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偶爾放置逼欸樓小說

荒野之春 + 番外 by blueky

強勢溫柔深情狂躁症攻VS溫潤聰明全能美受,攻受互寵互撩,娛樂圈,非典型包養,走心走腎,微狗血,有反攻,溫馨甜微虐。
有副西皮,萬敬先(霸道總裁深情攻)x蔣青維(通透堅強雋朗受)。
番外未完連載中,目前更新至2018-04-13:『 萬蔣番外 愛你的資格 05 』1974260138.gif


2018-03-17 補充心得:
邱依野之於賀坤來說,就是他的蜂蜜、他的毒;更是他唯一的解藥。在商場和情場上從來都是風聲鶴唳、雷厲風行,這樣近乎無人味的賀總,終於在遇見邱依野後露出了滿身刺下最柔軟的部位,將他最不堪的弱點一一攤在最信任的愛人眼皮底下。
陽剛、強勢、霸氣、偶爾有點小脾氣,這樣的男人願意寵著他的摯愛,任憑愛人對他予取予求。
雖然覺得賀總的感情來的太快太深了點,但看得實在是讓人內心既歡喜又激動的不得了呀!
賀坤每次吃邱依野的醋,都私下醋勁大發把辦公室砸一團亂,但面對小野本人的時候都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超萌~~
邱依野看似完美的蘇破天先生,顏質和雙商都是頂尖,圓滑、柔軟、善解人意,實際上他對事業毫無野望,有自己的堅持底線;卻對任何人事物都沒有特別的執著。和與賀坤相識相知了之後,彷彿像是從神壇走下進入凡間的半神半人,美好的部分依舊;如同普通人的貪、嗔、癡卻一點一滴浮現出來。越來越有人情味,終於找到了他缺失的、必要的那塊碎片。

PS.每次文中形容賀總的外貌時,我腦中就是浮現金鐘國的身材臉蛋啦哈哈哈哈!
文中那齣真人實境秀寫的特別出彩!跟著小野和小蔣的視角一起玩逃亡遊戲,超‧級‧燃!
仇家三姊弟 ……我覺得藥丸。


2018-03-14:
這位作者是不是哪位大手的馬甲呀~
反攻那兩次我看過了,別擔心,一點都不雷也不違和!
攻的強總攻氣場依然都在,他很疼受所以願意讓他「試試」,情到所處順其自然,篇幅滿短小的,也只是小情趣而已。


文案:
一個正經八百的娛樂圈。
兩個各懷心思自作聰明的男人。

八線影視演員只想安穩過日子好好找個炮友。
不想霸道總裁卻偏偏唯利是圖愛玩影帝養成。

最後回頭看,得償非所願。

*作者熱愛狗血,可是作為親媽總忍不住撒糖,結果寫成了個甜餅 _(:3 」∠)_
*有反攻


內容標籤:天作之合
搜索關鍵字:主角:邱依野,賀坤┃配角:蔣青維,萬敬先,仇依雲,仇依丘┃其它:強強





第01章

  宴會廳裡衣香鬢影,娛樂圈大佬們的聚會,實際上都圍繞著那七八個知名富豪,大明星們有些尚無法融入,更別提邱依野這樣的小角色。謝嶢把他帶進來就被自己舅舅捉去應酬,留下邱依野一人在角落當蘑菇。

  要說邱依野自身條件,那也是萬里挑一,但樣貌在這種場合並不太重要。可能會有幾個人覺得他眼熟,但一看就知道是小角色,不值得浪費今晚寶貴的時間。

  邱依野不是自來熟的性格,更做不出插入他人談話的事,只能獨自站在角落吃東西。看看自己盤子裡的煙熏三文魚配蟹肉色拉脆麵包、魚子醬龍蝦、百里香小羊排和牡蠣一口酥,再看看別人拿著酒杯三一群五一夥言笑晏晏,頓覺即使在這裡獨自吃東西都太扎眼。以前遇到這種場合,邱依野就默默離開了,但謝嶢剛剛急匆匆過來再三囑咐讓邱依野等他,有重要事情的樣子,邱依野便不好提前叫車走人。

