧~那我先掛啦,麼麼噠!」

  耿艾青把手機塞回口袋裡,一回頭看到那幾個朋友都伸著腦袋看著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這都什麼表情!?」

  「嫂子是不是不來了啊?」一個青年哭喪著臉道,「本來還以為今天能要到簽名呢!」

  「滾邊去。」耿艾青踹了他一腳,「要簽名晚上我回去讓她簽一個寄給你去!」

  「那不行!」青年義正言辭道,「必須要當面簽!」

  耿艾青白了他一眼,不過本來約好帶著趙瑩過來和幾個朋友一起玩一玩的,這她突然有事不能來,至少也得解釋一下。

  「新電影啊!」眾人倒是也挺理解的,「畢竟嫂子是大明星嘛!忙點正常正常!」

  「這鍋我背了!」耿艾青倒是挺不好意思,「下次有機會請你們來我家開個趴,帶你們近距離觀察一下大明星的生活。」

  大家哈哈哈笑了半天,紛紛表示必須要立刻立個字據。

  「哎你跟嫂子在一起也快一年了吧?」旁邊有人問到。

  耿艾青正從袋子裡把高爾夫球杆抽出來,聞言點頭道:「差不多快一年了。」

  「真羡慕啊!聽說耿少跟嫂子是一見鍾情呢?有沒有興趣說一說啊?」

  耿艾青笑道:「這有什麼好說的,也沒有一見鍾情那麼誇張了。」

  「要不我說耿少獨具慧眼呢!一年前嫂子哪有現在那麼紅!」另一個青年上來湊過來道,「是吧耿少!」

  耿艾青笑了笑,沒說話,也算承認了。

  他一年前和趙瑩認識的時候,趙瑩才剛剛接了一個不怎麼紅的網路劇裡的女二號,在娛樂圈裡根本排不上名次,但是這一年過去了,趙瑩不但拿到了新人獎還拿到了最佳女主角的提名,可以說是星途璀璨了,連他也不得不承認確實是白撿了個未來影后。

  不過這也是耿艾青最喜歡她的一點,他們剛認識的時候,耿艾青是個有名的富二代,圈內人都要尊稱一聲耿少爺,而趙瑩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明星,娛樂圈最不缺的那種,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耿艾青想給趙瑩投資讓她多拍點戲,可是每次都被趙瑩攔了下來,說是要靠著自己的實力在娛樂圈打拼。

  耿艾青寵著她,最後還當真一分錢沒出,連他們倆關係都沒有公開,看著趙瑩摸爬滾打,一直到取得了今天的成績。

  一想到在最佳新人獎頒獎典禮上趙瑩認真的喊他名字說我愛你的時候,耿艾青覺得自己真的不能辜負她。

  「耿少?耿少?」

  聽到有人叫他,耿艾青回過神來。

  「你有沒有準備什麼時候跟嫂子結婚啊?」有個青年問道。

  結婚?耿艾青一愣,下意識的含糊道:「再說吧…」

  耿艾青不是沒想過結婚,前幾年他接手了父親的一個公司,算得上是事業有成,加上現在愛情比較美滿,趙瑩也拐彎抹角的提了幾次,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理由不結婚,但是…

  算了,這一時半會也考慮不出來。

  「來來來,我來打。」耿艾青索性把這個問題先扔到一邊,這次出來主要是來打高爾夫的嘛,想這個做什麼。

  耿艾青早年更偏愛刺激一點的運動,近幾年才開始接觸高爾夫,不過就這幾年也足夠讓耿艾青成為個中高手了。

  「哇耿少太厲害了吧!一杆進洞!」

  耿艾青咧著嘴假謙虛:「不行了不行了,老了老了!」

  眾人笑成一團。

  突然耿艾青的手機響了,他掏出來一看,發現是趙瑩打過來的電話。

  他跟另外幾個人打了個手勢,然後接通了電話往後面走去。

  「瑩瑩?」他喊了幾聲,可是電話那邊沒有人回話,只有一些悉悉索索刺啦刺啦的背景音,聽不太清楚。

  耿艾青聽了一會猜想是瑩瑩不小心摁到了電話,然後自己還不知道,這麼一想,耿艾青覺得自己的女朋友這種迷迷糊糊的樣子真是謎之可愛。

  就在他剛準備掛掉電話的時候,突然聽到了那邊傳來了一個非常清晰的呻吟聲。

  ……

  耿艾青,年方二八,正兒八經拿到了駕駛證的秋名山老司機,於是他非常快速而精准的聽出來了那一聲呻吟是什麼呻吟以及出自誰的口中。

  然後他當場臉色就變了。

  然而殘酷的事實並沒有給他喘息和自我安慰的機會,接下來他聽到了諸如「好大…」「老公…再深點…」等等他耳熟能詳的句子,這熟悉的聲音宛如從天而降的一頂綠色罩在了他的頭頂,然後順著他的頭皮滲進了他的大腦,化作綠色的火油點燃了那根名為理智的線。

  他連聲招呼也沒打,一腳跨上那座高爾夫球場專用的小車,帶著開飛機的暴怒把小車開走了。

  耿艾青雖然很憤怒,但是他還沒有傻,於是他快速的聯繫了助理,把趙瑩的手機號碼發過去,讓他找公司的技術部現在立刻馬上的把這個手機定位找出來。

  技術部的速度飛快,那邊位址發過來的時候,耿艾青已經在路上了,他瞟了一眼手機螢幕,還他媽是個五星級酒店。

  耿艾青也沒想到自己站到房間門口的時候還有心情打電話,那邊響了幾聲就被接通了。

  「老公?」趙瑩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正常,好像真的前一秒就在談劇本似的。

  「你們還在看劇本?」耿艾青問道。

  趙瑩頓了一下,小聲抱怨道:「是的啊,這個導演好煩啊,要求好多哦,幸虧你給我打了電話讓我喘了口氣~」

  耿艾青真的不得不佩服這傻逼女友的演技:「這樣吧,我去公司接你吧,我這邊已經結束了。」

  趙瑩很明顯停頓的時間更久了一點,過了一會才道:「不用啦,我這裡也快結束啦,要不我們一會直接去吃飯吧?我好餓哦!」

  「你想吃什麼?」耿艾青咬著牙道。

  「吃日料好不好呀?」趙瑩笑道,「上次你不是說想吃日料嗎?」

  耿艾青認真道:「可以,我還有十分鐘到你們公司樓下,記得出來接我。」

  「啊!這麼快!?」趙瑩的聲音陡然大了起來,然後立刻矮了下去,「你直接去店裡先點餐啦,好不好嘛?」

  「我們一起吧,反正我也快到了。」

  趙瑩停了停,才勉強道:「好吧,那一會見咯,先掛啦,導演叫我了!」

  耿艾青掛掉了電話。

  五星級酒店的房間隔音真的很不錯,他站在房間門口都聽不到房間裡面的一點聲音,但是他知道房間裡面現在肯定亂成一團,而且不出一分鐘,裡面的人應該就要衝出來了。

  結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四十秒不到,房間的門就被打開了。

  饒是耿艾青早已做好準備,也被眼前的這個男人驚了一下,這是趙瑩的經紀人,趙瑩剛剛出道就一直跟著他,到現在把趙瑩捧上神壇,這個經紀人可謂是費勁了心血,可是直到這一刻,耿艾青才知道,這他媽何止是費勁了心血啊,精血也費的差不多了吧!

  耿艾青怒氣攻心,忽略了那男人驚恐的眼神,一腳直接踹到他的肚子,把男人踹到了一邊,然後大步走進了房間。

  「啊弄好了!我們快…」趙瑩拎著包扭頭看到耿艾青,剩下的話都咽了回去。

  「艾青…」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耿艾青的表情太過嚇人,趙瑩竟然往後退了一步,小聲的叫了一聲。

  「艾你媽的青!」耿艾青頓時暴怒,想到居然被那個肥胖的經紀人待了綠帽子簡直氣的肝疼,「你他媽瞎了嗎?!」

  趙瑩看到倒在他身後的經紀人,眼眶一紅,幾乎是立刻就哭了出來。

  「耿少!耿少!」趙瑩猛地撲過去,「我知道錯了!耿少,求求你放過他…」

  耿艾青的表情頓時更加精彩了。

  「放過他?」耿艾青冷笑一聲,「你憑什麼要老子放過他?」

  趙瑩頓時噤聲,只是微微的哽咽著。

  「什麼時候開始的?」耿艾青問道。

  趙瑩頓了一下,才小聲道:「從,從我出道之後…」

  「我他媽…」耿艾青都要氣笑了,「那你還他媽跟我膩歪?你怎麼不當眾跟他告白得了!」

  趙瑩又有些膽怯的縮了縮。

  「都是我的錯!」那經紀人突然跑過來直接跪在耿艾青面前,「是我的錯!她是喜歡你的!我們早就分手了,這次是我逼她的!耿少如果你要怪就怪我好了!我願意辭職!」

  耿艾青看著兩個人,冷笑道:「跪我幹什麼?老子是你祖宗嗎!」

  趙瑩聽到經紀人說的話,頓時哭的更凶了,也不知道怎麼想的,突然轉身抱住了經紀人,哭喊道:「我也是喜歡他的!你要怪就怪我吧!」

  耿艾青:「……」

  趙瑩還生怕耿艾青不答應,抽抽噎噎的要把他和經紀人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倒出來講,什麼生病時候只有他陪著啊,不紅的時候只有他安慰啊,什麼兩個人一起去跑通告晚上一起吃燒烤啊…耿艾青聽得腦仁都要炸了,隨手拿過旁邊桌子上的花瓶直接砸到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聲震得趙瑩立刻閉上了嘴。

  「老子不想聽你們那些屁事!」耿艾青揉著太陽穴,看著這兩個人,只覺得心裡直犯噁心,「老子也不會放過你們,既然敢做了,就要敢承擔後果。」

  耿艾青頓了頓,蹲下來一把拽住趙瑩的頭髮往後拉,強迫她抬起頭來。

  「你愛他,他也愛你是吧。」耿艾青看著趙瑩眼裡的恐懼,冷漠道,「愛情真是偉大啊,那你們下半輩子就抱著愛情過吧啊。」

  說完也不管他們倆是什麼反應,站起來頭也沒回的離開了房間。

  耿艾青覺得自己還挺好的,至少他沒怎麼失態,甚至還自己坐了電梯下到了底樓。

  可是沒想到,電梯到了底層剛一停穩,耿艾青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忙不迭的拽了一個人問了衛生間在哪,然後就躥了進去。

  接著抱著馬桶吐空了胃,整個人都吐得意識不清了。

  篤篤篤。

  有人敲門的聲音,耿艾青勉強恢復了神智,聽到聲音是在敲他這個隔間的門,罵道:「敲你麻痹啊!」

  那人停了停,又敲了兩聲。

  耿艾青搖晃著站起來,一腳踹開了隔間的門,怒道:「都他媽說了別瞎幾把敲了!」

  一張紙巾遞到了他的眼前。

  耿艾青眯著眼睛看著眼前的男人,那男人很高很瘦,有點太瘦了,黑色的西裝穿在他的身上有種空蕩蕩的感覺,長相有點西方的輪廓,就是有點蒼白的可怕,他的眼珠子是非常陰沉的黑色,眼睛下面還有未散的深色眼圈,像是很久沒睡好似的。他的表情嚴肅而冷漠,是那種看不出心思的長相,耿艾青接過紙巾,剛想道謝,男人轉身就走了。

  有病啊。

  耿艾青皺著眉頭罵一句,拿著紙巾下意識擦了擦嘴,然後糊了一手的口水。

  ……



第2章

  耿艾青沒想到第二天居然趙瑩先開了新聞發佈會,和媒體承認因為自己愛上了別人,現在已經和耿少爺和平分手等等。

  他看著趙瑩在電視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簡直要醉了,當場就給了他們公司老總打了電話。

  「你怎麼辦事的啊!手下的明星不他媽管管啊!」耿艾青罵道。

  趙瑩所在的娛樂公司總經理杜成文也是耿艾青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因為他對娛樂圈很有興趣,就自己開了個娛樂公司,這些年也算是混得不錯的,他接到電話就被臭駡了一頓也是一臉懵逼:「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啊?我也剛知道消息,你們到底怎麼回事啊?」

  耿艾青剛要開口,想想又覺著這自己帶綠帽子這事說出去有點丟人,於是不高興道:「分手就分手了唄,還他媽開新聞發佈會,老子又不是明星!」

  耿艾青說完聽到有人按門鈴,就一邊拿著電話一邊過去開門。

  「等會啊,好像有人敲門。」

  電話那邊的杜成文突然心裡一動,著急道:「別開!」

  可惜已經遲了。

  耿艾青是人生第一次被除了財經記者以外的記者採訪,而且第一次被閃光燈閃瞎了眼順便還被不知道哪家戳過來的相機鏡頭懟到了臉上。

  「耿少爺,聽說您和趙瑩已經分手了,請問您對此有什麼看法?」

  「請問,趙瑩是劈腿了嗎?對象是誰您知道嗎?」

  「您對趙瑩在新聞發佈會上所說的話有什麼回應嗎?」

  「請問……」

  「請問…」

  耿艾青的耳朵幾乎要爆炸了。

  然後他就近捉住一個鏡頭狠命一拽,把相機拽到了自己的手裡,笑了一下,順手把相機砸了出去。

  相機砸到地上「砰」的一聲碎成了八瓣,眾人終於安靜下來。

  「還有什麼想問的嗎?」耿艾青咬著牙問,「到底是哪家媒體給了你們可以採訪我的錯覺?」

  說完轉身,關門,一氣呵成。

  電話那邊一片安靜,可是耿艾青知道杜成文並沒有掛斷,他抓起電話吼道:「給我把趙瑩那個傻逼控制住!還有她的經紀人!」

  ——

  耿艾青掛了電話就扔到了一邊,電視裡還在放趙瑩新聞發佈會的消息,他看著那張臉就覺得昨天胃裡那種翻江倒海的噁心感又要來了,於是又跑去衛生間吐了一波,吐到最後連膽汁都快嘔出來了,這才拖著軟綿綿的兩條腿回到了臥室。

  真是夠夠的了。耿艾青想,這他媽都什麼事啊!

  他呈大字形躺在床上,覺得自己四肢無力不想動彈,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覺得無趣又勉強翻了個身把床旁邊的筆記本抽過來上網玩,看了半天發現大多數新聞都在說分手的事,氣得他關掉了所有社交網頁鬼使神差的點進了一個他曾經玩過的一個論壇。

  論壇裡安安靜靜,他粗糙的掃了一圈,真的沒有人提和論壇主題無關的事,頓時鬆了一口氣。

  就這麼隨意的翻了兩頁,然後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確切來說他是先看到的帖子,然後才注意到的發帖人,發帖子的人是他的大學同學,名叫林晟,剛畢業那會他和林晟玩的非常好,因為共同愛好的緣故兩個人幾乎形影不離,後來因為幾年前他父親生病,家裡的公司沒人接管,林晟家裡也恰好出了點事,他們倆就此分開了,從那之後,竟然是再也沒有聯繫過。

  連耿艾青看到這個熟悉的名字都有點恍然,這至少都已經三四年了。

  而他發的那個帖子…

  【征友貼,來和我們一起征服珠峰吧!】

  帖子的內容大概是他們缺一個一起去攀登珠穆朗瑪峰的隊友,有意願的可以主動聯繫他,並且還留下了電話號碼,而帖子的回復雖多,但是看樣子大多數人並沒有想要參與的願望,勸告的占大多數,只有少數人給出了一些建議等等,帖子已經發了有兩天了,而看樣子,似乎並沒有什麼好的進展。

  耿艾青眯著眼睛把帖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最後又倒回來停在那個電話號碼的地方。

  不得不承認,他動心了。

  耿艾青早年是個極限運動愛好者,十八歲給自己的成年禮物就是去了當時世界著名的蹦極點感受了一把自由飛翔,高中畢業進入大學之後更是不遺餘力的以突破自己的極限為己任,直到大四那年的暑假應了朋友的約一起去爬了個小雪山之後,他才真正的開始接觸到了登山這一運動。

  耿艾青還記得那是一個非常小的雪山,大概是那種稍微專業一點的登山者都不會把它當做攀登物件的那種,耿艾青原本也就是跟著朋友一起去湊個熱鬧,但是對於從來沒有爬過雪山的他來說,也確實有不小的難度,不過這也是他最終迷戀上這一運動的原因之一,從那個雪山回來之後,耿艾青瘋狂購置了大量的登山書籍和登山設備,甚至開始了嚴格的自我訓練…

  他和林晟也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相同的愛好讓他們成為了好朋友,在接下來的三年中,他們先先後後登上了六座有點名頭的雪山,其實那個時候他們就已經有了想要挑戰珠峰的想法了,但是這個目標在當時確實難以實現,加上他們兩個家裡先後都出了事,這件事就這麼擱置了下來,一直到今天……

  耿艾青把筆記本扔在一邊,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床旁邊的大書櫃,書櫃頂上面一層都是他當年買的登山書籍,現在那些書都被封在了玻璃櫃的後面,這麼一看,竟然好幾年都沒有再翻過了。

  就這麼靜坐了一會,他默默的爬起來,摸到了客廳找到了自己剛剛扔到一邊的手機,然後又默默的摸了回來爬上了床。

  數字一個一個的輸進去。

  耿艾青撥通了電話。

  「喂?」那邊很快接通了電話,「我是林晟,您是?」

  耿艾青咽了口口水,竟然有些緊張,他咳嗽了一聲道:「那個,林晟啊,是我,耿艾青。」

  林晟很明顯還記得他,聽到他介紹驚喜道:「咦耿少啊?你怎麼想起來打電話給我了!」

  耿艾青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點發飄,但是他還是努力的說出來了:「我是在登山論壇上看到你的帖子了…對,就是咱們之前一起玩的那個論壇…」

  「我想問,你那裡人齊了嗎?」

  ——

  林晟那裡確實還缺一個人,不過除了耿艾青之外,還有不少人聯繫了他,但是都被林晟一一否決了,珠穆朗瑪峰可不是什麼說爬就能爬的雪山,說走就走的旅行在珠峰上只有死路一條,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出於情誼深厚,林晟還是決定和耿艾青面談一下,希望他慎重考慮再做答覆。

  耿艾青同意了,兩個人定了週末見面,選了一個熱鬧的餐廳,由耿艾青做東,也算是這麼多年沒聯繫林晟的賠罪。

  見面那天耿艾青差點沒認出來他,林晟整個人比剛畢業時像是又高了幾公分,身材也健壯了許多,最重要的是他皮膚曬黑了幾個度,如果帶個墨鏡坐下來,真的完全認不出來了。

  「你?你怎麼曬成這樣?」耿艾青看著林晟震驚道。

  林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露出了一口漂亮的白牙:「工作辛苦,沒辦法沒辦法!」

  「什麼工作得這麼曬啊?」耿艾青盯著他實在是好奇的不行。

  林晟從口袋裡摸出來一張名片扔給他:「喏,給雜誌社拍拍照片。」

  耿艾青接過名片,發現林晟現在是某個地理雜誌的自然攝影師,了然道:「哈哈哈明白了!」

  林晟笑道:「你倒是比以前更白了啊,怎麼著,這些年沒出去爬過山啦?」

  耿艾青頓了一下,有點心虛的點了點頭。

  林晟擺擺手道:「沒事,我這幾年也爬的少了,一年能爬上一座就不得了了,有的時候一座也沒得爬,不過估計耿少是沒時間,我卻是因為沒錢哈哈哈!」

  耿艾青白了他一眼,他從來沒有瞞著自己富二代的身份,林晟倒是也不是很在意,以前就經常用耿少這個稱呼跟他打趣,耿艾青也早就習慣了,現在林晟這麼一說,耿艾青倒是覺得有些懷念。

  「我這次要登珠峰也是雜誌社給的贊助,不然這個夢想就要被毛爺爺困住了啊!」林晟哈哈笑道。

  兩個人敘舊續了大半個小時,聊到正式話題的時候,林晟也嚴肅了起來。

  「你應該知道珠峰的情況,我還是希望你能慎重考慮一下。」林晟道,「如果你決定加入了,我肯定百分百支持,我瞭解你,你也瞭解我,我們倆在登山中確實有個照應,但是你也要知道,如果你決定了,這就是個生死狀了,畢竟回不來也不是不可能。」

  耿艾青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表態。

  林晟拍了拍他的肩,敬了他一杯:「我也可以跟你說一下目前隊員的情況,現在包括我在內有四個人是已經確定了的,有兩個現在還在國外登山,下個月回來,還有一個跟咱在一個城市,如果你確定了我們下個月正好一起見個面。」

  耿艾青喝了口酒,點了點頭。

  「啊對了。」林晟認真道,「咱們預計的登山時間在明年5月,是最好的時候,距離那時候還有大半年,正好也留出時間加強訓練,如果你要確定了的話,這點也要抓緊了。」

  兩個人一頓飯吃了快三個小時,都喝得爛醉,互相攙扶著離開了餐廳,林晟似乎很是高興,拉著他巴拉巴拉說以前的事,耿艾青也很高興,但是還算有點理智,問清楚他家在什麼地方就找了輛計程車把他塞了進去,自己也跟著上去,把他送回家之後自己也回了家。

  洗了把澡之後,耿艾青卻意外的醒了酒,他想著林晟說的話,也有些茫然。

  這個生死狀,到底該不該簽?



第3章

  耿艾青一大早就被電話吵醒了,有些不耐煩的翻個身從枕頭下面摸出手機來接電話。

  電話那邊的杜成文頓了頓,猛地提高音量不可置信道:「你還在睡覺???」

  耿艾青頓時一頭惱火,怒道:「老子大清早不睡覺幹嘛!有屁快放!」

  杜成文無奈道:「挺大的事,你快起來吧,最好能過來我這公司一趟。」

  耿艾青眼睛還沒睜開,迷茫道:「我去你公司幹嘛?」

  「趙瑩的事…」杜成文歎口氣,「昨天沒控制住,她昨天晚上開了直播,跟幾百萬粉絲聊了聊心事。」

  耿艾青腦袋清醒了一點,坐了起來,警惕道:「她說了什麼?」

  杜成文咳嗽了一聲:「說你家暴和出軌。」

  「臥槽!」耿艾青罵了一句,「你他媽怎麼不管管!」

  「管了我管了!」杜成文急道,「昨天晚上我親自給打的電話,然後她跟我說要解約。」

  「解約?」耿艾青怒道,「賠得起嗎她?」

  「還真賠得起。」杜成文看樣子也很苦惱,「不知道她怎麼想的,今天早上我也收到了她經紀人的辭職信和解約合同,我讓她們來公司一趟,問問他們到底想幹嘛…」

  杜成文停了停:「我估計她們是找著下家了,再不然,準備轉行做網紅了…?」

  「你最好還是過來一趟。」杜成文想了想還是叮囑道,「注意狗仔啊。」

  耿艾青掛掉電話之後只覺得自己腦仁一跳一跳的疼,昨晚喝了的酒精還沒有完全消散,一大早又攤上這種破事,他翻身下床給公司打了個電話,果然那邊告知他們的官方微博已經被謾駡佔領了,現在技術部正在努力維持網路穩定。

  ……

  媽的真是糟心事兒一件件的往眼前杵。

  耿艾青破天荒的套了個大風衣做賊似的下了樓,不是怕狗仔只是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衝突,可是繞是這樣,他還是在停車場被幾個娛樂記者攔了個正著。

  「都給老子滾開!」既然被發現了,耿艾青也就無所謂了,朝著那幾個人吼道。

  「耿先生,請問您對趙瑩的直播怎麼看?」

  「耿先生,請問趙瑩說的是真的嗎?」

  「耿先生,您這麼急著走是因為公司遭到損失了嗎?」

  耿艾青簡直懶得跟這群傻逼多逼逼一句話,坐上車子就立刻發動了,還有不要命的幾個記者敢躥上來想問,耿艾青狠狠的按了一下喇叭,怒道:「操你媽的都特麼有病嗎!」罵完猛地一踩油門,車子沖了出去。

  耿艾青直接去了公司,不出意外,公司裡面忙成一團,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鍋大家也是非常著急,耿艾青出現的時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耿艾青硬著頭皮頂著員工們小心翼翼看過來的眼神,怒氣衝衝的把總經理叫到了辦公室。

  「怎麼回事?現在什麼情況了?」耿艾青著急道。

  總經理倒是很冷靜:「網上的輿論已經控制住了,這件事發生的突然,所以大家沒有準備。」他說著頓了頓,看了一眼耿艾青,「少爺,請問您的女朋友說的是不是真的?」

  「什麼狗屁的女朋友!」耿艾青心裡簡直要悔死了,沒想到明明是自己被戴了綠帽子,現在居然還被倒打一耙,連累了公司,這要是給他在外旅遊的爹知道了不得打的脫層皮啊!

  「假的,當然是假的!我對她什麼樣你們不知道嗎!」耿艾青對趙瑩的好也從來沒有瞞著公司,公司裡都清楚得很。

  「那就好。」總經理鬆了一口氣,「那麼我們可以採取法律手段了,我們查到了趙瑩的手機資訊和帳單資訊,發現……」總經理說了一半突然頓住了。

  耿艾青見他不說話了,問道:「發現了什麼?」

  總經理深吸一口氣:「發現了大量的開房記錄。」

  「……」

  「對我發現她出軌了,估計是怕我報復,狗急跳牆了…」耿艾青揉揉眉心。

  「不。」總經理認真道,「我們認為這件事他並不是策劃者,我們查到了她的經紀人,發現他和我們的敵對公司有些往來。」

  「什麼?」耿艾青一愣。

  「所以這可能是一場針對性的商業陰謀。」總經理總結道。

  ……耿艾青打死也沒想到明明是自己的感情糾紛居然突然上升到了商業陰謀,這幾年他的公司順風順水倒是真的沒碰上什麼大的事,沒想到都在這等著呢?

  「能解決嗎?」耿艾青問道。

  「可以。」總經理頓了一下,「在您來之前我給可以對方公司打了個電話,對方似乎沒有糾纏下去的意思,畢竟我們手裡也有趙瑩小姐出軌的證據,但是他們提出了一點要求。」

  「什麼要求?」

  「希望我們放棄最近爭取的那個項目。」總經理回答道。

  「你怎麼看?」耿艾青覺得腦子裡都是一陣陣的眩暈。

  總經理停了一下才道:「我認為可以放棄,如果死磕到底的話不知道對方手裡還有什麼東西,及時放棄就等於及時止損。」

  「多快能解決?」耿艾青問道。

  「幾天之內吧。」總經理歎了口氣,「可是趙瑩小姐…」

  「她怎麼?」耿艾青抬起頭來。

  「按照對方的說法,趙瑩小姐是被他的經紀人所騙,目前的情況看來,無論怎樣,她都是最大的受害者。」

  最少都是身敗名裂。

  「……管不了她了。」耿艾青低聲說,「如果任由她再這樣下去,我們公司的聲譽就毀了。」

  「讓公司的律師過來找我,我帶著他去見她一面。」

  耿艾青抵達杜成文的娛樂公司的時候已經距離早上杜成文打電話過去三個多小時了,但是很顯然他們並沒有談妥。

  「我必須要解約!!」耿艾青剛到會議室門口就聽到裡面趙瑩的尖叫聲,「你有什麼權利扣著我!」

  「給她簽了吧。」耿艾青推開門道。

  杜成文看見他表情明顯一鬆,一副「你看我幫你拖到現在你還不快點請我吃飯」的表情。

  「艾青…」趙瑩看到他跋扈的氣焰突然收了收,有些膽怯的往後縮了縮。

  站在她身後的經紀人擋了出來,瞪著眼睛道:「你想幹什麼?難道打我家瑩瑩打的還不夠嗎!」

  「真他媽戲精。」耿艾青冷聲道。

  「你再說一遍!」那個經紀人不知道是不是有了人撐腰,底氣足了很多。

  耿艾青看著這個傻逼就來氣,氣不過沖上去一把抓住那個經紀人的衣領怒道:「你他媽有毒吧!!我都不知道你叫什麼你過來跟我叫板?」

  「艾青…」趙瑩著急的跑過來想把他倆拉開。

  耿艾青冷眼看了一眼趙瑩,趙瑩被他的眼神一嚇,頓時不敢動了。

  「真他媽有夠傻的!」耿艾青覺得自己簡直像哥操碎了心的大媽,「你經紀人拿了別的公司的錢騙你來黑我,現在你還要護著他?」

  趙瑩一頓。

  「還不知道呢?」耿艾青覺得滿腔的憤怒已經聚集成了一個大氣球,現在莫名其妙被戳了一下,「噗」的一聲,全都放了出來。

  耿艾青把那經紀人放開:「具體的事你還是問你男朋友吧,他應該比我知道的更清楚。」

  說完他看了一眼杜成文,杜成文一愣,趕忙把那份解約合同抽了過去簽上了字。

  「好了。」耿艾青把解約合同拿過來,「現在可以走法律程式了。」

  接著他就不再說話了,看著自己公司的律師跟兩位已經傻了眼的傻逼解釋來龍去脈,越聽他們的臉就越白,聽到最後,趙瑩的經紀人甚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們會儘快提起訴訟的。」律師最後道,說完他朝著耿艾青點了點頭。

  耿艾青覺得自己簡直像是看了一場戲,一場以自己為主角的滑稽戲,昨天之前他還是個事業有成愛情幸福的耿少爺,現在呢,不但女朋友給他糊了一腦袋原諒色,連公司都他媽因為這件事受了牽連,真他媽是太操蛋了。

  讓人噁心透了。

  「得了,我走了。」耿艾青跟杜成文打了個招呼,「回頭我請你吃飯。」

  「回頭是什麼時候啊?」杜成文問道。

  耿艾青想了想,認真道:「一年後吧。」

  「去你媽的!」杜成文笑駡了他一句,「回去休息休息。」

  「知道了。」耿艾青累的不行,隨口回答道。

  「回頭我給你再介紹個好看的!」杜成文一直跟在他後面,雖然說的話不太靠譜,但是臉上還是有點擔心。

  畢竟遇到這事,怎麼能不糟心。

  「得了吧你。」耿艾青往門外走去,「你能介紹什麼狗屁貨色啊,不對,娛樂圈我可不碰了啊!」

  一直到他走出會議室的大門,都沒有回頭再看趙瑩一眼,哪怕趙瑩的目光一直在追隨著他的背影,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趙瑩渾身一震,低下了頭。



第4章

  耿艾青活生生在家裡躺了七天,過上了傳說中的除了睡覺就是吃外賣的快樂生活,公司那邊打電話過來跟他說事情差不多已經平息了的時候,耿艾青還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可以。」耿艾青頓了一下道,「接下來一年公司的所有事項全都交給你了。」

  「什麼?」總經理有些不明白。

  「老子要出去玩一年撫平我內心失戀的傷痕,要跟你彙報一下不?」耿艾青認真道。

  「不用不用…可是有很多合同…」總經理有些猶豫。

  「都交給你了,按照你的想法來,全權交給你負責,我不希望一年後我回來咱們公司沒了啊。」耿艾青笑道,「現在權力下放了,我爹那邊我會說一聲的,你如果不放心可以給他打電話。」

  耿艾青趕在總經理說話之前搶著道:「不過我建議你不要打,我爹正在度假呢,他最討厭別人打擾他了。」

  ……

  「那少爺你要去哪裡?」總經理還是不死心的問道。

  「我去找大胸妹子撫平內心傷痛啊不是說了!」耿艾青說了一句就不耐煩了,「得了得了怎麼這麼嘰嘰歪歪的,就這樣了啊,我還要收拾東西。」

  說完啪嗒一聲把電話掛了,順手扔到一邊。

  接著耿艾青在床上又躺了三秒,然後猛地蹦了起來躥了出去。

  耿艾青有個裝備庫,早年玩極限運動的時候燒錢買了不少東西,全堆在那間屋子裡,後來除了家政阿姨定時把裡面清掃就沒怎麼進去過了,耿艾青在裡面泡了一個下午,把自己曾經的登山裝備全都翻了出來,拖到客廳擺在一起拍了張照片發了朋友圈。

  杜成文秒贊回復道:哇耿少這是要重操舊業了嗎?

  總經理:少爺…你…

  然後是林晟發了個微笑的表情。

  接著就是各路朋友劈裡啪啦的一堆贊,耿艾青剛把微信退出來就接到了林晟的電話。

  「想好了?」林晟道。

  「嗯!」耿艾青認真道,「確定了。」

  「可以可以。」林晟笑道,「我早猜到你肯定要跟我們走,不過…」

  「不過什麼?」耿艾青疑惑道。

  「不過你那些裝備不行。」林晟無奈道,「登珠峰那些裝備不太夠,正好過段時間我和另一個朋友要去買裝備,你要不跟我們一起吧?」

  耿艾青看著一地被評價為「不太夠」的昂貴裝備,默默的答應了。

  ——

  「這裡這裡!」林晟大老遠的沖著耿艾青打招呼,耿艾青把車停穩之後下車跟他匯合,看見就他一個人奇怪道:「不是說還有一個?」

  林晟看了看手錶,疑惑道:「按理說他應該來了啊,可是怎麼還沒到……哎!!在那在那!!」林晟對著另一個方向踮起腳來猛揮手,耿艾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那裡遠遠走過來一個穿著一身黑衣服的男人,耿艾青第一反應就是瘦,總覺得遠看就跟條黑色的分隔號似的,看樣子個子比他要高,走路非常慢,好像一點也不著急似的,直到男人走近,耿艾青看清楚之後才哎喲一聲:「是你啊?」

  那個男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哎你什麼態度啊!」耿艾青不太高興,「怎麼就跟沒見著人似的啊,不記得我了?上次你還…」

  「記得。」男人打斷他的話。

  「哎你他媽……」耿艾青還沒說完就被林晟攔住了。

  「哎哎哎算了算了啊,艾青你別跟他生氣,他就這樣,話少的很,我給你介紹一下吧。」林晟岔開話題道,「他叫沈畢文,也算是這次活動的發起人吧。」

  「這是耿艾青。」林晟拍了拍耿艾青的肩膀,「我的大學同學,早年一起爬過山的,就是我之前跟你說的想要加入我們的那個朋友。」

  沈畢文這才掃了耿艾青一眼,可是這一眼差點把耿艾青火氣又給勾上來了,這他媽看就看,上下掃著看是怎麼回事?找打吧?

  不過顧忌林晟的面子,耿艾青還是忍住了,率先拉著林晟往市場裡走去。

  這個市場是近幾年才發展起來的,耿艾青和林晟那時候開始玩登上的時候,還沒有什麼專業的地方能買全設備的,基本上都是兩個人滿城的找才能勉強湊齊,還有一些實在買不到的耿艾青就托人從國外帶回來,所以確切來說這也是耿艾青第一次接觸到這麼專業級的登山設備購買商場。

  「現在都這麼專業化了啊?」耿艾青拉著林晟走在前面,一邊讚歎一邊覺得有點可惜,這幾年真是荒廢了啊,這麼多好東西都沒用過!

  「對啊。」林晟走近一家店,順手拿起一條安全帶,在耿艾青的腰上比了比,「你看這種,去年剛剛出的材質吧,聽說承重力比咱們那時候提高了好幾倍,安全性高了很多。」

  耿艾青接過安全帶,隨手拽了拽,覺得確實有力了很多。

  「拿幾個?」耿艾青隨手拿起幾個就要付錢。

  「哎不用不用。」林晟攔住他,「如果你要的話就自己買吧,這些基礎的我們都有了。」

  「……」作為幾年沒有爬過山的耿艾青只好沉默的只買了一個。

  登山準備的東西有很多,更別說是那種高達八千多米的雪山,山上的氣候和突發事件可以隨時要掉一個人的命,耿艾青也算是真的很久沒買過這類東西了,聽著林晟介紹就想剁手,最後基本上是把裝備全部重置了一遍。

  林晟和沈畢文最後一個人只買了一件新的連體羽絨衣和一個羽絨睡袋,相比較他們來說,耿艾青可謂是大豐收,什麼墨鏡啊手套啊保溫水壺啊甚至還買了一個冰鎬,亂七八糟的拎了一大堆。

  林晟看不下去想幫他拿點東西。

  一直跟在後面沉默的沈畢文突然道:「如果這點東西都拿不了,他不能跟我們一起走。」

  這是耿艾青第一次聽到沈畢文說這麼長的話,雖然聽完之後他很想拿冰鎬朝著沈畢文的腦袋敲下去。

  「不用了。」耿艾青朝林晟笑笑,「我能拿的了,這點東西算什麼。」

  林晟不好意思的朝他笑了笑,偷偷摸摸湊過來道:「你別生沈哥的氣啊,他人就這樣。」

  耿艾青咬著牙沒吭聲。

  瞎他媽裝逼。耿艾青盯著他的背影罵道。

  ——

  自從那次不愉快的購物經歷之後,耿艾青和沈畢文再也沒有聯繫過,中間倒是跟林晟見了幾面,他們還缺一點國內買不到的東西,有一部分林晟托人從國外買了帶回來,還有一部分就讓團隊裡另外兩個人回來的時候一併買回來。

  林晟其實忙得很,因為要籌備下半年的登山計畫,所以他要提前把工作方面的問題交接好,而且他畢竟是帶著任務去登山的,很多細節方面也需要他去和雜誌社和贊助商協商,所以這麼看來,只有耿艾青無事一身輕。

  不過說輕也不輕,耿艾青知道自己中間歇了三年沒有高強度的鍛煉會帶來什麼樣的危險,自己也著急得很,所以幾乎所有的空餘時間都用在了鍛煉上,每天晨跑夜跑都是基礎性的了,他要在幾個月的時間內熟悉自己快要忘記的攀岩技巧,攀冰技巧,生存技能,戶外技能等等,這麼看來,也確實是一項繁重的工作。

  林晟知道之後倒是沒說什麼,畢竟這些都是必要的,不過他還是給了耿艾青一個建議,讓他去聯繫一下沈畢文。

  「聯繫他幹嘛?」耿艾青想到那張死人臉就不太高興。

  林晟有些無語道:「你不要這麼偏見啊,你現在最需要把自己的身體機能調整一下,沈哥有七年多的登山經驗呢,讓他給你指點指點。」

  「我要他指點個卵啊…」耿艾青聞言更不高興了,「我這邊也上了訓練班,差不多也能教啊。」

  「你那些老師是登過山的嗎?」林晟問道。

  「……」

  「那不就得了。聽說沈哥最近在參加什麼極限攀岩,你可以去試試啊!」林晟說著還有點遺憾,「我要不是最近太忙了,我也想去試試呢,聽說那可是專業級的攀岩活動,對咱們的訓練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耿艾青一聽倒是有點心動,雖然他看沈畢文不爽,但是又不是怕他?躲個屁啊!

  「成啊。」耿艾青道,「你把他號碼給我,我問問他什麼情況吧!」

  「可以可以,我待會發給你,現在還有點事,先掛了啊。」林晟快速的說了幾句把電話掛掉了。

  隨後耿艾青收到了林晟發來的手機號碼。

  耿艾青隨手就把電話撥了出去,電話那邊響了好幾聲才接通了電話。

  「喂?沈畢文?」耿艾青聽那邊沒有聲音問道。

  那邊又停了好一會,才傳來一個帶著喘息的聲音:「你是?」

  他媽的不會又是個在上床的吧?

  耿艾青聽這喘息聲就頭皮發麻,但是他也沒八卦到那種程度,只能長話短說:「我是耿艾青,我聽林晟說你在參加什麼極限攀岩?帶我一個唄?」

  那邊頓了頓,沈畢文的聲音清楚了點:「不行。」

  「不行?」耿艾青頓時聲音高了八個調,「憑什麼不行?」

  「極限運動。」

  沈畢文回答的倒是簡潔明瞭,耿艾青一聽就聽出來他什麼意思了,頓時氣的嗓音都變了:「你他媽什麼意思?極限運動老子玩不了?我他媽玩極限運動的時候你還在玩蛋呢!」

  「……」

  「說話啊裝什麼啞巴!」耿艾青怒道。

  沈畢文懶得跟這種不長腦子的富二代過多糾纏,索性直接掛了電話。

  耿艾青聽這手機裡傳來的嘟嘟嘟的忙音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臥槽居然話都沒說完就掛了老子電話??

  還沒等他把電話回撥過去把人罵一頓,就看到了一條未讀短信。

  「週六早上八點,峰山園區集合。——發信人:沈畢文」



第5章

  峰山說是山,其實根本算不上是山,充其量就是個有點高度的岩石坡而已,不過自從被規劃成了旅遊景點,政府從峰山山勢較緩的一邊修了條路,供遊客上山遊玩,雖然由於園區面積太小,本市的人很少過來玩。

  不過峰山在極限運動的圈裡確實相當出名,原因就是因為峰山另一邊有一處天然的峭壁,吸引了很多攀岩愛好者去那裡挑戰自我,耿艾青看到沈畢文發的極限攀岩地點居然在峰山,頓時嫌棄的很,畢竟耿大少爺當年沉迷極限運動的時候早就把峰山上上下下爬了個遍。

  週末早上,耿艾青開著車子過去的時候看到園區門口聚集了不少人,頓時有點咋舌:「居然這麼多人?」他轉悠了幾圈才勉強找到了個停車位把車子塞了進去,這才拿著裝備下了車,走了一會耿艾青覺得有點不對勁,這周圍的人怎麼老盯著他看呢?

  他有些無語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這沒穿錯衣服沒穿錯鞋子的看個屁啊,耿艾青翻了個白眼往人少的地方走了走。

  沒想到剛剛轉過一個花圃,他看到了站在一棵大樹下面的沈畢文。

  沈畢文這次倒是沒穿黑色了,套了一身灰色的運動服過來了,休閒的像是早上來晨跑的大爺似的,土的一比,耿艾青哼了一聲走了上去,準備好好嘲笑他一番。

  可是走了幾步就被沈畢文發現了,沈畢文扭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耿艾青剛準備說出來的話被沈畢文這麼黑沉沉的眼神一看,居然一下子堵住了,那幾個字在他嘴邊轉悠了好幾圈又被吞回了肚子裡。

  「在這呢?」耿艾青打了聲招呼。

  沈畢文沒有回答他,反而上上下下的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點驚訝。

  耿艾青被他這麼一看,頓時又不爽起來:「你他媽看什麼呢?」

  「極限攀岩。」沈畢文指了指他身上的裝備,「不帶裝備,徒手。」

  耿艾青一愣,立刻就懂了,他看了看沈畢文,又看了看全副武裝的自己,想到剛才被那麼多人注目禮,頓時臉臊的通紅,他想了想,覺得都是沈畢文沒跟他說他才丟了這個臉,頓時臉烏漆嗎黑的低聲道:「你他媽的是不是故意的啊!」

  沈畢文沒說什麼,只是提醒道:「這邊快開始了,如果你要參加的話,快去換了吧。」

  耿艾青一口牙都要咬碎了,只能憋屈的跑回去換衣服。

  幸好他還帶了一套普通的衣服……

  耿艾青看著這一套普通的衣服,差點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這他媽真的不是一套秋衣秋褲嗎?

  耿艾青有些無語的把那一套不知道哪一年塞在車子上的衣服抽出來,看了半天,發現那個褲子真的沒法穿,只好把原來穿的那套衣服褲子上的裝備都扒下來,套了上去,而上衣則因為掛了原本用來綁安全繩的暗扣肯定不能穿,耿艾青只好憋屈的把那個疑似秋衣的上衣套了上去。

  換好之後他看了看自己,圓領的灰色套頭衫,加上純黑色的緊身褲,媽的更土好嗎!

  耿艾青憋屈不已的回到了園區門口,發現大家已經開始往裡走了,也自然沒有人注意到他這一身土到掉渣的裝扮,耿艾青這才稍微自在了一點,沈畢文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耿艾青也懶得找他,跟著人群往裡走去。

  看到峭壁的時候耿艾青還有點暗喜,本以為會有什麼變化,沒想到和他幾年前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他看了看周圍,沒看到沈畢文的身影,耿艾青心想一會看他大展身手,他還不信沈畢文看不見,每次看到沈畢文看他那一副看不起的表情就讓他想揍人,今天終於能找回點場子了!

  「大家準備好。」有人高高的喊了一聲,「量力而行,爬到上面那個凸起的岩石就算完成任務。」

  耿艾青連頭也沒抬,他太熟悉了,別說是那塊凸起的岩石只到山頂一半的距離,就連山頂他都能閉著眼上去。

  「誰先來?」

  出人意料的是,居然沒有人立刻站出來,耿艾青有些疑惑的四處看了看,現在玩攀岩的都是這個水準嗎?他心裡嗤笑了一聲,剛準備舉手當這個出頭鳥,手剛伸了一半突然一僵,他突然知道為什麼沒有人站出來了。

  因為這他媽是徒手攀岩啊!!!!

  耿艾青心裡一聲臥槽,把手放了下來,表情也嚴肅起來。

  耿艾青確實在這玩過攀岩不假,登上山頂也不假,但是他以前可都是全副武裝才敢上的,幾層安全繩一套,加上保護手指和手腕的攀岩手套,這麼點高根本不懼啊!

  可是徒手攀岩就不一樣了,且不說手指和手腕沒有了保護,那些凸出來的岩石可不好抓的很,還有沒有保護措施帶來的心理壓力,耿艾青看著剛才那人說的凸起的岩石,立刻沁了一背的汗。

  這他媽少說也有五十米吧。

  在耿艾青這猶豫的一會,已經有人上去嘗試了,耿艾青這時候才更加體會到這「極限攀岩」的極限感,很顯然來這裡的沒有新手,攀爬的時候動作也非常熟練,轉眼間已經好幾個人爬到了十幾米的高度,但是還沒等下面的人叫好,已經有幾個人在往回走了。

  ……

  「落腳點太少了。」一個已經下來的男人搖搖頭,「不借助工具根本上不去。」

  那個男人這麼一說,大家也都心知肚明瞭,有些人立刻打了退堂鼓,看樣子不打算參加了,耿艾青也有點擔憂,雖然這段時間他訓練了不少,但是這樣的攀岩,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

  就在他還在猶豫的時候,他眼睛一跳。

  他看到沈畢文過去了。

  這他媽就不能忍了,耿艾青想也沒想的撥開人群鑽了過去。

  他沒和沈畢文站一起,和他們一起的有大概五六個人,沈畢文看樣子都沒有注意到他,耿艾青心裡冷哼,等老子爬到你上面你就看見我了,他不覺得自己能爬到規定的五十米,他也同樣覺得沈畢文估計也爬不到,所以只要他在沈畢文前面就行了。

  只要能噁心到他出口氣今天就算值了!

  耿艾青深吸一口氣,鬆了鬆筋骨,伸手抓住一塊凸起的小岩石,用力的攀了上去。

  前十米根本沒有任何問題,耿艾青瞥了瞥離他有點遠的沈畢文,很好,只要比他高就行了。

  帶著要擊敗敵人的興奮,耿艾青爬的愈加順利,很快他就把另外的人甩在了身下,耿艾青覺得小臂有些酸痛,停住往下看了看,他一點也不恐高,看到自己已經爬了這麼高,那些人都在自己的腳下,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讓耿艾青興奮不已。

  極限運動真是永遠帶著讓人腎上腺素飆升的快感啊。

  耿艾青心裡感歎一聲,正準備繼續往上走,突然他覺得自己左手抓著的岩石有一些鬆動,常年的警惕性讓耿艾青立刻心裡一緊,下意識的鬆了鬆左手的力量,然後他聽到一聲非常輕微的破裂聲,耿艾青幾乎沒有停頓的立刻鬆開了左手,在他鬆開的一刹那,那塊他原本抓住的岩石整個破裂掉了下去。

  這點程度的不平衡還沒有讓耿艾青感到恐懼,一點點的後怕被他甩到了腦後,他攀上了另外一塊岩石,穩住了身體。

  不過耿艾青不敢在掉以輕心了,他看著上面要走的路,有些頭疼,可以落腳的地方真的太少了。

  其實這個時候如果耿艾青再往下看看的話,就會發現整個岩壁上只有他和沈畢文兩個人了。

  沈畢文爬的雖然慢,但是非常穩,他的每一次前進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所以基本上沒有什麼危險的就爬到了二十米。

  而此時,他和耿艾青還有五米不到的距離。

  耿艾青遇到了麻煩,他不再敢往上走了,不知道是不是他很長時間沒有來過的緣故,他發現岩壁上可供攀登的凸起岩石都比他記憶中要更大一點,這可不是什麼好事,這種情況要不說明他記憶錯亂,要不就是這幾年這些岩石因為某些原因往外「伸」了一點,無論是因為雨水侵蝕還是什麼,這都代表著這些岩石承重力可能會下降,也就是,非常危險。

  稍有不慎,就會失去平衡掉下去。

  就算不看他也知道自己現在至少已經爬了二十幾米了,他還沒有安全繩,這麼掉下去,可不是說著玩的。

  這種未知的恐懼讓耿艾青有點久違的害怕。

  「怎麼了?」就在這個時候,耿艾青突然聽到身旁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他頭一歪,正好和離他不到一米的沈畢文對視了正著。

  因為岩壁上的岩石不是規律的,為了尋求最穩妥的前進方法,他們自然不可能沿著一條直線往上攀登,距離能拉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臥槽你上來了!」耿艾青突然看到沈畢文,大腦一時短路,低罵了一聲,居然想也沒想的往上爬了。

  ……

  「別動!」耿艾青往上爬的正歡,突然聽到沈畢文叫了一聲,立刻下意識的停了下來。

  「幹嘛?」耿艾青不太想跟他說話,語氣不太好的問道。

  「那塊石頭不能動。」沈畢文破天荒的輕聲解釋道,「承重不夠。」

  耿艾青看沈畢文邊說還在往上爬,很快趁著他停著的時間爬到了和他平行的地方。

  「你他媽故意的吧。」耿艾青覺得沈畢文就是騙他停下來,「有本事就自己爬,騙人算個屁的本事!」說完伸手握住那塊岩石,正準備也用力,突然手上力量一鬆,整個身體立刻失去平衡,耿艾青驚恐萬狀的瞪大眼睛。

  沈畢文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狠狠的按在了岩壁上。

  耿艾青沒想到沈畢文看起來那麼瘦,力氣卻很大,這一下把自己撞得不輕,但是他還是立刻反應過來伸手抓住了旁邊的一塊岩石,穩住了身體。

  「是真的啊…」耿艾青後怕的嘟囔了一句。

  沈畢文嗯了一聲,又好像變成了啞巴似的,自己往上爬去。

  耿艾青嘴裡一個「謝謝」被他這冷淡的反應逼了回去,只能咬咬牙繼續往上走。

  誰知道屋漏偏逢連夜雨!

  耿艾青往上剛上一層,突然小腿一陣抽搐,電擊似的疼痛立刻蔓延到了他的全身。

  ……

  沈畢文已經比他要高了,可是耿艾青根本不敢用力。



第6章

  誰他媽能想到這時候還能小腿抽筋啊!耿艾青心裡煩躁的不行,但是動卻是一點也不敢動的,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沈畢文越爬越高。

  還是下面的圍觀群眾發現了不對。

  有人拿著大喇叭在下面喊道:「上面的小哥你怎麼了?不會是抽筋了吧?」

  ……猜的也太准了,可惜沒什麼卵用。

  耿艾青憋屈的只能在原地等著這股勁兒過去。

  但是很快耿艾青發現在自己的這種想法是多麼的天真和愚蠢,他這是在二十幾米的高空,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這塊巴掌大的岩石上,疼痛且放在一邊,最重要的是他會疲憊,會手腳酸痛。

  他覺得自己雙手好像慢慢失去了知覺,耿艾青閉了閉眼睛,一時間竟然有點想笑,這他媽一條命不會交代在這了吧?那也太丟臉了吧?!

  「怎麼樣了?」耿艾青聽到耳邊的聲音,猛地睜開眼睛。

  看到了離他半米不到的沈畢文。

  沈畢文很明顯也是聽到下面的喊聲才發現他出了事的,可是現在下到他這裡來,他很明顯還沒有爬到五十米。

  「小腿抽筋了。」耿艾青這時候也不敢矯情,如實道。

  「能忍著疼下去嗎?」沈畢文問道。

  耿艾青一愣,猶豫道:「不知道,應該可以吧。」

  沈畢文伸手抓住他的一個手臂:「那就試試。」

  因為有沈畢文的一隻手的支撐,儘管那股鑽心的疼還沒過去,耿艾青還是勉強往下退了起來,沈畢文一邊跟著往下走,一邊看著下面指示他應該踩哪裡的石頭保持平衡,這可比他攀上去要慢多了,沒一會耿艾青就腦袋冒汗,覺得自己渾身都不太舒服,小腿的疼終於緩過去了一點,只是一忍一忍的抽著疼了,耿艾青咬著牙繼續往下走。

  「不要著急。」沈畢文低聲道,「慢慢來。」

  耿艾青拿過很想大罵一句:「老子也想慢慢來啊,可是我他媽渾身冒汗啊!」

  快要到底的時候,耿艾青已經臉色發白,手腳都在輕微的顫抖,但是他還是堅持著,突然沈畢文鬆開了他的手臂,耿艾青下意識扭頭一看,沈畢文卻已經丟開他徑直飛速的下去了,眼看著已經要踩到地面了。

  「臥槽你他媽……」耿艾青一句沒罵完就閉上了嘴,畢竟沈畢文也不是他的保鏢,確實沒有什麼立場保護著他下去,看著沈畢文已經回到了地面,耿艾青只能憋屈的自己往下走。

  他的小腿已經好了很多,但是手腳實在是酸痛的厲害,更別說他還在出汗,他只覺得感覺掌心滑膩膩的,每次抓住岩石都要磨蹭好一會才能確保抓住了,他甚至開始覺得自己的手心都快要被岩石磨破了,但是他根本不敢看,只能告訴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一步一步的往下爬,就這樣,他又往下走了一大截。

  眼看著只有離地面只有幾米了,耿艾青稍微放鬆了一點,至少不是幾十米的高空,這個高度掉下去最多也就是骨折而已,也就沒什麼可怕的了,就在這這個時候,還真是說什麼來什麼,耿艾青一口氣還沒喘完,突然腳下踩的石頭整個鬆動掉了下去,耿艾青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失去了平衡一腳踩空掉了下去。

  「啊啊啊啊!!!!」耿艾青尖叫砸了下去。

  然後他直直的砸到了沈畢文的身上。

  「……」

  沈畢文悶哼一聲,把他從自己身上掀了下去,站了起來。

  耿艾青原本覺得自己不死也要丟掉半條命,沒想到沈畢文在下面做了人肉墊子,幫他緩衝了一點力道,不然至少也得斷幾根骨頭,可是現在,他感覺自己腿好像扭了之外就沒什麼毛病了,耿艾青瞅了一眼皺著眉頭站在一旁的沈畢文,心想他不會是故意下來要接著我的吧?可是一想他跟沈畢文非親非故的,這雖然說是亞隊友,也沒到那種幫別人做人肉軟墊的地步啊,所以估計是自己站位不佳,那也不能怪他啊是吧。

  這麼一想耿艾青頓時坦然了許多,不過沈畢文幫他擋了擋是真,耿艾青也覺得確實應該道謝,於是他轉向沈畢文的方向,想走過去說句謝謝,沒想到他剛走一步腳踝一抽,他猝不及防疼了一下腿一彎,沒控制住自己的身體往前撲去。

  然後他就齜牙咧嘴的跪在了沈畢文的面前。

  「……」

  「…不用。」沈畢文表情有些錯愕。

  不用你妹!!耿艾青腸子都悔青了,臉色發白的抬頭罵道:「老子腿扭了!」

  旁邊圍著的吃瓜群眾紛紛笑了起來,耿艾青覺得自己不如找條地縫鑽進去算了,他活這麼大,還沒這麼丟臉過!!

  沈畢文也是反應過來了,趕忙把他扶了起來架在了自己肩膀上,耿艾青腳踝疼得很,索性把自己的重量全往沈畢文身上壓,沈畢文也沒說什麼,帶著他默默的離開了人群。

  「臥槽這次丟臉丟大發了!」耿艾青抱怨了一句,又想到丟臉都拜自己身邊這位大哥所賜,就更生氣了。

  當然這個憤怒在看到自己的車被好幾輛轎車圍住之後,更是達到了頂峰。

  「這他媽都怎麼停車的!」耿艾青看著自己的小寶貝被堵在牆角,三輛車毫無死角的把他家的小寶貝攔了個結實,別說開出來了,就是他媽的翻進去都費勁!

  「我載你去醫院吧。」沈畢文突然道。

  耿艾青扭頭就想罵,可是話到嘴邊又溜了回去,不行不行不能呈口舌之快,這裡人生地不熟的,好不容易有個認識的人,再吵起來就真的只能在這等著那幾個傻逼車主過來把自己的車開走了,耿艾青可沒這耐心,於是他腦子轉了轉,認真道:「那就謝謝了。」

  「……」倒是知道不給自己添麻煩。

  沈畢文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默默的把他送到了自己車子的副駕駛,自己則去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耿艾青坐在旁邊無聊的很,沈畢文又不跟他說話,他只能坐在旁邊玩手機,玩累了就看會風景,看累了就再玩會手機,迴圈了幾遍耿艾青更無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耿艾青把頭轉過來看向了沈畢文。

  平心而論,沈畢文長得不算醜,甚至可以說得上非常漂亮,從側面看更是輪廓感鮮明,鼻樑挺拔,眼窩深陷,睫毛卷翹而纖長,耿艾青想起他那雙黑色的眼睛,總覺得他那黑色的眼睛裡隱藏著什麼東西。

  「你是不是混血啊?」耿艾青實在沒忍住開口道。

  沈畢文頓了一下,嗯了一聲。

  嘿還真是,耿艾青好奇:「中國混哪啊?」

  沈畢文一直看著前面,半晌才輕聲道:「我媽媽是法國人。」

  「啊……」耿艾青點點頭,嘖了一聲,心想怪不得長得這麼漂亮。

  「聽說你登山七年了?」耿艾青問道,「我聽林晟說的!」

  沈畢文點了點頭:「七年多了吧。」

  「不錯啊。」耿艾青笑道,「都爬了什麼山啊,說出來給哥聽聽?」

  沈畢文頓了頓:「我比你大。」

  耿艾青翻了個白眼:「無所謂無所謂,登山這個看年齡嗎?看的是資歷!」

  沈畢文抿了抿嘴,沒說話。

  「說啊?」耿艾青不動不舒服,湊過去問道。

  沈畢文不著痕跡的往旁邊讓了讓,抿了抿嘴,看樣子不太想回答。

  耿艾青等了一會看他不打算說頓時火氣又有點往上冒。

  可是這畢竟是人家的車,火氣冒的不好把自己燒下去了就不好了。

  耿艾青閑了一會又閒不住的問道:「我聽林晟說這次要登珠峰是你提議的啊?你怎麼想起來去的啊?」

  說起珠峰,沈畢文臉上的緊繃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點:「珠穆朗瑪是我夢想中的…地方。」

  耿艾青覺得他中間停頓的一下特別怪,但是也沒放在心上,接著問道:「你以前爬過嗎?」

  沈畢文搖搖頭。

  「危險挺大的吧。」耿艾青嘟囔了一句。

  「怕死就不要去。」沈畢文突然道。

  耿艾青乍一聽還以為沈畢文又在諷刺他,頓時要炸,可是他一抬頭看向沈畢文,發現沈畢文臉上表情都沒有變過,看樣子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也確實是一個事實。

  耿艾青把不高興咽回肚子裡,反駁道:「我不是怕死,只是要做好萬全的準備,我又不是為了死才去爬山的!」

  沈畢文輕輕的哼了一聲當做回答。

  耿艾青突然覺得自己真是傻逼,跟他說什麼話,憋了一肚子氣沒地方撒,於是把手機繼續掏出來打發時間,玩了一會他決定給自己受傷的腳找張照片發個朋友圈,於是把兩隻腳稍微抬了起來,手機拿了下去,側著對準了腳踝的地方,打開了相機。

  不過應該是他前幾天玩自拍忘了設置回來,相機打開預設是自拍頁面,耿艾青嘖了一聲,剛想把相機調一下,突然看到相機裡照到的沈畢文。

  沈畢文的表情看起來非常怪。

  耿艾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居然偷偷摸摸的拍下了一張照片,然後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給自己腫起來的腳踝來了個特寫。

  事過之後很久他有一天突然翻到那張照片,那時候他才突然明白沈畢文臉上這是什麼表情。

  那是悲傷。



第7章

  耿艾青的腳也就是扭到了,沒什麼大問題,在醫院噴了點雲南白藥就被小護士打發走了,就是路倒是不太好走,最後還是讓沈畢文送了他一程。

  回家路上耿艾青給公司的總經理助理打了個電話,讓他沒事幹過來一趟把車鑰匙拿了,然後去幫他把車子開回來。

  「你家在哪?」沈畢文問道。

  耿艾青想了想:「先不回家了,我餓了,請你吃飯去。」

  沈畢文有些詫異的扭頭看了他一眼,耿艾青覺得沈畢文臉上出現其他的表情真的非常好玩,心情也跟著好了很多,想了一會眼珠子一轉道:「你今天救了我,還把我送了回來,請吃飯是應該的!今天隨便點,想吃什麼吃什麼!」

  「不用了。」沈畢文道,「我不餓,你家在哪?」

  「你不餓我餓啊,你跟我說八點,我六點就爬起來了連個早飯也沒吃,現在又受傷了,胃和精神的雙重壓迫啊!」耿艾青說的頭頭是道,「我覺得你這個人有毛病,請你吃飯還能害了你不成?」

  「……」

  「更何況我們還會是隊友呢,吃個飯可以互相瞭解一下。」

  說到這種程度,沈畢文覺得再拒絕不太好了,他說的沒錯,幾個月之後他們可能會是隊友,提前瞭解一下也不是壞事。

  「你答應了?」耿艾青笑了一聲,「走我請你吃火鍋。」

  「哇我好久沒吃過火鍋了。」耿艾青驚喜的叫了一聲,接過服務員遞過來的功能表,假模假樣的點了點,「嗯這個,最辣的這個,全鍋全鍋,吃什麼鴛鴦啊,我們這兩個男人還不能吃辣嗎?對吧?」

  最後一句話問的是沈畢文。

  沈畢文坐在他對面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嗯那就行了,最辣的那個。」耿艾青一錘定音。

  「你能吃辣吧?」耿艾青笑得沒心沒肺的,「我超級喜歡吃辣啊,一天不吃就活不下去,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那個辣度呢。」

  「我不餓。」沈畢文低聲道,「而且你也最好少吃點辛辣的東西。」

  耿艾青一頓,不在乎道:「這有什麼,吃點辣怎麼了,暖暖身體。」

  「……」沈畢文懶得跟他解釋,他還是一樣的感覺,覺得這個人非常不靠譜,從第一眼看到就覺得他是個大家少爺吃不得苦,還有點暇眥必報的意思,今天攀岩看來,他還有那麼點毅力,但是這不足以成為他的隊友。

  沈畢文作為此次攀登珠峰的組織者,前前後後準備了一年多的時間,人選也是一挑再挑才找出來四個人,差的這一個人一直沒有著落才聽林晟的建議上網發佈了帖子,沒想到還真找來了一個。

  但是這個他其實非常不滿意,且不說有幾年的經驗空缺,加上這個養尊處優的性格……

  沈畢文看著正在正兒八經倒開水燙筷子的耿艾青,幾不可聞的歎了口氣。

  攀登珠峰是他的夢想,他不想有任何閃失。

  一頓飯吃的是賓主盡不歡,耿艾青吃的大汗淋漓才發現沈畢文壓根連筷子也沒動,頓時有點好心當做驢肝肺的不舒服感,雖然他帶著沈畢文來吃超辣鍋也是故意的,可是這一筷子不動也太不給面子了吧?

  「怎麼回事?不合口味啊?」耿艾青吃的一腦門子汗,語氣也有點沖,「還是你不能吃辣?」

  「我不餓。」沈畢文把手機放下,回了一句。

  「不餓也吃點啊,我特意點了兩人份呢!」耿艾青著急道,「我跟你說這超辣鍋真的是絕色,你嘗嘗看,不好吃我跟你姓。」

  沈畢文皺了皺眉頭,他不知道為什麼耿艾青一直要一直拉著他做些他不願意做的事情,把受傷的他送回來是出於認識的情分,但是這之後的每一件事他都沒有理由由著耿艾青胡鬧。

  「你為什麼給林晟打電話?」沈畢文決定不再糾結吃什麼超辣鍋的問題,換了個話題。

  耿艾青一愣,反應過來他是問去攀登珠峰的問題,有些驚訝道:「突然問這個幹什麼?」

  「我不是去玩的。」沈畢文解釋道,「我不想因為任何人為的因素導致一些不太好的結果。」

  耿艾青頓了頓,語氣生硬起來:「你是覺得我是那個人為因素?」

  「……」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耿艾青覺得嘴裡的牛丸都沒什麼味道了,這種被人不認可的感覺真他娘的不爽。

  耿艾青還想爭論幾句,突然手機響了起來。

  「誰啊?」耿艾青瞟了一眼沈畢文,接通了電話。

  「耿少?我到你家了,你不在家啊?」

  是耿艾青之前給打電話的助理,耿艾青想了想道:「我才XX海底撈,就我家附近的那個,你直接過來吧。」

  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坐在他對面的沈畢文已經站起來了。

  「去上廁所?」耿艾青下意識問道。

  沈畢文搖了搖頭道:「既然有人來接你,我就先走了。」

  耿艾青萬萬沒想到沈畢文連頓飯都不肯跟他吃完,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些什麼。

  「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沈畢文見他沒說話,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耿艾青叫道。

  沈畢文又回過頭來。

  耿艾青沉默了一會才道:「今天你沒爬到那塊岩石吧?」

  沈畢文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個,但是也無所謂,於是他搖搖頭道:「沒有。」

  耿艾青憋了半晌,才吐出來兩個字:「謝謝。」

  對一個討厭的人說謝謝,實在是突破了耿少爺的極限,說完之後就開始專心對付面前的牛丸,再也不肯抬頭看一眼沈畢文了。

  看著他這副彆扭的樣子,沈畢文覺得有點好笑,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徑直離開了。

  耿艾青聽見他走遠的聲音,這才抬起頭來看了看,沈畢文已經走遠了,他的背影很快被各種繚繞的火鍋霧氣所淹沒,搖搖晃晃的消失了。

  「耿少!」

  耿少爺被叫了一聲這才回過神來,發現助理已經到了。

  「耿少在看什麼呢?」助理笑道,「都看呆了,鍋裡的東西都煮爛了。」

  耿艾青翻了個白眼:「別他媽瞎管閒事,不吃了不吃了,送我回家。」

  「好嘞。」助理轉身把服務員叫過來買單,那服務員過來拿著小機器查了查,恭敬道:「您這桌已經付過了。」

  耿少爺掀了掀眼皮,估計是沈畢文付了錢。

  得,又欠了個人情。

  「付過了就得了唄。」耿艾青抬抬手,「走走走,扶著老子。」

  「嗻。」助理趕忙湊過來把他扶了起來。

  隨後在門口打了輛計程車把他送回了家,然後拿著他的車鑰匙幫他取車子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雲南白藥起了作用,到了晚上耿艾青的腳踝已經不怎麼疼了,好像也消了點腫,耿艾青舒服的躺在浴缸裡想著要怎麼把沈畢文這個人情還上。

  其實算不上什麼人情,人來人往這麼點錢耿少爺也不放在心上,只是這沈畢文在那岩壁上幫著他安全下來了,自己也因為這個沒攀到預定的高度,然後又把他送了回來,連他說要請一頓飯,最後還是沈畢文付的錢,這一連串的事情,耿艾青總覺得欠了他好大一串似的,特別是這個人還是沈畢文。

  耿艾青躺在溫熱的浴缸裡想著沈畢文那瘦削的身材,抿起來的嘴唇,暗黑色的眼珠子,還有永遠嚴肅的臉,可能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那冷漠的臉上帶著讓人多麼不爽的無所謂。

  「你是無所謂的,是可有可無的,我不在乎你是誰。」耿艾青總覺得他的臉上就寫著這幾句話。

  看著就特別讓人想上去揍他一拳!

  「真他媽欠揍。」耿艾青總結到。

  就在這時候手機突然響了,耿艾青伸手把放在旁邊毛巾上的手機勾了過來,一看來電人,是林晟。

  「什麼事啊這麼急,我還泡在浴缸裡呢…」耿艾青無奈道。

  「哎呀你還泡!」林晟有點著急,「你今天和沈畢文說什麼了?他跟我說不讓你參加了!」

  「什麼???」耿艾青猛地坐了起來,浴缸裡的水漫了出去,嘩啦啦的灑了一地。

  「他怎麼說的?」

  「他就說覺得你不太適合,問我還有沒有別的人選…」林晟也很無奈,「你今天都跟他說什麼了啊?我現在根本沒時間找別人去了啊!」

  「我他媽能說啥!」耿艾青氣的手都在抖,「還能說我肯定在山上把他搞死不成?」

  「……你真說了?」

  「沒有!!!」耿艾青著急道,「哎你別聽他瞎說,也別找別人,我去跟他說說,臥槽這個人真他媽有毒。」

  「行行,你找個時間跟他說說,快點說服他啊,下個星期咱們另外兩個隊員就要回來了!」林晟道。

  「知道了!」耿艾青咬著牙掛掉了電話,忍了半天才沒把手機砸到浴缸裡。

  這個人是真的有病吧??



第8章

  耿艾青哪還有心情泡澡,爬出來胡亂的擦了擦就開始給沈畢文打電話,可是根本沒人接。

  打了快七八個電話,耿艾青都快要把手機砸了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誰?」沈畢文問道。

  ……耿艾青萬萬沒想到沈畢文居然把他電話都刪了!

  其實是壓根沒存過。

  「是我,耿艾青。」耿艾青咬著牙,逼著自己要穩定情緒,穩定情緒。

  「哦,有什麼事嗎?」沈畢文的聲音很輕,但是聽得卻很清楚。

  「什麼事?」耿艾青笑了一聲,「沈少爺你自己心裡沒點逼數嗎?」

  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後聲音大了點,冷硬道:「不要叫我沈少爺,我不是什麼少爺。」

  耿艾青以為他看不起自己少爺的身份,頓時怒道:「你是仇富還是怎麼地?我是少爺怎麼了?家裡有錢怪老子啊?你就因為這個不讓我參加?」

  沈畢文頓了一下,聲音緩了下來:「林晟跟你說了?」

  「到底為什麼?」耿艾青執著的問道。

  「你不明白。」沈畢文淡淡道,「你跟我不一樣,你…沒有必須要爬珠峰的信念。」

  耿艾青壓根不知道什麼叫信念,聽他這麼說只覺得他只是在找理由敷衍他,於是更生氣了:「什麼信念,我想爬我就爬了,我就不懂了,我他媽該做的也都做了,天沒亮就他媽開始訓練,天天累的跟條狗似的,憑什麼你說什麼我不一樣,沒有什麼所謂的信念,就要把我踢出去?」

  「……」

  「不管你怎麼說,這趟我是去定了。」耿艾青壓著憤怒道,「我不知道你是因為什麼原因這麼針對我,但是我希望你能客觀一點。」

  沈畢文沉默了更長的時間,久到耿艾青都以為他要掛電話了,那邊才低聲道:「我希望你自己考慮清楚,如果出事了,你就什麼都沒有了。」

  耿艾青簡直都要笑出聲了,怎麼誰都要拿這一套來說?

  「我他媽哪裡給了你膽小怕死的錯覺?」耿艾青冷聲道,「我從高中就開始接觸極限運動,要是怕死我還玩個屁啊!我話就放在這,就算我再珠峰上死了,也絕不拖累你成不成?這樣總行了吧?」

  沈畢文歎了口氣,低聲道:「我知道了。」

  耿艾青沒說話。

  「你繼續留下吧。」沈畢文咳嗽了一聲,「過幾天另外兩個隊員回來,我們見一面。」

  耿艾青電話掛斷了一口氣還堵在嗓子眼吐不出來憋屈的要命。

  但是畢竟人家都已經答應了,他也不好再去因為這事大吵大鬧,耿艾青躺在床上給林晟發短信,告訴他沈畢文那邊擺平了,林晟回信息還挺快,給他發了兩個舉著大拇指的表情,耿艾青給他發了倆怒氣衝衝的表情。

  林晟估計也猜到他怎麼了,給他發來了一段語音。

  「你別跟沈哥生氣啊,他那個人吧,別的方面真的沒話說,就是性格有點陰沉,也不怎麼多話,既然他都答應你了,那應該就沒問題了,你好好準備訓練就行了。」

  「我知道啊。」耿艾青給他發語音,「但是他也太他媽有病了!非要說我沒有什麼信念?就因為這個不讓我參加也太搞事了吧?」

  「這個…沈哥對這次登珠峰確實是非常重視的,聽說他準備挺長時間的了,今年才確定行程,所以你就體諒一點啦,他也是不想中間出什麼差錯啊。」

  耿艾青也懶得再去爭論了,他回了個OK的表情就把手機丟到了一邊,自己則回到浴室繼續窩在了浴缸裡。

  浴缸裡的水已經有點涼了,但是完全適應之後還是有點微微的暖意,耿艾青把調溫器打開,然後有些煩躁的閉上了眼睛。

  這件事之後耿艾青把沈畢文這個人完全丟到了腦後,但是沈畢文說的話卻一直在他腦中迴圈,耿艾青更加認真的訓練起來,他找了一個曾經登上過珠峰的登山者幫自己做體能訓練,就這麼又過去了一個月。

  ——

  接到林晟電話的時候,耿艾青剛剛跑完十公里回來,外面的天氣已經很冷了,但是耿艾青還是堅持在室外跑步,只是為了適應那種室外的低溫環境。

  「什麼事?」耿艾青抽了條毛巾擦了擦頭上和身上的汗,問道。

  「哎雍可和裴磊回來了,我們下午找個時間約一下吧?」林晟說道。

  「他們是?」耿艾青覺得這兩個人的名字好像沒聽過。

  「咦我沒給你介紹過嗎?」林晟笑了一聲,「這兩個就是我們隊伍的另外兩位成員啦,他們上個月剛剛爬完一座雪山回來,本來上個月就能回來的,但是為了給我們買點裝備,就回來的遲了一點。」

  「哦…這樣啊。」耿艾青喝了口水,「晚上哪兒聚啊?」

  林晟給他說了個餐廳的名字,順便叮囑他晚上七點,千萬別來遲了。

  耿艾青嗯了一聲,把電話掛掉隨手放在一邊,然後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前的自己。

  前段時間為了訓練方便,他把頭髮差點給剃沒了,他頭髮長得快,這幾天頭髮已經長上來了一點,短短的在腦袋上豎著,跟個小刺蝟似的。

  耿艾青沖自己笑了笑,伸手捏了捏自己肩膀上的肌肉,又嫌不夠好看的掀開了背心看了看自己的腹部,漂亮的八塊腹肌,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晚上六點半他就提前到了約好的地方,他給林晟提前打了個電話問好了在哪個包廂,就拎了兩瓶酒直接過去了,推開門,正好看到沈畢文和一個美女在聊天。

  耿艾青偷偷瞟了一眼,也有點驚豔,那個女人身材火辣,長相也漂亮的很張揚,帶著一種很野性的美,因為室內溫度比較高,那個女人單穿了一件緊身的毛織連衣裙,頭髮閒散的垂了下來,給她增添了一種女性的柔和。

  沈畢文正在和她說話,關係看起來很親密。

  耿艾青看過去的時候,恰好看到沈畢文眼裡一閃而過的笑意。

  跟老子講話就一副死人臉,跟美女講話就跟發了情似的,耿艾青在心裡豎了個中指,把酒放下之後大大咧咧的走了過去。

  「喲你已經來了啊?」耿艾青隨手把外套脫掉扔在沙發上,笑著朝那美女眨了眨眼,「這是誰啊?沈畢文你怎麼也不介紹給我認識認識?」

  沈畢文看了他一眼,開口道:「這是雍可,我們的隊員之一。」

  耿艾青聽到這個介紹倒是一愣,他以為會是沈畢文的女朋友之類的,沒想到居然是隊員?

  「你好,我是耿艾青,也是團隊成員之一,沒想到我們隊裡還有這麼個大美女啊,看來我還真是來對了。」耿艾青笑道。

  雍可盯著他看了一會,這才笑了出來:「你好你好,你就是新加入的那個小朋友啊,嘴怎麼這麼甜啊!」

  「……」小朋友是什麼鬼。

  雍可看他一臉尷尬,又忍不住笑道:「我比你大,你叫我雍姐就行了。」

  耿艾青撇了撇嘴,苦著臉道:「你是不是占我便宜啊?你看起來比我還小啊,我怎麼喊你姐姐啊?」

  「哈哈哈哈,看來咱們這趟肯定會好玩許多了!」雍可笑道。

  「我們不是去玩的。」沈畢文突然開口道。

  耿艾青一臉看智障的表情,一屁股坐在雍可旁邊:「別理他,他掃興的很,我們就是要玩著玩著爬上頂峰!」

  沈畢文不再理他。

  「太久沒回來了,差點衛生間都他媽走錯了哈哈哈!」一個聲音渾厚的男人邊推門進來邊嚷道。

  耿艾青看著進來的中年男人,猜想也是成員之一。

  果然雍可開口介紹道:「這是裴磊,我們的嚮導大哥,叫他裴哥就行了。」

  「這個是……」

  雍可還沒開口,耿艾青主動站起來自我介紹:「我叫耿艾青,新加入的成員。」

  裴磊性格豪爽,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算是歡迎他加入了。

  「咦?只有小林林沒來了嗎?」雍可看了一眼房間裡的四個人,驚訝道。

  耿艾青詫異的看了一眼雍可。

  雍可捂著嘴笑道:「小青青你看我幹嗎?」

  ???小青青??

  耿艾青一時竟然不知道回些什麼。

  幸好趕來的林晟拯救了如此尷尬的局面。

  「臥槽你們怎麼來的那麼早啊!」林晟把雙肩包放下來,「還沒到七點吧?」

  「沒到呢。」耿艾青回道。

  「哎呀你也來了啊。」林晟把外套脫掉扔到一邊,笑嘻嘻的過去拍了拍耿艾青的肩膀。

  「小林林?」雍可叫道。

  林晟耿艾青明顯感覺到林晟渾身一顫,然後他還沒反應過來,雍可就從後面走了過來一把摟住了林晟。

  「哎呀好久不見你又黑了許多!」雍可捏了捏林晟的臉,「現在是黑豬肉了!」

  「……」林晟朝耿艾青甩過去了一個生無可戀的眼神。

  經過雍可這麼一鬧騰,房間裡的氣氛活躍了很多,原本擔心自己會不會不被接受的耿艾青也跟著放鬆了下來,林晟倒是沒忘了他這個大學同學,從雍可的魔掌中掙脫出來之後就拽著耿艾青跟他們好好介紹了一番。

  雍可倒是沒所謂的聳了聳肩上來跟他擁抱了一下表示接受。

  可是裴磊在聽到他有三年的空歇期卻是有些猶豫,半天才說道:「我不能阻止你加入,但是你一定要對自己負責,我們這裡的每個人雖說不是為了這次攀登準備了七八年,但是我們確實也達到了這個登山的準備,你還很年輕,不要因為一時的衝動就加入這種可能有去無回的登山行動。」

  裴哥這麼說是有一定道理的,耿艾青沒有辦法,只能承認道:「確實這點是我個人的原因,但是這也確實不是我一時衝動做的決定,早在幾年之前我和林晟就有了攀登珠峰的想法,只不過因為一些事沒能實現…目前我也接受了很多訓練,我認為我的耐力和體力是跟得上的,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試試。」

  「如果你堅持的話…」裴磊點點頭,「如果你堅持的話當然可以,但是我希望到時候你可以正視自己的情況,如果有什麼問題,及時停止返回也是可以的。」

  「我知道!」耿艾青高興道。

  「那行吧!」裴磊笑道,「反正還得等到幾個月後,我們今天就算是為這個新來的成員接風,大家不醉不歸!」

  「好!」耿艾青也被他這豪爽的性格所感染,也跟著高興了起來。

  「哎哎等一會!」林晟叫道,「保持這個動作!」

  耿艾青下意識看過去,林晟舉著個單反,哢嚓一聲,然後頗為滿意的拿了下來。

  「大家第一次見面我給你們照個合照啊!」林晟舉了舉相機喜滋滋道。

  正好這時候有個服務員推門進來,耿艾青趕忙過去把林晟手裡的相機搶了下來,遞給服務員讓她給他們拍張合照。

  然後強硬的把林晟拖回了隊伍中。

  那個服務員倒是很熟悉這樣的事情,接過相機對準他們,熟練的摁下了快門。

  相機裡的耿艾青笑著攬著林晟的肩膀看著鏡頭,雍可笑著沖著鏡頭遙遙舉著酒杯,裴磊則站在她旁邊笑得爽朗,就連站在一旁的沈畢文,臉上的表情似乎也柔和了許多。

  這就是他們冒險的開始了。



第9章

  裴磊和雍可都沒有在市里逗留太久,裴磊急著回家陪老婆孩子過年,雍可則直接飛去了南方度過這寒冷的冬季,林晟則是年終總結纏身忙的不可開交,沈畢文則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只有耿少爺是個無所事事的閒人,每天泡在健身房。直到某天耿艾青收到常去的健身房發來的資訊,說是過年歇業兩周,他這才意識到,已經快要過年了。

  耿艾青爹媽都在國外,早就把過年的習俗一起搬去了大洋彼岸,只留下個兒子在國內孤獨受苦,其實也沒有受苦,只是往年耿艾青身邊還有個相親相愛的女朋友,今年孤家寡人一個,有些分外淒涼罷了。

  不過淒涼歸淒涼,浪還是要浪的。

  耿艾青提前定了個包廂,準備大年三十叫上杜成文等一票狐朋狗友玩個通宵,這其實是他們每年的保留節目,他們圈子裡的朋友很少會有大年三十躲在家裡看春晚的,基本上都是喝家人一起吃個年夜飯就跑出來聚會,有物件的抱著物件打個跨年炮,沒對象的就就著狗糧嚼吧嚼吧兌上烈酒吃個飽。

  前幾年耿艾青是那個負責免費送狗糧的,今年卻是被迫吃了個痛快。

  「老杜你什麼時候搞來的女朋友?」耿艾青把杜成文拽到一邊,瞟了瞟杜成文帶過來的美女,揶揄道,「不會又是哪個選秀上來的小明星吧?」

  杜成文臉一紅,頗為不好意思的瞪了他一眼:「小明星怎麼了?又年輕又嫩,多好啊!」

  「是嘛?」耿艾青上上下下掃了他一眼,「我怎麼就這麼不信呢!」

  「……好氣。」杜成文無語道,「難道我在你眼中就連個女朋友都沒有?我好歹也是知名娛樂公司老總好嗎?」

  「不…」耿艾青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彎的來著!」

  杜成文白了他一眼,決定不和這個傻逼一般見識,轉移話題道:「怎麼著,今年真準備一個人過了啊?」

  「那還能怎麼辦?」耿艾青無所謂的灌了一口酒,「總不能隨便找個吧?」

  杜成文剛要開口,耿艾青攔住他道:「哎別說,我可跟你說過了,不要圈子裡的人了哈,再碰上個那種傻逼我臉還要不要了?」

  杜成文哼了一聲:「不要拉倒!」

  耿艾青搖搖頭道:「不是不要,是現在不能要,你爸爸我要幹件大事呢!」

  「哎!」杜成文眼睛一亮湊過來道,「是不是你上次在朋友圈發的那個?你又要重操舊業了啊!」

  耿艾青早年玩登山在圈子裡算是很出名的,因為他們這些富二代玩極限運動的多,但是真正玩到不要命的還是沒幾個,耿艾青就算其中一個,杜成文那時候和他一起玩的時候,一心想要他耿爸爸把他帶入圈,可惜登山體質要求太高了,他練了大半年毫無成效只能被迫放棄,最後只能含恨開了家娛樂公司。

  現在耿艾青不但要重新開始玩登山,還要挑戰珠穆朗瑪峰,那可是最高峰啊!杜成文簡直羡慕的眼睛都紅了。

  「對嘞!」耿艾青嘿嘿笑了兩聲,「這幾個月我一直在玩命訓練呢,看見沒,我這身材都好了許多!」

  杜成文羡慕的捏了捏耿艾青的手臂,歎口氣道:「我也想去…」

  「你可拉倒吧。」耿艾青誠懇道,「你這體能,估計到了西藏就能把你耗死。」

  「……」

  耿艾青就這麼和杜成文瞎扯了一通,回過神來發現包廂裡幾乎沒剩幾個人了。

  「咦?人呢?」耿艾青奇怪道。

  杜成文扭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女友,他的小女友朝他眨了眨眼睛。

  杜成文立刻一頓,站起來道:「估計都和對象玩去了,那啥我也要走了!」

  「什麼?」耿艾青驚訝的看著他。

  「…我得陪我女朋友呀。」杜成文笑嘻嘻道,「爸爸你自己跨年吧哈哈。」

  「臥槽你他媽這麼狠心?」耿艾青眼看著包廂裡最後一對情侶離開了屋子,簡直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哈哈哈回頭請你吃飯!」杜成文朝他拋了個媚眼,摟著自己的小女友離開了。

  只留下了空蕩蕩的包廂和一顆玻璃心碎了一地的耿艾青。

  這狗糧真他媽難吃!呸!