  他端著盤子從邊上走出宴會廳,發現旁邊小花廳的邊門開著,裡面空無一人,只留了五六盞壁燈。他在對著外面花園的落地窗前坐下,一邊刷著手機上的財經新聞一邊吃盤子裡的小食。不愧是董老爺子的私人廚子,野生牡蠣的鮮甜都牢牢裹在特製輕炸酥殼裡,一口咬下去層次分明,美味得讓邱依野眯了眯眼睛,心想剛剛不如多拿一些,放在那裡無人問津,真是浪費。

  邱依野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轉過頭向後看去。

  花廳昏暗,只見來人身材高大挺拔,走到離邱依野五步遠的地方邱依野才看清他的臉。三十歲出頭,相貌不算英俊,但勝在端正陽剛。

  是賀坤。

  這人可是宴會廳裡眾人的中心,怎麼會脫離一群攀談的人獨自出現在這裡?邱依野還沒想清楚,卻明白不能等這樣的人主動,先打了招呼,「賀先生。」

  賀坤毫不奇怪面前的陌生男人認識他,紳士而冷淡的詢問小圓桌另一邊的圈椅有沒有人。

  「沒有,您儘管坐。」

  賀坤一隻胳膊撐在圈椅的扶手上,支著頭,閉上眼,顯得有些疲憊。

  邱依野默默吃完自己的東西,手機一震,是謝嶢讓他到二樓蘭廳邊的休息室找他。他站起來,猶豫了一下,非常小聲的禮貌道,「賀先生,我先離開了。」

  賀坤沒什麼反應,邱依野放下心來,輕手輕腳的走出小花廳。

  休息室裡坐了五個人,四男一女,謝嶢正跟其中的兩個中年人聊天。

  謝嶢見到邱依野,趕緊招手讓他過來,「這就是我在京影的室友,邱依野,藝考專業第二,高考633分,表演和管理雙學位,學院派裡的學霸派,肯定符合你們要求。」又轉過頭來給邱依野介紹,「鐘樂剛導演,蔡合老師。」

  邱依野按住心裡的驚訝,露出謙遜得體的微笑,跟兩人依次握手問好。

  蔡合一臉彌勒相,四十多歲的年紀笑出六七十歲的慈祥,「小謝說名字我覺得耳熟,看見人想起來了,四年前去法國領獎那部《他年》是吧?」

  邱依野眼睛亮亮的,把表情調整為七分驚喜三分不好意思,「沒想到蔡老師還記得那樣一個小配角。」

  蔡合轉過頭跟一臉嚴肅的鐘樂剛說,「就是《他年》裡章慶那個殘疾弟弟。」

  鐘樂剛很平淡的注視著邱依野,道,「我記得。」

  鐘樂剛在圈裡是有名的性情古怪,這些年多虧了十面玲瓏的製作人搭檔蔡合,才能勉強平順的一兩年出一部片,在影評人市場上穩居高位的同時也被大眾接受。邱依野很謹慎的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常規的表達了對鐘樂剛電影的喜愛。

  鐘樂剛提了一個毫不意外的問題,問邱依野喜歡自己哪部作品。

  邱依野連半秒的反應時間都沒用,直接答道,「《迷城遺事》。」

  鐘樂剛若有所思的看了邱依野一眼,沒說話。蔡合則顯出感興趣的樣子,「這片子很少被人提起。」

  鐘樂剛的作品向來存在爭議,有叫好又叫座的,也有毀譽參半的。但不管怎樣,票房都不錯,在影評人那裡也至少有一句「有性格」的評價。《迷城遺事》卻是個意外,很多人都不記得還有這麼部電影,當年上映兩周半下線,反應平平,一點水花都沒有。