  耿艾青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得,十一點四十,十二點都沒到。

  耿艾青憋屈的搖搖頭,給杜成文發了一句話辱駡他的忘恩負義,然後招來服務員結了賬準備離開回家睡覺。

  沒想到他剛出包廂的門突然瞥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沈畢文?」耿艾青嘟囔了一句,「這都能碰著?」

  沈畢文背對著他,推開了一扇包廂的門走了進去,耿艾青就在他身後,心想估計是和家人過來吃飯的,還是不去打擾了,於是轉身要走,然後和過來送菜的服務員撞了個正著,還好耿艾青躲得急,不然一盤紅燒肉就得潑他一身。

  「對不起對不起!」那服務員明顯也嚇到了,一看撞到了人,趕忙要拿紙巾過來幫他擦擦身上濺到的一點油漬。

  大年三十耿艾青也不想跟他為難,所以只是接過紙巾自己擦了起來。

  「201客人的紅燒肉灑了。」服務員見他沒生氣,鬆了一口氣,然後拿起對講機講了一聲,「讓廚房再做一份吧。」

  「還做啊?」對講機那邊吵吵鬧鬧的,「他就一個人點那麼多能吃得了嗎?這都十二點了!」

  一個人?

  耿艾青詫異的看向他。

  服務員以為他聽到了對講機裡的聲音,有點尷尬的走到一邊摁下講話按鈕道:「應該是要的吧,剛才還出來催了我一下呢。」

  「得了得了!待會下來拿啊!」對講機裡傳來一句,「你過去跟客人說一聲。」

  「好嘞。」那服務員應了一聲。

  「等會。」耿艾青攔住服務員問道,「他那個包廂裡就一個人?」

  「對啊。」服務員對他印象還挺好,解釋道,「就他一個人,點了一桌子菜了,也沒動呢,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人。」

  「這都十二點了還等誰啊?」耿艾青奇怪道。

  「我也不知道。」服務員搖了搖頭。

  耿艾青想了想道:「裡面那個人我認識,你不是要去跟他說菜灑了嗎?我去幫你說吧!」

  「真的嗎?」服務員本來還擔心自己進去說要被罵呢,這樣正好,於是笑笑道:「這樣也好,麻煩您跟他說一聲,菜上來我立刻給他端進去!」

  耿艾青點了點頭,然後大搖大擺的推開了沈畢文所在包廂的門。

  「還有幾個菜…怎麼是你?」沈畢文抬頭看到耿艾青,皺著眉頭道。

  「怎麼不能是我?」耿艾青酒喝多了有些過分的熟絡,「年夜飯都能碰著這是多麼巧的緣分啊!你這是什麼表情啊?嫌棄我啊?」

  沈畢文皺著眉頭看著他:「如果沒事的話,希望你能出去。」

  這就是明顯趕人的意思了。

  耿艾青不高興道:「你這個人怎麼回事,每次跟我說哈都這麼要死不活的,我招你惹你了啊…我跟你說,天天扒著過來跟耿大少爺我說話的人不計其數,還沒見過你這樣的呢!」

  「……」沈畢文沒回答,似乎在考慮怎麼樣才能把他趕出去。

  耿艾青以為他說不過自己了,於是喜滋滋的拖了個凳子坐了下來,桌子上菜色豐盛,但是一點都沒動,如果是正常的耿艾青,他肯定會發現有什麼不對勁,但是喝醉了的耿艾青完全沒有察覺到不妥,反而順手拆了一副筷子朝著離他最近的土豆燉牛肉伸了過去。

  沈畢文好像突然反應過來,沖過來抽掉了耿艾青手裡的筷子。

  耿艾青頓了一下,然後直接伸手捏了一塊土豆出來。

  沈畢文停也沒停的拿著筷子在他手上狠狠的抽了一下!

  ……

  「說吧,到底什麼情況?」員警敲了敲桌子,「連個年都不讓我們好好過是吧!」

  耿艾青不服氣道:「我又沒什麼錯,都怪他啊,我吃他個土豆怎麼了?我手都給他抽紅了!」

  「那還挺嬌貴。」員警冷笑了一聲,「這一桌子菜是他買的,不給你吃你就別吃了,砸了人家一桌子菜算什麼?」

  「……我不是賠錢了麼!」耿艾青理直氣壯,「我就是看不下去,這個人有病你知道吧?一塊土豆多少錢?連碰都不給碰!我剛掀了一盤菜他就上來給了我一拳,是不是他先故意傷人?!那我是不是得還手?」

  「理還挺足。」員警白了他一眼轉向一直不說話的沈畢文,「你呢,你怎麼說?」

  「沒事。」沈畢文嘴角還帶著血,整個人看起來非常憔悴,「我們就是朋友之間的一點摩擦,沒事了。」

  「不追責?」員警問道。

  「他沒什麼責任。」沈畢文低聲道。

  「你看看他都這麼說!」耿艾青立刻道,「員警叔叔你還誣陷我!」

  員警狐疑的看他們倆一眼,站起來道:「那行吧,既然只是朋友摩擦,那我們就口頭警告一下了,畢竟年三十呢,有什麼問題不能好好說?」

  「對對對!」耿艾青搭住沈畢文的肩膀,笑道:「沒事我們就先走了,我們這還得去喝個酒呢!」

  「得得得走吧走吧。」員警揮揮手,「別開車啊你!」

  「哎!」耿艾青拿過應了一聲,掛在沈畢文身上走出了警察局。

  「你他媽下手真狠啊!」一出警局的門,耿艾青就鬆開手站到一邊抱怨道,「老子這張臉要是廢了你就完了!」

  「……」沈畢文沒理他。

  「哎你這個人連聲謝謝都不說啊,你可是故意傷人!我要告你分分鐘的事你知道嗎!」耿艾青跟在後面嚷道。

  「……」沈畢文依然沒理他。

  「媽的要不是看到那小員警手機響了七八次我今天非得把你搞進拘留所呆兩天!」耿艾青心裡憋屈的想,「連他媽鬥毆都沒挑上好時候!」

  外面氣溫低得很,耿艾青被冷風吹得打了個哆嗦,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走在前面的沈畢文。

  那麼問題就來了,耿艾青心想,為什麼沈畢文為了顆土豆就要打他呢?



第10章

  喝醉了酒的耿艾青擁有一顆求索的心,於是他想也沒想的沖了上去,然後在快要拍到沈畢文肩膀的時候,順利的腳下一滑,整個人穩穩當當的跪在了沈畢文的身後,更為尷尬的是,因為突然失去平衡,耿艾青下意識揪住了沈畢文的手臂,這種情況導致的後果就是,他的臉穩穩的和沈畢文的屁股相接了。

  耿艾青的大腦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甚至連呼吸都忘了。

  可惜還有另一個人正常的呼吸著,沈畢文掙脫開他的手,轉過身來表情微妙的看著跪在地上目光放空的耿艾青。

  耿艾青還能感覺到自己剛才碰到的那謎一般柔軟的觸感,他想解釋,他的大腦告訴他應該立刻站起來解釋,但是他全身好像脫了力似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突然下跪,讓那些沉澱在他胃裡的酒精突然沖上了他的腦子,他只覺得現在眼前的東西都在搖晃,耳朵裡也都是嗡嗡嗡的響聲,說話?他怕一張嘴就要吐出來…

  「你沒事吧?」沈畢文見他還沒起來忍不住問道。

  耿艾青這時候才緩慢的反應過來自己面前還站著一個人,他抬起頭來,有些迷茫的眯著眼睛看著眼前的男人。

  「我…好像酒勁上來…」耿艾青嘿嘿笑了兩聲,嘴裡嘟囔著準備站起來,可惜他還沒站穩只覺得腳一軟,差點又跪了下去。

  說差點,是因為沈畢文把他扶住了。

  耿艾青酒勁上頭整個人都有些反應遲鈍,被撈住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沒倒在地上,於是又嘿嘿笑了兩聲墊著腳想看清楚扶住他的人到底是誰,沈畢文忍著不適看著這個酒鬼靠近了自己的臉。

  然後只見耿艾青眼睛一亮,甩開手就給了沈畢文一個響亮的巴掌,嘿嘿的笑了兩聲,然後沈畢文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耿艾青張開手臂一把抱住了他。

  ……

  耿艾青醒來的時候渾身酸痛,渾身的骨頭都酥了一半,身下也硬邦邦的,他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四處摸了摸,總覺得自己睡的地方空間很是狹小,倒是有點像…有點像…耿艾青猛地睜開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耿艾青頓了頓想站起來把手機找出來,沒想到剛剛抬起身子,腦袋就狠狠撞到了天花板。

  當然不是天花板,哪家的天花板這麼矮?

  耿艾青把手機找到,打開了手機電筒。

  看著這個空間狹小的汽車後座,耿艾青簡直現在立刻馬上就想把沈畢文打一頓。

  他萬分確定這個沈畢文真的是有病了,他昨晚喝多了,記憶又沒丟失,他最後的記憶就是自己撲到了沈畢文的懷裡,然後呢?然後沈畢文就把他丟在了汽車後座睡了一夜,連個小毯子都沒給他!

  耿艾青推了推車門,還好,車門並沒有鎖,耿艾青舉著手機鑽出了車子,就著手機的燈光照了一遍四周,耿艾青發現自己是在一個類似於車庫的小屋子裡,不太大,放下一個車子之後基本上就沒什麼空間了,耿艾青四處轉了轉,想找找出口在哪。

  就在這個時候,門被打開了。

  刺眼的白光照的耿艾青下意識眯了眯眼睛,然後門口的光就被走進來的沈畢文擋住了,耿艾青往後退了退。

  沈畢文穿著一身羽絨衣,袖口和褲腿都綁著鬆緊帶,身上背著安全繩,腰間還掛著兩個冰鎬,他的臉色有點發白,但是看起來精神倒是不錯,看見耿艾青他也只是沖著他點了點頭,然後自顧自的走到一邊開始把自己身上的裝備一樣一樣的卸了下來。

  這種無所謂的態度再一次激怒了耿艾青,耿艾青咬著牙道:「你他媽不覺得你應該跟我道個歉嗎?」

  沈畢文扭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耿艾青氣不打一處來,沖上去想要再和沈畢文再來一次鬥毆,可是他的手剛剛抓到沈畢文的衣服,就被冰的鬆開了手,怎麼會這麼冰?耿艾青愣了愣這才後知後覺的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冰雪世界,他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大吼道:「這他媽是哪???」

  ……

  沈畢文把換下來的衣服整理好連帶著裝備一起放到了車子的後備箱,然後打開了車子後座的門讓耿艾青進去,耿艾青冷冷看了他一眼,繞過他走到副駕駛拽開門坐了進去,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沈畢文只好彎腰進去把後面座位下面被團成一團的毯子抽了出來,帶著坐到了駕駛座,遞給了耿艾青。

  耿艾青看著他,完全沒有伸手的意思。

  沈畢文把毯子扔在他身上,開口解釋道:「我是來這裡做冰壁攀岩練習的,昨晚我準備把你送到酒店的,但是你不肯讓我走,我時間也不太夠了,就只好把你也一起帶了過來。」

  耿艾青咬咬牙:「什麼叫不肯讓你走,你把我扔在酒店床上也行啊,這他媽在這後車廂睡了一夜我骨頭都要散架了好嗎!」

  沈畢文看了他一眼,好像不知道怎麼解釋,最後還是開口道:「你一直抱著我,說我要走了你就死給我看。」

  「……我說你也信啊!」耿艾青覺得臉有點燒,「那他媽撒酒瘋你沒見過啊!」

  耿艾青覺得不能追著這個問題問下去,以前他交往過的女朋友確實說他一喝多就會特別話嘮和粘人,昨晚也確實喝了不少,沒想到這糗樣給沈畢文看到了。

  「我確實沒見過。」沈畢文搖了搖頭。

  「……」耿艾青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此時車子已經開出了車庫,輪胎壓在被一層薄雪覆蓋的草從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沈畢文看著車子的後視鏡,把車子往後倒了倒,停在了一處開闊的地帶,自己下了車把那間車庫的門給拉了下來,耿艾青這才看到他們剛才待的那間屋子從外面看其實不太像一個車庫,倒像是一個小型的山中小屋,可是誰會在這里弄一個這種謎一般的林中小屋啊!

  耿艾青在車上待不住,於是自己拉開車門跳了下來,外面比車子裡溫度要低了很多,耿艾青一腳踩進了雪裡,差點腿軟沒崩住崴了腳,不過幸好雪層不是很厚。

  這是一片不太大的樹林,已經完全被雪覆蓋了,除了那個小木屋之外,似乎沒有什麼別的建築,耿艾青往前走了走,看到了那樹林後面起伏的雪山,耿艾青想了想,確信自己沒有來過這,所以應該也不是市里附近的地方,加上沈畢文說的冰壁攀岩?

  「這哪啊?」耿艾青問道。

  「先上來吧。」沈畢文已經坐上了駕駛座,正把車子往後倒出去,穿過了幾棵大樹中間的縫隙,停了下來。

  耿艾青趕忙跑過去爬上了車。

  「稠雲縣。」沈畢文看著後視鏡把車子調整好了方嚮往前開去,回答了剛才耿艾青提出的問題。

  耿艾青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什麼似的猛地扭頭看了看外面,驚訝道:「稠雲縣?我知道的那個稠雲縣?」

  沈畢文看了他一眼:「對。」

  「這離市里快五個小時的車程吧?!」耿艾青簡直不知道說什麼,稠雲縣他是知道的,這裡是一個不大的小縣城,城外不遠的地方是一處天然的被樹林遮掩的群山,每年冬天下雪的時候,這裡的山就會完全被大雪包裹住,成為了一處天然的冰壁,也算得上攀冰愛好者眾所周知的攀冰地點了,但是這大年初一早上來這裡攀冰,也是醉醉的吧??

  耿艾青想到這裡突然一頓,大年初一!他趕忙把手機掏出來,剛才光顧著開電筒,忘了看手機了,果然一打開,將近三位元數的未接電話,一半是朋友打的,一半是他爹媽打的。

  打得他手機電量只剩下4%…

  算了,耿艾青自暴自棄的把手機塞回口袋裡,決定回去再挨個打電話吧。

  沈畢文的車子開得非常穩,開出了樹林就是一條平直的公路,路上的雪被清理的很乾淨,開了一會他們才終於看到了一個小縣城,耿艾青以為沈畢文會直接開回去,沒想到他方向盤一打,轉了個彎往縣城裡開了過去,縣城裡很是熱鬧,和城市裡的春節不一樣,縣城裡的春節總是人山人海的,沈畢文找了個地方把車子停好,示意耿艾青跟他下車。

  「去哪啊?」耿艾青把安全帶解開,拉開車門出去。

  「等會。」沈畢文彎腰從駕駛座旁邊的小格子裡掏出來一個東西扔給了耿艾青,耿艾青下意識接住問道:「什麼?」

  「充電寶。」沈畢文說完先一步下了車。

  耿艾青哼了一聲,掏出手機把充電插頭插好,順手把充電寶和手機揣到口袋裡下了車。

  「來這裡幹嘛?」耿艾青沒來過這裡,他自己又沒有車子,只好跟在沈畢文身後。

  「吃飯。」沈畢文看了他一眼,「現在已經中午了。」

  耿艾青一頓,剛準備說話,肚子咕咕的叫了兩聲。

  「好吧,先吃飯。」耿艾青決定向自己的肚子妥協。

  沈畢文似乎很熟悉這裡似的,繞過了好幾個小路帶著耿艾青停在了一個很小的餐館面前,餐館真的很小,從外面看去,裡面大概最多只能坐下七八個人,但是因為過年的原因,即使現在是飯點了,裡面也是冷冷清清的,一個人也沒有。耿艾青沒在這種小餐館吃過東西,有點好奇的先一步走了進去,然後看到了餐桌上油膩膩的一層。

  「……」耿艾青猶豫了一下,「要不咱們換個地方吃吧?」

  沈畢文沒理他,徑直走到裡面,沖著黑乎乎的店鋪後面喊了幾聲。

  耿艾青都懷疑老闆在不在。

  過了好一會才有人答應著從後面走了出來,耿艾青看著那個邋裡邋遢的老頭,覺得這頓飯要不還是餓著吧…



第11章

  沈畢文看樣子對這裡熟得很,沖著出來的老頭笑了笑,那老頭看見他似乎也很激動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耿艾青沒有聽見,但是他看到沈畢文似乎頗為恭敬的點了點頭,連帶著臉上的表情都柔和了許多。

  「怎麼樣?吃點啥啊?」那老頭笑著在沈畢文的背後打了一下,問道。

  耿艾青其實不大想吃,他看著這個店裡也太髒了點,這做出來的東西能吃嗎?於是他只好把求救的目光射向了沈畢文,希望沈畢文能想起來他「大少爺」的身份,帶他去別的地吃。

  可惜沈畢文完全沒有接收到他的怨念光波,而是略微思索了一番道:「給我上一份骨湯麵吧。」說完轉過頭看耿艾青,問道:「你要什麼?」

  「你就吃麵啊?」耿艾青目瞪口呆,「那怎麼吃得飽啊?」

  「你如果要吃飯也是有的。」沈畢文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炒飯你吃嗎?王伯這裡的炒飯很好吃。」

  耿艾青覺得自己大概是逃不過這一頓了,咬咬牙心說就當是先墊墊肚子,但是墊肚子光是飯可不行,他抬起頭道:「有肉嗎?」

  那老頭倒是哈哈哈的笑了出來:「有有有,臘肉炒飯,我跟你說我家的臘肉醃的可好啦,香的很!你不妨試試?」

  臘肉?耿艾青登時覺得嘴裡有了一股鹹味,剛想拒絕,沈畢文接過話茬道:「那就這個吧,謝謝王伯了。」

  「成!你們先坐會啊,我去後面弄啊!」王伯笑了笑,指了指牆角的塑膠熱水瓶道,「那裡有熱水,你們先倒點喝啊!」說完便往依舊昏暗的後院走去,這時候應該叫後廚了。

  耿艾青扭頭要找沈畢文算帳,只見沈畢文已經拎起來一個熱水瓶,找了兩個塑膠杯倒了熱水推到他的面前,耿艾青盯著那個塑膠杯子盯了半晌,抱怨道:「塑膠杯不能直接倒開水!」

  沈畢文已經坐下來了,聽到他說話也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說話。

  耿艾青有些嫌棄的把那杯子往旁邊推了推,隨手抽了好幾張紙巾在凳子上使勁擦了擦,確認擦乾淨之後,這才小心翼翼的坐了下來。

  他坐下來之後才發現沈畢文一直若有所思的看著他,耿艾青這時候也回過神來,心想自己剛才那一系列動作是不是太娘了?可是這衛生問題不應該重視嗎?他好歹也算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啊,這麼一想,耿艾青頓時理直氣壯起來。

  「你看什麼?!」耿艾青不高興的哼了聲,「看老子太帥?」

  沈畢文搖搖頭,有些猶豫的開口道:「沒什麼,覺得你活的挺認真的。」

  「……什麼意思?」饒是耿艾青也沒猜出來他這句話是褒是貶,只能多問了一句。

  「沒什麼。」沈畢文又搖了搖頭,「不要在意。」

  耿艾青還想多懟幾句,可是看到沈畢文依然沒有什麼表情的臉,想了想,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換了個話題:「你對這裡很熟?」

  沈畢文點點頭,表情稍微柔和了一點:「我家以前經常來這裡度假。」

  「度假?」耿艾青不明白這啥也沒有的地方有什麼好度假的。

  「嗯,這裡的冬天很漂亮。」沈畢文嘴角翹了翹。

  耿艾青注意到提到他的家庭,沈畢文整個人周邊的氣場都會輕鬆許多,整個人看起來也不是那麼可惡了。

  「你以前也經常來這邊攀冰嗎?」耿艾青問道。

  「不經常。」沈畢文低聲道,「從這幾年開始的,也沒多久。」

  「哦……是不是也是為爬珠峰做準備?」耿艾青想到林晟說的話,問道。

  「算是吧。」沈畢文頓了頓,「畢竟也是要準備的。」

  耿艾青聽完之後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些什麼,在他看來,雖然林晟一直說沈畢文是整個活動的發起者,說他有多麼多麼有經驗,但是事實上他一直覺得沈畢文不太像爬雪山的那種人,他看起來太過孱弱了,相比較大多數登山者,他顯得過於虛弱,但是最奇怪的是,耿艾青一直覺得這種孱弱是後天形成的。

  因為沈畢文的個子很高,甚至可以說是他們五個人中最高的一個,骨架看起來也確實不小,加上長期這麼高強度的極限運動,按理說他的身材應該更加健壯一點,但是他偏偏看起來很瘦弱,這種反差,總讓耿艾青有種這個人要不就是營養不良要不就是腦子有病的感覺。

  耿艾青胡思亂想了一通,王伯把飯已經給端了上來。

  很快耿艾青就朝美味投降了,昨晚光喝酒吃的東西早就消化了,加上早上又沒吃什麼,他覺得自己簡直能吃下一頭牛!

  「哇還真挺好吃!」耿艾青吃了一口有些驚豔,臘肉的香味被雞蛋包裹起來,倒是沒有那麼鹹,但是香味卻混雜著米飯充盈在他的口腔裡。

  耿艾青抬起頭來想看看沈畢文吃的是啥,沒想到看到沈畢文面前擺著一碗清湯掛麵,幾根蔬菜孤零零的飄在表面,看起來簡直可憐極了,沈畢文低著頭很認真的吃著。

  「你這能吃飽啊?」耿艾青忍不住道。

  沈畢文下意識的抬起頭來,可是沒想到嘴裡的麵還沒有咬斷,就這麼嘴裡掛著面看著耿艾青。

  「哈哈哈哈!!」耿艾青看著他這副樣子簡直要笑死,擺擺手道,「算了算了,哈哈哈你快吃吧哈哈,我不跟你說話了哈哈哈!!」

  一碗飯吃的也是很艱難。

  最後飯也吃完了,他們也差不多要走了。

  沈畢文讓耿艾青去外面等他,他似乎還要跟王伯說點什麼,耿艾青對於這種家長里短沒什麼興趣,就先去門口等他,外面依然很熱鬧,耿艾青看著擁擠的人流,看著人們臉上洋溢著的喜慶的氣息,很罕見的有了一種過春節的氛圍,他盯著看了一會又看了看還在裡面說話的沈畢文,恰好看到王伯伸手抹了抹眼角,似乎是哭了,而沈畢文則站在一旁,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耿艾青忍不住多看了一會,他看到的沈畢文低著頭,整個肩膀都垮了下來,從他的側臉看不到什麼表情,但是耿艾青想想也知道他臉上掛著的那種永遠帶著陰鬱和漠然的表情,不過這個時候的沈畢文的臉上似乎還多了一點別的什麼,耿艾青看不清了。

  就在他想要靠近一點往裡走的時候,突然人群喧鬧起來,他還沒注意,就被擁擠過來的人群撞了一下。

  耿艾青察覺到自己口袋裡的手機似乎在被人往外抽,他反應倒是快得很,一把抓住那個還沒離開他口袋的手,狠狠的一扭,被抓住手的男人嚎叫起來。

  「媽的敢偷老子手機?」耿艾青摸了摸口袋,發現因為他這衣服口袋比較深,手機還連著充電寶,所以小偷抽了抽手機卻沒想到下面還接了個超重的充電寶,這才被耿艾青抓了個正著。

  「大哥我錯了!」那小偷認錯的倒是快,低聲喊了一句,轉身就要往人群裡鑽,耿艾青一把追上去把那人往回一拽,抬腿就是一腳,踹的那個男人捂著肚子側到一邊。

  「你他媽還想跑?」耿艾青怒火中燒,還想上去揍他一頓,走了幾步就被人拽住了。

  「誰他媽拽…」耿艾青扭頭看到沈畢文,聲音低了點,但是依舊不耐煩道,「拽我幹嘛?他偷我東西!」

  「我已經報警了。」沈畢文低聲道,抓著他胳膊的手沒鬆開。

  「報就報唄!」耿艾青甩了甩手臂,不高興道,「那也他媽得教訓一頓!這種東西不打不長記性!」說著還想往上撲。

  沈畢文依舊沒有鬆開手。

  耿艾青掙脫了幾下發現沈畢文力氣倒是很大,根本掙脫不開,暴躁起來:「你他媽拽著我幹嘛!」

  「員警一會就來了。」沈畢文解釋道。

  耿艾青算是懂了,員警要來了,讓他不要動手了,這算什麼?難道他耿少還怕員警嗎?

  耿艾青簡直想趁著這個機會揍他一頓算了!

  不過可能是因為過年,員警來的飛快,小偷被員警扭著手帶走了,耿艾青也沒什麼財務損失,員警問了幾句就讓他們走了。

  沈畢文就這麼拽著耿艾青一直到他們停車的地方。

  耿艾青感覺自己手都要被掐青了,沈畢文才放開他。

  「你他媽是不是有病啊!!」耿艾青上去就要給他一拳,沈畢文閉了閉眼睛,看樣子好像沒準備躲。

  耿艾青咬咬牙,拳頭堪堪停住了,罵了一句傻逼,拽開車門坐了進去。

  沈畢文站在車邊,深呼了一口氣然後打開車門坐到了駕駛座。

  耿艾青不想跟他說話,只是不屑的瞟了他一眼,卻看到沈畢文拿著車鑰匙的手有些微微的顫抖,對著鎖孔對了好幾次才把車鑰匙塞了進去。

  「你…」耿艾青忍不住開口,抬頭髮現沈畢文皺著眉頭,臉色看上去蒼白的可怕。



第12章

  耿艾青最後還是沒問,一方面是因為沈畢文很快調整了過來,又恢復了那副惹人討厭的冷淡模樣,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媽媽給他打了個電話。

  耿艾青把充電寶拔下來,放在沈畢文車裡的一個小格子裡,皺著眉頭聽著他媽在電話那邊的絮叨,先是說了幾句過年挺好啊,然後就開始質問他昨晚去哪玩去了,接著又開始質問他到底準備什麼時候結婚,和趙瑩在一起時間也夠久了什麼的巴拉巴拉…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似乎還沒跟自己爸媽說自己已經和趙瑩分手了,只好硬著頭皮跟他媽把這件事說了說,他媽在電話那邊停頓了一下,有些哀傷道:「原來是這樣,還是我們不夠關心你啊…」耿艾青想到老媽慈愛的笑容,忍不住鼻子一酸,接著他媽就興奮道,「果然國內的八卦還是要多關注關注的!」

  「……」耿艾青翻了個白眼,順便跟他媽說了下接下來要出去旅行的事,他媽媽倒是沒有想太多,只是叮囑他注意安全,然後就火速的掛斷了電話。

  耿艾青聽這電話那頭的嘟嘟聲,再次陷入了沉默。

  「是你的母親嗎?」沈畢文突然輕聲問道。

  耿艾青沒想到沈畢文還會主動和他說話,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你…不告訴她要去攀登珠峰的事?」沈畢文又輕聲問了一句。

  耿艾青撇撇嘴:「有什麼好說的,說了她肯定嘰嘰歪歪個不停!那我還去個屁啊!」

  沈畢文沉默了一下,才道:「你應該說的,畢竟也是有危險的,如果出了事…」

  「你說話怎麼這麼不吉利!」耿艾青一聽他說這個就煩,天天危險危險,哪那麼多危險啊!忍不住語氣就不好起來,「你三歲小孩嗎?什麼事都要跟你媽交代一下?」

  沈畢文沒說話。

  耿艾青以為他是默認了,心想臥槽沒想到這沈畢文還是個媽寶,於是打趣道:「真的啊?」

  沈畢文眼睛看著前方,過了好一會才搖了搖頭道:「不是。」

  「切!」耿艾青覺得沒意思的翻了個白眼,「那就別瞎比比。」

  說完耿艾青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他其實一直都覺得挺累的,離回去還有幾個小時的車程,索性睡一覺也好。

  沈畢文聽到副駕駛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這才扭頭看了一眼,耿艾青頭仰著靠在椅背上,他的眉毛很漂亮,看樣子是專門修過的,他的睡相還算不錯,嘴巴沒有張開,眼睛也閉的嚴實,偶爾有些冬日的陽光順著車窗灑進來,照在他的臉上,給他的臉上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光,讓他整個人都顯得無害了起來。

  沈畢文搖了搖頭,怎麼會無害呢,這個人的眼睛裡藏著多少鋒利的刀啊,那種未經磨礪的光芒…

  沈畢文慢慢的把車速降下來,然後把副駕駛的座位往後調了調,讓耿艾青睡得更舒服些,他想了想,又把車裡的空調溫度提高了一點,做完這些,他才歎了口氣繼續往城裡的方向駛去。

  耿艾青睡的正香呢,夢裡的他正在高樓大廈間跳躍,爽的不行,突然他覺得腳下的大樓一抖,他腿一歪,直接從幾百米的高樓邊緣摔了下來,然後就把他摔醒了。

  「怎麼了?」耿艾青迷瞪著眼睛坐了起來。

  沈畢文看了他一眼,解釋道:「堵車,快到你家了,過了這個路口就是。」

  耿艾青沖著窗外看了看,確實是熟悉的景色了,他伸了個懶腰,舒服的吹了聲口哨:「睡得真爽啊哈哈!」

  「你睏不睏?」耿艾青突然想到這個開了幾個小時車的司機,問道。

  沈畢文搖搖頭,車流已經開始移動了,沈畢文發動著車子跟了上去。

  轉過了路口,就能看到耿艾青的房子了,耿艾青讓他把車子停在路邊,自己走回去,沈畢文倒是沒挽留,直接把他放在路邊,耿艾青還準備說些什麼,沈畢文已經開著車子走了。

  「……」得!耿艾青揉了揉頭髮,覺得自己真是腦子睡糊塗了,還想跟這種有病的人說謝謝。

  時間過得飛快,很快就到了四月,這也是他們約好要見面的時間。

  在這中間,耿艾青也只跟林晟見了幾面,還拉著他玩了幾次攀冰,也算是為攀珠峰做練習了,其餘的人則是壓根沒聯繫,不過到了三月大家也紛紛回應了起來,林晟給他們拉了個微信群,說用來發一些消息通知之類的。

  耿艾青看著那五個人的小群,想了想,還是給另外幾個人都發了添加邀請,裴磊和雍可通過的倒是很快,他們也在準備回這裡的行李了,只有沈畢文,消息發出去就跟石沉大海似的,在群裡也沒見他說過話,倒像是個隱形人似的,耿艾青本來好奇心就強,偷偷摸摸去看沈畢文的朋友圈,發現他的朋友圈是鎖起來的,他的頭像則是一張空白的圖片,也看不出什麼鬼。

  耿艾青自己沒八出來什麼名堂,也慢慢喪失了興趣,加上前期準備事情確實很多,很快他就把沈畢文忘到了腦後。

  再次見到沈畢文已經是四月中旬了,儘管已經開春,但是依然保持著冬天的低溫,加上二月底下了大概冬天的最後一場大雪之後,處於化雪期的城市裡依然冷的讓人打哆嗦。

  耿艾青被林晟叫了出來,說是要一起去機場接一下過來的裴磊,聽說裴磊把他妻子和女兒也帶了過來,準備在走之前帶著她們娘倆在大城市裡玩一玩,耿艾青心說也是好事,也就答應了,到了的時候看到了沈畢文。

  沈畢文站在林晟旁邊,看起來已經到了有一段時間了,兩個人正低聲的說這些什麼,耿艾青控制不住的往沈畢文的身上瞟,只是因為他覺得沈畢文似乎變化有點大。

  沈畢文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絨服,頭髮剪短了很多,整個人顯得精氣十足了起來,這麼說起來很奇怪,但是耿艾青確實是第一次在沈畢文的臉上看到這種類似於「容光煥發」的表情。

  「來的這麼早?」耿艾青過去撞了撞林晟的肩膀,算是打了個招呼。

  「沒有啦比你早那麼一丟丟吧!」林晟笑道,「裴叔應該很快就到了,你來的正是時候!」

  耿艾青咧著嘴道:「那當然,我是誰啊哈哈哈!」

  沈畢文的嘴角也彎了彎。

  耿艾青還是第一次看到沈畢文沖著自己笑得這麼自然,下意識問道:「喲,沈少爺心情不錯啊!」

  沈畢文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這可挺稀奇的!」耿艾青聳聳肩道,「這還是你第一次對我笑吧?」

  這話說的就有點挖苦了,沈畢文還沒說話,林晟趕緊接下話茬:「哈哈哈沈哥還是很喜歡笑的啊,你們之前估計是接觸少了!」

  「maybe~」耿艾青冒了個英文單詞,賤兮兮的看了沈畢文一眼。

  沈畢文看起來倒是沒有生氣,只是表情淡了一些,過了一會才道:「多接觸接觸就好了。」

  耿艾青還想說什麼,突然沈畢文抬起手朝他的方向走來,耿艾青一愣,心想還知道要好好相處,不錯的,於是剛想握住那只伸過來的手,沈畢文就徑直穿過他的身旁,和剛剛出來的裴磊握住了手。

  ……操。

  耿艾青咬著牙把手收了回去。

  「等著我們幹什麼啊?」裴磊嗓門比較大,爽朗的笑了幾聲。

  「哎呀這就是嫂子吧?」林晟湊上去笑道,「嫂子看起來好年輕啊!」

  站在裴磊身邊的一個看起來很溫婉的女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你們就是我爸爸的同事嗎?」一直牽著媽媽手的一個小女孩大聲問道。

  耿艾青低頭看著就站在自己面前仰著腦袋的小女孩,覺得可愛的不行,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蛋:「是的呀。」

  「那你們要對我爸爸好點哦!」小女孩嚴肅道,「我媽媽說爸爸的工作很危險呢!」

  「我們會噠!」耿艾青跟小姑娘說話聲音也忍不住嗲聲嗲氣起來。

  不過他倒不是唯一一個,很快林晟就蹲下來,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笑道:「我們會照顧你爸爸噠!」

  「應該怎麼說?」裴磊的妻子輕輕撞了撞小女孩。

  小女孩奶聲奶氣道:「謝謝叔叔們!」

  「哎呀你看這小丫頭!」裴磊笑道,「什麼照顧不照顧的,哪能讓幾個小輩照顧我!」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當天晚上他們幫著裴叔一家接了個風,幾個人約好了等他們在市里玩上幾天之後就一起匯合,商量一下去西藏的行程。

  攀登珠峰這件事終於從一個計畫一個目標變成了一個觸手可及的行動,所有人都有點興奮。

  林晟拿著相機建議帶上裴叔的家人在一起合張影,耿艾青出去找裴叔和他妻子的時候,恰好看到裴叔的妻子有些擔心的摸了摸裴叔胸前掛著的觀音玉佩,裴叔握住了她的手,在她的額頭親了一下。

  耿艾青覺得自己好像窺探到了別人的隱私,自己倒是有點不太好意思,一直到後面拍照的時候都有點局促,根本不敢看裴磊的家人。

  一直到很久以後他再看到這張照片,他才發現那個溫婉的女人眉間掛著多麼深的擔憂。



第13章

  他們的出發時間定在了五月初,由於珠峰的雨季在六月初到九月中旬,強烈的東南季風會使珠峰充滿難測的危險,而三月初開春,恰好是季候風轉向的時候,也是攀登珠峰最恰當的時間。

  耿艾青原本以為大家要一起坐飛機直接飛到西藏,可是沒想到出發時期都要到了,也沒人聯繫他訂票的問題,急性子的他給林晟打了個電話,林晟倒是很驚訝:「我沒跟你說嗎?我們坐火車去啊!」

  「什麼?」耿艾青吃驚道,「坐火車?!」

  「對啊。你不是沒去過西藏嗎?沈哥說擔心我們倆坐飛機過去受不了那邊的高壓,為了避免出現問題,所以最後還是決定坐火車去了,有個過渡。」

  「我沒事啊!」耿艾青八百年沒做過火車了,滿腦子都是臭烘烘的車廂和擁擠的人群,頓時著急起來,「我身體挺好的!」

  「那就當我有事行了吧?」林晟很懂他了,勸道,「這個時候你也別挑了,收收你的少爺脾氣啊,沈哥也是為我們著想。」

  耿艾青知道自己說什麼也沒用了,忍不住埋怨道:「你們怎麼什麼都聽他的啊?他懂個屁啊!」

  林晟咳嗽了一聲,才道:「沒事那就這樣吧,咱們後天晚上八點的車,到時候咱們在火車站集合啊,到時候我提前聯繫你!」

  「哎哎哎等會啊!坐火車多久能到啊!咱們火車票什麼時候買啊!」耿艾青看他要掛電話,著急忙慌的嚷道。

  「自己查查啊,火車票不急不急啊!」林晟說完就掛了電話,然後小心翼翼的沖著旁邊正看著他的沈畢文笑了笑。

  沈畢文沒說話,倒是林晟有點不太好意思的解釋道:「耿少吧,你也知道,家庭情況挺好的,可能會有點牢騷,到時候你……」

  「我怎麼樣?」沈畢文歎口氣,對面林晟他的話多了一些,「我照顧照顧他?林晟你應該很瞭解我們的情況,照顧是肯定做不到的,我們必須保證這次成功登上珠穆朗瑪峰。」

  「……」

  「如果中途出現任何問題。」沈畢文嚴肅道,「我希望你能夠勸他放棄。」

  林晟頓了頓,認真的點了點頭。

  可是點完頭他又開始後悔起來,不知道這次帶上耿艾青到底是對是錯,如果真的遇到什麼事,他實在沒有把握能勸的了這位耿少爺。

  耿艾青在後天早上接到了林晟的電話,確定了時間之後就開始在家做最後的收尾工作,他最後還是給自己的爸媽說了一聲,雖然沒有細說,但是也提到了登山這件事,被他爸爸打電話過來罵了個狗血淋頭,不過總算是同意了。

  他們的大部分行李都提前寄到了西藏那邊,找了朋友在那邊接收,但是儘管如此,他們所需要自己帶的東西依然很多,下午的時候耿艾青背著巨大的背包和火車站的同伴們正式集合,每個人的臉上帶著說不出來的嚴肅和緊張,沈畢文把他們的身份證拿走先一步去買了車票,其他人則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個餐廳裡一起準備著臨行前的最後一頓飯。

  這麼說起來倒是有點不吉利,但是似乎不知道為什麼,似乎沒有人反對這種說法,連向來比較愛說話的雍可都一直沉默不語。

  因為從他們所在的地方出發到西藏要40個小時,抵達的時候已經是後天了,所以沈畢文給大家買的都是軟臥的票,還是希望大家能夠有時間稍微休息一下,耿艾青也不好說什麼,只能把自己的火車票收好。

  最後一頓飯吃的非常之沉默,大家好像都跟約好了似的當個啞巴,林晟一直低頭擺弄他的相機,雍可則一直在用手機聊天,裴叔則一直心事重重的喝著悶酒,沈畢文倒是最平靜的一個,臉上一直有種「終於到了這一天」的坦然。

  但是耿艾青真的非常非常非常不喜歡這種氛圍,他轉著眼珠子看了一圈,終於忍不住了,舉著酒杯站起來道:「來!大家來喝一杯!都怎麼了這是,都不想去了?不想去咱們快點去把票退了得了!」

  很明顯的激將法,但是卻很管用。

  沈畢文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裴磊先回應起來,他豪爽的笑了笑,舉了酒杯也跟著站了起來:「小耿說的對!都這個時候了大家還磨磨唧唧個啥!咱們來幹一杯,一鼓作氣沖到西藏,把珠峰給他拿下!」

  雍可把手機放了下來,也跟著站了起來,笑道:「說的也對,珠峰頂上怎麼能少了我這種仙女呢!」

  林晟忍不住笑了出來,雍可踢了他一腳罵道:「就知道笑,快起來喝酒!」

  沈畢文最後站了起來,他舉起酒杯,看了看桌上和他共同舉杯的另外四個人,認真道:「我沈畢文現在這裡謝謝你們,沒有你們,我的珠峰之行是無法成型的,就更別說能坐在這裡了,而在這裡,我希望大家無論如何都要重視自己的生命,千萬不要做一些無謂的堅持。」

  桌上的另外四個人都很明白他的意思,只有裴叔微微歎了一口氣。

  耿艾青聽林晟說過,裴叔曾經爬過兩次珠峰,但是都因為種種原因爬到了中途就退了下來,所以至今也沒有登頂,這件事幾乎已經成了他的心結,沈畢文這句話似乎是說給他聽的,但是……

  耿艾青看了一眼沈畢文臉上的表情,總覺得他的這段話裡隱藏著別的什麼東西……

  「……我先謝謝大家,也希望我們早日實現我們的目標!」沈畢文很明顯有些興奮,「我先乾了!」

  說完沈畢文也沒等著他們,仰頭把整整一杯的白酒喝了個乾淨。

  「喝!」眾人一齊仰頭幹了手中的烈酒。

  臨行前的愁緒被這一杯白酒給沖了個乾淨,所有人都笑了起來,從這一刻起,他們真正成為了即將患難與共相互扶持的夥伴,他們將一起踏入世界上最高的高原,也可能將一起登上世界最高的山峰。



第14章

  耿艾青臨行前的豪情萬丈很快被火車站擁擠的人流給擊潰了,他抱著二十斤的背包崩潰的站在隊伍中間,看了看前面黑壓壓的人群,真是話都要說不出來了:「不是這人也太多了吧!」

  林晟拿著相機正在拍照,笑嘻嘻的回道:「大少爺第一次深入群眾啊哈哈!」

  耿艾青有氣無力的翻了個白眼,現在距離火車開動還有一個多小時,因為火車發動時間是八點,為了不耽誤時間,他們提前兩個小時抵達了火車站,可是沒想到這裡已經是人山人海了,耿艾青確實沒見過這樣的陣仗,只覺得自己來到了國慶日放假時候的長城,他看過那些圖片,現在他深深地覺得自己已經成為了其中的一員。

  「要不你坐會吧?」雍可提議道。

  他們過來的時候恰好等候的長椅上有一個人離開了,空出來了一個座位,作為隊伍中唯一的女人,大家自然把這個座位留給了她。

  「那怎麼行!」耿艾青笑了笑,「我就瞎幾把抱怨一下,你別聽我的,雍姐你就安心坐著!」

  雍可瞪了他一眼:「怎麼著,照顧我啊?」

  耿艾青看著她裂開嘴笑了一聲。

  「哎呦!這張照片照的好!」林晟突然看著自己的相機感歎了一句,「耿少爺你這臉長得真是沒誰了!」

  「什麼什麼啊!」耿艾青反應過來,沖過去要搶他的相機,「跟你說別給我拍照了啊!」

  「我才不給呢!」林晟舉著相機東躲西藏的,「你這臉可給我提供了好素材啊!說不定到時候我這些照片都好賣些!」

  「滾蛋滾蛋!」耿艾青笑駡道。

  林晟可沒開玩笑,見他真的要過來搶,想也沒想的往沈畢文身邊撞,還假裝要給沈畢文看照片:「你看你看,這張照的是不是很好?」

  沈畢文莫名其妙被拖入了戰局,被懟到眼前的相機擋住了視線,於是下意識的腦袋往後撤了撤,卻正好看清楚了照片,照片裡的耿艾青抱著巨大的背包,側著臉看著另外一個方向,嘴角微微翹起,眼角因為臉部肌肉的牽引而微微眯起,整個人顯得快樂又放鬆,連火車站裡生硬蒼白的燈光灑在他的身上都顯得柔和了許多。

  「是挺好看的。」沈畢文突然道。

  「我就說吧!!」林晟好像找到了盟友,又跑過去把照片給雍可和裴磊看,還扭頭指責耿艾青,「要把美的東西留住!」

  「留個蛋!」耿艾青不自在的罵了一句。

  「沒想到你拍人像也不錯啊!」雍可看到照片讚歎道,「來來來給我拍幾張!」

  林晟當場給雍可拍了幾張照片,然後因為太醜被雍可暴打了一頓。

  被這麼一打岔,本來想過去刪照片的耿艾青也不太好意思去了,只能瞪了林晟一眼以示威脅,可惜沒什麼作用。

  等待的時間雖然漫長,但是總是會過去的,等到隊伍終於開始移動起來的時候,耿艾青這才滿血復活,沖到了檢票的第一線,然後因為太急,一下子踩到了走在最前面的沈畢文的腳。

  「不好意思啊!」耿艾青扭頭道了個歉,沈畢文站在他的身後,朝他笑了笑。

  耿艾青頓了頓,扭頭背著背包沖過了檢票口。

  我操終於知道這渾身的不自在是怎麼回事了!耿艾青一邊拍著胸口一邊往他們所在的車廂走,走了一路掉了一路的雞皮疙瘩,從剛才開始耿艾青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好像忘了什麼事似的,可是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為啥,剛才被沈畢文那個微笑一激,他才突然回過神來。

  「剛他誇我好看了??」耿艾青驚訝道,「哇沒想到這死人臉還會誇人啊服了服了!」

  「你嘀嘀咕咕說什麼呢?」林晟跟上來拍了他一下。

  耿艾青高深莫測的看了他一眼,叮囑道:「待會把相機給我看看。」

  「你要幹嘛!」林晟防備道,「你還想刪我照片?」

  耿艾青笑嘻嘻的過去攬住他的肩膀:「nononono,我要看看你究竟是我拍成了吳彥祖還是金城武!」

  林晟給了他一個白眼。

  為了讓大家路上能夠休息好,沈畢文定的是軟臥,畢竟有40多個小時的車程,他們必須在火車上養精蓄銳,才能夠最大程度的儲存體力。

  軟臥沒多少人,很多包廂裡都是空的,耿艾青他們順著找了下,很快找到了他們所在的兩節車廂,因為票是一起購買的,所以他們的床位都是連在一起的。

  除了耿艾青。

  「臥槽不是吧?!」耿艾青看著另外四個人進入了一個單獨的包廂,自己則站在另外一個包廂的門口。

  林晟把背包甩到床上,哈哈哈笑道:「沒辦法了,只能暫時分開了哦~」

  耿艾青踹了他一腳。

  裴磊見他一副不願意的樣子,首先拎著包站出來道:「沒事沒事,我跟你換,第一次坐這麼長時間的火車,一個人是挺難熬的!」

  耿艾青不太好意思。

  沈畢文突然道:「我跟你換吧,估計我就是睡一路了,也無所謂了。」

  耿艾青見大家都這樣,頓時更尷尬了,趕忙先一步把自己的行李扔到自己的床鋪上,擺手道:「不用不用,我就抱怨一句,沒什麼別的意思!」

  說完也不等大家回答,自己帶頭鑽進了包廂。

  沒想到沒過一會,沈畢文拎著自己的背包走了進來。

  「你來幹什麼?我都說不換了啊!」耿艾青正撅著屁股把包裡的吃的掏出來,看見沈畢文奇怪道。

  沈畢文把背包放在他對面的床鋪上:「反正這邊也沒有人,我睡這邊吧。」

  「你是來陪我的?」耿艾青覺得那種渾身不自在的感覺又來了,忍不住問道。

  「不是,那邊上鋪不太方便。」沈畢文解釋道。

  「哦…你剛才要跟我換是因為你不想睡上鋪啊!」耿艾青了然道。

  「……嗯。」

  「哎!我也覺得下鋪方便點。」耿艾青也沒打算再過去了,反正這邊也兩個人了,雖然另外一個人是沈畢文,但是無所謂啦,還能打起來不成!

  沒想到一語成讖!

  「我他媽吃點東西關你屁事!」耿艾青怒道,「你把我的牛肉乾給我拿回來!」

  沈畢文陰沉著臉,很明顯沒睡好,冷著臉道:「現在已經十一點了。」

  「十一點就十一點啊!老子吃夜宵不行嗎?」耿艾青簡直覺得這個人不可理喻,他吃點東西怎麼了?餓了不給吃東西啊!

  「你得適當的保持空腹,以防出現缺氧導致的嘔吐。」沈畢文解釋道。

  耿艾青怒道:「什麼狗屁理論,這火車上不是有供氧嗎!還能把老子吐死怎麼地!你把東西給我!」

  「你不能再吃了。」沈畢文完全沒有妥協。

  「你是不是找打啊!」耿艾青暴躁道,「能不能別跟我逼逼了?我飽了自然就不吃了!你管那麼多幹嘛!」

  沈畢文沒說話,背過身去蓋上了被子,很明顯拒絕交談。

  「麻痹的我今天還非要吃了!」耿艾青掀開被子跑了下去,幾步就要往沈畢文的床上蹦。

  「滾下去!」饒是不想惹事的沈畢文也有些動怒。

  「滾你媽!」

  沈畢文表情一冷,抬腿一腳把他蹬了下去。

  耿艾青摔倒地上有點懵逼,他還沒被人從床上踹下來過呢,但是他很快回過神來,怒氣衝衝的握起拳頭要往沈畢文臉上招呼。

  「幹嘛呢?」突然包廂的門被拉開了,裴磊站在門口冷著臉看著他們倆。

  裴磊年齡比他們一輪不止,不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中年人的嚴肅,這時候黑著臉,連耿艾青都下意識的收回了拳頭。

  「吵的我們那邊都睡不著了,小可翻來覆去好幾遍了你們沒聽見啊?」裴磊歎了口氣,「小耿你早點睡覺,小沈說的是有道理的。」

  「可是我餓啊!」耿艾青爭辯道。

  「你不是餓,你是太緊張了!」裴磊搖了搖頭,「睡覺吧。」

  說完關上門走了,包廂裡又陷入了謎一般的寂靜。

  沈畢文把牛肉翻出來丟在桌子上,不再理他,自己翻了個身繼續睡覺了。

  耿艾青原地站了會,也覺得挺沒意思的,可是又覺得不甘心,於是偷偷摸摸拆開牛肉乾啃了一口,這才心滿意足的躺到了床上,這不躺不知道,一躺嚇一跳,他吃的那一口牛肉乾已經堵到了他的嗓子眼,還他媽真的撐著了。



第15章

  耿艾青第一夜睡得一點也不好,吃了太多的東西光是消化就消化了快兩個小時,搞到夜裡兩點他才迷迷糊糊的睡著了,中間隨著火車的振動又半睡半醒的,早上被窗外的陽光直接給照醒了的時候,耿艾青想死的心都有了。

  「能不能把窗簾拉起來?」耿艾青把被子蒙在臉上,悶聲悶氣的和已經起床的沈畢文說話,沈畢文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站起來把窗簾拉上了,包廂裡的光線立刻暗了下來。

  耿艾青這才迷瞪著眼把腦袋露出來,感歎道:「這日照,怪不得是世界最高的高原呢。」

  「現在蘭州還沒到呢。」沈畢文淡淡道。

  「……」耿艾青給他翻了個白眼,轉移話題道,「現在幾點了啊,你們都起來了?」

  沈畢文看了眼手機:「九點多了,其他人還沒起來呢,不過都醒了。」

  「都在床上窩著呢哈哈!」耿艾青笑道,「怪不得你說我們大多數時間要在床上度過呢哈哈哈!」

  「嗯。」

  和沈畢文聊了一會耿艾青也清醒了些,他穿好了衣服副火車上的廁所簡單的洗漱了一下,回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外面黃黃綠綠的一大片草地,撇了撇嘴回到包廂又窩回了床上。

  窗簾已經被沈畢文拉開了,這裡的日光比火車裡的白熾燈要更亮一點也更溫暖一點,沈畢文正坐在床邊看書。

  「現在還看書呐?」耿艾青睡了一覺完全把昨晚的矛盾丟到了一邊,好奇的湊過去想看。

  沈畢文倒是也沒避著他,反而直接把書名給他亮了出來。

  「遠山在呼喚?」耿艾青想了想道,「登山工具書?」

  耿艾青倒是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的,一般來說,他所知道的登山者包括他自己登山的時候都會帶上一兩本書,大多是是一些登山的工具書,包括《登山聖經》或者是一些經驗豐富的登山者的經驗書籍,前人的經驗有時候會在危險的時候成為救命稻草。

  「不是,只是一本自傳。」沈畢文解釋道,「是世界上第一個登頂五大洲最高峰的日本人的自傳,而且大多數都是獨自攀登的。」

  「這麼厲害?」耿艾青湊過去,「什麼時候的?他現在在哪啊?」

  沈畢文頓了一下道:「幾十年前了,現在應該已經死了,是在某次下山途中失蹤了的。」

  「……好慘。」耿艾青吐吐舌頭,往後退了退,伸手把昨晚沒吃完的牛肉乾拽過來啃了幾口,「也挺可憐的。」

  「我覺得並不可憐。」沈畢文突然道,「能死在一直熱愛的山上,也是一種幸福吧。」

  「嘖嘖嘖!」耿艾青扭頭看了他一眼,「沈同學,這就是你三觀有問題了,死在熱愛的地方和幸福有什麼關係?難不成你在登山過程中遇到了危險,然後這是你熱愛的山,你就不找救援了?你就等死了?」

  沈畢文搖搖頭,看樣子不願意再討論這個話題。

  耿艾青倒是覺得這個話題挺有討論的必要,他歪著腦袋思索了一會,問道:「你說如果一個人要死了,他會不會選擇自己最愛的地方死啊?」

  沈畢文看了他一眼,搖搖頭:「我不知道。」

  「因為這是個深奧的哲學問題!」耿艾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知道也正常,我去問問他們去!」

  說完一手拎著牛肉乾跳下床去找林晟他們嘮嗑去了。

  沈畢文坐在床上,一直盯著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消失在了門後,才緩緩的轉過頭來,他沒再看書了,反而有些迷茫的看著窗外,窗外青黃相接的大片草地在火車的前進中不斷的向後撤著,像是這片土地記憶的走馬燈。

  林晟他們還歪在床上呢,裴磊裴叔正靠著床上玩著手機,看這樣子應該在聊天,林晟則整個縮在床上,只露出了一個腦袋,他在床上裝了個手機支架,正聚精會神的看著電視劇。

  雍可倒是已經醒了,因為只有她在上鋪,所以她也只是探出床沿跟耿艾青打了個招呼。

  「你怎麼還在睡覺!」耿艾青一屁股坐在林晟床邊。

  「這麼冷我起來幹嘛!」

  「車裡哪裡冷了!」耿艾青無語道,「真沒想到過了那麼多年你還是這麼懶!」

  「知道我懶就不要吐槽我了謝謝!」林晟以前和耿艾青組隊登山的時候就一直挺懶的,能多賴會床是會,更何況現在在火車上還沒什麼事!

  「所以來找我什麼事?」林晟奇怪道。

  「找你聊天啊?」耿艾青深沉道,「來跟你聊個哲學問題。」

  「算了吧耿少爺。」林晟求饒道,「能不能讓我好好看電視?」

  「……真的我覺得你他媽是不是就要把我騙來的?」耿艾青照著他的大腿掄了一巴掌,「當時你跟我說的時候可熱情的很!」

  「明明是你給我打的電話!」林晟無情的戳穿了他。

  「你想聊天?」雍可從上鋪探下頭來問道。

  「不是,我就膈應膈應他。」耿艾青笑了笑。

  「沒事啊,我可以陪你聊天啊!」雍可認真道。

  「額……」耿艾青倒是沒想過要和雍可聊天,猶豫了一下還是禮貌道,「你想聊啥?」

  雍可看了一眼手機,然後拿著手機搖了搖:「沒想到你還真的挺出名的啊。」

  耿艾青被人一誇當然高興了,但是表面上還是得擺出無所謂的樣子:「其實也沒什麼啦,我就是幫我爸爸做點事…」

  「不是!」雍可壞笑著打斷他,「你和大明星趙瑩是什麼關係啊?」

  耿艾青乍聽到這個名字就是一愣,然後才反應過來是自己那個傻逼前女友,頓時臉色變了變,尷尬的笑了笑:「前女友前女友。」

  雍可看了一眼手機:「你們之前感情挺好的啊!我看你們之前新聞還蠻多的!」

  「……」耿艾青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想起趙瑩了,這時候突然提起也不知道怎麼說,只能維持著尷尬的笑容。

  「我還看過她演的電視劇呢!」林晟插嘴道,「你真的和她交往過啊!」

  語氣裡居然還帶著羡慕。

  「你們怎麼分的手啊?」雍可八卦道,「這個網上可沒有寫,我找了半天也沒找著。」

  「是啊是啊你和女神交往居然還分手了!為什麼啊?」林晟也跟著起哄。

  耿艾青沒想過過了這麼久在這還遇到了倆業餘狗仔,看著這倆個求瓜若渴的眼神,忍不住吐槽道:「你們是專業的登山隊員好嗎,怎麼這麼八卦?」

  雍可笑了一聲:「登山隊員是登山又不是山頂洞人,瞭解一下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也是我們的職責啊!」

  耿艾青還沒來得及回答,突然包廂的門被拉開了,沈畢文站在門口問道:「在聊什麼?」

  「……」

  雍可還不嫌事大,笑道:「在聊耿艾青的前女友呢!他前女友可是個大明星,趙瑩你知道嗎?」

  「知道。」沈畢文看了一眼耿艾青,回答道。

  耿艾青被沈畢文看了一眼,突然覺得窘迫的不行。

  「哈哈哈你也知道啊,那小青青?說吧?」雍可打趣道。

  雖然知道他們沒有什麼惡意,但是耿艾青真的不太想說,主要是如果他說,勢必要把趙瑩給他戴綠帽子的事說出來,這他媽也太丟臉了吧!!!可是這不說,搞得好像他很介意似的!!

  「算了吧。」沈畢文突然開口道,「過去的事追究也沒什麼意思。」

  「對對對沒什麼意思!」耿艾青立刻順著臺階往下爬,爬的賊雞兒快,「過去的事嘛就算了,我們最重要的是要活在當下,突然想起來我好像餓了,我去找點東西吃!」

  說完耿艾青站起來拉開包廂的門就跑掉了,雍可在裡面說了些什麼,然後裡面哈哈哈笑了一片。

  耿艾青回來之後倒是覺得真的餓了,於是找出來一桶泡麵,撕開了準備去倒點開水,正好和回來的沈畢文撞了個正著。

  耿艾青破天荒的給沈畢文來了個大笑臉:「剛謝謝了啊!聊前女友什麼的真特麼尷尬!」

  沈畢文側了側身子讓他過去,就在耿艾青一腳踏出去的時候,沈畢文突然道:「我確實看過趙瑩的電影。」

  「嗯?」耿艾青頓了頓,發出了一聲疑惑的鼻音。

  「所以你們是怎麼分手的?」沈畢文接著問道。

  「……」耿艾青深吸一口氣,「雍姐讓你問的?」

  沈畢文點了點頭。

  耿艾青撇了撇嘴,哼了一聲,理也沒理他,端著泡麵就走了。



第16章

  臨近中午的時候火車抵達了蘭州站,很多人都下車了,因為軟臥這邊本來也沒有什麼人,倒是沒幾個動靜,耿艾青靠在窗戶上往外看,感歎道:「人真多啊,這咋都是下車的?不會到西藏的就咱們幾個吧?」

  突然耿艾青窗前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林晟舉著相機躥過來朝著還目瞪口呆的耿艾青抬手就拍了一張照片,耿艾青被嚇了一跳,反應過來之後笑道:「哎喲你怎麼在外面啊!」

  林晟聽不見他的話,就只是笑眯眯的沖他招了招手,耿艾青正奇怪呢,沈畢文解釋道:「蘭州站停的時間長點,很多人都會在這一站下車,把窗戶擦擦,過了這邊正式進入青藏高原,風景很美的。」

  「臥槽你不早說!」耿艾青趕忙下床把鞋穿好也跟著下了車。

  下車了耿艾青才發現雍可和裴磊都已經下了車,他們倆在負責擦窗戶,林晟倒是清閒,抱著相機正對著人群拍照,他看見耿艾青下了車,就過來拉著他要給他拍照。

  耿艾青哪還能同意,趕忙拉著雍可來擋,雍可笑嘻嘻的幫著他解了圍自己過去當模特了,順手把擦窗戶的抹布甩給他讓他幫忙把窗戶擦乾淨,耿艾青拿著抹布哭笑不得,只能和裴叔兩個人任勞任怨的當起了擦窗工人。

  沈畢文倒像個怡然自得的大少爺,坐在車廂裡微微歪著頭,就這外面灑進來的陽光看書,耿艾青拿著抹布在外面窗戶擦了好幾個來回,也沒見沈畢文頭抬一下,耿艾青最見不得別人享受自己的勞動成果了,頓時壞心眼的哐哐敲起了窗子,沈畢文被敲擊聲煩的皺了皺眉,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耿艾青挑釁的朝他咧了咧嘴,沈畢文沒理他,又低下頭去看書了。

  「切!」耿艾青哼了一聲,「裝模做樣!這樣還能看的下去書?」

  耿艾青踮起腳要把陽光擋住,沈畢文也不看他,只是把書換了個方向,耿艾青又踮腳過去擋,沈畢文倒是也不惱,又把書挪了回去。

  「……辣雞!」耿艾青暗搓搓罵了一句。

  他倒是沒發現林晟早就悄咪咪摸了過來給他和沈畢文單獨合了張影。

  過了蘭州站之後,車窗外的風景好像突然就遼闊起來了,初春帶來的一點溫度也只是將這裡的連綿的荒原鍍上了一層淺淡的綠色,連地勢都帶著一種即將進入世界屋脊的氣勢,不辭勞苦的起伏著。

  耿艾青倒是蠻喜歡這個風景的,一直拿手機拍照,後來拍的不夠爽就過去把林晟的相機借過來繼續拍,一時間車廂裡除了相機的哢嚓聲幾乎沒有其他的聲音,天色漸暗,沈畢文也沒在看書,就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睡覺。

  不過耿艾青知道他根本沒睡著,充其量也就是休息休息眼睛而已。

  「要不要滴眼液阿?我帶了一瓶超好用的!」耿艾青抽空問道。

  「不用。」

  耿艾青扭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說話的時候眼睛都沒睜開,整個人安靜的躺在床上,雙手放在自己的胸前,他的表情也非常的平靜,看樣子有點蜜汁…安詳?

  耿艾青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忍不住把相機挪回來給他拍了張照片。

  這個快門聲倒是引起了沈畢文的注意,沈畢文睜開眼睛看著他,耿艾青笑嘻嘻的沖他揚了揚手上的相機:「獨家!」

  沈畢文表情沒變,也不是很在意的樣子。

  「拍完了?」沈畢文問道。

  「嗯嗯!天黑了拍不著了!」耿艾青低頭翻著自己剛才拍的照片,美滋滋道,「不過還是拍了不少,回頭讓林晟把照片匯出來發給我!沒想到這邊風景那麼好!」

  「嗯。」沈畢文的表情柔和了一點,「等明天天亮了,風景會更好的,那時候就真正到了西藏地區了,風景和城市很不一樣。」

  「是啊!」耿艾青興奮道,「我以前居然沒想著來這邊玩玩!」

  「嗯,等這趟結束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可以帶你轉轉。」

  「你來過這?」耿艾青吃驚道。

  「嗯。和我父親一起過來的,那時候也是坐的這趟火車。」沈畢文解釋道。

  「哇聽起來很不錯的樣子!要不是我老爹在國外,我也拉著他來走一趟哈哈哈,不過不知道他能不能來!」耿艾青笑道。

  「可以試試。」

  「咦怪不得你對這路上的風景見怪不怪似的!合著就我一個人驚歎啊?聽說他們都來這不止一次了!」耿艾青頓時覺得自己的行為有點傻逼。

  沈畢文的嘴角翹了翹,微笑道:「不是你的問題,這樣的風景不管來幾次都不會覺得厭煩的。」

  「那就是你的問題咯?」耿艾青反問道,「從剛出發我就覺得很奇怪了,怎麼感覺上了車你倒是不著急了?」

  「著急?」沈畢文有點驚訝道,「我很著急嗎?」

  「對啊!」耿艾青哼了一聲,「那時候我還以為你要立刻就過來登山呢!」

  「那時候可能有些著急吧。」沈畢文把腦袋轉回去看著上面,聲音平靜無波,「越到這個時候就越不著急了。」

  「真是奇怪。」耿艾青不理解,他和沈畢文完全相反,剛開始的時候沒有什麼概念,所以一點也不著急,但是現在他卻難得的有了一種緊張和興奮的心情,想到可能在一周多內,他可能就要登上世界第一峰,他就覺得渾身血液都在沸騰。

  這一夜他們過得無比平靜,耿艾青和沈畢文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居然就這樣在火車的轟隆聲中安然入睡,度過了他們迄今為止最為和諧的一個晚上。

  他這個時候也沒想到第二天他將面臨這趟旅程的第一個挑戰。

  耿艾青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窗戶外面明晃晃的陽光照得他眼睛疼,他剛想坐起來,一股噁心的感覺直沖他的腦門,他覺得自己腦袋一沉,又直接倒回了枕頭上。

  「沈畢文?」耿艾青想喊沈畢文過來看看,可是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聲音啞的不行,喉嚨也幹的很,強撐著發出了幾個聲音就覺得自己噁心的要吐了!

  生病了?耿艾青覺得奇怪,自己昨晚也蓋得老老實實,更別說車廂裡還有空調,怎麼能生病?

  沈畢文呢?他強忍著不適扭頭看了眼沈畢文的床鋪,已經沒人了,他不知道幾點,看到外面的太陽,估計也是早晨了,可是這人哪去了?

  他在床上動一動就覺得想吐,腦袋發昏,只能強忍著保持心情平靜,可是這不是說靜就能靜下來的啊!他不知道自己堅持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眼前一黑又睡了過去。

  其實是昏了過去,耿艾青再次醒來的時候,林晟正坐在他床邊,拿著吸氧機給他吸氧,順便跟他說了一下。按照火車的時間,他們中午大概就能抵達拉薩,所以早上所有人都起得很早,把東西收拾了一下就一起去車廂中部的餐廳吃了個早餐,耿艾青沒起來也沒人多想,只覺得他可能要多睡一會。

  後來還是林晟想著要給耿艾青帶點吃的就過來找他,這才發現他在床上都要翻白眼了。

  「太嚇人你知道不!」林晟已經從擔憂中恢復了,正生龍活虎的給他學他當時的表情。

  「滾!」耿艾青虛弱的踹了他一腳。

  「哈哈哈哈不過沒事就好!我也沒想到你居然會有這麼重的高原反應,真是嚇死我了!」林晟誇張道,「多吸吸,吸吸就好了哈哈哈!」

  車廂裡其實是供氧的,一般身體不錯的基本上靠車廂裡的供氧就夠了,輕微的高原反應沒什麼,吃點藥就好了,只有有些高原反應強烈的人才會需要專門的供氧器。

  半個小時後耿艾青才覺得自己勉強恢復了過來,雖然腦子裡依然昏昏沉沉,但是已經不噁心了,想吐的感覺也消失了許多。

  「可是怎麼就我高反??」耿艾青不服,「你們怎麼都啥事沒有??」

  「哈哈哈因為小青青最虛弱了啊!」雍可笑嘻嘻的從門外進來,沈畢文和裴磊跟在她身後。

  「讓你們擔心了啊!」耿艾青有點不好意思,雖然雍可他們臉上都是笑著的,但是也能看出來他們眉宇間的擔憂。

  「沒事沒事,你第一次過來出現這樣的情況很正常。」裴磊笑了笑,「還得儘快適應,已經快到拉薩了。」

  「啊!」耿艾青看了一眼窗外,「還有多久啊?」

  「一個半小時吧。」雍可翻著手腕看了看手錶。

  「我東西還沒收拾呢!」耿艾青猛地坐起來,「你們東西都弄好了吧?」

  大家默默的點了點頭。

  「那我得快點收拾東西了,我現在沒事了,你們先回去吧!」

  「你可以嗎?」林晟不太確定。

  「當然可以!」耿艾青無奈道,「我已經沒什麼感覺了,真的,吸吸更健康!」

  「滾滾滾!」林晟笑駡了他一句,站起來跟著其他人一起走了。

  耿艾青翻身下床收拾東西,不知道是不是高反的後遺症,他覺得自己的腿有點軟,收拾了一點他突然發現屋子裡還有人。

  「我真的沒事了啊!」耿艾青以為是林晟又繞回來了,扭頭道。

  沒想到看到沈畢文表情有些奇怪的站在自己的床前,一直在看著他。

  這個表情??

  「你是在愧疚嗎??」耿艾青驚疑不定的問道。

  「對不起。」沈畢文表情更愧疚了,「如果我早上起來的時候叫一下你,就會早點發現了。」

  這是什麼邏輯啊!

  耿艾青哭笑不得:「這和你有什麼關係啊,你一大早過來叫我我還得抽你呢!」

  「可是……」

  「可是個毛啊,沒什麼事,我這不好好的麼!」耿艾青笑了笑,「瞎雞兒琢磨!」



第17章

  抵達拉薩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多了,稍微晚點了半個小時,但是這個半個小時的延遲對於即將看到高原美景的所有人來說,都已經不足輕重了。耿艾青除了頭還有點暈之外,已經沒有什麼其他不適的症狀了,這讓大家都放心了很多。

  拉薩的天氣晴朗,湛藍的天空上飄著朵朵白雲,大片大片的,跟棉花糖似的,以前耿艾青還覺得北京天晴時藍天白雲美得很呢,到這裡來才發現,那根本就不是一個量級的,壓根沒法比較。

  「風景還不錯吧?」林晟背著登山包,手裡舉著相機,一邊拍照一邊跟耿艾青說話。

  「確實不錯。」耿艾青感歎道,「唉!怪不得那麼多人說要來西藏接受什麼心靈的洗禮,還真有點那個感覺什麼的!」

  「拉倒吧!那都是行銷出來的!」林晟笑道,「要說洗禮,也得等咱們爬上了珠峰才算洗禮啊!」

  「哈哈哈說的對!咱爭取在珠峰上好好洗禮一次!」裴磊跟上來,哈哈大笑著拍了拍林晟的肩膀。

  耿艾青看著臉上都掛著笑容的眾人,覺得自己心中僅存的一點緊張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滿滿的信心和勇氣。

  他們並沒有在拉薩停留太久,而是直接包車去了距離拉薩不到一百多公里的羊八井登山訓練基地,這是官方的一個登山訓練基地,在攀登珠峰之前基本上都要來這裡進行簡單的適應性活動,時間約為一周,但是他們提前商量了一下,如果大家都沒有出現什麼強烈的高反的話,大概待到四天左右就啟程去珠峰大本營了。

  羊八井訓練基地坐落在海拔4300千米的高原之上,所處的地域非常平坦,從訓練基地可以直接看到巍峨的群山,風景確實不錯,但是耿艾青卻覺得百分之一萬的不舒服。

  「沒有網?」耿艾青提高聲音道,「開玩笑吧?都什麼年代了沒有網?」

  訓練基地接待他們是一個微胖的中年人,名字叫李永山,在這個訓練基地已經待了十多年了,總共接待過超過五百名試圖征服珠峰的登山者了,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

  「不好意思這裡一直都沒有網。」李永山解釋道,「你在這裡時間待的長一點,就會發現,網路在這裡幾乎沒有什麼用處。」

  「沒用歸沒用啊!那不能沒有啊!」耿艾青還是不敢相信,「一點信號都沒有?」

  「一點信號都沒有。」裴磊接過話道,「這裡一直都是這樣的,就不要抱怨太多了,我們也不會待太久。」

  「可是…」耿艾青還想說什麼,被林晟攔了下來。

  林晟給耿艾青使了個眼色,耿艾青這才停住了嘴,老大不高興的拎著自己的東西找自己的房子了。

  沒有網簡直是致命的打擊,耿艾青拿著手機在外面對天對地的找了很久不確實連點網路信號都找不到,連2G網都刷不出來,氣的差點把手機砸了。

  「越往高走信號越差。」沈畢文從房間走出來正好看到耿艾青對著手機生氣,過來道,「到了珠峰大本營你這手機也不能用了。」

  「啊?」

  「登山我們改用衛星電話互相聯絡。」沈畢文淡淡道,「早點適應吧。」

  「真他媽很想臥槽一下。」耿艾青忍不住吐槽,「這邊這麼窮啊?」

  「不是窮。」沈畢文探口氣,「算了,你身體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耿艾青楞了一下,「高反?」

  「嗯。」

  「沒什麼感覺了啊。」耿艾青聳聳肩,「我身體好的不行好嗎!怎麼會被區區高反折騰到!」

  「沒事就好。」可是沈畢文看起來完全沒有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反而看起來更憂慮了?

  「我沒高反你還不太滿意是嗎?」耿艾青看著不對勁,腦子一抽就直接問出來了,連語氣都不太好。

  「沒有。」

  「你這表情可一點都不像沒有的樣子啊?」耿艾青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突然吃驚道,「臥槽你他媽不會還不想帶著我上山吧?」

  沈畢文居然沒有反駁,只是淡淡的看著他。

  「我草你這個人真的有毒吧?我都跟到這來了!」耿艾青震驚的問道,他完全沒想到沈畢文居然這個時候還有這個打算,這他媽也太扯了吧?他都一路過來了,除了有點高原反應,他覺得自己表現的還不錯啊?

  「是我有點高反你覺得帶著我很危險?」耿艾青猜測道,「要不然是因為我抱怨說沒網???」

  沈畢文不太想解釋,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太願意和耿艾青這個人發生太多的牽扯,他確實不想他上山,這不僅僅是為了他的安全,也是為了保證整個隊伍成功登頂的可能性,而在他們當中,耿艾青確確實實是那個不確定性。

  「沒有。」沈畢文最後還是選擇了否認,「你不要想太多,如果沒事的話,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早點休息吧。」

  說完也沒再理睬他,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間。

  這裡的房間比較緊張,基本上都是兩人一間,耿艾青和林晟在一間房,沈畢文和裴磊在一間房,唯一的女性雍可則和別的隊的女隊員分到了一起。

  回到房間的時候他還是很憤怒,林晟正在擺弄他的相機,看到耿艾青的表情奇怪道:「怎麼了?還在為沒網的事情生氣?咱們以前登山的時候也沒網啊,你就當咱們已經開始了唄!」

  「不是!」耿艾青把手機扔到床上,湊過去坐在林晟身邊,「我感覺沈畢文那個傻逼根本不願意帶我爬山!」

  「都這時候了你怎麼還這麼想?」林晟有點哭笑不得,「他都同意你跟過來了,還能不給你登麼?」

  耿艾青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林晟回答的也不是這個問題,但是卻意外的讓耿艾青想開了,是啊,他人都來了,還能阻止他登山不成?珠峰近在眼前,他又不是沒腿!

  林晟看著耿艾青從憤怒一秒切換成得意洋洋的表情,無語道:「不過話雖然這麼說,你如果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一定要說出來啊!」

  「撐不下去?這有什麼撐不下去的?」耿艾青翻了個身滾回了自己的床上,「我又不是沒登過山!」

  「……」

  羊八井訓練基地除了沒網之外,生活條件其實還算不錯,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大多數想要攀登珠峰的登山隊都會選擇這裡作為珠峰之旅的第一站。

  耿艾青光是在基地裡溜達一圈,就看到了好幾個看樣子也是登山隊的成員了,大家目標都是相同的,也不存在什麼競爭關係,所以大多數都非常熱情,耿艾青拒絕了好幾個邀請他一起喝酒的男人之後回去恰好看到沈畢文和另一個男人一起從住宿樓下來。

  耿艾青在前一天被沈畢文膈應了一波之後看見他都不太想理他,但是沈畢文倒是跟個沒事人似的,和他身邊的男人低聲說著什麼,說了一會臉上竟然還掛著一絲笑意。

  臥槽這小癟犢子還能笑得出來?

  耿艾青冷著臉撞了上去:「喲?這麼巧啊!去哪啊?」

  沈畢文沒說話,跟在他身邊的男人倒是很高興的跟他打了聲招呼:「去喝酒!你是沈的朋友嗎?」

  「就一起的。」耿艾青掃了沈畢文一眼。

  「那一起去喝酒吧!你是第一次來西藏嗎?」

  「嗯。」

  「那更要一起了!」那個男人熱情的湊上來挽住了他的手臂,「這邊的青稞酒可是一絕,你以前肯定沒喝過!走吧走吧!」

  耿艾青不太想喝酒,剛想拒絕,突然瞟到沈畢文微微皺著眉頭,看樣子不想跟他一起去,立刻脾氣上來了,單手也順勢挽住那個男人的肩膀大笑道:「那真的要嘗嘗了!走走走!!今天不醉不歸!」

  沈畢文還想說什麼。

  那個男人大笑著打斷了他想說的話:「哈哈哈好!來到這裡的都是朋友!!」

  沈畢文看了一眼耿艾青。

  耿艾青隔著中間的男人朝他挑釁的揚了揚眉。



第18章

  男人名叫吳偉,是另一個登山隊的成員之一,不過目前他們登山隊只有他一個人提前到了這裡,在其他隊員到這裡之前做一些準備。

  「還能這樣嘛?」耿艾青驚訝道,「一起過來不是好一點?」

  「那也得看個人情況阿!」吳偉笑呵呵道,「我老闆平時就比較忙,好不容易為這趟行程騰出了一點時間,臨時出了點事才要遲點到,估計也就是這兩天就能過來了!」

  「老闆?」

  「他們登山隊的領頭是XX公司的總經理。」沈畢文不動聲色的幫耿艾青擋了一下酒,順便解釋道。

  「咦?他也玩這個?」耿艾青一愣,他記得那個公司和他們公司還一起合作過一個專案,總經理他還接待過,一起吃過飯,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有點胖胖的,看樣子也不像是玩登山的阿!

  「對啊,我們老闆登了二十多年了呢!」吳偉自豪道,「珠峰都爬了三次了!」

  耿艾青有些感歎道:「我都不知道,早知道來這裡之前我還能和他聊聊!我還以為總裁圈裡只有我玩呢!」

  「哈哈哈哈總裁圈…」吳偉哈哈大笑,「你也是個總裁阿?」

  「對啊!」耿艾青臉皮厚的不行,「前幾年才當上呢!」

  「那我得代我們老闆敬耿總一杯了!」吳偉笑著幫他滿了酒杯,「乾了!」

  「乾了!」耿艾青仰頭一口悶了,吧唧了幾口贊道,「好酒好酒!真香!」

  「那是!這可是藏區著名的青稞酒,別的地方賣的可都不正宗,我們老闆每次過來都要拎兩箱回去呢!」

  「這麼有名阿……那看來我走的時候也得帶幾箱回去了!」耿艾青說完拍了拍旁邊沈畢文的肩膀,「幫哥們記著阿,我怕我酒醒了就忘了!」

  沈畢文把他的手拿下來,冷淡道:「你喝多了。」

  「我這點也叫喝多?」耿艾青白了他一眼,「你對我的酒量可能有點誤解。」

  「……」

  「不是我吹!」耿艾青拽著沈畢文必須要跟他掰扯掰扯,「上次過年你還記得不?我那次可喝了一不少,我不照樣生龍活虎的麼?還掀了你一桌子菜,今天這點算什麼!」耿艾青舉著小拇指戳到他眼前,「零頭!」

  耿艾青嘴裡發熱的酒氣往沈畢文臉上直招呼,半天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沈畢文忍無可忍的把耿艾青拽開,不太高興道:「少喝點!」

  沈畢文還想說什麼,吳偉拉住他道:「哎哎耿總,你先歇歇,這酒後勁大著呢!」

  「有個屁的後勁啊。」耿艾青搖頭晃腦了一會,覺得自己大腦清楚的很,更加覺得這個沈畢文再跟他對著幹,他拿手指頭戳著沈畢文的額頭,粗聲粗氣道,「你這個人…他這個人!」說著看著吳偉,「他有病!天天擺著個臭臉!你看看他這個臉!」

  耿艾青嘴裡說著還不過癮,兩隻手都上了要扯著沈畢文的臉往兩邊拽,看樣子非要把他的臉扯出來個什麼表情似的,吳偉算是開了眼了,剛看著還好好的,怎麼這酒勁說來就來啊!

  「他這怎麼回事啊?」吳偉咋舌道。

  「發酒瘋。」沈畢文把耿艾青從自己身上扯開,站起來把他架住,「不好意思,我還是先把他送回去吧。」

  「行行行。」吳偉也跟著站起來,「怎麼還喝成這樣了…」

  「第一次喝,總歸喝不慣。」沈畢文嘴上說著沒事,臉上表情都變了,耿艾青酒喝多了不安生的很,一隻手搭著沈畢文的肩膀上,手繞著他的脖子幾乎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掛上去了,可是他自己還覺得自己站著穩得很,聽見沈畢文要帶他走還不太願意:「走什麼啊?去哪啊?不喝啦?」

  「走了。」沈畢文懶得搭理他,跟吳偉道了聲別,就帶著耿艾青離開了。

  耿艾青路還會走,七歪八扭的也勉強回了宿舍。

  林晟他們也出去喝酒了,但是沒喝多少,回來的也早,耿艾青哐當一聲踢開門的時候林晟剛剛睡著,被驚醒了一臉懵逼的看著門口,沈畢文把燈開開,順手把耿艾青推到床上,解釋道:「他喝多了。」

  林晟爬起來看了看臉懟在床裡還嘿嘿直樂的耿艾青,驚歎道:「這他媽得喝了多少啊?」

  沈畢文也有點頭痛:「不少,你稍微照顧他一下。」

  林晟還沒說話,耿艾青突然身體一彈,自己翻了個身坐了起來。

  「醒了?」

  耿艾青這時候覺得全身燒著難受了,腦子也暈乎乎的,房間裡的燈光刺的他眼睛有點疼,他忍不住抱怨道:「這什麼鬼的燈,老子眼都要紮瞎了!」

  「……」

  耿艾青自己說完,琢磨了一下猛地看向了站在門口要走的沈畢文。

  沈畢文被這突如其來的目光刺的一頓。

  「是不是你?」耿艾青沒頭沒尾的問道。

  林晟一聽他這語氣,先是有點驚訝,然後直覺有戲要看,趕忙把相機掏了出來調成了攝像模式,還特別上道的跟他說話:「他怎麼了?」

  耿艾青站起來怒指沈畢文:「是不是你想弄瞎我的眼睛!」

  「……我先走了,你讓他早點休息。」沈畢文看也不看他一眼,轉身又要出門。

  耿艾青嘴裡哼哼唧唧的站了起來,一個健步沖過去拽住了沈畢文把他拉了回來,沈畢文一時沒有防備,竟然直接被耿艾青拽到了床上。

  「臥槽……」林晟忍笑忍得很辛苦。

  「你是不是就為了不讓我去登山?」耿艾青站在床邊陰沉著臉居高臨下的看著沈畢文。

  沈畢文不想跟這個酒鬼過多糾纏,從床的另一邊翻身下來要走。

  「你到底哪裡看我不爽?」耿艾青低聲問。

  這句話問出來連林晟都驚訝了一下,因為耿艾青這句話問的實在是冷靜,一點也不像是喝多了的樣子,沈畢文也是一愣,但是看著耿艾青眼睛都眯瞪的樣子……

  「林晟!」沈畢文忍不住叫道。

  「哎哎哎來了!!」林晟笑呵呵的把相機丟在床上,過去要拉耿艾青。

  耿艾青還認得林晟,立刻笑了起來,一把攬住林晟的肩膀把他摟在懷裡,大聲道:「還是你說得對!他不讓我登山,他算老幾?今天我都來這了,這山我就要爬了,反正我也有腿!」耿艾青抬起一條腿踢了踢,「好用著呢!」

  林晟看他把自己暴露了,頓時急赤白臉的過去把耿艾青往床上壓。

  耿艾青以為林晟在逗他玩,樂呵呵的在床上直打滾:「別玩了別玩了哈哈哈哈哈哈!」

  沈畢文:「……」

  林晟:「……我也沒想到他喝多了會這樣,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算了。」沈畢文從旁邊繞了出來,「讓他早點睡覺,別凍著。」

  說完徑直關上門出去了。

  林晟歎了口氣,無奈的看著耿艾青。

  耿艾青已經睡過去了,沒心沒肺的打起了呼嚕。

  ——

  耿艾青第二天醒的挺早,起來的時候頭還有點疼,但是也不是特別厲害,他一邊揉太陽穴一邊回憶昨晚發生了什麼,他沒有酒後失憶的毛病,稍微閉著眼睛想想就把昨晚發生的一切想了個全。

  ……

  還不如不想呢。

  「這他媽什麼酒啊!」耿艾青忍不住罵道,「喝成那狗樣!」

  林晟推門進來正好看到耿艾青皺著眉毛一副老大不高興的樣子,忍不住調侃道:「怎麼了?昨晚不是挺開心的嗎?」

  「開心你媽!」耿艾青還記得他拍了視頻,「你那個視頻,給刪了沒?」

  「刪了?刪了幹嘛!」林晟從自己背包裡找出來了水杯,「那可得留著,說不定以後還能跟你勒索。」

  「……勒索個幾把。」

  「你昨晚可真的勇猛。」林晟想起來就想笑,「一個過肩摔,把沈哥砸到床上,哎呦我操那個動作,流暢度滿分!」

  耿艾青記得清楚的很呢,哪是什麼過肩摔,他不長腦子把沈畢文拽過來的時候差點踉蹌著把自己摔了。

  「滾滾滾!你就唯恐天下不亂吧你!」耿艾青抱怨道,「這可怎麼辦?我怎麼見他啊?」

  「該怎麼見怎麼見啊?」林晟笑嘻嘻,「就當你忘了!」

  「沈哥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林晟安慰他,「你也別瞎想了啊,快起來今天咱們要去試試樓下那個溫泉!」



第19章

  「什麼溫泉啊?」耿艾青一時沒反應過來,問了一句。

  林晟又從包裡抽了條內褲順手塞到口袋裡回答道:「就是咱樓下的那個,昨兒過來的時候你沒看見?」

  「哦…」這麼一說耿艾青倒是想起來了,他們過來這邊的時候就聽說這邊近幾年開發了不少地熱資源弄了不少溫泉酒店,他們來的這個基地也有一個露天的,有些年數了,雖然不像那種專門的溫泉度假酒店似的那麼高檔,但是聽說也挺不錯的。

  但是吧…耿艾青想想有點渾身起雞皮疙瘩。

  昨天他過來的時候確實朝那地方瞟了一眼,那溫泉就在他們樓下,又不是瞎,可是他大老遠就看見至少十幾個老爺們泡在溫泉池裡,雖然那池子不小,但是這麼看著有點膈應,而且那池子裡的水怎麼看都挺渾濁的…

  「我就算了吧。」耿艾青揉著太陽穴,「我頭還有點疼,就不去了。」

  「真不去了啊?」林晟也沒想太多,「你昨晚喝太多了休息休息也行,什麼時候休息好了再去也行。」

  林晟說完往門外走,走之前還扭頭說了一句:「如果沒事的話今天一天都不要亂跑啊。」

  「嗯?」耿艾青笑出來,「我能去哪啊?」

  「也是,這周圍也荒得很。不過就是跟你說一聲啊,今天咱們隊真正的大佬要來了,得和他見一面。」

  「大佬?誰?」耿艾青奇怪道,「還有一個?」

  林晟神秘的笑了笑:「登珠峰咱們五個怎麼夠啊,你猜猜還缺誰?」

  「我怎麼知道缺誰?」耿艾青下意識問道,但是話剛問出來他就腦子一轉,還真猜到了:「夏爾巴人?」

  「哎嘿!」林晟笑了笑,「知道就成,記住了啊!」

  說完林晟就走了。

  他一走耿艾青就坐不住了,他當然知道夏爾巴人,只要讀過有關攀登珠峰書籍的人就沒有不知道夏爾巴人這個神秘的民族的,自從攀登珠峰在全世界走紅之後,夏爾巴人這個特殊的群體就漸漸出現在了大眾的視野,這些人生活在珠穆朗瑪峰山腳下,擁有著天生的登山體魄,對環境也有種天生的敏銳力,是攀登珠峰必不可少的助手,一些有名的夏爾巴人甚至已經攀登過二十多次珠峰了!

  他完全沒想到他們的隊伍居然還真的找來了一個!

  不過想想也是,按照沈畢文對這次珠峰之行的重視程度,什麼必要的不必要的應該都準備齊了。

  耿艾青有些激動的在床上坐了起來,想了想他還是掀開被子下了床,簡單的梳洗了一下他準備下樓去找沈畢文或者林晟或者隨便什麼人去問問詳細情況。

  耿艾青想到就行動起來,過了一會他已經在走往溫泉的路上了。

  溫泉所在的地方在他們所住樓房的下方,是一個很大的池子,耿艾青還沒走近就聽到了老爺們說話的聲音和嘩啦啦的水聲,看起來大家心情都還不錯,耿艾青先看到了趴在池邊的裴磊,這時候的裴磊已經沒有了剛來時的憂心忡忡,眉目之間憂愁的溝壑似乎都被溫熱的溫泉水給撫平了。

  「裴叔?」耿艾青蹲在池邊喊了一嗓子。

  裴叔正閉著眼享受了,紮聽見有人叫他,整個人下意識抖了一下,這才抬起頭來看見了耿艾青。

  「喲小耿啊?剛小林不是說你不泡了嗎?」裴磊問道。

  耿艾青笑了笑:「我是不下池子,我來是想問問咱麼那個夏爾巴人的事!」

  裴磊眼睛精得很,一眼就看出來他眼中的好奇,頓時哈哈大笑道:「第一次見到?哈哈哈可以理解!不過你不用著急,最遲估計下午就到了!」

  「是誰啊?我有沒有可能聽過啊?」耿艾青猶豫著問道。

  耿艾青問這話不是沒有原因的,他知道夏爾巴人在西藏這邊少說也有一千多人,但是出名的可不多,他知道的那些都是攀登珠峰的老手,目前也在珠峰上活躍著,他心想沈畢文既然找了,肯定得找個有經驗保障的吧!

  可是裴磊聽他這麼一問倒是愣住了:「你怎麼聽過?你來過這邊嗎?」

  「不是…」耿艾青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突然裴磊道:「不過你問我我也不知道是誰,他們的名字都是什麼巴什麼贊的,我也記不住,你不如問問小沈吧!」

  耿艾青還沒回過神來。

  裴磊抬起一隻手朝著他的身後招呼著喊道:「哎小沈!小沈!這邊這邊!」

  耿艾青一扭頭,恰好看到沈畢文看向這邊的方向。

  「過來一下!小耿有事情問你!」裴磊還在喊著。

  沈畢文遙遙的朝他們點了點頭,然後突然雙手拽著自己的衣服下擺,整個掀了起來,露出了精壯的上身。

  耿艾青這才反應過來這廝就穿了件單衣,羽絨服已經放在旁邊的長凳上了,這讓耿艾青情不自禁打了個哆嗦,忍不住裹緊了自己的羽絨服。

  沈畢文又彎腰脫掉了褲子,只穿了一件四角褲衩朝著他們走過來。

  「……」耿艾青已經不知道說什麼,自己蹲著的感覺有點奇怪,於是他索性也站了起來。

  「什麼事?」沈畢文看樣子沒打算直接下水,反而在他身邊站住了。

  「那你們先聊。」裴磊倒是沒打算繼續待在這,「我去找老朋友敘敘舊。」說完裴磊一個猛子紮了下去,朝著遠處幾個中年人的方向游了過去。

  「就…那個林晟說咱們還有個夏爾巴人?」耿艾青說了好幾個字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勉強的問道。

  「嗯……有一個,下午能到,到時候見一下。」沈畢文點了點頭。

  「哦……」耿艾青不知道自己要問啥了,他滿腦子都是沈畢文這一身漂亮的肌肉。

  說真的,耿艾青還真沒見過沈畢文脫掉衣服的樣子,他以為沈畢文這瘦不拉幾的樣子估計身材也就那樣,至少肯定比自己差,可是這一看,這哪比自己差啊,比自己的肌肉漂亮多了!沈畢文身上的肌肉是非常平均的,他的全身都被一層微微發白但是細膩又堅韌的肌肉包裹著,雖然看起來瘦弱,但是卻非常有力量。

  耿艾青忍不住把自己身上的羽絨服裹得更緊了點……

  沈畢文沒有發現他的異樣,見他不說話了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就是來問這個的?」

  耿艾青壓根沒聽到他說話,自己心裡納悶的很,他很想問問這種身材怎麼練出來的?他自己平時也很喜歡健身,更別說來這裡之前在健身房泡了大半年,確實身體好多了,體力也好了不少,但是身材吧他老是控制不住,他找了教練給他做特訓,但是那些教練一個個肌肉發達的跟選健美先生似的,耿艾青又不希望自己把自己健身健的穿西裝胸前都能看到鼓囊囊的奶子……

  可是看看沈畢文這胸肌,這肱二頭肌,這大腿,這小腿,還有這腰,這腹肌,一看手感就很好。

  耿艾青也不知道自己腦子是不是過了電,突然伸手戳了戳沈畢文的腹肌。

  沈畢文:「……」

  「你幹嘛呢?」沈畢文沒忍住把他的手打開,皺著眉問道。

  耿艾青一個激靈回過神來,想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臉都紅了,可是嘴上又不能認輸,梗著脖子道:「我剛看那有個蟲子!」

  「……這天氣還有蟲子?」

  「……」耿艾青沒話可接,氣急敗壞的翻了個白眼:「我說有就有你怎麼廢話這麼多?幫你捏死一隻蟲子你還要這麼叨逼叨!」

  「沒什麼事的話我就走了。」沈畢文懶得再跟他廢話,自己伸直了手臂做了幾個熱身動作準備就準備下溫泉。

  耿艾青恍惚想起來自己還沒問那個夏爾巴人是誰,於是上前一步想再問一句。

  誰知道沈畢文突然兩隻手往上伸直,然後雙手分開往後面伸了伸拉筋,再收回來的時候,恰好耿艾青不怕死的伸過去一個腦袋。

  這次還連沈畢文都沒有反應過來。

  耿艾青連叫都沒叫出來就被直接一巴掌推到了溫泉裡。



第20章

  林晟原本在池子那邊泡的好好的,聽到挺大的落水聲還以為是誰下水聲音大了點,也沒放在心上,沒想到過一會聽到周圍人說那邊似乎打起來了。

  在水裡打起來了?林晟覺得好玩,趕緊過去湊熱鬧,好不容易遊過去,卻看到自己的兩名隊友,死死的糾纏在了一起,確切來說,是耿艾青單方面的纏住了沈畢文,而沈畢文,他的面癱臉上居然露出了一種堪稱生無可戀的表情。

  「怎麼了這是?」林晟過去幫忙,想把耿艾青從沈畢文身上扒下來。

  耿艾青哪肯放手,一邊擺脫他一邊把沈畢文抱得更緊了:「我跟你講今天是我跟他的事你別插手!今天我非得教訓教訓他不可!」耿艾青抱住沈畢文的腰,腳下使勁想把沈畢文放倒,可是他雙腿在水裡本來就使不上勁,加上沈畢文並不配合,於是在林晟看來,就是他抱著沈畢文搖晃了半天還不肯撒手。

  林晟默默道,「你就抱著他教訓?」

  「……」耿艾青停了一下,有些不理解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動作,僵了半天訕訕的把手放了下來。

  「真是服了。」林晟吐槽道,「你都這樣了還不趕緊回去換衣服,一會凍著咋辦?」

  「……」耿艾青看了一眼沈畢文,卻發現沈畢文在他鬆開手之後,就已經走到池邊翻身爬出去了。

  「好吧好吧,我回去還不行嗎…」耿艾青歎了口氣,徑直走到池邊,伸著手喊沈畢文:「喂,拉我一把。」

  林晟眼皮一跳,還沒來得及提醒,沈畢文已經把手伸了過去,然後下一秒,耿艾青用力一拽,直接把沈畢文拖了下來,沈畢文沒有準備,嗆了一大口水,等他浮出水面,耿艾青早就翻身爬出去了,還不怕死的蹲在池邊沖他樂:「哈哈我跟你講咱倆這就算扯平了啊?我不找你算帳你也別來怨我啊!我也喝了一肚子的水呢!」

  沈畢文往前走了一步。

  耿艾青立馬跳了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反正你脫光了你繼續泡著吧啊,那個,你的衣服借我一下啊!」說完轉身就跑。

  「……沈哥?」林晟小心翼翼的叫了一聲,沈畢文沒有理他。

  倒是遠處的耿艾青翻出來一件羽絨服,大老遠的還舉起來給他看了看,然後裹在身上一溜煙的跑走了。

  「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就這樣…」林晟簡直要被他氣死了,這話他自己說都覺得說不出口,但是能怎麼辦呢!還不是得當老媽子!

  「你的衣服在哪?」

  「嗯?」林晟沒聽清。

  「你的羽絨服。」沈畢文解釋道,「他把我的拿走了,我先借你的穿。」

  「哦…」林晟給他指了個方位,轉身一看發現沈畢文還真準備出去,頓時著急道,「沈哥你要幹什麼啊?你冷靜一點啊,別衝動!」

  沈畢文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我怎麼了?我很冷靜啊。」

  「……」林晟眼看著沈畢文穿好衣服,最後套了自己的羽絨服,也跟著上了樓,忍不住為耿艾青點起了蠟燭。

  沈畢文到耿艾青房門口的時候,還能聽到裡面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哼唱聲,看來心情確實很不錯,沈畢文無聲的笑了笑,然後推開了房門。耿艾青正在裡面和自己的褲子奮鬥,他全身上下就剩一條褲子還沒脫掉,因為完全濕透了,褲子和他的腿完美的貼合在了一起,耿艾青圖省事就一條腿站著,另一條腿抬起來,然後自己彎腰去拉著褲腿往下拽。

  聽見開門聲耿艾青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看到門口的沈畢文,耿艾青幾乎是立刻把腿放了下來站直了身體:「你來幹什麼?!」

  沈畢文看他褲子都沒脫完就急著擺出一副警惕的表情無奈的提醒道:「你不先把褲子脫了?」

  耿艾青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錯了,幹嘛一看到他就這麼緊張!

  「你來幹什麼?」耿艾青稍微放鬆了點,他往後退了退坐在床上,一邊拽褲子一邊問道。

  「我來拿羽絨服。」沈畢文把身上林晟的羽絨服脫了下來放在另外一張床上,然後往地上看了看,地上都是耿艾青進門脫掉的衣服,撒的一地都是。

  耿艾青看著滿地狼藉也有點不好意思:「衣服都濕了,太難受了,就隨便扔了扔…」

  「我的羽絨服呢?」沈畢文打斷他。

  耿艾青愣了愣,然後往身後的床上指了指:「這呢。」

  沈畢文看了他一眼,走了過去。

  耿艾青看他那副冷淡的樣子就來氣,不高興道:「穿一下怎麼了?擺著個臭臉,我又沒給你扔地上…啊!」他話還沒說完,沈畢文一隻手撐在他的右邊,整個身體側著壓了過去,嚇得他驚叫了一聲,然後沈畢文的手越過他抓到了他身後床上的羽絨服。

  「……」

  耿艾青還沒緩過神來,就看到沈畢文站在床前,脫起了褲子。

  「???」眼看著沈畢文褲子都要脫完了,耿艾青這才想起來自己除了內褲啥也沒穿呢!

  「你你你要幹嘛?」耿艾青驚疑不定的往床上縮,還不忘把床頭的褲子撈過來往腿上套。

  沈畢文沒說話,只是淡定的脫掉了褲子,然後更加淡定的從羽絨服的口袋裡掏出來一條內褲,彎腰穿了上去,接著又把脫掉的褲子一件一件穿了回去。

  「……」耿艾青顯然沒見過這種操作,臉都嚇白了。

  「耿少爺這是什麼表情?」沈畢文無辜的笑了笑,「我只是來找內褲的。」

  「你他媽找內褲不能直說啊!!!」耿艾青整個人都不好了,想到剛才看到的某個不該看到的東西,他覺得今天中午的飯他可能吃不下了。

  「你褲子穿反了。」沈畢文提醒道。

  耿艾青低頭一看,果然剛才因為太緊張把褲子都套反了,雖然褲子才拉到大腿,但是這也很尷尬了!最重要的是,耿艾青很想問問幾分鐘前的自己,到底在緊張個毛啊?!!

  有人幫他問了出來。

  「所以剛才你在緊張什麼?」沈畢文翹了翹嘴角,「難道耿少爺是…」

  這怕是一天之內耿艾青見沈畢文笑得最多的一天了,但是現在他憤怒的只想把他這翹起來的嘴角拿熨斗給熨平:「你他媽才是gay呢!!!」耿艾青這時候也猜到沈畢文在逗他了,氣的只想蹦起來揍他。

  「我是啊。」沈畢文又笑了笑,「純的。」

  「……」耿艾青暴怒,「純你媽個大鳳梨!!」



第21章

  「哎怎麼回事啊?」雍可在飯桌上戳了戳林晟。

  林晟正狼吞虎嚥的吃著肉呢,冷不丁被戳了一下,筷子上夾的肉一抖滾到了桌子上,他哀怨的看了雍可一眼,又急忙把肉夾起來塞進了嘴裡,這種煮的熱乎的飯菜可是吃一頓少一頓了,絕不能浪費。

  「什麼怎麼回事啊?」

  雍可偷偷摸摸用筷子指了指坐在對面的沈畢文,又側了側身子指了指坐在林晟旁邊低頭吃飯的耿艾青:「他倆啊!聽說早上他們倆打起來了?」

  林晟拿筷子把她的筷子壓下去,低聲道:「別指呀!好不容易艾青這麼安靜吃飯呢!」

  「哈哈哈…」雍可沖他笑了笑,然後轉過身去不嫌事大的開口問道:「哎小沈聽說你早上跟小青青幹了一架?」

  林晟:「……」

  這話問的是沈畢文,但是耿艾青卻像是突然點了火線似的連聲應道:「沒有沒有!誰和他打架了!」

  「真沒有?」雍可明顯不太相信,「早上我跟我那屋的冰姐一起出門的時候就聽到有人說溫泉那邊有人打架呢,我問了一圈,發現居然是你們倆?聽說後來在池子裡沒打成回屋裡打去了?」

  「真沒有!」耿艾青想到早上的事就憋屈,擱一中午他終於把腦子找了回來,那哪能叫打架啊,先是他在池子裡抱著人家不撒手,搶走了人家的衣服不說,還連帶著拿走了人家的內褲,然後這個人家施施然在他面前溜了鳥,半點傷沒受的就這麼走了,反倒是他自己,在床上緩了半天才強行把那個器官從腦子裡趕出去,受到了極大的精神傷害!

  耿艾青長這麼大還真沒這麼憋屈過,可是這怎麼說呢,總不能指著沈畢文罵他同性戀啊!

  也太掉價了。

  「我們在池子裡也沒打架,就鬧著玩呢,後來他跟著我回屋子裡是來找我拿東西的!」耿艾青解釋了一遍還不夠,又強調道,「真沒打架。」

  「是沒打架。」沈畢文看耿艾青這麼急赤白臉的解釋,不由得有點想笑,「他把我內褲拿走了,我去拿了。」

  耿艾青臉都綠了。

  「說什麼呢這麼開心?」裴磊剛從李永山那邊過來,看他們笑的這麼開心忍不住問道。

  最不開心的耿艾青翻了個白眼:「沒啥事,他們點著笑穴了…」

  裴磊笑著搖搖頭,然後把正經事說了一下。

  吃飯之前李永山把他們幾個隊伍的隊長都找過去開了個會,說是一會吃完飯去基地的會議室開個歡迎會,因為原本按計劃下午才能到的夏爾巴族的人要提前到,等他們吃完飯估計也就差不多了,李永山的意思是歡迎一下夏爾巴族的人,順便再給他們這些遠道而來的登山者搞個小型的歡迎會。

  艾青覺得麻煩的很,就扭頭問旁邊的林晟:「開會幹什麼啊?直接讓人過來見個面不就完了?」

  林晟笑笑道:「哪那麼簡單,一般來說都是由這邊的負責人,喏,就是那個李主任,他來負責兩邊的接洽,然後他會簡單的幫我們分配一下,有時候到了大本營那邊,還會再進行一次分組,要根據實際情況來看。」

  「那咱們那個嚮導還不確定咯?」耿艾青奇怪道,不是之前就說已經定好了嗎?

  「咱們這個不一樣。」雍可接話道,「咱們這個嚮導是小沈的朋友,他給找來的,應該就一直跟著我們了。」

  「那……」耿艾青想說那都確定了還去開會幹嘛,可是他還沒說出來,沈畢文已經答應了。

  「哎誰說要去了…」耿艾青不想跟沈畢文說話,又看不慣他這個態度,忍不住小聲嘀咕道。

  沈畢文扭頭看了他一眼:「集體活動還是要參加的,大家認識一下比較好,因為我們也不知道會不會需要他們的説明。」

  「……」耿艾青哼了一聲,沒再說話了。

  ——

  李永山所說的會議室其實就是一間很普通的水泥平房,裡面煞有介事的按照會議室的樣子擺了一圈桌椅,每個座位上還放著藍白色相間的瓷茶杯,耿艾青到了的時候,還驚訝的發現他們還在屋子裡面掛上了紅色的條幅,大概就是歡迎來自遠方的客人之類的。

  李永山已經到了,他旁邊坐著五個皮膚黝黑的男人,應該就是已經趕到的夏爾巴嚮導了,除了他們,屋子裡也已經來了不少人,粗略的數了一下大概已經有了十幾個了,加上耿艾青他們五個,後續又來了一隊,總共加起來大概有三十多人,耿艾青看著坐得滿滿當當的會議室,小聲跟林晟說話:「這都是來爬珠峰的?」

  「對啊。」林晟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這時候算是少的,還有一部分已經到了大本營了,這段時間爬珠峰的最佳時間,基本上有想法的這時候都會趕過來的。」

  「那麼多人啊?」

  「現在攀登珠峰沒有以前那麼難了,當然誰都想試試啊。」雍可笑了一聲把聲音壓低,「不過真正爬上去的倒是不多,大多數爬了一半或者沒有登頂就會下來。」

  「哦……」耿艾青抬起頭來看了看周圍的人,雖然大家長得都不一樣,但是臉上的表情卻是出奇的相似。

  那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耿艾青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臉,心想,我自己的臉上也是這樣的表情嗎?

  一場簡單的歡迎會足足被李永山開了兩個多小時,耿艾青覺得自己膀胱都要憋炸了,剛開始他還聽了一會,但是那李永山說的都是一些什麼發展什麼文化,聽得他腦子疼,睡覺又不太好意思,只好拼命喝茶水,擺在他桌角的那瓶熱水幾乎被他一個人喝了,到了快結束的時候,他只想找個地方趕緊把水放了。

  等到耿艾青把水放完回來的時候會議室已經沒幾個人了,其他隊伍的人都帶著嚮導去交流攀登珠峰的經驗了,會議室裡只剩下沈畢文他們,沈畢文正在和一個黝黑的男人說話,林晟他們幾個圍在旁邊聽著,看見他回來了,林晟跟他招了招手。

  沈畢文和那個男人也結束了交談,轉過身來給他介紹道:「這是洛桑,我們的嚮導。」

  說完沈畢文又對那個男人嘰裡咕嚕說了幾句,大概是在說他的名字,那個男人聽完之後,朝著耿艾青眨了眨眼睛,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然後上前對他快速的說了一串話。

  「洛桑說很高興認識你。」沈畢文解釋道,「洛桑不會說中文,只會說一點英語,平時交流我來就可以了。」

  「你會說藏語?」耿艾青下意識問了一句。

  沈畢文搖搖頭:「只會一點,但是簡單的交流還是可以的。」

  洛桑和沈畢文關係似乎很好,沈畢文說話的時候,洛桑一直在看著他笑,咧著嘴笑了一會又有點不太好意思的抿了起來,耿艾青看著洛桑那專注又單純的眼神,突然覺得有點不太舒服。

  ——

  「什麼??!!」耿艾青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了起來,在旁邊鼓搗相機的林晟被嚇了一跳。

  「你剛剛說什麼?」耿艾青飛快的跑下床鑽到林晟那邊,瞪大眼睛道,「那個洛桑上了五次珠峰了?」

  「對啊。」林晟往旁邊挪了挪,生怕碰壞了自己的寶貝相機,「我以為你問過了呢,五次都登頂了,如果這次能登頂的話,應該是第六次了。」

  耿艾青回想了一下那個皮膚黝黑的男人,不相信道:「這麼厲害?」

  「他十幾歲就開始跟著上一輩登珠峰了,到今年應該已經十年了,不過具體我不太清楚,沈哥應該更清楚一點。」

  提到沈畢文,耿艾青頓了一下,咳嗽了一聲問道:「他和那個洛桑什麼關係啊?怎麼認識的啊?」

  「這我就不知道了,之前沈哥過來這邊找他的時候也就提了一句,反正他們認識挺多年的了。」

  「哦……」

  林晟突然想起來,提醒他道:「你沒有什麼登珠峰的經驗,就多去找他聊聊,我看他人蠻好的,應該挺好說話的。」

  耿艾青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覺得有點沒意思。



第22章

  由於嚮導已經到了,他們也沒有繼續留在訓練基地的必要了,沈畢文和裴磊商量了一下,覺得可以提前往珠峰大本營走了,但是裴磊還有點猶豫不決,他認為他們目前適應的時間太短了,再往上走如果出現高反就會非常麻煩,不過最後還是沈畢文說服了他,因為天氣預報說近半個月可能會有一場小型降雨,這是所有的登山者最不願意遇到的情況。

  「大家還有什麼意見嗎?」裴磊無奈道,「如果這場雨真的下了,還不知道持續幾天的話,我們的珠峰之行勢必要往後拖延了,如果現在走,最近的天氣是沒有問題的,但是大家這邊的身體狀況…」

  「我還是建議現在走,早點到大本營那邊看看情況,畢竟天氣預報也是時準時不准的,到時候我們再按照具體情況行動。」沈畢文站起來道,「這幾天大家身體都沒有出現什麼不適的症狀,我認為至少第一個關卡已經平安度過了,所以應該繼續往上走了。」

  林晟倒是無所謂,舉了舉手上的相機:「我隨便,但是最好不要拖得太久。」

  雍可也是一樣的態度,一拖再拖絕對不是什麼好主意。

  然後四個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耿艾青,耿艾青愣了一下樂了:「都看我幹嗎啊?我跟著大部隊走啊,你們說現在走我立馬回去背包去!」

  沈畢文張張嘴,似乎想問什麼,耿艾青猜到他想問什麼,就笑笑道:「我身體沒什麼問題,上次在池子裡那麼久我也沒生病啊,已經適應了!」說著還舉了舉手臂,可惜衣服穿的太厚看不出來肌肉。

  洛桑在旁邊笑了起來,嘰裡咕嚕的說了幾句,沈畢文聽了也跟著笑了一聲。

  「他說什麼呢?」耿艾青皺著眉頭道。

  沈畢文解釋道:「他說你不像是來爬山的,而是向來旅遊的。」說完幾個人都笑了,耿艾青卻有些不太高興,什麼叫來旅遊的啊,意思就是說他把登山不當一回事唄,樂觀也有錯咯?

  沈畢文看他那副樣子就知道他肯定又想多了,但是他也沒打算再解釋了,只是低聲跟洛桑又說了幾句,這幾句他也沒打算在翻譯了。

  「他這種樂觀的樣子是不是和我們很不一樣?」

  洛桑笑眯眯的看著耿艾青,然後點了點頭。

  既然大家都沒有意見,裴磊決定今天晚上大家在休息一天,明天一大早出發趕回拉薩,再從拉薩坐車直奔珠峰大本營,不過計畫趕不上變化,下午四點多的時候李永山過來找他們,說是正好有一輛車子送了一批新的登山隊過來,如果他們願意的話,可以跟著這輛車直接回到拉薩,那麼明天早上就可以直接走了。

  這件事讓大家有些措手不及,但是最後大家還是同意了這個提議,幸好他們的東西也已經收拾的差不多了,快要五點的時候,他們把東西都收拾好了一起下了樓,很多登山隊員都知道他們要走,聽見響聲都出來看他們,吳偉也趕過來跟他們告別。

  「太可惜了,明天老闆就到了,如果遲一天說不定還能見到面。」吳偉有些遺憾,但是很快他又恢復過來,「不過等老闆過來,我們應該很快就要出發了,說不定我們會在大本營碰面。」

  「對啊!」耿艾青笑著摟了一下他的肩膀,「咱們到時候再見吧。」

  十分鐘之後,他們已經在車子前集合了。

  耿艾青沒想到他們會走的如此匆忙,他把行李都放好,然後在車上找了個座位坐了下來,在外面他能看到整個訓練基地的全貌,還有那訓練基地遠方巍峨的雪山,不少登山隊員都在跟他們招手,耿艾青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也跟著使勁朝他們揮了揮手,雖然他和這些人從來沒見過,在基地裡也幾乎沒有說過話,但是在此時此刻,他們的目標都是一樣的。

  「把手收回來。」沈畢文一上車就看到耿艾青半個身子都探出去了,手還在外面不停地揮動著。

  耿艾青聽到他說話,把身子撤回來了一點,剛準備說話,就看到沈畢文坐在了他旁邊的座位上,他磕巴了一下:「你,你怎麼坐這啊?」

  沈畢文覺得他反應好玩,奇怪道:「我為什麼不能坐這啊?」

  耿艾青被噎了一下,沒好氣道:「我要和林晟坐一起。」

  「不行不行。」林晟在後座趕忙拒絕道,「我在給洛桑拍照呢,你就跟沈哥做吧啊!」

  耿艾青回頭看了一眼,果然看到林晟舉著相機對著洛桑拍照,洛桑看起來非常害羞,林晟說什麼姿勢他擺什麼姿勢,聽話得很,看到耿艾青轉過身來看他,還有點不好意思的抿著嘴笑了笑。

  「辣雞!」耿艾青忿忿的罵了一句。

  裴磊最後一個上車,他和洛桑還有林晟坐在最後一排,車子就這麼點大,雍可一個人坐在副駕駛,耿艾青看了一圈,只能勉為其難的和沈畢文將就將就了。

  「你這麼討厭我嗎?」車子發動之後沈畢文問道。

  「我討不討厭你你心裡沒點逼數嗎?」耿艾青往窗子旁邊縮了縮沒好氣道。

  「為什麼啊?」突然話多的沈畢文簡直讓耿艾青分外不適應,他頓了頓,決定用同樣的語句懟回去:「我為什麼討厭你你心裡沒點…」

  「是因為我喜歡男人嗎?」沈畢文打斷他輕聲說道。

  耿艾青猛地坐直了身體,下意識四處看了看,沈畢文的聲音很小,看起來並沒有人聽見。「喜歡男人你還挺驕傲怎麼地?」耿艾青也壓低聲音道,「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還天天掛嘴邊…」

  「我並沒有覺得這是一件需要隱瞞的事啊。」沈畢文往後靠了靠,輕鬆的說道。

  「不是需不需要隱瞞的問題!」耿艾青也不知道突然哪來的耐心,居然認真的給他分析道,「你個人的性取向沒什麼問題,但是你不能讓別人為難是不是?你看我們隊伍裡都是男的,假如有個不太喜歡的,到時候隊伍的凝聚力就下降了對不對?到時候大家怎麼登山?」

  沈畢文看慣了他張牙舞爪的樣子,現在他這縮在窗邊一副不想和自己靠的太近,但是還要假裝鎮定的給他分析的樣子實在是很好玩。

  「我說的你聽見沒?」耿艾青覺得自己簡直充當了隊伍中的心理醫生,「這事算我給你面子了,我不會說出來的,你也不要和別人到處說!」

  說完耿艾青又補充道:「你也就剛好遇到我,我見得世面多,你這樣的人我知道的多了去了,要是擱別人,說不定早罵你變態了!」

  說著還有點小得意。

  沈畢文被他說的有點哭笑不得,忍不住笑道:「我讓你為難了嗎?」

  「什麼?」

  沈畢文壓低聲音道:「你不是說不能讓別人為難嗎?我讓你為難了嗎?」

  耿艾青聽到他這刻意壓低的聲音,只覺得像是有個小爪子在他心口撓了一下,他莫名的想到了沈畢文站在他床前慢條斯理的脫褲子的時候,微微上挑的眼角。

  「沒有沒有!你說話就說話,靠那麼近幹什麼!」耿艾青伸手把他往旁邊推,「給我挪點位子!我都要被你擠沒了!」

  沈畢文笑了笑,沒再問他,自覺地往外挪了挪。

  耿艾青卻沒有動,他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荒涼景色,有些憂愁的想:要高反了嗎?怎麼感覺心率突然變快了?



第23章

  抵達拉薩的時候,拉薩剛剛下過一場小雨,濕漉漉的路面讓每個人都有點擔憂,明明就是為了避開下雨而提前離開的,但是沒想到卻剛好遇上了這一場也提前而到來的小雨,而等到沈畢文他們找到旅館的時候,又開始下起了雨,大家都開始擔心明天是否能按照計畫趕往珠峰大本營。

  耿艾青對此倒是一直非常樂觀,他覺得早點下也有早點下的好處啊,說不定明天天氣就晴了,接下來十幾天的晴朗天氣剛好是個適合攀登的好天氣,總比他們到了大本營再碰上雨天直接在那裡等著要好得多,他的話說服了大多數人,所以最後沈畢文還是按照計畫去包了一輛去大本營的車。

  旅館是裴磊托人幫忙找的,到了拉薩他們的手機暫且又可以繼續通訊了,耿艾青呼天搶地的回到房間,趕緊給手機充電,然後就靠在床上拖著一根充電線回微信,沈畢文進門就看到他一個扭曲的姿勢抱著手機一副如饑似渴的樣子。

  「一會去吃飯嗎?」沈畢文把行李放下來問道。

  「去啊。」耿艾青頭也沒抬回了一句。

  「那快點一起走吧,再晚就找不到吃東西的地方了。」沈畢文說完又加了一句,「外面還在下雨,你帶了傘嗎?」

  「傘?」耿艾青抬起頭來搖了搖,「沒有帶啊,爬山還要帶傘嗎?」

  「算了…一起吧,我帶了。」沈畢文從背包裡抽出一把傘。

  耿艾青早就餓得不行了,聞言匆匆回了杜成文一句,然後站起身來,他往前走了幾步看到了沈畢文的行李,奇怪道:「你把東西放這幹嘛?」

  沈畢文輕描淡寫的把背包扔到了床上,淡淡道:「我今晚和你睡。」

  「什麼?」耿艾青瞪大眼睛,「你你跟我睡幹嘛?」

  「裴叔呼聲太大了,我跟他在一個房間我睡不著。」沈畢文無奈道。

  「哎你缺不缺德啊!」耿艾青罵道,「你睡不著林晟就能睡著了啊?!」

  「林晟說他睡著了什麼也聽不見,所以才和我換的。」沈畢文解釋道。

  「……」耿艾青無語道,「那你咋不跟我說,我跟你換啊!」

  沈畢文彎著嘴角笑了笑:「你肯定睡不著。」

  耿艾青瞪了他一眼,不過也確實沒什麼好反駁的,他睡眠一直比較淺,如果有人一直打呼,他確實睡不著。

  「行吧行吧!」耿艾青揚揚手假裝大度道,「跟我睡就跟我睡,你晚上放規矩點啊!」

  「什麼意思啊?」沈畢文眨眨眼。

  「……不是我說,你是不是逗我呢?」耿艾青恨恨道,「雖然我知道你是個基佬,但是你也不能就認定我吃啞巴虧了啊!我不是不敢打你!」

  「真的不是逗你。」沈畢文覺得有點好笑,但是還是忍住了,「實在是沒辦法,如果你覺得不行我就去和洛桑睡吧。」

  耿艾青停了一下:「算了算了,收留你了,走吧走吧,餓死老子了!」說完一把搶走他的傘先一步出了門。

  沈畢文笑了笑,跟在他後面一起出去了。

  雨下的更大了,拉薩的天已經黑了,細細密密的雨絲劃過拉薩街道上昏黃的燈光,顯得非常落寞,路上的行人也很少,耿艾青沒帶傘,只好跟著沈畢文打一把傘,雍可和林晟打一把傘,裴磊則帶著嚮導小兄弟洛桑,他們走了一點路才找到了一家還開著的餐廳,簡單的吃了點東西,喝了點酒,這才有些昏沉了趕回了旅館。

  吃完飯之後所有人都有點沉默,耿艾青又吃多了,撐得肚子疼,回去之後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消食,沈畢文先去洗了澡,然後喊耿艾青趕緊去洗澡,耿艾青嫌他煩,喊了幾遍才不耐煩的應了一聲過去了,沈畢文光著上身在刷牙,耿艾青看到沈畢文的裸體就有點發怵,雖然只是個上半身,但是他還是忍不住會回想那天看到的沈畢文,想著想著他又覺得不耐煩起來,忍不住推了一下他:「你在這幹嘛?我要洗澡!」

  「你洗你的澡啊。」沈畢文嘴裡還有泡沫,說話不像平時那麼冷淡,倒是帶了點日常的柔和。

  「你在這我怎麼洗啊…」耿艾青嘟囔了一句轉身就出去了,「你先刷牙吧,刷完牙再叫我。」

  「哎…」耿艾青還沒出去,聽到沈畢文喊了一句,下意識回過頭來,沈畢文刷完牙想喊他一聲,見他要走了就伸手去拽,沒想到耿艾青看到他伸過來的手直接上手就給抽開了。

  沈畢文沒注意被抽的手都麻了,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

  「我草,你幹嘛啊!」耿艾青緊張道。

  「我叫你洗澡啊。」沈畢文揉了揉手腕,「我刷好牙了。」

  耿艾青看他那樣也知道自己抽狠了,有點不好意思,但是又放不下臉來道歉,最後「哦」了一聲就把沈畢文趕了出去。

  他洗完出來的時候沈畢文正坐在床上看書,耿艾青洗了多長時間的澡就做了多長時間的心理建設,出來就直奔沈畢文過去了。

  「……怎麼了?」沈畢文看著腦袋上還冒著熱氣的耿艾青沖了過來,奇怪道。

  「那啥,你手沒事了吧?」耿艾青不好意思道,「我那有紅花油,要不你塗塗吧?」

  沈畢文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啊?」耿艾青覺得自己傻逼透了,怒道。

  「沒事。」沈畢文笑道,「謝謝你,已經不疼了。」

  「哦……」耿艾青覺得自己的怒氣球又被戳破了,發不出火來,只好蔫蔫的爬回了自己的床上。

  「你不睡覺嗎?」耿艾青躺下之後舒服的歎了一口氣,看著沈畢文還在看書,忍不住問道。

  「等會吧。」

  「你還在看那本書嗎?」耿艾青眯著眼睛看了看他手裡書的封皮。

  「什麼?」沈畢文沒聽清。

  「遠山在呼喚?」耿艾青猶豫了一下,「就是你在火車上看的那本。」

  沈畢文沒想到他還記得,笑著揚了揚書的封面給他看:「對,還有一點了。」

  耿艾青哦了一聲,覺得沒什麼可聊的了,睡也睡不著,索性拿起手機玩了起來。

  杜成文那貨已經發了無數條資訊過來了,耿艾青實在是懶得回,就回了一句,「明天去珠峰大本營了,之後可能就沒什麼信號了,等我回來再找你。」

  杜成文就跟等著他短信似的,他那邊剛發過去,這邊就滴滴滴的響了起來。

  「多拍點照片啊!別忘了!!」

  「我們有攝影師呢!」耿艾青笑著回了一句,林晟也算是攝影師了。

  「能給我帶一瓶珠峰的雪嗎?」杜成文不要臉的問。

  「滾。」耿艾青罵道。

  「算了算了,等你回來過給你慶祝!」杜成文也沒生氣,回了一句,還帶了一大堆愛心。

  耿艾青笑著給他發了個點贊的表情包。

  兩個人聊了幾句,過了一會他感覺到沈畢文那邊的燈光暗了下來,耿艾青這才發現沈畢文已經關掉了床頭燈躺下了,他側了側頭問道:「看完了?」

  「嗯。」

  「得嘞,早點睡覺吧。」耿艾青也不聊天了,給杜成文發了個再見,就把手機丟到了一邊,然後也關掉了床頭燈躺了下來。

  房間裡伴隨著他關掉的燈而立刻暗了下來,外面的路燈透過窗戶照射進來,使得屋子裡還沒有那麼伸手不見五指,反倒是帶上了一點柔軟的意味。

  「你睡著了嗎?」沈畢文開口道。

  耿艾青頓了一下,有些不自在道:「怎麼了?」

  「你來攀登珠峰,你家人是怎麼說的?」沈畢文問道,說完他似乎想起來耿艾青因為這事還跟他吵過,於是加了一句,「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知道。」

  耿艾青也沒想那麼多,聽到沈畢文補充了一句,也想到之前自己跟他吵架的時候,雖然時間過的不長,但是他總覺得那些沒有來珠峰之前的事好像是很久以前了似的。

  「沒怎麼說啊,提醒我注意安全啊之類的,我媽反應比較大,當時還想回來看看我呢。」耿艾青笑道,「他們都在國外,也管不著我。」

  「如果你真出事了怎麼辦?」

  耿艾青嘖了一聲:「還能怎麼辦,我以前玩蹦極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想開了,想不開也不成,我從小脾氣就倔,誰說也不聽。」

  「你知道來攀登珠峰的人,大多數都要寫遺書嗎?」沈畢文輕聲道。

  耿艾青愣了一下,吐了吐舌頭道:「真的啊?你寫了嗎?」

  沈畢文沉默了幾秒:「寫了。」

  「哇這也太不吉利了!」耿艾青覺得有點誇張。

  沈畢文聽到他的反應,哼笑了一聲:「這叫抱著不怕死的信念,是為自己負責。」

  耿艾青感覺到沈畢文的心情似乎很好,他忍不住道:「你有沒有發現你從來這裡之後心情就好了很多?」

  「是嗎?」

  「對啊…」耿艾青想了想措辭,「你以前的時候,就咱們剛認識那會,你的表情,看起來特…欠揍!」

  沈畢文低聲笑了起來:「所以你那時候看我不爽?」

  「明明是你看我不爽好吧!」耿艾青覺得自己被冤枉了,「是你三天兩頭就說要把我踢出去的。」

  「我沒有三天兩頭……算了…」沈畢文笑笑,「可能是那時候一直很緊張,到了這裡反而放下了很多事情。」

  「這就是傳說中西藏洗滌心靈的功效?」耿艾青開玩笑道。

  「大概吧。」

  過了一會,路燈也熄滅了,整個房間裡陷入了一種非常平和的寂靜狀態,耿艾青轉過頭看到沈畢文所在的那張床,忍不住思想就開始開小差,他一直覺得挺納悶,沈畢文這樣的人,怎麼會是同性戀呢?雖然他知道這是先天因素,但是沈畢文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像是基佬啊…

  耿艾青忍不住咳嗽了一聲,然後問道:「那啥,能問你一點私人的問題嗎?」

  「什麼?」

  「就…你是怎麼發現自己是…那個的?」耿艾青覺得基佬這個詞有點不太好,於是中途換了一個。

  「同性戀嗎?」沈畢文疑惑道。

  「嗯…對…」

  「長大了自然就知道了。」沈畢文笑了一聲,「不過你真的是第一個知道的。」

  「什麼?」耿艾青覺得自己驚訝的聲音有點大,又默默的降低了音量,「你,你沒談過戀愛什麼的?」

  「以前不知道的時候沒談過,後來知道了的時候…家裡出了一點事,就…一直這樣了。」沈畢文說的非常緩慢,好像是一邊說一邊在回憶著什麼,刻意壓低的聲音在黑暗中傳到耿艾青的耳朵裡似乎帶著一種迷人的共鳴,那種被羽毛瘙癢心臟的感覺又來了,耿艾青平復了一下心情:「什麼感覺啊?」

  「什麼感覺…同性戀的感覺嗎?」

  「嗯……」

  「你想知道?」沈畢文有些怪異的問道。

  「……」耿艾青沒說話。

  過了一會他聽到沈畢文那邊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聲音,似乎是沈畢文下床了,他微微抬起頭來想看看他要幹嘛,然後看到了一個黑影朝著自己俯身了過來,一雙柔軟的唇非常準確的壓到了他的嘴唇上。

  耿艾青渾身僵硬了,他在心裡告訴自己應該站起來給他一拳,應該狠狠的把他推開然後罵他變態,自己明明都已經跟他說了讓他規矩點!

  但是一直到沈畢文離開之後,他才有些奇怪的想到。

  原來他的嘴唇是冰涼的。



第24章

  不知道是不是大家的運氣太好了,第二天雨真的停了,等到他們起來集合的時候,外面陽光明媚,天空藍的像是被昨夜的雨水沖刷過的天藍色綢緞,這個好兆頭讓大家的心情都跟著好了起來。

  除了耿艾青。

  耿艾青早上醒了才想起來昨晚做了什麼,不對,應該是沈畢文對他做了什麼,他想不通自己怎麼就沒有反抗呢?當時是腦子被糊住了嗎?耿艾青氣的直咬被子,又突然想起來旁邊床上還睡著那個始作俑者,趕忙扭頭去看,這才發現沈畢文的床上已經空了。

  臥槽渣男!他更生氣了!

  「你…咬被子幹什麼?」沈畢文從衛生間出來就看到耿艾青咬牙切齒的咬著被子,看起來很是憤怒。

  耿艾青頓了一下,然後默默的鬆開了牙齒,又默默的起了床穿好了衣服,之後又繼續默默的洗刷了牙收拾了東西,一直到幾個人集合之後,他都沒敢跟沈畢文說一句話。

  這他媽叫什麼事啊!

  耿艾青心裡憋屈,又不好意思朝沈畢文發火,在他看來,他覺得自己昨晚的沉默就是給了沈畢文默認的訊號,讓他把錯全怪在沈畢文身上他又覺得太怪,但是這並不妨礙他生氣啊,在連續懟了林晟好幾句之後,林晟終於發現了什麼,皺著眉頭道:「你怎麼了早上?吃火藥了?」

  「……沒有。」

  「還是火氣太旺了?」林晟奇怪的摸了摸他的額頭,「也沒發燒啊,那你早上一直懟我幹啥?」

  「……」耿艾青尷尬的把他的手打開,嘟囔道,「哪有懟你啊,我就事論事而已…」

  「就什麼事論的什麼呀!」林晟無奈的看向了沈畢文,「他怎麼了這是?昨晚回去他是不是又吃了什麼上火的東西了?」

  耿艾青看他居然問了沈畢文,趕忙拽他:「你問他幹什麼呀!」

  「你昨晚跟他睡一起我當然問他啦!」

  「……」

  沈畢文見他看都不看他一眼的樣子,覺得新鮮的很:「我沒看見,可能是偷吃了。」

  「……」耿艾青終於忍不住抬起頭來憤恨的瞪了他一眼。

  沈畢文勾著嘴角笑了笑。

  林晟:「……你們倆這是在幹嗎?」

  「別管幹什麼了小夥子們!上車吧!」包車的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西藏大叔,一直掛著個笑臉,樂呵呵的樣子,剛剛幫著裴磊把行李都裝到了後備箱,聽他們還在這嘰嘰咕咕,朗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咱們得趕緊走咯!聽說你們當中有個拍照的?」

  那司機大叔舉起兩隻手做起了拍照的姿勢,然後他瞄到了林晟脖子上掛著的相機,頓時樂道:「是你吧!」

  林晟點了點頭。

  「那就對了!」司機大叔笑道,「別人不知道,我可清楚的很呢,我帶過像你這樣的乘客,從這到大本營路上風景可不錯呢!到時候咱們停下來給你拍照!」

  林晟一聽可以拍照,頓時咧開嘴二話不說爬上了車,雍可也已經坐到了副駕駛,裴磊和洛桑也早就上了車,一時間車下居然只剩下了司機和耿艾青還有沈畢文三個人,司機大叔繞道到駕駛座:「上來吧朋友!」

  耿艾青不想再跟沈畢文說話,急急忙忙就往車上跨,沒想到正好踩到車門口的一塊菜葉,腳一滑往前栽去,沈畢文伸手過來抱住了他的腰讓他的門牙免於被崩掉的命運。

  「小心點,你怎麼毛毛躁躁的?」沈畢文把他扶好,無奈道。

  耿艾青被他一摟整個人都僵硬了,感覺全身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腹部沈畢文掌心的位置,沈畢文說的話他也沒聽清楚,回過神來就急慌急忙的爬上了車。

  車上又只剩兩個座位了。

  耿艾青是真不想在跟沈畢文坐一起了,他彆扭道:「林晟咱倆換個座位吧?」

  林晟奇怪道:「幹嘛要換座位啊?」

  沈畢文正好也上來了,聽他這麼說倒也沒說什麼,直接在座位上坐了下來,耿艾青不動聲色的往旁邊挪了挪,轉過身去繼續和林晟討價還價:「換一下吧,反正你坐哪都無所謂啊!我想要靠窗的位置!」

  「我也要靠窗的位置啊!」林晟舉了舉相機,「我要拍照!」

  「你讓沈哥把座位讓給你啊!」林晟指了指沈畢文,「沈哥肯定同意的。」

  沈畢文居然還真站了起來。

  「不不不用!」耿艾青趕忙道。

  「都坐好沒有啊?」司機大聲道,「坐好就出發了!」

  耿艾青只好憋屈的又坐回了座位上。

  在一旁的洛桑看他們說了半天也猜到了大概意思,於是伸手拍了拍他,嘰裡咕嚕的說了一通。

  耿艾青奇怪的看著他。

  沈畢文在旁邊翻譯:「他問你要不要跟他換座位。」

  耿艾青頓了一下:「那還是算了吧,我坐在這裡也行。」

  洛桑還看著他,耿艾青忍不住用手肘戳了他一下沈畢文:「翻譯啊!」

  沈畢文這才幫著說了幾句,洛桑也沒再說什麼,只是友善的沖他笑了一下。

  經過將近七個小時的顛簸,他們終於抵達了珠峰保護區的入口,位於定日縣內海拔高達5248米的嘉措拉山口,巨大的保護區標牌在路邊迎接著這些來自遠方的客人,灰黃色的大地上被藏民用五顏六色的經幡填滿了。

  這裡人煙稀少,除了風吹過經幡發出的聲響之外,幾乎沒有其他的聲音,在這裡,似乎可以提前一步感受到屬於這個高原的安寧。

  林晟早就按捺不住了,司機大叔把車子停了下來,指給他看:「這邊來拍照的人有很多呢!你們是不是都喜歡那個經幡?這裡的天也很藍!」

  眾人也都跟著下了車,耿艾青一下車被這裡的氣溫驚著了,下意識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沈畢文看到他的小動作過去說道:「溫度已經開始降低了,這邊風比較大,不要著涼。」

  耿艾青早就打定主意要離這個傻逼遠一點,聽他說話也就敷衍的嗯了一聲就找了個藉口跑到了雍可他們那邊。

  沈畢文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哇這裡真美啊!」耿艾青感歎道。

  「也很荒涼。」雍可沒有打趣,反而有些嚴肅的回應道,「這裡的天空那麼藍,但是大地確實那麼灰敗的顏色,看起來有點奇怪不是嗎?」

  「你看那邊。」雍可往遠方指了指,「那是卓奧友峰,洛子峰還有馬卡魯峰,還有那座…」

  裴磊接過了她的話:「…珠穆朗瑪阿峰。」

  雍可笑了笑:「對,珠峰,我們的目標。」

  耿艾青跟隨著她的視線看向了遠方,在這裡其實看不到那些山峰的全貌,只能稍微看到頂端的一部分,但是只需要這一點就夠了,耿艾青的心情似乎也跟著沉重了下來。

  林晟拿著相機站在荒野之上,他站在最中間隔著遙遠的距離給珠峰拍了一張照片。

  鮮豔漂亮的經幡依然被大風刮得獵獵作響,耿艾青好奇的走了過去,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著眼睛想要去摸一摸那些色彩。

  「林晟!」耿艾青突然聽到自己身邊傳來了一聲叫喊,然後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幫我們照張相吧。」沈畢文沖著林晟喊道。

  「好嘞!」林晟跑了過來,找了個角度按下了快門。

  耿艾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沈畢文也不知道,這裡他來過很多遍,風景也看過很多遍,但是當耿艾青站在那經幡下面,陽光夾雜著高原的風劈頭蓋臉的湧現在一個人臉上的時候,他就有一種很想把這個場景留下來的衝動。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很想也讓自己也留在這樣的畫面中。



第25章

  說實話,耿艾青已經完全摸不清沈畢文要幹嘛了,先是親了他一口,然後還要跑過來搭著他的肩膀跟他合照,如果他不知道沈畢文是個基佬,說不定他還真的覺得沈畢文已經被他的人格魅力所征服,要當他的好兄弟,但是問題是……他是個基佬啊!

  耿艾青很想把自己的有色眼鏡拿下來,然後離沈畢文遠遠的。

  可是每次他一看到沈畢文,他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個冰涼的吻,然後他就開始胡思亂想。

  胡思亂想什麼呢?耿艾青坐在顛簸的車子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冷靜的推測:這貨不會看上自己了吧?

  耿艾青戀愛經驗非常豐富,基本上各式各樣的女朋友他都交過一遍,可是說真的,他還真沒被男的看上過,這種感覺怎麼說呢,還有點難以形容的暗爽,就是有一點不太對勁…耿艾青看著車窗戶反射出來的不太模糊的自己,就算真的被男人看上了,怎麼著也不會是沈畢文這種類型的吧?

  沈畢文瘦歸瘦,可是那一身肌肉可不是假的。

  如果和沈畢文裸著身體抱在一起…耿艾青被自己的腦補雷了一哆嗦。

  「冷?」沈畢文看到耿艾青抖了一下有點奇怪的問道。

  「……不是。」耿艾青自從推測出來沈畢文大概是喜歡自己之後,再看向沈畢文眼神中就夾雜了一點同情。

  看來他這場暗戀註定要無疾而終了,耿少爺非常為他感到悲哀!

  「林晟!把相機給我看看!」耿艾青生怕自己傷害了沈畢文脆弱的心靈,趕緊轉移了話題。

  他們在嘉措拉山口停留了快半個小時,林晟前前後後拍了少說幾百張照片,先是拍風景照,到後來就開始變成了各式各樣的合影,耿艾青翻了幾張,沈畢文也靠了過來。

  耿艾青僵了一下但是他還是很快調整了過來,總不能表現的太明顯,傷害了人家一個脆弱基佬的心可怎麼辦?耿艾青如是想著,然後把相機大方的拿到了兩個人的中間。

  就這樣兩個人一邊翻照片一邊點評著風景,居然就這麼一路聊到了他們下一個目的地,海拔5200米的久烏拉山口。

  「到了嘿!」司機大叔把車子停到了旁邊,扭頭道,「前面就是珠峰大本營了!」

  裴磊道:「不送過去嗎?」

  「送過去的送過去的!」司機爽朗道,「這邊可是正式能看到那邊的雪山了,也算是一個分界線了,那個小哥不來拍張照片?」

  林晟一聽這都快到了居然還特地停下來給他拍照,登時蹦起來搶過了耿艾青手裡的相機,就往車下跑,耿艾青不想再出去了,這一路顛簸顛的他整個人都不太好,覺得累得很,雍可和他是一樣的狀態,一副要靠在車子上孤獨終老的樣子。

  「你不下去嗎?」沈畢文問道。

  「不了不了!」耿艾青擺手道,「你們下去吧,反正一會也要走了。」

  沈畢文看他似乎真的是有點累,也沒說話,跟著林晟他們一起下了車。

  林晟明顯激動壞了,一直在外面跑來跑去的拍照,耿艾青靠著窗戶看著他那麼高興的樣子也覺得心裡輕鬆了很多。

  「累不累啊?」雍可突然問道。

  「還好吧。」耿艾青動了動屁股,「就是坐車時間太長了!」

  「那倒是…」雍可笑了一聲,「不過快到了。」

  「嗯…」

  「我其實來過珠峰一次。」雍可突然開口道。

  「嗯?」

  雍可也看著窗外,從他們窗戶透過去還可以看到一點起伏的雪山,她沉默了一下道:「不過那時候我只是來觀光旅遊的,只到了大本營就停下來了。」

  耿艾青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說這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珠穆朗瑪峰,傳說中的世界最高點。」雍可感歎道,「現場看和在電視上看完全是兩種概念,到了那裡你就覺得,很多事情根本沒有那麼重要了。」

  耿艾青沒親眼見過,聽她這麼說倒是生出了一點嚮往,不知道怎麼,他突然想起來之前在火車上和沈畢文討論過的問題。

  「雍姐,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你說如果一個人要死了,他會不會選擇他愛的地方死啊?」

  雍可有點奇怪:「什麼意思?」

  耿艾青打個比方給她聽:「比如說你一直特喜歡一個地方,就珠峰吧。」耿艾青隨手指了指,「然後你在山上遇到了危險,你會努力尋求救援嗎?」

  「當然會啊!」雍可毫不猶豫道。

  「如果救不了呢?」耿艾青補充道,「那麼這樣死在最愛的地方是不是也很幸福?」

  雍可猶豫了一下,但是過了一會她還是搖搖頭:「不對,在那種地方放棄生命不但是對自己的不負責,更是對隊友的不負責,我覺得就算真的無法救援了,也和幸福沒有多大關係。」

  「我就說吧!」耿艾青得意洋洋道,「我就說他三觀有問題!」

  「誰啊?」雍可想了一圈笑道,「小沈?」

  「對啊!」

  「哈哈這話倒像是他能說出來的話。」

  「他這就叫三觀不正!」耿艾青哼了一聲往後又靠回了座位上,沈畢文正在站窗外和洛桑說話,洛桑話說的不太清楚,一直手舞足蹈的,沈畢文就一直在旁邊耐心的聽著,聽到好玩的地方還會跟著笑著說幾句話。

  耿艾青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後目光停在了他那一張一合的嘴唇上。



第26章

  耿艾青他們抵達的珠峰大本營是位於定日縣曲當鄉的嘎瑪溝地帶的那一個,屬於東坡大本營,這裡海拔高達5200米,與珠峰封頂的直線距離約為19公里,也是大多數珠峰愛好者的最終目標。

  攀登珠峰的旅程就是要從這裡開始的。

  耿艾青來之前是查了點資料的,知道這邊條件比較惡劣,但是看到那一大片荒地上紮著的一大片帳篷的時候,他還是覺得有點接受不能。

  「這邊都五A景區了,怎麼搞到現在還是這樣?」耿艾青低聲抱怨道,「幸好我們待得時間也不長。」

  這也是他們之前在車上商量好的計畫,從他們抵達珠峰大本營開始算起,預計登山峰頂的時間為十五到二十天,在這段時間裡,他們要在大本營進行兩到三次的適應性訓練,包括冰上行走和簡單的攀冰適應,之後就開始正式準備攀登珠峰。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們將在五月末六月初左右完成完成攀登,這個時間其實稍微遲了一點,因為六月中旬珠峰的雨季就要到來了,為了不出現任何不必要的危險,他們不得不取消了一部分的計畫。

  比如去一趟位於珠峰北邊的絨布寺。

  「你就歇歇吧,到這裡還還講究那麼多!」林晟吐槽道。

  「我沒講究啊!」耿艾青從車上跳下去,站著感受了一下這大本營的風,感歎道,「還不錯喂!」

  林晟笑了兩聲也從車子上下來了,然後拿著相機對著大本營拍了張照片。

  「都下來了?」司機大叔樂呵呵道,「我也下來轉轉,看看有沒有遊客要下山的!」

  「辛苦了啊大叔!」耿艾青心情好,說了一句。

  大叔笑著沖他擺了擺手道:「謝啥啊,你們給錢我就帶你們過來唄!」

  「哈哈…」雍可在旁邊笑了出來。

  「話說你們這些裝備…是要登山呐?」大叔也沒著急走,站在原地跟他們說話。

  「是啊。」裴叔遞給他一支煙,「來遲了點。」

  「不遲不遲!」大叔把香煙接過去,「差不多這時候就是人最多的時候了!」

  「哎看你們年紀都不大,我給你們一個建議啊!」大叔低聲道,「這裡可危險的很呐!如果爬不上去可不能硬撐!」

  「是嘛…」耿艾青笑了笑,「我們這裝備可都是頂尖的呢!」

  「你這小娃子!」大叔佯裝不高興的樣子,「那人家用直升飛機上去的都出過事呢!別說你們就靠兩條腿咯!我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開了十多年了,什麼事沒見過?」

  大叔抽了口煙,歎氣道:「外面人多說咱這的珠峰是世界第一峰,什麼世界屋脊,一窩蜂的都往這跑!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當然是好事!」耿艾青接話道,「要是沒這個由頭,你們這生意還做不起來呢!」

  大叔愣了愣,然後大笑道:「這話說的也對!」

  聊了一會,有幾個人過來問車子回不回拉薩,他們這才分開了,離開之前林晟給司機和大家一起拍了張照片,幾個人站在珠峰大本營的前面,身後就是巍峨的珠穆朗瑪峰,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

  「小心點啊!」大叔臨走前還不忘給他打個招呼。

  「好嘞!」耿艾青也像模像樣的招了招手。

  林晟覺得好笑,往他身邊湊著問道:「耿少爺你心情看起來不錯啊!」

  「那當然!」耿艾青指了指珠峰,「那馬上就要征服世界第一峰了我能不高興嗎?」

  「還不一定…」

  他還沒說完就被耿艾青瞪了一眼:「哎哎不許瞎說話啊!」

  「得…」林晟哭笑不得的捂住嘴,往前跑去,跟裴磊他們一起走了。

  沈畢文從後面跟了上來:「感覺怎麼樣?」

  耿艾青頓了一下,自然道:「還好啊,挺不錯的,嗯,風景挺不錯的。」

  「我是問你的高壓反應。」沈畢文嚴肅道。

  耿艾青壓根也沒想到這一回事,被他這麼一提醒,倒真覺得胸有點悶,不過也沒什麼大問題,於是他搖搖頭道:「還好,有點胸悶,不過沒什麼問題!」

  「一會去帳篷吃點藥吧。」沈畢文建議道。

  「行吧。」耿艾青隨意應了一聲,也沒放在心上。

  他們的帳篷也是提前預定好的,這裡帳篷不少,大多數情況下是住不滿的,不過因為現在是黃金時期,已經有不少登山隊過來了,所以帳篷還有點緊缺,現在天還是亮的,可以看到營地外面也三三兩兩的坐著一些人,甚至還有一些外國面孔。

  如果想要看到那種壯麗的高山景色,來到這裡肯定是會失望的,在珠峰大本營,除了抬頭能看到遠處的雪山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荒涼的,在這裡,幾乎看不到綠色的植被,大地都被或大或小的岩石所包裹,周邊高一點的山坡上還有未化的一層薄薄的白雪,這裡刮著的風都帶著雪山的氣息。

  「突然感覺好冷哦!」耿艾青明顯感覺到溫度有點下降,一邊把外套裹得緊了點。

  「這裡晚上要到零下的,注意保暖。」沈畢文低聲道,「先進帳篷吧。」

  「哎哎你又跟過來幹什麼?」耿艾青不高興的掀開簾子,「我可不跟你一起睡…咦!」

  帳篷裡幾個人都回過頭來看著他。

  「我操你們都住這??」耿艾青驚悚道。

  「嗯。」裴磊正在把睡袋拿出來,「這邊帳篷比較緊張,我們也只訂到了這一個,而且這邊的帳篷都是6-8個人住的,我們幾個人住這還算寬敞呢!」

  「雍姐呢?」

  「她在隔壁,今年女登山隊員比較多,正好小可過去跟她們住一起。」裴磊笑道,「省的和我們幾個大男人住一起麻煩!」

  耿艾青僵硬了一會,暗自比劃了一下,心想這麼點大地方,睡得得多難受啊?

  在他僵著的時候,沈畢文和洛桑也跟著進來了,他們倆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都已經蹲下來開始把睡袋收拾出來。

  「怎麼了?」沈畢文離他最近,看他不動彈,問道。

  「耿少爺肯定是嫌棄環境惡劣!」林晟吐槽道。

  耿艾青原本還打算說去問問能不能加錢再訂一個,一聽這話,立刻梗著脖子道:「誰說的,我就是胸悶,緩緩!」

  說著他也蹲下來開始鋪自己的睡袋。

  沈畢文無聲的笑了笑,也沒有拆穿他。

  等全都收拾好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們得去這邊的機構登記一下,林晟準備去拍拍夜景,裴磊想早點休息,洛桑語言不通去也沒用,最後只好耿艾青和沈畢文一起過去了,一掀開帳篷,耿艾青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臥槽這邊晚上這麼冷的嗎!」耿艾青感受了一下,無語的羽絨服的拉鍊拉到了下巴下面。

  「零下十幾度。」沈畢文把帳篷關好,「而且還有風,冷是肯定的。」

  「看樣子明天還得加衣服了!」耿艾青看了看遠處正在弄三腳架的林晟,「臥槽林晟是真的勇士!」

  「一會過去看看?」沈畢文提議道。

  「看啥?」耿艾青撇了撇嘴,「我才不看呢,凍死了。」

  「這裡星空很好看的。」沈畢文突然道。

  耿艾青愣了一下,有些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天空,登時被震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裡海拔高的緣故,離天空很近,於是連星星都感覺看的更清楚一點,耿艾青以前出去玩的時候還看看星空,後來忙起來就沒時間看了,加上北京那地方抬起頭來能看到月亮就不錯的了,哪還有什麼星星。

  「走吧。」沈畢文也沒等他回答,說了一聲就徑直往前走去。

  耿艾青跟在後面琢磨了半天,才有些臉紅的想,這貨不是在約他一起看星星吧?

  登記處所在的地方是一個比較大的帳篷,看起來像是個辦公區,有兩個人正坐在那裡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看見他們進來,其中一人抬抬手道:「衛生間出門右拐。」

  「不是…我們是來登記的。」沈畢文道。

  那人愣了一下,從旁邊抽出來個資料夾:「哎我知道,今天基地那邊打過電話,你們隊長是…裴磊?你是裴磊?」

  「我是沈畢文,隊員,這也是我們的隊員,耿艾青。」沈畢文把耿艾青也拉了過來。

  「可以。」那人拿著筆在文件上勾了一下,「準備什麼時候走啊?」

  「大概一周之後吧。」

  「行了,走吧。」那人把檔丟到一邊,「記得走之前也得來報備一下啊,來簽個東西。」

  「什麼東西?」耿艾青疑惑道。

  那人掀著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在山上出事和我們無關。」

  耿艾青頓時不太高興:「什麼叫和你們無關啊,到時候出了事你們不救啊?」

  「救?」那人哈哈笑了兩聲,「怎麼救啊?要是上不去就別上,別指望著誰能把你救下來。」

  另一個搭腔道:「登珠峰的人多了去了,上的去下不來也多了去了,我們這說的可是實話。」

  「那你們這實話聽得還真是辣耳朵!」耿艾青冷冷道。

  「哎你這小同志怎麼說話的!」那人也不太高興。

  「我就這麼說話怎麼了?!」耿艾青火氣直冒,「跟誰指望著你們似的,會不會說句好話啊!」

  「……」

  「算了。」沈畢文拉住耿艾青的手臂,無奈道,「這有什麼可吵的。」

  耿艾青看他一副「不要無理取鬧」的樣子就覺得躁得慌,總覺得他對什麼事都毫不關心。

  「不吵了!走了!」耿艾青冷哼一聲,轉身就出去了。

  「不好意思啊。」沈畢文道了個歉,轉身追了出去。



第27章

  耿艾青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生氣,從一開始他就覺得他們肯定是能登頂的,就算不是所有人,至少沈畢文是肯定能的,畢竟所有人都說沈畢文對這次登山活動帶著很大的期待,作為旁觀者,不說點祝福的話也就罷了,說什麼風涼話啊!聽著就讓人不爽…耿艾青發狠的往地上踢了一腳,碎石子被他踢得嘩啦啦的滾向了別的地方。

  看看沈畢文那個態度?耿艾青越發覺得自己真他媽是咸吃蘿蔔淡操心。

  耿艾青也沒等身後的沈畢文,自己先一步走了。

  走到帳篷附近,耿艾青下意識看了一眼林晟的方向,發現林晟坐在三腳架旁邊,正和他的寶貝相機一起仰著頭看著星空呢。

  耿艾青搓了搓手,臨時改了主意,往林晟那邊走去。

  後面跟上來的沈畢文看他沒進帳篷,還想追過去,但是想想,他還是歎了口氣掀開帳篷走了進去。

  「喲!」耿艾青跟林晟打了個聲招呼,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耿少爺!我還以為這外面太冷你不出來了呢!」林晟嘻嘻的撞了撞他的肩膀。

  這外面凍得很,耿艾青冷的把手全縮在衣袖裡,又連帶著衣袖一起塞到了口袋裡,被他這麼一撞一下子失了平衡,往旁邊倒去,林晟嚇了一跳,趕忙把他撈了起來。

  「操!」耿艾青歪的時候著急忙慌的把手拿出來一下子摁在碎石地上,碎石硌的他手心一麻,疼的他忍不住罵了一句。

  「哈哈哈不好意思!」林晟笑得倒是很開心,「沒摔著哪吧?」

  耿艾青知道他也沒誠心道歉,佯裝生氣道:「手都破了!」

  「嘻嘻拿過來我給你吹吹?」林晟湊過去想把他的手找出來,耿艾青哭笑不得的在他腦袋上抽了一巴掌。

  林晟哈哈笑了兩聲,也不鬧了,坐了回去問道:「剛和沈哥去登記的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啊!就那樣唄!」提起剛才的事耿艾青就一肚子氣。

  「又有誰惹到耿少爺了?」林晟打趣道,「登個記也能吃包炸藥啊?」

  耿艾青心裡憋不住事,忍不住就把剛才遇到的事說了一遍,說完還有點憤憤不平:「你說這些人是不是有點小權就跟是誰祖宗似的!」

  「不是呀…」林晟想想道,「他們說的也沒問題啊,如果我們沒有準備充分貿然登山的話,遇到了什麼危險,他們這邊確實無法提供救援…或者說,來不及提供救援…」

  耿艾青打斷他:「這我能不知道嗎?我又不是新手?咱們當年一起玩的時候有哪一次浪費過國家資源?!」

  「那你氣什麼啊?」林晟奇怪道。

  「他們那個態度你不知道!搞得好像我們根本不行似的,你說說,他們作為工作人員是吧?就算不說點好話,至少也得管住嘴巴別說什麼風涼話吧?多傷人心啊!」耿艾青抱怨道。

  林晟頓了一下,懷疑道:「你是怕他們的話讓…沈哥傷心?」

  「幹嘛要讓他傷心啊!」耿艾青橫了他一眼,只不過林晟沒看見,「我也準備了很久好嗎?那麼說也傷了我的心啊!」

  「呵呵呵…」

  「你笑什麼啊!」耿艾青看他笑得怪異,忍不住道。

  林晟也不嫌髒了,往後一仰直接躺在了碎石地上:「哈哈我當時就知道你和沈哥關係差不了!」

  「什麼?」

  「怎麼說呢…」林晟想了想,「你和沈哥就有點…互補?」

  「互補?」耿艾青翻了個白眼,「我跟那個傻逼互補個屁啊!」

  「你不知道!沈哥那個人吧,不太喜歡說話,我們總覺得他心裡藏著什麼事似的…」

  「什麼事啊?」耿艾青好奇道。

  林晟歎口氣:「誰知道呢,所以我們都不怎麼惹他,只有你天天撞槍口…唔!」

  「……林晟。」

  林晟無辜道:「幹嘛?」

  「你是不是在拐彎抹角的罵我傻逼呢!」耿艾青咬牙切齒道。

  林晟趕忙補救:「真不是!我就覺得你這性格和沈哥還蠻搭的,你沒發現沈哥跟你說話的時候,那感覺,跟個活人似的…」

  「你他媽是不是中文系的啊?」耿艾青吐槽道,「這什麼鬼的比喻!」

  「嘿嘿…也不是那個意思,沈哥剛聯繫我們那會,你可不知道,陰沉沉的,我們當時還背著他開了個微信群吐槽他呢!你看看他現在…是不是正常了很多?!」林晟拍了拍耿艾青的後背:「你不用擔心他,沈哥心理素質強著呢,他為這次攀登準備的時間可比我們都多,與其擔心他,你倒不如擔心擔心自己!」

  「我很認真的好嗎!」耿艾青哼了一聲。

  「這不是認真就能行的啊…」林晟的語氣裡多了一絲擔憂,「你可千萬記住了啊!」

  「知道了!天天說!」耿艾青應了一聲。

  「不說那你就上天了!」林晟笑著罵了一句,然後站起來把三腳架調了調位置。

  耿艾青盯著他看了一會,問道:「你這幾年過得怎麼樣啊?一直也沒問你。」

  「還能怎麼樣啊!」林晟笑了一聲,「得過且過唄!」

  「就這四個字啊!」

  「哈哈哈…」林晟把相機調好,重新在他身邊坐下,「怎麼說呢,往細了說吧,說不完,粗略的說吧,還就得過且過四個字!」

  耿艾青皺了皺眉:「怎麼能得過且過呢,要不這樣吧,咱們這趟下來之後,來年咱再約一個?」

  「哈哈哈哈再約一個!」林晟笑了一下,「我和耿少爺你可不一樣,這趟爬完,我估計至少得些個四五年不能爬山了!」

  「咦…」

  「沒錢了啊!」林晟笑了笑,「光是這趟就基本上把我的存款全耗完了,回去又得變成加班狗了!」

  「你這趟不是公司…」耿艾青記得他說過是公司出了錢的。

  「那也只是一部分啊!哪還能都出了!這前前後後少說也得十幾二十萬呢!」林晟吐吐舌頭,「公司除了一部分,我自己掏了一部分,哦我還拉了點贊助!」

  「贊助?」

  林晟嘻嘻笑道:「對呀,等明天我還得拿著他們的橫幅拍張照,給他們宣傳宣傳呢!」

  「還能這樣啊?」

  「那當然,腿都跑斷了,才找了他們老總談成的呢!」林晟無所謂的踢了踢腳下的石子。

  耿艾青聽出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嘲的意思,忍不住道:「你怎麼不找我呢?」

  「我那時候都不跟你聯繫了啊大兄弟!」林晟捶了他一下,「早知道你還沒忘記我!那我怎麼地也得去抱資本主義大腿啊!」

  耿艾青並沒有為他這句話而感到開心,反而有種說不出來的疑惑,他從來沒有過為了做一件事而傾家蕩產的感覺,他從來沒缺過錢,基本上想做什麼就去做了,他也明白,很多事情是需要金錢的支援的。所以他真的不太理解,如果為了做一件事,要散盡家財,變得一無所有,那麼做這件事的意義何在呢?

  如果沒有等價值的回報率,那麼為什麼一定要做呢?

  「為什麼?」耿艾青覺得很困惑,「你爬完這一趟回去就要變成窮光蛋了,幹嘛還要來?」

  林晟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哈的笑了起來。

  「好多人問過我這個問題啊!」林晟笑得停不下來。

  「笑屁啊!」耿艾青踢了他一腳。

  林晟笑完了終於停了下來,他抬起手遙遙的指向了遠方,耿艾青跟著看了過去。

  那裡是珠穆朗瑪峰所在的群山,雖然被黑夜掩蓋了大部分,但是還是可以看到那不同于別處的山峰的輪廓。

  「嘿嘿說起來還有點不好意思…」林晟的手指虛虛的在夜空中點了點,「我他娘的是為了夢想!」



第28章

  「嘿嘿說起來還有點不好意思…」林晟的手指虛虛的在夜空中點了點,「我他娘的是為了夢想!」

  「不行不行…」林晟說完就忍不住笑場道,「夢想這倆字從我嘴裡冒出來咋這麼怪呢!你別當真啊,其實主要原因是因為我們單位正好就這麼個計畫,加上單位裡又就我一個有這經驗,你說玩咱這個的誰不想爬一爬世界最高峰啊,那我肯定就同意了啊!」

  本來耿艾青被他說的還有點感動,還想跟著抒發點什麼夢想不夢想的屁話,被他這麼一攪合,再說出來總覺得自己很傻比,於是他只好憋屈的把話都吞了回去。

  林晟倒是沒發現他的異樣,而是有些憂愁的接著道:「唉這下回去真的要忙一忙人生大事咯!」

  耿艾青一愣,驚訝道:「人生大事?你要結婚了?」

  「結個屁的婚啊我連個女朋友都沒有!」林晟剮了他一眼,「我是說回去要攢老婆本了,不知道我再熬個十年能不能熬出來一套房…」

  耿艾青笑道:「別熬了,反正我知道你熬十年肯定還不夠買我家廁所的…」

  「……」林晟沉默了一會咬著牙道,「遲早打倒你這資本主義!」

  「哈哈哈就是資本主義你咬我啊?」耿艾青嘚瑟起來。

  林晟樂了一下,然後趁他不備,轉身就朝他撲了過去,嘴裡還嚷著什麼推倒資本主義大山,耿艾青躲都沒躲過,被撲了個正著,哎呦喂的直叫喚,兩個人打打鬧鬧感覺心情都好了很多。

  「…你們在幹嘛?」

  耿艾青突然聽到沈畢文的聲音整個身子都僵了,林晟也察覺到了,但是也沒當回事,只是從耿艾青身上翻下來喘氣道:「沈哥,你也出來轉轉啊?」

  沈畢文原本打算過來找耿艾青解釋一下,看他在這邊和林晟一起,還特地給倒了兩杯水過來,沒想到一走近,就看到林晟壓在耿艾青身上,上下其手的捏來捏去的,耿艾青邊躲邊笑,扭的塵土飛揚的。

  「嗯,我來給你們拿兩杯水。」沈畢文把水遞給他們倆,然後在耿艾青身邊也坐了下來。

  耿艾青從剛才開始就尷尬的不行,想著剛才林晟壓他身上打打鬧鬧的,還好死不死被沈畢文看見了,剛才沈畢文問的那句話…怎麼搞得他很心虛似的?!

  「謝啦!」耿艾青決定把自己從這尷尬的氣氛中解救出來,於是主動接過了水杯還打了個招呼。

  「不用。」沈畢文坐在他身邊,連說話的聲音都離得近了很多。

  耿艾青默默的往林晟的方向挪了挪。

  沈畢文假裝沒看見他的小動作,問道:「你們在聊什麼呢?」

  林晟又拍了幾張照片,順口道:「沒說什麼,就說我再幹十年也不夠買耿少爺家一個廁所的…」

  「……」耿艾青有點尷尬,「不是不是,我們是開玩笑的!」

  「誰跟你開玩笑呢!」林晟重新坐了下來,板著聲音道,「等這趟回去我肯定就是咱們當中最窮的一個了!」

  耿艾青趕忙道:「別介,回去我給你資助點!」

  「資助個屁,你當資助大學生啊!」林晟笑駡道。

  沈畢文看他們倆鬥嘴也挺好玩的,也沒插話,就這麼聽著旁邊嘰嘰喳喳的說話聲,看著黑漆漆的天空。

  「哎沈哥你家也挺有錢的吧?」林晟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探著腦袋問道。

  沈畢文沒聽到,耿艾青沒忍住撞了他一下。

  「什麼?我沒聽見。」沈畢文抱歉道,「星空太美了。」

  「轉移話題呢?」耿艾青眯著眼睛道,「林晟問你家是不是有錢!你是不是也是個富二代啊?」

  耿艾青扭頭上上下下看了看他,他早就懷疑了,沈畢文這怎麼看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加上他單單為了這次攀登花的錢,估計也是個有錢人家的,耿艾青盯著他看了一會,忍不住想問他父母是誰,說不定大家都是一個圈子裡的還認識嗯!

  想著耿艾青壞笑著歪了歪頭。

  「我不是,我破產了。」沈畢文輕笑了一聲,無奈道。

  「什麼?」耿艾青和林晟同時驚道。

  沈畢文很無所謂的擺了擺手:「所有的錢都留著來這了。」

  「不是…」耿艾青著急道,「你做什麼工作的啊?」

  「我沒有工作啊。」沈畢文看他們倆驚訝的樣子笑了笑解釋道,「以前我家裡條件還蠻好的,不過後來出了點事,我就把工作辭了。」

  林晟奇怪道:「那你下來之後怎麼辦啊?」

  下來之後?沈畢文沉默了一下,敷衍道:「不知道啊,隨便找個工作吧。」

  「沈哥你心真大…」林晟敬佩的朝他豎了豎大拇指。

  耿艾青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

  林晟撞了撞他,低聲道:「看到沒,這才是為了夢想!跟沈哥比我還是個俗人。」

  耿艾青橫了他一眼。

  他們在外面沒待太久,到了深夜溫度驟降,林晟留著最後又拍了幾張照片,耿艾青和沈畢文則先回了帳篷。

  裴磊和洛桑都還沒睡,裴磊正在給洛桑玩手機上的小遊戲,洛桑覺得新奇的很,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手機螢幕,又緊張又高興的,耿艾青看著他們倆笑了笑,把剛才的杯子又重新倒了杯熱茶,跑去火爐那邊烘手去了,沈畢文這次倒是沒湊過來,而是自己去把床鋪了鋪鑽進了睡袋裡,這邊的帳篷裡每個床鋪提供了幾床厚被子,但是大多數都墊在了地下,剩下一床蓋在上面,不過大家還是都睡在睡袋裡的,算是提前適應,畢竟在珠峰上可沒有那麼厚的被子。

  耿艾青烤了一會覺得自己身體差不多暖了起來,這才拖拖拉拉的也跟著鑽進了睡袋裡。

  拖拖拉拉是因為他的床和沈畢文是相連著的,雖然隔了個睡袋和被子什麼的,但是兩個人離的還是很近,而現在,耿艾青最不想的就是離沈畢文太近。

  但是這要是還要提出換位置實在是太矯情了,耿艾青幹不出來這事,於是只好勉強假裝什麼都不在意的鑽進了睡袋。

  裴磊和洛桑還在那邊玩,邊玩邊笑著,而沈畢文和耿艾青這邊則安靜如雞。

  一股淡淡的尷尬彌漫在空氣中,耿艾青很想閉上眼睛立刻睡著,但是很顯然並不行。

  最後還是沈畢文打破了尷尬,他低聲說道:「剛才在那邊登記的時候,他們態度確實不太好,你還在為他們生氣嗎?」

  誰他媽為他們生氣了!

  「我為那兩個傻逼生氣幹嘛!沒事找事嗎!」耿艾青哼了一聲,「人作自有天收!」

  「……」沈畢文頓了一下,「說的也是,不過他們說的話你也不要往心裡去。」

  「往心裡去什麼?」耿艾青奇怪道。

  沈畢文輕輕道:「我知道你一直憋著氣想登頂呢,他們那麼說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這話是不是反過來了啊!!!

  耿艾青反問道:「你呢?你不是也一直憋著想登頂嗎?你不生氣啊?」

  沈畢文笑了一下:「這麼跟我說的人太多了,我要是生氣能生氣的過來嗎…」

  「……」

  「世界第一峰哎,你怎麼能爬上去啊…摔死就算了…」沈畢文壓著聲音學給他聽,說了幾句自己也沒忍住笑了出來。

  耿艾青被他笑得也沒氣了,哼了一聲道:「就你心理素質強行了吧!」

  沈畢文又悶笑起來。

  耿艾青側了側頭看到他笑著彎起來的嘴角,心裡暗罵這貨怎麼來了這大本營就跟點了笑穴似的,有完沒完了!想著他索性把身子轉了過去,拿背對著沈畢文,他聽到沈畢文那邊傳來了翻身的聲音,而且感覺是朝著他這邊的方向。

  耿艾青莫名其妙的覺得有點臉紅,又想回頭看看他是不是轉向了這邊,又覺得這麼再轉回去好像真的有什麼似的,憋屈了半天他在心裡又把沈畢文的祖宗十八代罵了一遍。

  「倒是要看看這基佬想幹嘛!」耿艾青咬咬牙閉著眼睛翻了個身。

  沈畢文的呼吸近在咫尺的感覺,他閉著眼睛不敢睜開,那微弱的呼吸聲好像是被放大了似的…

  睡著了?