  邱依野臉上禮貌謙和的笑容淡去,變得更嚴肅認真了些,「大學的時候很喜歡,花了不少時間反覆看。」

  這下謝嶢也想起來了,「哦哦哦,我有印象,有段時間每次我去找你抄作業你都在看的那部片子是吧?」

  邱依野笑著不置可否。

  謝嶢對鐘樂剛和蔡合說,「小邱用這個電影寫了好長一篇論文,從鄭自芳教授那裡拿了94,歷史最高分,天呐,鄭自芳啊!連我這個學管理的都知道了,您說那時小邱在京影多出名吧。」

  鄭自芳的掛科率全電影學院聞名,幾乎沒什麼學生能入得了他的法眼,後來鄭自芳想招邱依野跟他讀博,被邱依野婉言謝絕。當時混的好的都開始拍劇拍電影了,邱依野拒絕鄭自芳就沒掀起太大水花。但其實這件事本身是很令人驚訝的,畢竟鄭自芳在電影圈是泰斗級的大佬,一邊跟他讀博一邊拍戲絕對是條好路。

  鐘樂剛坐起來了一些,念叨了一句「鄭先生的學生。」

  邱依野想了想,緩慢說道,「我那時覺得,《迷城遺事》是對付子戚先生《哀鴻》的致敬之作,敬意表達得十分隱晦,也很糾結。即嚮往《哀鴻》裡溫和日常中緩慢流動的悲憫,又希望打破它的壓抑和沉悶。」他留了個心眼,沒說得更深。

  鐘樂剛喝了一口紅酒,「為什麼說那時覺得?」

  邱依野斟酌片刻。看鐘樂剛的樣子,有八成可能看過自己那篇現在看來頗為矯情的論文,鄭自芳教過的人太多了,人脈也就深不可測,說不好跟鐘樂剛是什麼交情。他謙遜的說道,「自己真的進過劇組之後,看電影的角度就不太一樣了。」

  鐘樂剛沒再問,邱依野也沒細說。

  謝嶢是個活躍氣氛的高手,順著之前的話題逗哏,邱依野恰到好處的捧哏,把他們在京影的日常傻事說成了一場相聲。連鐘樂剛眼角都顯出了愉快,蔡合更是樂不可支。

  邱依野和謝嶢心裡都清楚得很,稍微有些年紀的人喜歡跟年輕人接觸,無非求的就是這個效果:輕鬆愉悅,感覺自己又年輕起來。

  謝嶢被他舅舅拉去午夜場,邱依野給隨時待命的小安打了個電話,不到十分鐘他就已經坐在小安的車裡。

  小安是公司新給安排的助理,比原來的靠譜太多。

  邱依野只喝了兩杯紅酒,離醉差得遠,但坐進車裡沒多久就睡死過去,直到小安提高聲音叫他,「邱哥!邱哥!醒醒,有你的電話。」

  邱依野掙扎著摸出震動的手機,剛想接,那邊大概太長時間無人接聽,已經掉了。他睜開眼,看見未接來電是經紀人舒妤的,立即回撥過去。

  舒妤馬上接起來,「依野,沒什麼急事,就是不太放心你,還在錦暄嗎?」

  沒誰說得清錦暄水韻裡的水到底有多深,不怪舒妤不放心。

  邱依野溫和道,「在回去的路上,我沒事。喝了一點酒,剛才睡著了。」

  「那就好」,舒妤頓了一下,還是問道,「有什麼收穫嗎?」

  「謝嶢領著跟鐘樂剛和蔡合聊了一會兒。」

  不光舒妤愣了,穩重的小安都吸了口氣,握著方向盤驚歎,「鐘導和蔡製作啊!」

  舒妤細細的問了當時的狀況,說話節奏越來越慢。邱依野覺得她的思路可能已經開始跑偏。

  「舒姐,你別有壓力,混個臉熟而已。」邱依野出聲安慰。

  舒妤道,「謝嶢回來之後資源確實大不一樣。小邱,你這幾年被我耽誤了。」

  五年前邱依野正式出道後就一直在舒妤手下,很瞭解她。過了十點她就像開啟了什麼神秘開關,白天的理性幹練消失,變成多愁善感的性格。所以如果沒什麼十萬火急的事,舒妤從來不在深夜處理公事。

  他放柔語氣,「沒有的事,我們不是從最開始就說好了嗎?這幾年的發展我很滿意,怎麼謝你都不為過。」

  舒妤被安撫住,不忘囑咐他,「你早點休息。明天調整一下狀態,後天還有試鏡。」

  舒妤有句話是沒說錯,有了謝嶢,邱依野拿到手的資源上了好幾層臺階。

  邱依野大三的時候給一個學長救急,去給兵荒馬亂的《他年》劇組跑腿,意外的成了男配,《他年》意外的在坎城拿了最佳電影和最佳男配,緊接著導演陳臻意外的車禍死亡,而這部片子終於沒有意外的沒在國內上映。

  邱依野卻從此進了圈,沒有特別的坎坷,也沒有特別的運氣,五年過去,不溫不火。雖說不至於是三十八線小明星,但也完全沒有底氣說自己紅過。邱依野很實事求是的認為,自己應該可以算作八線藝人。

  年前謝嶢終於鍍完了漫長的金回國,宴請大學好友,喝醉了抱著邱依野不撒手,一直念叨後悔當時沒把邱依野打包帶走,不然怎麼會把一個兩年的MBA讀成三年半。

  謝嶢拎著酒瓶子,豪言壯語,「以後,嶢哥帶你混!」

  別人的醉話不能信,而謝嶢不是別人,他是邱依野只在交作業前才能見到的,睡在上鋪的兄弟。謝嶢的親叔叔是總局二把手,母親那邊也頗有背景。謝嶢進了鳴山娛樂之後,公司對邱依野的態度立即改變,連邱依野的粉絲都看出來公司終於開始捧邱依野了。

  然而粉絲們還沒顧得上高興,就憂鬱起來。邱依野踏踏實實的拍了這幾年戲,眼看著已經退出小鮮肉行列,沒見著公司重視,沒見著跟圈裡的誰關係好,更沒見著有什麼後臺,這一下子就曝光增加,難免不讓人想多。

  如果邱依野有黑子和噴子,那一定得有些什麼莫須有的料,然而邱依野的粉不多,黑子也不多,於是突然曝光增加只顯得尷尬。

  大家都在想這人誰啊,一去搜才發現原來他演過《鄉村幹部》裡老村長家的小兒子、《長嫂》裡三個小舅子中的老二、《夏蟲語冰》裡暗戀女主的男同學、《秦王傳》裡的房遺直、《長風賦》裡的河西節度使賀拔延嗣、《自行帆》裡與男主亦敵亦友的水手、《諜血》裡國民黨安插在中共的臥底,《綏遠往事》裡閻錫山的女婿王靖國、《燎原》裡毛澤東的通信員、《黑軌》裡痕檢組的負責人、《日落南塔河》裡的癮君子線人、《茗門》裡陪伴張昌翼創業四十年的夥計……

  有粉把他所有角色剪輯在一起,很像標題黨似的取名《完全想不到是同一個人!——盤點29個邱依野》。原來他在這麼多口碑佳作裡出現過,還都不是可有可無的小角色。按理說他的長相應該是非常吸引人的,在劇裡卻只讓人關注到角色本身,很少會有人留意到他俊朗得幾近明豔的長相。滿屏彈幕都是「真.毀容般的演技!」

  如今熱門IP九成爛片的影視圈,觀眾們對真有演技默默敬業的演員有獨特的維護,就像是雖然天天刷著流行品種的愛寵,但對瀕危物種有更絕對的捍衛,任何傷害都上綱上線的不可饒恕。關於邱依野抱金主大腿上位的傳言任何錘都沒有,只掀起小小一點浪花就沒聲息了。