  耿艾青忍不住了,偷偷摸摸的睜開一隻眼睛準備偵查一下。

  沒想到一睜眼就跟沈畢文帶著笑意的眼睛撞了個正著。

  耿艾青窘迫的不行,抬腿就帶著狠狠的踹了沈畢文一腳。

  「看屁啊!」說完猛地轉過身去,決定打死也不要再轉過頭來了。



第29章

  耿艾青第二天醒的很晚,帳篷裡已經只剩下林晟一個人了,另外幾個人床都鋪好了,但是人都已經不見了,林晟看樣子也不是剛醒,正在桌前擺弄電腦。

  「怎麼就剩你一個了?」耿艾青撐著身體勉強坐了起來,問道。

  林晟盯著螢幕:「都快九點了,我們都早起看日出去了,叫你都叫不醒,沈哥說讓你多睡會,我們就先起了。」

  「……」

  林晟歪了歪腦袋看了他一眼:「快起來吧,咱們一會就要出發了。」

  耿艾青想起來他們昨天說好的今天要進行在大本營的第一次適應性訓練,於是趕緊穿好了衣服起了床,等他收拾完的時候已經快要九點半了,林晟把拍好的照片也存好了,正好跟著他一起出了帳篷。

  沈畢文他們都站在帳篷外面聊天,收拾好的東西堆在他們腳邊,雍可先看到了他,笑眯眯的跟他打了個聲招呼,洛桑也友好的朝他笑了笑,沈畢文則和裴磊在一起說著什麼,沒往這邊看。

  耿艾青覺得自己耽誤行動了,心裡有點過意不去,拎著東西小跑著加入了隊伍。

  雍可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小青青好久不見啊!」

  耿艾青不好意思道:「不好意思啊,我早上起來遲了。」

  「沒事沒事。」雍可大笑道,「這點時間耽誤不了什麼,今天咱們的任務不重,也不用那麼著急。」

  她的笑聲吸引了正在說話的沈畢文和裴磊。

  裴磊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你挺能睡啊,早上那麼叫你你都不醒!」

  耿艾青窘迫的笑了笑。

  沈畢文給他解圍道:「多睡點其實也沒什麼問題,今天咱們的…」

  「咱們的任務不重!」雍可笑嘻嘻的接過話,「我跟他說了,沒想到小沈你對咱們小青青還挺照顧的嘛?」

  「……」耿艾青尷尬道,「照顧個毛啊!」

  「算了…」沈畢文笑笑,「你都收拾好了?」

  耿艾青點了點頭。

  裴磊抬手看了看手錶:「十點出發?」

  耿艾青也看了一眼,距離十點還有二十分鐘,那也可以,他應了一聲。

  ——

  因為時間原因,他們準備了兩次適應性訓練,原本還有一次是往下走的,但是現在改成了全都往上,這一次的目的地是海拔5500米的中間營地,這中間沒有太大的危險,也並沒有太多的攀冰要求,唯一的目的就是適應長時間的攀登過程,好在這對他們來說都不算陌生。

  洛桑沒有參與這次的適應性訓練,一方面這次訓練不需要太多的經驗,二是大本營要召集所有的夏爾巴人開一場會議,洛桑不得不留在了大本營。

  十點隊伍準時從大本營出發,為了保證安全,所有人都準備好了登山杖,沿路都小心的行走著。

  出了大本營往上就是一望無際的荒地,到處都是破碎的石頭和被一些被珠峰的大風常年風化所造成的奇觀,耿艾青一邊走一邊跟著林晟,看著他拍照,順便自己也客串一回模特。

  行走的過程是非常枯燥的,踩著碎石朝上也幾乎不需要什麼攀登技巧,走了幾個小時之後疲憊和勞累讓耿艾青很快不耐煩起來。

  「你怎麼了?」林晟察覺到他的不適,追過來問道。

  因為走路的時候太熱了,林晟把外套脫了,兩隻袖子在腰間繫在了一起,看起來像是圍了個裙子。

  「還有多長時間啊?」耿艾青偷偷問。

  林晟看了看前面:「還有一會吧,現在還看不到營地呢。」

  「這也太熬人了啊!」耿艾青皺著眉頭道,「得走到什麼時候啊?」

  「這就走了好一點路啊?」林晟吐槽道,「你是不是真的太長時間沒登山了?怎麼這麼點就喊累?」

  「我不是累…」耿艾青委婉道,「我只是覺得會更有技術含量一點…」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聲音大了一點,走在他前面的沈畢文停了下來,扭頭看了他一眼。

  耿艾青沒注意到他,只是低聲跟林晟吐槽:「咱們這第一次適應性訓練就是說咱們還得往回走是吧?然後明天還得來一次?」

  林晟歎口氣:「之前都跟你說了原因啊,攀登珠峰不能太急,要循序漸進,不然危險就更大…」

  「道理我都懂…可是這他媽也太長了…」

  突然走在前面的裴磊高聲道:「前面快到中間營地了,剛剛我和小沈商量了一下,如果大家還能撐得住的話,咱們再往上走一點,看看能不能到5800米的過渡營地,咱們可以在那試試冰攀。」

  林晟:「……肯定你說話被沈哥聽見了!」

  耿艾青:「這不挺好麼!」

  耿艾青還真的覺得挺不錯,一聽說可以試試攀冰,立刻就精神了一些,高興的往前跑去追上了前面的雍可,林晟只好也收了相機無奈的跟了上去。

  裴磊說的果然沒錯,他們繼續走了半個小時,就抵達了中間營地,營地上駐守的登山者給他們準備了一些茶水,稍作休息之後,他們就爭著時間繼續往上走去。

  從中間營地開始,地勢明顯陡峭了很多,坡度都變大了,他們都感覺到了有些吃力,速度也慢了下來,走了一公里左右,已經可以看到一些冰川了,不過這些冰川大多數都隱藏在地下,從一些裂開的土地縫隙裡,可以看到裡面潔白剔透的冰川,林晟告訴耿艾青這些就是冰縫。

  冰縫在這裡還不是很危險,因為這些縫隙不算太大,看見的話繞過去就行了,但是再往上走,所踩的地方基本上都是冰縫範圍,有些土地常年被凍住,變得薄脆,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掉下去。

  沒有人知道那冰縫下面是什麼。

  耿艾青聽他說的恐怖,心有餘悸的離著那些冰縫遠了點。

  站在他旁邊的沈畢文看著他的反應,笑著跟了上去。

  「看樣子我們今天到不了過渡營地了。」裴磊往上看了看,「咱們的速度明顯不太夠,在這麼下去天就要黑了。」

  耿艾青聽他的話,心裡有點失望:「我們還沒試冰攀啊…」

  「明天來也是一樣的。」雍可看了看天空,雖然目前還是藍天白雲,「我們必須為回去留下時間。」

  「我們能不能試著往上走到過渡營地,然後在那休息?」耿艾青建議道,「這樣咱們明天正好可以直接攀冰練習,之後再下來?」

  說完他還看了一眼沈畢文,心想他應該會同意。

  大家因為他的建議沉默了一下,不過最後沈畢文搖了搖頭:「太冒險了。」

  耿艾青皺著眉道:「來這本來就是個冒險的行為,如果因為害怕冒險就躊躇不前那還爬個屁啊!」

  林晟倒是站在耿艾青這邊:「我同意艾青的說法,爭取在天黑之前趕到前進營地,確實可以節省一部分時間。」

  「對啊就是這個道理,而且就算今天下去了,明天咱不是還得到那麼!」耿艾青理解性的拍了拍林晟的肩膀。

  「如果是明天的話,我們可以早點出發。」沈畢文解釋道。

  耿艾青以為他在嫌自己早上起來的遲了,頓時臉色就不太好。

  沈畢文正在為他這個建議猶豫,所以也沒注意他的表情。

  「這樣吧。」雍可解圍道,「咱們原地休息半個小時,吃點東西,之後咱們再討論該下還是該上,怎麼樣?」

  「行吧,那先這樣。」裴磊道,「原地休息半個小時。」

  他們這一次其實沒帶多少東西,都是一些麵包什麼比較能填肚子的東西,耿艾青看沈畢文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哼了一聲拿著東西走到了一邊,並不是很想理他。

  耿艾青吃完飯之後四處轉了轉,發現在他們停下來的附近有不少林晟說的那種冰縫,不過看起來都不算太深,而且縫隙也不夠大,耿艾青稍微比劃了一下,看那樣子,一個人應該是卡不住的。

  閑著沒事的耿艾青往冰縫那裡靠近了一點,從近處看土地裡面的冰縫並不是完全的白色,而是帶著一點輕微的藍色,不知道是不是陽光照射的緣故,而且看起來非常光滑。

  耿艾青扭頭想喊林晟把相機拿過來拍幾張照片。

  就在這個時候,他覺得自己一隻腳下傳來了輕微的崩塌聲,他愣了一下,接著他右腳下面的土地整個裂開,耿艾青覺得右腳一個踩空,整個身體失去了平衡歪到了一邊。

  然後他發現自己歪的多麼的及時。

  他的整個右腿陷進了冰縫裡,左腿和半個身子停留在土地上,他想把腿拽出來,當時剛才那土地崩裂的情況確實把他嚇到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動作會不會引起更大的崩塌。

  「沈畢文!林晟!!」耿艾青把幾個人輪番叫了一遍,沈畢文反應的最快,聽到聲音趕緊過來,看到他的樣子,立刻把手上的麵包扔到一邊跑了過來,林晟跟其他人也跟上來了。

  「臥槽!」林晟驚了一下,「你是怎麼卡進去的!」

  「還不是想讓你來拍照!」耿艾青罵道,「廢個屁的話,快來拉老子出去!」

  「哎哎哎等會,你過來這會不會塌啊!」耿艾青看沈畢文就這麼直接過來驚恐的嚷道。

  沈畢文頓了一下,在心裡告訴自己這並沒有什麼危險,不用著急,但是他也只是稍微放輕了腳步而已。

  「把手給我。」沈畢文蹲在一邊,把手遞給他。

  耿艾青趕緊一把拽住了他的手,這時候他發發現自己的手心都是汗。

  沈畢文用力把他拖了出來,耿艾青的腿一離開冰縫,立刻手腳並用的往前爬了好幾米。

  「沒事吧?」沈畢文跟過來扶住他。

  耿艾青哭喪著臉道:「那地下怎麼嘩嘩的啊!」

  「冰川下面有暗河,嘩嘩的是暗河的聲音。」裴磊解釋道。

  「……」看樣子耿艾青並沒有得到安慰。

  「咱們下山吧。」沈畢文把耿艾青拉起來,「讓他恢復恢復。」

  耿艾青垂頭喪氣的同意了:「下山吧。」



第30章

  耿艾青雖然身體上沒受什麼傷,但是心靈卻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回到大本營之後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在冰縫那一下其實根本也沒什麼危險,他也就一條腿卡住了而已,以前比這危險的情況他遇的多了,今天在怎麼就嚇成這樣,想到自己撕心裂肺的喊著救命,耿艾青覺得自己的老臉都要丟光了。

  「沒事吧?」沈畢文給他泡了一杯茶,茶葉的香氣順著升騰的水霧飄到他的鼻子裡,淡淡的清香讓他稍稍鬆了一口氣。

  「謝謝啊。」耿艾青接過水杯,抱在手上捂著手。

  沈畢文看他這副樣子就知道他肯定是有點不好意思,也沒說破,只是坐在他旁邊說:「你也別想太多,掉到冰縫裡在這裡還挺正常的,你運氣比較好,那裡還不是什麼太大的冰縫,不然可就麻煩了…」

  「正常個屁啊!」耿艾青皺著眉,「要不是我作死跑過去,能掉進去麼!」

  沈畢文笑了:「怎麼說作死呢,我們都在這,誰不是作死啊?」

  「……」耿艾青想反駁,可是一想也是,不光是他們這群人,還有外面那些想攀登珠峰的人,誰不是作死呢。

  「算了我沒事。」耿艾青擺擺手道,「也沒受傷,明天我肯定會小心點的。」

  沈畢文點了點頭,從他手裡接過杯子,放到嘴邊喝了一口。

  「……你幹嘛?」耿艾青愣了一下。

  沈畢文把杯子重新塞回他手裡:「沒辦法,我只泡了一杯啊。」

  「……」耿艾青翻了個白眼:「那我還得謝謝你是吧!」

  「不用謝。」沈畢文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外走去,臨走之前還叮囑道,「待會一起吃飯。」

  說到吃飯,耿艾青還真有點餓了,他又在火爐前坐了會,準備喝口水出去,杯子拿到嘴邊突然想到剛才沈畢文喝的那一口,耿艾青打了個哆嗦,把杯子又放回了桌子上。

  其實說是吃飯,也沒什麼能吃的東西,大多數情況也就是大家圍在一起吃泡麵,其實耿艾青還是想躲在帳篷裡自己吃算了,但是想想沈畢文特地跟他說了一下,也說不定是有什麼事情要說,於是他收拾了一下還是跟著出去了。

  天已經黑的差不多了,每個帳篷門口掛著的白熾燈照著,勉強還能看得見路,耿艾青摸到了最大的那頂帳篷門口,推門進去了。

  一進去就聞到了撲鼻的肉香味!耿艾青眼睛一亮,看了一圈果然看到沈畢文他們正圍坐在一起跟他招手呢,他們面前的桌子上,擺著的可不是香噴噴的肉嗎!

  「哎喲哪來的?」耿艾青趕忙跑過去,撿了個空位插了進去,聳聳鼻子聞了聞,「真他媽香啊!」

  「哈哈就知道你小子喜歡!」裴磊笑了兩聲,「特地給你買的!」

  「咦誰這麼好啊!」耿艾青樂呵呵的夾了一筷子就往嘴裡送,沈畢文啪的一聲抽了他一下,耿艾青還沒反應過來,肉就又掉回了鍋裡…

  「你有毛病啊!」耿艾青罵罵咧咧的還要去撈。

  雍可樂道:「別吃別吃,沒熟呢!」

  「這都冒熱氣了雍姐你逗我呢!」

  「真沒熟!」林晟撲過來搶他筷子,「這可海拔五千多米呢!」

  「……」耿艾青反應過來,心裡直罵自己傻逼,可不是,高海拔,沸點低,看著水燒的滾滾的,說不定還真沒熟…

  「是有多餓…」林晟嫌棄的看了他一眼,把筷子丟回了他碗裡。

  「……滾蛋。」耿艾青白了他一眼,問道,「這是哪來的?」

  坐在他旁邊的沈畢文接話道:「從那邊的大本營帶的,今天早上走之前正好有人要過去那邊,我讓他們幫忙帶了點犛牛肉。」

  「哎呦還是犛牛肉!」耿艾青口水都要下來了。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

  耿艾青還沖裴磊努努嘴:「裴叔你也逗我?還說特地給我買的,我還以為是今天我受到了打擊買來安慰我的呢。」

  肉其實在那邊就已經燒熟了,不然拿到這邊也不太好煮,不過這放了一天實在是涼的不行,就只能再煮著熱一遍,耿艾青已經完全把今天發生的插曲丟到了一邊,專心的期待起了肉來。

  吃完飯已經快要九點了,耿艾青惦記著明天早上要早起,就打算先回去睡覺,裴叔他們正拉著隔壁一個登山隊在一起聊天,耿艾青跟他們打了聲招呼就先回去了,林晟還要去拍照片,就也跟著他一起了,出人意料的是,沈畢文竟然也打算走,耿艾青原本還以為他挺想和別人多聊聊的呢。

  林晟回帳篷拿了相機和三腳架就出去了,沈畢文跟在他後面進來了,耿艾青沒注意到,他正蹲在地上鋪床呢。

  「能睡得著嗎?」沈畢文突然問。

  「臥槽!」耿艾青被他嚇了一跳,跪在了床上,扭頭罵道,「你怎麼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

  「鞋底比較軟?」沈畢文抬起腳給他看。

  「……」耿艾青不想跟他說話,把床鋪好之後他拿著手機鑽進了睡袋裡,墊了好幾層的棉被睡起來還是很軟和的,耿艾青非常滿意的仰躺著玩起了手機。

  沈畢文坐在旁邊的凳子上低著頭正好能看到他的嘴唇。

  強裝鎮定五分鐘之後,耿艾青終於忍不住了,他把手機從眼前拿下來,無語道:「你他媽看我幹嗎?」

  沈畢文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困惑,接著他站了起來,默默走到了火爐那邊坐了下來。

  「你又犯什麼病?」耿艾青看他一句話沒說直接走了,有點懵逼。

  「沒事,你繼續玩手機吧,我在這裡暖暖。」沈畢文輕描淡寫道。

  「毛病!」耿艾青低聲嘟囔了一句,不過也沒再追問。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累的緣故,耿艾青沒過一會就真的感覺到有點困了,他把手機定好鬧鐘放到一邊,然後閉上了眼睛準備睡覺。

  過了一會他聽到了暖爐那邊傳來的腳步聲,耿艾青估計是沈畢文也要睡覺了,就更不想睜眼打招呼了,於是就一心假裝自己睡著了,果然沒一會,他就聽到了隔壁傳來了鋪床的聲音,又過了一會,沈畢文那邊突然安靜下來了,耿艾青有點奇怪,難道已經睡覺了?可是沒聽到他鑽進去的聲音啊!

  好奇心一直是害死耿艾青的主要原因。

  耿艾青在終於忍不住睜開眼睛的瞬間,只看到一張臉壓了下來,然後自己的嘴唇觸碰到了另一個柔軟的東西。

  咋,咋又親上了??

  耿艾青唔唔的叫了一聲,他明顯感覺到那雙嘴唇停了停,然後和他的嘴唇微微拉開了一點距離。

  「我操…唔唔!!」耿艾青張口想問候他祖宗,沒想到他嘴剛張開,沈畢文的嘴再次壓了下來,並且準確的勾住了他的舌頭。

  「你大爺…唔!」耿艾青連一句罵人的話都說不清楚,沈畢文像是故意的似的,一隻手壓著睡袋的一邊,耿艾青整個人像個蠶似的被裹在睡袋裡連掙扎都施展不開。

  沈畢文輕輕的咬著他的嘴唇,咬完之後還安撫的舔了舔。

  可是每次只要耿艾青一說話,沈畢文就會立刻堵住他的嘴。

  說實話,耿艾青是非常喜歡接吻的,以前他談戀愛的時候,也喜歡有事沒事的抱著女朋友纏綿的親上一會,那種唇齒相接的感覺總是讓他很沉迷,原先他以為是因為他的女朋友們的嘴唇都軟軟的香香的,所以他才喜歡。

  直到現在他被一個大男人摁在地上親,他才覺得,自己可能就只是喜歡接吻而已。

  可是這他媽依然很怪!

  耿艾青掙扎許久終於從睡袋裡把手抽了出來,他想也沒想一把揪住了沈畢文的頭髮把他狠狠的拉開了。

  「嘶…」沈畢文疼的倒抽一口涼氣。

  「你他媽發情啊!」耿艾青把他推到一邊,狠狠的抹了抹自己的嘴唇,濕漉漉的觸感讓耿艾青幾乎要暴怒了。

  沈畢文被他推的坐回了自己的床上,看著他的表情也有些怪異。

  「怎麼著你還想幹我一炮啊?」耿艾青冷笑一聲。

  「……」沈畢文被他這句話說的簡直是有點哭笑不得了,「沒有…」

  「那你他媽親我幹嘛?!」耿艾青看他還笑得出來,立刻掙扎就要從睡袋裡爬出來過去跟他幹架。

  「我看到你的嘴唇…」沈畢文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適的用詞,「就很想親親看。」

  「你又不是沒親…」耿艾青說了一半差點咬了舌頭,想到那天晚上兩個人心照不宣的觸碰,耿艾青也尷尬起來。

  「我那只是好奇!好奇你知道嗎?」耿艾青強調道,「而不是告訴你我也是個基佬!我是個直男!」

  沈畢文這次沉默了更長的時間,最後他點點頭,低聲道:「我知道了,對不起。」

  說完他鑽進了睡袋裡,背對著他躺下了。

  ……這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是怎樣?耿艾青心想,明明是自己被強吻了,怎麼感覺還是這麼憋屈呢?

  耿艾青呼了一口氣,決定把這件事立刻忘記,可是就在他鑽回睡袋準備翻個身的時候,他身子一僵,察覺到了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怎麼感覺有點硬硬的?



第31章

  有了前一天的經驗,第二次適應訓練進行的非常順利,他們提前一個小時出發,中午的時候就已經抵達了中間營地,營地裡只有幾個人,昨天他們過來看到的幾個登山隊都已經不在了,駐守的人說他們都已經正式開始攀登珠峰了,這個消息讓大家都忍不住激動了起來,那遙遠的珠峰依然安靜的矗立在那裡,而現在他們知道,已經有人在征服它的路上了。

  突如其來的激情讓大家臨時決定縮短休息時間,簡單的吃了個飯就背上行李繼續往上,朝著過渡營地前進。

  「這一段路走過往上就能看到一些破碎的冰山了,還有注意腳下,昨天小耿運氣比較好,再往上那種冰縫會變得更多,縫隙也會更大,大家都注意一下安全,儘量不要掉隊。」對於這段路很熟悉的裴磊給大家介紹道,「不過總體不會有太大的危險,預計下午三四點就能到了,到時候咱們就直接去做攀冰練習,晚上休息一晚,明天下山。」

  大家對裴磊的安排沒什麼異議,耿艾青經過昨天的事,也不太敢繼續放肆,而是小心的跟在隊伍的後面。

  快到中間營地的時候,他們看到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冰山,說是冰山,其實也就是一個很大的冰山岩石,因為山上的溫度很低,這些冰常年不化,包裹著那些高大的岩石,然後常年被風化的光滑無比,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澤,但是這些冰山依然是破碎的,正如之前一路上那些破碎的山體一樣。

  「前幾年的時候冰山還不在這的。」裴磊歎了一口氣,「現在都縮到這裡來了。」

  「什麼意思啊?」耿艾青不太明白。

  「全球變暖啊,導致這些冰山都融化了…」林晟看見冰山激動的不行,一邊拍照一邊隨口解釋道,說完一拍腦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刷刷刷的記了起來。

  耿艾青湊過去:「你寫什麼呢?」

  「我在收集新聞素材呢,說不定回頭可以給我們單位看看我登山不忘工作!」林晟順手把相機摘下來遞給他,「你先幫我拍幾張照片,我還得寫點東西。」

  耿艾青接過相機對著他就哢哢的按了幾下快門。

  林晟哭笑不得的指了指冰山:「拍冰山!拍我幹嘛!」

  耿艾青笑駡了他一句,舉著相機又轉了個身對準了冰山,接著他看到了沈畢文出現在了鏡頭裡,鏡頭裡的沈畢文站在冰山的前面,伸手覆在冰山的表層,他整個人和整座冰山對比起來,顯得那麼的渺小,耿艾青往後退了幾步,想把他和整個冰山都留在鏡頭裡,可是沈畢文似乎發現了他在拍照,轉過身來有些歉意的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開了。

  耿艾青的心中突然湧起了一種可以稱作失望的情緒,他突然意識到從早上到現在他都沒有跟沈畢文說過一句話,似乎沈畢文一直在躲著他似的,這讓耿艾青感覺非常不舒服,他給自己找了個很好的理由,比如畢竟他們是一個團隊,比如從一開始沈畢文就強調隊員之間要相互溝通,比如這種奇怪的僵持關係將有可能耽誤他的登山大業。

  「沈畢文!」耿艾青張口喊了一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喊了出來。

  沈畢文聽到他的聲音,回頭看了他一眼。

  耿艾青看著鏡頭,伸手示意他往冰山那邊走走,嘴裡還嚷著:「我要拍一下你剛才的那個動作,對,你背過身去,摸著冰山…」

  耿艾青看著沈畢文,看著他一邊做動作一邊回頭跟他確認,放大了的畫面裡沈畢文的表情都顯得那麼清晰。

  「好,就是這樣。」耿艾青非常專業的拍了一張沈畢文和冰山的合影。

  其實也沒有很專業,因為他拍的照片還是被林晟罵了一頓。

  過渡營地近在咫尺,所以大家稍微放鬆了一點,雍可拉著林晟又給自己拍了一整套寫真集,又拉著隊伍的每個人拍了合照,最後甚至從別的地方搬來了一塊石頭,把相機定了時,給大家拍了個糊的不行的大合照。

  下午三點半的時候,他們的登山隊正式抵達了過渡營地,出人意料的是,這裡看起來連人也很少,只有幾個皮膚黝黑的男人坐在帳篷門口對他們的到來表示了歡迎。

  「這裡沒人嗎?」裴磊走上前去問道。

  坐在帳篷門口的一個男人吸了一口煙,指了指山上的方向:「都上那去了!」

  「全都去了?」裴磊有些奇怪,雖然現在珠峰攀登的人變多了,但是總不會全都上去了啊。

  那人一看就知道他誤會了,解釋道:「上面有人出事了,這裡的人都過去幫忙了。」

  「出事?」耿艾青愣了一下,戳了戳旁邊的林晟,「他是指有人死了嗎?」

  「死沒死還沒確定呢。」那人聽見耿艾青的話,歎了口氣,「不過就算沒死,估計下來也活不了多久了。」

  耿艾青被他言語裡流露出來的無奈震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話,但是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那人也沒多說什麼,領著他們來到了一個空著的帳篷。

  「你們來的挺巧,住在這的是真的登山去了,正好空出來一個,不然你們就要自己搭帳篷了。」那人笑了笑。

  「自己搭也沒事。」裴磊把背包卸下來拍了拍,「我們都帶著呢!」

  「不不不還是住這個吧!」那人搖搖頭,「晚上風大,別給你們做帳篷掀翻咯。」



第32章

  從過渡營地往上再走一公里左右就是他們的目的地了,那是一片天然的小型冰壁,都不算太高,是個練習的好地方,珠峰登山隊在正式攀登之前都會在這裡進行前期練習,不過因為來這裡的都不會是新手,所以總體來說難度並不是很大。

  耿艾青大老遠看到冰壁就興奮起來了,他已經有幾年沒接觸過雪山了,而這樣的場景無疑是喚醒了他的激情。

  「哇喔!」耿艾青撞了撞林晟,「這才是雪山嘛!」

  「這是基礎的。」林晟已經把相機打開了,看著他興奮的樣子,林晟也忍不住想起了他們倆曾經共同攀登的歲月,跟著咧了咧嘴。

  「我要先過去了!」耿艾青大聲嚷道,喊完就飛奔著跑到了冰壁下面。

  說是小型冰壁,其實還是有二十米左右的,不過對於珠峰來說,這的確只是最基礎的而已。裴磊他們到了的時候,耿艾青已經戴好了裝備摩拳擦掌的準備試一試了。

  裴磊還有點擔心:「你小心點啊!」

  「曉得咯!」耿艾青回頭沖他們揚著眉毛擠了擠眼睛,轉過身猛地把冰鎬插進了冰裡,接著他整個人往上一攀,穩穩的掛在了冰壁上。

  林晟在後面給他拍照:「不錯不錯,保持一下,沒想到你還沒忘記,真不容易。」

  「去你媽的。」耿艾青努力的往上用力,「這可是老子的本能!」

  其餘幾個人都被耿艾青的話逗笑了。

  「來來來,大家都換了裝備,準備上吧!」裴磊喊了一聲,所有人都動作起來,換上了裝備跟著攀上了冰壁,林晟在後面給他們拍了個全員屁股照片,然後也笑哈哈的戴了裝備爬了上去,耿艾青最早上去,爬的最快,但是爬得快體力消耗也大,往上爬了幾米他就得停下來休息一會,於是沒一會沈畢文就趕了上來。

  「你怎麼這麼快?」耿艾青扭頭看到沈畢文,驚訝道。

  沈畢文淡定道:「是你太慢了吧。」

  「臥槽…」耿艾青其實就是屬陀螺的,別人激他一句,他就得跟著轉一圈,也不管別人有沒有那個意思,一聽沈畢文都這麼說他了,耿艾青的好勝心立刻被激起來了,二話不說悶頭繼續往上爬,還別說,這爆發力驚人,沒一會還真把沈畢文甩下去了。

  耿艾青存心炫耀,聽周圍沒什麼聲音了,準備開個嘲諷,沒想到他低頭一看,發現下面都沒人了!

  他這一不注意居然直接快爬到頂了。

  裴磊他們已經在下面了,雍可仰著腦袋喊道:「別爬那麼高,先下來吧!」

  林晟樂不可支道:「哈哈哈他是不是太激動了,一個沒注意,蹭蹭蹭的就爬到頂了!」

  沈畢文在整理裝備,時不時抬頭往上看一眼,高大的冰壁上,耿艾青孤零零的掛在那裡,正一點一點的往下滑,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罵罵咧咧的,想到這沈畢文就覺得有點好笑。

  而事實上耿艾青差不多已經把沈畢文上下十八代都拉出來罵一遍了,但是罵也沒用,耿艾青只能憋屈的拉著安全繩一點一點的往下降,他借著冰壁的力道,一邊踩著一邊往下走,不過好在也不是很困難,就是比較花時間。

  等到他下來的時候,沈畢文他們已經在準備第二次訓練了。

  「你等著瞧!」耿艾青一邊喘氣一邊咬牙切齒的指著沈畢文道。

  沈畢文壓根沒理他,直接踩著冰壁攀了上去,倒是雍可聽見了,打趣道:「喲小艾青你和我們小沈有什麼等著瞧的約定啊?」

  耿艾青哼了一聲:「你問他去!」

  沈畢文當然不會說話,在這一來一回中,沈畢文已經爬了好幾米了,耿艾心裡氣不過,於是也沒休息夠就直接攀了上去。

  這次耿艾青的體力明顯跟不上了,爬了沒一會他就開始覺得肌肉有些酸痛,不過也沒有什麼大問題,耿艾青並沒有放在心上,他盯著最上面的沈畢文,咬咬牙繼續攀了上去,林晟先發現了他的不對勁:「喂耿艾青你休息夠沒啊?」

  耿艾青腦袋上已經在冒汗了,但是他還是堅持著點了點頭道:「夠了。」

  「這只是基礎練習,不用太強求,注意保存體力!」裴磊在旁邊叮囑道。

  耿艾青點了點頭。

  沈畢文爬到了預定位置,開始往下撤了,他下撤的速度比剛才耿艾青快多了,耿艾青眼看著他雙手攀著安全繩,姿勢非常漂亮的蹬著冰壁飛速的滑了下來,沒過一會就已經要到他眼前了。

  一時之間,耿艾青不知道自己要往上還是往下了。

  最後耿艾青決定還是下去,他的體力肯定支撐不到他再往上了,裴叔說的對,只是基礎訓練而已,沒有必要這麼拼,也沒必要跟沈畢文那種傻逼置氣。

  「你掛在這幹嘛呢?」沈畢文已經到他旁邊了。

  「你管我!」耿艾青不想跟他說話,只是加快了下降的速度,可是他忘了自己並沒有那麼快速下降的技巧,突然放開了手導致他幾乎沒有更快的反應時間去抓住安全繩,耿艾青只覺得自己手上一空,竟然直接抓空了,他整個人翻轉了180度倒掛著直接掉了下去,在他旁邊的沈畢文一驚,反應過來立刻快速的滑了下去。

  耿艾青已經嚇傻了,因為腳上做了安全措施的緣故他並沒有直接砸到地上,而是整個被安全繩倒掛在冰壁上,但是剛才那一瞬間抓空之後下墜的恐懼感還是讓耿艾青差點犯了心臟病,他的身體在冰壁上狠狠的撞了幾下,但是那種疼痛對他來說已經不算什麼了,他倒掛著看著那光滑的冰面,豆大的汗珠從他腦門上砸到了地上,耿艾青竟然有種感同身受的後怕。

  「沒事吧?」沈畢文飛快的滑了下來停在了他的身邊,緊張道。

  耿艾青朝他搖了搖頭。

  沈畢文小心的湊了過去:「好的,沒關係,我幫你把安全繩解開,這離地面還有點距離,我帶你下去。」

  耿艾青倒掛著說話都嗡嗡的:「那能行嗎?」

  沈畢文沖他笑了笑:「當然可以,這安全繩能承受幾噸呢。」

  耿艾青知道他的笑容是為了安撫他,他也不得不承認,也確實有些幫助。

  其他幾個人也看到這邊發生的事也跟著滑了下來,耿艾青看他們都關切的看著自己,又有一種昨天卡在冰縫裡那種「被全員照顧」的羞恥感,這時候沈畢文朝他伸出了手,耿艾青幾乎是逃避一般的心態直接抱了過去。

  沈畢文探著身幫他解開了安全扣,兩個人的重量讓沈畢文這邊的繩索瞬間繃直了,耿艾青嚇得手臂瞬間收緊。

  「沒關係的。」沈畢文低聲道。

  裴磊道:「我們都先下去吧,接著點他。」

  耿艾青一聽,立刻抬起頭來道:「不用不用,你們繼續吧,我跟著沈畢文一起下去就行。」

  「這叫什麼話!」雍可表情嚴肅道,說完先一步滑了下去,林晟和裴磊也跟著滑了下去。

  「……」

  「不好意思?」沈畢文猜測道。

  「……」耿艾青瞪了他一眼。

  「還能瞪我,說明還沒嚇傻。」沈畢文語氣輕快的說了一句,說完手一鬆,兩個人往下墜了墜,耿艾青忍不住又抱緊了點。

  沈畢文也沒再說什麼,帶著穩穩的降落到了地面,他一下來,幾個人就都圍了上來,問他怎麼了。

  耿艾青覺得有點丟臉,但是還是說了實話:「手滑了,沒抓住安全繩。」

  「那倒不是大問題。」裴磊點頭道,「估計是體力不夠,沒關係,下次記得就行。」

  耿艾青點了點頭。

  之後他們又各自練習了幾次,這之後耿艾青不敢再放肆了,而是跟著他們一點一點的往上爬,認真的做著練習。

  只有沈畢文偶爾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樣子。



第33章

  一直快到傍晚,他們才結束了練習,回到了營地,營地裡的人依然很少,那些上山的人還沒有下來,之前跟他們說話的男人看見他們回來了,給了他們一塊黑餅,讓他們帶著回帳篷裡燒。

  耿艾青把黑餅接著,翻來覆去的看。

  裴磊在後面提醒他:「一會放在爐子裡就點了就行。」

  耿艾青奇怪道:「這就是燒的燃料?之前在大本營我沒注意,這東西就長這樣啊?」

  林晟不嫌事大的湊過來道:「你猜這個燃料原料是什麼?」

  「原料?」耿艾青湊上去聞了聞,他原本以為是煤,但是聞了聞感覺一股草香味,「不是煤,我不知道了。」

  「是牛糞和馬糞的混合物。」沈畢文接了一句。

  耿艾青還沒反應過來,林晟就已經憋不住笑了,哈哈哈的躲得老遠。

  「我草你大爺!」耿艾青頓時覺得自己好像手裡拿了屎,氣急就要去砸林晟,中途被沈畢文接了過來。

  「不髒的。」沈畢文把那燃料放到爐子裡,點燃了,一股灰黑色的煙冒了上來,接著燃料燒了起來,周圍的溫度也提高了不少、

  「不髒?」耿艾青想找水洗手,「你他媽逗我吧!」

  「真的不髒!」林晟擠眉弄眼的,「你不是聞了嗎!是不是還香香的?」

  「……你給我站住,我今天非得教育教育你!」耿艾青上去就要捉他打他一頓。

  林晟嘴裡嚷著:「爸爸我錯了!」一邊掀了帳篷往外跑。

  外面太冷,耿艾青懶得出去,只能在帳篷裡等著這個便宜兒子自投羅網。

  過了一會林晟回來了,耿艾青還記著愁呢,撲上去就要幹架,林晟被拍了幾下也沒還手,表情也有點不自然。

  「怎麼了?」耿艾青打趣道,「來跟爸爸認錯啊?」

  林晟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山上的人回來了。」

  屋子裡的幾個人均是一愣,裴磊站起來:「走,大家都是登山的,我們得過去看看。」

  「嗯。」沈畢文也站了起來。

  「那個人怎麼樣了?」耿艾青想到白天那個人說的話,忍不住問林晟。

  林晟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很多人一起去了大帳篷…」

  帳篷外面的人明顯多了很多,洛桑也從嚮導帳篷裡鑽了出來,雍可也已經出來了,可是這樣人多的情況,居然沒多少鬧哄哄的感覺,耿艾青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

  人最多的地方在大帳篷那邊,平時這裡算是一個大家交流的地方,每個營地都有這麼一個地方,但是耿艾青沒想到,這裡居然還要承擔著這樣的角色,比如停留落難者的屍體。

  那個登山者看來是已經死了,他被放在了睡袋裡,平平整整的躺在地上,他的幾個隊員跪在他身邊,旁邊則站著一些其他的人,他們的臉上的冰雪和悲傷都沒有融化。

  「謝謝你們啊!」跪在他旁邊的中年人開口道,他的聲音沙啞,還帶著一股聽不出是什麼地方的鄉音,「我們還以為帶不下來了呢!」

  那個中年人笑了笑,但是看起來卻更傷心了:「老張一腳踩空掉到冰縫裡去了,我們都沒來得及反應了,就聽見他叫了一聲就沒影了…缺了一個人還爬個屁啊,我們都是一起過來的,然後我們就趕緊下去找他,還好我們找了他,不然他就掉下去了…」那個中年人伸手比劃了一下,「你們知道那個冰縫多大嗎,得有這麼寬呢…」

  「他摔得狠…我們把他拉上來就沒氣了…」那個中年人的聲音有些哽咽起來,「老張是個很好的人啊,他女兒還有一個月要考大學了,老張來之前還說要在珠峰頂給她女兒求個吉祥呢…」

  那中年人說完脫了力似的坐在了地上,表情傷心的不得了,但是卻沒有流出淚來,或許流了,但是已經被留在了珠峰上。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回帳篷之前,裴磊和其他幾個登山隊的隊長簡單的打個招呼,不過在這樣悲傷的氛圍裡,大家也沒心情寒暄,就各自回去了。

  回去之後帳篷裡的氣氛依然很壓抑,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並沒有過多的探討這個話題,幾乎每年都有人在珠峰死去,每一個都有個悲傷的故事。

  討論也沒有什麼用。

  他們決定第二天早上就啟程回到大本營,於是收拾收拾就睡覺了。

  耿艾青原本以為他會睡不著,但是事實上他躺下之後就已經昏睡了過去,他甚至還做了一個夢,夢裡他抓著繩索掛在冰壁上,他的身上沒有任何保護措施,連個手套都沒有帶,他都能看到他握住繩索的掌心滲出來的鮮血。

  但是他沒有疼痛感。

  他的腳下是萬丈深淵,他的上面…

  耿艾青抬起頭來,看到的卻是沈畢文有些焦急的臉。

  他怎麼會在這?

  「把你的手給我!」沈畢文著急道。

  為什麼他的臉上會出現這麼焦急的神情?耿艾青有些茫然的想。

  「把手給我!!」沈畢文半個身子都已經暴露在了懸崖外面,耿艾青突然有些害怕,他有些緊張的往上伸了伸手,一把握住了沈畢文的。

  沈畢文拉著他往上拽,但是耿艾青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重了,而沈畢文的身體則更多的探出了懸崖。

  「你回去…」耿艾青吼道,「你鬆手!你回去!」

  沈畢文像是聽不見他的話似的,依然在努力的拽著,他手背上爆出了青筋,他的表情猙獰,耿艾青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沈畢文。

  突然,沈畢文大吼一聲,用力的往上一拉,耿艾青整個人往上提了一大段距離,接著他聽到一聲碎裂的聲音,那聲音來自他面前的冰壁裡。

  耿艾青絕望的看著沈畢文,沈畢文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然後他所站立的那塊堅冰伴隨著爆裂的破冰聲,完全崩塌!沈畢文跟著那些破碎的冰塊從耿艾青的身邊擦肩而過。

  耿艾青感覺自己的心臟在那一刻被狠狠的揪住了,恐懼像是一張大網把他整個人都罩在了裡面…

  「……」

  天還沒亮,所有人都沒有醒,耿艾青眼神空洞的看著帳篷頂,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



第34章

  「哎小艾青你怎麼了?」林晟這兩天聽雍可喊的順口,也跟著沒大沒小的跟著喊起來,耿艾青每次聽到都要過去踢他幾腳。

  「喲怎麼了這是?」林晟叫了半天,耿艾青就跟沒聽見似的在前面走。

  跟在耿艾青後面的沈畢文拍了他一下,耿艾青總算是有反應了,他看了一眼沈畢文又極快的移開了視線,然後轉向林晟的方向朝他惡狠狠的比了個中指。

  林晟跟在後面笑:「聽見了啊,我還以為你沒聽見呢,怎麼了耿少爺?今兒怎麼話這麼少?」

  耿艾青停下來和沈畢文錯開,一邊朝林晟的方向走去一邊罵道:「我們這裡只有你是話嘮好嗎?從早上走到現在,你他媽不累啊,說了一路了!」

  「哈哈哈哪有!」林晟撲過去搭著耿艾青的肩膀,掛在耿艾青身上跟他一起走。

  耿艾青罵了幾句之後也推不開他也就算了。

  「你不高興?」沈畢文旁邊的洛桑開口道,想了想又偷偷指了指遠處的耿艾青,「因為他?」

  「能看出來嗎?」沈畢文摸了摸自己的臉。

  洛桑抿著嘴笑道:「我能看出來!」

  沈畢文笑了笑,一邊往前走一邊問道:「你覺得他怎麼樣?」

  洛桑跟在他身後憨厚道:「他比較,好玩。」接著他學著耿艾青做出很凶的樣子:「看起來很凶!但是人好!昨天晚上我還看到他出來給人送東西了!」

  沈畢文被他學的樣子逗得想笑,可是聽到他後面說的話一愣,奇怪道:「送什麼?」

  「香煙?」洛桑皺著眉頭想了想,「不過我沒見過那樣的。」

  沈畢文還沒見過耿艾青抽煙,一聽頓時好奇了:「送給誰了?」

  洛桑露出有點悲傷的表情:「昨天從山上下來的那些人。」

  沈畢文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估計昨晚看到的是讓耿艾青有點難過,所以後來偷偷溜出去給大家散了煙,然後給洛桑看到了,沈畢文表情複雜的回頭看了一眼耿艾青,耿艾青正舉著拳頭往林晟的腰上砸,兩個很明顯又打起來了,雍可笑哈哈的繞在他們旁邊拍照,裴磊臉上也掛著一絲笑意。

  「確實是個好人。」沈畢文低聲呢喃了一句。

  洛桑有些奇怪道:「你又不高興了嗎?」

  沈畢文笑了笑,搖了搖頭:「沒有。」

  洛桑困惑的看著他。

  下午抵達大本營的時候還剛好趕上了大本營開設的理論課,他們也沒什麼安排,就都過去聽了,開會的人是個陌生女人,她的臉上都是那種長居高原的滄桑,有些看不出年齡,不過看起來她還蠻受尊重的,因為來的人還不少。

  「主要就是介紹大本營的情況和登山的困難之類的。」雍可給耿艾青和林晟兩個小白解釋,「她叫張琳,曾經和一個夏爾巴人搭檔兩個人登上了峰頂,非常厲害。」

  耿艾青看著那個女人的眼神頓時不一樣了:「兩個人?」

  「對啊。」雍可的眼裡都是佩服,「後來她和那個夏爾巴人結婚了,就一直留在這了,有時候也來給像我們這樣的登山隊員開點課。」

  那個陌生女人看見雍可沖她笑了笑,打了個招呼。

  「你認識她?」林晟低聲驚呼道。

  雍可狡黠的眨了眨眼:「女性登山隊員那麼少,我們自然都認識了~」

  「哇!」林晟雙手抱住雍可的手臂,「能跟她說一下讓我給她拍一套照片嗎?」

  耿艾青鄙視的看了他一眼,在底下踢了他一腳。

  林晟假裝沒感覺,認真道:「我就拍幾張!」

  雍可有些無奈道:「好吧,一會結束了我去問問看。」

  「謝謝雍姐!」

  耿艾青對這些沒什麼興趣,他在課程還沒結束的時候就找了個藉口溜了出去,此時距離天黑還有幾個小時,太早睡覺只會導致夜裡失眠,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到處轉轉,意外的是,耿艾青碰到了看樣子也是偷溜出來的沈畢文。

  「……」沈畢文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耿艾青有些訕訕的摸了摸鼻子,打了個敷衍的招呼:「你也出來了啊…」

  「是啊。」沈畢文很自然的走到他旁邊,「聽太多了。」

  耿艾青感覺到他靠過來下意識的往旁邊挪了挪,沈畢文僵了一下,沒再動作。

  「你準備去哪?」耿艾青問道。

  沈畢文摸不清他是什麼意思,但是還是回答了:「準備往下走一走。」

  「去邊境檢查站?」

  邊境檢查站是在珠峰大本營附近的一個旅遊景點,有刻著珠峰標誌的石碑,來這裡旅遊的人一般都會去那裡拍照,沈畢文原本沒打算去那種人多的地方,但是耿艾青一問,他還是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

  「走吧,我也去。」耿艾青說著掏了一根煙點了叼在了嘴裡。

  沈畢文早上還想著沒看過耿艾青抽煙,沒想到下午就看到了,他跟上去問道:「你抽煙?以前沒見過。」

  「不抽。」耿艾青搖了搖頭,嘴裡叼著煙嘟囔道,「但是帶了。」

  「要不要來一根?」耿艾青扭頭問道。

  沈畢文搖搖頭:「我不抽煙,因為對人體有傷害,身體素質會下降,不太適合…」

  「我知道我知道。」耿艾青無語道,「不太適合登山?你天天除了登山還有什麼能說的嗎?」

  沈畢文沉默了一會,開口道:「那天晚上突然親你,對不起。」

  耿艾青簡直毫無防備,一口氣沒順上來,濃重的尼古丁的味道就順著他的喉管爬了一遍,差點沒把他嗆死。

  「咳咳…」耿艾青狼狽的拍著胸口,「我不是讓你說這個。」

  「我知道。」沈畢文幫他拍背順氣,「我只是想道個歉。」

  耿艾青心說你他媽親都親了居然還敢舊事重提,但是表面上他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道:「沒事沒事,我原諒你了,不就是沒控制住嘛,大家都是男人,雖然性取向不同,但是我能理解的啊,你又不是喜歡我!對吧?」

  「對吧?」耿艾青聲音抬高了一點,眼睛盯著沈畢文又重複了一遍。

  沈畢文看到他的眼神,又錯開看向了別處:「嗯。」

  「那就行了啊!」耿艾青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立刻道,「雖然我知道我這個人魅力很大啦哈哈,但是被男人喜歡?」

  耿艾青轉過身往前走去:「也太扯了吧?」

  沈畢文聽到這話頓了一下,不過很快他就跟了上去。

  「哎你也別著急。」耿艾青又點了根煙,「我有個發小,開娛樂公司的!他那公司可好多小鮮肉呢!咱們好歹隊友一場,等咱們從珠峰下來我帶你去見見,你挑一個?」

  沈畢文沒說話。

  耿艾青扭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的轉了回去:「不喜歡小鮮肉?」

  「不是。」沈畢文低聲回答道。

  「哇你不會喜歡肌肉男吧?」耿艾青撞了他一下,「沒看出來啊?」

  沈畢文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猶豫了一下他還是搖了搖頭。

  「這也不喜歡那也不喜歡…嘖!那你自己看著辦吧,兄弟我沒法幫你了!」耿艾青說完笑了笑,「你這樣的也不愁找不到男朋友吧?」

  「……」

  「啊到了。」耿艾青嘟囔了一句,丟下沈畢文自己跑了過去。

  沈畢文也沒打算跟上去,就站在一個土坡上看著他,耿艾青自始至終也並沒有回頭。



第35章

  說實話,耿艾青完全沒打算在攀登珠峰的時候來一場戀愛什麼的,別說對方是個男人,就算是個完全符合他要求的妹子,他也完全沒有打算和對方發展一段感情,因為他知道,在這樣的環境裡,所有的感情用事最後都只能變成一種負擔。

  他不認為自己喜歡沈畢文,充其量只是對他有一些好感,他覺得沈畢文對他也是一樣,至於為什麼沈畢文會做出那樣的事,那樣就連耿艾青都知道的非常「不專業」的事,這讓他也很困惑,但是他不可能去問,只能歸結於雙方的好奇心在某種氛圍下被放大了之後的產物。

  這是他從那個夢裡驚醒之後突然頓悟的,在夢裡他看到沈畢文為了救他而墜下懸崖,那一瞬間他知道自己恐懼的不是沈畢文願意為了他死這件事,而是沈畢文為了救他而放棄了人生剩下的各種可能,比如登上珠峰,又或者其他的一些事。

  犧牲自己在某種程度上是對生還者的一種折磨。

  耿艾青在那天晚上盯著漆黑的帳篷頂,大風呼嘯著拍打著帳篷發出恐怖的音效,那種被恐懼和懊悔包裹的感覺才慢慢的從耿艾青的身上褪下去,他無比確信自己並不願意承受那種折磨。

  不過好在,沈畢文並不是一個不識時務的人,他相信沈畢文聽懂了他的話。

  他們認識不到一年,相處的時間也就短短幾個月而已,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無論什麼樣的感情就把他掐死在搖籃裡就好了,對於成年人來說,這不是什麼難事。

  「來給我拍張照!」耿艾青朝沈畢文招手。

  沈畢文一愣,下意識攤了攤手,示意自己沒有相機。

  耿艾青把手機拿出來朝他搖了搖。

  沈畢文掏出自己的手機,往前走了幾步,把取景框對準了耿艾青,耿艾青站在那塊珠峰大本營標誌的石碑下面,叼著煙,做作的擺出了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沈畢文笑了笑,按下了快門,然後朝他比了個OK的姿勢。

  耿艾青這才心滿意足的走了回來:「快快,給我看看照的怎麼樣?」

  沈畢文把手機遞過去,耿艾青打開一看撇著嘴道:「我靠我怎麼變得這麼黑,這麼糙?!」

  沈畢文笑笑沒說話,耿艾青歎著氣把手機還給他:「回去把照片傳給我,這也太他媽醜了,不行我得找找雍姐問問她有沒有什麼P圖軟體!」

  「還好吧。」沈畢文安慰道。

  耿艾青看了他一眼,誠懇道:「……你別安慰我了,你也糙的很。」

  「……」

  往回走了一半耿艾青才突然想到:「哎你要不要拍照的?忘記問你了!」

  「我不拍。」沈畢文搖搖頭。

  「嘖我平時也挺反感這種景區照片的,但是這可是珠穆朗瑪峰啊,不拍一張不好裝逼。」耿艾青笑了笑,「我要回去顯擺顯擺。」

  沈畢文終於被他逗笑了:「你可以讓林晟在珠峰頂給你拍一張照片。」

  耿艾青一愣,這還是沈畢文第一次說他登上珠峰這種話,要知道沈畢文可是一直都不相信他能登上峰頂的!

  「你笑什麼?」沈畢文有點奇怪。

  耿艾青哼了一聲:「老子心情好啊不行嗎?」

  沈畢文:「……」

  邊境檢查站的聲音漸漸被拋在了身後,消散在了呼嘯的風中,天色漸晚,風也越來越大了,,他們兩個沉默著往前走,荒涼的土地一直往前延伸著,此時此刻,他們都有一種這條路似乎沒有盡頭的錯覺。

  回到營地的時候天還沒黑,耿艾青眼尖的很,大老遠就看到林晟在那給人拍照,跑過去一看,發現模特居然還真是那個張琳,雍可看見他們倆朝他們倆揮了揮手:「翹課啊小沈同學?還帶著我們家小艾青一起翹課?」

  沈畢文難得應了聲玩笑:「是啊,上課太沒意思了。」

  「哎雍姐你還真把那個張琳找來了啊?」耿艾青湊過去道,「她怎麼同意的啊!」

  雍可聳聳肩道:「其實不是我說的,是林晟自己過去說的,我也不知道他跟張姐說了什麼,張姐就同意了。」

  林晟給張琳拍了幾張照片之後,旁邊走過去了一個皮膚黝黑的男人,那男人站在張琳旁邊,有些緊張的握緊了手,張琳安撫的摸了摸他的手臂,那男人才放鬆下來,林晟調好了相機往後退了退,給他們倆拍起了照片。

  「那是張琳那個夏爾巴人老公?」

  雍可照著耿艾青手臂就抽了一下:「什麼張琳,按年紀你得叫張姨!」

  耿艾青捂著手臂委屈道:「不應該是張老師嗎?雍姨?」

  雍可:「……」

  「哈哈哈哈哈哈我錯了我錯了雍姐!」耿艾青在雍可發怒之前立刻慫了,「我開玩笑呢!你年輕著呢!」

  雍可:「……要你是我兒子我非得抽死你!」

  「哈哈哈哈開什麼玩笑,你兒子能有這麼大嗎?」耿艾青笑道。

  空氣突然安靜。

  耿艾青的笑容漸漸凝固,他看到沈畢文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耿艾青瘋狂的朝沈畢文使眼色。

  雍可無語道:「別眨巴眼睛了,我兒子沒你大。」

  「哦…」耿艾青鬆了口氣,還沒等他緩過來,雍可接著道,「不過也差不了多少。」

  「!你還真有兒子啊?」耿艾青驚恐道。

  林晟過來的時候耿艾青正抱著腦袋直哼哼:「怎麼了這是?」

  「沒什麼,突然三觀破裂。」耿艾青支吾著回答道。

  「你還有什麼三觀?」林晟還不忘吐槽一句,「我拍完了,吃飯去吧!」

  雍可跟張琳打了個招呼:「你們先去吃吧,我去找張姐聊聊天。」說完直接走了。

  「你是怎麼說服那個張琳的?」耿艾青很好奇。

  林晟神秘道:「我跟她說我想給他們家拍幾張照片,回頭可以發表出來讓更多人注意到這裡。」

  「注意這裡幹嘛?」耿艾青還是不太理解。

  沈畢文倒是聽懂了:「改善他們的生活條件?」

  林晟點點頭:「跟她聊了一下,發現他們這生活確實挺艱苦的,挺不容易的。」

  「你都快要成為無產階級了還有功夫操心這個?」耿艾青很無語。

  林晟鄙視道:「我這叫心系天下你懂個屁。」

  「走走走沈哥我們不跟這種道德敗壞的資本家一起走。」林晟說完拉著沈畢文甩下他往前走了。

  耿艾青只能捂著腦袋期期艾艾的跟了上去。



第36章

  耿艾青晚上吃完飯出去溜達了一圈回來發現大家都在帳篷裡,連雍可也過來了。

  「幹嘛呢這是?」耿艾青搓著手火爐那邊靠了過去,一邊問道。

  「小沈建議我們搞個茶話會,咱們後天就要正式出發了,正好咱們也好好瞭解瞭解。」裴磊拍了拍沈畢文的肩膀,「我聽小沈說你今天還把小可惹生氣了?」

  「…哪有啊…主要是雍姐太年輕了,根本看不出真實年齡啊!」耿艾青湊到雍可旁邊坐下,眨巴眨巴眼睛直放電,「雍姐你生氣啦?我不是故意的啊!」

  「滾一邊去。」雍可笑著把他推到一邊。

  林晟哈哈的笑了起來。

  耿艾青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面前還擺這個小本子,手裡還煞有介事的掐了個筆,不由驚奇道:「怎麼?咱們這茶話會還帶記錄員啊?」

  「你才記錄員呢!」林晟撇了撇嘴,「這叫登山日記。」

  「這還寫日記啊?」林晟好奇得很,湊過去要搶來看,林晟倒是無所謂,原本也就是個記錄向的東西,也沒什麼隱私,也就隨耿艾青翻開看了。

  林晟的登山日記做的詳細,內容很多不過倒是很零散,前面很多頁都是一些簡單的一句話之類的,耿艾青翻了一遍估計是他們剛認識的時候記的,還夾雜著一些登山計畫之類的,往後內容才多了一點,字也多了。這字一多,耿艾青就懶得看了,不過他覺得這倒是挺好玩的,於是就問林晟還有沒有多餘的本子。

  「你也要寫?」林晟在自己行李包裡抽出來一個卷的皺巴巴的小本子,「只有這個了,原本這個我是準備等這個用完了備用的,不過看樣子,估計也用不上了。你要嗎?」

  耿艾青把那小本子接起來,上面的皺痕已經撫平不了了,他嫌棄道:「這麼破破爛爛的?」

  「有就不錯了,你寫不寫?不寫給我!」林晟上來要把本子拿走。

  「哎哎我要!」耿艾青躲開他的手,又順手從他手上把筆抽了出來,迅速的在本子的扉頁寫了自己的名字。

  林晟把筆搶回來:「得得得,給你就是了。」

  耿艾青笑嘻嘻的收下了,他們這邊鬧了一會,另外幾個人已經閒聊起來了。

  「這次要是登不了頂啊?」裴磊想了想,「那可能就不執著了吧!」

  雍可驚訝道:「這麼直接?」

  「對啊,沒錢了啊,這次要不是你和小沈給我贊助了點,我還來不了呢!」裴磊爽朗的笑了笑,「總不能老是靠別人啊!」

  「咦在聊什麼?」耿艾青聽得懵逼。

  「我們在問如果這次登不上頂下次還來不來呢,我應該是不回來了,不過會帶我兒子來玩玩,小沈也說他不會來了,這不,裴哥也說他不來了!」雍可誇張道,「我們這難道都是最後一次了嗎?」

  「你呢?」雍可問道。

  耿艾青愣了一下有些猶豫。

  「我肯定是不來了!」林晟笑道,「窮逼不說話。」

  「我…」耿艾青沒想到連沈畢文也這麼說,「我還真說不清!我感覺如果登不了頂我應該還會來吧!不然就放棄了也太可惜了。」

  耿艾青想了想補充道:「不過也得看情況,反正現在說不清。」

  「哈哈哈!」裴磊笑了笑,喝了一口濃茶,這幾天出發在即,他也不喝酒了。

  「要不是我老婆支持我這趟,原本這趟我都沒打算來了。」裴磊短促的笑了一聲,「她說我都準備了那麼久,不來挺可惜的。」

  耿艾青還記得裴叔的夫人,之前一起在北京吃過一頓飯,他依稀記得是個很溫柔的女人。

  「嫂子是個好人。」雍可有些羡慕的笑了笑,「你們倆都挺好的。」

  「你呢?」裴磊很明顯對雍可瞭解的多一點,「准沒準備找下一家啊?」

  「找個屁啊。」雍可聳了聳肩,「官司都沒打完,哪還有心情!」

  「什麼官司?」耿艾青忍不住問道。

  雍可眨了眨眼睛:「哎呀,這裡只有你不知道我以前的事吧?哈哈不能告訴你。」

  「……不帶這樣的啊,說好的互相瞭解呢?」耿艾青不滿道。

  「我來說吧。」裴磊拍了拍雍可,把話題接了過去,「小可今年八月份還有場官司要打,她前夫想來和她爭兒子的撫養權。」

  「啊?」

  雍可笑起來:「算了算了,我自己說吧,是這樣的,以前我老家那邊結婚的早,我剛成年就嫁人了,第二年就生了我兒子,結婚好幾年之後我發現我丈夫出去嫖女人,這給我氣的,就跟他離了婚,那時候他還不肯給我錢,把我和兒子掃地出門了唄!我家那邊嫌我離婚了丟人也不給我回去。」

  「然後我就帶著兒子去南方做生意了。」雍可俏皮的笑了笑,「然後我就賺翻了。」

  「這不,這幾年打探到我的消息了,千方百計想來認回兒子,真的有病。」雍可嫌惡的撇了撇嘴。

  耿艾青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麼。

  「也不知道他哪來的自信,居然還告我,我嫌他煩,也想躲著那傻逼,這幾年我就到處登山,法院開庭我就回去,耗了幾年了!」雍可不太高興的嘟囔道,「這次回去一定要把這事解決了,太煩了簡直。」

  「……」

  「你這是什麼表情?」雍可哭笑不得的伸手捏了捏耿艾青的下巴,「是不是覺得雍姐很厲害?」

  耿艾青點了點頭,他知道雖然雍可說的這麼輕描淡寫,但是生活可不會這麼清淡。

  「你呢?」裴磊感興趣道,「之前聽林晟說你是總裁?這麼年輕?」

  耿艾青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點羞愧:「沒有,就接手了我爸的公司而已。」

  「哦不好意思…」裴磊表情尷尬道,「我不知道你爸…」

  「不是不是!」耿艾青一看就知道他誤會了,趕緊道,「我爹好著呢,他只是不想管這些事了,跟我媽去國外度假去了。」

  「哦!」裴磊哈哈大笑起來,「都怪我老婆天天在家看那些什麼電視劇,你一說你接手了你爸的公司,我就以為…哈哈哈是我的錯!」

  「沒事啦…」耿艾青有點尷尬。

  耿艾青在這個時候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以前在北京的時候,他的身邊都是這樣的人,有的是家人贊助開了公司,有的直接接手了家族公司,他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的,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他覺得自己是比那些只知道活在父母庇護下的公子哥少爺們要好得多的,比如說他也並不是耽於享樂的那種。

  但是直到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似乎從小到大也是一直生活在這樣的庇護中的,他甚至沒有受過一絲一毫來自生活給予的困苦,這種認知讓耿艾青有些挫敗,自己玩了那麼多年極限運動就是為了不成為和那些公子哥一樣的人,可是到頭來,他卻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從這個圈子裡走出去。

  「說這些幹什麼啊?」雍可擺擺手,「這些我都不想聽,小艾青,我想聽另一件事你說不說?」

  「什麼?」耿艾青勉強打起精神。

  雍可壞笑道:「你和趙瑩到底怎麼回事啊?」

  「……」耿艾青捶桌子,「你怎麼還記得這個啊!」

  「哈哈哈哈快說快說,開茶話會不八卦怎麼行?」雍可催促道。

  耿艾青想跑可惜被林晟拽了回來按在了桌子上,來回了幾次他終於妥協了,挑挑揀揀把趙瑩的事說了一下,最後還不忘總結到:「真的,我真的想給她報個名去韓國整個眼睛!」

  「你居然被綠了??」林晟拍手道,「簡直是報應啊!」

  「……??兄弟情呢?」

  「沒有那種東西。」林晟爆料,「你們不知道,耿少爺在大學時候可是赫赫有名,那女朋友從班花換到系花,再換到校花,都不帶重樣兒的!」

  「……沒那麼誇張好嗎?」耿艾青怒道。

  林晟笑道:「那也差不多了…」

  「……」

  連耿艾青都沒想到茶話會接下來的話題居然能圍繞他說兩個小時,最後他自己都聽不下去了,覺得當年的自己真是太傻比了!!

  「我出去抽根煙!」耿艾青找了個藉口出去透透氣。

  帳篷一關上那些笑聲就被阻隔了,寂靜再次佔據了主導,耿艾青沒打算抽煙,往空曠的地方走了走。

  「怎麼不進去?」耿艾青看著夜空看得出神,都沒注意到沈畢文來到他旁邊了,聽到他說話,差點沒嚇死。

  「你走路怎麼沒聲音!」耿艾青白了他一眼,不過夜晚太黑,沈畢文並沒有看見。

  「出來透透氣啊。」耿艾青歎口氣,「聽自己以前的事真的太蠢了。」

  「我覺得挺好的。」沈畢文想到林晟說的那些耿艾青幹過的事,彎了彎嘴角,「你還真掛了橫幅去跟女朋友告白?」

  「……都說了是被人攛掇的!」耿艾青捂著臉,「太丟人了!林晟那個傻逼怎麼什麼都記得!」

  「哈哈哈。」

  「你還特地來笑我呢!」耿艾青無語道,「那你笑吧,我先走了。」

  「我也是來透氣的。」

  耿艾青頓了頓:「我透過了。」

  沈畢文笑了一聲:「好吧,你先回去吧,我再站一會。」

  耿艾青快走到帳篷前回頭看到沈畢文依然站在那裡,幾乎要和黑夜融為一體了。



第37章

  第二天一大早耿艾青就被他們叫醒了,他睜著眼睛默默的眯了兩分鐘,直到聽到了手機鬧鐘響了這才無可奈何的起了床,他以前也沒有賴床的習慣,可是自從來這之後他就覺得自己覺根本不夠睡!

  按照計畫他們適應性訓練結束之後就可以準備正式登山了,但是沒想到恰好趕上了這邊喇嘛要為登山者準備祈福儀式的時候,大傢伙商量了一下,覺得祈個福也好,來都來了,也不在乎多耽誤一天,耿艾青也鬆了一口氣,他其實還挺緊張的,自從在山上看到那位遇難者遺體之後,他就一直處於一種非常緊繃的狀態,雖然他沒說出來,但是他自己心裡也知道這不是什麼好事。

  早起的登山者很多,耿艾青看了一圈,發現營地裡基本上在的都起來了,原本昨晚裴磊說早上男人起來幫忙就行了,讓雍可多睡會,可是他們到了營地後面的小山坡的時候,雍可已經到了,正跟著幾個看著也是登山隊的成員一邊笑著搬石頭呢。

  「你說說,她這樣皮膚能好嘛?」裴磊也忍不住開了個玩笑,「讓她多睡會都不幹。」

  「雍姐不是那樣的人啊…」林晟還不忘拍照,「你讓她多睡會,她指不定五點就起來了!」

  「哈哈哈…」裴磊笑了起來。

  雍可看見他們站起來跟他們揮了揮手,耿艾青跑過去幫忙,雍可也不含糊,立刻分配起了任務,說是任務,其實就是搬石頭,他們要把一些大石頭堆成一個有點高度的石台,這種石台叫做瑪尼堆,是今天祈福儀式的重要地點。

  關於這個儀式,耿艾青昨晚也問了一下,它有個專業的名字,叫煨桑儀式,算是藏區一個非常古老的祈福儀式,據說古時候是戰爭士為離開家打仗的士兵祈福讓他們平安歸來用的,不過發展到現在,漸漸變成了一個為登山者祈福的儀式,寓意也是希望他們平安歸來,耿艾青覺得這個類比倒是不錯,雖然他們和打仗的士兵不同,但是想到這其中的兇險,說不定也有共通之處呢。

  除了他們登山隊員幫忙之外,旁邊還有些喇嘛在做準備活動,從他們在搭瑪尼堆開始,他們就在往石頭頂上擺東西,耿艾青注意了一下,沒看出來是啥,林晟在旁邊笑:「你不知道也正常,估計你平時也沒見過。」

  「見過啥?」

  沈畢文接著道:「煨桑儀式其實就是一種煙祭,這邊會準備扁柏、艾蒿、小葉杜鵑等有香氣的枝葉堆起來,中間再擺上五穀雜糧,最後灑上水之後焚燒,這邊的傳統相信這樣燒起來的煙會飄向住在天上的神靈,從而向他們祈求祝福。」

  耿艾青似懂非懂的看了一眼天空,問道:「有用嗎?」

  「什麼有用沒用!」林晟趁他不注意踢了他一腳,「心誠則靈!」

  耿艾青吃痛的哼了一聲,追過去要打他,林晟早就拿著相機跑遠了。

  中午十一點多的時候煨桑儀式正式開始了,他們這些登山者其實都不用做什麼,只要圍著瑪尼堆坐一圈,聽著喇嘛誦讀經書就可以了,瑪尼堆上的枝葉已經燒起來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耿艾青總覺得自己能聞到一點燃燒起來的香氣。

  說起來耿艾青平時對這些東西都是嗤之以鼻的,但是在此時此刻,他看著周圍的登山者雙手合十虔誠的跟著喇嘛低聲念叨著什麼的時候,一種堪稱肅穆的儀式感把他緊緊的納入其中,讓他也有一種想要祈求上蒼保護的衝動。

  耿艾青沉浸在這種氛圍中無法自拔,連誦經聲什麼時候停下來都沒注意到,等到他回過神來,就被人狠狠的在臉上糊了一團青稞麵!

  「……臥槽!」還好耿艾青反應得快,閉眼睛閉的及時,不然真糊到眼睛裡就好玩了…

  耿艾青陰森森的轉過頭去,咬牙切齒道:「林晟…」

  卻沒想到一扭頭看到沈畢文站在他身後笑。

  「……」耿艾青卡了殼,還沒來得及說話,被在旁邊躲著的林晟再次抓住機會,撲上來又給糊了一臉。

  沈畢文忍者笑走上來,給他遞了塊手帕:「都是乾淨的米麵,不用擔心,這也是這邊的一個習俗,要將代表祈福的五穀雜糧拋向空中祈福…」

  耿艾青四處看了看,大家早就打成一片了!他哀怨的看了一眼沈畢文,沈畢文噎了一下:「不過現在算是把祝福互相贈送吧…」

  「……」耿艾青眼瞅著林晟跑的老遠躲在裴叔的身後,一邊拍照記錄一邊還在偷瞄他。

  是可忍孰不可忍。

  「要嗎?」沈畢文看出來他的表情,把手裡的米麵遞給他。

  「謝啦!」耿艾青也沒想太多,隨手抓了一把,然後怒吼著朝林晟追過去,林晟還沒注意到,等到他注意到危險來臨的時候已經遲了,連帶著他的相機,都被耿艾青手裡的青稞麵糊了一臉。

  大家都打的熱火朝天,到最後也顧不上是不是一個隊的了,都在互相抛灑著代表著祝福的青稞麵,每個人都是一身狼藉,不過看起來都非常開心。

  沈畢文站在人群的邊緣,臉上身上都乾乾淨淨的,好像壓根沒參加這個活動似的。

  旁邊一個喇嘛注意到他,走上前來戳了戳他。

  沈畢文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是還是禮貌的雙手合十的朝他鞠了個躬。

  那喇嘛沖他笑了笑,黝黑的臉上帶著一種普度眾生的慈祥,接著那喇嘛從自己的袋子中掏出一把米麵,灑到了沈畢文的身上。

  「……」沈畢文愣住了。

  那喇嘛也沒說話,笑了笑又走回了喇嘛的隊伍中,安安靜靜的坐了下來。

  「沈畢文?嘿!」沈畢文回過神來,聽到後面有人叫他的名字,下意識扭過了頭。

  一大把白色的青稞麵直接灑了過來,他根本沒來得及躲,真正意義上被噴了一臉。

  「哈哈哈哈哈哈!!」耿艾青笑得都不行了,「居然還真回頭了哈哈哈哈哈哈你是不是傻!」

  「……」沈畢文看著他,都忘了要去擦臉上的白麵。

  耿艾青看他一點反應也沒有,第一次參加這種活動的他有點方:「喂不會撒到眼睛裡去了吧?喂喂??」

  「沒事…」沈畢文終於動了動,開口道。

  「那就好…」耿艾青鬆了一口氣,「這白麵代表祝福呢對吧?那我跟你要你就給我,你直接跟我說讓我去找喇嘛拿不就得了…」耿艾青看他一身白撲撲的樣子還是很想笑:「哈哈不過我們算扯平了啊!你的祝福我搶走了,我可把我的祝福也給你了啊!」

  沈畢文點了點頭。

  「呐手帕還給你。」耿艾青看他擦臉挺費勁,就把自己剛才還擦了一遍的手帕不要臉的又還了回去。

  沈畢文接過手帕,在臉上擦了起來。

  「得你先在這擦著啊,我去找林晟了啊?」

  「嗯,你去吧。」沈畢文低聲道。

  耿艾青看他擦臉擦得用力,心裡有點過意不去:「你不是潔癖吧?」

  「不是。」沈畢文朝他揮了揮手,「我就擦擦,你去吧。」

  「好吧……」耿艾青有點擔心,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耿艾青走了之後沈畢文轉過了身,山坡的另一面是另一個山坡,充滿了毫無美感的碎石,但是他看的卻有些入迷。

  沈畢文有些弄不清楚自己了,從幾年前他開始籌備這次珠峰之旅後,他對自己的目標就從來沒有動搖過,他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也並不在乎目標實現之後造成的結果,雖然在他看來也並不會有什麼結果,頂多會成為陌生人一時的談資。

  但是耿艾青呢?沈畢文有些迷茫的想。

  如果祝福真的能轉送的話,他是願意把祝福全部轉送給他的,不是因為喜歡,事實上,連沈畢文自己都沒有搞清楚,這種似是而非的感情到底是什麼,他只是覺得,像耿艾青那樣生命裡都帶著蓬勃兩個字的人,值得得到更多東西。

  如果祝福真能轉送的話,沈畢文小心翼翼的做著假設,耿艾青真的願意把自己的祝福分給他一點嗎?

  如果他知道這次珠峰之旅,也是他沈畢文的死亡之旅,他又會不會為自己送出的祝福而感到後悔?



第38章

  五月十一日,他們度過了在珠峰大本營的最後一夜,儘管白天的煨桑儀式稍微沖淡了一點大家緊張的心情,可是當夜幕降臨,所有人還是默契的保持了沉默,林晟把相機裡的照片全轉存到了電腦裡,準備了兩塊備用電池,等待轉存的時間就端端正正的坐在桌子前寫登山日記,洛桑就坐在他旁邊一會看看他又一會看看電腦,很好奇的樣子。

  裴磊說出去抽煙在外面待了半個多鐘頭也沒回來。

  沈畢文則戴著耳機躺在被子裡閉目養神,耿艾青玩了會手機,可是總覺得心神不寧,沒一會就把手機扔在了一邊。

  「你在寫什麼啊?」耿艾青架不住這帳篷裡壓抑的氣氛,開口道。

  林晟頭也不抬:「登山日記啊。」

  「哦…那個啊…」耿艾青翻身也爬起來,把那天林晟給他的小本子也翻了出來,找了根筆也坐到了桌子前。

  「你也要寫?」林晟看了一眼他還空白的本子。

  「對啊。」耿艾青翻開本子,筆在手上抓了半天也沒寫下去一個字。

  「怎麼了?」林晟問道。

  耿艾青嘖了一聲:「喲今天幾號啊?」說著他把手機翻出來看了一眼,「哦,十一號。」

  林晟:「……」

  耿艾青在本子開口認認真真的寫了個5/11,然後憋了半天憋了半天憋了幾個字。

  「明天就要去登山了,今天是我們留在珠峰大本營的最後一夜…」

  耿艾青咬著筆不高興道:「幹嘛不用手機啊,還得用手寫,冷死了!」

  「你手機在那麼低的溫度下能開機啊?」林晟吐槽道。

  「……」耿艾青盯著眼前的小本本,好像要把它盯出來一個洞,不過最後還是敗下陣來,灰溜溜的把本子又收了起來塞進了背包裡,「不寫了不寫了,跟小學生寫作文似的!」

  「你是看你那小學生字體看不下去?」林晟笑道。

  耿艾青瞪了他一眼,可惜林晟低著頭沒有看見。

  「不和你一般見識。」耿艾青縮頭縮腦的又回到了被子裡,沈畢文依然臉朝上躺著,眼睛閉著,看樣子似乎是睡著了。

  耿艾青稍微側了側身子躺了下來,正好能看到沈畢文的半個側臉,經過這麼多天的日曬,沈畢文的皮膚已經不再像以前那麼白了,在暖黃色的燈光照射下還有點微微發紅,本來挺好看的一臉,被摧殘成這樣!耿艾青為他歎了口氣的同時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想到自己這張帥氣的臉也被摧殘了一番,這幾天他都不敢照鏡子,實在是淒慘得很。

  為了爬趟珠峰容易嗎?這要是不登頂怎麼對得起自己犧牲的這張臉?

  耿艾青胡思亂想了半天終於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耿艾青就醒了,所有人基本上都醒了,但是大家都沒有動,似乎都在感受這最後的溫暖。

  「都醒了?」裴磊先問了一句。

  「嗯。」耿艾青應了一聲,林晟和沈畢文也跟著應了一聲,最後是洛桑。

  「也不知道雍可起了沒…「裴磊嘟囔了一句,然後聲音又大了起來,「好嘞,那咱們走著?」

  耿艾青先笑了起來,第一個掀開了被子。

  「可以!」裴磊也跟著坐了起來。

  等到幾個人洗漱的時候,耿艾青想到這個還有點想笑,明明就是個簡單的起床,搞得這麼儀式感。

  出乎意料的是,雍可比他們幾個起來的都要早,他們吃早飯的時候,雍可已經吃過了在外面打包行李了。

  「東西怎麼樣多不多?」裴磊問道,「不行我們幾個給你分擔點?」

  雍可擺了擺手,把十幾斤的背包背在身上試了試:「沒事,不用,這還不算重。」

  「那就行。」裴磊笑道,「有什麼需要就說,我們這幾個大男人呢!」

  洛桑也笑的靦腆的嘰裡咕嚕的說了幾句話。

  沈畢文翻譯道:「洛桑說他也可以幫你背一點,他的身體很強壯。」

  「哈哈哈哈幫我謝謝他。」雍可笑道,「讓他好好當嚮導就可以了,這點東西還不算什麼。」

  事實上雍可說的沒錯,他們在這裡帶的裝備其實不算多,因為他們今天準備的只是抵達過渡營地路上的裝備,基本上不會有什麼危險,剩餘的裝備已經找人送了上去,從那裡開始,才是負重的真正開始。

  雍可這麼一說,大家也就不再說什麼。

  離開大本營的時候早上八點整,整個營地裡一片蕭瑟,在外面的幾乎沒有幾個人,偶爾有幾個人去拍照路過看到他們,才會跟他們簡單的打個招呼,沒有人因為他們即將去挑戰珠峰而為他們加油,甚至說,並沒有人在乎,因為這趟旅程已經有太多人走過了,無論成功或者失敗。

  「走吧。」裴磊道。

  所有人都沒有回答,只是默默的跟上了裴磊的腳步。



第39章

  風的咆哮幾乎掩蓋了一切聲音,在他們出發兩個小時之後,風突然大了起來,耿艾青好幾次被風吹得只能停下腳步彎著腰穩住身體,原本預計中午就能抵達過渡營地的計畫也因為這場突然增加的風速而拖延了將近兩個小時,抵達營地的時候所有人有點精疲力竭,相對於前兩次比較輕鬆的行走,這次顯然讓他們花費了更多的精力。

  「我靠…」耿艾青回到帳篷裡就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除了低聲的感歎幾句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沈畢文走過來,給他倒了一杯熱茶:「你怎麼樣?」

  耿艾青接過茶喝了一口,緩慢的搖了搖頭:「比前兩次累多了。」

  沈畢文坐在離他有一點距離的地方,有些擔憂道:「這種風速還不算太大,在往上可能會遇到更大的風。」

  耿艾青點點頭:「我知道,我會做好心理準備的。」

  「嗯。」沈畢文簡單的嗯了一聲,並沒有說話。

  耿艾青把茶都喝完了才意識到身邊的人已經好一會沒說話了,就扭頭看了一眼,他發現沈畢文頭仰著靠在牆上正閉著眼睛休息,不過看樣子並沒有睡著,他眉間的疲憊和憂慮讓耿艾青忍不住放低了聲音。

  「你怎麼樣?」耿艾青問道,「還習慣嗎?」

  「習慣。」沈畢文閉著眼睛沒有睜開的打算,「我來在這裡之前剛剛爬過卓奧友,這麼點海拔對我沒什麼影響。」

  (卓奧友峰是珠峰旁邊稍微矮一點的山峰,海拔8200米。)

  「沒什麼影響就好。」耿艾青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索性也閉上了眼睛往後靠了靠。

  緩了二十分鐘之後,裴磊進帳篷來找他們,說林晟出現了比較嚴重的高反情況,已經吐了半個多小時了,耿艾青一驚,趕緊站起來往帳篷外走,他以為林晟和裴磊他們一樣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感覺呢,所以林晟沒跟他一起進帳篷他也沒有想太多。

  看到林晟的時候耿艾青被他蒼白的臉色嚇了一跳,林晟心態倒是不錯,看見他過來還沖他笑了笑。

  「笑屁啊,再笑你就要死了!」耿艾青著急道,「你回帳篷休息一下啊!」

  林晟擺擺手:「不行不行,我得先吐會,把胃吐空了我再去休息。」

  雍可在旁邊恨得狠狠的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吐空了你還不得餓死?先把藥吃了!」說著把準備好的藥片遞了過去,林晟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口然後把水吐到一邊,接著又喝了一口水仰著頭把藥片吞了下去。

  「吃了吃了。」林晟走路還有點虛浮,耿艾青趕緊過來架住他往帳篷裡走,沈畢文沒出來,在裡面幫著耿艾青一起把林晟塞進了睡袋裡。

  「現在怎麼樣?」耿艾青還有點擔心,蹲在林晟腦門邊問道。

  林晟朝他翻了個白眼:「你別站我這,高反沒死成就要被你腳臭熏死了。」

  「……我腳不臭好嗎!」耿艾青反駁道。

  林晟嘿嘿笑了兩聲:「真沒事,耿少爺你別看著我,看著我睡不著。」

  「好吧。」耿艾青只能幫他裹了裹被子,然後走到了一邊。

  「不要擔心。」沈畢文安慰道,「這是很正常的高反反應,不算特別嚴重,他休息一會應該就能好了,如果反應還是很嚴重的話,也不會再讓他繼續往上了。」

  耿艾青看著林晟的方向擔心的點了點頭。

  耿艾青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半夜林晟的高反突然惡化,整個人都陷入了輕微的昏迷狀態,耿艾青最先發現了這個情況,他聽見那邊傳來輕微的噗嚕噗嚕的聲音有點奇怪的開了手機電筒的燈去看,沒想到看到林晟嘴角有一點溢出來的白沫,正伴隨著他沉重的呼吸聲而溢出來更多,嚇得他直接蹦了起來。

  「沈畢文!」耿艾青旁邊就是沈畢文,所以他想也沒想先去把沈畢文推醒了。

  沈畢文睜開眼睛臉上出現了一絲不自然的潮紅和茫然,耿艾青無暇顧及他的反常,而是有些驚恐道:「林晟!林晟口吐白沫了!」

  耿艾青以為他是壓低了聲音的,但是事實上他的聲音簡直尖利的像是一個號角,帳篷裡的所有人都立刻清醒了。

  沈畢文最先反應過來,他猛地坐起來沖了過去,接著是裴磊,洛桑也有些著急的跟了過去,裴磊在隊伍中不僅僅是隊長,還承擔著隊醫的任務。

  「把氧氣瓶拿來。」裴磊冷靜的吩咐道。

  洛桑很快遞過去一個氧氣瓶和氧氣罩。

  裴磊把氧氣罩直接扣到了林晟的嘴上,林晟猛烈的呼吸了幾下,,過了半個多小時才慢慢的恢復了平靜,裴磊將氧氣瓶拿了下來,林晟已經再次睡著了。

  「應該是有些感冒引發的缺氧,現在已經沒事了。」裴磊低聲道。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裴磊過來拍了拍耿艾青的肩膀:「多虧你反應快,不然…不過還好,不是什麼大問題,不出意外的話,明天他就可以恢復了。」

  耿艾青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從剛才開始竟然一直都沒有動過,在所有人都圍靠在林晟身邊的時候,他就一直站在原地,隔著一段距離看著這一場救援活動,他的手心和腳底都在冒汗,他感覺自己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反應。

  沈畢文走到他身邊,盯著他看了一會,然後直接伸手握住了他已經攢成拳頭的手。

  耿艾青下意識掙脫了一下,可是沒掙脫開。

  「他沒事了。」沈畢文低聲道,「去休息吧。」

  耿艾青這才像突然得到了身體的控制權,他推開了沈畢文,默不作聲的躺了回去,沈畢文沒再說什麼,跟著他躺了下來。

  耿艾青在黑暗中揉了揉太陽穴,他的頭有點疼,太陽穴的地方一抽一抽的發麻,他不知道這是高反引起的症狀,還是僅僅是因為恐懼。

  第二天林晟果然已經恢復了精神,耿艾青醒的時候,他正盤腿坐在一邊鼓搗他的寶貝相機,一看耿艾青睜眼了,立刻抬著相機給他來了幾張特寫,耿艾青不太適應的側了側頭。

  「你沒事了?」耿艾青坐了起來問道。

  林晟搖搖頭:「一點事沒了,謝謝你啊,沈哥說昨晚是你救了我!」

  「什麼救不救…」耿艾青嘟囔了一句,他發現沈畢文已經不在了。

  「他人呢?」耿艾青問道。

  林晟站起來:「和協作說話呢,快點起來吧,十一點出發去前進營地了。」

  耿艾青看林晟要走,想起來道:「你還有沒有止疼藥?」

  「嗯?」林晟想了想,「還有吧,怎麼?你要?」

  耿艾青點點頭:「嗯給我拿幾片吧,我有點頭疼。」

  「咦…」林晟重新蹲下來摸了摸他的腦門,「沒發燒還好,就是頭疼?」

  耿艾青感受了一下,感覺疼痛的症狀比昨晚稍微輕一點了:「嗯,就是頭疼,你給我拿幾片我先吃著。」

  林晟哭笑不得道:「吃個屁啊,你先吃點高反的藥吧,等你真疼的受不住再吃點止疼藥,你現在如果疼的不嚴重就別吃了。」

  耿艾青哼了一聲:「那你先給我點備著行不行?」

  林晟只好從背包裡抽出來一個簡易裝的小藥瓶,遞給他:「你先收著,這裡面就十片,你現在別吃啊。」

  「知道了知道了。」耿艾青把小藥瓶塞到包裡,又從包裡翻出來一點高反的藥,隨手倒了一點水直接吞了。

  「有什麼事就說啊,別硬撐著。」林晟認真道。

  耿艾青白了他一眼:「還不知道是誰硬撐呢?你昨天差點嗝屁了好嗎?」

  「……」林晟笑了笑,「是是是,救命恩人行了吧?趕快出去洗漱吧你!」

  耿艾青和林晟吵鬧一番之後感覺精神好多了,他出去洗漱的時候恰好碰到一身寒氣的沈畢文,沈畢文沖他笑了笑,但是沒跟他說話,直接進了帳篷。

  耿艾青嘴裡還叼著牙刷,象徵性的點了點頭也沒說話,他感覺沈畢文的臉色有點不太對勁,但是他也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隊伍十一點正式出發,從過渡營地一直到海拔6400米的前進營地,垂直高度有六七百米,但是總路程一共有8公里之多,如果路上不耽誤時間的話,也需要至少七到八個小時,也就是說,他們至少要到下午五六點才能夠抵達。

  他們從過渡營地往上,繞過一個破碎的河谷往上爬到了一個山脊處,回頭正好能看到位於山體凹陷處的過渡營地,那些淡色的帳篷在風中被吹打的呼呼作響,林晟讓大家都停了下來,勉強把相機固定在了三腳架上,以過渡營地和荒蕪的碎石山體為背景,給大家拍了一張不甚清晰的合照。



第40章

  由於高海拔的原因,山脊上的日照要比平常要強上好幾倍,耿艾青走了沒多久就已經開始出汗了,接近兩點的時候,他們停下來休息了一會,耿艾青把自己的帽子拽了下來,胡亂的塞到了背包裡,風吹著他已經被汗濕的頭頂,讓他感受到了久違的清涼,事實上不止他一個人這樣,早在一個小時之前,林晟和裴磊就已經把外套脫了下來繫在了腰間,雍可則非常有先見之明的帶上了太陽能的小電扇,一邊走一邊兌著自己呼呼吹著,洛桑適應了這邊的環境,所以倒是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

  奇怪的是沈畢文。

  休息的時候耿艾青給沈畢文去送裴磊給大家分發的小火腿腸,恰好看到沈畢文低下頭露出來的後頸,他發現沈畢文的後衣領幾乎已經濕透了,他的額頭也有汗水流下來,但是饒是這樣,沈畢文依然把羽絨衣的拉鍊拉的緊緊的,一點也沒有要脫下來的意思。

  「沈哥你不熱啊?」林晟過來拿沈畢文帶的小麵包,順口問了一句,正好問出了耿艾青心裡的疑問。

  沈畢文看起來有點迷茫,他頓了一下才稍微笑了笑:「我感覺還好啊。」

  林晟用手當扇子扇扇風,吐舌頭道:「這叫還好?我都要熱死了…」說著又開始拉扯身上的衣服。

  「不能再脫了。」沈畢文阻止他,「一會往上風大,再脫得著涼。」

  林晟把衣服拉好,笑道:「沒有沒有,我沒打算脫,就透透氣。」說完他看到了一直站在旁邊好像在發呆似的耿艾青,「你在這幹嘛?」

  耿艾青很顯然並沒有發呆,他立刻舉起了手上的小香腸,扔到了沈畢文懷裡:「裴叔讓我來送小香腸給他吃!」

  「謝謝。」沈畢文沖他點了點頭。

  耿艾青看了他一會,不太情願的從口袋裡翻出來一包面巾紙遞過去:「擦擦吧,你一腦門子汗。」

  「謝謝。」沈畢文接了過來,耿艾青注意到他伸手時露出來的那一截纖細的手腕,而那和手顏色明顯不同的色差讓耿艾青對沈畢文的臉多看了幾眼。

  比起剛見面的時候,沈畢文很明顯黑了許多,也瘦了許多,原本沈畢文就是屬於比較瘦的類型,他還記得剛開始認識他的時候還吐槽過他的身材,儘管後來親眼見識過,但是耿艾青依然覺得他的身材在眾多登山者中也是獨一份的,大多數登山者都是屬於裴磊那個類型的,不一定要很高,但是大多都很強壯,林晟有點微胖,練了肌肉之後更是壯了一圈,不過他個子高,稍微彌補了些。而像耿艾青自己,則屬於那種比較討巧的身材,雖然他也不是那種很壯實的類型,但是他的肩膀很寬,穿上幾層衣服加上一個羽絨服就給人感覺很壯,加上他的腿比較長,整個人就顯得很挺拔,所以他看起來甚至比林晟還要穩重一點。

  儘管事實並不是這樣。

  但是沈畢文卻不同,自從來了珠峰之後,他就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消瘦著,裴磊曾經偷偷跟他提過這件事,表達了對沈畢文的擔心,但是沈畢文一直對自己的事照顧的比較好,因此最後裴磊也並沒有跟沈畢文說一說這件事。

  耿艾青那時候正和沈畢文鬧彆扭呢,根本沒注意。

  今天他突然想起來,就仔細注意了一下,這才有些心驚的發現沈畢文幾乎瘦了一圈了。

  「還有什麼事?」沈畢文吃了一會東西意識到耿艾青還沒走,於是抬頭問道。

  沈畢文的眼睛很亮,耿艾青心想,這也是一個變化,也是從來了珠峰之後,沈畢文整個人都變得異常興奮,他笑得多了,眼神也亮了很多。

  「沒什麼…」耿艾青裝作無所謂的樣子順勢坐在了沈畢文旁邊,漫不經心的問,「咦我感覺你好像瘦了?」

  沈畢文咬了一口麵包,一邊咀嚼一邊摸了摸自己的臉,迷惑道:「有嗎?」

  「有的!」耿艾青肯定的比劃了一下,「瘦了一圈,你怎麼著?減肥呐?」

  沈畢文麵包還沒咽下去就笑了起來:「減什麼肥啊,我這樣的還要減肥啊…」

  「可是你還是瘦了啊?」耿艾青盯著他的臉,他發現沈畢文的臉上有點紅,「你的臉很紅,是不是太熱了?」

  沈畢文不著痕跡的往旁邊側了側:「沒有,我感覺還好。」

  「是嗎…」耿艾青看到他的躲避動作,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尷尬,於是他站了起來,「額,那好吧,你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就說吧。」

  「嗯。」沈畢文把嘴裡的麵包咽了下去,便沒再理他。

  耿艾青自覺沒趣的離開了,出發之前又被林晟拉著過去拍了一些照片,氣得他忍不住跟林晟要肖像損失費,林晟笑眯眯的把這件事擋了過去。

  繼續往上的路上他們遇到了另外一個登山隊,這是一個非常簡練的登山隊,只有兩個人,走近的時候耿艾青才看出來這倆還是外國人。

  「裴!」領頭的外國男人看見裴磊似乎很高興,上來就跟他來了個擁抱,然後看到了旁邊的雍可,立刻換上了驚喜的表情,也上去跟她抱了一下,跟在他身後的是另一個年紀較輕的男人,一直沉默的跟在他身後。

  「你們怎麼在這裡?」那外國男人中文聽起來不錯,只是有些外國人獨有的口音。

  「來這還能幹嗎?」裴磊哈哈大笑。

  那外國男人露出一絲遺憾的表情。

  「怎麼了?」雍可問道。

  那男人聳聳肩,一把攬著旁邊年輕男人的肩膀,他把拽了過來,笑道:「我的小寶貝高反嚴重,我得帶他回去了!」

  裴磊和雍可看起來對這件事絲毫不奇怪,只是問道:「你們爬到了多高?」

  那外國男人露出誇張的失望表情,舉起手指道:「啊,8700,啊還有一百多米就到頂峰了!」

  「啊…」裴磊和雍可再次上前給了他一個擁抱。

  那男人趕緊躲開,臉上也換上了笑嘻嘻的表情:「別了,再這樣下次我的小寶貝真的要哭了。」

  耿艾青注意到那個年輕男人眼裡似乎真的閃過了一絲水光。

  「沒關係啦…」那外國男人握住同伴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口笑道,「我又不是沒登過頂,不要自責哦!」

  年輕男人猶豫了一會,快速的用英語說了幾句話,耿艾青聽懂了,大概意思就是說如果不是他出現了高反強烈,那麼就很有可能登頂的,都是他拖累了等等…

  領頭的外國男人呵呵笑了兩聲,用英語低聲說了幾句話,年輕一點的立刻住了嘴,有些臉紅的往後退了一步。

  「好啦,我們要走了,去吃火鍋了!」那外國男人拍了拍裴叔的肩膀,「加油啊!」

  裴磊和雍可笑著點了點頭。

  等到他們走遠了林晟先忍不住問道:「他們…」

  「他們是一對啊這還用問嗎!」耿艾青立刻道。

  「……」林晟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接著說完了自己的話,「他們是兩個人登的珠峰?」

  耿艾青:「……」真雞兒丟臉!!!

  裴磊鄭重的點了點頭:「對,麥克非常厲害,至今他已經登頂過兩次了,還有一次是從南坡登的。」

  「南坡…」

  「對。」雍可歎了口氣,「原本第三次他也計畫從南坡再次登頂,可惜他遇上了那場山難。」

  耿艾青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他是知道那場山難的,事實上那場慘烈的事故經過媒體的加工,成為了不少登山者的心理陰影,就連那時並不怎麼關注登山的他,對這件事也有所耳聞。

  他們目前所在海拔高度6100米左右,對於北坡來說,這只是比下面的路稍微難走一點而已,但是對於南坡登山者來說,他們剛剛逃脫死神的追捕——位於海拔5800米的昆布冰川,昆布冰川是一個移動的變化性非常大的冰川群,跨越冰川的時間只能在淩晨左右,因為太陽出來之後,在陽光的照射下,會造成冰川的崩裂和融化,還有那不斷擴大和變化的冰山裂縫,時時刻刻都在威脅著登山者的生命。

  但是儘管如此,每年依然都數以千計的登山者湧入南坡,試圖征服昆布冰川,因為相對於比較平緩的北坡來說,那裡可以更快的品嘗到登山所帶來的感官刺激。

  「…麥克是那場山難的倖存者之一,當時和他在一起的同伴幾乎全部殞命…」裴磊歎了口氣,「真是…唉。」

  耿艾青看著遠處的挺立的珠峰,想到剛才那個男人臉上的笑容,第一次產生了一種迷茫,到底是什麼樣的魅力,可是讓那麼多人寧願放棄生命,也要登山那座頂峰。



第41章

  下午六點半左右,耿艾青一隊正式抵達前進營地,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不適,強烈的高反讓每個人都不得不用手勢來表達各自的意思,耿艾青感覺到自己頭痛的更加厲害了,但是他們並不能立刻休息,因為在前進營地,他們就必須靠自己要搭建帳篷了。

  經過一番討論,他們最終決定把帳篷搭建在海拔較高的地方,其實說較高的地方,也就是海拔6500米所在的位置,也並沒有超出前進營地的範圍,只不過由於前進營地的地形和其他幾個營地略有不同,所以他們才稍微有了一點可以選擇的空間。

  營地上的帳篷不算多,只有一個比較大的生活帳篷,那是他們不同隊伍的登山隊員可以相互交流的地方,剩下的就是一些散落在冰川礫石上的私人帳篷,鮮豔的顏色和旁邊雪白的東絨布冰川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耿艾青好不容易固定好帳篷之後才稍微鬆了一口氣的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前進營地位於珠峰北坳冰壁下面長達一公里的狹長谷地上,是一條蜿蜒的「S」型,東西兩面都是7000米級的雪山,南面則是珠峰北坳哦,而北面留出來的S型出口也導致了這裡的氧氣相對稀少,所以基本上來到這裡的人都會直接感受到缺氧和高壓反應,不過也算是攀登珠峰的第一道危險的關卡。

  而在此之前,耿艾青對此毫不知情。

  他的頭痛欲裂,在外面待了沒一會就鑽回了自己的帳篷裡,試圖依靠睡覺來緩解來自顱內的壓迫感。

  林晟把他從帳篷裡拽了出來,給他塞了兩片高反的藥片,又強硬的給他灌了水,耿艾青咳嗽了幾聲勉強恢復了神智。

  「幹嘛啊?」他問道。

  林晟嚴肅道:「現在不能睡覺,為了保證作息,在這裡之後我們必須十二點之後在睡覺。還有,你怎麼樣了?我感覺你不太對勁?」

  耿艾青揉著太陽穴站了起來,有些無奈道:「頭疼的很,針紮似的。你沒什麼感覺嗎?」

  「當然有了。」林晟臉上浮現出痛苦的表情,但是他很快把痛苦壓制了下去,笑了笑道,「連洛桑剛才都吐了一會,我還能受得住嗎?你別看我這樣,我也頭疼的很,只不過應該比你輕一點。」

  「好吧…」耿艾青四處看了看,問道,「沈畢文呢?」

  「沈哥和裴叔去那邊找人去了,好像是遇到熟人了。」耿艾青有點奇怪,問道,「找誰啊?他們在這還有認識的人?」

  他還沒說完,就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完全沒有做好準備的他被拍的差點跪在了地上,從後面跟上來的沈畢文趕忙把他整個抱著接住了。

  耿艾青掙扎著站直了身體,不太敢看沈畢文的臉,有些疑惑的去看剛才拍他的誰,一扭頭,看到了兩張熟悉的臉。

  早在羊八井訓練基地的時候,他就見過了這其中一人,吳偉,而站在吳偉旁邊的則是他一直念叨著的總裁圈的另一個人,李來生李總,耿艾青拿過跟他並不熟,放在以前也就是點頭之交,可是這畢竟是在六千米的海拔上,兩個人都頗有一種老鄉見老鄉的親切感。

  「你就是小吳說的總裁圈的耿總?」熟悉之後李總也忍不住開起了他的玩笑。

  耿艾青笑了笑:「那可不,總裁圈的李總。不過,你們怎麼會這麼快?」

  耿艾青記得他們從羊八井訓練基地以出發的時候,李總還沒到,那時候吳偉還在基地等著他呢,而這之後的一路上,他們也沒有見到吳偉他們的隊伍,沒想到他們卻比自己這隊到的還早。

  吳偉笑道:「我和李總是前天才到的這裡,已經待了兩天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沒碰到你們…」

  「你們是不是來回走了幾遍訓練來著?」李總看了一眼一直沒說話的沈畢文,「我估計小沈會帶你們這麼走,穩妥一點,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們沒碰到我們倒是也能說得過去,我們中間幾乎沒有停頓,一路往上直接到了這。」李總說完咳嗽了幾聲,有些無奈道,「到了這之後我們也不得不放慢了速度,這邊的高反太熬人了。」

  「確實。」耿艾青理解的點了點頭。

  李來生跟他稍微說了幾句就轉而去和沈畢文說話了,聽他們說話的語氣,他們關係還挺熟。

  「李總和沈畢文關係挺好啊…?」林晟小聲的問道。

  吳偉憨憨的笑了笑道:「那是當然,沈哥還跟我們一起登過雪山呢。」

  「咦?」林晟奇怪道,「真的啊?」

  吳偉點了點頭:「對啊,就是咱旁邊的那座,卓奧友峰,去年他和我們李總一起登的,那時候我沒去,在營地等他們來著。」

  耿艾青確實記得沈畢文提過這件事,但是那是和李總一起爬的,這他可就不知道了。

  他們這邊聊了一會沈畢文和李總已經說完話了,李總領著吳偉跟他們打了個招呼就回了自己的帳篷,林晟也回去準備找點吃的墊墊肚子,沈畢文回來的時候那裡只剩下了耿艾青。

  「聊完了?」耿艾青有氣無力的朝他招了招手。

  「頭還疼?」沈畢文問道。

  「你怎麼知…算了…」耿艾青頓了一下,「昏昏沉沉的,感覺裡面有人在放電音舞曲,要不是我現在渾身沒力氣,不然我都要蹦迪了。」

  沈畢文沒有被他的形容逗笑,臉上的表情反而更加緊張了,他有些猶豫的摸了摸耿艾青的腦門,低聲道:「沒有發燒,除了頭痛你還有什麼別的感覺嗎?」

  「什麼感覺?」耿艾青奇怪道。

  「更強烈的感覺…比如嘔吐暈眩之類的?」

  耿艾青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當然沒有,我又不是懷孕了。」

  「你得吃點東西補充一點能量。」沈畢文把他扶了起來,走到自己的帳篷旁邊,然後他鑽進去不知道掏了掏,最後找出來一個肉罐頭遞給了他,耿艾青不喜歡罐頭食物,他總覺得那種東西都不像正常能吃的東西,但是在這裡也不是挑剔的時候,吃完之後耿艾青覺得自己的頭痛稍微緩解了一點。

  「可能是心理作用。」耿艾青歎了口氣問道,「你呢?你沒什麼高反症狀嗎?」

  沈畢文頓了一下,搖了搖頭。

  「你的身體素質真的不錯。」耿艾青微微抬頭看著他,朝他豎了豎大拇指。

  沈畢文盯著他那被凍得發紫的嘴唇看,耿艾青從一開始就無比抱怨口罩的存在,他總覺得戴著口罩打擾到他呼吸了,這邊氧氣不足,耿艾青更是找了個好理由把口罩塞到了背包裡,當然這麼做的後果就是,他的臉長時間都處於一種木木的狀態,被凍的。

  沈畢文也覺得自己大概是魔障了,看著耿艾青說話一張一合的嘴唇,竟然有種想去親吻那張嘴的想法。

  「你怎麼了?」耿艾青見沈畢文發愣,踢了他一腳。

  沈畢文回過神來,眼神遊移的看向了另一個方向:「沒什麼,我去問問裴叔有沒有什麼需要的。」說完就走了。

  耿艾青站在原地還沒回過神來,他看著沈畢文走掉的背影,大腦思索的緩慢又僵硬,等他走出了好遠,耿艾青才從那背影稍微品出來了一點落荒而逃的味道。



第42章

  在前進營地的第一個夜晚非常難熬,一方面是到了晚上外面的風聲呼嘯,隔著薄薄的帳篷,那聲音就像是在耳邊一樣,另一方面是到了晚上,幾乎所有人的高反又加重了,連比較熟悉高原環境的洛桑也有點受不住的找他們要了一點高原藥吃了,其他人更不用說了,裴磊和雍可兩個人雖然沒什麼太大的反應,但是很明顯精神也不太好,林晟和耿艾青反應最為強烈,林晟開始胃痛,吃了點胃藥勉強躺下休息了,耿艾青則是頭痛,頭昏腦漲的感覺一直持續到淩晨,他才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可是就連睡的也並不安穩,前前後後醒了三四次,每次稍微清醒一點都能聽到帳外嗚咽的狂風,恐懼讓耿艾青不得不逼著自己再次閉上眼睛。

  第二天他醒來的時候天邊才剛剛泛白,耿艾青胡亂的套了衣服從帳篷裡鑽了出去,然後就被眼前的景色震住了。

  原來夜裡下了一場雪,風夾雜著雪粒把整個營地裹在了潔白之中,昨天還能看到的沙石地面已經被一層薄薄的雪所覆蓋,遠處初升的太陽光落在它前面的一座山峰上,整個山頂都露出溫暖的橘黃色,眼前的整個世界都像是在發光一樣。

  「睡得怎麼樣?」林晟正蹲在自己帳篷前給帳篷的邊緣加固,扭頭看到發呆的耿艾青,笑著問道。

  耿艾青回過神來,想到昨晚的經歷,苦笑了一下:「你說呢?」

  林晟緊了緊手上的繩子,歎了口氣:「我就睡了四個小時不到,真他媽的…」

  「誰不說呢!」耿艾青抱怨道,「更可怕的是我現在居然不睏!」

  「不睏?」林晟抬頭看了他一眼,「你現在不睏,過幾天總有你哭的時候。」

  耿艾青:「……」

  「你不打算拍拍照片?」耿艾青轉移話題道。

  林晟舉了舉脖子上掛著的相機:「待會,我先把帳篷固定一下,你最好也檢查一下,營地裡昨夜有四五個帳篷都被掀了。」

  耿艾青這才注意到確實有一些登山者的帳篷被掀翻了,有一些直接就毀掉了,那幾個人正在把自己的東西塞到同伴的帳篷裡。

  「沒事,我固定的好著呢。」耿艾青笑了笑,四處看了看,看到雍可和裴磊正在一起說話,但是卻沒有看到沈畢文,就有些奇怪道,「沈畢文呢?他沒起來?」

  林晟「咦」了一聲:「哎是哦,沈哥好像真的還沒起來,估計昨晚也睡得不太好吧,你去叫叫他,我們還有一會就要開始訓練了。」

  訓練指的依然是適應性訓練,但是與之前以珠峰大本營被起點的訓練不同,從這裡之後,他們的所有訓練活動將都在雪地上進行,並且在前進營地一周的時間內,他們需要類比最後攀登中所可能遇到的各種問題和解決方案,這是最為穩妥的辦法,也是大家經過討論最後一致確定的前期準備。

  這也是沈畢文提出的。

  沈畢文的帳篷就在耿艾青的旁邊,耿艾青走了幾步到了沈畢文帳篷前面,發現他的帳篷依然緊緊的關著門。

  「沈畢文?」耿艾青拉著帳篷邊緣抖了抖,「沈畢文你醒了沒?」

  帳篷裡沒有什麼聲音,耿艾青晃了幾次,帳篷上積累的薄雪被被他晃得散落在了地上,可是裡面依舊沒什麼反應。

  耿艾青突然有點莫名的心慌,聲音也著急起來:「沈畢文?你能聽見嗎?」

  「怎麼了?」帳篷從裡面被拉開了,一直趴在帳篷口的耿艾青一時沒注意往前撲了一下,他身上的雪也跟著他一起撲到了帳篷裡,沈畢文神情複雜的看著他。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耿艾青窘迫的爬了起來,「我不是故意的。」

  沈畢文看著他,搖了搖頭:「沒關係。」

  「那個,林晟讓我來叫你一下,待會就要出發了。」耿艾青說道。

  沈畢文的眼神從他的臉上移開了,轉身去拿放在裡面的背包,背著他道:「知道了,我馬上就出去了。」

  這種明顯拒絕的姿態讓耿艾青有點不爽,但是說起來他有沒有什麼不爽的理由,只能不甘不願的退出了帳篷,想了想又補充道:「昨晚下雪了,你多穿點。」

  沈畢文沒有回答。

  耿艾青板著臉跑到已經在拍照的林晟旁邊,林晟掃了他一眼:「怎麼樣?沈哥起來沒?」

  「起了。」耿艾青做了個鬼臉,「又是一副死人臉。」

  「他又怎麼你了?」林晟拍了一張照片,隨口道,「估計沈哥也有點高反吧,昨天我看沈哥好像也不太舒服的樣子。」

  「哎?有嗎?」耿艾青一愣。

  林晟拿著相機動作也沒變:「對啊,昨晚我出來找雍姐要點熱水,看到沈哥在外面吐了,不過沒吐多少…」林晟拿著相機看了看裡面的照片,滿意的點了點頭,笑道,「不像那天我那樣哈哈,腸子都要吐出來了…」

  「你怎麼不早說啊!」耿艾青罵了他一句,轉身就往沈畢文的帳篷那邊跑。

  林晟莫名其妙的嘟囔道:「早說什麼啊??」

  耿艾青跑過去的時候沈畢文已經把東西收拾好關上帳篷了,扭頭看到耿艾青滿臉通紅的跑了過來驚訝道:「怎麼了?」

  「你吃點高反藥!」耿艾青劈頭蓋臉道,「我還以為你身體多好沒有什麼太大的症狀呢,合著你也吐了一回啊,你今天覺得怎麼樣啊?是不是也沒睡好?」

  「你沒睡好?」沈畢文反問道。

  耿艾青沒想到問題又回來了,愣愣道:「能睡好才怪呢,這外面風刮的呼呼的。」

  沈畢文站著似乎是想了想,然後又把自己的帳篷拉開,在裡面摸索了一會,然後摸出來一個什麼東西,轉身遞給了他,耿艾青看了一眼,發現是一對軟耳塞。

  「如果你是因為風聲太大睡不著的話,這個你可以先試試,隔音效果雖然沒有那麼好,但是還是有一定作用的。」沈畢文把軟耳塞放在他手裡,過了一會又補充道,「我高反藥吃過了,謝謝你的關心。」

  沈畢文說完恰好看到李總在那邊跟他打了個招呼,於是就走了過去,留下耿艾青一個人站在帳篷前發呆,耿艾青看了看手裡的軟耳塞,又看了看正和李總笑著說什麼的沈畢文,有些不高興的自言自語道:「謝謝,謝謝個屁啊,都是隊友搞得這麼生疏!」

  李總他們出發的時間要更早一點,等到耿艾青他們準備開始第一次高海拔適應性訓練已經快要十點了,大家吃了點東西,然後一起踏上了茫茫雪原。

  昨夜的一場雪下的挺大,把昨天還有很多人走過的腳印完全覆蓋了,留下了白茫茫的一片潔白的土地,他們行走的速度非常緩慢,因為首先他們往上的路線是帶著坡度的,越往上坡度越大,另外由於新雪所覆蓋的地面無法判斷地面情況,所以行走也變得更加危機四伏起來,剛開始耿艾青還有點興奮的在雪地裡踩來踩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但是在他連續聽到四五處腳下冰塊斷裂的聲音之後也不敢再放肆了,只能跟著裴磊在前面的腳印一步一步的移動,走了兩個小時之後,所有人都精疲力竭了。

  而此時他們才移動了不到三公里。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起了風,珠峰的風從來都不是循序漸進的,洛桑察覺到不對提醒大家的時候已經晚了,大風吹卷著地面上的積雪對著他們撲面而來,耿艾青被風吹得連眼睛都睜不開,這個時候他只能感歎還好帶了口罩,在這樣的環境裡互相說話肯定是不現實的,大家只能盡可能的互相靠近保證不被風吹倒,到了最後,他們只能互相攙扶著摸索著往前走。

  在大風中他們繼續往上走了半個多小時之後,風速終於慢了下來,他們也終於遇到了第一個斷裂的冰層。

  「都怎麼樣?」裴磊喊了一聲。

  大家都虛弱的應了聲,耿艾青感覺自己的嗓子好像灌了雪,張了張嘴「啊」了兩聲居然說不出話。

  他還沒來得及驚慌,旁邊的一個人把他轉了過去,直接把他的口罩扒拉了下來,對著他的胸口猛烈的拍了幾下。

  耿艾青感覺喉管一痛下意識彎下腰猛咳起來,沒一會,他朝著旁邊的雪地裡吐出了一口夾雜著血絲的濃痰,而嘴裡沒有流乾淨的口水順著他的嘴唇垂了下來,耿艾青下意識伸手去擦,從旁邊遞過來一個手帕幫他擦淨了嘴邊殘餘的唾沫。

  「謝…」耿艾青扭頭一看,恰好對上了沈畢文一雙漆黑的眼睛,「謝謝。」不知道為什麼,耿艾青突然不敢和那雙眼睛對視,他把手帕接了過來,又踩了踩自己剛才吐痰的地方,把那點血絲也都踩進了雪裡。

  做完這一切的耿艾青下意識看了一眼他們剛才走過來的路,他的表情有點複雜,因為看樣子,剛才那一段睜不開眼的風雪之路,隔著厚重的羽絨服和手套,他是和沈畢文互相攙扶著走上來的。

  而在那之前,他們中間隔了相當遠的一段距離啊。



第43章

  「沒關係。」沈畢文把手帕又塞回了口袋,臉上沒有一絲異色,「你已經有點嘴裡出血的症狀了,注意一下。」

  「恩。」耿艾青又咳嗽了幾聲,把心裡那種微妙的感覺壓了下來,說不定沈畢文根本沒有刻意的靠過來,而且剛才的風雪確實大,看不清也是很正常的。

  裴磊注意到他們這邊的情況,走過來關心道:「沒什麼事吧?」

  耿艾青朝他豎了豎大拇指,示意自己沒什麼事。

  「那就行。」裴磊往前面指了指,「是不是有些年沒走過這個了?」

  他指的是橫亙在他們面前的冰層,說是冰層,其實是一個寬度大約三米左右的冰川裂縫,因為雪山上的冰川並不是都是連起來的,經常會出現這種斷裂的冰縫帶,他們需要借助工具攀爬過去,接著才能繼續往上。

  他們遇到的這個不算太大,但是那冰縫下將近七八米的高度還是讓他有點心裡發麻,他搖了搖頭:「確實…有段時間了。」

  「你看待會你能不能過去,今天也走了挺多的路了,我們過了這個還得往上走,你看看如果不行今天可以先到這。」裴磊看他臉色發白,歎了口氣,「不過我建議還是試試,因為這已經算是珠峰上很小的一個冰縫了,如果這個過不去,基本上就不用再往上了。你說呢?」

  前面的雍可已經開始搭建伸縮梯了,她熟練的把梯子接起來一端固定在這頭,另外一端則搭在冰縫的另一邊,做好固定之後,雍可扭過頭來和他招了招手,然後就走了上去。

  「上吧。」耿艾青輕輕的呼了一口氣,「我試試。」

  「成。」裴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先從這個過去,後面不行了再說。」

  「嗯。」耿艾青點了點頭,攀著石頭爬了上去了過去。

  雍可已經爬了一半了,他們購買的伸縮梯其實非常穩固,可以承重300千克以上,同時過兩三個人都沒問題,但是看到這麼一個人沒有什麼防護的在一塊梯子上往前走,怎麼說也有點發怵。

  雍可對這樣的情況已經很熟悉了,她幾乎沒有停頓的走到了對面,確定梯子沒有危險之後,雍可把安全繩的另一端固定在了對面的一塊石頭上,接著林晟第二個走了過去,洛桑跟在林晟後面,林晟在那邊把洛桑拉了一把過去之後,開始給耿艾青打手勢,讓他過來。

  裴磊也推了推他,讓他先上,本來準備過去的沈畢文也往旁邊靠了靠把位置讓給了他。

  「不要怕,過來。」林晟朝他張了張手,「過來爸爸接著你。」

  裴磊也拍拍他的肩膀試圖讓他放鬆下來。

  又是這種被照顧的感覺,耿艾青突然覺得心裡憋悶,他並不是完全的新手,只是因為有段時間沒有玩過就被當做重點保護對象?他接受不了。

  於是耿艾青囂張的朝林晟比了個中指,然後咬咬牙,站到了伸縮梯的上面。

  走在梯子上和走在平地上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感覺,走在上面的時候你才知道原來梯子中間的縫隙居然那麼大,能夠踩的地方也緊緊是連接處的一條金屬杠而已,耿艾青在心裡告訴自己其實沒什麼好怕的,才3米而已,只要別看下面,別被危險所嚇到就可以了,不得不說耿艾青的心理暗示還是有作用的,他只是在中間稍微停頓了一下平衡了一下身體,然後就很穩的走到了對面。

  林晟倒是履行諾言給了他一個「爸爸」的擁抱,不過被耿艾青不屑的躲開了。

  沈畢文跟在他後面過來了,最後一個過來的是裴磊。

  「裴叔快點。」林晟嘻嘻哈哈開玩笑,「我來給你拍張照片。」

  裴磊笑了笑,不過玩笑歸玩笑,裴磊還是非常謹慎的,幾次珠峰攀登的經驗告訴他,任何一個不起眼的小錯誤,都會要了他的命。

  可是最後問題卻不是出在他這。

  耿艾青離伸縮梯最近,因為他經驗不足,自然是要多看看別人的技巧,儘管只是簡單的行走,還是有值得學習的地方,最開始他只是聽到了一個細微的噗呲噗呲的聲音,那聲音很小,但是耿艾青還是聽出來那聲音是他們腳下的,林晟和雍可還有洛桑離得稍微遠一點,唯一和他差不多距離的就是沈畢文,而沈畢文壓根沒動。

  漸漸那個聲音大了一點,耿艾青看了一眼沈畢文。

  很顯然沈畢文也聽到了那個聲音,他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疑惑。

  「小林我可過來了啊,你給我拍照片沒有啊?」裴磊已經走到金屬梯的邊緣了,他心情挺好的開了個玩笑。

  突然他的腳下傳來了一個冰塊斷裂的聲音,沈畢文和耿艾青對視一眼,反應極快的撲了過去。

  沈畢文動作雖快,但是耿艾青離得最近,他一把拽住裴磊的手臂把他用力往這邊拽了拽,裴磊反應也快,立刻往雪地上趴去保證和雪地的接觸面積,裴磊腳下的冰層嘩啦啦的碎了一段,耿艾青鬆了口氣,他朝沈畢文笑了笑,然後稍微站起來點想把裴磊繼續往上拽,就在這時候,他的腳下一滑,整個人直接從裴磊的身邊朝著斷裂的冰層那裡滑了過去。

  耿艾青一瞬間大腦空白,林晟和沈畢文都撲了過來,雍可和洛桑則把裴磊拽了上去。

  「抓住梯子!」沈畢文著急喊道。

  耿艾青一個激靈,眼看著要順著冰層滑下去了,他雙腿猛地蹬了一下旁邊的冰壁,給自己蓄了點力,往上躥了躥,雙手一把攢住了梯子上的橫杠,接著他整個人吊在了空中。

  「還能往這邊過來嗎?」沈畢文喊道,他往前走了幾步,試圖抓住耿艾青的手。

  裴磊立刻拽著他往後拖了拖:「還嫌裂的不夠多嗎?」接著他轉向耿艾青,「往這邊過來點,我們拽著繩子呢,不會掉下去的。」

  耿艾青看了一眼身上掛著的安全繩,勉強鬆了口氣:「沒事,我能過去。」

  說著他握著梯子上的橫杠往前移動了一點。

  冰壁上一直有冰掉落下去砸到地面的聲音,七八米的高度聽到聲音還是挺清晰的,耿艾青不想往下看,可是這根本不是想看不想看的問題啊,他總覺得自己要抓不住了就要掉下去了,然後和那些碎裂的冰塊一樣嘩啦一聲碎成一塊一塊的。

  他感覺自己手心在冒汗,他的全身都在冒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為太久沒有經歷過這些,他並沒有感到刺激,反而是恐懼多一點。

  他看了看大家擔心的眼神,突然對自己的這趟珠峰之旅產生了一絲動搖。

  真的能爬到山頂嗎?

  「別發呆!」沈畢文呵斥道。

  耿艾青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過來,接著他繼續往邊緣蕩了過去,抵達冰壁邊緣的時候他已經有點脫力了,最後沈畢文和裴磊幫著把他拽了上去。

  踩到平穩地面的感覺耿艾青的理智回籠了,他趴在雪地上,雪都灌到了他的嘴裡,雖然很冰,但是耿艾青卻感覺很安心。

  雍可把伸縮梯又多伸了一節,在這邊固定住,她看了看耿艾青:「你先回去吧?」

  耿艾青有點羞愧,他確實沒有力氣再往前走了。

  「可以。」裴磊拍了拍他的肩膀,「沒關係的,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還得過來呢,怎麼樣?還有誰要回去?」

  沒有人說話,大家都還想繼續往前再多走一點。

  「沒事,實在不行我自己回去…」耿艾青急忙道,他還沒說完,沈畢文往前走了一步,「我跟他一起吧。」

  「嗯?」裴磊奇怪道,「你嗎?」

  沈畢文點了點頭,解釋道:「我發燒了。」

  裴磊臉色一變,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頓時臉色沉了下來,有些生氣的問道:「什麼時候開始的?」

  沈畢文頓了頓,但是還是回答了:「有幾天了。」

  「你是不要命了嗎?!」裴磊的表情嚴肅起來,很明顯還壓抑著怒氣,「你知不知道在這麼高的海拔發燒會造成什麼後果?再嚴重你會死的!」

  沈畢文沒說話。

  「你和他一起回去吧。」裴磊揉了揉太陽穴,「真他媽服了,回去好好休息去,耿艾青你看著他!」

  「好…」耿艾青應了一聲。

  爬下了冰坡,路就好走了一點,耿艾青和沈畢文一起往回走。

  沈畢文一直沒說話,就這麼跟在他身邊。

  耿艾青突然想起來林晟高反強烈那天晚上在沈畢文臉上看到那種不自然的潮紅,他驚訝道:「你從林晟…那天晚上就開始發燒了?」

  沈畢文有些慢吞吞的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耿艾青倒抽了一口冷氣,忍不住錘了錘他的肩膀:「你不要命啊…我靠…」

  沈畢文被他推的腳步踉蹌了一下,有些狼狽的晃了晃。

  「你怎麼了?」耿艾青感覺他有點不對。

  沈畢文停了停,似乎是想緩一緩,可是過了幾分鐘,他終於搖了搖頭,承認道:「今天爬的太急了,我有點頭暈。」

  「……」耿艾青認命的過去摟住沈畢文的一個手臂,扶著他一起往山下走去。



第44章

  傍晚的時候裴磊他們回來了,那個時候耿艾青正坐在營地裡手機拍著天邊的落日,傍晚氣溫下降了不少,手機基本上凍一會就得自動關機了,耿艾青把手機捂了好一會才勉強開了機出來拍了幾張照片。

  「你怎麼坐這呢?」林晟一進營地就看見他了,湊過來跟他打招呼。

  耿艾青看見他們,立刻翻身爬了起來:「你們回來了啊,最後上到了多少?」

  「6900。」林晟給他做了個手勢,「後面起了風不敢再往上了,就一起下來了。」

  「那也不錯了!」耿艾青鼓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雍可看樣子已經累得脫力了,先一步回了帳篷,林晟也急著整理照片,也跟著走了,裴磊相對來說是精神比較好的。

  「小沈呢?他在休息嗎?」裴磊看了一眼沈畢文的帳篷,依然有些憂慮。

  耿艾青點了點頭:「應該在休息了,回來之後我給了他找了點退燒藥和高反藥吃了,應該有一點幫助。」

  裴磊歎了口氣:「這小子,本來還以為他最讓人放心呢?現在搞成這樣。」

  「你也別太擔心。」耿艾青安慰他,「沈畢文應該不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的,他不是一直說要登頂麼,哪能這麼容易就…」耿艾青沒說完,把最後的幾個字咽回了肚子裡。

  「沒事!不用忌諱!都到這了,生生死死也就那麼回事了。」裴磊拍拍他的肩膀,「我只是有點擔心他現在的狀態。」

  「什麼狀態?」耿艾青疑惑道。

  裴磊皺了皺眉:「你不知道,我剛認識小沈那會他可不是這樣,至少沒現在這麼…精神煥發?」

  耿艾青笑道:「精神煥發還不好啊!」

  「我說不好…」裴磊組織了一下語言,「小沈一直挺陰沉你沒發現嗎,也不怎麼說話,我記得剛認識他那會我剛從珠峰下來,失敗了不是,心情不好得很,小沈找到我了,問我要不要再嘗試一次,其實那時候我就打算放棄的,後來小沈前前後後找了我好幾次,我有點過意不去,加上確實這個念頭還沒消,最後還是答應了,我答應之後小沈也沒太大的反應…」

  「哈哈那時候我一直以為他是逗我呢,沒想到他後來還真給我寄了點裝備。」裴磊笑了笑,「後來我發現他其實就是那樣,有點陰沉,只有在提到珠峰才會嚴肅一點,也比較嚴格。」

  耿艾青想起剛認識沈畢文那會,他確實是這個尿性= =

  「他現在這樣明顯不太正常。」裴磊搖搖頭,「不過按照他的性格,問他也不會說。」

  「會不會是你想多了裴叔?」耿艾青想了想,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也許只是因為他終於到了這裡,你也說了,他一直想來的這裡,所以就有點亢奮?」

  「亢奮?」裴磊撇了撇嘴,「他這可不叫亢奮,按我說,他這叫不拿自己的命當回事!」

  耿艾青:「……」

  「你和他關係是不是不錯?」裴磊問道。

  耿艾青愣了一下:「額,還好吧…」

  「你多注意一下他,要是再碰到這種情況咱們也好早點防備。」裴磊嚴肅起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好吧。」耿艾青點了點頭,覺得肩上的壓力頓時重了許多。

  裴磊說完就走了,進帳篷之前他還不忘提醒耿艾青讓他加固一下帳篷,說是夜裡可能要起大風。

  耿艾青應了聲,也沒放在心上。

  天邊的落日其實看不清楚,被雪山擋住了,但是能看到天空一點一點的黯淡下來,耿艾青感覺有點冷,下意識搓了搓手,掌心傳來的疼痛感讓他打了個激靈,他低頭看了看,發現自己的掌心有點脫皮,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下午那會弄的。

  耿艾青用力的握了握,然後把手又揣回了口袋裡,他已經沒什麼精力再去管這些小傷口了。

  夜裡果然起了風,耿艾青被風聲驚醒的時候想起來自己忘了加固帳篷,他湊到帳篷口聽了聽外面的風聲,有些僥倖的想,昨晚沒事,今天晚上應該也沒事吧。

  淩晨兩點,風越來越大了,耿艾青被風吹得根本睡不著,他把沈畢文給他的軟耳塞也塞上了,可是被吹得嘩嘩作響的帳篷也在一直抖動著,軟木塞基本上也沒什麼作用了。

  淩晨三點,耿艾青開始後悔了,他帳篷的一角固定釘已經被吹走了,一個邊緣被掀起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他終於決定出去加固帳篷,把衣服什麼都穿好之後,他鼓足勇氣打開帳篷鑽了出去。

  意外的是,他沒料到外面還下著大雪,強勁的風直接把他掀了個跟斗,接著雪花開始往他臉上拍,耿艾青勉強穩住身體,把羽絨服的拉鍊拉到了下巴,然後摸索著帳篷那被吹起來的一角試圖把它固定住。

  可是並沒有那麼容易。

  整個營地李除了風聲之外聽不到任何聲音,除了幾頂帳篷裡有微弱的燈光之外大多數都是一片黑暗,其實黑不黑不是問題,因為雪花的拍打讓他幾乎睜不開眼睛,很快他看到帳篷的第二個角也被掀了起來,他的整個帳篷已經半傾斜了。

  耿艾青的手已經凍僵了,事實上他跪在地上的腿也幾乎沒有知覺了,寒冷已經不是最需要擔心的了,死亡才是,如果在這麼下去,他可能真的會死在自己的帳篷前,對死亡的恐懼讓他生出了一股勇氣,他放棄了自己的帳篷,朝著旁邊沈畢文的帳篷爬了過去。

  風太大了,他只能跪趴在地上,一步一步的往前挪著,他甚至不敢張口,生怕雪灌到嗓子裡再凍傷他的喉嚨。

  沈畢文…沈畢文…

  不知道沈畢文是不是真的聽到了他心裡的呼救聲,沈畢文的帳篷突然亮了起來,然後在耿艾青迷蒙的視線中,他看到沈畢文從裡面鑽了出來,接著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臂被往前狠狠一拉,他整個人被往前拖了半米多,然後半個身子跌進了沈畢文的帳篷裡。

  耿艾青終於鬆了一口氣。

  「咳咳咳…」耿艾青縮在沈畢文帳篷的一角,拼命的咳嗽著,沈畢文在幫他擦著臉上的雪。

  「我…」耿艾青開口發現自己嗓子啞的可怕,但是他還是努力的解釋了,「帳篷被風吹了…咳…咳!」

  「我知道。」沈畢文打斷他,「不用說話。」

  耿艾青接過他遞過來的水喝了一口,水灌到嗓子裡都火辣辣的。

  「你睡我這吧。」沈畢文往旁邊挪了挪,雖然他的睡袋並不是雙人睡袋,但是勉強還是可以睡兩個人的。

  「不,不用…咳咳—!」耿艾青趕忙拒絕。

  沈畢文頓了一下:「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你再這麼下去明天也要發燒。」

  「我不是那個意思…」耿艾青總算順過氣來,低聲道。

  沈畢文沒有回答。

  耿艾青想了想,脫了外套主動掀開沈畢文的睡袋鑽了進去。



第45章

  耿艾青深深地覺得自己大概是高估了這個睡袋的容量,或者是低估了自己的體型,他鑽進去之後別說翻身了,稍微動一動都得和沈畢文胳膊蹭胳膊,腿蹭腿的,本來他還想調整一下睡姿,可是連續碰了沈畢文好幾回之後他也不敢再動了,總覺得有點尷尬。

  「有,有點擠哈…」耿艾青乾笑了兩聲。

  沈畢文眼睛都懶得睜開:「你還有心情嫌棄?如果今晚的雪再大一點,你的帳篷可能就沒法用了,到時候你只能找個人擠一擠。」

  「嚇!」耿艾青果然嚇到了,想到之後那麼長時間都要和沈畢文同睡一個睡袋,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沈畢文輕飄飄道:「你也可以找林晟他們湊合一下。」

  「……」耿艾青本來還掙扎著想出去看一眼,聞言身子一僵,對啊,還有林晟他們呢,自己怎麼只想到沈畢文了?一定是被凍壞了腦子,耿艾青在心裡默默安慰自己,不過如果真的要一直和別人擠一起也不太好吧,想了想耿艾青還是往外鑽了一點,「我還是先出去看看吧,不然到時候麻煩誰都不太好意思。」

  耿艾青還沒爬出去,突然一個滾燙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往下拉了拉。

  「?」耿艾青疑惑的看了沈畢文一眼,突然想到太黑了沈畢文可能看不見,於是開口道,「咋?」

  「沒事,睡著吧。」沈畢文聲音有些愉悅,「這裡有備用帳篷,你應該慶倖在這邊沒有懸崖,你的裝備至少不會丟。」

  耿艾青把沈畢文說的話在腦子裡回了一遍才意識到沈畢文是在騙他。

  「……你是不是太無聊了。」耿艾青意外的沒生氣,反而心裡定了許多,他往睡袋裡又縮了縮,突然一愣,手臂上傳來的炙熱溫度告訴他沈畢文還沒有放開他的手。

  耿艾青不著痕跡的動了動手臂,沈畢文果然把手縮了回去。

  「那…睡覺吧。」耿艾青乾咳了一聲。

  沈畢文嗯了一聲,便沒再開口。

  過了十分鐘。

  「你睡了嗎?」耿艾青低聲問道。

  沈畢文呼吸舒緩綿長,看樣子已經睡著了。

  「我靠睡得這麼快?」耿艾青低聲感歎道,「屬豬的吧?」

  感歎完耿艾青就唉聲歎氣起來,真的不是他不想睡,是真的睡不著,從上了珠峰之後他的睡眠品質下降了不是一點半點,每天能睡五個小時就已經算是多的了,這還包括偶爾打盹的時間,晚上真正能睡著的只有三四個小時,高原反應的表現形式太他媽多樣了,耿艾青想揉一揉太陽穴,可是在睡袋裡實在是施展不開,只能小幅度的晃了晃腦袋。

  晚上睡覺前他吃了一點高原藥頭痛的症狀緩解了許多,但是還是能感覺到太陽穴一突一突的跳著,火燒似的,加上外面的風聲嗚嗚的吹著,剛才和沈畢文聊天還沒覺得,這突然安靜下來,他就覺得有點受不了了。

  想著他有點豔羨的看著沈畢文的方向,黑暗將沈畢文的臉遮擋的模糊不清,他的呼吸聲規律的起伏著,耿艾青跟他面對面,感覺自己都能感受到他吐出來的二氧化碳。

  似乎非常溫暖。

  「我要是二氧化碳中毒都得怪你。」耿艾青嫉妒的嘟囔了一句,閉上眼睛準備認真數羊睡覺。

  「你不睡覺嘀咕什麼呢?」沈畢文突然道。

  「草!」耿艾青始料不及,被沈畢文這一句話嚇得差點蹦起來,雖然沒蹦起來,但是他整個人確確實實彈了一下。

  「怎麼了你?」沈畢文似乎有些不耐煩,伸手拽了拽睡袋。

  耿艾青怒道:「你特麼沒睡著啊?」

  「我睡沒睡關你什麼事?」沈畢文反問道。

  想到自己剛才都說了些啥,耿艾青有些氣短,壓低了聲音道:「我問問怎麼了,你沒睡我問你你幹嘛不回答我!」

  「你太煩了。」沈畢文直接道,「如果我搭你的話你可能今晚都睡不著了。」

  「……你這什麼狗屁理由?」耿艾青無語道,「那你還搭我幹什麼,你裝睡去唄!」

  沈畢文詭異的沉默了一下,然後認真道:「人呼吸產生的了二氧化碳,不會讓你中毒的。」

  「…擦。」耿艾青尷尬的臉都紅了,「我知道!」

  沈畢文似乎笑了一下,但是那聲氣音閃的太快,耿艾青並沒有聽到。

  「你失眠?」沈畢文換上了一個嚴肅的語氣,「是因為高反嗎?」

  耿艾青還為沈畢文戳穿他不爽,沒好氣道:「高反個毛,我身體好得很。」

  「頭疼?」沈畢文好像完全沒聽到他的話,伸過來一隻手按在了他的太陽穴,輕輕的揉了揉。

  耿艾青又被嚇了一跳,腦袋下意識往後撤了撤,沈畢文的手指也跟著他動了一下。

  「我自己來就行了!」耿艾青沒想到沈畢文居然直接上手,被人摸到太陽穴的感覺太怪了,他覺得自己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沈畢文又幫他揉了揉:「沒事你收著吧,別凍著,我幫你揉揉,我按摩挺厲害的。」

  這再拒絕是不是不太好了…耿艾青只好把手又放了回去,有些緊張的握成了拳頭放在了腰際。

  不過沈畢文沒有騙他,他的按摩手法確實很好,被他揉了一會,耿艾青覺得自己的太陽穴似乎真的沒有那麼脹痛了,甚至他還有了一點睏意。

  「可,可以了。」耿艾青磕巴了一下,「我好了!」

  「不疼了?」沈畢文低聲問道。

  「……」耿艾青根本沒發現他們倆的臉已經離得那麼近了,沈畢文睡覺前似乎刷了牙,清涼的薄荷味到了這個點還有點殘留的香味,真是精緻,耿艾青有些迷茫的想,居然還記得晚上刷牙!

  「睡了?」沈畢文看他不回答,以為他睡著了,又問了一句。

  「沒有!」耿艾青猛地回過神來,立刻回答了一句,為了證實自己他還仰了仰頭,不過他沒想到他的腦袋就在沈畢文的臉邊,在他抬頭的瞬間,他的嘴唇擦過了沈畢文的唇角。

  「……」耿艾青整個人都僵住了,那柔軟又乾燥的觸感,作為一個成年人,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於是他下意識瑟縮了一下,伸手推了推沈畢文,想把他推開,可是沈畢文動也沒動。

  「……我好了啊…」耿艾青莫名覺得有點心慌,小聲道。

  沈畢文依然沒說話。

  「那啥…你睡著了?」耿艾青又用力推了推。

  「我知道這實在是錯誤。」沈畢文突然開口道。

  「啊?」耿艾青下意識問了一句。

  沈畢文低頭吻了下去,因為太黑,只親到了他的臉頰,趁著耿艾青石化的幾秒,沈畢文有些不滿的咕噥了一聲,往右移了移準確的覆蓋在了他的嘴唇上。

  耿艾青終於回過神來,腦子裡一根弦登時就斷了,一直沒鬆開的拳頭照著沈畢文的肚子揍了過去,沈畢文吃痛的悶哼一聲,可是他非但沒有鬆開他,而是更加溫柔的舔舐著耿艾青的牙齒。

  「唔草—!」耿艾青的聲音被壓抑在了唇齒之間,他憤恨的對著沈畢文拼命的捶了幾拳。

  沈畢文抽出手把他的拳頭捉住扣在了耿艾青的身後,自己則往前貼近了他的身體,耿艾青整個人都不好了,接吻就算了,這他媽貼過來算怎麼回事啊!

  耿艾青狠狠心,準備用力的咬一口嘴裡作亂的舌頭,就在這個時候沈畢文突然撤了出去,耿艾青一時不慎,狠狠的磕了一下牙齒。

  「……」沈畢文沒有發現他的小動作,而是湊過去把腦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把他整個抱住了。

  「放開我!」耿艾青低聲喝道。

  沈畢文回應他般的更加用力的抱住了他,耿艾青發現沈畢文似乎在顫抖。

  「你怎麼了?」耿艾青嚇到了,這他還沒來得及揍他一頓呢,這是什麼情況?

  沈畢文的眼神清明,他盯著帳篷裡黑暗的一角,似乎他看的不是黑暗,而是黑暗後面的別的什麼東西。

  「大錯特錯。」沈畢文喃喃道。

  耿艾青把他腦袋推下來,拍了拍他的臉:「我靠你怎麼了?!」

  沈畢文眼神的焦距重新定位到了耿艾青的臉上,他們離得太近了,近的連黑暗也阻擋不了他的眼睛,耿艾青皺著眉頭,是在為他擔心嗎?

  「我想親你。」沈畢文低聲道。

  「……」耿艾青瞪大眼睛,沒想到沈畢文居然這麼不要臉直接說出來了。

  「可以嗎?」沈畢文摟著他的腰,他的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耿艾青突然覺得有點無力,這他媽到底什麼情況啊?

  沈畢文的呼吸灼熱又急促,清涼的薄荷味衝擊著耿艾青的嗅覺,兩個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著,吐出的氣體纏綿在一起,耿艾青覺得自己有點缺氧。

  肯定是缺氧了,耿艾青迷茫的想,他的腦子都要燒壞了。

  然後他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



第46章

  得到同意之後沈畢文輕輕的歎了口氣,耿艾青心裡亂糟糟的,胡亂想著我都同意了你還歎氣是不是又是逗老子啊…不過沒等他想完,沈畢文就穩穩的親了下來。

  和之前的淺嘗輒止不同,這一次沈畢文的吻很明顯帶著重重的侵虐性,他濃重的呼吸聲噴灑在兩個人之間,耿艾青被他帶著也有點意亂情迷起來,自從登上珠峰以來的精神緊張在唇齒之間慢慢緩解了,耿艾青也覺得很奇妙,快感伴隨著吮吸親吻壓制住了他一陣陣的頭痛。

  「唔…輕…」耿艾青舌頭髮麻,一把攢住沈畢文的頭髮把他往後拉了拉,他的頭髮長時間沒有修剪已經可以長了一些,沈畢文被迫離開了他的嘴唇,耿艾青低聲罵道,「草,輕點。」

  「你懂不懂什麼叫接吻?」耿艾青耿艾青有些吃痛的嘶嘶了兩聲,舔了舔嘴角。

  沈畢文有一瞬間的茫然,不過他很快回過神來,湊過去安慰性的親了親耿艾青的嘴角,然後順著他的下巴親上了他的脖子,耿艾青沒想到沈畢文突然轉移陣地,只是下意識的揚起了脖子,可是下一秒脖子上傳來的吸吮聲讓耿艾青猛地回過神來。

  我他媽在幹什麼?接了吻還不夠,還把脖子送過去給別人親?一個男人?沈畢文?

  沈畢文顯然並不滿足於親吻,在耿艾青想七想八的幾秒鐘,他的手已經拉開耿艾青的褲腰,把他的裡衣拽了出來,然後順著腰部一直摸上了他的背。

  太燙了,這是耿艾青的第一感覺,他沒想過一個人的手能燙成這樣,那只手掌摸過的皮膚灼熱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燃燒起來一樣,這種新奇的感覺讓耿艾青錯失了第一個推開沈畢文的時機。

  緊接著他錯過了第二個。

  當沈畢文的手順著他的褲腰摸到他的欲望的時候,耿艾青不自覺抖了抖,他驚訝的發現,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已經硬了。

  仔細想想的話,他自從和前女友分手之後就一直在準備登山的事,壓根沒時間找別的女人瀉火,這少說也大半年了…居然這麼久了嗎?耿艾青弓著腰,有些不適的低聲喘息著,他迷茫的想,難道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會硬?

  「嗚…」耿艾青簡直無法形容這種感覺,他的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一個地方,而那個地方在一個男人的手裡,他的每一次抽動都在男人的默許下,摩擦著對方寬大的手掌,對方拇指上的硬繭時不時擦過自己欲望的前端,惹得他只想低聲嗚咽。

  沈畢文的動作有些粗魯,機械的擼動著,隔一會在頂端摩擦一下,可是僅僅是這樣,耿艾青就有一種想要射出來的衝動,為了緩解快要高潮的快感,他不得不張著嘴巴大口呼吸著。

  像一條被捧在掌心的金魚。

  突然沈畢文加快了速度,耿艾青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他突然害怕自己真的能叫出來,於是他兩隻手一把拽住了沈畢文的衣領,主動親上了他的嘴,兩個人的嘴唇貼著,但是誰都沒有進一步動作,耿艾青低低的呻吟聲從他們唇邊洩露出來。

  耿艾青羞恥的往後退了退,轉而把目標轉向了沈畢文的脖子,他的脖子溫度也很高,耿艾青報復似的一口叼住了沈畢文的脖子,接著他感覺到沈畢文的身體震了震。原來是敏感點…耿艾青突然起了惡作劇的心思,對著他的脖子啃噬研磨著,可惜遭殃的依然是耿艾青。

  沈畢文用拇指堵住了他欲望的前端,好似頗為感興趣的仔細撫摸著,就在耿艾青要鬆嘴的瞬間,沈畢文突然鬆開頂端扣弄了一下。

  「啊…唔!」耿艾青終於控制不住的抽動了起來,他猛地咬住了沈畢文的脖子,試圖把嘴裡的喘息聲給壓制下去,高潮射出來的精液一波接著一波,沈畢文的手包裹著他的欲望,一滴不剩的全接在了掌心。

  最後發洩完的耿艾青脫力的躺了下來,沈畢文湊過去親了親他額角的汗珠。

  耿艾青感覺沈畢文把手抽了出來,又不知道從哪拽了幾張紙把手心擦了乾淨…事實上耿艾青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哪一天會聽著紙張摩擦的聲音都覺得臉紅。

  「你……」耿艾青有點尷尬,因為伴隨著沈畢文的動作,他腿間的硬物正抵著他的腿根。

  禮尚往來禮尚往來…耿艾青拼命給自己做心裡建設,心裡一橫伸手摸了過去,半道被沈畢文攔住了。

  「?」耿艾青頓了頓。

  沈畢文低聲道:「不用。」

  「可是……」可是個什麼呢,耿艾青也不知道,他猶豫了一會,還是把手收了回來。

  沈畢文似乎笑了笑,湊過來跟他吻了吻,這種不帶著情欲的親吻讓耿艾青更加心慌了。

  「睡覺吧。」沈畢文輕聲道。

  「哦…」耿艾青張嘴張了半晌,最後還是只是簡單的哦了一聲。



第47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發洩了積攢了大半年的存貨的緣故,耿艾青破天荒的睡了個好覺,第二天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八點多了,沈畢文已經不在他旁邊了,這讓他好歹鬆了口氣,不然一大早兩個人面對面說什麼啊…耿艾青想著昨晚的事,就覺得太陽穴又開始突突突的疼,還是別想了…耿艾青自我安慰了一下,突然想到自己的帳篷還生死未卜,立刻麻溜的穿上衣服拉開帳篷的拉鍊鑽了出去。

  剛出去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昨晚的雪似乎下的很大,外面很多人都在鏟自己帳篷周圍的雪,沒辦法清理所有地方的積雪,大家只能勉強保證自己帳篷周圍的平整,否則再來一場大雪所有人都要被埋起來了!而他這個帳篷周圍的積雪很明顯已經清理過了,只留下一層結實的被凍硬的冰層。

  「起來了?」雍可眼尖看見他,遙遙的跟他打了個招呼。

  耿艾青下意識揮了揮手,但是突然想起來自己是從沈畢文的帳篷鑽出來的,立刻一僵。

  雍可已經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睡得怎麼樣?聽說昨夜你的帳篷被掀了?」

  「對。」耿艾青想到昨晚的經歷,有些後怕的點了點頭。

  「早上聽小沈說了,你的選擇是對的,在那樣的大雪裡堅持不求助絕對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雍可難得嚴肅的叮囑道,「下次一定要固定好帳篷!」

  耿艾青也跟著嚴肅的點了點頭:「那…我的帳篷…」

  雍可神情緩了緩,往一邊指了指:「他們都在那邊幫你挖呢,你的裝備應該沒什麼問題,帳篷…估計也沒什麼問題,可能會有點損耗吧…」雍可說著想到了什麼,問道,「你有備用帳篷嗎?」

  「沒有…」耿艾青有些尷尬道,「我不知道還要準備那個。」

  「不是不是,不用準備的。」雍可看他的樣子,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我只是隨口一問,我們也不會準備那種東西的。」

  「好吧…」耿艾青依然有些憂慮。

  「我們一起過去幫忙吧,我這裡的雪已經鏟完了。」雍可四處看了看,吐槽道,「沒想到這時候還能下這麼大的雪,真特麼不祥…」

  他們走過去的時候發現耿艾青的裝備已經從雪裡扒拉了出來整齊的擺在了一邊,沈畢文和裴磊在幫著清理被埋在雪裡的帳篷,林晟則在盡心盡力的……拍照。

  「喲!」林晟看起來精神很好,看見耿艾青跟他打了聲招呼。

  「早上好。」耿艾青看見沈畢文,說話不由得小聲了一些。

  林晟幾步走到他身邊,感歎道:「你的經歷我能借用一下嗎?回頭我要寫在這次的登山記錄裡。」

  「滾一邊去吧。」耿艾青嫌棄的踢了他一腳。

  林晟嘻嘻笑著扒拉住了旁邊的雍可。

  沈畢文聽見他們的打鬧聲,扭頭看了這邊一眼,原本準備過去幫忙的耿艾青被他一眼看的整個人都僵了一下,他轉移視線假裝自然道:「那個…我的帳篷怎麼樣了?」

  「你起來啦?」裴磊的聲音依然中氣十足,「你這小子真是不給人省心!」

  「不好意思。」耿艾青也有點愧疚。

  「哈哈哈我跟你開玩笑的!」裴磊笑了笑,然後語氣一轉,「不過你這個帳篷估計沒法用了,整個支撐骨架都被積雪壓得變形了,昨晚的雪下得太大了。」

  「啊…」耿艾青一頓,「那怎麼辦?」

  「沒關係沒關係!」裴磊擺擺手,拎著帳篷的一角將帳篷往外拽了拽,大半個帳篷都露出了雪地,能看出來已經變形了,「我幫你問問這邊的營地裡的人,應該會有備用帳篷的,不過那個用的就得小心點了,或者你自己買下來。」

  「那沒事。」能買就沒什麼問題,耿艾青鬆了口氣。

  既然帳篷已經確認損壞,沈畢文拍了拍手上的雪,朝著他們這邊走了幾步,耿艾青一直分著神觀察著他的動向,看他朝自己的方向轉了個身,下意識咳嗽了一聲往林晟這邊走了走。

  沈畢文看了他一眼,突然又換了方向,朝著自己帳篷的方向走了過去。

  耿艾青:「……」

  「小沈怎麼走了?」裴磊邊拍手邊走了過來,「早上我起來就看到他在這邊扒拉了,我過來問了一句,才知道你的帳篷昨晚被吹走了,你怎麼樣?沒什麼大礙吧?」

  「謝謝你了裴叔,我沒什麼事。」耿艾青看著沈畢文的背影,心情有些微妙。

  「那就行。」裴磊說著又有些憂慮,「你昨晚有沒有注意到他的體溫?」

  「啥…啥?」耿艾青一驚。

  裴磊皺著眉頭道:「他還在發燒嗎?早上我問他他說已經退燒了,可是我看他臉色還是不太對勁啊,你昨晚有沒有注意到他有什麼不對勁?咳嗽什麼的?」

  「……」耿艾青沉默了,他回想起昨晚,只能想到自己壓抑的喘息和呻吟,至於沈畢文,好像是聽到了他的一兩聲低咳?想著他突然有點懊惱,好像忘了沈畢文還是帶病之身,要是昨晚折騰的把他的病情弄的更嚴重了…那就真是罪過了。

  「我沒注意到。」耿艾青嚴肅道,「我會去問問他的。」

  「好吧。」裴磊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我帶你去問問有沒有備用帳篷。」

  耿艾青應了一聲,跟著裴磊一起往營地裡的主帳篷走了過去,走過去的時候看到洛桑正和幾個人站在門口,洛桑看見他似乎很高興,咧著嘴朝他擺了擺手,耿艾青朝他笑笑,裴磊掀開帳篷看了一眼,扭頭對耿艾青道:「你在門口等會吧,裡面好像在開會,一會就好了。」

  「好吧。」耿艾青點了點頭,索性站到了洛桑旁邊。

  他在這之前還沒和洛桑單獨接觸過,雖然這次也不算單獨啦,因為洛桑旁邊還站著幾個不認識的人。

  「hello。」耿艾青跟他打了聲招呼,他知道洛桑能聽懂簡單的英語。

  洛桑有些的高興的往旁邊讓了讓,給他讓出了一個位置,耿艾青站了過去,接著洛桑嘰裡咕嚕的對著另外幾個人說了好長一段話,耿艾青一臉懵逼。

  「哈哈看來你聽不懂藏語?」站在他旁邊的一個健壯的中年人看他的樣子了然道。

  耿艾青點了點頭。

  那中年人笑了笑:「洛桑是在和他們介紹你,這另外幾個也都是夏爾巴族人。」

  「你認識他?」耿艾青疑惑道。

  「哈哈哈!」中年人爽朗的笑了幾聲,「確切來說,我認識他們,我是這邊負責調配夏爾巴人的人,為他們尋找合適的登山者,洛桑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登山協作之一。」

  耿艾青笑了笑。

  他們聊了一會,有個夏爾巴人拽了拽中年大叔,頗為不高興嘰裡咕嚕說了一通,那大叔看起來也有點糾結,回復了一句句,夏爾巴人似乎很不高興似的,又轉過頭來跟洛桑他們說了些什麼,看樣子是在抱怨,洛桑他們也跟著應和了幾句。

  因為實在聽不懂說什麼,耿艾青求助的看向了大叔。

  大叔聳了聳肩:「他說昨天晚上聽到了聲音…這讓我怎麼處理呢…」

  「聲音?什麼聲音?」耿艾青奇怪道。

  大叔有些尷尬的咳嗽了一聲,隱晦道:「總有一些血氣方剛的人,或者追求刺激?」

  耿艾青:「……」

  中年大叔以為他並沒有懂,於是解釋道:「他說昨晚聽到一些那種聲音,你知道在他們夏爾巴人的傳說中,珠穆朗瑪峰是他們的聖地,按照他們的祖訓,是不允許在這裡有性行為的。」

  耿艾青張大了嘴,心說不會這麼巧吧?他聽到的不會是自己…我擦…耿艾青整個人都不好了,可是那算性行為嗎?算嗎?

  「好吧,你聽到的是誰?」中年人似乎被那幾個人煩的不行問了一句,又反應過來自己說的是中文,轉而用藏語問了一遍。

  耿艾青已經做好準備跑路了,只見那夏爾巴人朝著營地中指了一個方向。

  ……不是自己營地的方向,耿艾青默默的收回了自己的腿。

  「好吧。」中年似乎妥協了,他看了一眼耿艾青,低聲抱怨道:「外國人真是精力旺盛…!」

  耿艾青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得過去和他們商量一下了。」中年人聳了聳肩,「希望他們能看在聖地的面子上,稍微克制一下。」

  「好吧。」耿艾青目送著中年人離開,覺得自己也微微有點蛋疼。

  中年人一走他就完全成了文盲,不過好在洛桑還挺關照他,雖然英語也不是很流利,但是還是很認真的跟他解釋著他們談話的內容,這讓耿艾青對他產生了一絲好感。

  過了沒一會裴磊掀開帳篷出來了,不過他的臉色有點不太好。

  「怎麼了?」耿艾青看他兩手空空,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裴磊皺著眉道:「我們來晚了,昨晚壓壞的帳篷太多,他們備用的帳篷已經領完了。」

  「什麼?」耿艾青吃驚道。

  「就是這樣。」裴磊率先往回走去,丟下來一句,「看來你只能找個人擠一擠了。」

  耿艾青被這輕飄飄的一句砸得差點吐了血。



第48章

  耿艾青跟著裴磊的步伐回到隊伍中的時候,裴磊正在和大家說耿艾青帳篷的問題,想問問大家誰願意讓耿艾青擠幾晚,因為估計過兩天就會有多出來的帳篷了,到時候他就可以單獨住了。

  聽到裴磊問完,耿艾青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沈畢文,沈畢文沒有看他,看樣子似乎根本沒有聽到這段對話,他只是蹲在地上檢查著帳篷周邊打下的樁,這種態度讓耿艾青有點不爽。

  「林晟!我跟你睡!」耿艾青惡狠狠的吼道。

  「嚇!」林晟抱緊了手裡的相機,支支吾吾道:「跟我睡?」

  「怎麼著跟你睡不願意啊!」看他的態度耿艾青更生氣了,他大步走到林晟的帳篷前,一邊拉開帳篷的拉鍊一邊哼道,「想跟我睡的人多了去了呢,給你佔便宜了好嗎…」可是打開帳篷他就傻眼了,那帳篷裡簡直就跟暴風過境似的,簡簡單單的亂七八糟四個字已經不足以形容了。

  林晟幸災樂禍的蹦了過去:「耿少爺?還願意住嗎?」

  「你住的是狗窩嗎!」耿艾青吃驚道,「你這也太亂了!」

  雍可好笑的湊過去看了一眼,也露出了不忍直視的表情。

  林晟被大家拉著示眾終於有點不好意思了,過去把拉鍊拉上了,不高興道:「帳篷裡地方太少了啊,我要整理東西,各種筆記啊之類的,這邊電器不能用我只能用手寫的了啊。」

  「……那內褲呢?」耿艾青回想起剛才看到的一條搭在睡袋上面的紅內褲,噁心的皺了皺眉頭。

  「我還沒來得及洗嘛!」林晟惱羞成怒的截斷了他的話。

  「……」耿艾青放棄了他,轉而把目光投向了裴磊,「裴叔…」

  「成成成!跟我睡也行!」裴磊接過他的登山杖領著他打開了自己的帳篷。

  耿艾青看著那明顯小了一號的睡袋突然沉默了,他又扭頭看了看裴磊健壯的身材,掙扎道:「你這…能睡兩個人嗎?」

  「可以啊!」裴磊接過他的背包想往裡扔,「都是男人擠一擠唄!」

  耿艾青心說昨天在沈畢文那裡兩個人睡得就挺擠的了,在裴叔這不得抱一起睡啊!

  「……要不還是算了吧。」耿艾青看了一眼雍可,雍可愛莫能助的朝他搖了搖頭,他又看了一眼遠處和別人說話的洛桑,語言之間的差異讓他不得不把視線放到了唯一的人選上,耿艾青無法,咬咬牙道,「謝謝裴叔!沈畢文!我能跟你睡嗎?」

  沈畢文聞言詫異的抬頭看了他一眼。

  曾經覺得自己臉皮堪比城牆的耿艾青被他這一眼看的也有點臉紅,他粗聲粗氣道:「行不行啊?」

  「當然可以。」沈畢文點了點頭,然後拉開了自己帳篷的門,示意他把東西放進去。

  耿艾青把自己的背包扔進去的時候,突然覺得自己所剩無幾的節操可能也要一起扔進去了。

  ——

  早上十點,他們的隊伍再次啟程,按照計畫,他們今天的適應性訓練是要抵達位於海拔七千米的北坳營地,但是考慮到沈畢文的身體狀況,臨時更改為儘量靠近北坳營地,耿艾青對於這個決定鬆了一口氣,可是沈畢文似乎沒有多大的興趣似的,只是簡單的點了點頭。

  因為沈畢文依然發著低燒,所以他被勒令走在隊伍的最後面,林晟在拍照也跟在隊伍的後面,洛桑和裴磊打頭陣坐在隊伍的最前面,耿艾青原本走在他們後面後來也不知道怎麼想的,慢慢走到了雍可的後面。

  「我先過去了啊。」雍可超過他在他肩上拍了拍。

  「哎!」耿艾青點了點頭,裝作有些無力的樣子,「我歇歇,有點累。」

  沈畢文對他的靠近只是點了點頭,手裡的動作沒有停過,手杖在佈滿積雪的道路上一下一下的戳著深坑,穩步跟上了隊伍,耿艾青在他沒看見的地方翻了個白眼,心裡有些忿忿,可是又不知道說什麼,只能蔫吧的跟在了他的後面。

  今天的路程比較長,大家都加快了步伐,比昨天更早的抵達了那條長長的冰縫,再看到這個冰縫耿艾青還是有點發怵,走在最前面的裴磊和洛桑已經開始架設伸縮梯了,該叮囑的昨天也都說過了,這次大家都默契的保持了沉默,畢竟有太多經驗都是要自己消化的。裴磊和洛桑已經走過去了,雍姐也踏上了伸縮梯,耿艾青強忍著心裡的不適,不耐煩的搓了搓手,厚重的手套吸掉了他手心滲出來的大部分虛汗。

  「小心點。」林晟站在耿艾青身後小聲的說了一句,耿艾青有些感激的朝他笑了笑。

  沈畢文的動作很穩當,耿艾青做好準備的時候他已經過去了,正站在那邊看著他,耿艾青下意識想扯一扯嘴角,可是實在是有點牽強,索性躲開了他的目光,咬咬牙再次踩了上去,他回憶著昨天裴磊的動作,觀察著前後伸縮梯的連接處,確認沒什麼問題之後慢慢向前移去,這段距離比耿艾青潛意識裡想像的要近很多,不知道是不是他在心裡的壓力給增加了難度。

  走過去的時候離他最近的沈畢文伸手幫他跨過去,耿艾青愣了一下,可是想想大家都是這麼幹的,自己胡思亂想反而有問題,於是他一把握住了沈畢文的手掌,沈畢文拉著他猛地一拽,耿艾青跟著一個大跨步從伸縮梯上跨了下來,一腳踩到了厚重的雪地裡,昨夜剛下的雪還有些鬆軟,一腳下去他沒控制住力道還差點腳軟撲在了雪地上,沈畢文鬆開了他的手,又站了回去接最後一個過來的林晟。

  耿艾青有些不自在的整理了一下行頭,實在是很不對勁,耿艾青怪異的盯著自己的手,明明他們倆都帶著手套,可是在和沈畢文手掌相碰的瞬間,他總有種能夠感受到沈畢文掌心溫度的錯覺,他有些狐疑的看了一眼那邊正在和林晟說著什麼的沈畢文,想了想默默的走到了裴磊身邊,聽他和雍可說話,再次出發的時候,他搶先跟在了裴磊身後,和沈畢文保持了一段距離。

  不過他這突如其來的怪異心思很快就被拋諸腦後了,往上攀爬過一塊大石頭之後,就是一大片亂石嶙峋的雪坡,因為昨晚下了雪的緣故,那些石頭上都覆蓋著一層新雪,掩蓋了前人的足跡,這顯然不是什麼好事,洛桑的動作很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常年待在這裡特有的直覺,他飛快的找到了合適的落腳點,接著他整個人抱了上去,扭頭沖著裴磊打了個手勢,等到裴磊的回應之後,洛桑往上猛地一躍,雙手抱住了另外一塊突出的岩石,積雪簌簌的落了下來,不過好在他已經穩住了身體。

  「跟著洛桑的腳步爬。」裴磊回過頭跟他們輕聲說了一聲,然後跟著剛才洛桑的腳步率先踩了上去。

  這段路很長,比耿艾青想像中要長很多,他跟著裴磊爬過了十幾個大岩石之後稍微看到了前面的全貌,登時呼吸一緊,不由自主的頓了頓。

  「繼續爬啊小艾青!」雍可在他右下方的位置,還在等著他上去往他這邊落腳。

  耿艾青意識到自己速度可能又慢了,咬咬牙,努力不再想其他事,用力的踩著裴磊的腳印往上攀去。

  又過了半個小時左右,耿艾青已經有些精疲力盡了,裴磊在他前面上方十米左右的位置,正勉強站在一塊岩石的邊緣休息,看樣子也有些精力耗盡。

  「怎麼樣?」裴磊往下看到他,喘著粗氣問道。

  耿艾青後背都濕透了,不過他還是朝著裴磊齜了齜牙:「能行!」

  「好嘞!」裴磊也笑了笑,接著他把腰間的繩索解了下來往上用力的往上拋去,那繩索繞過一塊突出的岩石,另一端又落了下來,裴磊給系了個結,拽了拽確認沒問題,然後朝下面說了一聲:「和昨天一樣,這裡用繩子幫助攀登。」說完他朝著耿艾青道,「這裡大約有五十米高度左右,你昨天沒跟我們一起了,小心點。」

  耿艾青點了點頭,伸手把腰間的繩索一端拽了出來。

  裴磊一隻手拽著繩索,另一隻手則抓著旁邊一些細小的岩石幫著自己往上攀登,速度很明顯比剛才慢了很多,但是為了穩妥,時間時應當付出的代價。

  等他上去之後,耿艾青也跟著踩了過去,扔出了繩索,儘管還不太熟練,但是他畢竟也是有經驗的,很快他的動作就快了起來,沒過一會就快要接近裴磊了,裴磊微微側了側頭看了他一眼,抽空給他比了個大拇指,耿艾青也回了一個。

  「別互相誇了。」雍可的聲音有些顫抖,看樣子也累得不輕,「快上吧!」

  耿艾青聞言朝下面看了看,沒想到一眼看過去看到雍可的後面跟著林晟,沈畢文居然不見了。

  「沈畢文呢?」耿艾青心裡一慌,緊張的問道。

  雍可被他問的愣了一下,扭頭看了看發現跟在自己後面的是林晟,也有點驚訝。

  「他人呢?!」耿艾青手裡一鬆,竟然想直接下來。

  雍可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罵了他一句:「你瞎動彈什麼!」

  「我在這。」因為距離有點遠,沈畢文的聲音聽起來很小,不過也足夠他聽見了,耿艾青這才發現剛才沈畢文的身體被一塊大石頭擋住了,加上他自己的高度,形成了一個視覺盲點,現在沈畢文從那大石頭後面繞了出來,自然也就看見了。沈畢文微微揚起頭看著他,又說了一遍,「我在這。」

  「……」耿艾青張張嘴,有點尷尬。

  「行了行了。」趁著這段時間雍可已經又往上爬了幾步,她拍了拍耿艾青的小腿,「沒人丟沒人丟,繼續上!」

  耿艾青躲過沈畢文的視線,硬著頭皮抓緊了繩子往上攀爬,他的心裡卻不像表面上那樣平靜。



第49章

  下午三點左右隊伍抵達了靠近北坳營地的位置,海拔顯示6900米,距離他們的目標還有不到150米的位置,所有人都佝僂著身體,竭力在這斜度超過60度的雪地上保持平衡,冰爪和冰靴深深的印刻在雪地裡,救命的繩索纏繞在他們身上,所有人都精疲力竭,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開始缺氧。

  最終裴磊先一步轉了身往下走去,緊接著是雍可,林晟因為出現高原反應停留在隊伍的最後,看見裴磊的動作也轉身準備下撤,因為幫助林晟而臨時承擔了攝影師職位的耿艾青深深的看了看那雪坡的盡頭,把捂在懷裡的相機掏出來對著那里拉近盡頭拍了幾張照片,隱隱約約還拍到了一些正站在上面的人影和帳篷的輪廓。

  「走吧。」沈畢文的聲音有些沙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病沒好又攀登這麼高造成的後遺症。

  耿艾青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後把相機又揣回了懷裡,跟著隊友的步伐慢慢往山下撤著,沈畢文一直離他很近,大多數時候都在他的後面,但是耿艾青知道他們之間幾乎沒有多少距離,這種感覺讓他有種沒來由的安心。

  厚重的積雪給他們的下撤帶來了很大的難度,很明顯昨晚的大雪並不是前進營地的特殊福利,耿艾青用依靠著繩索繃緊身體,一點一點的往下走著,幸好他們在這段巨大的雪坡上走的不算太遠,所以在出了一點汗之後,還是安全的回到了一處平地。

  洛桑站在他們身邊有些沉默,耿艾青不由多看了他幾眼。

  等到沈畢文跟在耿艾青身後下來了,洛桑皺著眉頭走到了他的身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沈畢文聽後表情也嚴肅起來,但是他很快調整了下來,似乎不太想進行太多的談話,洛桑有些憂慮的閉上了嘴。

  臨走之前耿艾青回頭看了一眼,巨大的漫長的通向北坳營地的雪坡依然橫亙在他們面前,他們攀爬上去留下來的印記幾乎一點也看不見了,都被潔白的雪所掩蓋,他知道,只需要很小一場雪,這裡仍然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一樣,神秘又聖潔。

  耿艾青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冷顫。

  下撤的路上大家都沒有再說話,不知道是為了保存體力還是因為感受到了自己對於這座雪山的渺小,這種哲學性質的問題按理說不會出現在他的腦海中,可是在這一刻,耿艾青也無法控制的開始想像這樣問題的答案。

  對於這座雪山來說,他們這些登山者大概只是千萬年中一粒塵土吧。

  回到前進營地之後天已經黑了大半,營地裡的帳篷裡都點上了燈,外面晃蕩的登山者們已經沒幾個了,大家互相告了別就各自回到了帳篷裡,耿艾青壓根都忘了自己已經無家可歸了,站在自己昨天帳篷的位置,他才有些僵硬的回過神來。

  對哦,他今晚要和沈畢文擠一擠,來著。

  想著他下意識旁邊瞅了一眼,沈畢文正站在自己帳篷前看著他,對上他的目光開口道:「不睡嗎?」

  不睡嗎…耿艾青有些絕望的想,這個睡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睡。」耿艾青含糊的應了一句,努力忽略沈畢文的目光,咬著牙鑽進了帳篷。

  帳篷裡因為多了他的行李變得有些擁擠,耿艾青有些無奈的把睡袋當做墊子坐了下去,緊接著沈畢文就鑽了進來,耿艾青下意識咳嗽了一聲,沈畢文看了他一眼。

  「……」耿艾青覺得空氣尷尬的都要沸騰了。

  「吃點東西?」沈畢文從背包裡翻出來一袋牛肉乾扔給他,然後又掏出來兩個罐頭。

  「我有…」耿艾青話還沒說完,耿艾青這邊罐頭都開完了,香氣四溢的肉味頓時充盈了整個帳篷,耿艾青把要說的話默默咽回了肚子裡,肚子還嫌不夠的咕咕叫了幾聲。

  沈畢文弄了點熱水倒進罐頭盒裡,胡亂攪了攪遞給了他,耿艾青在心裡歎了口氣,在這裡吃的伙食是真的差,剛來時他都不習慣,可是這麼多天下來,他終於養成了一個耐操的胃,面對這種看起來毫無食欲的晚飯,耿艾青唯一的想法只有填飽肚子!

  真的糙了許多啊。

  「夠嗎?」沈畢文問道。

  耿艾青撕了一片牛肉乾塞進嘴裡,嘟囔道:「加上這個就夠了。」

  沈畢文沒再說話,帳篷裡只留下了咀嚼聲和輕微的呼吸聲,飽腹感讓兩個之間的尷尬氣氛消散了許多,至少耿艾青不再緊繃著身體了,吃完之後他放鬆的伸了個懶腰躺在了睡袋上閉著眼睛享受著難得的愜意。

  可惜這樣的愜意在半個小時之後完全消失殆盡。

  耿艾青從鑽進睡袋之後就控制不住的直哆嗦,睡袋上那獨特的塑膠味他聞的都覺得哪哪不對勁,閉上眼睛腦子就自動把昨晚發生的事迴圈播放,他忍不住在心裡質問自己,為什麼還要和沈畢文睡一起?到底為什麼要作這個死?

  「睡不著?」沈畢文低聲問。

  耿艾青一聽這聲音在耳邊立即睜開了眼睛,正好對上了沈畢文略帶笑意的眼神,有點尷尬的看向了一邊:「額…還好吧,馬上就睡著了。」

  「好吧。」

  好個屁啊!耿艾青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只能小心翼翼的翻了個身想眼不見為淨,沈畢文掀開了睡袋的另一邊鑽了進來,這大概就沒什麼問題了,耿艾青一口氣還沒鬆完,沈畢文動作太大膝蓋直直的頂到了耿艾青的屁股上。

  「不好意思。」沈畢文把膝蓋收回去滿懷歉意的道了個歉。

  身子已經僵掉一半的耿艾青:「……沒事。」

  簡直是失策!耿艾青在心裡瘋狂數落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面對面說不定還有反抗的餘地,這背對著不就等於把自己的屁股拱手讓人了嗎?想到剛才沈畢文頂過來那一下的觸感…耿艾青默默的又翻了個身。

  「對不起。」沈畢文突然開口了。

  耿艾青閉著眼睛很想裝作聽不到,可是被頂到屁股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大家都是男人,屁股什麼的無所謂的,他要是真的為這事生氣不是顯得很娘麼!

  「沒事。」耿艾青閉著眼睛咳嗽了一聲,「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下次你小心一點就行了。」

  沈畢文停了一會,再次開口道:「我是指昨晚的事。」

  「……………………」耿艾青終於睜開了眼睛,他的眼裡帶著一股子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的幽怨,好好地,就當那事過去了不行嗎?為什麼一定要提出來…

  「如果讓你不舒服了你可以直接說。」沈畢文安靜的看著他,「你可以去和林晟睡一起。」

  耿艾青想到林晟睡袋上的紅褲衩,咳嗽了一聲明智的沒有回答,更何況,沒有不舒服啊,重點就是舒服死了啊!!!