  有一次謝嶢在邱依野家吃火鍋,夾著一塊牛百葉道,「我一開始還想把舒妤換掉,給你接的都是些什麼鬼,男四到男十八,連熱門綜藝都上不了,對得起你的顏值和演技嗎?!現在看來,怪不得你不肯換她:基礎雖然低,但是真牢。水軍都安排好了,硬是沒用到……靠靠靠,我百葉老了!」



第02章

  試鏡通知的時間是上午十點,邱依野九點四十五到了榮泰大廈十九層1902,是第三個到的試鏡演員。已經在等的是當紅二線小生蔣青維和如日中天的PURE男團成員林哲。

  林哲戴著大大的耳機,靠坐在高背扶手椅裡閉目養神。蔣青維正握著一杯熱飲看劇本,看見邱依野進來笑眯眯的打了個招呼,「邱哥,有段日子沒見著你了。」

  邱依野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小聲聊起了天。邱依野出道五年進過三十幾個劇組,他都忘了跟蔣青維到底是在哪個劇組認識的,只記得他有場雨中挨打的戲,幾個小混混的配合一直有問題,大冬天的拍了一條又一條,導演喊cut時他凍得整個人都不好了。那天蔣青維進組,他助理帶來一大桶冒著熱氣的紅糖姜湯,簡直救命。

  蔣青維讀的是重點師範,因為外貌著實出挑,被朋友拉去演網劇,後來跟星華娛樂簽了經紀約,正式出道。蔣青維雖然演技一般,但文化水準不錯,而且情商奇高,又跟萬方集團的大少爺關係匪淺,不出兩年就靠熱門綜藝紅進了二線。邱依野跟他幾乎一見如故,兩個人雙商差不多,性格喜好也相近,平時往來不太密切,但坐在一起就能聊一下午。

  林哲不耐煩的抬起眼皮瞟了他們一眼,就見蔣邱二人露出一摸一樣「是不是打擾了你休息真是不好意思」的笑容,心裡頓時更煩躁了。林哲不耐煩的敷衍著跟他們打個招呼,翻個白眼繼續睡覺。

  大概過了十分鐘,最後一個試鏡演員也到了。怪不得敢壓著時間來,腕兒比蔣邱二人加起來都大。連著幾年上春晚的著名年輕相聲演員,綜藝大咖秦健。

  邱依野本來還想等的時候再看看劇本,看這個陣容就知道自己肯定是陪跑了。謝嶢雖然能給他謀來這麼個機會,但擋不住其他人背景太重。邱依野所幸就放鬆下來跟旁邊人聊天。秦健的人品不好描述,但專業功底確實不俗,特別能說,一個人頂三十個人不成問題,邱依野和蔣青維點頭微笑就好。

  十點一刻左右,粱潤生和陳強帶著五個工作人員進來,跟他們親切握手問好。

  他們試鏡的是影帝粱潤生擔任製片人的作品《深巷酒香》,講述宿遷一個釀酒家族的亂世沉浮。試鏡是保密的,四個試鏡演員全部內推。粱潤生雖然有才華有抱負,但人如其名,特別溫和,不太撐得起這麼大的製作,真正拿主意的主心骨是導演陳強。

  故事原型的家族釀酒歷史近五百年,考慮到最近新出來限制古裝影視劇的規定,略去了明清兩代,從民國講到解放。《深巷酒香》現在有五十八集的劇本,三代人的故事,粱潤生親自上陣演男主羅明恒。他們試鏡的角色是男主的兒子羅雲生,拿到手的試鏡劇本有兩小段,第一段是父子間矛盾爆發的一場戲。

  邱依野本人氣質比較飄忽。他外貌明豔,看上去舉手投足頗為溫雅,但再多接觸一些,就會發覺他挺心不在焉的。不是時下流行的高冷,而是對萬事都缺乏足夠的興趣。像他這樣平時渾渾噩噩的人很多,但是邱依野工作時能改頭換面投入身心,於是顯得有些不一樣。