  真是崩潰,耿艾青根本都不敢和沈畢文對視,光是感覺到身邊這個散發著熱量的身體,他就控制不住的一直回想,他昨晚太沉迷於某個事,而根本沒有注意到沈畢文的表情,而現在,他幾乎每一秒都在腦補當時沈畢文的動作沈畢文的表情,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想像力居然這麼豐富!

  「我幫你去和林晟說吧。」沈畢文動了動,看樣子是要掀開睡袋坐起來。

  耿艾青一把摁住他的手臂,嘟囔道:「算了吧你,說不定人家都睡著了,我過去把人家吵醒算怎麼回事啊!」

  沈畢文看著黑暗中被耿艾青握住的手臂,慢慢躺了回去:「現在太早了,他應該還沒睡。」

  「…………」

  「你怎麼跟人說啊,說我怕你是個基佬所以要換房間嗎!能不能低調點!」耿艾青有些氣悶的把手抽了回去,「睡覺!」

  「你不怕嗎?」沈畢文認真的問道。

  這又是什麼鬼問題…耿艾青拒絕回答。

  好在沈畢文也並沒有追問下去,而是換了一個問題:「你要聽歌嗎?」

  「聽歌?」耿艾青奇怪道,「你手機還能用?」

  「mp3。」沈畢文輕聲說,然後悉悉索索似乎在翻找著什麼,過了一會他那邊亮了一個藍顏色的小螢幕。

  然後耿艾青收到了一個耳機。

  「臥槽這麼高端!」耿艾青把耳機塞到耳朵裡,有些驚奇的看著那個藍色的小螢幕,「現在居然還有人用這個?而且這麼冷的地方居然還能用?」

  沈畢文被他逗笑了,拿著MP3的螢幕對著他晃了晃。

  「有什麼歌啊?」耿艾青好奇的湊了過去,對於這種很早以前的科技產品,他完全是一種聽過沒用過的狀態,畢竟現在都是手機,誰還特地買這麼個小東西聽歌啊。

  沈畢文把螢幕往他那邊移了移:「沒什麼歌,都是純音樂。」

  「鋼琴?」耿艾青揚了揚眉。

  沈畢文沒說話,隨便找了一首按下了播放鍵。

  低沉優雅的琴聲緩緩的流淌進了耿艾青的耳朵裡,他有些詫異的看向了沈畢文。

  「是大提琴。」沈畢文在黑暗中微微笑了笑。



第50章

  「你聽過大提琴嗎?」沈畢文問道。

  他的聲音被耳機裡的音樂聲蓋掉了大半,再傳到耳朵裡就變得非常輕微,不過耿艾青還是聽見了。

  「沒聽過。」耿艾青誠實道,「我從小就對這些不感冒,大提琴…我只知道這是個樂器!」

  沈畢文笑了幾聲:「那這就是你第一次聽咯?好聽嗎?」

  耿艾青沉默了一下,仔細感受著大提琴低沉又喑啞的琴聲,半晌斟酌道:「還好吧…?是不是大提琴的聲音就是這樣?」

  「大多數吧。」沈畢文解釋道,「也有一些其他風格的,但是我這裡沒有。你不喜歡?」

  其實根本談不上喜歡不喜歡,耿艾青從小就沒有什麼音樂細胞,小時候他媽還曾經扭送他去學過鋼琴,可惜第二堂課他就拐著比他還大兩歲的一個小姐姐翹了課,被人找到的時候倆半大孩子正坐在肯德基裡一臉淡定的啃雞腿呢…後來等他大了一點之後,追過一陣子的黑鬼嘻哈,反正聽不懂的都覺得很酷,加上之後他開始玩起了極限運動,平時聽得也都是一些比較激昂的歌,這種類型的古典音樂,他壓根就沒聽過多少。

  「還好吧。」耿艾青莫名覺得沈畢文的語氣裡有些緊張,又加了一句,「我覺得挺好聽的,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有點悲傷,感覺這曲子裡有什麼故事似的。」耿艾青想了想又補充道,「感覺每一首都是!」

  沈畢文短促的笑了一聲:「是這樣的,看來你比較喜歡歡樂一點的?」

  「對啊,這種音樂好喪啊!我平時聽的都是那種…就那個『削個椰子皮』你聽過沒?」耿艾青來了勁,還有模有樣的學了一句,可惜還走了調。

  「哈哈哈…」沈畢文笑了起來。

  耿艾青被他笑得有點掛不住臉,嘟囔道:「要不是我手機開不了機了我就給你聽聽原版了!」

  兩個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從大提琴的名曲故事到耿艾青曾經的登山經歷聊了好幾個小時,大提琴的聲音作為背景音一直在兩個人的耳際流連,似乎誰也沒發覺,也似乎誰也沒說破,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了,幾乎已經面對面了。

  最後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也不知道是誰的嘴唇先碰到了另一個,某種壓抑的情緒在猛然加重的大提琴顫音中突然爆發,他們兩個人像是野獸一樣糾纏在了一起,耿艾青努力的睜著眼睛,他想要看清楚沈畢文的樣子,看清楚沈畢文眼中翻滾的情愫,想知道沈畢文是否真的如他所想的那樣對他產生了不一樣的感情,可是黑暗遮擋了一切。

  在黑暗中,他們只能聽到對方壓抑的喘息聲,低聲的呢喃聲,至於具體說的是什麼,並沒有人分出心思去深究,只是唯一讓耿艾青無法理解的是,在最後發洩出來的一刻,沈畢文一直重複的說著對不起。

  ——

  沈畢文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做,他明確知道這樣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他應該離耿艾青遠一點,甚至昨晚就應該把他直接丟到林晟,或者隨便一個人的帳篷裡,他應該拒絕耿艾青的靠近,拒絕他猶豫不決的心,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一個野獸一樣肆意的啃咬著他的臉,他的脖子,他的手臂…肌膚相觸碰的感覺就像是毒藥,沈畢文無法停止…

  到最後他甚至有些絕望的想,是不是他長久以來的孤獨讓他在最後的日子裡如此渴求陪伴,渴求愛情,渴求在死亡之前品嘗一次愛情的美妙。

  但是這對耿艾青太不公平了。



第51章

  「小艾青?艾青!」雍可狠狠拍了一下正在發呆的耿艾青,耿艾青回過神來,「怎麼了?」

  雍可錘了錘他的胸口:「我還想問你怎麼了呢,從早上起來就心神不寧的,想什麼呢?」

  「沒沒想什麼啊…」耿艾青乾笑了兩聲,眼角掃了一眼隊伍最後的沈畢文,不過對方並沒有看自己,「可能是沒休息好吧。」

  「嘖嘖你也休息不好啊?」雍可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歎了口氣應和道,「我這兩天加在一起也不知道有沒有睡六個小時,這麼熬下去都不知道能不能撐到山頂。」

  耿艾青佯裝生氣道:「這是什麼話啊,雍姐你身體這麼好,還這麼年輕,熬一熬頂多增一條皺紋唄!」

  雍可橫了他一眼。

  「哈哈哈有皺紋也沒關係,我跟你說我有個朋友是娛樂公司的,到時候我找他幫你搞一套娛樂圈大佬用的護膚品,包你修復回來!」耿艾青按著雍可的肩膀推著她往上走。

  雍可哈哈笑了兩聲,忍不住跟前面的裴磊讚歎道:「我當時就說小艾青加入我們很好吧!」

  「快走吧你!」裴磊笑著扭過頭來罵道,「咱今天得快點,營地下午還有一場煨桑儀式呢!」

  「咦…」耿艾青奇怪道,「煨桑儀式咱不是在大本營搞過一次了嗎?」

  雍可靠著登山杖踩著一塊巨石攀了上去,解釋道:「還有一場,昨晚我聽嚮導那邊通知的,和咱之前在大本營那的是一樣的,總歸也是別人的習俗,而且祈福多一場也沒什麼壞處啊!」

  說的也是,耿艾青點點頭,然後踩著石頭也攀了上去。

  「走不走?」雍可往上又爬了一點回過頭來發現耿艾青還站在原地,於是不大不小的喊了他一聲。

  耿艾青朝她擺擺手:「我等等後面的人。」

  他話剛說完,林晟已經跟上來了,耿艾青伸手給他借了點力拉了上來,接著也沒有要走的意思,而是朝著後面的沈畢文又伸出了手,林晟拍拍他:「沈哥還要你拽?他技術比你高多了好嗎!」

  「……」耿艾青踢了他一腳,「廢話怎麼這麼多呢!」

  林晟哎呦了兩聲往旁邊跳了跳笑道:「你想休息一會就直說唄,還拿沈哥給你當擋箭牌!」

  「你走不走?」耿艾青隨手在地上團了個雪球比劃道。

  「走走走。」林晟笑嘻嘻的跟著雍可的身影跑了過去,此時沈畢文已經跟上來了,耿艾青想到林晟說的話有些訕訕的把手縮了回去,順手把雪球丟到地上,乾巴巴的問道:「你能上來不?」

  「能。」沈畢文雙手一隻手攀著岩石的邊緣,另外兩隻腳在岩壁上踩了踩,整個人就已經爬上來了。

  「……」

  耿艾青慢了幾步原本就想和沈畢文聊聊,順便摸摸清楚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可是沈畢文登山的時候很認真,一句話也不說,耿艾青跟著他連續翻了四五塊岩石沒找找機會跟他說一句話,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沈畢文有點躲著他的意思。

  不會是害羞了吧?

  一個男人為自己害羞…這種感覺還蠻奇特的!耿艾青起了壞心眼,幾步跟上了沈畢文,認真問道:「你幹嘛不理我?」

  「啊?」沈畢文扭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沒聽懂他的話。

  ……也沒臉紅什麼的啊?表情也挺正常?

  耿艾青聲音提高又問了一遍:「我說我跟你說話你幹嘛一直不理我?」

  沈畢文頓了頓,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口罩,意思是戴著口罩說話不方便。

  「屁話,你戴口罩說話我也能聽見啊。」耿艾青有點不滿,但是腳下倒是沒停著,跟著沈畢文一起踩著岩石爬了上去。

  沈畢文頓了頓,開口道:「…你想讓我說什麼?」

  「額…」耿艾青被他問住了,含糊道,「隨便說什麼都行啊。」

  沈畢文看了他一眼,倒是真的開始隨便說了些什麼:「在這麼高的海拔下,你最好少說一點話,隨時保持自己的呼吸平衡,越往高氧氣會越來越稀薄,而且你最好也把口罩帶上,這裡的風太大,如果凍傷了喉嚨,你接下裡的日子會非常難熬。」

  耿艾青:「……」

  「滾滾滾。」耿艾青瞪了他一眼,又掏出口罩惡狠狠的扣在了嘴上,決定不再理他,先一步攀著岩石爬了上去,幾步追上了前面的大部隊。

  沈畢文還是不急不慢的,爬上一塊岩石之後甚至還停留了幾秒,他看著耿艾青離開的背影,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

  ——

  再次回到前進營地的時候,他們隊伍的狀態比昨天要好了許多,缺氧的症狀也輕了許多,這說明適應性訓練還是頗有成效的,只不過明天他們正式攀登的時候需要各自背上自己的氧氣罐和帳篷,負重增加不知道會不會增加攀登的難度。

  可是這些都是明天應該考慮的問題了,今天他們還是要抽出時間來參加前進營地舉辦的煨桑儀式。

  洛桑已經跟著其他嚮導過去幫忙了,剛剛從六千多米的地方下來,他居然一點不適的樣子都沒有,這讓大家都有點羡慕,在煨桑儀式開始之前,他們還是到了主帳篷休息了一段時間,和他們一起休息的還有兩個登山隊,都是剛剛下來的,裴磊認識他們的領隊,大家索性就坐在了一起聊天。

  兩個登山隊和他們的計畫都並不相同,一個登山隊從是準備第二天從這裡下撤回到大本營,然後再繼續上來沖頂珠峰,而另一個登山隊則表示還會多進行幾次適應性訓練,只有他們這一隊是要明天正式出發的。

  「你們就往上走了兩次吧?」其中一個登山隊領隊關心道,「會不會不太夠?多訓練幾次比較穩妥吧?」

  「哪有什麼穩妥不穩妥的。」裴磊哈哈大笑,「趁著大家狀態不錯沖上去得了,說不定運氣好直接沖到頂峰了呢,而且這兩天天氣還不錯。」

  「不是吧?」那領隊不太贊同道,「我聽說這兩天還有大雪啊,而且風也變大了,真的沒問題嗎?」

  「哈哈哈怎麼著你還指望著跟秋遊似的啊,找個好天氣溜達上去就行了?」裴磊樂呵呵道,心情很不錯的樣子。

  「好吧,既然你們這麼說的話,我們只能祝你們成功了。」那領隊也沒多說,走到這裡來的人至少不會衝動行事。

  裴磊樂呵呵的跟他擊掌道:「你們也小心點!」

  休息了不到半個小時,有人進來喊他們過去,煨桑儀式已經開始了,耿艾青看那個人還是個熟人,正好是那天跟著裴叔來問帳篷時跟他說話的那個大叔。

  「嗨。」耿艾青跟他打了個招呼。

  「是你啊!」大叔笑道,「今天怎麼樣?海拔多少?」

  「沒多少,沒到北坳營地。」耿艾青誠實道,「裴叔說得回來參加煨桑儀式呢,就訓練了幾個走冰壁就下來了。」

  「這樣啊。」那大叔樂呵呵道,「看樣子你狀態不錯啊,我聽洛桑說你們也沒遇到什麼危險啊,運氣不錯了。」

  「咦?」

  大叔驚奇道:「你不知道嗎?昨天晚上北坳營地那邊雪崩了,當時一個登山隊正往上爬呢,幾個人被雪沖了下去,不過沒死人,受了不輕的傷啊。」說著大叔有些唏噓,「撿回了一條命。」

  「在哪啊?」耿艾青心說昨天他們也差點到了北坳營地呢,那條路發生的雪崩看看能不能避開。

  「就那大雪坡啊,到達北坳營地的必經之地,雪崩發生的頻繁著呢!」大叔叮囑道,「這兩天剛下了雪,雪質鬆軟,挺容易崩塌的,你們要是到了那千萬別大聲說話,大動作最好也不要有。」

  「好的,我知道了!」耿艾青嚴肅的點了點頭,「我會和我們隊員說一下的。」

  「哈哈那倒不用。」大叔笑道,「裴磊這點還是有數的,他會提醒你們的,我看你是第一次來,忍不住話多了點哈哈,走吧走吧,那邊要開始了。」

  「嗯。」

  儘管大叔這麼說,耿艾青還是沒法放心下來,想到就是昨天他們最後停留的地方,晚上居然雪崩了還有人受傷,如果他們當時聲音大一點,是不是受傷的就是他們了?或者更嚴重?

  「那是誰?」沈畢文走過來問道。

  耿艾青還有點心神不寧,敷衍道:「之前認識的一個朋友。」

  「是嗎…」沈畢文看著他有些發白的臉,忍不住想碰一碰:「他跟你說什麼?嚇成這樣?」

  「啊?」耿艾青看了他一眼,「說正經事呢,什麼叫嚇成這樣!」

  耿艾青翻了個白眼:「我在為我們的未來憂心好嗎!」

  沈畢文伸出的手陡然僵住了。

  耿艾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了什麼,趕忙解釋道:「我是說登山!登山!剛才那個大叔跟我說昨天咱們爬的那個大雪坡晚上雪崩了,我是想說我們應該怎麼避免…額避免這種情況…不是…我是想說我們應該提前做好準備…」

  沈畢文的手垂了回去,臉上表情也沒有變化:「我知道,這些你不用擔心,我們都做好準備了。」

  耿艾青想說什麼,沈畢文打斷他:「我先過去那邊幫忙了。」

  「好吧…」

  耿艾青看著沈畢文的背影,更憂心了,自己是不是又無意中傷害了基佬脆弱的心?…

  「而且這未來也不是說考慮就能考慮的啊,我爸會打斷我的腿的…」耿艾青認真的歎了口氣,完全沒考慮到自己原來還是個直男!



第52章

  被沈畢文打了個岔,耿艾青暫且放下了對雪崩的擔憂,轉而真的開始考慮起了和沈畢文之間關係的問題,他覺得沈畢文大概是真的對他有那個意思,至於是不是喜歡,或者有多喜歡,耿艾青仍然不知道應該如何定論,估計只能找沈畢文問清楚才行了,至於自己…耿艾青看著人群中的沈畢文,在一群橙黃色螢光綠色彩鮮豔的人群中間一眼看到沈畢文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可是他依然看見了。

  耿艾青當然還記得自己曾經說過的話,他也明確知道自己是個直男,可是和沈畢文在帳篷裡的那兩晚不是假的,他無法忽略兩個人在一起互相撫摸所帶來的快感,也同樣無法忽視和沈畢文相互擁抱親吻所帶來的滿足,哪怕對方是個男人,哪怕這個人是沈畢文。甚至偶爾他還會有一種「幸好是他」這樣的想法,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什麼。

  那邊煨桑儀式已經開始了, 正如雍可所說,相比較大本營舉辦的來說,這裡的儀式稍微簡潔了一些,把原來抛灑青稞粉的活動取消,改成了所有人手挽著手一起跳舞,耿艾青同樣也沒有什麼舞蹈天賦,想要把林晟的相機拿過來幫著拍照順便躲過這一劫,只可惜林晟不但拒絕了他,還連拖帶拽的把他拉了下去,順手把他塞進了兩個人中間,強行讓耿艾青加入了進去,甚至還不怕死的給他拍了照片。

  耿艾青兩個手臂都被抓住了,沒辦法用手指表達他的憤怒,只好用口型問候了他一下。

  「我真不行…」耿艾青跟著人群踉蹌了好幾下,慢了半拍連腳步都跟不上了,下意識想抽著手臂往外跑。

  「左腳!」耿艾青聽到一聲下意識踢了踢左腳。

  「一二三右腳!」耿艾青又跟著踢了踢右腳。

  好的,完美跟上了節奏。

  耿艾青聽出來聲音是誰,也不掙扎了,乖乖的被人駕著,跟著人們哼唱著的不知名的藏族歌謠,一下又一下的提著腿,沈畢文緊緊的環著他的手臂,他的力道很大,可是他的眼神卻很溫柔。

  歌謠唱完之後,煨桑儀式就算正式結束了,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大家幫忙這收拾了一下煨桑儀式的東西,各自準備回帳篷,耿艾青手裡拿著帶過來祈福的登山杖正好看到沈畢文走在前面,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耿艾青想清楚之後決定不再逃避,正好今晚可以把事情問清楚,比如說沈畢文對他的感情什麼的…可是想到這個,他又覺得有些莫名的臉熱。

  可能是又有高原反應的表現吧,應該吃藥了。他果斷推了鍋。

  「弄好了?」沈畢文看了一眼跟上來的耿艾青,低聲問道。

  「嗯。」耿艾青朝他笑笑,揚了揚手上的登山杖,「開了光呢,珠峰女神會保佑我們的!」

  沈畢文也跟著笑了起來:「是啊。」

  耿艾青被他笑的心中一蕩,張嘴就想直接問出來,反正周圍人來人往,沒有人會關注到這邊,也沒有人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

  你是不是喜歡我?

  你是不是想跟我搞對象?

  耿艾青心中模擬了好幾個問句,還沒來得及問出來,突然從旁邊橫插過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哎你們在這呢!!」裴磊找了半天才發現他們倆躲在這邊,趕緊拉著他們倆往帳篷那邊走。

  耿艾青一句話被堵在嗓子眼差點沒背過氣去,看著裴叔一臉驚喜的樣子,也不好發作,只好問道:「怎麼了?」

  「等會等會。」裴磊興沖沖的拉著他們倆停在了倆帳篷旁邊,然後他拍了拍耿艾青的肩膀笑道,「就說你裴叔出馬總沒問題,我給你弄了個帳篷過來!」

  耿艾青:「……」

  沈畢文:「……」

  耿艾青糾結道,「謝謝裴叔,這下明天就有帳篷了…」

  裴磊高興道:「是啊,我昨天和他們那邊打了個招呼,今天正好多出了一個他們就給我留了,本來他們還說明天給我呢,說反正明天都要打包今晚就別搭帳篷了,那哪行啊?搭帳篷能費多大功夫?這兩天晚上和小沈擠得不行吧!」

  「……謝謝。」除了謝謝,耿艾青真的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只能趁著裴叔沒注意幽怨的看了沈畢文一眼,沈畢文再一次被他逗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耿艾青沒躲掉,眼神更幽怨了。

  「你自己把東西搬過去就行。」裴磊臨走前叮囑道,「一會記得吃點東西,晚上別睡太早,不然夜裡醒了就睡不著了,明天還得…」

  「我們知道了。」耿艾青打斷他,「這些我們昨天就確認過細節了啊。」

  裴磊嘿嘿笑了兩聲,滄桑的臉上帶著一絲興奮的薄紅:「我這不是有點激動嗎!得得得我先走了!」

  「明天見。」

  裴磊走後,耿艾青看著那個已經搭好的帳篷,內心幾乎是崩潰的,這可怎麼辦,難道要主動提出來說不睡這帳篷還要和沈畢文擠一擠?那也太那什麼了吧!而且裴叔還特地幫他把帳篷都搭好了…

  沈畢文沒察覺到他的內心戲,問道:「要搬過來嗎?」

  「裴叔都弄好了,不搬能行嗎…」耿艾青哼道。

  「嗯。」沈畢文彎腰鑽回自己的帳篷裡,「我幫你收拾東西。」

  「沒事沒事,我自己來就行。」耿艾青趕忙也跟著鑽了進去。

  他們的行李都是收拾好的,沈畢文幫他找到了之後準備把背包拿出去,耿艾青心說我問題還沒問呢,於是腦子一抽,下意識坐在了睡袋上嚷道:「我有點餓!」

  沈畢文聞言身子一頓,回頭看了一眼。

  耿艾青有些尷尬的錯開了他的眼神。

  「好吧。」沈畢文把他的背包放了回去,又隨手把帳篷的拉鍊拉上,低聲問:「想吃什麼。」

  「罐頭吧。」耿艾青有些緊張,「還有香腸!」

  「嗯。」沈畢文一條腿蹲著另一條腿跪在地上保持平衡,他從背包裡翻翻揀揀把東西找到之後就地轉了一下伸手遞給了耿艾青。

  耿艾青一直盯著他的後腦勺,等他的身子轉了過來,他的眼睛認認真真的帶著詢問看向自己的時候,耿艾青在心裡悲痛的罵了一句粗口,在幾秒鐘之類完成了身子往前一探,兩個手掌撐在地上一系列動作,然後對準著沈畢文的嘴唇傾身吻了過去。

  沈畢文震驚的瞪大了眼睛,接著他閉上了眼睛,掩蓋了眼中的痛苦和歡愉,顫抖著捧著耿艾青的臉,反客為主的將他壓在了睡袋上,用力的回吻了過去。



第53章

  耿艾青暈乎乎的回到了自己的帳篷裡,把睡袋鋪好就趕忙鑽了進去,羽絨睡袋沒一會就溫熱了起來,但是總好像缺了什麼東西似的,耿艾青把帳篷裡的小燈關了,有些羞惱的往睡袋裡縮了縮,只露出了自己的兩隻眼睛,腦海中兩個人相互親吻觸碰的鏡頭就跟迴圈播放似的,回憶起來他自己也有點震驚於自己的主動,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麼想的,只是正好看到了沈畢文的眼神,突然就很想親親他。

  耿艾青咬著被子忿忿的吼了一聲,想問的問題最後也沒有問出來,不過也好,耿艾青鬆開被子忍不住露出了堪稱甜蜜的一個笑容,就算不用問,也知道答案了吧!

  真是萬萬沒想到啊,沒想到爬個山還能領回去一個男朋友…果然是魅力不可擋啊…就是以後沒有軟妹子了…耿艾青一邊感歎一邊歎息,迷迷糊糊的把裴磊的交代丟在了腦後,眼皮一翻昏睡了過去。

  果不其然,淩晨兩點多的時候他就醒了,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時間,耿艾青懊悔的歎了口氣。

  「……」

  這時候再睡估計是睡不著了,耿艾青感覺腦子裡又有點隱隱作痛,於是又往嘴裡丟了幾顆高壓藥,希望能提前預防一下,帳篷外面非常安靜,只是偶爾有急促的風聲掠過,和前幾天那種呼嘯的讓人恐懼的風聲完全不同,耿艾青心思活絡起來,他翻身把衣服都穿好,小心翼翼的摸了出去。

  似乎又下了雪,地表積攢了一層很薄的雪,看樣子下的不太大,耿艾青踩了幾步在地上踩出了幾個淺淺的腳印,出乎意料的是,外面並不是完全黑暗的,月光反射在周圍的雪上,給整個凹陷的前進營地鍍上了一層閃亮的銀色,夜空中星星也很多,耿艾青仰頭看了會,覺得這裡看到的夜空和在大本營看到的完全不同,海拔高了之後和天空的距離似乎也拉近了許多,不知道如果在珠峰頂上,在八千多米的高空再看看夜空會不會有一種伸手就可以夠到星辰的錯覺,耿艾青頓了一下,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點好笑,誰會在珠峰頂上過夜啊哈哈。

  高壓藥終於起了點作用,耿艾青腦袋裡的疼痛稍微減輕了一點,一陣冰涼的山谷風吹來,還夾雜著從地上掀過來的小雪花,耿艾青把拉到下巴的拉鍊往下扯了點,感覺到了一點久違的清涼,不起大風沒有暴雪的雪山是非常神聖而美麗的,耿艾青看著遠處隱隱約約能看到的幾座雪山頂部的輪廓,突然想起來自己當年為什麼突然心血來潮玩起了雪山攀登。

  耿艾青在大學時是個完完全全的問題青年,經常翹課去參加一些校外的聚會,什麼滑板啊跑酷啊之類的,學的一知半解但是跟一群朋友在一起玩的也很開心,加上時不時去蹦個極釋放一下壓力,總的來說,耿艾青完全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類型,他大三的時候趕上學校裡的登山社招新,這個社團他聽說過,但是從來沒見過,後來他加入了才知道這個社團只招大三以上的學生,除了林晟,林晟和他是同屆,林晟大二就加入了,因為社團裡的副社長是他的朋友加上他又有一點的登山經驗,所以在耿艾青進入社團的很長一段時間內,他都以為這個林晟是他的學長。

  第一次登山來的非常巧合,按理說他們沒有經驗的需要進行大概兩三個月的體能訓練才能正式加入大學登山隊,但是那次也不知道怎麼分配的,耿艾青莫名其妙就被挑上了,等到他裝備準備好和隊員們會面的時候,大家才意識到弄錯人了,但是耿艾青去都去了,而且他的體能又很好,最後還是加入了。

  耿艾青到現在都記得他第一次登上山頂的興奮和恐慌,他已經忘了那座山峰的名字,但是他記得那座山為他打開了一座新的大門。

  後來他和林晟漸漸熟識,兩個人一起約著攀登過了許多山,周圍城市稍微有點挑戰的山峰他們基本上都嘗試過了,攀登雪山鎮的有癮,普通的雪山無法滿足他們,兩個人把目標同時瞄向了珠穆朗瑪峰。

  所以說那時候真的年少輕狂。他和林晟準備了許多計畫,甚至準備購置裝備了,之後發生了一件大事。

  經濟危機爆發了。

  說起來那其實不算太大的危機,也僅僅持續了不到半年的時間,但是在那半年裡,也確實有很多企業出現問題,破產的也有,自殺的也有,林晟家裡公司也出現了危機,他不得不向耿艾青告別回了家,而耿艾青家裡雖然沒有受到太大的衝擊,但是他爸突然心血來潮想要退隱想帶著他媽出去旅遊,直接把公司交給了他,耿艾青咒駡無效,只好匆忙上任。這一忙就是好幾年過去了,攀登珠峰的計畫不得不暫且擱置,直到後來在論壇上看到那條帖子。

  耿艾青後來想想真的覺得有點後怕,如果當時真的跟林晟來了珠峰,指不定現在屍體都還在珠峰上呢。

  風漸漸大了起來,耿艾青被吹得臉疼,只好又把衣服拉緊,他看了一眼手錶,已經過三點了,總不能在外面站到天亮吧,耿艾青呼了口氣,呼出來的白霧很快又被風吹散了,他又看了一眼夜空,深藍色的天空上綴滿星星,依然安靜又美麗,耿艾青下意識看了一眼沈畢文的帳篷,接著他很快又回過神來,罵罵咧咧的輕輕抽了自己一巴掌,怎麼會有那麼矯情的想法???

  一起看夜空什麼的,真的太矯情了吧!

  鑽回帳篷裡耿艾青突然冷的哆嗦了起來,臥槽他還以為剛剛在外面吹得清涼呢,沒想到一進來稍微溫暖一點的環境,他才意識到自己的雙手早特麼凍僵了,他用力的搓了搓雙手,心裡淚流滿面:以後再也不裝逼了!!

  他哆哆嗦嗦的找了幾個小麵包吃了墊墊肚子,然後又脫了衣服鑽回了睡袋裡。

  就算不睡覺,也要暖暖和和的失眠!!

  不過可能是想了太多動了腦子,最後他還是眯瞪著睡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第54章

  打包完幾十公斤的行李已經快要九點了,天空中又紛紛揚揚的下起了小雪,耿艾青把全身裹得緊緊的背著背包和隊友們匯合了,大家東西都收拾好了,正站在原地說著什麼,沈畢文裴磊站在一邊,洛桑跟在他們旁邊,指手劃腳的說話,臉上帶著焦急,裴磊和沈畢文的臉色看起來也並不是很好,林晟和雍可有些憂慮的看著他們。

  「怎麼了?」耿艾青走過去,感覺氛圍不太對小聲問道。

  雍可拍了他一下,簡單解釋道:「下雪了,洛桑覺得這個天氣不太適合出行,讓我們最好等一天明天再出發。」

  「這麼點大的雪也不行?」耿艾青咋舌,「落地就化了啊!」

  「化個屁。」林晟把他肩膀上積累了一小層的雪擼了下來,「要是化了就更麻煩了!」

  「……」耿艾青看了一眼抿著嘴的沈畢文,猶豫著問雍可,「雍姐,沈畢文和裴叔什麼意思啊?不想停?」

  「對。」雍可的臉色有點難看,「我們的時間拖得太厲害了,裴哥的意思的今天的雪不太大,拼一拼登山北坳營地,在那邊紮個營等著,總比在這裡一直耗著強,小沈也是這個意思。」

  洛桑嘰裡咕嚕的聲音大了一點,還夾雜著一些不夠標準的英文和中文,看樣子是著急了,沈畢文還是搖了搖頭,裴磊的表情看起來也不算輕鬆,但是最後似乎還是沈畢文說服了洛桑,洛桑垂頭喪氣的嘟囔了幾句,然後回到了這邊,耿艾青看他的樣子估計還是按計劃,可是洛桑擔心的問題他們是怎麼處理的呢?

  這麼想著耿艾青看了一眼還在和裴磊說話的沈畢文,沈畢文眉頭緊皺,不說話的時候嘴也是一直抿著,看樣子心情不大好,他們倆說了一些什麼然後結束了談話,一前一後的朝著他們這邊走了過來,耿艾青有些擔心的看著沈畢文,察覺到他的目光,沈畢文安撫性的朝他微微笑了笑。

  「怎麼樣?」雍可問道,「繼續?」

  「對。」裴磊的表情很嚴肅,「早上洛桑已經跟我提過這件事了,下午天氣情況可能會比現在惡劣,但是我們不能錯過最佳時間,關於這點我們之前就討論過了,按照我和小沈的意思,今天加把勁直接進入北坳營地,然後再看天氣情況選擇是否繼續,再拖下去,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裴磊頓了頓接著道:「不過…具體還是要看你們?你們怎麼看?」

  「我沒意見。」耿艾青率先舉手道,沈畢文有些詫異的看了他一眼,不過耿艾青堅定的朝他點了點頭。

  雍可則是看了一眼洛桑,表情有點猶豫。

  倒是林晟接著開口了:「我同意沈哥和裴叔的,咱們時間真的不太夠了,昨天我還聽說上面傳來消息,在咱們前面,已經有一隊登頂了,不過因為天氣原因,有傷亡…聽說連屍體都沒帶下來,最近天氣不算太差,我們還是趁這個時候盡力往上走一走吧,如果真的在北坳營地或者更高海拔的地方覺得天氣真的不行,我們再下撤也來得及。」

  沈畢文點了點頭,默認了他的說法。

  雍可仍然沒說話。

  如果雍可一定要在這裡停留不認同他們的計畫,最後唯一的解決辦法就雍可先一步離隊,或者尋找別的隊伍組隊或者等著天氣轉好加快速度上山和他們匯合,可是後一種風險太大了。

  一時間所有人都有點心情沉重。

  耿艾青受不了了,伸手把洛桑拉過來,跟沈畢文說話:「你問問他天氣惡化大概有多少把握!」

  沈畢文點了點頭,跟洛桑說起了藏語。

  「一半的可能。」沈畢文翻譯道,「50%吧。」

  「那不就得了。」耿艾青大大咧咧的拽了拽雍可的手臂,「可能對半分唄,而且說下午天氣變化,這個下午還指不定是什麼時候呢,這裡天黑的那麼晚,說不定咱們隊到了營地之後再惡化呢!而且也用不了那麼久啊!」

  雍可有些無奈的看著他。

  耿艾青朝她咧了咧嘴:「真的雍姐,我運氣可好了,歐的一比!」

  「行吧!」雍可終於點頭認可了,大家都跟著鬆了口氣,在一起待了這麼長時間,怎麼說大家也是有點感情的,如果真的在這裡說了再見,大家心裡都有點不好受,幸好耿艾青嘴炮可以,總算是沒讓隊伍少了一員大將!

  既然都同意了這樣的安排,那麼事不宜遲,大家趕緊背著厚重的行囊上路了。

  正式出發時間為早上九點半,他們從前進營地出發,按照第一次適應性訓練的路線往北坳營地進發預計抵達時間為下午三點半左右,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加上對洛桑口中天氣變化的忌憚,大家都默契的加快了步伐,過了不到一個半小時就已經越過了前進營地所在的凹陷谷地,再次站在了茫茫冰原之上,在爬過幾個石壁之後他們再次來到了直達北坳營地的冰壁——北坳冰壁。

  在第一次適應性訓練中他們攀爬了北坳冰壁的一部分,雖然最後並沒有完全抵達北坳營地,但是也並不算是完全的生手。不過儘管如此,這段綿延的雪坡帶來的直觀恐怖感還是讓大家有些忍不住心裡發顫。

  要想抵達海拔7028米的北坳營地,這段位於珠峰和章子峰中間鞍部地帶的冰壁是必經之路,這段冰壁最為恐怖的是駭人的坡度,最陡的地方約有70度,幾乎垂直,而且由於這裡基本上都是常年不化的積冰,所以偶爾某些地方的冰壁崩裂就會引發雪崩,之前耿艾青聽說的前幾天發生的雪崩就是在這裡,只不過具體位置不太清楚。

  耿艾青把自己掛上路繩之後手心就開始冒汗了,他覺得有點熱。從前進營地到北坳營地這段路程其實不算太冷,加上他們出發的時候也只是飄著小雪,所以大家並沒有穿上最為保暖的衣服,耿艾青因為考慮到後來洛桑說的天氣變化,臨時又給裡面加了一件抓絨背心,他和其他隊友們建議過,可是除了他之外,大家都表示並不需要,他只好自己加了一件。

  路繩是便於登山者攀登珠峰的設備,是由不同的商業公司所開發,他們高薪聘請專業人士建造,並借此向使用路繩的登山者索要高額費用,身邊在此之前就已經把中間的各項合同全都弄完了,所以他們是屬於合法使用的,基本上大多數登山者都是這樣的,只有一小部分登山者因為沒錢或者其他的原因,偷偷使用路繩,不過這就是道德層面的問題了。

  因為下著雪的緣故,整個北坳冰壁被蒙在一層薄薄的軟雪之上,並且這個雪層還在緩慢加厚,這給他們的前進帶來的幫助,因為軟雪的地面要好走的多,但是相應的,這些雪層也覆蓋了那些危險叢生的亮冰路面,如果一不小心踩上去,很容易產生滑墜,儘管有繩扣的緩衝,但是如果直接墜下去十幾米幾十米,心理上的壓力也是巨大的。

  「換繩扣的時候小心一點。」裴磊在隊伍中間的位置,一邊往上攀爬一邊叮囑道,「一定要以穩妥為主,千萬不要著急。」

  耿艾青跟在他後面有些點了點頭,握著路繩的手又緊了緊。

  越往上坡度越大,他們不得不騰出一隻手使用冰鎬來輔助攀登,直線型攀登很容易造成滑墜,所以他們漸漸拉開了距離,分散開來,使用之字形行走方式在冰壁上鑿出落腳點慢慢往上。冰壁上的登山隊不止他們一個,耿艾青往上看去,還能看到距離他們很遠的位置有幾個分開的黑點,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看的不太清楚。

  這時候,誰也沒有發現,雪花越來越大,風也漸漸起來了。



第55章

  在冰壁上攀爬了一個多小時,耿艾青勉強到達了中間的位置,他停留在原地休息了一會,想要和在他前面的裴叔說幾句話,可是一抬頭髮現裴叔在離他相當遠的位置,而且飄散的雪花讓裴叔的背影顯得更加朦朧和遙遠,風從剛才開始似乎一直在變大,他的速度相比之前剛剛爬上來的時候慢了許多,每走一會就要停下來歇一會,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他甚至都沒有注意到自己居然掉隊那麼遠了。

  耿艾青心頭浮上一層恐慌,他朝四周看了看,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在他的右邊有一個巨大的冰縫,看樣子像是從上面坍塌下來的雪塊,在那雪塊中間有一道非常深的縫隙,裡面黑黝黝的,白雪映襯下的陰影永遠讓人不安,耿艾青有些不適的轉過了視線,他決定暫時停止休息,先往上攀爬,先和裴叔他們匯合吧。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壓力有點大,耿艾青手裡的冰鎬似乎也不太好用了,他在冰壁上鑿了好幾下才給自己搞了一個落腳點,然後他一隻手拽著路繩,把自己身體撐起來踩著冰壁和那個落腳點往上走去,腳下的冰壁非常滑,原先落下來的軟雪早就被風吹散了,光滑發亮的冰壁在陽光的照射下瑰麗異常,可是耿艾青並沒有心情欣賞。

  他能感覺到風速依然在不斷增加,大風捲起來的雪花越來越多,已經快要把他的視線遮擋住了,裴叔的背影已經有些影影綽綽,唯一能看到的,就是自己手上深埋在雪裡的路繩,除此之外,似乎什麼都沒有,耿艾青在心裡拼命的告訴自己要鎮定下來,但是一旦產生了這種感覺,根本不是想壓制就能壓制下去的。

  在風雪中,耿艾青突兀的產生了一種孤獨感,似乎在這巨大漫長的冰壁上,只有他一個人,被遺棄的恐慌很快佔領了他的大腦,耿艾青有些忍不住的焦急。

  「裴叔!」他喊了一聲,並沒有得到回答。

  「林晟?!」耿艾青再次喊道,依然沒有回答。

  耿艾青感覺自己呼吸急促了起來,他的手心又開始冒汗,儘管他知道自己帶著手套,冒著汗的手對於抓住路繩這件事不會有任何影響,但是他還是有一種自己快要抓不住的錯覺。

  「沈…沈畢文?」耿艾青最後喊出來的聲音都帶著一絲他自己都無法察覺的絕望意味,可是沒想到他喊完之後突然聽到了回應。

  「嗯?」沈畢文的聲音有點喘,但是還是回答了他,「怎麼了?」

  耿艾青猛地從那種感覺中抽離開來,下意識往下看了一眼。

  沈畢文就在他的右下方,正抬著頭看著他。

  「沒什麼…」耿艾青朝他露出了一個苦笑,笑完又意識到自己帶著口罩,只好又說了一句,「沒事,只是看看你在哪。」

  「哦。」沈畢文往上攀了幾步,幾乎和他並肩,然後他往前看了看,低聲道:「雪太大擋住了視線而已。」

  耿艾青突然意識到沈畢文大概是在跟他解釋,這說明沈畢文對他剛才的情況是察覺的,但是他並沒有直接說出來,可能是怕說出來自己會尷尬吧,不知道為什麼,耿艾青心裡湧上了一層彆扭的溫情。

  「怎麼了?」沈畢文看到他的眼神,奇怪道。

  耿艾青短促的笑了一聲,然後突然湊過去對著沈畢文的額間親了一口,隔著口罩。

  「沒事!」耿艾青大白天這麼主動還有點不好意思,立刻裝作自然的樣子,「咱們繼續往上吧!」

  裴磊在上面爬了好一會才發現耿艾青和沈畢文已經不見蹤影,他喊了一聲,讓大家停下來稍微等一等。

  「雪越來越大了。」雍可低聲道,「我們最好快點。」

  因為風雪的關係,能聽到她說話的只有林晟和上面的洛桑,洛桑很明顯並不在意,在裴磊要求大家停下來的時候,他反而往上又多爬了一點,有些警惕的觀察著四周。

  「對啊,感覺都有點看不清了。」林晟抱住路繩,把自己裹成一團,相機被他塞在衣服裡層,因為太冷的關係,必須稍微捂熱一點才能工作。

  「沈哥和艾青還在下面嗎?」林晟問道。

  裴磊點點頭:「我們等一會吧,應該不會太遠,這風雪擋了一點視線。」

  「行吧。」林晟估摸著時間也夠,於是悄悄的把相機拿出來給大家拍了幾張照片,洛桑離得最遠,他的表情很嚴肅,但是對上相機的時候還是下意識的咧了咧嘴,還騰出一隻手來擺了個「V」,雍可明顯沒有什麼心情,臉上看起來很是擔憂。

  「雍姐,沒關係的。」林晟拍了拍雍可的小腿,「我們一定能…」

  他還沒說完雍可打斷他道:「別說!不要立flag啊!」

  林晟啞然失笑:「雍姐你還知道這個啊!」

  「我什麼不知道。」雍可得意道,「都是跟我兒子學的,他天天嘴裡一套套的。」

  說起兒子,雍可表情柔和了一點,她哼了一聲:「我去北坳營地要給我兒子打個電話。」

  林晟笑道:「打打打,打定話!」

  雍可被他逗笑了。

  裴磊聽見他們的笑聲,跟著打趣:「心情這麼好?看來這次登頂不成問題啊!」

  沒想到這還有一個巨大的flag,林晟和雍可同時頓了一下,然後撲哧一聲笑出來。

  裴磊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們倆,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又不放心的叮囑道:「壓著點聲音啊!」

  過了一會裴磊看到了上來的兩個人影,喊了一聲,耿艾青跟著應了。

  幾分鐘後,隊伍匯合。

  登上北坳營地的最後一個難點位於北坳營地的側下方,是一塊巨大的冰縫,從這道冰縫跨過去在往上走上一公里不到就能抵達北坳營地,可是這要從這道裂縫跨過去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首先和之前他們試水的那個不同,這個可是正兒八經的冰山縫隙,從上面看下去,下面深不見底,沒有人知道最下面是什麼,如果掉下去,連屍首都找不到,然後是這道裂縫非常大,據說這裡曾經是一個可以通過的雪橋,後來因為雪崩塌掉了,登山的人不得不在斷裂的地方搭上金屬梯,一個雪橋的長度可想而知,最後是這個坡度,攀登珠峰的人有很多是像林晟一樣帶著相機的,他們會拍下沿途的風景,還有一些危險的地帶,等下山之後這些照片可能會被登山公司購買,登山公司會依據這些資訊制定登山方案,將自身沒有太多能力但是又想登上珠峰的有錢人送上珠峰。

  可是這個裂縫是個例外,這裡的金屬梯每年是變動的,不管是因為冰川的地質鬆動還是雪崩的影響,每年的坡度都不甚相同,有的時候運氣好是平行的,有的時候運氣不好碰到40度以上也不是不可能。

  「很明顯,我們的運氣不太好。」林晟哭喪著臉,頗為哀怨的看了一眼裴磊。

  裴磊奇怪道:「看我幹什麼?」

  林晟嘟囔了一句flag然後挪到雍可身後去了。

  「把後面的繩子繃緊,身體要穩住保持平衡。」裴磊叮囑道,「誰先來?」

  很少能碰到這種將近50度的坡度,洛桑也有點畏手畏腳的猶豫了。

  「我來吧!」雍可主動站出來,「我得給我兒子打定話呢!」

  林晟笑了兩聲,然後認真道:「小心點。」

  雍可點了點頭,率先走了過去。

  攀登雪山原本就是一場搏命的競技,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在刀尖跳舞,耿艾青看著雍可穿著臃腫的羽絨服慢慢的站上了金屬梯,風雪吹得她臉頰旁邊的碎發迎風飄舞,他有些緊張的搓了搓手。

  沈畢文察覺到他的不安,在隊伍後面偷偷握住了他的手。

  耿艾青也不矯情了,頗有些感激的對他笑了笑。

  雍可用了大約十分鐘從金屬體上橫渡了過去,動作標準,沒有失誤,除了過去之後她的臉色有些發白之外,基本上非常完美,她的成功給大家帶來了信心,林晟第二個跟了上去,相比雍可,他的動作很明顯小心了很多,但是這也沒辦法緩解他的緊張,他似乎有些控制不住的往下看,深不見底的裂縫帶來的壓迫性是非常嚴重的,幾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腿在輕微的顫抖。

  裴磊立刻喊了他一聲。

  林晟不敢回頭,僵著應了一聲。

  「不要往下看。」裴磊繃著聲音低聲道,「慢慢往前走。」

  林晟聽他的往前又走了幾步,但是很快又停了下來。

  「別停!」這次是雍可在喊他。

  林晟苦笑道:「我腿有點麻,等一會。」

  「不能等!」雍可打斷他,接著竟然主動往下再次回到了金屬梯上,向他試探性的伸了伸手。

  林晟咬咬牙,朝著雍可的方向走了過去,慢慢移動著抓住了雍可的手,雍可小心翼翼的後退著,帶拉著把他拽了過去,林晟過去就撲倒雪地裡,看樣子受了不小的刺激。

  耿艾青看他的樣子,感覺自己還沒過去就開始腿軟了。

  「我下一個吧。」耿艾青心想反正早晚也是要腿軟的,不如直接上算了。

  沈畢文詫異的看了他一眼,耿艾青聳了聳肩,給了他一個老子不怕的笑容,走上前去。

  五十度的坡度聽起來還好,但是一旦靠近就能直觀的感受到這種危險性到底有多大,太他媽陡了啊!耿艾青心裡叫著,但是表面上還是冷靜的,他用力把身後的繩子繃直,慢慢的踩到了金屬梯上。

  意外的是,耿艾青竟然走的非常順利,連他自己也不不敢相信,他的恐懼消失不見了,走到中間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腳下的深淵,竟然在心裡硬生生的冒出一種站在天空中的浪漫感,沈畢文一直在後面跟他說話,那聲音伴隨著他前進的步伐慢慢模糊,但是他的低喃讓耿艾青感覺自己背後像是有一種無形的推力,將他推上五十度的斜坡,一路往上,一直到站在軟軟的白雪上,站在雲朵裡。

  「我過來了!」耿艾青震驚的轉身跟沈畢文招手。

  「不錯!」裴磊朝他舉了個大拇指。

  耿艾青盯著沈畢文,沈畢文頗為無奈的跟他擺了擺手。

  「嘿嘿。」耿艾青得到了詭異的滿足,笑嘻嘻的跟還坐在地上的林晟打了個招呼。

  林晟好像不敢相信似的,哭喪著臉:「這不是真的!」

  「你爸爸還是你爸爸!」耿艾青心情大好的把他脖子上的相機拽出來,趁著他表情還沒變,給他拍了張表情包。



第56章

  耿艾青在林晟面前嘚瑟了好一會,直到林晟終於忍無可忍一腳把他踹到旁邊的雪堆裡,他才哈哈笑著跑去代替了雍可的位置幫著接應一下還沒過來的隊友,洛桑已經過來了,他的表情不算太好,一直皺著眉頭,耿艾青現在自信心爆棚,悄悄撞了撞雍可小聲道:「怎麼著?嚮導也被嚇著了?」

  雍可白了他一眼:「人家走的穩著呢!」

  「我走的也很穩啊。」耿艾青美滋滋道,「一點也不難嘛!」

  雍可真的也很想再踹他一腳。

  洛桑聽不懂他們說話,過去之後就蹲在了旁邊,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一直焦慮的四處張望著,嘴裡還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說什麼,耿艾青看了他一會,無語道:「他在說什麼啊?」

  「我哪知道啊。」雍可也看了一眼,「一會小沈過來讓他問問吧。」

  「嗯嗯!」

  耿艾青也沒放在心上,而是認真的看著金屬梯的方向,裴磊已經踏上了金屬梯,不過因為風雪太大的緣故,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不過畢竟是老手,他走的很快,很快就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緊接著沈畢文也踏上了金屬梯,耿艾青嚇了一跳,不過看裴磊的表情,他們兩個人大概是商量好的,一個金屬梯承載兩個人的重量倒是沒什麼問題,但是也用不著這麼著急吧?他們比預計要用的時間還少一點呢!

  很快耿艾青發現了不對勁,沈畢文走的很快,幾乎毫無停頓的在金屬梯的橫杠上向前走著,這太危險了!他剛想提醒,裴磊已經抵達了這邊,但是他前腳剛剛踏過來整個人就立刻轉身喊道:「快!」

  好像是為了應和他的喊聲,金屬梯上方傳來了清晰的崩塌聲。

  耿艾青一愣,猛地抬頭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怎麼回事?」雍可臉色一變,也跟著抬起了頭。

  裴磊還算冷靜的吩咐道:「剛才洛桑猜測這上方可能是昨晚雪崩的地方,現在雪下得這麼大,不知道會不會再來一次!你們往後退,我在這接著小沈!」

  耿艾青整個人都懵了,怎麼突然就雪崩了,他有些僵硬的轉過頭看了一眼洛桑,洛桑整個人焦灼的不行,原地轉了好幾圈,指著上方嘰裡咕嚕說個不停,又雙手合十念叨著什麼,大概是祈禱。

  「耿艾青!」裴磊低聲呵斥道,「往後退啊發什麼呆!」

  耿艾青回過神來,他還站在裂縫邊緣,維持著伸手的動作,而那恐怖的聲音就在他的正上方!而且越來越近了!

  「走啊!」裴磊瞪著眼睛。

  耿艾青很想走,他真的很想走,可是他的腿完全動不了了,沈畢文的速度很快,可是誰知道那崩塌的雪會不會更快?而且如果他一腳踩空…一股涼氣從耿艾青的後脊爬了上來,逼得他有些神經質的打了個冷顫。

  「你怎麼了!」裴磊發現他不對勁,立刻道,「雍可,過來把人拽走!」

  雍可立刻撲了上來。

  「不不我不走。」耿艾青哆嗦著把雍可推開,佯裝鎮定道,「我也在這接應,裴叔一個人拉不住沈畢文,如果他掉下…如果出現危險,我能幫忙!」

  雍可看了他一眼,像是認同了他的話,於是又退了回去,給他們留出了足夠的空間。

  「行吧!」裴磊也沒反對,快速說道:「上面的雪隨時能下來,剛才我和小沈說了,如果他來不及,他會用力往這邊跳,我們倆負責接住他,然後拼命把他往後拖,我們速度必須快!」裴磊說著頓了一下,「因為我們也不知道這個規模有多大,如果是我們這一整片…」

  裴磊沒有說完,但是耿艾青立刻懂得了他的意思,如果是大面積的雪崩,他們全都得玩完,要不被雪埋死,要不被沖下裂縫摔死。

  「我知道了!」耿艾青用力的點了點頭。

  沈畢文依然在往這邊走,但是他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有一些積雪正在從上面往下掉落,好幾塊砸在他的腳下,逼得他不得不停了又停。

  「小心…!」耿艾青看的著急,忍不住喊了一聲。

  沈畢文猛然看向了這邊。

  洛桑在那邊提出自己的擔憂的時候,裴磊和沈畢文就考慮到了最壞的結果,洛桑先過,裴磊第二,如果發現不對勁,就立刻踏上金屬梯往這邊走,剛開始並沒有什麼異常,他幾乎以為這是洛桑的擔憂過度了,但是很顯然他們這些夏爾巴人的直覺准的可怕,在裴磊走了一半多的時候,沈畢文突然聽到了一個清脆的「哢嚓」聲,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聽到,可能是風擴大了聲音,也可能是在緊張的時候五感太靈敏,總之在聽到那聲音的一瞬間,沈畢文像是突然上了發條,毅然決然的踏上了金屬梯。

  他是執意要最後一個的,就是希望如果來不及營救,至少還能保住裴磊的一條命。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不但裴磊沒走在那裡等著他,連耿艾青也站在那裡。

  ……

  耿艾青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受了,他發現原來他的恐懼並沒有消失,而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著,比如說此時此刻,就具象成了某個人,沈畢文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腳步,耿艾青都覺得自己心都害怕的直發顫,如果…如果…

  「還有一點!」裴磊低聲道,「穩住!」

  大概是祈禱終於有了作用,沈畢文抵達的時候預計的雪崩並沒有落下來,耿艾青簡直不知道說什麼,他看著沈畢文,一把握住了他的伸過來的手,感覺心裡的恐懼怪獸一點一點的關進了牢籠,就在這個時候,沈畢文的眼神一變,耿艾青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沈畢文撲著壓在了身下,在他閉上眼睛的最後一刻只看到了沈畢文溫柔的眼神,然後就是全身的鈍痛。

  十分鐘後他們才從雪堆裡爬了出來,耿艾青脫力的坐在雪上,幾乎用汗水洗了個澡,沈畢文坐在他身邊,也是一身狼狽。

  「得!又撿回一條命!」裴磊悶悶的笑道。

  耿艾青站起來還覺得自己身上有點麻,不過還不影響活動,四處看了看,發現這次雪崩的雪量真的不大,或者更多一部分雪都落到了裂縫裡,而砸到他們身上的只有很少一部分,所以他們才能這麼快掙脫,真的算是撿回一條命了。

  「真是臥槽…」林晟嘶嘶的倒抽冷氣,「差點嚇尿了!」

  「你恐怕是已經嚇尿了吧!」逃過一劫,耿艾青的心情好了不少。

  「繼續走吧。」雍可開口道,她臉上的驚嚇還沒有完全褪去,「風雪更大了。」

  大家也不敢再在這裡停留,立刻啟程繼續往上了。

  往上走了幾百米他們看到了剛才雪崩的罪魁禍首,一座巨大的雪塊橫截面還在那裡,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森白的光,沒有人再敢靠近,林晟遠遠的照了幾張照片,然後大家繞著那裡離開了。

  下午三點,隊伍全員正式抵達北坳營地。



第57章

  北坳營地是一塊極為狹窄的冰雪坳地,到處都是明暗交接的冰裂縫,可以搭建帳篷的地方屈指可數,目光可及指出也只有大概二十多個帳篷擁擠又規律的分佈在面積不大的雪地上和沿著坳地的邊緣地面上,在這樣一個冰雪世界裡顯得渺小又孤獨。

  營地裡的其他隊友們幫助他們找到了一處可供搭建帳篷的平地,位於「帳篷聚集區」的另一邊,是一個面積不算太大的雪地,那裡已經搭建了四五個帳篷,不過都是空的,聽說這些帳篷的主人在昨天就已經出發去了峰頂,結果如何現在還沒人知道,這些帳篷是供他們下山時休息用的。

  「也就是說我們的帳篷不用帶上去咯?」耿艾青跪在地上扣著帳篷的邊角問道。

  裴磊嗯了一聲:「我們這裡找了協作,會幫我們運一部分上去,不過不會全都帶上的,再上面就沒有地方可以搭建了。」

  「這樣。」耿艾青點點頭。

  「叔!」那邊林晟哭喪著聲音喊了一聲,從爬了冰壁上來林晟就一直是這個狀態,感覺心靈受到了極大的挫傷!

  耿艾青毫無愧疚之心的先一步佔便宜道:「怎麼啦?」

  林晟壓根沒看他,而是有些無奈的站了起來,把自己腳下的帳篷給他們看,只見距離他帳篷一米多的地方有一個不太明顯的裂縫,不過仔細看還是能看到一點的。

  「我在這搭了帳篷夜裡掉下去怎麼辦啊?」

  裴磊站起來往那邊走了幾步,然後拉住還在弄帳篷的沈畢文:「小沈你也別弄了,你們倆這帳篷不能搭在這,太危險了。」

  沈畢文停下手裡的動作。

  耿艾青看著那邊,有點緊張的豎起了耳朵。

  「這樣吧,還是湊合一下。」裴磊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雍可你那沒問題,你還是自己睡,小沈你和耿艾青睡,林晟你跟我一起,洛桑…洛桑的話,我們倆的帳篷都應該能再湊合一個,你要睡哪?」

  沈畢文把這話翻譯給了洛桑聽,洛桑立刻指了指沈畢文,嘰裡咕嚕說了幾句。

  「他睡我們那裡吧。」沈畢文站在遠處朝耿艾青招了招手,「沒問題吧?」

  耿艾青回過神來,立刻點了點頭:「沒問題沒問題!」

  「那也行。」裴磊走了回來,拍了拍他的帳篷頂,「你這比我的是大點,他們那兩個的帳篷明天讓協作先給運上去,來,我們繼續搭。」

  「哦。」耿艾青應了一聲,眼角的餘光掃了掃剛被丟進自己帳篷裡的沈畢文的背包。

  住處安排好之後已經下午七點多了,天還沒黑,可是由於風雪太大,可視性也低了很多,除了林晟跑去外面拍照之外,其他人都鑽進了帳篷裡,準備煮點東西吃,這幾天他們基本上就沒吃什麼熱食,路上都是隨便吃點餅乾之類的對付一下,當然主要原因還是因為確實沒有什麼胃口,裴磊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於是把大家都召集起來,在兩個帳篷裡同時燒了煤油爐,煮點東西吃順便也弄點熱水。

  「你出去弄點雪來。」裴磊給大家分配任務,「雪塊啊,別太大,能放到這個鍋裡差不多就行了。」

  耿艾青還正愁沒機會和沈畢文單獨說話呢,立刻舉手道:「能讓沈畢文跟我一起嗎?」

  「撈個雪那麼多人幹啥!」裴磊虎著臉。

  耿艾青笑嘻嘻道:「我這不是怕找來不乾淨的雪嘛!」

  裴磊一秒破功,一邊笑著一邊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裝作不耐煩道:「去去去!外面風大,別給吹下去了!」

  「嘿嘿。」耿艾青偷偷給沈畢文眨了眨眼,率先鑽了出去,沈畢文眼神軟了軟,也跟著鑽了出去。

  說風大還真不是唬人,耿艾青剛剛出去就被迎面而來的冰粒糊了一臉,在這短短幾個小時的時間裡,風雪比他們上來的時候至少大了一倍,吹到臉上跟刀子割似的,又疼又癢的,耿艾青抹了一把臉,把鑽進脖子裡的冰粒往外撥了撥,還不忘提醒跟在後面的沈畢文:「這風太他媽大了,你把領子豎好!」

  沈畢文默默的把拉鍊拉到了下巴。

  走了一點,他們看到了林晟,林晟也真是為了藝術獻身,大老遠的,耿艾青就看到他在風雪裡擺著一個扭曲的姿勢,對著旁邊的雪山拍照,拍一會就受不了的原地蹦蹦,估計被風雪吹著的感覺並不舒服,而且那麼吹著…鏡頭不會壞嗎?耿艾青對此表示非常疑惑。

  「喲小艾青?沈哥?是你倆不?」林晟隔著風雪夜看不太清他們,只是遙遙的喊了一聲。

  「是!」耿艾青不高興道,「你別叫我小艾青!聽起來跟弱智似的!」

  「嘿嘿。」林晟沒理他,問道,「你們出來幹啥?」

  「我們來取點雪回去煮點東西吃。」沈畢文回答道。

  「哦哦!」林晟高興道,「那記得給我留點啊,一會好了就叫我!」

  「你別指望我們給你煮啊,你自己回來煮!」耿艾青不耐煩的拉著沈畢文,「走走走,讓他自個在這凍死得了。」

  沈畢文被耿艾青拉著往前踉蹌了幾步,不過他沒有說什麼,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

  「你沒事吧?」耿艾青拉著沈畢文來到一處雪牆後面劈頭蓋臉的問。

  沈畢文愣了一下:「什麼?」

  耿艾青有些煩躁的繞著他轉了一圈,還在他的後背拍了拍:「你不是幫我擋了雪?身上疼不疼啊?那雪又不多,你擋個屁啊,也不怕把老子壓死!」

  「……」沈畢文半晌才低聲道,「對不起,我沒想那麼多…」

  耿艾青噎了一下,不自在的咳嗽一聲道:「我沒讓你道歉,我只是跟你講事實呢!」

  「我知道。」沈畢文認真道,「當時真的沒想到那麼多,我只看到了雪砸了下來,我當時離你最近…我沒想到會壓到你…」

  「額其實也沒壓多重…」耿艾青沒想到沈畢文還一本正經的解釋了,登時有點不大好意思,「我穿的挺多的!而且你也是好意,我也該謝謝你…」

  「應該說謝謝的是我。」沈畢文打斷了他的話。

  「啊?」耿艾青愣了一下,「謝我啥?」

  「……」沈畢文不知道應該怎麼說,謝謝他明明可以逃開卻依然站在那裡?還是謝謝他最後看向自己的那個安心的眼神?

  「你最該謝謝的是裴叔。」耿艾青絮絮叨叨,「要不是他說了要雪崩,我們根本啥也不知道,洛桑說話我們又聽不懂!而且那時候多危險啊…」耿艾青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又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轉而叮囑他道,「你也太魯莽了,怎麼直接就上了呢,最後那幾步走的我的心都在抖…」

  「你為什麼不走?」沈畢文突然問。

  耿艾青卡了一下,默默的閉上了嘴。

  沈畢文拉著他靠在雪牆上:「你當時為什麼不跟雍姐他們一樣走的遠一點?」

  「雍姐他們也沒走多遠啊…」耿艾青理直氣壯的反駁道,「我們都擔心你出事來著…我,我那不是因為怕你掉下去嗎!你這麼重裴叔一個人怎麼拽的動哦,我當然要幫忙啊!」

  沈畢文看著耿艾青四處遊移的眼神,他的鼻子被凍的通紅,落下來的雪花不斷的飄到他的臉上,然後又被風吹走,只有一片雪花堪堪落在他的嘴唇上,被風吹了好幾次,也沒有落下去,沈畢文突然有一股衝動,他很想問…很想問…

  「你…」沈畢文握著耿艾青的肩膀把他摁在身後的雪牆上,盯著他的眼睛,「你是不是…」

  耿艾青腦子一懵,心說這他媽不會是要告白吧?不不用這個正式吧?基佬也這麼有儀式感嗎?

  「你是不是…」喜歡我?

  沈畢文最後沒有問出來這個問題的最後幾個字,在那停頓的幾秒鐘,他的腦海中出現了很多東西,他的幼年,他的青年,他的過去,他的決心…他動搖了,他說不清楚是自己追求的東西動搖了,還是對確立關係這件事動搖了,但是至少他知道,也許他並不會毫無留戀的離去…

  「謝謝你。」沈畢文用盡力氣再次說了一遍。

  耿艾青察覺到沈畢文情緒的波動,有些奇怪的問道:「你咋了?」

  沈畢文猛地鬆開了握著他肩膀的手,有些狼狽的躲開了他的視線。

  「喂?」耿艾青在他眼前招了招手。

  「沒什麼…」沈畢文往後退了一步。

  耿艾青明顯感覺到沈畢文有點不對勁,可是這中間只間隔了短短幾秒鐘,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你…」耿艾青下意識想伸手拉住沈畢文,沒想到自己剛一動彈,身後的雪牆嘩啦一聲倒了,耿艾青靠著雪牆整個人跌進了雪裡。

  「噗噗噗…」耿艾青一邊吐嘴裡的雪一邊被沈畢文拉著站了起來。

  「這不是牆嗎!」耿艾青難以置信的在地上跺了跺,地上的雪被他踩的破碎不堪。

  沈畢文有些無奈的幫他把身上的雪打乾淨,安慰道:「可能也只是堆起來的雪堆吧…」

  耿艾青扭頭看了他一眼,怒道:「還不是你非要把我壓牆上,你還笑??」

  「……」沈畢文看著他忿忿的表情,心中那點鬱結之氣被清掃了大半,終於沒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第58章

  倆人回去的時候帳篷裡已經在燒水了,鐵盆裡的雪塊都融了大半,耿艾青手裡捧著雪塊一臉懵逼:「燒好了?」

  裴磊沒好氣道:「你們兩個都沒人林晟一個人動作快,幹嘛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林晟在他們對面帳篷插嘴道,「我看到他們往後面走了,我剛開始還準備去找他們一起來著呢!」

  「找個雪去後面幹啥?」裴磊對著耿艾青上上下下看了看,耿艾青被他啊看的心裡發虛,半晌裴磊才得出結論道,「你們倆是…打雪仗去了?」

  「打個屁的雪仗啊!」耿艾青在身上拍了拍,無語道,「靠一雪堆的牆上,然後牆倒了。」

  裴磊哈哈哈笑了幾聲,跟他招招手:「行了快過來吧,你要吃啥?」

  耿艾青把手裡的雪塊丟了出去,然後在自己的背包裡翻出來幾個肉罐頭遞過去:「嘖我只有這個能熱了…」

  「你怎麼都帶罐頭啊?」林晟眼疾手快的搶了一盒過去,「來分我一盒!」

  「瞧你那樣!」耿艾青鄙視的又給他扔了一盒。

  林晟倒是不好意思了,轉手給他遞過來一瓶八寶粥,嘻嘻笑道:「拿這個跟你換啊,吃不吃啊?」

  上一次吃米飯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耿艾青看到那八寶粥外皮包裝上的粥,意外的有了一點食欲,他接過來順手掰開:「吃啊,怎麼不吃。」

  八寶粥都結成塊了,凍得硬邦邦的,送的塑膠勺子根本弄不動,只好那筷子把裡面都戳碎了,然後把裡面的東西全倒到小鐵盆裡,放在爐子上加熱水燒,煮出來的東西又黏又稠,顏色灰暗,看起來並不像什麼能吃的東西,但是加熱之後的香氣還是讓他忽略了八寶粥的顏值,畢竟填飽肚子才比較重要,吃了一點熱食之後,大家的臉上都恢復了一點血色,看起來也都輕鬆了一些。

  不管怎麼說,他們終於抵達了北坳營地,和夢想之巔的距離更近了一步,大家的狀態直到現在還都算不錯,儘管仍然有一些高原反應,但是在這樣境況下,不適也被興奮的心情所掩蓋,耿艾青的頭痛也減輕了許多,除了有點呼吸不暢之外,整個人倒是有種精神煥發的感覺,這讓大家都很驚訝。

  「只能說好好保持了。」裴磊臨走前拍拍他的肩膀,「有什麼不適的話要記得說。」

  「知道啦。」耿艾青看著他去了自己的帳篷,轉身把帳篷拉上,無奈道,「怎麼對我這麼不放心??」

  沈畢文正和洛桑一起把煤油爐收起來,鋪著睡袋,沈畢文聽到他說話,轉身朝他笑了笑:「不是對你不放心,裴叔對我們也是這樣的。」

  「是嘛?」耿艾青把自己的睡袋翻出來往地上鋪,「我怎麼沒發現?不對,你們都是,天天跟我說要早點放棄…」

  「不是讓你早點放棄,只是讓你要知道自己的極限。」沈畢文認真道,「我一直覺得你不適合攀登,一方面是你確實經驗不足,另一方面是你的性格問題。」

  「你特麼才性格有問題呢!」耿艾青不高興的嘟囔道。

  「不是那個意思。」沈畢文坐下來,倒是頗有一番想要認真談一談的樣子,「比如說你看到隊友遇到危險,你會怎麼做?」

  「救援啊還能怎麼做?」耿艾青理所當然道。

  沈畢文沉默了一下,又問道:「如果隊友死了呢?」

  「死了?」耿艾青愣了一下。

  沈畢文點點頭:「對,發生意外啊之類的…」

  耿艾青頓了一下,有點不確定道:「死絕了?不能救了?」

  「對。」沈畢文認真道。

  耿艾青糾結的撓了撓頭:「那也得帶著他的屍體下山啊…」

  「可是你還沒有登上頂峰呢。」沈畢文補充道,「你可以登上頂峰的情況下。」

  「那還登個屁的頂峰啊!」耿艾青奇怪道,「肯定得先救隊友啊,而且你說的也太極端了,怎麼著也有能救的可能吧,除非掉下懸崖的…」

  耿艾青又想到第一次走的冰縫,最後的聲音小了點。

  沈畢文看著他,過了一會他拉了拉還在旁邊弄行李的洛桑,洛桑疑惑的看著他。

  沈畢文跟他說了幾句話,洛桑表情有點奇怪,但還是回答了他。

  「你跟他說啥?」耿艾青看他們倆說話自己聽不懂,心裡有點不太舒服,看他一停立刻問道。

  「我問他剛才問你的問題。」沈畢文頓了一下,「他的回答是繼續前進,把隊友的屍體安頓好繼續前進。」

  「???」耿艾青瞪大眼睛,低聲道,「哇太冷血了吧!」

  「不是冷血。」沈畢文盯著耿艾青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登山頂峰是這裡所有人的夢想。」

  「可是…總不能完為了完成別人的夢想而去登頂吧?」耿艾青糾結道。

  「……」

  沈畢文突然笑了笑,伸手想要摸摸他的頭,耿艾青下意識往後躲了躲,開玩笑,洛桑還在這呢!不要動手動腳的!他用眼神給沈畢文強調了好幾遍,沈畢文被他擠眉弄眼的樣子逗笑了,把手收了回去,開口道:「我知道,登頂並不是你的夢想吧。」

  「……」耿艾青想到之前沈畢文就拿這事說過他,支吾著改口道,「…也不能說不是夢想吧,我也想登珠峰好多年了!」

  沈畢文搖搖頭:「所以說你和我們都不一樣…」

  耿艾青眯著眼道:「你不會又要說我沒有登頂的決心然後瘋狂拖我後腿吧?」

  「我什麼時候拖你後腿了。」沈畢文無奈道,「我還是那句話啊,希望你能夠認清自己的極限,登頂對你來說也並不是非要達成不可的夢想,所以如果你堅持不下去了,就停下來……」

  「你呢?」耿艾青突然問道。

  「嗯?」

  耿艾青看著他:「你會停下來嗎?如果堅持不下去的話。」

  沈畢文想了想,最後搖了搖頭:「我能堅持下去的。」

  耿艾青翻了個白眼:「憑什麼你能堅持下去我就堅持不下去?」

  「…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耿艾青心裡有點發悶,忍不住脾氣就上來了,「我跟你說,我剛開始就看你那樣不爽,怎麼著,你要是真要死不活的了,還非得登上頂峰不可?最後死在上面也行?」

  沈畢文聽到「死」字渾身一震,但是很快平靜下來。

  耿艾青還憤憤不平的罵著:「什麼破毛病,我要是扛不住你能扛得住?我早跟你說了,我不是沒遇著過危險的時候,玩啥都圖個刺激就行了,被動不動就為了這些東西犧牲生命什麼的,太不值當!這道理我比你清楚的很,我看你倒是有點問題,我問你,你會為了這個連命都不要了不?」

  沈畢文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敷衍著轉移了話題,耿艾青也沒太糾結這件事,說了這麼長一段話說的他都覺得有點大腦缺氧,可是這才七千米,吸氧也太早了點,他也不太好意思提,只好自己住了嘴,深呼吸了幾口把呼吸調慢,勉強緩了過來。

  三個睡袋放在一個帳篷裡可以說是非常擠了,耿艾青唉聲歎氣一直到下半夜才眯瞪了過去,洛桑也在之前睡下了,唯一沒睡著的就是沈畢文,沈畢文的睡眠品質一直不錯,這是因為他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強制性訓練自己的結果,為了調整這種高山作息,他在幾年的時間裡都是保持著與這個時候的藏區相同時間的作息規律,更別說每年還會特地在雪山適應幾次,說起來他自己都覺得好笑,他幾乎付出了自己所有的時間,金錢,只是為了這個目標,登上珠峰的頂端,完成他父親的夢想,和他自己的夢想。

  他從來沒有想過停下來,因為這個理由才是支撐他一直走到今天的原因,怎麼能停下來呢?

  沈畢文側了側頭,看著黑暗中歪在自己肩膀上的耿艾青的腦袋,因為氧氣不足的緣故,他的呼吸粗重又急促,不過睡得還算安穩。

  沈畢文低聲歎了口氣,忍不住把另一邊手從睡袋裡抽出來摸了摸耿艾青的臉。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聲,因為風聲已經減弱了一些,那些悉悉索索的聲音聽起來分外清楚,而且好像就在他們旁邊,沈畢文頓了一下,準備起來看看,誰知道他還沒動,他旁邊的耿艾青重重的呼吸了一口,也被這些聲音吵醒了。

  「你接著睡…」沈畢文話還沒說完,耿艾青微微坐了起來,臉碰到了沈畢文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

  沈畢文:「……」

  耿艾青奇怪道:「你幹嘛?」

  沈畢文把手收了回去,有點少見的尷尬,幸好在黑暗中沒人看見:「…沒幹嘛。」

  耿艾青狐疑道:「是嗎?」

  沈畢文不得不轉移話題:「你怎麼起來了?