  邱依野站在房間中間,中規中矩的做了自我介紹。他臉上的表情空白了幾秒。回過神來時,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變化:眼神中浮現出年少輕狂,腿稍微岔開,卻繃得很直,端正中帶了急切。「這是您的意願,不是我的!」他認真的看向對面不存在的父親,試圖好好溝通,語速慢下來,神情卻變得越發堅毅,「您還沒看清嗎?這世道已經容不下中立的選擇!即使不談民族興亡,就是為了羅家的未來,是進是退,不去試試怎麼會知道!?」

  第二段戲是羅明恒之死,劇本上羅雲生的臺詞只有一個字,「好」,後面還標著跪著不出聲,這是羅雲生對父親最後的承諾。

  邱依野扶著膝蓋站起來的時候,旁邊兩個助理一個哭了出來,另一個也紅了眼眶。

  助理小河送邱依野出房間,還用紙巾擦著眼鏡,「邱先生演得真好」。邱依野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小河跟父親的感情一定很好,所以有共情。」

  小河點了點頭,眼淚又要流出來。邱依野見狀馬上轉了話題,「其實我演的過了,陳導可能不太滿意。」他倒不是自謙,而是故意如此:展現實力,也露出些不足。他火候掌握得太完美反倒讓主創們不好做人,刺都挑不出來的陪跑只會給人添堵。

  邱依野一邊等電梯一邊給小安發短息,告訴他可以從咖啡店出來了。電梯門打開,邱依野抬起頭,正好看到電梯裡面的賀坤。

  賀坤眼神剛直的看過來,邱依野掛上禮貌的笑,向旁邊挪讓了一步。賀坤眼神完全沒在邱依野身上停留,大步走了過去,後面跟著一位戴無框眼鏡文質彬彬的男人。男人倒是看了眼邱依野,除了善意的笑容外沒什麼特殊的表情,但他的眼神讓邱依野覺得怪怪的。邱依野不認識他,甚至沒見過他,便沒多想。

  邱依野心說這賀總的氣場真強,不看臉簡直帥得沒朋友。他突然來了興致,想問問舒妤和謝嶢最近有沒有霸道總裁的資源,他還從來沒演過這種爛俗設定的角色。

  賀坤進去的時候試鏡的人已經都走了,粱潤生和陳強沒想到賀坤會來看選角,連忙讓助理去泡茶。賀坤揮揮手說不用,單刀直入的問,「定下來了嗎?」

  粱潤生溫和的說,「差不多了,蔣青維和林哲形象都很好,尤其是蔣青維,最近演技進步很大。其實秦健也不錯,但我們顧慮觀眾看著他可能會容易出戲。」

  賀坤點點頭,知道他們什麼意思了。

  粱潤生和陳強則是摸不到頭腦。賀坤是除了正洋酒業集團之外第二大投資商,也是合作的傳媒公司大股東。他之前並沒有表現出對角色人選的任何關注,怎麼突然就上門了。

  賀坤道,「我今天這邊有事,剛好知道你們在試鏡,就過來看看。」

  陳強一開始在旁邊沒出聲,等賀坤和粱潤生聊了一會兒,準備走了,他才開口,「還有個來試鏡的演員,叫邱依野,有些實力。」

  賀坤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我過來的時候見到他了。」

  果然如邱依野所想,隔天他就接到小河的電話,說不好意思,他演得很好,但有更合適的人選。邱依野還是那麼溫和,「好,我知道了。多謝你那天的照顧。」

  小河應該是很喜歡邱依野,通知到了還不捨得放電話,說在補看邱依野以前的電視劇。邱依野這天不忙,就跟她聊了一會兒,講了幾個以前的趣事逗她開心。小河最後說「邱哥,我說句不該說的吧,那天你真的是演得最好的,不能跟邱哥一起工作我也好難過。」