  耿艾青立刻被帶偏了,低聲吼道:「臥槽外面怎麼了,我踏馬剛睡著啊!吵醒了!」

  「不知道。」沈畢文摁著他的胸口往下壓了壓,「沒事,我去看看,你繼續睡吧。」

  「誰還能睡得著啊…」耿艾青悶悶道,「算了我也去吧。」

  「…好吧。」

  「等會。」耿艾青趁著沈畢文穿衣服的時候,突然說。

  「嗯?」沈畢文套上了外套,聽見他的聲音停了停,「怎麼了?」

  耿艾青冷靜道:「你剛剛是不是偷偷摸我來著?」

  沈畢文:「……」

  耿艾青低聲咒駡了一句,沈畢文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麼,然後感覺到他那邊動了一下,緊接著一個溫熱的嘴唇貼了過來,在他的嘴上飛快的親了一口。

  沈畢文突然意識到耿艾青罵的那句應該是抱怨帳篷裡還有個洛桑。

  耿艾青縮回去繼續穿衣服,不自在的哼了一聲:「慫。」

  沈畢文:「……」



第59章

  耿艾青對李來生這個人算不上多熟悉,在來珠峰之前對他唯一的交集就是合作過一個不大不小的專案,後來在幾次商業酒會裡見過幾面,他們之間差著輩分,加上李總這個人本來就比較低調,所以耿艾青對他的印象並不是很深,之後知道他是個登山愛好者,耿艾青起了結交的心思,本來就說同一個總裁圈麼不是,碰著一個也對登山有興趣的不容易,更何況這個李總一看就是資深級的,比他要專業多了,要是早知道這事,耿艾青肯定提前要去拜訪一下李總,交流交流經驗。

  在前進營地的匆匆一次見面之後,耿艾青沒來得及跟他多聊幾句,李來生就帶著吳偉在內的登山隊上山了,之後也沒再見著,耿艾青心想著只能等回去之後找個時間認識一下,可是沒想到,那一次短暫的會面竟然是他們的最後一次見面。

  耿艾青聽裴磊說完之後還有點愣神,覺得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有些茫然的拽了拽旁邊的沈畢文:「剛裴叔說什麼?李總出事了?」

  沈畢文和李總是故交,乍一聽到這事也很吃驚,他無暇和耿艾青解釋,匆匆點了點頭就朝著那邊人多的地方跑了過去,細小的雪花灌進耿艾青的脖子裡把他凍了一個激靈,他看著那邊嘈雜的聲音,有些莫名的身上發寒,上一次在夜裡被吵醒是山上出了事,死者被送了下來,耿艾青記得清清楚楚,他在事後還托人去送了煙,短短幾天,這樣的事情居然再次發生了,而且這次出事的人並不是一個陌生人,而是一個他認識的人。

  這是一種非常難以形容的恐懼感,好像上一秒還在和你說話的朋友下一秒就倒地停止了呼吸,這和目睹一個陌生人生命消亡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你可以理智可以共情,但是一旦這種事發生在身邊,可能在一時間,真的沒有辦法理智起來,儘管耿艾青一直在心裡告訴自己,李總和他也只不過是點頭之交,至少還算不上太親密。

  「怎麼了?」林晟也從帳篷裡鑽了出來,看到耿艾青,走過去問道。

  熟悉的聲音讓耿艾青稍微緩解了一點心理上的壓力:「聽說是李總出事了,剛裴叔和沈畢文已經過去了,我要過去看看,你去嗎?」

  「李總…李總是誰啊?」林晟對李來生不是很熟悉,但是一說是出事了,他也有點緊張,「出,什麼事了?」

  耿艾青心裡沉了一下,抿著嘴唇搖了搖頭。

  林晟也跟著沉默下來,兩個人往人多的地方走了過去。

  嘈雜的聲音吵醒了營地裡的大多數人,很多帳篷都亮起了燈,但是真正出來的卻不多,大多數都只是探出頭來看了看,因此那邊儘管嘈雜,但是圍起來的人卻不多,而且走近之後才知道,那些嘈雜裡大多是些壓抑著的啜泣聲。

  好幾個登山隊員圍坐在一個帳篷前面的雪地上,相互之間小聲的說話,一邊說著一邊還時不時的抹著眼淚,在旁邊是幾個夏爾巴人協作,他們沉默的蹲在一邊,看向帳篷裡面,他們的臉上帶著一股說不盡的疲倦,在外面是少數幾個出來查看情況的營地裡的登山者,包括裴叔在內,耿艾青注意到沈畢文已經進了帳篷。

  「你們也來了。」裴磊低聲道,「別進去了吧。」

  耿艾青和林晟停住了腳步,耿艾青看著裡面,猶豫著問道:「情況…怎麼樣?」

  裴磊搖了搖頭。

  帳篷裡的嗚咽聲更大了,在寒冷的風聲映襯下顯得分外悲涼,耿艾青被這聲音引得眼眶酸澀,忍不住往帳篷裡面去,裴磊伸手攔住他,耿艾青朝他勉強笑了笑:「我認識,之前…」他沒說完,裴磊就點了點頭,把手縮了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哭的人是吳偉,他黑紅的面龐上有著一道道的冰棱,大概是在風雪中哭泣的緣故,他高大的身軀此時有些可憐的縮成一團,整個人還有些輕微的顫抖,沈畢文坐在他身邊一直輕輕的拍著他的後背,他們的面前是一個完全封起來的睡袋,裡面明顯是一個人的輪廓,但是看不到呼吸起伏。

  「你怎麼來了。」沈畢文看到他,低聲問。

  耿艾青驚訝的發現沈畢文的眼眶也是濕潤的,他壓低了聲音:「我來看看…李總。」

  聽到這句話,吳偉抖了一下,半晌說了一句謝謝。

  耿艾青歎了口氣,帳篷逼仄的環境把悲傷無限放大,他在裡面待了一會就有點喘不過氣來,只好先退了出去,看到林晟和裴磊的眼神,他搖了搖頭。

  「先回去吧。」裴磊拍了拍他們倆的肩膀,「明天再來看看吧。」

  耿艾青和林晟沉重的點了點頭,只好先回去。

  距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耿艾青完全無法睡著,沈畢文沒有回來過,洛桑倒是醒了,耿艾青用英語跟他簡單說了一下大概情況,洛桑聽完之後表情有些難過,雙手比了個奇特的造型,低聲念起了什麼,耿艾青猜應該是經文,雖然他聽不懂,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那語調裡都有一種神聖的意味。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手比的造型是夏爾巴人宗教裡的蓮花手勢,念的則是向珠峰女神祈求靈魂安息的經文。

  一夜從未如此漫長,耿艾青在天剛剛亮就鑽了出去,起來的人還不多,距離他們不遠的那幾個空著的帳篷裡也住了人,大概原本就是李總他們留下的帳篷,耿艾青朝著李來生昨夜被安放的帳篷跑了過去,恰好看到沈畢文掀開帳篷走了出來,他一臉疲憊,耿艾青估計他肯定也是一夜沒睡。

  「吳偉現在怎麼樣?」耿艾青走上前去問道,他不想問李總出事的緣由,畢竟人死不能複生,問再多只能徒增活人的痛苦。

  沈畢文聽到他的問題,表情有些微妙:「…現在穩定下來了。」

  「那就好。」耿艾青鬆了口氣,半晌又忍不住問道,「你呢?你怎麼樣?」

  沈畢文盯著他,慢慢道:「人…總是要死的,這種事既然已經發生了,也是…」

  「話雖這麼說。」耿艾青歪了歪身子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帳篷,「唉多少人要傷心啊…」

  「……」沈畢文沒說話,是啊,多少人要傷心啊,李來生家庭和睦,夫妻關係很好,還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都是剛剛上大學的年紀,還有昨夜哭了一夜的吳偉,更別說,連耿艾青這個和他並沒有太多交集的人,臉上都帶著一絲遺憾和悲傷。

  沈畢文突然一把捧住了耿艾青的臉,耿艾青被他的動作驚了一下,立刻掙扎道:「你幹嘛!」

  「你不用這樣…」沈畢文低聲道,「你和李總也不認識…」所以沒有必要露出這樣的表情。

  耿艾青以為他說自己多管閒事,把他的手拽下來之後有些不自在道:「雖然不熟,但是好歹也見過幾次,都是一個圈的,更何況我們還和吳偉喝過酒…而且碰到這種事,誰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啊…唉…我還沒見過朋友出事呢…」耿艾青想到昨晚看到的吳偉的眼神,心裡又忍不住難受起來,「我去看看吳偉,畢竟朋友一場…」

  沈畢文這次沒攔著他,聽著他踩著雪嘎吱嘎吱的離自己越來越遠,沈畢文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終於往前走去。

  拉開帳篷的時候吳偉正在收拾東西,李來生的屍體在睡袋裡依然被放在一邊,耿艾青偷偷看了一眼,有些不適的往旁邊挪了挪,吳偉看到他的動作,低聲道:「不好意思…這裡,沒什麼地方。」

  他的聲音沙啞,連說話都嗡嗡的。

  「沒事…」耿艾青有點愧疚,默默的往回移了移,然後才道,「…節哀」

  「嗯。」吳偉應了一聲,「謝謝。」

  「你…接下來怎麼辦?」耿艾青問道。

  「已經聯繫救援隊了,估計下午就能到了。」吳偉頓了一下,聲音有些感傷,「李總給這邊的救援隊捐了不少錢,希望他們能看在錢的面子上儘快把李總帶回家吧。」

  「那…你呢?」

  吳偉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我回去啊,我是跟著李總來登山的,他都走…他都離開了,我也沒必要繼續留下來了。」

  「沒事的,這也算是李總的心願了。」吳偉歎了口氣,又好像是自言自語,「幸好把屍體帶了回來…」

  耿艾青不知道說什麼,看著吳偉痛苦的樣子,他有點難受,最後他還是默默退了出來,把時間留給了吳偉,希望救援隊儘快到,讓他們儘快離開這裡吧。

  從帳篷出去的時候,外面又開始飄起了雪,天上的雲被強勁的風吹得破碎,能看到珠峰的頂端,那尖尖的一角,像是某種指向天空的利劍,折磨著這裡所有的人,耿艾青這才意識到,死亡一直在他們身邊環繞,他們走過的每一塊岩石,踩下的每一個腳印,都有可能帶著死亡的威脅,能活到現在,靠的也許只是寥寥無幾的運氣。



第60章

  中午風雪加大,可是救援隊遲遲未到,吳偉一直焦躁的在外面打衛星電話,激動的對著電話那邊說著什麼,風雪讓這裡本來就縹緲的信號更加難以追尋,他的聲音也不斷的被風吹散,最後他有些頹靡的坐在了帳篷外面被冰雪包裹的岩石上發愣。

  耿艾青盯著他的身影看了一會,覺得心裡發悶,只得鑽回了帳篷裡,帳篷裡只有沈畢文一個人,洛桑和營地裡其他的嚮導們一起為死去的靈魂祈禱了,沈畢文坐在睡袋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非常平靜,沒有太多悲傷也沒有太多傷感,早上從那邊回來之後,沈畢文就一直坐在這裡,沒挪過地方,什麼東西也沒吃——不過耿艾青自己也沒吃就是了。

  「你餓不餓啊?」耿艾青踢了踢他的腳。

  沈畢文抬頭看了他一眼,緩慢的搖了搖頭。

  「不餓也得吃東西啊。」耿艾青直覺沈畢文應該是有點難過的,可是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他不願意說,只是把這種心情壓抑在自己的心裡,本來就有點陰鬱的一個人,現在像是全身都冒著黑氣似的,耿艾青看不下去,只能忽略他周身的拒絕,厚著臉皮虎著臉往他身邊靠,從背包裡翻出來牛肉乾撕開一點往他手裡塞。

  「吃點吃點,其他都凍硬了,這個嚼吧嚼吧還能吃!」耿艾青還特地撿起一塊塞進了自己的嘴裡,吃給他看。

  沈畢文眼睛也沒什麼焦距,像是半天才注意到手裡的牛肉乾,然後撕下一小塊往嘴裡送去。

  耿艾青鬆了口氣。

  「你…別難過了。」耿艾青也不知道怎麼安慰,搜腸刮肚的想到之前沈畢文的理論,乾巴巴道,「你不是也說過嗎,他…這也算是完成夢想了對吧…」

  沈畢文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耿艾青:「……」

  沈畢文微微扯了扯嘴角:「不會安慰人就別安慰了。」

  「……」耿艾青默默的用力把他的手抽了下去。

  「我和李叔其實也很久沒聯繫了。」沈畢文揉了揉被他抽疼的手腕,突然開口道,「好幾年了。」

  耿艾青注意到他把李總的稱呼換了。

  察覺到他疑惑的目光,沈畢文解釋道:「李總和我爸是朋友。」

  「嗯…」耿艾青點了點頭,乖乖閉嘴。

  沈畢文其實說完就不想再說了,畢竟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可是看到耿艾青的眼神,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他們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就認識了,都是一起登山的朋友,後來也經常帶著我一起登山,那時候關係還不錯。」

  原來是世交…耿艾青有點心疼,看到看自己長大的長輩去世肯定很難受吧。

  「不過後來因為一些事,我就沒再和他往來了。」

  「什麼事?」耿艾青沒想到還有個轉折,下意識問道。

  沈畢文頓了一下,才慢慢道:「商業上的事,說了你也不清楚…」

  耿艾青不滿意道:「你忘了我的身份了嗎?商業上的事我才更清楚好嗎?而且你家也是經商的嗎?我怎麼沒聽過?」

  「只是小生意。」沈畢文輕描淡寫的回答,「後來倒閉了。」

  「哦…」耿艾青點點頭,「怪不得沒聽過呢,要是你還想繼續從商,回頭我幫幫你啊~不是我吹,我這個人還是很有經商頭腦的!」

  「不用了。」沈畢文伸手擼了把他的頭髮,「謝謝你。」

  「噫不要摸我頭髮!」耿艾青往後躲了躲,「好多天沒洗了。」

  沈畢文愣了一下,低聲道:「沒關係。」

  耿艾青以為他的意思是「我不嫌棄」,忍不住有點臉熱,揉了揉頭髮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嫌惡的嘟囔道:「你不嫌棄我還嫌棄呢,髒死了,在這裡都沒法洗澡。」

  沈畢文笑了一聲。

  耿艾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有點尷尬的把手放了回去,強行把話題再拽回去:「後來呢?」

  「沒有後來了啊。」沈畢文的聲音又低了下去,「我們很多年沒有聯繫過了,不過登山圈子裡就這麼大,也不算是完全沒有聯繫…雖然他和我爸是好友,但是我和李叔,也算不上多熟悉。」

  耿艾青心裡疑惑,忍不住問道:「他是和你爸鬧翻了嗎?就生意上的事?」

  「不是。」沈畢文立刻回答,「這些我就不太清楚了。」

  「好吧。」耿艾青點點頭,「不管怎麼樣,也算是長輩,回頭等弔唁的時候,我們一起過去吧。」

  沈畢文沒說話,耿艾青當他是默認了,往他身邊擠了擠,猶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其實我挺緊張的,我真沒見過認識的人…這樣…」

  沈畢文低頭看著兩個人緊握的手,低聲道:「你沒見過?」

  「對啊真沒見過…我之前玩過的那些東西雖然刺激,但是大多數都是受傷,沒碰到過多少真正危及生命的…啊就有一次!」」耿艾青低聲道,「那是有一次我和朋友去玩山林自行車,你知道吧?我們倆帶著手持攝影機準備玩幾個高難度動作拍個視頻挑戰一下,誰知道他那個自行車出了問題,中途翻了!我當時都做到最後一個動作了,一扭頭看他沒影了,嚇得我啊,趕緊過去找人了…找到他的時候他肺管子都被樹枝紮透了…」

  「不過好在沒事,現在還活蹦亂跳的呢。」耿艾青不知道想到什麼笑了一聲,「當時真的嚇死了,我把他架在自行車上,連拖帶拽的出了山,那血流的…從那以後,我再也不跟他出門玩了,忒不靠譜了!」

  「那要拍的視頻呢?」沈畢文問道。

  耿艾青無語道:「哪還管的上什麼視頻啊,我也沒想那麼多啊,看他人都沒了,好歹是和我一起出門的呢,真要死了我不得後悔下半輩子啊,不過當時也沒想就躥下去找他了,也虧得我技術好沒滾下去…不過你說視頻我倒是想起來了,視頻還是拍了的,只不過後半段全是他一邊流血一邊嚎哭的,哈哈哈傳到網上還火了一段時間呢!」

  耿艾青笑完發現沈畢文沒什麼反應,扭頭一看,發現他臉色白的嚇人,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沈畢文順勢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揉了揉太陽穴:「沒事,有點頭疼。」

  「高原反應嗎?」耿艾青緊張起來,「我給你找點藥。」

  在背包裡翻了一會沒找到高原藥,耿艾青想起來藥早上被林晟拿走了,於是站起來道:「藥在林晟那,我去拿,你在這等會啊。」

  沈畢文仰頭看著他,耿艾青眼裡的緊張和關心看的那麼清楚。

  「好吧。」沈畢文躲開了他的目光。

  耿艾青拿過也沒注意那麼多,轉身出了帳篷,林晟裴磊還有雍可聚在一起討論明天的行程,看見他過來紛紛詢問他沈畢文怎麼樣,耿艾青把高原藥拿出來,想了想道:「感覺他有點難過吧,畢竟是以前認識的長輩,還是他爸爸的朋友。」

  雍可「咦」了一聲:「李總是沈畢文父親的朋友?」

  「嗯…」耿艾青覺得自己說別人家事不太好,敷衍道,「後來聽說兩家鬧翻了,就不來往了,沒什麼大事,我去給他送藥了。」

  雍可點了點頭:「怪不得,之前小沈找我的時候特地跟我說不要跟李總的隊呢,原來有積怨啊。」

  耿艾青已經走出帳篷了,聽到這話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是一時又沒想出來哪裡不對,索性不想了。

  出去的時候耿艾青看到吳偉在離他不遠的一個地方坐著,似乎剛剛打完電話,整個人有些疲憊的佝僂著腰,一隻手捂著腦袋,看樣子非常痛苦,耿艾青走過去問道:「怎麼樣了?」

  吳偉抬頭看見他,勉強笑了笑:「差不多了,救援隊快到了。」

  耿艾青看他挺難受的樣子,猶豫著問道:「我這還有高反的藥你要不要…」

  「不用不用。」吳偉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不是高反的事,老毛病了。」

  「哦…」耿艾青把藥收了回去。

  吳偉看著他過了一會問道:「沈畢文怎麼樣了?」

  「他?」耿艾青眼底閃過一絲擔憂,「很難過吧,不過我安慰了他一點,應該好點了。」

  吳偉點了點頭,鬆了口氣:「還能撐得住就行,不然我真不知道怎麼對得起李總。」

  「嗯?」耿艾青一愣,「什麼意思?」

  「李總以前就一直很關照他,說是好友留下來的兒子,要好好照顧。」

  耿艾青奇怪道:「留下來的兒子?」

  這下輪到吳偉驚訝了,他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你不知道?他的父母都是自殺去世的…」

  耿艾青瞪大眼睛。

  「好幾年前的事了,從那之後他家就破產了,沈畢文那時候情緒就不太好,李總那時候擔心,找到他接濟了他好一段時間,後來不知道為什麼他就離開了…」吳偉歎了口氣,「好些事我都是聽李總說的,那事之後沈畢文就精神狀態很差,自殺了好幾次…」

  「自殺?」耿艾青腦子一懵,完全想像不到沈畢文那樣的人會自殺。

  「對啊…」吳偉搖搖頭,「唉李總最後一次把他從醫院帶回來的時候,我跟在後面來著,他那時候可比現在瘦多了…這麼多年也沒長多少…不過那次之後就再沒出過事了,他就一直在積極籌備攀登珠峰了,李總當時還說呢,他爸爸那時候就一直以登珠峰為目標,後來出了事這個目標最後也沒達成,沒想到沈畢文要繼承他爸爸的遺願…」

  「不是遺願。」耿艾青低聲道。

  「什麼?」吳偉愣了一下。

  「攀登珠峰是沈畢文自己的夢想。」耿艾青堅定道。

  吳偉點點頭:「嗯肯定有自己的想法的,不然這些年也不會為了這麼一件事那麼拼命。」

  拼命的好像這就是人生的最後一件事一樣。

  耿艾青被腦子裡突然出現的這句話驚得整個人顫了顫。

  「怎麼了?」

  「沒什麼。」耿艾青搖搖頭,擠出一個笑臉,「救援隊來了我來送送李總吧,我先去給沈畢文送藥。」

  聽到李總,吳偉的眼神灰暗了一點,他站直了身體,認真的說了一句謝謝。



第61章

  回到帳篷裡耿艾青腦子還嗡嗡直響,剛才那個念頭弄得他平白無故起了一身冷汗,再看到沈畢文的時候,他像是做了虧心事一樣躲開了沈畢文的目光。

  「藥拿到了嗎?」沈畢文的聲音依然平穩,沒有什麼異常。

  耿艾青「嗯」了一聲,倒了幾個藥片出來,分給他兩片,自己也拿了兩片,沈畢文仰頭把藥片囫圇吞了下去,耿艾青因為腦子裡很亂,一時之間沒有動作。

  「你怎麼了?」沈畢文見他手裡拿著藥片半天沒動作,奇怪道。

  「沒沒什麼…」耿艾青有點緊張,立刻也跟著仰頭把藥片往嘴裡扔。

  「喝點水…」沈畢文話還沒說完,耿艾青捂著嘴咳得天昏地暗,藥片都被直接噴了出來。

  「……」耿艾青狼狽的接過沈畢文遞過來的水,喝了幾口,這才勉強恢復過來,不過剛才咳得太猛,引得他的腦仁又有些隱隱作痛。

  「沒事沒事…」耿艾青擺擺手,「一時沒注意。」

  「嗯。」

  「怎麼樣?」耿艾青恢復過來就眼巴巴的看著沈畢文問道。

  沈畢文嘴角彎了彎:「哪有那麼見效的?」

  耿艾青有點尷尬的撓了撓頭。

  「我剛才回來的時候碰到吳偉了。」耿艾青想了想,還是決定試探性的問一下。

  「他怎麼樣了?」沈畢文擔心道,「救援隊來了嗎?」

  耿艾青搖搖頭:「不過快了,聽說李總生前…以前給這邊的救援隊捐了不少錢,看在這個面子上他們也應當來的快點。」

  沈畢文笑了笑:「也不是錢的事…李叔在這裡算是挺有名的,他幾乎每年都會捐一些錢或者物資給這周邊的地方,還有著珠峰上的安全保障…」

  「是嘛…」耿艾青倒是不知道這一茬,想起李來生的相貌,永遠樂呵呵的,倒像是做善事的樣子。

  「嗯。捐了很多年了,從我小時候就…」沈畢文頓了一下,「算了,我說這些幹什麼。」

  「說啊說啊。」耿艾青催促道,「我也想捐錢來著,錢多沒地花!」

  「你要捐錢?」沈畢文有點驚訝。

  「是啊!做做慈善嘛。」耿艾青笑道,「正好騙騙我那些朋友們,讓他們也跟著我捐點,也算是積點德。」

  沈畢文看著他,半晌才開口:「也好。」

  「那當然好!」耿艾青轉而又愁眉苦臉道,「可是我不知道往哪捐啊,聽說現在捐款太黑了,要是都給中間商扣了,那還捐個啥啊!」

  沈畢文猶豫了一下:「你可以看看李總手下的一個慈善基金會,那是他和我…父親一起創立的,應該還算可信的。」

  「哎?你爸爸還做了這個?」耿艾青有點驚訝。

  「嗯…」提到父親,沈畢文的表情柔和了一點,「他和李叔一樣,每年都要給這邊捐一大筆錢,後來他們覺得這種個人捐贈沒辦法引起關注,於是就聯合創立了基金會,不過…」沈畢文的聲音低了下去,「不過後來都是李叔在管理。」

  耿艾青想到吳偉說的他父母的事,心裡難受,上前一步就握住了他的手。

  沈畢文:「?」

  耿艾青訕訕的放開他的手:「我對這些不太瞭解,要不等下山回去之後你陪我去看看?」

  沈畢文沉默半晌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你們公司應該有這方面的人吧,他們會比我專業一點的。」

  「好吧…」耿艾青點了點頭,坐在了他旁邊,狀若無意的問道,「咦你回去之後準備幹什麼啊?」

  沈畢文頓了一下含糊道:「還沒想好。」

  耿艾青笑笑:「你可不像什麼都沒想好的那種人啊。」

  沈畢文心裡一驚,下意識以為耿艾青知道了什麼,於是扭頭看向了他,發現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心裡鬆了口氣,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鬆這一口氣,他從小意志堅定,決定好的事很少會有改變的時候,也不會在乎別人的看法,想死這件事也並不是難以啟齒,沈畢文曾經想過如果在最後做決定的時候應該怎麼和一同登山的隊友說,他有把握可以說服別人,也有絕對的權利決定自己的生死…可是唯獨耿艾青,他不知道怎麼開這個口。

  「這是我最後一次登頂,我沒打算平安下山,我願意把我的生命留在這座我夢想中的山峰…」沈畢文光是在心裡想著這麼一段話,他都能想像到耿艾青的表情,震驚,失望,憤怒,如果單單是這些他都能承受得住,他唯一擔心的,是耿艾青不顧一切的想要改變他的想法,想要幫助他留下自己的命。

  而耿艾青的不顧一切,可能會讓他陷入危險。

  這些都是沈畢文不想看到的。

  想到這裡,沈畢文幾乎有些怨恨起林晟來了,可是這種怨恨的情緒很快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滿足感,一種愛著的滿足感,和被愛甚至沒有什麼關係,他只想愛著,帶著這樣胸腔中充盈著幸福的感覺死去,應該很快樂吧。

  耿艾青不知道他心裡翻江倒海的想法,而是有些漫不經心的問:「你以前是幹什麼的啊?我可以給你找個工作啊,給大腿給你抱!」

  沈畢文回過神來,微笑道:「我以前…是做酒店的。」

  「酒店?」耿艾青疑惑道,「高管?」

  沈畢文點了點頭。

  耿艾青有點懵逼:「唉我家還真沒涉足什麼酒店行業…不過沒關係,我有認識的朋友!幫你找工作分分鐘!」耿艾青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拍腦門,「哎哎是!咱們倆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酒店裡!」

  沈畢文愣了一下。

  「你給我遞紙巾了!」耿艾青看他迷茫的樣子,提醒道,「我在廁所吐來著呢!你還記得嗎?」

  「……」

  「不記得?」耿艾青提高聲音,「哎你怎麼能不記得呢…那天我去…」說到一半耿艾青卡住了,他想起來那天自己去捉姦來著,捉完還戴了一頂綠油油的帽子,然後才去廁所吐的…媽的…

  「去幹嗎?」沈畢文看他表情變了好幾次,忍不住逗道。

  「…去買帽子。」耿艾青擺擺手隨口道,並不想再提。

  沈畢文笑了笑,也沒有再問下去,不過耿艾青提起,他倒是想起來了,其實耿艾青也沒問錯,他確實是酒店高管,只不過除此之外,他還是那家酒店的所有者,而那天,是他正式把沈家最後一家酒店賣掉的日子,想起來當時,沈畢文已經忘了自己當時是什麼感受了,大概是一種久違的平靜吧,從接到電話打車去酒店然後坐電梯上頂樓辦公室簽字,一共用了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他下樓的時候,禮賓正引著客人在前臺辦入住,行李員推著行李車才大廳走過,一切都是那麼平靜,毫無波瀾。

  事實上,沈畢文到現在也不明白,那一場甚至不算太大的經濟危機,竟然成為了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父親大半輩子積累下來的酒店產業伴隨著沈氏的破產,在幾年的時間裡,紛紛變賣,只為了填補沈氏因為金融危機而欠下的巨額債務,剛開始沈畢文是想要爭取的,想要處理父親留下來的爛攤子,想要完成父親沒說出口的遺願,可是每天晚上他回到家,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地面上的車水馬龍,他勞累又疲憊,父親臨走前說的話總在他的腦海中回蕩。

  對不起。

  父親死去的時候他不知道,母親死去的時候他也不知道,等到他趕回家,等待他的是兩具沒有生命的軀體,還有一個對不起。

  那樣的生活沈畢文並沒有堅持多久,他並沒有像身邊的朋友認為的那樣勵精圖治化悲痛為力量,振興沈氏,而是很快開始變賣沈氏留下來的資產,賣到最後,什麼也沒有留下。

  「那你還想不想做高管啊?」耿艾青看他半會又沒說話,追問道。

  沈畢文搖搖頭:「不用了。」

  「那你要幹什麼啊?」耿艾青看著他,「你想幹什麼我都能幫你的。」

  沈畢文拍拍他的頭,笑道:「我不是跟你說過我媽媽是法國人嗎?」

  「嗯…」

  沈畢文輕聲道:「我應該會去法國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居然、他媽的、沒有任何變化…耿艾青感覺自己心頭湧上來了一股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憤怒的心情,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幾乎是兇狠的把沈畢文的手抽了下來。

  沈畢文在帳篷裡沒帶手套,被耿艾青這一下抽的手背發麻,他奇怪的看著耿艾青,好像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發火。

  「你…」耿艾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平復下來,他認真的看著沈畢文的眼睛,露出了一個非常難看的微笑,「你準備去哪裡找她?天堂嗎?」

  沈畢文腦子轟的一聲,在那一瞬間停止了呼吸,耿艾青的眼裡帶著一種他看不清的情緒,他不知道耿艾青知道多少,他無法思考,耿艾青的眼神讓他心碎。

  「說話啊?」耿艾青咬著牙逼近他,他的呼吸如數噴到了沈畢文的臉上,「你想幹什麼?」

  沈畢文從來沒有見過耿艾青如此咄咄逼人的樣子,他眼裡閃著灼熱的光,沈畢文不敢再看,有些狼狽的躲過了他的目光。

  「吳偉告訴我的。」耿艾青認真道,「你是為了你父親才來登山的嗎?」

  沈畢文猶豫了一下才點了點頭,點完頭又補充道:「但是這也是我的理想…」

  耿艾青已經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他了,他頓了一下才把那個問題問出了口:「你…你是沒打算活著下山是嗎?」

  沈畢文沒說話。

  耿艾青當他是默認了,冷笑了一聲,鬆開了他的手,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沈畢文下意識問道。

  「我去哪?」耿艾青反問了一句,「我去跟裴叔說讓你這傻逼先下山!」

  「不要…」沈畢文握緊了拳頭,他意識到他一直以來覺得不是問題的決心,也許對別人來說並不是那麼容易接受,他不想再看到其他人用那種眼神看他了,他抬起頭看看向耿艾青,低聲道,「你能先保密嗎?」

  可是問完他就後悔了,果然下一秒半個身子都鑽出去的耿艾青又轉了回來,他看著沈畢文,幾乎要笑出來了:「保密?你是基佬也讓我保密!現在這事還想讓我保密?老子是他媽的保密櫃嗎!」

  沈畢文沒說話,耿艾青看他的臉,氣的呼吸不暢,抬手一拳就砸了過去。

  沈畢文閉上了眼睛。



第62章

  「怎麼還打起來了…!」裴磊把耿艾青拽開讓身後跟過來的林晟抱著,自己則過去把沈畢文扶了起來,耿艾青從被拽開之後就停止了動作,他站在帳篷外冷冷的看著裡面,他以為自己的表情兇狠憤怒,可是有些泛紅的眼角暴露了他此時的心情,林晟本來還在嘟囔著說什麼早就跟你說了沈哥性格就那樣,早跟你說了讓你離他遠點啊,你的脾氣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但是他把耿艾青轉過來看到他通紅的眼睛,登時閉了嘴,直覺告訴他事情不是這麼簡單,他猶豫了一下,拍了拍耿艾青的臉,笑了一下:「耿少這是怎麼了?」

  「你瞎了嗎?」耿艾青把他的手拍開,不耐煩道,「沒見過打架啊!」

  林晟也沒生氣,湊過去小聲道:「到底怎麼了?沈哥怎麼惹你了?」

  耿艾青冷哼一聲,剛準備把事情說出來,裴磊把沈畢文從帳篷里拉了出來,耿艾青掃了一眼沈畢文,他的衣服已經整理好了,臉上也沒什麼傷痕,如果不是大家親眼所見,沈畢文這個樣子根本不像是被打的一方。

  「哎你們倆沒打架啊?」林晟嘴快,看到沈畢文的樣子就問道。

  耿艾青沒說話,打當然是打了,不過他根本沒下多重的手,當時他是氣急了才撲上去的,可是沒打幾下他就鬆了力氣,因為沈畢文根本沒有還手,他一直閉著眼睛,承受著他的憤怒,耿艾青打了幾下就覺得沒有什麼意思了,他覺得茫然,看著沈畢文閉著眼睛的臉,他覺得很茫然,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時刻像那時一樣,他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沈畢文一直在看著他,耿艾青把要說的話吞了回去,不再和他對視。

  「小沈沒什麼事。」裴磊的聲音有些疲憊,「你們倆怎麼回事?」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裴磊終於有些生氣,他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有什麼矛盾攤開來說,你們這樣明天我們怎麼走?!」

  最後是沈畢文開口了:「我們沒事,只是一點小矛盾,不會影響計畫的。」

  耿艾青聽到他的聲音覺得心裡說不出的難受,剛才被憤怒沖昏了頭腦,那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為被欺騙而生氣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可是在外面的冰天雪地裡站了一會,他心中的憤怒被冰雪壓制住,剩下的委屈和痛楚就爭先恐後的從他的心裡冒了出來,咕嘟咕嘟的煎熬著他的思維,他突然有點不太懂了,如果說沈畢文從一開始就抱著想死的念頭來到這裡,那自己又算什麼呢?

  虧的他還認真的想著回去怎麼和他爸爸交代,真是太可笑了。

  「他說的對,我們沒什麼事。」耿艾青笑了一下,「小打小鬧而已。」

  沈畢文沒想到他會接話,詫異的看向他。

  「真的嗎?」裴磊很明顯不信。

  耿艾青張張嘴想捏造個理由,突然覺得腦子一麻,疼痛像拉網似的從他的大腦裡過濾下來,然後是一波又一波的鈍痛,他不想說話了,繞過擋在門口的沈畢文和裴磊,鑽回帳篷裡找出被丟在角落裡裡的高壓藥,隨手倒了幾粒塞進嘴裡,然後又鑽了出來。

  大家都在外面看著他。

  耿艾青咧開嘴笑了笑:「頭疼,高原反應,來的生猛,我吃點藥哈哈。」

  沈畢文抿著嘴看著他,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好吧…」見他們倆沒一個人想解釋,裴磊只好作罷,但是還是不放心道,「如果有什麼事還是說一下啊,解決不了的我們大家一起幫忙解決。」

  「嗯嗯,你放心。」耿艾青又笑了,「我們知道。」

  他的笑容刺痛了沈畢文的眼睛,沈畢文想過去把他抱在懷裡,想讓他把自己的憤怒和抱怨發洩出來,想像之前的夜晚一樣,親吻他的嘴唇…可是最後他還是沒有動,他知道,自己沒有再這麼做的資格了。

  下午兩點,救援隊終於抵達,直升機不能過來,因為巨大的風旋會引起雪崩,所以最後是一些救援者上來幫助吳偉他們安全把李來生的屍體運到可以由直升機靠近的地方,大概李總真的是個德高望重的好人,救援隊裡的好幾個人看到放著李總的睡袋,都有些忍不住紅了眼眶,方川心裡有點小小的疑惑,李總是沈畢文父親的好友,為什麼按照他們的說法,為什麼後來不再往來,或者說,為什麼沈畢文不直接跟著李總的登山隊呢?

  當然,耿艾青心中的疑問不止於此,在救援隊商量下山路徑的時候,他找到了吳偉,想問清楚。

  「你想知道?」吳偉有些詫異,「為什麼?」

  耿艾青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在吳偉看來可能非常無理,但是他真的很想知道為什麼沈畢文會變成這樣。

  「可是…」吳偉有些猶豫,「你可以直接問他…」

  「他不會告訴我的。」耿艾青打斷他,篤定道。

  吳偉頓了一下:「可是……」

  「我知道我很強人所難,更何況你可能並不知道太多。」耿艾青壓低了聲音,輕聲道,「是我發現沈畢文的狀態不太對。」

  他這麼一說,吳偉立刻緊張起來:「什麼意思?」

  「心態很差…總之有點不太正常…」耿艾青不敢說的太明白,含糊的說了幾句,說完之後他認真道,「我問他他肯定不會告訴我的,而且說不定會刺激他,哥你知道什麼,你就告訴我吧,我好有個防備。」

  吳偉看了一眼站在遠處的沈畢文,表情也嚴肅起來:「其實要說的話,我也不知道多少,你知道前幾年的經濟危機嗎?」

  耿艾青點點頭,他有印象,那半年說是經濟危機其實是誇大了說的,根本沒那麼嚴重,他家公司還趁機賺了一大筆。

  「沈畢文的父親是開連鎖酒店的,如果你關注酒店業的話應該能聽過他父親的名字,或者能聽過沈氏,整個沈家酒店都是沈畢文父親在管理,他則會幫他父親做一部分工作,這些我都是聽李總說的,他父親喜歡登山,也因為這個原因和李總相識,關係還很好,李總跟我提過,說沈畢文的父親,工作壓力非常大…」吳偉頓了一下,「當時他父親還在籌畫著攀登珠峰,聽說這個計畫光是念叨就跟李總說了七八年,當時時間都確定了…只可惜還沒等到那個時候,那場金融危機就把沈家拖了下去…李總是想幫忙的,可是你也知道,哪有那麼容易…」

  「…然後事情發生的太快了,沈家宣告破產之後,沈畢文的父親就跳樓自殺了,他的母親…他的母親是一個非常浪漫的人,為了她的丈夫定居中國,半輩子都在學中文,為了和她丈夫交流更多……總之就也跟著跳了下去…」吳偉歎了口氣,「真的發生的太快了,沈畢文當時在外地…李總後來找到他的時候,是在醫院裡…」

  吳偉回憶道:「當時沈氏已經沒有什麼東西了,需要一個人來做資產清算,李總原本想幫他找一個人來做,可是他執意要自己來,在那中間他自殺了兩次…應該是兩次,因為那兩次是我陪李總去看他的,醫院當時建議他做心理治療,然後他同意了,可是治療了不到兩個星期他就又出院了,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也再也沒有聽說過他自殺的消息,後來再見面的時候,就是知道他也繼續登山,李總之後也就放心了。」

  耿艾青想過很多種可能,可是卻沒想到這段回憶這麼慘烈。

  他聽說過沈氏酒店,事實上還住過不止一次,他也知道沈氏在那次經濟危機中破產,所有名下的酒店都賣給了別人,畢竟在他們圈子裡這些所謂的「失敗者」的例子總是可以拿出來當做反面教材的,他甚至也聽說過那次危機逼得很多人家破人亡,可是這對他們這些獲利者來說,聽過也就聽過了,沒有人去追究是誰,也沒有人去問是什麼樣的家破人亡。

  原來不用去問,沈畢文就是親身經歷者。

  「為什麼…後來沈畢文和李總決裂了?」耿艾青問道。

  「決裂?」吳偉愣了一下才搖搖頭,「他們沒有吵架,是沈畢文單方面的不願意理李總而已,好幾次李總想要幫他,都被他拒絕了,時間長了,李總看他過的也不錯,就沒再管了。」

  可是為什麼?耿艾青還是不知道。

  吳偉說完之後嚴肅的看著他:「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如果你真的發現了一些問題…」吳偉說著又不知道怎麼接下去,半天才猶豫道,「沈畢文在那段時間裡太辛苦了,他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把沈氏的資產一點一點清算賣掉,等於是把自己的家連血帶肉的一刀刀割掉,很多人都說他沒有魄力,不能擔當起復興沈家的責任…李總說過一句話,他說在遇到那樣的事情之後,誰規定不能脆弱一點呢,堅強只是說起來容易。」

  「…李總還說,如果他真的做好了決定,我不會阻攔。」

  吳偉說完之後,兩個人沉默了很久,耿艾青想要說話,可是他一張口就覺得自己頭腦發脹,疼的他幾乎站也站不穩,他希望這僅僅只是高原反應的症狀。

  耿艾青沒有答應他什麼要求,也沒有再提這件事,他幫著吳偉把李總的屍體搬了出來,放上救援隊準備的救援工具,然後看著吳偉背著背包站在了北坳冰壁的邊緣。

  下午兩點半,天空又飄起了雪花,但是卻沒有起風,跟著李總一起過來的隊員們已經下撤,救援隊也已經離開,吳偉站在紛紛揚揚的雪花裡,向耿艾青擠了個笑容:「等你們安全下來,再找我喝酒啊。」

  耿艾青跟他擁抱了一下,跟他認真的點了點頭。

  北坳營地裡的登山員們都出來為他們送別,除了沈畢文。

  耿艾青看著吳偉的身影消失在了冰壁上,回過頭的時候恰好看到了站在帳篷門口的沈畢文,儘管他穿的很多,把自己包裹成了一個橢圓的胖子,可是耿艾青知道他衣服下面瘦削的身體,還有他孤獨的心。

  不知道為什麼,耿艾青突然想起了他第一次和沈畢文見到的時候,他記得那時候的沈畢文的眼睛很黑很沉,似乎隱藏著很多東西,而現在的沈畢文,他們中間隔了那麼遠的距離,遠的好像現在就已經隔了一層生死的隔障,可是耿艾青依然感覺自己看到了他的眼神,他眼神中的東西依然存在,可是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陰沉了。

  耿艾青突然想明白了,他知道為什麼沈畢文執意要離開李總的照顧,知道為什麼沈畢文寧願自己找一群陌生人組隊也不願意跟著熟識的長輩,因為他早已做好了死亡的準備,和他熟識的李來生會為他的死去而傷心難過很久,可是對於一群相處不過數月的陌生人來說,他的死亡不會帶來別人太多的情緒波動,也許有,但是在他看來應該很快就會忘記。

  然後他就可以無牽無掛的長眠於這座世界最高的山峰之中。

  耿艾青看著沈畢文,突然鼻子發酸,想死就想死,想那麼多做什麼?死一次還要那麼溫柔做什麼?



第63章

  也許說到底這根本不是溫柔,他或許只是為了避免出現任何不必要的麻煩,無論是刻意和李總疏遠,還是精心挑選一些技術好但是互不相識的同伴,這些都是他為了他自己在最後時刻不要被人阻攔而做出的選擇…耿艾青有些憤恨的想,他為了結束自己的生命精心謀劃,這算哪門子的溫柔?這明明就是自私!

  實在是徹頭徹尾的自私!

  可是一想到吳偉說的那些話,那些沈畢文的過去,他根本生不起氣來,只想去問問他到底是怎麼想的,為什麼不嘗試著活下去呢?可是這些話他同樣問不出口,他對他遭受的痛苦無法感同身受,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去質問他為什麼要活下去實在是有些殘忍,就像李總說的,如果…如果他真的做出了選擇,自己是否也應該尊重他的選擇?

  帳篷外面風聲呼嘯,他在一個人的帳篷裡,想著這些,突然覺得很孤單。

  再來到珠峰之前,他查過資料,那些什麼來珠峰前的準備啊什麼的,他記得裡面有一條建議是要學會抵抗自己的孤獨,那篇文章給出的理由很多,什麼對於雪山來說人類過於渺小,什麼隊友和隊友之間的關係並不像想像中那樣,什麼生病啊高反啊等等,耿艾青當時覺得說的挺有道理,但是他不信,他本身就是個愛說話的性格,又和好友林晟一起,裴磊和雍可雖然說是長輩,但是很好相處也很樂於助人,當時還不知道有洛桑,那麼唯一讓他覺得麻煩的隊友就是沈畢文,沈畢文對他的不滿和敵意讓他很是不爽,可是這頂多算是隊友關係不和諧,和孤獨真是八竿子打不到的關係。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讓他第一次體會到孤單的滋味的恰恰是沈畢文。

  吳偉他們下撤之後,原本放帳篷的地方就空了出來,耿艾青想也沒想的執意搭了帳篷,裴磊他們也沒阻止,畢竟他和沈畢文剛剛打了一架,要是立刻睡一起也怕出矛盾,索性也就讓他奢侈的一個人睡一個帳篷。

  耿艾青原本以為自己一個人睡會稍微把這些事撇開一點,至少不用直接面對沈畢文,他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他,躲開一點對大家都好,可是事實上,他根本睡不著,閉上眼睛就好像能看到沈畢文站在珠峰的頂端,跟他說再見,然後跳了下去,簡短幾秒鐘的畫面他夢到了少說有四五次,到最後他索性就不睡了,瞪著眼睛看著漆黑的帳篷頂,聽著外面的風雪聲。

  他不知道沈畢文睡得怎麼樣,至少應該不會像自己這樣糾結吧。

  然後第二天早上他和沈畢文倆大熊貓鑽出帳篷來了個面對面。

  大寫的尷尬。

  當然黑眼圈是看不出來的,畢竟大家都已經被這邊的高原風虐成了黑紅黑紅的糙漢,但是眼睛裡的血絲卻騙不了人,裴磊看到他們倆愣了一下,驚訝道:「這是一夜沒睡?」

  他們倆還沒回答,他身後的林晟鑽出來有氣無力道:「是啊…」

  最後除了洛桑和裴磊的狀態稍微好點,另外四個人都沒睡好。

  「頭疼。」雍可臉色發白,「加上昨晚睡到半夜有點缺氧,把自己憋醒了,然後就沒睡著了。」

  林晟點點頭,也是這樣的狀況。

  裴磊笑哈哈的拍了拍他們倆的肩膀,教育道:「還是我這老同志身體好啊,你們太年輕了! 」

  「是是是…」林晟跟著後面搭話。

  他們這一打岔,好像大家都忘了沈畢文和耿艾青昨天的矛盾似的,不過也好,耿艾青想,也許這就是沈畢文最想要的樣子吧。

  早上九點半,他們簡單的吃了點東西補充了一下體力,準備朝海拔7790米的C2營地進發,由於早上風速降低,雪也沒下,甚至還出了太陽,是個難得的好天氣,營地裡有另一個登山隊也臨時決定和他們同行一起出發,這樣的話,他們的隊伍臨時增加到了十三個人,雖然還不算太多,但是相比較原先只有六個人的隊伍,現在很明顯壯大了很多,大家聚在一起相互介紹了一下,原本緊張的氣氛也活躍了一點。

  繞出北坳營地,就可以看到今天要走的全程。

  說實話,那真是一個非常讓人恐懼又興奮的場景,漫長的雪坡是由高矮不同的山脊組成的,形成了一條蔓延看不到邊際的長路,因為基本上完全被雪覆蓋,在陽光下閃著動人的光彩,而形成對比的則是雪坡旁邊的山峰,那些露出的黑灰色岩石,鋒利的像是被風刃雕琢,帶著令人膽寒的弧度,一不小心墜下去頃刻之間就會消失在層層疊疊的山峰之中,這樣壯闊的美景,真是一輩子也無法忘記的。

  耿艾青突然有一種很想拍照的衝動,於是他把目光轉向了林晟,林晟抱著相機拍的正歡,再看看其他人,耿艾青突然覺得他們這個隊伍真的有點另類,因為和他們同行的另一個隊伍,幾乎人手一個照相機。

  ……

  好吧,耿艾青只好作罷,決定回去找林晟要照片的備份,他漫不經心的把視線又轉回來,不期然對上了一直在看著他的沈畢文的眼睛。

  耿艾青在心裡歎了口氣,假裝沒看見躲開了他的視線。

  隊伍依然是直線型前進,雪坡很平坦,都是可以踩的軟雪,走起來還算好走,走過第一個雪坡的時候非常輕鬆,除了有點熱之外,不過為了減少麻煩,大家都沒有脫衣服,儘管這樣導致的結果是大家都被曬的有點喘不過氣,不得不中途停了幾次,但是完成第一個雪坡之後這些症狀輕了一點,因為起風了。

  冰冷的高山風吹著給大家帶來了一絲涼爽,但是這並不是好事,如果要問的話,大家應該寧願熱著走完全程也不願意看到風的來臨,這是因為這道漫長的雪坡上最危險的就是風,在海拔7500米左右的地方,那是是遠近聞名的大風口,風速最高可達45米左右,別說走路了,到時候連站也站不穩,如果不小心被風吹下雪坡,幾乎沒有生還的機會。

  從第二個雪坡開始,他們之間的距離拉開了些,另一個隊伍的人走在前面,裴磊和雍可僅跟著他們後面,而林晟因為要拍的照片比較多,慢慢的落到了隊伍的後面,耿艾青剛開始還沒注意到,扭頭看了一眼發現幾乎看不見林晟的身影了,想想他還是先停了下來,等著林晟過來。

  可是等了一會他覺得有點不太對勁,林晟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很多,而且走近的時候他發現林晟並沒有拿著相機,耿艾青有點擔心,於是轉身朝著林晟的方向走了過去。

  看到他的動作,一直注意著他的沈畢文也停了下來,洛桑疑惑的看著他。

  「你先往前走。」沈畢文簡短的跟他說道,說完朝著耿艾青的方向走了過去。

  洛桑盯著那邊看了一會,猶豫著點了點頭,先走了。

  沈畢文和耿艾青離的不算遠,他加快了步伐幾步走到了耿艾青身邊。

  「怎麼了?」

  耿艾青被他嚇了一跳:「什麼怎麼了?」

  「你往回走幹什麼?」沈畢文拽住他的手臂,「體力有限,不要浪費。」

  耿艾青聞言頓了一下,轉頭看向他認真道:「你放心吧,我不會把你的秘密說出去的。」

  「什…」沈畢文愣了一下,反應過來臉上帶了些焦急,「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你路上一直看著我幹什麼?」耿艾青停了一下,低聲道,「我不想讓大家擔心。」

  沈畢文還想說什麼,耿艾青打斷了他的話,認真道:「我知道我的體力怎麼樣,我要去找林晟,他有點不太對勁,我只是不想讓我的朋友受傷…也許你不在乎這個,可是我在乎…這個,我也跟你說過吧?」

  「……」沈畢文沒有回答。

  「你在這裡等我們吧。」耿艾青扔下一句走了過去。

  沈畢文看著他一步步踩回去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你怎麼這麼慢?」耿艾青佯裝鄙視道,「我一扭頭髮現你屁都沒了。」

  林晟對他的嘲諷早已免疫,苦笑道:「哎呀耿大少爺別說了,快過來扶我一把,我剛才扭了一下…」

  「沒什麼事吧?」耿艾青過去駕著他的肩膀。

  「沒事。」林晟另一個手臂也往前伸了伸,嘿嘿笑了一聲,「也謝謝沈哥啊!」

  「你他媽怎麼不謝我?」耿艾青剛說完愣了一下,然後看到沈畢文沉默著走了過來,在前面握住了沈畢文的手臂。

  「謝謝你行了吧!」林晟笑呵呵道。

  「儘量走中間、」沈畢文在前面解釋道,「風已經加大了,注意腳下,不要靠近邊緣。」

  耿艾青還沉浸在沈畢文怎麼會過來幫忙的震驚中,並沒有聽到他的話。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提醒他,他們的腳下傳來了轟隆隆的巨大聲響。

  耿艾青震了一下,下意識往雪坡下面看去。

  「是雪崩。」沈畢文簡短的解釋道。

  在陽光的照射下,半山腰的那潔白的雪如同滾滾的浪花前仆後繼的奔湧而下,沿途凸起的岩石也很快被雪團淹沒消失不見,巨大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山峰中格外清晰,似乎腳下的雪也在跟著震動。

  這場雪崩持續了幾分鐘的時間,很快恢復了平靜。

  沈畢文最先回過神來,他輕聲道:「走吧。」

  耿艾青看了他一眼,慢慢握緊了手掌,把汗濕的手心藏了起來。

  「走吧。」



第64章

  林晟的腿沒有太大的問題,走了一會就可以自己走了,耿艾青放開他,走在了他的後面,讓他走在自己和沈畢文兩個人的中間。

  「你這腿也沒啥事啊?」耿艾青跟在他後面觀察了一下,問道。

  林晟乾笑了兩聲:「是沒什麼問題啊,就是剛一個人在後面有點腿軟。」

  「太慫了你!」耿艾青吐槽了一句,頓了一下又問道:「怎麼不叫我們?」

  「哇…」林晟扭頭看了他一眼,「在這我敢叫人麼,你沒看到剛才那雪崩啊,要是我吼一嗓子把這喊崩了我咋辦!」

  「……」耿艾青無語道,「你想太多了吧!」

  「那誰知道啊!」

  耿艾青估計他剛才也被嚇到了,也不好再說他,半天才叮囑道:「下次別顧忌那麼多,有啥事叫我一聲就成!」

  林晟給他跑了個媚眼,認真道:「我真感動,真的!」

  耿艾青剛想彎腰做個嘔吐的姿勢,沒想到腰一彎下去,就控制不住的劇烈咳嗽了起來,冷風呼呼的往喉嚨裡灌,耿艾青咳得凶,不得不暫且停了下來。

  「沒事吧?」林晟緊張道。

  「沒事。」耿艾青擺擺手,「一口氣沒提上來,卡了一下,沒事了沒事了,走吧走吧。」耿艾青不想多說,催促著他繼續往前走跟上大部隊,林晟只好繼續往前走,在最前面的沈畢文皺著眉頭看著耿艾青,想說什麼,但是最後還是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耿艾青見他們倆都轉過了身,輕輕鬆了口氣,然後有些不耐的揉了揉自己的喉嚨,希望減輕一下從早上開始的那種喉管裡的粘稠感。

  因為雪崩的關係,隊伍在前面停了下來,等到耿艾青他們趕到的時候,他們也正好準備繼續前進了。

  和他們一起的另一個登山隊似乎經驗豐富的多,而且膽量也不小,他們並沒有和裴磊強調的一樣一直走直線,而是三三兩兩的並排走著,只是稍微有些錯開,甚至有的連路繩也鬆開了,這樣的方式比較有利於交流,但是也委實太危險了,耿艾青看著距離他們隊員一米不到的雪坡邊緣,感覺自己手心又要冒汗了。

  第二個雪坡完成之後大家已經有些疲累了,再到第三個雪坡的時候,所有人臉上都有些發白,這裡的雪坡幾乎是上坡,雖然坡度不大,但是距離非常長,走過一個大家都期盼著能碰到一個下坡稍微緩一緩力氣,可是事實上,這一段路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下坡,整個的走勢是連綿往上,大多數時候是上了一個雪坡在走個幾米的下坡接著又是一個漫長的上坡。

  耿艾青的雙腿幾乎沒有什麼知覺了,確切來說,他全身都沒有什麼知覺了,越往上氣溫越低,雖然穿的不少,但是寒冷並不能完全抵擋的住,所有人的距離都拉的很大,就連走在他們前面的那個隊伍,每個人之間也隔了相當遠的距離,相對來說,耿艾青他們這邊距離倒不算太遠了,風速在不斷的加大,越靠近海拔7500米,越能感覺自己身體的疲憊,整個人像是被風完全裹挾,沒有了重量。

  遠處的珠穆朗瑪峰頂已經能看到旗雲的形成了,這預示著即將到來的異常大風,所有人都不敢掉以輕心。

  耿艾青抓緊路繩,牢牢的站在雪地上,等待著這場大風過去,在沒到大風口之前,所遇到的大風是能抗則抗,不要試圖在風中行走,他注意到其他人也跟他一樣停了下來,風慢慢的起來了,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注意到前面的沈畢文突然轉身朝他走了過來,耿艾青嚇了一跳,瞪大眼睛才意識到他是真的在動。

  他想幹什麼?

  耿艾青立刻想到了沈畢文來這裡的目的,可是很快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他知道沈畢文就算要死也會在登山峰頂之後…那這個時候他作什麼死?

  一股強勁的風猛地掀了過來,耿艾青被吹得身子一晃,差點沒站穩,而前面的沈畢文非但沒有停下來,甚至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快了腳步。

  「你傻逼嗎!別動啊!」耿艾青終於忍不住怒了。

  沈畢文沒理會他的話,幾步走到他面前,然後抓住了他前面的路繩。

  「……」耿艾青愣住了。

  沈畢文把他身體轉了一圈,換了一個方向,解釋道:「是西風,用後背抵著,你不知道怎麼看旗雲是嗎?」

  「……」耿艾青有點尷尬,他只知道旗雲預示著有大風,

  沈畢文看他的表情,知道自己心裡的猜想是對的,於是認真叮囑道:「你跟在我後面,我怎麼走你怎麼走!」

  耿艾青剛想說話,突然感覺一陣比剛才還大的風對著他的後背猛擊了過來,這個力道…耿艾青沒再說話,而是哆哆嗦嗦的抓緊了路繩,沈畢文看他的樣子,彎了彎嘴角。

  這場大風持續了將近十分鐘,風力降下來之後,耿艾青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沒事吧?」沈畢文問道。

  耿艾青心裡有些後怕:「嗯…」

  「那就行。」沈畢文往前走去,「繼續吧,前面就是大風口了。」

  耿艾青沉默著跟在他的身後。

  他是因為怕自己危險才冒著大風走過來的嗎?耿艾青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很是複雜。

  大風口其實只是雪坡上的一個路段,並沒有什麼完全的分界,感覺到風速越來越大,就差不多已經到了大風口的範圍之內了,這裡的風是連續不斷的,所以停下來等風停下來是不切實際的,唯一的辦法只能是半走半停,在下一波大風襲來的時候站穩,風速稍減的時候抓緊時機前進,可是饒是已經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這裡和以往截然不同的風速還是讓耿艾青變了臉色。

  前面的隊伍已經走進了大風口的中央,他們的身影在飄飛的雪花中走走停停,漸漸看的也不是很清晰了,倒不是因為距離拉遠,而是因為風捲起了地上的雪花給他們眼前糊上了一層天然的屏障,耿艾青和沈畢文走的最靠後,走的也是最艱難。

  耿艾青幾乎動不了了,風像刀子一樣從四面八方吹過來,裸露在外面的皮膚被吹得毫無知覺,只要稍微站起來一點,就有種搖搖欲墜的錯覺,可視度降低導致他連雪坡的邊緣都看不見,更加恐怖的是,風速還在不斷增加。他只能緊緊的拽住路繩,慢慢的往前移動,在風吹過來的瞬間,彎下腰讓自己儘量的保持平衡,可是儘管這樣,他還是被風吹倒在地,本來不算陡的坡度在這個時候像是突然變成了垂直的雪壁,耿艾青在地上踩了好幾下都滑了下去。

  耿艾青突然感覺到了恐懼。

  他害怕某一陣大風刮過,他整個人被掀翻,然後順著雪坡的邊緣滾了下去,而在這樣的地方,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他的消失;他也害怕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他的隊友,他的朋友,也有著同樣的遭遇;他更害怕在這漫漫長路上,是否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孤獨感比任何時候都來的猛烈,察覺到自己幾乎陷入臆想,耿艾青咬緊牙齒,拼了命的拽著路繩往前走,他不敢說話,也幾乎不能睜眼,只有手裡的路繩告訴他正確的方向,只有手裡抓著的腳下踩著的給他安全感…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前面有人一把握住了他緊緊抓在路繩上的手。緊接著一個身影湊了過來,耿艾青費力的睜開眼睛,看到了一雙如墨般的黑色瞳孔,那眼神裡帶著焦急,帶著緊張,也許還帶著一點點的如釋重負。

  在這樣的情況下,沈畢文也沒法開口,所以看到耿艾青眼裡的驚惶和恐懼,他只能用力的把耿艾青往上拽了拽,給了他一個簡短的擁抱。

  一個擁抱算什麼?耿艾青心想,

  可是他從來沒有那麼渴望這個擁抱能夠再多停留幾秒。



第65章

  在風雪中依然難以前進,也依然看不見前路,白茫茫的世界裡似乎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在這漫長沒有盡頭的雪坡上一步一步往上移動,隔著手套已經感受不到手中緊握著的路繩,可是誰也不敢放鬆手裡的力道,耿艾青和沈畢文每走幾分鐘就不得不停下來抵禦狂風,恐懼的心情猶在,這是面對如此險境的正常感受,但是耿艾青狂跳的心臟漸漸回到了正常的跳動頻率,他跟在沈畢文的後面,沈畢文的身影在風雪中搖晃著,模糊著,也堅定著。

  耿艾青莫名其妙的想到了一些別的,沈畢文選擇在完成這樣一件事——登上珠峰峰頂,作為去死的前提條件,也許不完全為了他的父親,不完全為了完成他父親未完成的理想,這應該也是他堅持的吧,沈畢文曾經對他說過的登上珠峰的決心,或許只是是出自對珠峰,對雪山的熱愛,和林晟,雍可,裴磊還有許許多多的登山者一樣,他們有的散盡家財,有的磨礪十年,大多數不畏生死,為的只是這一份決心和熱情,而自己,和他們確實相差太多,正如沈畢文所說,他並沒有這樣的決心。

  自己來這裡也只是一時衝動和恰好的時機,能夠走到這裡已經有很大一部分運氣的成分了,耿艾青看過很多書,儘管知道攀登珠峰艱險,可是他遠遠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困難,他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應該繼續下去,距離峰頂還有一千多米的海拔,自己真的能撐得下去嗎?耿艾青模模糊糊的想著,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走出了大風地帶,他只是憑著最後的本能和一點點的意識一步一步的踩在厚重的雪地上,跟在沈畢文的身後。

  臨近C2營地的時候,沈畢文回過頭想要告訴耿艾青再堅持一下,沒想到看到耿艾青緊閉著眼睛,整個身體搖搖欲墜,似乎已經失去了知覺,沈畢文心中狠狠一跳,當機立斷往下撤到了耿艾青的旁邊,一隻手緊扣著路繩,另一隻手則吃力的攬過耿艾青的腋下,在他耳邊吼道:「醒醒!耿艾青!」

  耿艾青渾身一震,迷茫的睜開了眼睛,他腦子還有點迷糊,一下子看到了沈畢文,心裡就有點高興,他想伸手摸摸沈畢文的臉,可是他的雙手似乎抓著什麼不能放開的東西,耿艾青在腦子裡緩慢的思考了一下,覺得自己的手不能鬆開,可是他又想靠沈畢文近一點,於是他湊了過去,把自己的臉埋在了沈畢文溫熱的頸邊,他的嘴唇蹭過沈畢文的臉頰,冰涼又柔軟。

  沈畢文感覺自己的鼻子有些發酸。

  「他們在那!」已經到了C2營地的裴磊他們一直在上面焦急的等待著,大風中隊伍散開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剛開始他們也沒當一回事,可是等他們過了大風口依然沒有看到耿艾青和沈畢文的身影,這才著急了,可是又不敢回去找,只能先到C2營地焦急的等著,每隔幾分鐘就在他們過來的雪坡上往下看,這次終於看到了他們的身影!

  裴磊洛桑下了雪坡幫忙拴住他們兩個,營地裡的其他登山隊的成員則在一起把他們拉了上來。

  「他…!」沈畢文張張嘴,感覺自己嗓子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又啞又疼,但是他還是堅持吼道,「耿艾青!你們看看他怎麼樣了?」說完他就腿軟跪在了營地的雪地上。

  大家對這種腿軟的情況見怪不怪,倒是耿艾青的情況更嚴重一點,他已經陷入昏迷,可是他的雙手依然緊緊抓著路繩,裴磊他們花了一番功夫才把他的手掰開,把人拖走了,沈畢文走不了路,只能看著他們把耿艾青搬到了臨近的一個帳篷裡,林晟和雍可過去把沈畢文扶了起來。

  「嚇死我了你們。」雍可眼睛有點發紅,不過看到他們之後臉上的表情輕鬆了一些。

  沈畢文心裡無端有些愧疚,他沙啞著把之前的情形說了一遍。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雍可連說了好幾聲,拍了拍沈畢文,「小青青肯定也沒事啊,你別擔心,林晟上來時也這樣。」

  林晟:「……」

  沈畢文看向林晟,果然發現他的臉色不太正常,林晟朝他苦笑了一下:「幸好我跟著大部隊,人多,連拖帶拽的把我拉上來了…今天的風太大了,我估計都過了最大風速了…」

  沈畢文同意的點了點頭,然後看向了耿艾青所在的帳篷。

  裴磊他們在裡面待了半個多小時才出來,沈畢文一見他冒頭就趕忙走了過去,被留在原地的林晟和雍可面面相覷,有點懵。

  「咦怎麼走了?」林晟跟著他的方向看到了鑽出來的裴磊,感歎道:「沈哥對耿少也太好了,就這,耿少還打他…」

  「你懂個屁。」雍可踹了他一下,「還不過去看看!」

  「裴叔,他怎麼樣了?」沈畢文拽住門口的裴磊焦急的問道。

  裴磊道:「是缺氧引起的昏迷,路上要是多吸幾口就不會這樣了,現在已經醒了。」沈畢文聽完就想往帳篷裡走,裴磊拉住他,猶豫道,「還有件事。」

  「怎麼?」

  「這小耿心裡是不是有什麼事啊?壓力有點大啊,剛才暈迷糊了一直念叨什麼什麼,哎我還聽不懂…」裴磊看了帳篷裡一眼,低聲道,「你勸勸他?如果狀態不行的不要硬撐啊,在這等著我們回來也行啊,他畢竟是第一次來這…到這裡已經很不錯了…」

  沈畢文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

  「你跟他說啊…別忘了!」裴磊又叮囑他一番,然後先走了,沈畢文在帳篷門口做了個深呼吸,矮下身子鑽了進去。

  帳篷裡只有耿艾青和洛桑兩個人,洛桑正在幫耿艾青揉著小腿上的肌肉,耿艾青已經醒了,氧氣罩也放在了一邊,正緩慢的呼吸著看著洛桑的動作發呆,沈畢文坐在了洛桑旁邊,非常自然的把他的另一隻腿抬起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動作熟練的幫他按摩,耿艾青想把腿抽走,可是沈畢文手上的力道太大,他現在又虛弱的很,最後還是隨他去了。

  沈畢文揉了一會跟旁邊的洛桑說了幾句什麼,洛桑點了點頭,然後鬆開手往外面走去。

  「你跟他說了什麼?」耿艾青聲音沙啞的不行,一說話就嗓子疼。

  沈畢文給他倒了杯水遞過去,手上的動作不停,一邊道:「讓他去拿點東西。」

  「哦…」耿艾青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一時間帳篷裡只有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耿艾青不是不想說話,只是他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在這邊吸完氧清醒過來之後他就把之前在雪坡上發生的事全記了起來,沈畢文拉著自己在大風中掙扎前行,在最後的雪坡上幫自己保持平衡,還有自己迷迷糊糊的蹭進了他的懷裡…說起來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儘管那時候他意識模糊,但是他記得非常清楚,甚至還能回憶起來最後看到沈畢文時那種高興的心情。

  真是…不知道怎麼形容。

  最後還是沈畢文先開的口:「你中間缺氧為什麼不吸氧?」

  說到這個耿艾青有點尷尬:「不是說真正的登山者要到這個營地才能用氧氣麼?我看你們都沒用,我就覺得我能抗一抗…」

  「沒有這種事。」沈畢文打斷他,罕見的有點嚴肅,「以自己的生命為准,如果覺得不舒服就立即採取措施。」

  耿艾青也知道這次是自己的問題,只好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他的說法。

  沈畢文的聲音又放鬆了下來:「不過沒事就好。」

  「嗯…」耿艾青歎了口氣。

  「剛裴叔跟我說了一件事。」沈畢文突然道。

  「嗯?」

  沈畢文低著頭,雙手握著他的小腿,小心翼翼的揉捏著,漫不經心道:「他說你的狀態可能不太好,你第一次到了這個高度已經不錯了,你…」

  他還沒說完,耿艾青冷著臉打斷他道:「你什麼意思?」

  沈畢文停了手上的動作,抬頭看向耿艾青。

  「你…在這裡等著我們吧。」沈畢文輕聲道。

  耿艾青的眼裡流露出一絲不可置信,他想過放棄,但是那時候是他逞能沒吸氧造成的心理壓力,現在他已經恢復過來了,而且就算真的要說放棄,他也不希望這句話從沈畢文的嘴裡說出來。

  「我們?」耿艾青冷笑了一聲,「我能等到你嗎?」

  沈畢文躲開他的視線,心裡一團亂,他希望耿艾青留在這裡是有自己的私心的,一方面他不希望再看到耿艾青遇到那樣的危險情況,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擔心有耿艾青的陪同,他不敢做出最後的選擇。

  耿艾青看出他眼裡的掙扎,有點傷心。

  「留下來吧…」沈畢文沒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帶著一些哀求的語氣說道,「你沒有必要再往上了…」

  耿艾青看著他,慢慢的把自己腿從他身上拿了下來,淡淡道:「當然有必要,我們朋友一場,至少我也要送送你啊,不是嗎?」

  沈畢文聽到他刻意加重的朋友二字,終於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第66章

  沈畢文最後也沒說什麼,耿艾青看他三番五次的張開了嘴,可是最後又陷入沉默,重複幾次之後耿艾青都有點不耐煩了,他忍著嗓子裡火燒似的痛感,提高聲音道:「想什麼就趕緊說。」

  只要你說,我就聽著。

  沈畢文還是什麼都沒有說,而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

  「操。」耿艾青看著他的背影實在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罵完之後感覺嗓子更疼了。

  「操誰呢?」林晟進來就見他一副齜牙咧嘴的樣,臉上的擔憂也跟著消散了許多:「看樣子沒什麼大問題啊?」

  「沒什麼大問題…你倒是試試…」耿艾青白了他一眼,好不容易把氣喘勻,聲音也小了一些。

  林晟笑道:「我試過了啊!不過我沒你這麼慘哈哈…」

  「你還哈的出來。」耿艾青無語道。

  「不哈哈還哭啊!」耿艾青在他旁邊找了個地坐下來,儼然一副要談天的架勢。

  耿艾青盯著他,半晌眯著眼睛道:「你想說什麼?」

  「哈哈…」林晟笑起來,「這麼直接?算了…是雍姐讓我問問你,還要不要繼續上去了?」

  「……我這是重點保護對象怎麼著?」耿艾青有點鬱悶,「一個兩個都這樣…」

  「還有誰啊?」林晟想了想,「沈哥跟你說的?」

  耿艾青想到剛才沈畢文說的話,臉色沉了沉,點點頭。

  林晟看他表情變了,立刻哎哎了兩聲:「你不會又跟他吵架了吧?怪不得剛看沈哥表情不太好,你可別為這事再跟沈哥幹一仗啊,他怎麼說也救了你一命啊。」

  「……我知道。」耿艾青低聲道。

  「你知道個屁。」林晟哼了一聲,「沈哥把你拉上來自己還跪在雪地裡呢,就喊著讓裴叔看看你,怕你出什麼事,那架勢…」

  耿艾青一愣:「他跪雪地裡幹嘛?」

  「腿軟啊!」林晟倒是不怎麼在意這個,「上來都這樣,重點是後半句!」

  「……」

  林晟撞了撞耿艾青的肩膀:「沈哥對你挺好的,你別再跟他打架了…」

  「我跟他打什麼架…」耿艾青有點無奈。

  林晟依然在絮絮叨叨的說話,耿艾青看他一張一合的嘴,突然很想把沈畢文的事說出來,原原本本的,從頭到尾的都說給林晟聽,也許林晟知道這些事情的嚴重性,會把這些事告訴雍可和裴磊,大家一起幫忙勸服沈畢文,又也許…算了,耿艾青最後還是把湧到嘴邊的話又給咽了回去,怎麼說呢,說出來他們可能會擔心,說不定會因為這件事而影響之後的狀態,而且說出來之後,沈畢文也不會高興吧…耿艾青真想把自己暴打一頓,怎麼到了這,矯情成這樣?

  「喂?你還沒說呢!」林晟見他又發呆,拽了他一把,問道,「上不上?」

  耿艾青回過神來,想了一下反問道:「你呢?」

  「我肯定是上啊,雖然雍姐的意思讓我也留在這和你一起…」林晟頓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可是那哪成啊,我還受得住啊,都到這了不往上走走也對不住我自己啊!」

  耿艾青笑了一下:「你倒是也不怕死。」

  「咱們這個的怕死都不來了!」林晟笑了兩聲,「那你的意思是…也繼續?」

  「嗯。」耿艾青點點頭。

  「我就知道!你肯定待不住,雍姐非讓我來問!」林晟佯裝不快的抱怨道。

  耿艾青笑著錘了錘他的肩膀。

  林晟往旁邊躲了躲:「別碰別碰,腦袋暈著呢,我今天都吐了一波了。」

  「你什麼意思啊,你撞我就行,我撞你就不行怎麼的?」耿艾青瞪著眼睛要追過去打他,林晟笑哈哈的跑了出去,被他這麼一鬧騰,耿艾青覺得身上也好了很多,坐在那笑了一會呼吸順暢之後也起身出去了。

  掀開帳篷他才看到C2營地的全景,有寫控制不住的倒抽了口涼氣。

  整個C2營地是建立在一塊斜坡上的,坡度不大,大概只有20°左右,可是看著有點嚇人,營地不大,耿艾青草草看了一圈也就看到了七八頂帳篷,事實上這地方也放不下更多的帳篷了,營地周圍都是冰塊與岩石的混合地帶,雪白的冰川碎塊和黝黑的岩石混雜在一起,白與黑的搭配倒是讓耿艾青沒來由的想起了性冷淡風,耿艾青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沒笑一會就有些呼吸不暢的咳嗽起來。

  咳嗽完之後就是頭疼。

  這也是缺氧的症狀,到了C2營地,就差不多是可以吸氧的海拔了,這裡的氧氣含量要稍微低一點,不過還沒達到不帶氧氣罩不能呼吸的地步,呼吸節奏慢一點還是可以正常說話的,就是有些憋悶,再加上高原反應,能到這裡的人基本上都不會太舒服。

  耿艾青看了看營地裡三三兩兩站在一起講話的登山隊員,發現他們的臉色確實都不太好。

  「你!」耿艾青還在看營地的情況,冷不丁被身後的人拍了一下,他扭頭一看,發現是洛桑。

  耿艾青下意識笑了笑。

  洛桑被他笑得也跟著咧開了嘴,然後把什麼東西塞到了他的手裡就跑走了。

  耿艾青一看,發現是一些藥。

  什麼藥?耿艾青想找他問問是什麼東西,視線一掃就跟正看著這邊的沈畢文對了個正著。

  「你給的?」耿艾青把藥舉起來跟他做了個口型。

  沈畢文點點頭。

  行吧,耿艾青把藥塞進口袋裡,準備過會再吃。

  「他怎麼說?」裴磊站在沈畢文身邊,表情有點擔心。

  沈畢文把視線收回來,搖了搖頭。

  「他不同意?」裴磊嘖了一聲,把腳下的雪踩實,「算了,也能理解,都到這了,跟誰說誰也不同意…可是這…」

  裴磊歎了口氣:「唉現在的年輕人太不惜命了。」

  沈畢文一愣,下意識看向了裴磊的臉,發現他的臉上沒什麼異常才鬆了口氣,裴磊並不知道他的事,也不知道他的打算…

  「裴叔。」沈畢文想了想問道,「如果出事了怎麼辦?」

  裴磊極快的掃了他一眼:「你指誰?小耿?」

  「……所有人都有可能遇到危險。」

  「說話不吉利!」裴磊拍了拍他的後背,「要是真的遇上什麼危險,那也算是命中註定?算不?」

  沈畢文有些哭笑不得:「這算什麼答案。」

  裴磊也跟著笑了,他隨手指了指營地裡的其他人:「怎麼說呢,到這來的這些人啊,都挺不怕死的,誰在家不能好好過日子啊來這遭這份罪?你看我這都多長時間沒洗過澡了!不過吧,就為了那…」裴磊指了指不遠處的珠峰,「為了那,大家都願意冒這份危險,你覺得是為了什麼?」

  沈畢文停頓了一下,猜到:「夢想?」

  「哈哈哈這麼說也算。」裴磊的聲音低了一些,「照我說啊,是為了挑戰自己,然後…活下去。」

  裴磊盯著那珠峰頂,明明近在眼前,可是誰都知道這麼一點距離隔著多少艱險,他輕聲道:「要是能把世界最高峰都給走了一遍還沒死成,那多牛逼啊,那這下半輩子還怕什麼?」

  沈畢文沒說話。

  「哈哈哈不過你們說的也對。」裴磊又笑了笑,「為了夢想,也算是為了夢想。」

  沈畢文看著珠峰頂,陷入了沉思。

  裴磊悄無聲息的歎了口氣,然後很快恢復了正常,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理解吧哈哈哈,我去找找你雍姐聊聊去,一個個不省心的,嘖嘖…」

  一直到一陣冷風吹來,沈畢文才回過神來,他自嘲的笑了笑,低頭走了。

  晚上大家都沒什麼食欲,就隨便搞了點吃的墊了墊肚子,林晟看著手裡的青稞麵糊糊直歎氣:「這伙食是越來越差了…」

  耿艾青本來還沒覺得什麼,被他這麼一說也覺得挺可憐的,忍不住拍了拍林晟:「別抱怨了,等回去請你吃火鍋。」

  「啊你還說火鍋!」林晟誇張的往旁邊倒下去,靠在裴磊身上,「更淒慘了好嗎!」

  「哈哈。」裴磊笑著把他又推了起來。

  雍可突然道:「要不咱們回去約著吃火鍋吧!」

  「哎?」

  「也成!」裴磊先拍了板,「咱回去之後就聯繫一下,吃一頓!」

  「行行行我請客!」耿艾青笑道。

  「我加入!」林晟舉手。

  「你呢?」雍可戳了戳沈畢文,「你能去不?」

  耿艾青一僵,下意識看向了沈畢文,沈畢文似乎也愣了一下,半天才點了點頭。

  「那可以!」

  林晟把洛桑拽過來:「哎哎還有一個呢!」

  洛桑聽不太懂他們說什麼,看到他們說自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成,機票我包了!」耿艾青豪氣道。

  林晟立刻過來把他手臂抱住:「那把我的也包了唄!」

  耿艾青嫌棄的把他推開,林晟抱著不肯撒手,一時間帳篷裡笑成一片。

  沈畢文也跟著笑了。

  耿艾青只好也假裝沒看見他眼裡隱去的一絲落寞。



第67章

  吃火鍋的事就這麼倉促的定了下來,耿艾青被迫提前成了東道主 ,連發了好幾個誓表示回去一定請客,想吃啥吃啥,全辣鴛鴦隨便上,上倆都沒問題,最後林晟幽幽的打斷了他:「別說了…再說要流口水了…」耿艾青哭笑不得的停止了發散性討論。大家笑完臉上都有了些血色,也不知道都是跟林晟一樣被火鍋勾起了食欲還是想到了從珠峰下去之後的正常生活,總之應該都是一些好的事情。

  耿艾青想著想著目光又忍不住飄到了沈畢文的 身上,沈畢文從說起火鍋開始就沒怎麼說話,一直沉默著靠在一邊,有時候會閉上眼睛,好幾次耿艾青以為他是睡著了,他就又睜開了眼睛,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跟著大家一起笑笑,不知道為什麼,耿艾青總覺得他這副樣子有點可憐。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營地裡的帳篷都亮起了燈,耿艾青出去洗漱的時候發現營地周圍不知道什麼時候飄過來一層薄薄的雲霧,把整個營地包裹了起來,周圍那些陡峭的岩石隱藏在黑暗裡,只能看到一些起伏的輪廓,而白天還清晰可見的珠峰頂也被雲霧擋住,看不見了,耿艾青覺得這風景不錯,就把林晟拉出來讓他拍照,林晟原本還不太高興,一出來眼睛都亮了,把塞在睡袋裡保溫的相機掏出來連續拍了好幾張照片,耿艾青弄完過去看了一眼,只見林晟的相機裡,整個營地隱沒在雲霧裡,亮著的帳篷像是一個個大燈泡,看起來還有點溫暖。

  「不錯。」耿艾青破天荒的誇了他一句。

  林晟嘚瑟道:「那當然,我可是專業的,你們這些門外漢不行的!」

  耿艾青一腳踹過去,林晟笑著躲過他的無影腳,鑽回帳篷弄照片去了。

  「是不是很好看?」裴磊也出來洗漱,看到耿艾青沖他笑笑。

  耿艾青點點頭。

  「聽小沈說你還不願意留下來?」裴磊慢條斯理道。

  耿艾青心說不是吧,又來找我說這事?

  裴磊看出他的不耐煩,趕忙解釋道:「我不是來勸你的啊,小沈已經跟我說了,你如果覺得可以繼續往上爬我也不會攔著你的。」

  「噢,那我繼續。」

  「膽子倒是不小的很。」裴磊見他臉色緩和下來,笑道,「知不知道上面多危險?」

  耿艾青點點頭:「當然知道。」

  「行吧。」裴磊沒說太多,不過臨走前跟他提了一嘴,「晚上你還和小沈一個帳篷啊,我晚上要和雍可討論一下之後的路線。」

  耿艾青一愣,頓時臉垮下來。

  這裡的營地裡有一個空餘的帳篷,加上耿艾青自己帶了一個,於是他們就變成三個人住一間,而且營地除了雍可之外還有一個女性,她們之間也不認識,雍可也不想過去和別人睡一起,於是就準備再耿艾青他們這個帳篷裡擠一擠,這也是耿艾青要求的,想讓沈畢文過去林晟那邊,本來都說好了,誰知道裴磊這一句話又把他給弄回來了!

  果然,耿艾青回到帳篷的時候,沈畢文已經在裡面整理睡袋了,他聽到聲音看到門口的耿艾青,抿了抿嘴角,耿艾青強迫自己不去看他,而是和旁邊的洛桑說話,洛桑已經鑽到睡袋裡了,沒睡著,睜著眼睛嘴裡還念著什麼東西,根本沒聽見耿艾青說話。

  「……」

  「他聽不懂那麼長的中文。」沈畢文道,「需要我翻譯給他聽嗎?」

  耿艾青僵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帳篷裡陷入了尷尬的沉默,耿艾青不想說話,默默的鑽回了睡袋眼觀鼻鼻觀心的發呆,過了一會,沈畢文突然道:「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

  什麼就不想看見你,耿艾青翻了個白眼,沒答話。

  「如果你覺得我在這你不高興…等裴叔那邊談完我就過去。」沈畢文輕聲道。

  耿艾青冷哼了一聲:「你過去幹嘛?怎麼說?到時候裴叔又以為我欺負你了,過來把我說一頓?」說著耿艾青自己都想笑,「還我欺負你呢,明明是我快被你搞死了…」

  沈畢文還想說什麼,耿艾青打斷他:「我沒有不想看見你,我也確實不高興,我為什麼不高興,你自己不知道嗎?」

  「……」

  「沒話說了?」耿艾青頓了一下,「你真的打算什麼都不說了?」

  「……」

  「也好。」耿艾青笑了一下,「你不想說,我也不問了。其實我一直在等你跟我說你的心路歷程…算了,畢竟你的事都還是吳偉告訴我的,可能不是全部吧,估計你也不會跟我說,而我現在才想起來,我對你真是一點都不瞭解…這也是你故意的吧?營造距離感?」

  沈畢文看著他,眼中的悲哀隱匿在了黑暗裡,耿艾青並沒有看到。

  耿艾青沉默了一會,幽幽道:「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來招惹我?」

  聽到這句話,沈畢文的臉上終於變了顏色。



第68章

  沈畢文曾經為自己的性向苦惱過,也想到過如果有一天遇到了喜歡的人,應該怎麼和家人出櫃,也曾暗自想過自己的父母對這件事會有什麼反應,可能會憤怒,可能會失望,可能會痛苦,也可能和他斷絕關係,也可能最後終於決定接受他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可是這些腦補中的可能沒有一個成為現實,他所擔憂的秘密,就這樣成為了永遠的秘密。

  耿艾青問他為什麼要招惹他,沈畢文也很想問自己。

  但是他正如他沒有回答耿艾青一樣,他自己也沒有答案,說是臨死前想感受一下愛情的滋味也好,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也好…哪一種回答都太自私了,特別是在他察覺到耿艾青在不斷地朝自己靠近,而自己居然沒有辦法冷靜的將他推開的時候,他就知道這是一個殘酷的倒計時,每往上攀登一點,他就掉往更深的溝壑,而耿艾青站在他視線的最高點。

  沈畢文動搖過,每次看到耿艾青,他就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放棄呢,放棄死亡,或許他真的可以和耿艾青一起爬上頂峰,再一起下山,就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和耿艾青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但是…不行…

  死亡兩個字聽起來分量似乎很重,但是對於沈畢文來說只是一個沒有懸念的結果而已,反倒是選擇什麼樣的方式死亡讓他糾結了一陣。在出事之後他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很想像父親母親一樣從高樓上一躍而下,連血肉都粘連在地上的磚石裡,當時他在外地,為家裡出的事到處尋求説明,接到李叔電話的時候他甚至還在酒桌上,他已經忘記李叔說了一些什麼,只記得從那一刻開始,明明剛才還喧鬧不已的包間裡突然安靜下來,確切來說是除了耳朵裡的嗡鳴聲,他什麼也聽不到了。

  等到他趕回家的時候,他的父母已經被送到了醫院蓋上了白布。

  他其實並沒有親眼看到別人口中所說的異常慘烈的現場,但是他在夢裡夢到過很多次,夢裡的他站在很高很高的樓上,他的父親和母親手牽著手站在高樓的邊緣,每次他都想要過去把他們拽回來,可是每一次他都看著他爸媽從那高樓上跳下去,直接消失在了黑暗中,然後每一次他想要跟著跳下去,在跳下去的瞬間,他就會從夢中驚醒。

  這樣的噩夢折磨了沈畢文將近半年,伴隨著噩夢的還有非常嚴重的失眠,後來情況加劇之後沈畢文第一次選擇了自殺。

  很多所謂的正常人覺得「自殺」是一個非常愚蠢的行為,連帶著他父親的很多朋友都曾經來看過他,告訴他要振作起來,儘管遭受了如此大的打擊,作為沈家唯一的獨子,理所應當擔起事業和家庭的重任,他的爸媽已經選擇了逃避,那麼他就更不應該逃避…沈畢文每次聽到這樣的結論都覺得很茫然。

  為什麼?

  事情發生的開始沈畢文壓住了心裡的疑問,想要按照他們所說的成為一個能夠背負苦難和痛苦的沈家獨子,但是很快他發現那些努力除了讓他不斷的回想起曾經美滿的家庭,曾經幸福的生活之外沒有任何作用,在每一個深夜,他都感覺自己的每一口呼吸都在把自己推向更黑暗的深淵,最後他也放棄了。

  在他終於做出決定自殺的決定之後,沈畢文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脫,很多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的問題都迎刃而解了,於是他也沒有深想,在廚房挑了一把刀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然後迅速的割破了手腕,疼不疼其實已經忘了,那種輕鬆的心情一直到他主動撥打120請求救援的時候都沒有完全消散,撥打120當然不是後悔死亡的決定,而是因為他看到了他爸爸堆在客廳牆角的登山工具,登山工具有三份,他爸在出事之前的半個月還跟他說過想要帶著他媽和他一起爬一趟珠峰,那是他父親的理想,也算得上是他父親一輩子也沒有實現的目標,於是沈畢文把手機拿了出來,打了急救電話,然後在半昏半迷中等待著救援。

  沈畢文當時想的很清楚,人總是要死的,自己也總是要死的,既然這樣,那不如選擇一種更理想的自殺方式,比如完成他父親未完成的心願,比如實現自己的登山理想,登上珠穆朗瑪峰,然後把自己的生命留在那裡。

  從醫院醒來之後,攀登珠峰登山峰頂並且死在珠峰成為了他活下去的唯一目標,他知道這個目標非常病態,可是恰恰是這種病態給了他站起來的勇氣。當死亡成為了唯一的救贖,那麼其他的一切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可是沈畢文完全沒有想到,他躲開了從小看著他長大的李叔,刻意疏離了曾經所有熟識的人,卻沒有躲開登山隊裡把他當朋友的登山隊,沒有躲開耿艾青,也沒有躲開可以讓他動搖的一切。



第69章

  過去的回憶如同纏繞的藤蔓,沈畢文也沒有意識到他這幾年刻意逃避的回憶在這樣一個普通的夜晚完全鋪展在他的腦海裡,那些在他腦海裡閃過的面孔在那些展開的藤蔓中慢慢露出了原本的面貌,死亡的念頭則像是那些藤蔓中央的尖刺,直至今日,那個尖刺越插越深,成為了他無法忽略的執念,死,或者不死,他已經太長時間沒有考慮過這種選擇,也沒有考慮過如果強硬的把那根尖刺拔掉會變成什麼樣,可是在這樣的夜晚,他卻陷入了這個早在幾年前就應該仔細思考的困境中。

  沈畢文並不想要逃避,甚至在遇到問題的時候,他總是想要主動尋找解決方法的人,但是在這件事上,沈畢文少有的躊躇起來,迫使他進行思考的原因當然不止是耿艾青,如果要說的話,從他正式踏上這趟珠峰之旅之後,路上發生的一切都和他預想的完全不同,登山隊的隊友們,和不同人的交談,對耿艾青的感情,還有李叔的死亡,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讓他不得不去重新思考自己這趟旅程的目標。

  思考和糾結讓他一夜輾轉難眠,在半清醒和半模糊中,他聽到耿艾青那邊也在不斷地翻身,他不知道耿艾青是不是也沒有睡著,也許他在等著自己的回答,也許他在等待著自己把一切和盤托出,沈畢文看著黑暗中耿艾青的方向,卻不知道如何開口,他發現,在面對耿艾青的時候,他對自己的堅持的自殺念頭產生了一絲無法言明的羞愧。

  耿艾青等了大半夜也沒聽到沈畢文再說一句話,氣到後半夜他差點沒忍住想要過去把沈畢文揍一頓,特別是在聽到沈畢文翻身歎了一口氣之後,他很想把沈畢文拖起來,認認真真的問他,這個問題有那麼難回答嗎?

  這個問題很顯然真的很難回答。耿艾青自嘲的想。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沈畢文就已經起床了,他鑽出帳篷的時候耿艾青一直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等到他完全出去之後,旁邊的洛桑也醒了,耿艾青跟他打了個招呼,慢吞吞的從睡袋裡爬了出來,一夜未眠讓他整個人精神萎靡,連帶著動作都慢了許多,洛桑比他狀態好一點,比他還先一步從睡袋裡鑽出來,在耿艾青捲起睡袋的時候,洛桑幾步爬到他身邊看著他。

  耿艾青一扭頭看到洛桑皺著眉頭的黑臉,嚇了一跳:「你幹嘛!」

  洛桑沒聽懂他的話,露出了有些迷茫的表情。

  耿艾青看他一臉懵懂的樣子,忍下了心裡的不快,用英文問了一遍他有什麼事。

  洛桑聽懂了,但是他的表情卻更緊張了,他往前一點抓住耿艾青的手,嘰裡咕嚕的說了好大一段話,英語藏語漢語夾雜著,能聽懂才怪了。

  「……」耿艾青無奈的把他往後推了推,示意他別說了,然後搖了搖頭。

  洛桑頓了一下,然後果然不再說那麼長的一段話,而是指了指沈畢文的背包。

  「沈畢文?」耿艾青奇怪道。

  洛桑用力點了點頭。

  耿艾青盯著他:「你想說什麼?是關於他的嗎?」

  洛桑又點了點頭。

  「不能把他叫回來?」

  洛桑點了點頭。

  耿艾青沉默了一下,然後才低聲道:「你慢慢說,中文,英文,簡單點。」

  洛桑的表情有些掙扎,停了好幾分鐘,他才努力的用簡單的單詞把自己要說的話說給耿艾青聽,耿艾青越聽越覺得不對勁,聽到後來睜大了眼睛,連帶著看著洛桑的表情都帶上了一點不可思議。

  「你…你的意思是,沈畢文…要,死?希望我,救他?」耿艾青慢慢道。

  洛桑鬆了口氣,點了點頭。

  「你怎麼知道的?」耿艾青想了想又問,「我怎麼救他?」

  洛桑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單詞,然後才小心翼翼道:「我…感覺到,你…他愛你。」

  大概是平時love這個單詞聽得實在太多,洛桑在說愛的時候無比順暢清晰,像是闡述一個既定的事實,可是耿艾青聽得卻很想笑,他搖搖頭道:「不是…沒有…」

  洛桑以為耿艾青不相信他,有些焦急的抓住了耿艾青的手臂。

  就在這個時候,沈畢文掀開帳篷鑽了進來,看到他們兩個的動作,愣了一下。

  洛桑立刻放開耿艾青的手臂,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藏語,大概是和沈畢文打招呼,然後在沈畢文疑惑的眼神中鑽出了帳篷。

  帳篷裡又只剩下沈畢文和耿艾青了,耿艾青先開口道:「早上好。」

  沈畢文還沒有從剛才的疑惑中走出來,下意識問道:「你們在說什麼?」

  真是沒想到啊,耿艾青心想,沈畢文一直要求他保守的「秘密」,其實早就被洛桑發現了,他自以為把自己的心情掩飾的很好,殊不知在不經意間已經漏洞百出,不知道除了洛桑,裴叔他們當中是否有人覺察出了沈畢文的不對勁,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件事,沈畢文又該怎麼辦呢?

  於是在沈畢文疑惑的目光中,耿艾青朝他咧開了嘴,笑了笑:「秘密。」

  沈畢文看到他的笑容愣了一下,沒有再追問下去,事實上等到他們的隊伍開始衝擊突擊營地,沈畢文已經把早晨這個小小的插曲拋到了腦後,更嚴重的問題擺在他的面前,擺在所有人的面前。

  從早上開始,裴磊就開始一直咳嗽,雍可則因為一夜未睡導致精神萎靡,林晟就別說了,缺氧缺的厲害,一大早就帶上了氧氣罩,反倒是耿艾青他們這邊的狀態好一點,但是這個「好一點」持續的時間也並不太長,在離開C2營地一個小時之後,耿艾青因為呼吸不暢不得不帶上了氧氣罩,大家的攀爬速度非常慢,在充滿著光滑的岩石上幾乎寸步難行,沒有什麼時候他們那麼期盼下上一場雪,至少下過雪的岩石踩的時候不會那麼光滑,而現在,他們當中最少的也都腳滑了五次以上,出於這個原因,他們必須拉近距離,以防有隊友因為腳滑沒抓住路繩而產生滑墜。

  這個時候,他們距離突擊營地還有垂直距離還有將近四百米。

  突擊營地又稱C3營地,和他們之前所在的C2營地垂直距離只有五百米,但是這五百米攀爬起來比他們之前走過的任何一條路都要艱辛,無論是從未停止過的風,還是一直凍到骨頭的嚴寒,還有岩壁攀爬的難度,都遠遠超過了所有人的預期,裴磊曾經爬過比這更高的海拔,但是很顯然他當時的身體狀況比現在好很多。

  「沈畢文你繼續往上。」裴磊在隊伍後面指揮著,「跟上雍可!」

  不知道是不是耿艾青的錯覺,裴磊在進行人員位置分配的時候,特地把沈畢文放在了隊伍的正中間,讓洛桑走在隊伍的前面帶路,自己則落在了隊伍的最後面,並且在攀登過程中,一直在和中間的沈畢文說話保持聯繫,在登山過程中不停的說話是很少見的,因為這不僅意味著他要不斷地取下氧氣罩才能獲得更大的音量,還意味著他要分出一部分登山的精力在談話上。

  耿艾青有些狐疑的看了一眼裴叔,心裡懷疑裴叔是不是也知道了些什麼。

  不過他什麼也沒問,不是不想問,是因為他根本開不了口。

  如果在大風口那段路程是意識模糊的痛苦,那麼在這段攀爬的過程中就是意識清醒的痛苦,他大口的呼吸著氧氣讓自己儘量保持清醒,可是用力過猛讓他的每一口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耿艾青能清楚的感覺到大腦內部的痛感,這已經不是針紮式的痛苦了,而是像有一個人一直在他的後腦勺上猛烈的敲打,攀登的困難則讓原本無法運轉的大腦強迫性的思考起來,在什麼地方下腳,應該如何分配自己身體的力量。

  又爬了快十分鐘,耿艾青精疲力盡,不得不停下來休息,跟在他後面的裴磊停在了他的身邊。

  耿艾青掛在岩壁上,勉強朝他彎了彎眼睛,裴磊想說什麼,可是一張口就咳嗽了一大串,耿艾青眼看著裴磊臉色越來越白,心裡有些擔心,裴磊倒是對自己的狀態沒什麼太大的感覺似的,他咳嗽完之後呼吸了幾口然後拍了拍耿艾青的肩膀以示鼓勵,耿艾青想說話,可是一張嘴覺得喉管裡燒的疼,氧氣罩裡似乎也沒有什麼氧氣了似的。

  估計是氧氣用完了?耿艾青心想,這一罐用的也太快了。

  於是他抽出一隻手來想要換一個氧氣罐,但是這個動作很顯然他一個人並不做的了,於是他朝裴磊轉了個方向,裴磊往他這邊靠近了一點,幫他摘掉了氧氣罩,緊接著他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聲,耿艾青愣了一下。

  「怎麼了?」耿艾青用眼神詢問道。

  裴磊他的氧氣罩拽下來給他看,只見那氧氣罩的裡面已經結滿了冰淩,白色和紅色交錯在一起,看起來沒有什麼美感,還有些恐怖。

  「別動。」裴磊低聲道,然後他把自己的氧氣罩放在了耿艾青的臉上,耿艾青下意識深呼吸了一口。

  整個人有些愉悅的輕鬆。

  「氧氣罩壞了。」裴磊解釋道,然後費力的從自己背包旁邊的夾層裡抽出來一個新的氧氣罩給裝到了耿艾青的氧氣罐上,然後才稍微鬆了一口氣,眼中還有一絲的驚異,「能撐到現在你也算是可以的了。」

  耿艾青這才意識到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直是無氧攀登,但是他可沒有太大的驚喜,完全只剩下了後怕。

  裴磊經驗豐富,隨身準備著新的氧氣罩,如果和自己一起的不是裴叔,耿艾青知道自己大概是撐不了多久的,能爬到這裡大概也算是心理作用,但是心理作用不是永遠都會起作用的。

  經過幾個小時的攀登,他們終於在下午的時候抵達了突擊營地,此時天上已經下起了雪,不過不算太大。

  耿艾青躺在營地準備的帳篷裡無法動彈,不僅是他,隊伍裡的所有人都陷入了高海拔帶來的巨大痛苦之中,連經驗豐富的洛桑表情都有點緊張。

  「你怎麼樣?」沈畢文躺在耿艾青身邊忍不住問道。

  耿艾青看了他一眼,沒有什麼力氣的回復道:「我像是沒事的樣子嗎?」

  沈畢文表情憂慮的看著他,耿艾青全身酸痛,腦子裡更是如同煮沸了的開水,咕嚕咕嚕的灼燒著,什麼也無法思考,面對沈畢文擔心的眼神,耿艾青閉上了眼睛,把對他複雜的感情放在一邊,把他當做隊伍中一個可以相互鼓勵的同伴那樣把腦袋緩慢的靠了過去,他還想說些什麼,卻沒想到自己就這麼睡了過去。



第70章

  耿艾青是在一陣嘈雜聲中醒來的,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第一看到的是搖搖晃晃的燈光,那燈光晃了他一下,在那一瞬間他差點忘記了自己在什麼地方,不過劇烈的頭痛將他及時拽回了現實。耿艾青揉了揉太陽穴,感覺到自己的頭痛並沒有伴隨著短暫的睡眠時間而緩解,反而有更加嚴重的趨勢。外面看樣子天已經黑了,不知道現在幾點了,耿艾青坐了起來準備問問其他人,可是奇怪的是,帳篷裡除了他之外的沈畢文和洛桑全都不見了,如果不是他們的背包還擺在帳篷裡,耿艾青還以為他們丟下自己先走了呢。

  外面的嘈雜聲越來越大,耿艾青稍微緩了幾秒從睡袋裡爬了出來,剛準備鑽出帳篷問問情況,沒想到他剛起來,只見帳篷被人掀開了一角,林晟的腦袋鑽了進來,看到他林晟很顯然鬆了一口氣:「你醒了啊!」

  「嗯。」耿艾青往後退了一步,給他讓了一個位子,「你來幹什麼?」

  林晟沒有進來,而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道:「裴叔讓我來叫你起來,我還怕突然叫你被你揍一頓了嘿嘿。」

  耿艾青好笑道:「我哪有那麼嚇人??!」

  「哈哈哈。」林晟笑了兩聲,緊接著道,「你起來就好,趕緊收拾一下,我們幾個小時之後就要出發了。」

  耿艾青臉上的笑容還沒收回來,聞言愣了一下:「出發什麼?」

  林晟泛紅的臉上有些隱約的興奮:「還能出發啥?當然是征服世界最高峰啊!」

  「……」耿艾青猶豫了一下才道,「不是說先休息一天,明天晚上再上嗎?」

  「哦哦!」林晟拍拍腦袋,「忘了說這個了!外面下雪了,洛桑說明天的天氣可能不太好,今天晚上是最好的時機了,能趕在明天天氣變壞之前回來這裡。」

  耿艾青沒說話。

  林晟拍拍他的肩膀:「你有什麼疑問?」

  耿艾青想了一下才道:「不會太倉促嗎?」

  林晟搖搖頭:「倉促也沒辦法了,這是最後的時機了,再往後拖的話,我們的氧氣就不夠了。」

  他說的很有道理,如果是洛桑和裴叔一起做的決定,耿艾青相信這個選擇就是目前最好的選擇了,但是這麼突然,他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林晟看他表情不對,有些擔心道:「怎麼了?你不舒服嗎?」

  耿艾青搖搖頭道:「就是頭太疼了,還好,你們呢?裴叔的咳嗽好了嗎?」

  林晟沉默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也凝重起來:「沒有,沒有人狀態是好的,你知道…我們休息的時間太短了,不對,休息時間再長也就這樣了,或許還會更嚴重…」林晟說著苦笑道,「我根本不敢大口呼吸,我感覺我嗓子出血了,一呼吸就疼,他們就更別說了…」

  耿艾青歎口氣。

  林晟拍拍他的肩膀:「不過我們都沒到最後不能動的地步,珠峰就在眼前,怎麼著也得拼一下,你說呢?兄弟?」

  這是林晟第一次沒跟他打趣叫他耿少。

  耿艾青鄭重的點點頭:「我也是,你先出去吧,我先收拾一下。」

  「好嘞。」林晟笑笑,「你快點的啊!」

  林晟走後,耿艾青還沒從他帶來的這個消息中回過神來,收拾背包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竟然在不停的顫抖,他不得不承認,林晟說的話,讓他的心裡也生出了一種興奮的情緒,世界最高峰近在咫尺,就在距離垂直高度五百米的地方,儘管耿艾青知道自己對峰頂沒有那麼大的執念,但是想到那也是他多年前沉迷登山時的信仰高峰,是那麼多登山者趨之若鶩的夢想,他的心裡實在是無法平靜下來。

  外面已經完全黑了,還下著小雪,只有幾頂帳篷發出的微弱光芒照亮著整個營地,目前營地裡只有兩個登山隊,大家都很忙碌,有的幾個湊在一起說話,有的則匆匆的找著隊友討要什麼東西,看樣子大家都達成了共識。

  要今晚登頂了。

  「你起來了?」耿艾青看著這樣的情景有點發愣,突然身後傳來了沈畢文的聲音。

  耿艾青下意識往前一步想要轉身,沒想到腳下踩到了一個鬆動的岩石,整個人小幅度的滑了一下,耿艾青迅速站穩了,沈畢文比他速度更快,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甚至將他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

  耿艾青:「……」

  沈畢文鬆開手:「小心點,這裡坡度太大。」

  看著那塊鬆動的岩石順著將近45°的陡坡滾了下去,帶動了一路上的碎石,發出了嘩啦啦的聲響,耿艾青默默點了點頭。

  「林晟跟你說了?」沈畢文打破沉默問道。

  耿艾青點點頭:「嗯,說過了。」

  「你怎麼想?」

  耿艾青一愣,奇怪道:「我同意啊,不是說今天晚上是最好的時機嗎?」

  「嗯。」

  「我感覺我還好吧,就是有點頭疼。」耿艾青以為他在說自己的身體狀況,解釋道,「不過從一開始就頭疼了,所以應該還好吧。」

  沈畢文沒有說話。

  耿艾青沒聽到他的聲音,下意識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在營地裡昏黃黯淡的燈光下,他感覺沈畢文的眼裡充滿了悲傷,耿艾青張了張嘴,突然意識到沈畢文說的是什麼意思。

  幾個小時之後他們就要出發,如果不出意外,天亮之前,他們將抵達世界最高峰的頂端,那也是,沈畢文完成臨死前最後一個目標的時候。

  也就是說…

  耿艾青不願意再想下去。

  攀登頂峰的興奮在那一瞬間消失殆盡。

  「你…如果登不上頂峰怎麼辦?」耿艾青盯著他的眼睛問他。

  沈畢文看著耿艾青,沒有回答。

  「你就…就一定要…」耿艾青沒再問下去,因為他看到了沈畢文的眼裡深深的自責和糾結,那樣的眼神實在是讓人不忍心再看下去,耿艾青忍住心裡的難受,錯開了他的目光,抓住他的手臂低聲道:「一會你跟我一起。」

  沈畢文點了點頭。

  林晟說的沒錯,大家的狀態都不好,完全可以用非常差來形容,臨行前的一次小型會議開了半個小時,但是大家幾乎都沒有說幾句話,全都帶著氧氣罩,似乎靠著吸氧可以緩解身體的不適,裴磊的咳嗽更加嚴重了,他說幾個字就要咳好大一會,林晟好幾次想要攔住他,都被雍可攔了下來,雍可的臉色蒼白,但是臉上也帶著和裴磊一樣的堅定神情。

  另外一個隊伍比他們要提前出發,他們有兩個隊員出現了非常嚴重的高反,最後還是選擇留在了營地等待,耿艾青他們走的時候,那兩個隊員也特地出了帳篷給他們送別,給了每個人一個擁抱,儘管那兩個隊員臉上的失望不減,但是他們依然堅定的對每個人說:「加油!等你回來!」

  這氣氛莫名的肅穆,又有些莫名的感動。

  和他們告別之後,他們一行人終於離開突擊營地,再次攀上堅硬的山壁。

  按照之前的攀登經驗,從突擊營地出發的時間約為淩晨一點左右,這樣可以保證在所謂的「關門時間」內及時下撤,關門時間是指從沖頂算起,要在一定時間內登上頂峰,否則就會在下撤時遭遇惡劣天氣,會有很大的生命危險,珠峰的關門時間為下午2點左右,淩晨一點出發,如果一路順利,大約中午就可以抵達頂峰,時間是完全足夠的。

  但是這也說了,要在「一路順利」的情況下,誰都知道,最後一段路是不可能一路順利的。

  裴磊他們正式出發的時間是夜裡十二點整,比上個隊伍晚了一個小時,犧牲一個或者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是非常冒險的行為,可是面對最後的「機會」,他們不得不先行面對下雪天氣的威脅,提前出發也是為了應對雪天可能帶來的所有不可控情況,實在也是無奈之舉。

  耿艾青他們的攀登順序做了一些調整,裴磊依然在最後,洛桑在前面,沈畢文則被安排在了倒數第二的位置,就在耿艾青的身後,裴磊對這個順序沒有過多的解釋,耿艾青原本還想去和裴磊說一下想要和沈畢文近一點,沒想到連說都不用說了,大家對此也沒有什麼意見。

  只有耿艾青心裡有點奇怪。



第71章

  黑夜中的攀登異常艱難,在寒冷和黑暗的雙重夾擊下,大家所有的動作都異常緩慢,在抵達第一階梯的前半段,他們只能站在約莫手掌大的岩石邊緣一點一點的往前移動著,鞋上的燈可以讓他們勉強看清腳下的路,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黑暗的,在這裡,路繩也僅僅變成了一種指引方向的存在,它的安全性在這樣陡峭的崖壁上,幾乎為零。

  儘管早就有這樣的心理準備,但是耿艾青在走的過程中,心中依然充斥著揮散不去的恐懼,走錯一步腳下就是萬丈深淵,夜晚的星空依然美麗,可是他已經無心欣賞,每走一段他就要停頓一下休息,讓自己快要麻掉的腿和手臂找到一點感覺,每次這樣的時候,跟在他身後的沈畢文和裴磊都會停下來等他,他們沒有詢問,也沒有安慰,只是默默的等著他消化每一次恐懼的衝擊,耿艾青不想自己擋著他們前進的步伐,只好咬著牙努力的往前走。

  走了約莫一個小時,他前面的林晟他們已經抵達了往上攀爬的路線,並且已經在往上走了,耿艾青落後了幾分鐘跟了過去,林晟的腳燈就在他的頭頂上,靠著那一點微弱的光線,耿艾青看到了這一段幾乎垂直的岩壁全貌,那一瞬間,耿艾青幾乎找不到語言來形容這一段路程的兇險,只感覺上面的幾個人和他們自己,像是一連串的被掛在了自己的上方,而他只能看到往上兩個人的高度,大概能看到洛桑,狹窄嶙峋的山壁阻擋了他的視線,而他的四周,全都是漆黑的岩石,在燈的反射下發出陰冷的光,耿艾青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緊路繩,踩著岩壁上可以踩到的一切岩石,用冰鎬狠狠的鑿進冰岩混合的岩壁裡,然後依靠著自己手臂的力量,用力的往上爬,接著再繼續重複之前的動作。

  這已經不是疲憊可以形容的了,耿艾青肌肉酸痛,每往上一步都必須大口的吸幾口氧氣,可是那也毫無作用,除了讓他有一種快要暈眩的滿足感之外,並沒有起到任何實質性的幫助,但是到了這裡,他們和前面隊員之間的距離反而拉近了很多,因為為了保險起見,大家的速度都很慢,耿艾青咬著牙爬了一會再往上看的時候發現林晟的腳就踩在自己的腦袋頂上。

  耿艾青鬆了口氣,終於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但是沒想到,隊伍這一停頓就停了將近六七分鐘,他們知道只有爬過這一段垂直的路程之後才有可以稍微坐下來休息的地方,所以時間難能可貴,耿艾青剛開始想要休息室沒錯,可是停了兩分鐘他就有點受不住了,被掛在岩壁上的感覺實在是難以形容,停下來很顯然是最不恰當的行為。

  「怎麼了?」跟在耿艾青後面的沈畢文也終於沉不住氣問了一句。

  耿艾青往下看了看他,自己的腳燈發出的光亮照在沈畢文的臉上,映襯著他的臉色無比的蒼白,耿艾青知道估計自己的臉上也差不多是這樣毫無血色,耿艾青搖了搖頭,用腦袋頂了頂林晟的腳底。

  林晟像是突然受驚了一樣,整個人抖了一下,然後才低頭看到他,他的眼神有點迷離,耿艾青心裡一緊,問道:「你怎麼了?」

  林晟表情痛苦的搖搖頭:「難受。」

  「哪裡難受?」這是前面聽到他說話的雍可問的。

  林晟把頭又抬了上去:「不知道,全身都難受。」

  看到雍可也沒有動,耿艾青知道這次停頓不是林晟造成的,心裡的焦慮稍微散掉了一點,雍可似乎又和林晟說了幾句什麼,林晟點了點頭,然後又低頭跟耿艾青說:「再停一會,上面出事了,正在救人。」

  救什麼人?他們前面一個隊不是比他們提前一個小時出發嗎?難道是出了什麼事?耿艾青心裡疑惑,努力的往上看,果然看到了上面有一點微弱的燈光,他想問問怎麼回事,可是看到林晟有些蒼白的臉把嘴裡的話又咽了回去。

  算了,一會上去再說吧。

  最下面的裴磊也聽到了林晟的話,忍不住罵道:「出了什麼事也得等我們上去再說啊!堵在這算怎麼回事!」

  林晟搖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

  裴磊罵了句幾句髒話。

  耿艾青知道裴叔也沒有多憤怒,只是心裡憋屈,被堵在這裡七八分鐘不上不下身心都很難受,罵一罵也算是發洩,耿艾青也想跟著罵幾句,但是他說話時間太長,頭疼胸悶的,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又過了一分多鐘隊伍才又重新開始移動,休息了幾分鐘之後大家的速度非但沒有變快,反而更加緩慢了,在這段路程中,一鼓作氣咬著牙爬上去是最好的,走走停停反而不太好,但是已經這樣了,也沒有辦法,耿艾青心中鬱鬱,終於沒忍住罵了一句操,往上又走了十幾米,眼看著就快要到頭了,耿艾青低頭想要和下面的沈畢文還有裴叔說一聲,沒想到低頭的時候恰好看到自己腳下踩著的岩石旁邊凸出來一塊狹窄的平整岩石,剛剛經過的時候他沒注意到,現在才看到那平臺上俯臥著一個人形一樣的東西,耿艾青心裡慌張的不行,告訴自己不要繼續看,可是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好像,那俯臥著的真的是一具屍體。

  突然停下來的耿艾青讓後面的兩個人也停了下來。

  「怎麼了?」沈畢文問道。

  耿艾青剛想說話,突然他意識到那具屍體就在距離沈畢文不到一個手臂的地方,如果他說了,沈畢文和裴叔也像他這樣反應劇烈,還怎麼往上爬?

  要鎮定下來。

  耿艾青在心裡拼命給自己做心理建設,讓自己冷靜下來,珠峰上確實有很多屍體,在來這裡之前就已經知道了,所以看到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一定要鎮定。

  「沒,沒什麼。」耿艾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點,「快到頭了。」

  沈畢文有些疑惑的看著他,裴磊打斷他的話:「別廢話了,快點上!」

  耿艾青隱約看到裴叔有些泛青的表情,咬咬牙,狠狠的「嗯」了一聲,轉身繼續往上攀爬。

  原本一個半小時就可以爬完第一臺階,因為中間的停頓以及速度的關係,他們花了兩個多小時,他們到達休息的地點的時候,另外一隊的人已經走了,洛桑在最前面,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到後面的沈畢文就一臉憤怒的過來跟他解釋,半天他們才搞清楚發生了什麼,原來他們有一個隊員走得太慢掉隊了,在爬的過程中腿卡到了岩石縫裡,洛桑原本打算讓大家先上去幫著一起把那隊員救上來,沒想到他的隊友趕了回來,硬是讓洛桑先等著,他們把那個隊員救了出來才讓他們走。

  無論洛桑他們說什麼,那一隊人都當做沒聽懂。

  耿艾青聽到沈畢文說的也有點生氣,但是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旁邊一直咳嗽的裴磊打斷了,雍可驚呼一聲湊了過去扶住了裴磊,裴磊閉著眼睛跪在雪地上,他一邊咳嗽一邊大口的呼吸著,越呼吸咳嗽的越厲害,他的臉似乎因為極大的痛苦而扭曲的擰在一起,雍可著急的不行,一直問他怎麼了,裴磊沒有回答,只是一直搖著頭。

  他的咳嗽越來越厲害,原來發白的臉色這時候居然有些充血似的紅潤,突然林晟驚叫一聲,猛撲過去推開雍可,把裴磊的氧氣罩拽下來丟到一邊,把自己的氧氣罩放在了裴磊的臉上,裴磊大口的呼吸了幾口,咳嗽竟然奇怪的緩和了下來,林晟虛弱的朝他們笑笑,鼓著嘴指了指裴磊的氧氣罩的,耿艾青走過去才發現裴叔的氧氣罩的管子已經完全被冰凍住了,只有一點點的氧氣在往外冒,剛才的停頓裴叔比他們承受的痛苦更大。

  吸了氧的裴叔終於平靜下來,儘管他的臉色依然不太好,但是至少已經恢復了正常,在臨走之前,大家都再次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氧氣罐和氧氣罩,接二連三因為氧氣設備出問題讓大家都有些心有餘悸。

  又過了幾分鐘,他們繼續往前,朝著傳說中「飛鳥也無法逾越」的第二臺階進發。



第72章

  所謂的第二臺階位於海拔8680米左右,是一段幾乎垂直的峭壁,將近四米的高度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成為了攔截著北側登山者一道天塹,儘管後來為了便於攀登,在那個地方搭建了金屬梯,第二階梯也依舊是公認的珠峰北側攀登的最後一道鬼門關,只要越過第二臺階,將面對最後一段和之前相比堪稱平緩的雪坡,徑直抵達山頂。

  經過幾個小時的攀登,天色已經不像是之前那樣昏暗了,黎明前的微光照亮著他們走過的地方,而就在這個時候,他們看到了傳說中的第二階梯,此時,他們距離第二階梯僅僅只有一百多米的距離。

  走在最前面的洛桑先一步停了下來,他轉身朝著後面幾位做了停止的手勢,於是整個隊伍也跟著暫時停止了前進的腳步,走在最後面的耿艾青他們因為和前面距離差的太多,還往前走了一點和前面的幾個稍微靠近了一點。

  林晟一停下來就就地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如果不是空間有限,耿艾青覺得他肯定還要在地上癱一會。

  「怎麼樣?」林晟看到耿艾青跟他打了個招呼。

  耿艾青氣也喘不勻,深深的呼吸了幾口才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這話應該我問你吧?你沒事吧?」

  「我這像沒事的樣子嗎?」林晟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說完又跟著咳嗽了好幾聲,閉上嘴不再說話。

  裴叔的咳嗽依然沒有好轉,一時之間,劇烈的咳嗽聲成為了他們這支隊伍的唯一聲響,洛桑沒有解釋停下來的緣由,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如此單一的環境讓大家生出了難得的默契,在繼續往上征服第二臺階之前,他們必須休息一會養精蓄銳,耿艾青想從口袋裡掏出一點東西來吃,可是他夠了半天也沒從旁邊的夾層裡把吃的拽出來,就在這個時候,沈畢文幫了他一把。

  耿艾青接過牛肉乾的時候下意識看了一眼沈畢文,發現沈畢文的臉色發白,和出發之前相比,似乎更加消瘦了一些,耿艾青想了想,把手裡的牛肉乾遞過去道:「你吃嗎?」

  沈畢文愣了一下,下意識伸手過來接,耿艾青把牛肉乾遞到他手邊,一鬆手,那牛肉乾卻順著沈畢文的手指掉了下去,耿艾青沒想到沈畢文居然沒接著,哎呦了一聲,這一聲把沈畢文叫的回過神來,他立刻彎腰過去想要把那牛肉乾撿起來,在他後面的裴磊眼疾手快的抱住他的腰把他狠狠的往岩壁的方向壓了壓,地上的那塊牛肉乾順著岩壁的邊緣滾落了下去,消失在了陡峭的岩壁和風雪中。

  事情發生的太快,耿艾青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等他看到裴磊和沈畢文兩個緊緊的貼著岩壁喘著粗氣的時候,他突然有些後怕的打了個哆嗦。

  「你有毛病嗎?!」耿艾青沖著沈畢文罵道,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沈畢文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沒事了。」沈畢文朝他的方向移了移,勉強道。

  耿艾青本以為裴磊說說些什麼,但是他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表情有些陰鬱的拍了拍沈畢文的後背。

  他們停留的時間比耿艾青預想的要長了一些,事實上,沒有人想到會停留那麼久的時間,除了洛桑。從耿艾青的角度只能看到洛桑的半張臉,他皺著眉頭表情緊張的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天空,之後還伸手接住了天空中依然沒有停下來的雪花感受了一下,就這樣重複著動作將裴磊好幾次的催促擋了下來。

  「雪下大了,風在往我們這邊刮。」沈畢文簡短的翻譯了洛桑的話,「我們必須等著。」

  「等不下去了。」在過了半個小時之後,裴磊臉上的焦躁更加明顯,他主動道,「我們不能在等下去了,風雪只能越來越大…」

  雍可在前面回頭看他,臉上很明顯帶著一絲擔心道:「我們應該聽洛桑的,他對這裡的天氣熟悉一點。」

  「畏畏縮縮只能讓我們陷入更大的危險!」裴磊反駁道,「一鼓作氣沖上第二臺階就可以暫時休息抵擋風雪了!」

  「如果在攀爬第二臺階的時候出問題怎麼辦!」雍可的態度也強硬起來。

  裴磊沉默了好一會,才道:「不行,我們必須快點。」說完又是一陣咳嗽。

  耿艾青直覺裴叔出了什麼問題,但是這種情況他也不知道怎麼問,他看了一眼沈畢文,發現沈畢文也一直盯著裴磊,臉上也似乎有些疑惑,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耿艾青的目光,沈畢文和他對視了一下,兩個人的眼中都帶著一絲緊張。

  林晟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無聲的往耿艾青的身邊靠了靠。

  洛桑似乎察覺了到了隊伍的僵持,求救似的看向了沈畢文這邊,沈畢文猶豫了一下,低聲說了幾句藏語,洛桑立刻嘰裡呱啦的說了一通。

  「他什麼意思?」裴磊著急的問道。

  沈畢文頓了一下才道:「洛桑的意思是這個天氣不容樂觀…繼續往上,危險太大了,更別說前面就是第二臺階。」

  裴磊沉默下來。

  雍可歎了口氣,說道:「都到這了,急也不急一時。」

  可是她話還沒說完,裴磊再次搖搖頭道:「這麼高的海拔,天氣多變是正常的,我們不知道要在這裡等多久…」裴磊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一座山峰頂上的旗雲,表情嚴肅道,「大風馬上就要過來了,我們在這裡等的時間夠長,可是氧氣夠嗎?」

  耿艾青聽完他的話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背包裡的氧氣罐,心裡盤算起來剩餘可以支撐的時間,他們爬到了現在,剩下的最多只能支撐兩個小時了,而他們的氧氣補給就在第二臺階的上面。

  雍可不同意他的說法:「氧氣肯定是夠的,我們不能冒天氣的險,你有過攀登珠峰的經驗,你知道在這樣的海拔,天氣變化代表著什麼…」

  裴磊再次打斷她的話:「就是因為我知道!所以我無法確定我們要在這個位置停留多久!洛桑?他能保證嗎?能保證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之後我們就可以繼續往上嗎?」

  裴磊很少有這樣咄咄逼人的時候,雍可很明顯也被嚇到了。

  「裴叔…」耿艾青低聲喊了一聲。

  裴磊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似的,扭頭對沈畢文說:「問問洛桑,現在能不能上,或者問問他到底能不能確定在這裡等多久,我們登山者也不是嚮導的每句話都要聽的。」

  這話說的就有點過分了,沈畢文的表情也變了,裴叔說完躲開他的目光,盯著前面的岩壁。

  沈畢文和洛桑說了幾句,當然沒有把最後那句話翻譯出來,洛桑的表情出現了明顯的猶疑,按照他的經驗,待在這裡等待著這一段風雪的過去肯定是最好的,但是裴磊的擔心也不是沒有道理,加上裴磊的堅持…

  最後大家聽從了裴磊的建議,依舊是由洛桑在前面帶隊,他們冒著風雪向第二臺階前進。

  第一縷朝陽從層層的霧靄中投射到他們眼前的時候,他們剛剛抵達第二臺階的腳下,從他們的位置,可以看到珠峰的頂端被一層陽光所籠罩,峰頂那潔白的雪層乾乾淨淨,很顯然到現在還沒有人踏上頂端,暖橘色的陽光將東方的天邊鍍上了一層瑰麗的色彩,儘管大家的心情都稱不上愉快,但是看到這樣一生難得一見的日出,還是緩解了隊伍中緊張的氣氛。

  第二臺階的攀登依靠的僅僅是一架登山梯和幾乎毫無作用的路繩,為了節省時間,他們幾乎是一個連著一個爬上了登山梯,登山梯的承重不用擔心,只是這樣緊密的攀爬總是讓人心生緊張,耿艾青跟在林晟的後面,看著他站在登山梯上的腿在小幅度的顫抖著,或者說他整個人都因為恐懼在不停的顫抖著,耿艾青強迫自己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努力的讓自己放鬆下來,至少穩住自己顫抖的手指,讓登山扣能夠穩妥的扣進每一節的路繩上。

  攀爬非常緩慢,踩踏都成為了某種和意志力的較量。

  就在耿艾青有些支撐不住準備休息一下的時候,突然冷不丁聽到裴磊有些慌張的聲音:「沈畢文你怎麼了?」

  耿艾青突然清醒過來,下意識扭頭朝下看去,轉身的幅度之大帶的整個鐵梯都跟著晃了晃。

  沈畢文正趴在梯子上,一隻手扶著鐵梯一隻手拿著路繩,對於裴磊的質問他甚至都沒有回答,只是穩了穩自己的身體,低聲道:「登山扣掉了。」

  裴磊頓時有些著急:「有備用的嗎?」

  耿艾青看到沈畢文小幅度的點了點頭,然後伸手在自己的背包後面摸著,摸了一會似乎並沒有什麼發現。

  「沒有。」沈畢文的聲音很輕。

  裴磊立刻往上爬了幾步,靠近了沈畢文:「沒有?沒有怎麼爬?太危險了!」

  耿艾青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聲音那麼得意過,他幾乎是喊了一聲:「我有!」

  裴磊和沈畢文同時看向他。

  耿艾青從自己背包側邊的袋子裡摳出來一個備用的登山扣,朝他們揚了揚。

  沈畢文甚至朝他笑了笑,然後才整個人用力往上蹬了一步,想要伸手夠住他手裡的登山扣,就在這個時候,變故陡生!沈畢文腳下一滑,他的手指堪堪擦過耿艾青手指的邊緣,然後他整個人往下狠狠一墜,擦著裴磊身體的邊緣掉了下去,裴磊也被他撞得往下掉了好幾節,幾秒鐘的時間,沈畢文的身體淹沒在了紛飛的雪花中。

  誰也沒有發現雪已經下得這麼大了。

  耿艾青整個人都驚呆了,他臉上的得意表情甚至都沒有來得及收回去。

  「沈…沈畢文?」耿艾青愣愣的叫了一聲。

  在那一瞬間,耿艾青幾乎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大腦一片空白,事故來的如此突然,所有人都沒有防備,等到耿艾青回過神來,裴磊正死死的拽著他的手臂,將他摁在登山梯上,他臉上的皮膚接觸著冰冷的金屬,他卻絲毫沒有感覺。

  「耿艾青!耿艾青!」裴磊惡狠狠道,「聽見我說話嗎!」

  耿艾青無意識的點了點頭。

  「沈畢文的登山扣掉了,這是意外!」裴磊靠近他,死死的盯著他的眼睛,「是意外,不是你的錯!」

  「可是…可是…」耿艾青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只是嗚咽著,不對啊,不應該是這樣,怎麼能這樣呢?剛剛還朝他笑著的沈畢文就這樣「意外」了?他還,他還什麼都沒有做呢!

  裴磊的聲音清晰的傳進他的耳朵裡:「你知道的,這就是他想要的,你知道的,對吧?」

  耿艾青猛地一怔,像是突然被人從被淹沒的湖水中撈了上來,他不可置信的看向裴磊,裴磊眼睛通紅,很顯然也在克制著內心的悲痛:「他來這珠峰的目的,你也知道的對吧?」

  耿艾青猜到裴磊大概知道沈畢文的心思,但是也絕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

  「他…」裴磊頓了一下,「他已經完成自己的目標了…」

  耿艾青突然清醒了過來,他盯著裴磊非常緩慢的搖了搖頭:「不,這不是他的目標。」

  還沒等裴磊說話,耿艾青猛地往下爬了幾個臺階,落在了裴磊的後方,他仰頭道:「我要去找他。」

  不光是裴磊,在他上面的其他幾個人聽到他的話全都驚了,林晟立刻叫到:「耿艾青你瘋了!」



第73章

  耿艾青心裡也覺得自己是瘋了,話說出來他自己都有點難以置信,但是他依然非常冷靜,他甚至冷靜的再次重複了一遍:「我要下去找他。」

  「胡鬧!」裴磊也著急起來,一邊伸手拽他一邊口不擇言的罵道,「你他媽傻逼嗎!這是說找就能找到的嗎!」

  耿艾青又往下爬了幾節梯子躲過了裴磊的手,再抬頭的時候他發現在風雪的阻擋下,他已經看不見最上面的洛桑他們了,林晟也在罵他,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過於疲憊,他的聲音也有些有氣無力。

  「你不要衝動啊耿艾青…」林晟的聲音低低的,似乎帶著一絲懇求,「你別這樣…」

  耿艾青緊緊的抓著梯子,隔著手套他都能感覺到自己手指用力的程度,過了好一會他才輕鬆道:「林晟你跟我一起爬過山,咱們可一起玩過不少東西,你見過我丟下什麼人過嗎?」

  「可是這不一樣…」林晟急急忙忙道。

  「沒什麼不一樣的。」耿艾青打斷他的話,「我們不能確定沈畢文是不是完全墜下山崖,也許他只是在距離我們腳下一點點的距離,只是這該死的雪擋住了我們的視線!如果真的是這樣!我還能把他拉上來…」

  裴磊想說什麼,耿艾青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用力的握了握:「我有登山扣,還不只一個,我的背包裡有冰鎬…我什麼都有…我怕死,我不會讓自己死的…我只是…只是…」說到後來耿艾青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難以分辨的哽咽,想到沈畢文也許就這麼孤零零的在他們的腳下,在某個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他覺得自己心臟鈍鈍的疼。

  也許自己真的還沒有辦法接受沈畢文真的「要死」這個事實吧。

  「裴叔,沈畢文就算是真的想要死在這座山上…」耿艾青壓低了聲音,大口的呼吸了幾口,「那也是要在登上頂峰之後。」

  裴磊愣住了,半晌他伸過來的手慢慢的縮了回去。

  「你真的要下去找他嗎?」裴磊問道。

  「恩。」

  林晟他們立刻叫起來:「裴叔!你在幹什麼!別讓他下去!」

  雍可也表情慌張的喊:「別…」

  耿艾青心裡難受,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誤下去了,他咬咬牙,勉強抬頭朝他們笑了笑,也沒指望他們真的能看見。

  過了一會,裴磊突然道:「你們把背包裡的繩子都拿出來,扔下來。」

  耿艾青一愣,裴磊已經費力的把自己包裡的繩子拿了出來,扔給了耿艾青,耿艾青胳膊上掛著繩子有點懵逼,裴磊朝另外幾個人說:「你們把繩子都打個死結然後扔下來,都小心點!」

  「裴叔……」

  大家的動作飛快,一截繩子被丟了下來,裴磊鄭重其事的把那繩子的一端遞給他:「你把繩子繫在身上,往下爬,我們的繩子加起來應該足夠你往下再爬幾米的了,如果真的找到了沈畢文,等我們爬上去,就把你們拉上來!」

  耿艾青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麼。

  裴磊用力的抹了把臉:「你必須要快,我們所有人的身體都支撐不住了,沒有辦法等你太久,你…咳咳…咳!」

  他還沒說完就又劇烈的咳嗽起來,耿艾青看他漲紅的臉,也顧不上危險,往上躥了躥一把抓住了繩子的一端扣在了自己腰間,然後道:「半個小時,如果半個小時我還沒上來,你們就先走吧!」

  說完也沒等他們回答,咬咬牙,直接往下攀爬了下去。

  裴磊只停留了幾秒鐘,接著怒道:「繼續往上!不要停!我們先把第二階梯爬過去!」

  大家沉默的開始了動作。

  雪下得更大了。

  耿艾青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麼英雄主義精神,捨己救人也從來不是他的代名詞,他當然知道這和以往的情況不一樣,這裡是珠穆朗瑪峰,稍有不慎,別說找到沈畢文,就連他自己也可能墜落懸崖屍骨無存,但是他控制不住,他就是控制不住的恐慌,控制不住的害怕,沈畢文墜落下去的瞬間像是慢動作重播似的在他腦海裡縈繞,那幾秒鐘,不,事情發生一秒鐘都不到,可是他已經給那一秒鐘加上了太多的悲壯的感情色彩,他想,就算沈畢文要死,也不應該這麼死去。

  風雪阻攔了他的大部分視線,他只是機械的往下攀爬著,一步步的後退著,連他自己也有些納悶,在這樣驚險的環境中,他還抽出了一點心思想沈畢文,想沈畢文現在在哪,想沈畢文最後一刻是怎麼想的,想沈畢文會不會對自己求死的願望感到後悔,到最後,他只是單純的想沈畢文這個人,沈畢文的這幾年,是不是就像他現在一樣,孤苦伶仃的在這人煙罕至的懸崖峭壁上,艱難前行。

  也許死亡,真的是他最後的解脫…

  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聽到了一聲輕微的呻吟聲,耿艾青猛地打起精神,低聲道:「沈畢文?沈畢文是你嗎?」

  風聲把他的聲音傳向了更遠的地方,也把那個細小的聲音吹散了。

  「沈畢文…」耿艾青難受的呼喚道。

  「耿…艾青…」

  耿艾青猛地看向了自己的右方。

  沈畢文掉下去的時候根本沒來得及想些什麼,他只是覺得腳下一空,然後整個人跌了下去,等他再恢復神智的時候,自己已經偏離了攀登的鐵梯,懸掛在了一處峭壁上,他沒有什麼著力點可以移動,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身處何方,他唯一知道的是,如果他想要活下去,就只能靠自己一個人了。

  這其實不是什麼問題,從他父母出事之後開始,他就只是靠自己一個人過來的,只不過那時候他腳踏平地,不像現在這樣懸空著罷了,救援是不可能的,裴磊的身體已經支撐不住了,之前他聽著裴磊的咳嗽就知道裴磊在強忍著身體的痛苦,爬上第二階梯他肯定要休息很長一段時間才能繼續往上,林晟和雍可也不會真的拋棄往上的可能下來找他,洛桑是隊伍中唯一的嚮導,就算他願意,其他人也不會同意的,耿艾青……想到耿艾青的時候,他才稍微振奮了一點。

  如果是耿艾青的話,他大概真的會下來,在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打算的情況下,但是現在耿艾青知道他的過去,知道他的死亡計畫…沈畢文只能苦笑了,其實他也並不希望有人下來找他,找到他又怎麼樣,一起死嗎?

  說不定這樣也好,沈畢文睜著眼睛看著白茫茫的世界,又用力閉了閉眼睛。

  反正本來打算就是要死的,沒爬上頂峰就沒爬上了,人生哪能沒有一點遺憾呢?

  反正遺憾的,也不只這一件事…

  耿艾青仔細辨別著夾雜在風雪中那聲音的確切位置,直到確認在自己的右下方的時候,他有些沒控制住的大喘了幾口氣,氧氣直直的沖上他的腦門,嗆得他差點咳出血,腦子也暈暈乎乎,不過他意外的很冷靜。

  看來沈畢文已經不在登山梯上了,耿艾青小心翼翼的靠近了右邊,攀爬在了鐵梯的邊緣,試圖透過雪花看到沈畢文的具體位置,但是有些困難,沒有辦法,耿艾青咬咬牙,把登山鎬抽了出來,直接砸到了旁邊的崖壁上,崖壁上的雪花被他震了一些下來,不過還是把崖壁砸出來了一個踩的缺口,耿艾青不敢往下看,一隻腳伸了過去。

  往右邊移了大概一米多左右,耿艾青看到了垂掛在崖壁上的沈畢文。

  和沈畢文對視上的一瞬間,耿艾青用力吸了吸鼻子,讓自己鎮定下來:「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沈畢文根本不知道說些什麼,只是定定的看著耿艾青,眼中翻滾著也許他自己也無法形容的複雜情感,他張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是最後還是只是搖了搖頭。

  耿艾青看他瘦削的身形,雪花不斷的落在他的臉上,襯著他的眼珠子黑黑沉沉,看的他很想哭。

  「沒事就好。」耿艾青向他伸出手,「你往這邊過來。」

  只要抓住沈畢文,把他拽到登山梯上,不管怎麼樣站穩了就可以,這麼長時間過去,裴磊他們應該已經爬上第二階梯了,加上他們的幫助,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了,如果沈畢文真的如他所講的那樣沒事的話。

  沈畢文沒有動作,就這樣看著他。

  耿艾青著急起來,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過來啊!你他媽想死在這啊!」

  沈畢文的眼睛裡閃起了光,耿艾青不知道那是不是淚水,但是那已經無所謂了,沈畢文朝他伸出了手,耿艾青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上面突然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響,耿艾青還沒來得及抬頭查看,只見沈畢文眼睛裡飛快的閃過一絲恐懼,竟是直接要把他的手甩開,耿艾青也顧不上危險,用力的把他把自己這邊拽了拽,緊接著,轟隆隆的聲音近在耳邊,耿艾青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就和沈畢文一起被山崖上面的的雪流沖了下去。

  雪崩?

  失重帶來的恐懼讓耿艾青想要抓住身邊的任何一樣東西,他的右手抓著沈畢文的手沒有鬆開,他的左手則飛快的在身邊抓著,可是除了雪團就是雪團,根本沒有任何著力點。

  怎麼辦?怎麼辦?

  會死嗎?

  耿艾青幾乎無法思考。

  就在他覺得自己要掉下山崖粉身碎骨的時候,他的身體猛地一頓,他的右手臂則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他努力的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被腰間的掛著的那條繩索救了一命,而從始至終,他的右手一直拉著沈畢文沒有鬆開,現在沈畢文已經不省人事了。

  他眯著眼睛往下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似乎看到那些落下來的雪團並沒有完全墜入山崖,而是有一些堆積在了他們下方的一個凸起的平臺上,耿艾青不知道那平臺是否可以承受他和沈畢文兩個人的衝擊,但是這個時候,他已經沒有什麼別的選擇了。

  耿艾青咬著牙,把左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間,在登山扣上輕輕一摁。

  「啪嗒」一聲,他再次失重,和沈畢文兩個人一起墜落了下去。

  直直的砸到了那平臺上的雪堆裡,他再也支撐不住,終於和沈畢文一起陷入了昏迷。



第74章

  在耿艾青的記憶中,他最接近死亡的時候並不是他在沉迷極限運動之後,而是在他很小的時候,那時候他們一家去某個海島度假,他爸爸陪著他媽在海灘上曬太陽,而他偷偷摸摸的從他們身後繞著跑去了海裡,海灘上奔跑的小孩子太多,他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直到他鑽進了海裡,也沒有人提醒他一聲。

  耿艾青喜歡游泳,沉浸在冰涼的海水中讓他非常舒服,如果海水一直是平靜無波的話,他甚至可以慢悠悠的漂浮在海面上睡覺,可惜這不可能,第一個海浪打過來的時候耿艾青只是跟隨著波濤在海水中起伏了一下,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第二個波浪和第三個波浪…也許無數個波浪接踵而至,耿艾青那時候還弱小的身軀根本無法用力,他因為恐懼而大叫,又因為張開嘴而嗆水噤聲,他慢慢的沉了下去,他掙扎過,但是他的整個身體被海水包裹著,無法呼吸,只能無力的往下沉著。

  他覺得自己當時大概是真的要死了。

  但是他依然沒有死成,一個衝浪的男人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被浪水拍了下來,那男人沉到海裡的時候看到了耿艾青,然後把他從死神手上搶了過來,在那之後的幾年時間裡,耿艾青都是非常懼怕水的,直到他長大之後這種懼怕才伴隨著年齡而漸漸消失,偶爾想起來,他甚至還會嘲笑一下弱小的自己。

  可是現在他發現,那種恐懼已經深深的埋藏進了他的內心深處,那種無法呼吸和無法掙扎的無望像是一個大手,狠狠的裹住了他的心臟,他手舞足蹈著,拼命掙扎著,他的意識還不清晰,但是他依然在大口呼吸著,缺氧帶來的痛苦讓他的臉迅速漲紅,冰冷的雪從他的領口灌進他的脖子裡,他拼命的抓著什麼,突然他摸到自己的臉旁邊有什麼東西,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將那東西扣在了臉上。

  是氧氣罩!

  耿艾青猛地睜開了眼睛。

  花了幾分鐘,耿艾青才終於恢復了神智,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他發現自己除了有些撞擊性疼痛之外並沒有受傷,背包也好好的在他旁邊,這個地方積累的雪也為他們的撞擊承擔了一定程度上的緩衝,否則少說也要斷幾根骨頭,耿艾青突然呼吸一滯,沈畢文呢?他是和沈畢文一起掉下來的!沈畢文呢?

  耿艾青撐著酸痛的身體在厚厚的積雪裡摸索,最後甚至有些著急的把雪往外面扒著,過了一會,沈畢文閉著雙眼的臉出現在了他的眼前,耿艾青有些顫抖的把沈畢文往外拽了拽,把他拖出了雪堆,沈畢文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也不知道已經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耿艾青咬著牙伸出了手指,慢悠悠的放在了沈畢文的鼻子下面,沈畢文呼吸緩慢而微弱……

  沒死……

  耿艾青幾乎要哭出來了,他屏住呼吸把自己的氧氣罩解下來扣在沈畢文的嘴上,幾乎是立刻,沈畢文大吸了一口氣,身體都跟著彈了一下,但是並沒有醒來,耿艾青低頭看著沈畢文毫無知覺的睡顏,溫熱的眼淚落了下來,又很快變成了冰珠滾落進了旁邊的雪地裡,這都什麼時候了,還他媽不醒…耿艾青心裡罵了一句,但是手上動作卻很輕的把他放平在了地上,接著他屏住呼吸拽過自己的背包想要再翻出來一個氧氣罐,可是他突然想起來,他們所有的備用氧氣罐都在第二臺階上面,現在沈畢文臉上的那個是他最後的氧氣罐。

  耿艾青有些驚慌,沒控制住呼吸了一口,立刻感覺自己的嗓子像是被黏住了一樣,疼的不行,他立刻閉上了嘴。

  怎麼辦?耿艾青把掉落在沈畢文旁邊的背包拽了過來,發現沈畢文的氧氣罩和氧氣罐之間已經斷開了,經過這麼長時間,氧氣罐裡早就什麼都沒有了,他憤恨的把氧氣罐丟在一邊,心中焦躁不安,他看向沈畢文,沈畢文表情依舊平靜,耿艾青咬咬牙,嘗試著呼吸了幾口,然後他控制不住的劇烈咳嗽起來,連腦袋也開始有些昏沉,耿艾青沒想到缺氧的反應會在這麼迅速,他踉蹌了一下,跪趴在了雪地上,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前面的雪堆裡似乎有什麼東西,他往前爬了一步,把那東西往外拖了拖,然後眼睛一亮,那竟然是一個氧氣罐!

  他幾乎沒有思考,就猛地撲了過去,將那氧氣罐從雪地裡拽了出來,就在他準備把那氧氣罐拽過來接到沈畢文的氧氣罩的時候,突然看到那氧氣罐另一端握著一隻森白的手。

  「啊——!」耿艾青驚叫一聲,鬆開手往後倒去,一下子壓在沈畢文的身上,沈畢文痛苦的悶哼一聲,耿艾青連滾帶爬的縮到沈畢文旁邊,安撫的拍了拍沈畢文的胸口,一邊驚恐的盯著那截露出雪地的手,他死死的瞪著眼睛,可是不管他怎麼瞪,還是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搖搖晃晃,什麼都看不明白,看不清楚。

  他知道人在缺氧的情況下會出現幻覺,那是幻覺嗎?他在心裡問自己,那那個氧氣瓶是幻覺嗎?那是什麼?!一個人?

  耿艾青渾身顫抖著,他既恐懼又害怕,他全身都繃得緊緊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崩潰大叫起來,缺氧和寒冷一點一點的折磨著他,還有孤獨,耿艾青突然明白了,原來這就是孤獨,沒有一個人能夠幫助自己,自己面對這樣的困境毫無辦法,他開始大哭,可是哭又伴隨著喉嚨灼燒的疼痛,但是他停不下來,他甚至開始後悔,開始咒駡,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為什麼要來攀登這死亡山峰…

  「耿艾青…」一個沙啞的聲音叫了他一聲,他僵硬的轉過頭去,還沒等他看到什麼,一個氧氣罩扣在了他的臉上,他下意識的呼吸了幾口,接著他的大腦又重新開始運轉,他努力的睜大了眼睛,看到了眼前的沈畢文。

  沈畢文的瞳孔一直很黑,盯著看的時候有種陰沉的感覺,但是這個時候,耿艾青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孤獨的盡頭。

  「沈…」耿艾青哽咽了一聲,沒把他的名字說完。

  沈畢文傾身抱住了他。

  耿艾青用力攀著沈畢文的肩膀,他從來沒有覺得一個擁抱可以給自己這麼大的安全感,他感覺自己無助的在海洋中起起伏伏,然後又被那海浪沖到了岸邊,岸邊陽光明媚溫暖,讓他充滿力量。

  「……沈畢文。」耿艾青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這好像成為了一個開關,因為他喊完之後,沈畢文動作起來,他一隻手握住了耿艾青的後頸把他往後拉開,另一隻手則拽開了耿艾青臉上的氧氣罩,接著在耿艾青放大的瞳孔中,他狠狠的吻住了耿艾青的嘴唇。

  為什麼?為什麼要下來找他?

  沈畢文不明白,事實上從他聽到耿艾青叫他名字的時候他就陷入了迷茫,他不敢相信那是真的,這是做夢嗎?怎麼會有人,會放棄登頂的希望,會在知道自己那些卑劣的心思之後,還願意下來找他?

  他沒有想清楚原因,他沒有來得及想清楚,就被突如其來砸下來的雪團砸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但是他沒有失去理智,他用力的抓著耿艾青的手,用盡力氣抓著,在那下墜的幾秒鐘,他非常後悔,可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後悔些什麼,自己費盡心血來到珠峰就是為了去死,現在應該算是快要達成目標了,可是…

  可是他的心裡為什麼充滿了悲痛和愧疚,自己的死去不值一提,為什麼耿艾青要遭這個罪?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沈畢文心想,他後悔了,他後悔來到這裡,來到這座山峰。

  耿艾青被沈畢文驚呆了,一時間他幾乎沒來得及反抗,緊接著他就被沈畢文撲倒在了雪地上,沈畢文一直睜著眼睛看著他,黒沉的眼睛裡帶著難以形容的繾綣和眷念,不過耿艾青卻沒有那麼舒服,本來氧氣含量就低,親了一會他差點因為缺氧厥過去,儘管沈畢文的眼中都是深情,他也確實很高興,可是再不分開,就他媽呼吸不暢死在這了!

  耿艾青惡狠狠對著他的嘴唇咬了一口,趁他愣神的時間把他推開,接著他拿過氧氣罩先自己吸了幾口,然後再次扣到了沈畢文的臉上。

  沈畢文就這麼坐在雪地上呼吸著,過了好一會眼神才終於恢復了清明。

  耿艾青則皺著眉,那氧氣罐裡的氧氣恐怕剩的不多了。



第75章

  沈畢文在雪地上坐了一會才漸漸冷靜下來,呼吸也平穩了,他定定的看著耿艾青,他的腦海中閃過他出事之後有意識的時候留下來的片段,他終於相信這不是虛幻的夢境。

  耿艾青一直不敢呼吸,只能用兇狠的眼神來表達自己的憤懣,可是誰知道沈畢文的表情從迷茫變成了不可置信,到最後他那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裡竟然還多了一絲柔情,耿艾青感覺自己的心砰砰亂跳,他差點控制不住自己要過去再給沈畢文一個擁抱,但是一靠近他看到了沈畢文眼中自己狼狽的倒影,他突然清醒過來,彆扭的躲開他的視線,提高聲音罵道:「看屁啊!」

  可惜說的毫無氣勢,他的嗓音已經完全沙啞了。

  沈畢文察覺到他的不對勁,立刻動了動想要把自己的氧氣罩遞給他,可是他一動,就覺得背部一陣刺痛,登時有些控制不住的弓起腰來,耿艾青嚇了一跳,趕忙爬了過去,忍著頭疼,著急道:「怎麼了?」

  沈畢文搖搖頭,把氧氣罩拿下來遞給他。

  耿艾青把氧氣罩摁了回去,淡定道:「你帶著吧,氧氣反正也不夠了。」

  沈畢文一愣,耿艾青說完好像沒什麼事似的把他身子拉下來,在他的後背壓了壓,輕聲問:「哪裡疼?骨頭斷了?」

  沈畢文拉著他的手把他拽開,死死的盯著他:「你說什麼?」

  耿艾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抖的那麼厲害:「就這一個了,你的氧氣瓶氧氣跑光了。」

  「那……」沈畢文張張嘴,突然不知道說什麼,沒有氧氣?在這樣的海拔沒有氧氣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他看著耿艾青強裝鎮定的表情,但是他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的心情,沈畢文又開始怨恨起了自己。

  「沒關係。」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想通了,耿艾青也不管頭疼和嗓子疼,正兒八經的說起話來,「我早就覺得我這麼作遲早要把自己作死哈哈。」

  沈畢文捂住他的嘴,然後把氧氣罩拿下來扣在了他的臉上,自己則屏住呼吸看著他。

  耿艾青也沒拒絕,小心翼翼的吸了兩口氧氣,微笑道:「這樣也成,咱們倆一起把這一瓶用完。」

  沈畢文看著他,難受的點了點頭。

  「你別這個表情啊…」耿艾青不敢直視他的眼睛,生怕自己的軟弱落到他的眼裡,「其實缺氧也沒多難受,還能出現幻覺呢,說不定在幻覺裡……也沒什麼,我之前就出現了幻覺…」

  沈畢文緩慢的環住他的肩膀,再次把他抱住了。

  耿艾青重重的吸了吸鼻子,把下巴搭在沈畢文的肩膀上,繼續道:「…我還幻覺看到有個人手拽著個氧氣瓶在這…啊!!」沈畢文再次被耿艾青推開,他看向耿艾青,卻發現耿艾青表情驚恐的指著他身後,哆哆嗦嗦的話都說不全了,沈畢文扭頭看了一眼,瞳孔一縮,只見他們身後不遠的雪堆裡,一個氧氣瓶露出了半截,而在那氧氣瓶的的頭部,有一個雪白的手臂握在氧氣瓶上也跟著露出了雪堆裡。

  沈畢文心裡閃過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他慢慢的轉過身,把耿艾青擋在身後,然後小心翼翼的爬了過去。

  耿艾青一把拽住他的手臂,驚疑不定道:「你要幹嘛?」

  沈畢文抿著嘴,搖了搖頭,安撫的拍了拍他的手,然後堅定的那氧氣瓶抓到手裡,稍一用力,那抓著氧氣瓶的手臂就鬆開了,變成了一個握著的姿勢垂在了雪地裡,沈畢文拿到氧氣瓶的瞬間,那氧氣瓶的重量讓他眼眶一紅,差點抓不住。

  「沈畢文?」耿艾青疑惑的叫道。

  沈畢文回到他身邊,把旁邊被耿艾青拆下來的氧氣罩裝到氧氣瓶上,然後默默的把耿艾青臉上的氧氣罩換了下來,耿艾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下意識呼吸了一口,他瞪大眼睛,露出驚喜的表情。

  「我靠這是真的?!」

  沈畢文把他的氧氣罩戴在自己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那是怎麼回事?」耿艾青指著那露出來的手臂,問道。

  沈畢文微微歎了口氣,表情有些悲傷,他回到那手臂旁邊,把那一塊的雪都給扒開,儘管知道那裡可能是一具屍體,可是真正看到的時候,耿艾青還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稍微走近看了看,終於知道為什麼沈畢文的表情為什麼這麼悲傷了,從那具屍體的裝扮來看,那也是一個登山者。

  接著耿艾青和沈畢文一起把那屍體周圍的雪都給清走,這才看到了那個屍體的全貌,那是一個中年女性,歐洲人的長相,不知道是因為死亡時間不長還是因為珠峰的低溫,她的臉幾乎沒有腐爛的痕跡,她蜷縮著身體睡在地上,大概是為了抵禦寒冷,她身邊是散落的登山工具,除了他們拿到的氧氣瓶,她的身邊還有一個氧氣瓶,耿艾青過去看了看,發現那一瓶已經空了。

  「這…為什麼?」耿艾青有些奇怪,忍不住問道,為什麼要留下一瓶氧氣瓶不用?

  沈畢文沒有回答他,而是把自己的睡袋給翻了出來,然後朝耿艾青看了一眼,耿艾青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幫著他把那屍體放進了睡袋裡。

  「應該是落難者。」沈畢文的聲音也是如出一轍的沙啞,非常低沉,「她一個人掉到了這個地方,沒有救援。」

  耿艾青沒有說話。

  沈畢文低聲道:「她帶著兩個氧氣瓶,一瓶吸完了救援也沒有來…」

  耿艾青瞪大眼睛。

  沈畢文停頓了一下說完了沒說完的話:「……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她另外一瓶應該是留給下一個掉到這裡來的登山者的,她沒有救援,也許那個人可以依靠這一瓶氧氣等來救援。」

  帶著那一瓶氧氣的耿艾青突然感覺有些呼吸困難。

  「這…這怎麼可能?」耿艾青喃喃道。

  沈畢文搖搖頭:「我也不知道,這只是其中一個可能。」

  這位陌生登山者的真正用意已經無從查證,無論她留下來一瓶氧氣想要做什麼,在她的生命消逝在珠峰的冰雪中之後,這一瓶氧氣救了沈畢文和耿艾青兩個人。

  想到這裡,耿艾青的表情有些複雜,他看著那已經被他們封好的睡袋,又看了看巍峨的群山,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無聲息的停了下來,只有寒冷的風在他們的身邊呼呼的刮著,雪山又恢復了寂靜和安寧,這麼多人前仆後繼的攀爬這座雪山,而對於這座已經佇立在這裡百萬年的山峰來說,只有常年不化的冰川和岩石才是永恆的,人類有限的生命,不值一提。

  可是即便如此,依然有那麼多人用自己的生命做賭注,來挑戰這座山峰,他們每個人都帶著像這位死去的女士一樣的決心和勇氣,登山者攀登珠峰的理由不盡相同,但是他們共同想要看到的,大概就是站在世界最高峰的頂端看一眼這對於弱小的人類來說更為廣闊的世界吧。

  耿艾青覺得自己似乎有些理解沈畢文曾經對他說的話了。

  所謂攀登珠峰的決心。

  在耿艾青滿懷豪情的看向珠峰頂端方向的時候,沈畢文已經收拾好了行李,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道:「往上多少米能到你說的繩索那裡?」

  耿艾青回過神,他想了想:「三米不到,我們到了那附近的位置就可以往左了,左邊就是登山梯!再繼續往上就可以了!」

  沈畢文點點頭沒說話。

  耿艾青覺得他的表情有點不太對勁,但是也沒有想太多。

  在正式開始攀爬之前,沈畢文的氧氣用完了,於是他們不得不在攀爬的過程中靠的很近,以便可以共用氧氣,考慮到沈畢文的背部受傷,在耿艾青的極力要求之下,絕大部分的負重都由耿艾青來承擔。

  「這像不像咱們玩徒手攀岩的時候。」耿艾青還有心情開玩笑。

  沈畢文點點頭。

  「那時候真的謝謝你了。」耿艾青用力往上鑿了一個缺口攀了上去,一邊笑道。

  沈畢文看著他的笑容,心中酸澀不已。

  「你幹嘛不講話?省著氧氣?」耿艾青拉著他給他借力往上走了一點,吸了一口氧氣,「這氧氣足夠了,第二臺階也就四米而已,你講講話啊,我他媽都要緊張死了。」

  耿艾青沒有開玩笑,他們沒有任何的防護,必須徒手爬過這一段山壁,找到路繩和登山梯,找到正確的位置,如果不小心…耿艾青不敢再想,把心裡的恐懼壓下幾分。

  沈畢文此時已經爬到了他上面一點的位置,聽到耿艾青的話,慢慢道:「氧氣要省著點,這麼點氧氣回C3營地不夠。」



第76章

  耿艾青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等到沈畢文爬到他身邊吸氧的時候他大腦才轉過彎來,驚疑的問道:「你說什麼?回C3營地?」

  沈畢文沒有回答他,而是把氧氣罩放回他的臉上,又往上攀爬了一步。

  「我操你什麼意思?」耿艾青一把抓住他的手,咬著牙湊了上去,「你要回去?」

  沈畢文快速的看了他一眼,然後重新仰頭看向他們的上方,淡淡道:「是那條繩子嗎?我們到了。」然後他在耿艾青準備說話之前,先一步往左邊移動,扣住了耿艾青過來時在崖壁上鑿下的攀爬點,耿艾青看著他的身影,絲毫沒有快要脫離險境的輕鬆,因為沈畢文的話,他感到有些許沉重,最後他還是暫時閉上了嘴,咬咬牙跟著上去。

  回到登山梯上之後兩個人都滿頭大汗的,緊張的感覺還沒有完全消失。

  「登山扣。」沈畢文在耿艾青上面一點的位置微微側頭喊他。

  耿艾青趕忙把跟在沈畢文的後面把登山扣扣在了路繩上,沈畢文也拿了備用的登山扣把自己重新固定了一遍。

  都準備好之後,耿艾青看了一眼時間,發現距離他掉下去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了,他也不知道裴磊林晟他們還在不在第二階梯上面等他們,如果沒有的話,他們必須靠自己往上爬了,時間緊迫,耿艾青往上爬了一邊,停在了沈畢文旁邊一點的位置。

  「我先下去,你跟在我後面。」沈畢文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甚至刻意躲開了耿艾青的目標,淡淡的吩咐道,「原路返回的話,大概兩個小時多的路程…」他還沒說完,耿艾青震驚的打斷他:「你認真的?」

  沈畢文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耿艾青抬頭往上看了看,登山梯還有三米左右的距離沒有攀登,看起來近在眼前,他不可置信道:「你什麼意思?你說清楚!」

  「我放棄了。」沈畢文僵硬道。

  「什麼?」耿艾青突然覺得很荒唐,放棄,放棄什麼?

  「我放棄登頂了。」沈畢文對上他錯愕的眼神,認真道,「這他媽的就是一個錯誤,我後悔了,我放棄了,我放棄登頂了,我們一起回去吧?」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只有耳邊呼嘯的風。

  耿艾青停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不登頂了?你不想登頂了?你不是說…」

  「那是我的偏執。」沈畢文乾巴巴的說,「你不是也後悔了嗎?」

  「我他媽後悔…」

  耿艾青突然不知道說些什麼,確切來說他完全被沈畢文眼裡的痛苦鎮住了,他從來沒有想過他們之中,他們兩個之中,又或者是整個隊伍之中,第一個說放棄的會是沈畢文,儘管他知道沈畢文來珠峰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放棄,放棄生命,但是他也沒想過沈畢文會在中途說要放棄,畢竟從一開始,就是沈畢文一直堅定的說什麼攀登珠峰的決心,什麼狗屁的決心?決心就是在這種時候放棄的?就是在距離世界最高峰頂端還有二百米多米不到的地方說放棄的?如果真的打算放棄的話,那你眼中的掙扎又是為了什麼呢?

  耿艾青感到疑惑,感到憤怒,他想要把沈畢文曾經說給他聽的東西原封不動的還給他,想問問他的父親,他的母親,還有問問他的死亡抉擇,但是到最後他只剩下深深的無力感,他感覺渾身疲憊不堪,來到珠峰發生的一切都讓他身心俱疲。

  「你確定嗎?」耿艾青看著他,「你真的放棄了?」

  沈畢文點點頭。

  「行吧。」耿艾青淡定道,「我是不是應該開心一點?你放棄登頂,是不是也意味著你放棄自殺了?」

  沈畢文沒說話。

  耿艾青笑了一聲:「那也是好事。」

  「那就下去吧。」耿艾青看著沈畢文,「反正我也沒有什麼登頂的決心,是吧?」

  沈畢文躲開他的眼神,居然真的開始往下爬,耿艾青怒上心頭,一把他拽了上來,狠狠的壓在了梯子上,力道之大讓整個梯子都抖了抖,他直視著沈畢文的眼睛,咬牙切齒道:「沈畢文!!你真的要下去?!」

  「對。」

  耿艾青用力的抓著他的衣領,大聲吼道:「你他媽看著我的眼睛!你說的完成你爸爸的理想呢?你的理想呢?你的決心呢!他媽峰頂近在眼前!你他媽要下去?哈?」

  他的聲音在風中破碎,耿艾青紅著眼睛,這是他最大的聲音了。

  然後他看到沈畢文的眼睛慢慢的紅了。

  「沈畢文…」耿艾青愣了一下,以為自己提到了他的爸爸刺激了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怕死嗎?」沈畢文低聲說。

  「恩?」耿艾青沒聽清。

  沈畢文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哽咽:「耿艾青,你不怕死嗎?」

  「我不怕死,可是我怕你死。」

  耿艾青真的愣住了。

  死亡算什麼呢,沈畢文很早以前想過這樣的問題,在他父母去世之後,在無數個日日夜夜裡他都在想著,死亡算什麼呢,在攀登珠峰的這段時間以來,偶爾他也想過,他知道死亡伴隨著生命的消逝,身體的消亡,伴隨著長眠,伴隨著腐爛,伴隨著永痕的孤寂,這些他都能承受,事實上在摔下去的那一刻,他又重新想到了這個問題,也許死亡還伴隨著屍骨無存,還伴隨著永遠的懊悔與懷念。

  對於自己來說,死亡儘管伴隨著痛苦,但是也不算什麼。

  可是在看到耿艾青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時候,他感到恐慌,他一點也不希望這些痛苦讓耿艾青跟著自己一起經歷,耿艾青不應該就這樣死去,死在茫茫的雪山裡,成為這座山中無數死去的亡魂中其中一個。

  「你……」

  沈畢文打斷他的欲言又止:「這是最好的選擇。」

  耿艾青看著沈畢文通紅的眼睛,又想哭又想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是不是傻逼啊…」

  「攀登珠峰是你父親的遺願。」耿艾青低聲說,「是你的理想,也是我的。」

  沈畢文看著他。

  耿艾青笑了一下,把眼眶裡打轉的淚水縮了回去:「他媽的不行啊,我早跟你說我多少年前就想挑戰珠峰了!」

  「別說這些怕我死怕你死的屁話。」耿艾青輕聲道,「我就問你最後一句,你真的願意放棄嗎?」

  沈畢文沉默了。

  怎麼會願意放棄呢,這裡是全世界最接近天空的陸地,是全世界最高的地方,這座山峰形成了百萬年,才有了如此巨大的規模,這裡是所有登山者心中最神聖的山峰,是所有登山者的夢想…

  耿艾青在他的沉默中笑了出來,他把沈畢文臉上的氧氣罩掀開,對著他的嘴唇惡狠狠的親了一口,已經乾裂的嘴唇觸感並不好,但是耿艾青依然有些不好意思,他吸了口氧氣又把氧氣罩重新戴回了沈畢文的臉上,惡聲惡氣道:「快點!繼續上!」

  說完先一步抓著上一節的梯子攀了上去。

  沈畢文抬起頭看著耿艾青的背影,耿艾青的臉在風雪之中看的不甚清晰,但是即使是這樣,沈畢文還是記住了耿艾青泛紅的眼角。

  這一切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他感覺到自己似乎是哭了,眼淚在臉上迅速凍成冰淩,疼痛讓他有種依然活著的慶倖。



第77章

  一個氧氣罐讓他們兩個人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有一個人不得不暴露在低氧的環境中,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減少交談,不再說話,盡可能的保持自己的呼吸,並且讓一口氧氣能夠堅持更長時間,可是即便如此,耿艾青也能看到沈畢文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蒼白,呼吸也漸漸有些控制不住的急促起來,沈畢文的眼睛裡都是紅血絲,看上去極度痛苦,耿艾青什麼也做不了,因為他知道,在沈畢文的眼中,他自己也差不多是一樣的狀態。

  快要抵達第二臺階頂端的時候已經接近九點,耿艾青深深的吸了一口氧氣,在把氧氣罩放在沈畢文臉上之前他湊過去在沈畢文的嘴上落下了一個短促的吻,然後他咬著牙正準備一鼓作氣直接爬上去,卻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他拴在腰間的繩子突然從上面被拽了拽,同樣拴在繩子上的沈畢文很顯然也感受到了這股震動,他看著耿艾青,臉上露出了一絲詫異。

  耿艾青也有些驚疑的抬頭看去,和正好探出個腦袋的林晟來了個對視。

  「……」

  林晟反應比他得多,一邊拽著繩子用力往上拖一邊扭頭喊道:「雍姐!是他們!他們上來了!姐!」他的聲音也已經完全沙啞,喊到最後都破了音,緊接著上面又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被林晟拽著的繩子上又加了一股力氣。

  被他們連拖帶拽的拉上去之後,耿艾青還有點沒反應過來,他和裴叔約定的半個小時早就已經過去了,耿艾青壓根沒想過還會他們居然在上面等著這種可能性,也早就做好了在登頂時再相遇的準備,所以在看到林晟的時候,他都懵了,林晟和雍可手忙腳亂的把新的氧氣罩給他們戴上,看著他們的眼睛都有些發紅。

  耿艾青感覺自己像是被哽住了一樣,勉強坐起來,想要說什麼但是卻不知道說些什麼,張張嘴,眼睛卻也先紅了。

  林晟在他和沈畢文中間來回看了幾圈,最後還是沒控制住先撲過去給了耿艾青一個超大的擁抱,耿艾青一時不查被他撞得幾乎吐血,有氣無力的罵道:「鬆開點,老子要吐了…」

  「吐就吐吧…」林晟聲音悶悶的,「總比死了強…」

  耿艾青歎口氣,他知道自己如果出了事林晟肯定是最自責的一個,林晟是他多年的好友,也是他把自己帶到這雪山來的,如果當然時間足夠的話,他至少會和林晟告個別,但是事情發生的太快,他也沒有時間過多解釋,面對林晟,他還有些難言的愧疚,於是他只能拍拍林晟的後背,希望可以安撫一下他。

  「你回頭一定要把發生的事告訴我啊…」林晟在他耳邊絮絮叨叨。

  「恩?」

  林晟鬆開他,表情嚴肅道:「記得說清楚點啊,我記下來寫稿子。」

  「……」耿艾青費力的把他踹走了。

  林晟也沒生氣,又過去抱了抱沈畢文。

  這時候耿艾青才注意到這上面除了他們和林晟雍可,裴磊和洛桑都已經不在了,他有些疑惑道:「裴叔和洛桑呢?」

  沈畢文低聲道:「他們應該是先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怕他們難受,雍可趕忙解釋道:「我們一起等了很長時間的,一直等到風雪停了之後裴哥才決定離開的,因為我們沒有人知道你們的情況,林晟執意說要等你們上來,但是裴哥考慮的事情要多一點…更何況…」雍可說著停了下來,眼裡有一絲擔心。

  沈畢文打斷她:「更何況裴叔的身體一直沒好是嗎?」

  雍可愣了一下,沉重的點了點頭。

  耿艾青聽了半天才抓到重點:「什麼意思?裴叔的咳嗽還沒好?」

  說到這林晟著急道:「好個屁啊!更嚴重了,我執意要等你們也是想讓裴叔多休息休息,我們上來之後他咳得話都說不全了,我和雍姐想勸他,可是你們也知道,裴叔根本不聽啊,最後實在沒辦法,只能讓他就先走了,我們怕他有什麼危險,就讓洛桑和他一起了!」

  耿艾青和沈畢文對視了一眼,從對方的眼中都看到了一絲驚懼,從攀登開始,他們倆都是和裴叔距離最近的,可以說裴叔的身體狀態他們倆在清楚不過,事實上他們也有過疑惑,從裴叔開始咳嗽之後,他的脾氣就大了很多,而且變得很…著急,雖然說攀登珠峰確實爭分奪秒,但是他那個樣子,也確實有點太著急前進了,裴叔一直是他們當中最穩妥的一個,出現這種情況的可能只有一個,那就是裴叔可能要不顧身體強行登頂。

  而從雍姐的表現來看,她明顯也覺察到了。

  耿艾青有些著急:「雍姐你怎麼不攔著他啊!」

  雍可愣了一下,眼裡有些黯然:「怎麼攔,攔著不讓他登頂嗎?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來珠峰了,我…」

  我不忍心。

  「再怎麼樣也不能不要命啊!」林晟終於聽出來不對勁,怒道。

  在場的三個人都是一震,耿艾青表情複雜的看向沈畢文,雍可則別過頭看著前面的路,沈畢文哪裡都沒看,只是平靜道:「都準備好,我們現在出發,走得快點說不定能趕上裴叔他們,看看他的身體情況再說。」

  耿艾青收回目光,默默把東西背好,看著遠處的珠峰朗瑪峰頂,半晌歎了口氣。

  沈畢文走到他旁邊,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接下來的攀登依然艱難,中午十二點左右的時候他們終於靠近了海拔8800米的第三臺階,距離珠峰的垂直距離只有44米,但是要想抵達峰頂,越過第三臺階之後還需要穿過三個大雪坡,相對于之前的路來說,這算不上困難,可是連續攀登了幾個小時之後,越來越難走的岩石,越來越深的積雪,還有誰也沒有辦法緩解的疲憊,都在阻止著他們繼續攀登。

  而到了這裡,他們依然沒有發現裴磊和洛桑的身影,甚至連比他們先上來的那個登山隊不見蹤影。

  好像整個珠峰上只有他們這幾個人在蹣跚前進。

  耿艾青早就支撐不住了,他感覺全身都是鬆軟的,踩到雪地裡的每一步他都覺得自己要陷下去永遠抬不起來了,但是每到最後他還是能拼著最後的力氣把腿抽出來走向下一步,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幫忙,每個人都拖著自己疲憊的身體在緩慢前行著,第三臺階的攀登難度並不大,但是「之」字型的前進路線卻極耗體力,耿艾青覺得自己支撐不了了。

  「沈畢文…」他有氣無力的喊了一聲。

  走在他前面的沈畢文聽到聲音回頭看了他一眼,用眼神問他怎麼樣。

  耿艾青搖搖頭,停了下來。

  沈畢文一腳踩進雪裡,一隻手抓緊路繩,另一隻手則向他伸了過來,耿艾青咬咬牙,還是抓住了那只手,繼續往前邁了過去。

  痛苦。

  耿艾青每走一步都在想,堅持,堅持,活下去啊。

  越過第三階梯已經十二點半了,所有人都很痛苦,但是不能停下來,因為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夠了。

  每座雪山都有自己的「關門時間」,超過那個時間就沒有足夠的時間下撤,返程的危險也會難以估量,因此按照原計劃他們在中午時分就應該抵達峰頂並且返程,但是由於中途的耽擱,留給他們的只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了。

  就在大家準備一鼓作氣繼續前進的時候,突然聽到了前方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說話。



第78章

  「是洛桑!」沈畢文最先反應過來,他指著前面一個雪坡喊道:「就在前面!」

  前面的雪坡正好擋住了他們的視線,聽沈畢文這麼說,其餘人也顧不上身體的疲累,朝著那個方向加快了速度,爬過他們所在的雪坡他們果然看到前面凹陷處有兩個人影,不過看起來情況不容樂觀,洛桑看見他們立刻站起來使勁揮了揮手,嘴裡說了幾句話,沈畢文臉色一變,先一步沖了過去。

  「怎麼了?」雍可看到躺在地上閉著眼睛的裴磊臉都嚇白了。

  裴磊慢悠悠的睜開眼睛,有些虛弱的眨了眨。

  耿艾青狠狠鬆了一口氣,不過接下來沈畢文的話讓大家的心情再次跌入了谷底。

  「裴叔可能是內臟出血,不能再繼續前進了。」

  洛桑點點頭,眼神裡滿是焦急。

  「洛桑說他們已經在這十幾分鐘了,根本無法移動,他想要帶著裴叔後撤,可是裴叔不願意。」沈畢文頓了頓,「可是在這麼下去他的身體真的支撐不住了,現在唯一的辦法是帶著他後撤,儘快到更低海拔的地方。」

  沈畢文說完,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唯獨裴磊像是沒聽見他們說的話似的,笑了笑道:「小沈,小耿你們都上來了啊…別怪你叔啊,我真的不能再等了。」

  耿艾青鼻子一酸,半跪在裴磊旁邊小聲道:「不怪你不怪你,裴叔你別動了…」

  「不動怎麼行啊。」裴磊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這是我第一次距離珠峰頂這麼近,多近啊,就在眼前似的…」

  耿艾青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前面的峰頂,正好一陣大風刮過,峰頂落下來的新雪被帶著飛了起來,像是紛揚的雪花一樣,而在靠近珠峰的地方,可以看到就幾個人影正在往上移動,速度非常慢。

  「看來我們不能做今天第一個登頂的了。」裴磊似乎有些遺憾,「不過也沒關係,也沒什麼關係…咳咳咳…」他還沒說完又開始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耿艾青和林晟一起按住他,可是不知道應該怎麼緩解他的痛苦。

  「裴叔…」林晟小聲叫著,聲音有些哽咽。

  「我再歇一會,歇一會我就能走了。」裴磊小聲道,「我的身體我知道的,我還能繼續走。」

  「你不能再移動了!」沈畢文指著前往峰頂的路,「這幾十米可以要了你的命!」

  裴磊張了張嘴,臉上浮上了一層焦灼和滄桑,隔了好幾秒才低聲道:「可是我都已經到這了…」

  是啊,都到這了。誰能甘心呢,這裡距離峰頂只有幾十米的距離,只有幾個雪坡而已,和之前的艱苦相比,真的不算什麼,可是現實就是這麼殘酷,誰也沒有辦法。

  「你會死的。」沈畢文輕聲道。

  裴磊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是某種化不開的糾結:「死算什麼呢?」

  沈畢文沒有躲開他的眼神,認真道:「死不算什麼,可是還有人在等你。」

  裴磊眼神亮了亮,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我還要給我女兒求高考考個好成績呢!」

  沈畢文攔住想要扶住裴磊的耿艾青,裴磊剛剛坐起來,卻又不知道身體哪裡傳來的痛苦,整個臉都糾結在了一起,再次倒了下去。

  裴磊躺在雪地上,終於落下淚來。

  雍可捂著嘴背過身去,躲開他絕望的眼神,付出了那麼多,那麼多年的鍛煉,那麼多金錢和精力的投入,這麼多年堅持的要達到的夢想就在眼前卻無法達到的痛苦,誰能真正說感同身受呢,在這裡的所有人都沒有資格感同身受。

  「你們走吧。」裴磊低聲道,「我不去了。」

  沒等到其他人說話,裴磊咳嗽了兩聲:「我早就察覺我身體有些支撐不住了…老了啊…是真的老了。」他抬頭看著前面的路,言語中是無法掩飾的遺憾,「我不會動的,你們都去吧,如果可以的話,幫我女兒求個平安…」說著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沈畢文從裡面翻出來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紮著馬尾的漂亮女孩,笑容裡有著和他父親一樣的堅韌。

  洛桑跟沈畢文說了些什麼。

  沈畢文沉默了一下,點頭道:「也好,你在這裡陪著裴叔。」

  裴叔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洛桑想說什麼,洛桑又說了幾句話。

  沈畢文溫和道:「洛桑說他已經登了好幾次了,也沒什麼,就是白茫茫的,沒什麼好看的,他就不去了。」

  裴磊抹了抹眼淚,笑了笑:「也好,你們走吧,可別辜負了我啊!一定要上去!」

  第一個出發的是雍可,她紅著眼睛跪在裴磊身邊給了他一個擁抱,還破天荒的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裴磊拍了拍她的肩膀,接著是林晟,他也在裴磊臉上親了一口,裴磊被他逗笑了:「你大老爺們親個屁啊…小林啊,你記得多拍點照片啊,回來給我看看。」

  林晟用力點了點頭,把懷裡的相機抱的更緊了點,相機到這種溫度幾乎無法運作,只有一直用體溫溫暖著,才能勉強拿出來拍上幾張照片。

  最後沈畢文把耿艾青拉走了。

  耿艾青控制不住的一邊爬一邊流淚,五十多度的雪坡他幾乎是手腳並用的爬了上去,每動一次,他的手臂和腿都會淹沒在雪裡,他全身沒有力氣,但是每當他回頭看到那躺在雪地裡的裴叔,他總能不斷的往前攀著。

  沈畢文也沒有在說話,只是在每次耿艾青乏力跌進雪裡的時候,用力把他往外拽。

  幾十米的距離,耿艾青感覺自己爬了幾個世紀,等到沈畢文拍拍他,他抬起頭才發現,他們已經到了最後一個雪坡下面,珠峰頂就在上面。

  「快了。」沈畢文輕聲道。

  耿艾青說不出話,他整個人撲在雪地裡,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麼累過,幾個小時的攀登,沒有進食沒有休息,耗盡體力的攀登,就為了那上面的風景嗎?

  就在這個時候,先前爬上珠峰的幾個人緩緩從雪坡上降下來,他們的臉上還帶著一絲登上珠峰的興奮和激動,耿艾青注意到他們只有兩個人了。

  還有其他人呢?

  沈畢文把他往旁邊拖了拖,他幾乎沒有知覺了,那兩個人落在他們身邊,看見他們也沒有說話,只是給了他們一個鼓勵的眼神就快步走到一邊,耿艾青這才注意到在他們右後方的地方還躺著三個人,那三個人都在睡袋裡,看樣子也是痛苦到了極點沒有登頂,看見自己隊友下來,那三個人都露出了高興的表情,還帶著一絲羡慕,但是耿艾青知道,那是最大的善意。

  「沈畢文…」耿艾青有氣無力道。

  沈畢文把他拉到自己眼前,盯著他的眼睛,用眼神詢問他。

  「你不想死了是嗎?」耿艾青輕聲問道。

  沈畢文看著他,半晌點了點頭。

  耿艾青咬了咬嘴唇,讓自己恢復一點清醒:「你要和我在一起嗎?」

  沈畢文沒有回答,而是認真的湊過去親了親耿艾青的眼睛。

  「你加油,可不能死了。」耿艾青咬咬牙道,「我爹知道咱倆的事,肯定要打我,你他媽的得幫我挨兩下…」

  沈畢文似乎察覺出了什麼,眼裡終於露出一絲不可思議來。

  耿艾青甚至還笑了笑:「你上去吧,我不繼續了。」

  「你…」

  沈畢文還沒有說完,耿艾青打斷他:「我撐不下去了,我要往回走,到裴叔那裡去。」

  「你相信我。」耿艾青抱住沈畢文的頭,和他湊得很近的對視著,「我等你下來。」

  沈畢文看著他,終於艱難的點了點頭。

  耿艾青覺得自己又想哭了,真他媽的,他心想,自己前二十幾年都沒哭幾次,來了一趟珠峰可算是哭夠了,他抬頭看了看似乎伸手就能夠到的珠峰峰頂,這個所有攀登這座山的登山者的共同夢想,現在看來,似乎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沈畢文拉開他的氧氣罩,親親他的嘴唇,然後極快的對他說了幾個字,說完握緊了拳頭繼續往上攀登。

  耿艾青用力抹了抹眼睛,轉身後撤。

  兩個人自此分開,可是他們的心,卻緊緊的連在一起。

  沈畢文想多很多次攀登到珠峰峰頂會是什麼樣的情景,會是什麼樣的心情,是激動還是感慨,是放鬆還是失落,但是他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平靜,雍可和林晟先一步登上了峰頂,他們都沒有說話,雍可站在山頂上看著太陽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林晟則拿著相機盡力的拍著記錄著。

  沈畢文從口袋裡把裴叔給的相片拿出來放在了峰頂上插著的一面旗子的下面,用雪埋了起來,然後在疲累之餘,他突然生出了一些不知所措。

  從攀登珠峰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打消死亡的念頭,那個執念伴隨了他很多年,在很多個夜晚,他都是依靠著那份執念度過的,他一度以為,只有把自己的生命留在珠峰,才能讓自己獲得完全的平靜。

  峰頂的風景很美,站在世界最高點,朝四周看過去,似乎整個人世都在自己腳下,可是他卻沒有心情欣賞,事實上,他的目光一直看著雪坡下往回後撤的耿艾青,他的身影看起來是如此渺小,似乎只是這白淨雪山上的一粒塵土,可是他知道,耿艾青是多麼的勇敢,選擇放棄的他比固執的自己要勇敢的多。

  原本預計在峰頂待上十分鐘的沈畢文在三四分鐘之後就先一步往回撤準備下山。

  林晟和雍可有些疑惑,畢竟這樣的機會人生中可能只有一次。

  沈畢文沒有說明原因,事實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解釋,在幾乎看不清遠處人影的情況下,他似乎看到了耿艾青在對他招手,在那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最想要的,是儘快回到他的身邊,給他一個這輩子最用力的擁抱。



  -全文完-



 南榮東里

Comment

-  

就醬結束了!好突然!不過登山過程真的很刺激

2018/12/24 (Mon) 00:20 | EDIT | REPLY |  

Add your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