  邱依野拿出哄弟弟的本事,「能聽到這麼正面的評價很開心啊。我還在上升期呐,以後一定會有合作的機會。」

  失去這次機會是應該有點不甘心,但幾年來這種情況發生過太多次,他早已習慣了陪跑。一開始還想著盡力給導演給編劇給製片留個好印象,說不定什麼時候會被想起來。後來他發現,每當有需要演技卻不討好觀眾,沒有投資商或者主創人員想要預留的角色時,他就會被想起來。

  其實他現在也沒時間多想,通告多了,應酬自然也就密集起來。邱依野並不清高自持,為了工作需要,如果沒有太不入眼的人,他一般都應。他紅不起來,或許是因為雖然能放下身段,卻放不徹底:只當個微笑吃菜喝酒不得罪人的花瓶,卻從不參加飯後活動。

  而這晚的局實在沒意思,陪謝嶢跟文化部下面的人吃飯,官腔重到謝嶢都開始裝醉,邱依野也裝醉就太明顯了,於是借著上衛生間的理由出來透口氣。

  木制的遊廊盡頭有個突出到湖中的檯子,視野很好,站在上面吹吹夜風整個人都舒服了。可是檯子太空,站在上面很顯眼。邱依野不想讓人看見他躲出來,就坐在了遊廊盡頭的柱子下。

  酒勁兒消下去一些,他正想起身回去,就聽見從遊廊一前一後走過來兩個人。後面的人腳步有些淩亂,話裡幾乎帶了哭腔「……你聽我說,那次真的是個意外,我不是故意說出來的,我被灌醉了,根本不知道他有錄音筆。」

  前面的男人已經快走到遊廊盡頭,聲音冷冰冰的,「喝醉並不是個好藉口。」

  「三年的感情,我在你心裡就這麼不堪?!」

  男人轉過頭,「孫嘉,我們的關係已經結束了,這次我不會繼續追究,但……」

  他停了話頭,終於看見一臉「我為什麼在這裡」的邱依野。

  孫嘉見到賀坤瞬間僵硬的表情,轉過頭來,也看見了邱依野,俊美的臉上的急躁憤怒一閃而過。

  邱依野腦裡都是飛奔的草原動物,別說原地消失,原地爆炸他都願意。面前一個是天盛集團總裁,一個是紅得發紫的金翅影帝。謝嶢知道的料那麼多,他都從沒聽過半點他們倆的傳言,可見他們地下工作做得有多好。不想被人知道的事如今被他知道了,真是大大的禍事。

  邱依野蜷著身子用手扶住額頭,自言自語,「真是喝得太多了,頭好疼。唉我這是在哪裡?剛剛一定是睡著了。」他像模像樣的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然後抱著柱子晃悠悠站了起來,「得趕緊回去,不然蹭不上車了。」

  他不敢看後面兩個人的臉色,自編自導自演邁著醉步,嘴裡嘟囔著不著四六的醉話,完全不給孫嘉和賀坤打斷他的機會,「不喝了,真的不能喝了,再喝就吐了,吐這裡不行的超級臭的,你知道嗎嘔吐會傳染,有一次啊……」



第03章

  邱依野不太擔心被孫嘉和賀坤算後賬,畢竟他是個小蝦米,人微言輕,對他們沒什麼影響。

  他都忘了這個事,直到《滄海天闌》開機一個月之後。

  《滄海天闌》是邱依野目前為止在演員表上最靠前的電視劇,他的角色應該是男三,滄海派掌門的得意弟子,男主的三師兄,為男主的黑化貢獻了不可磨滅的功勞。

  男主的演員是個炙手可熱的小鮮肉。邱依野比小鮮肉大了九歲,小鮮肉的微博比他的多了一千五百萬粉絲。

  小鮮肉鄭樂是個可愛又英俊的少年,見人七分笑,聰明活潑,人緣特別好。他拍完《滄海天闌》就要暫時隱退全力準備藝考和高考,目標是邱依野的母校京影。邱依野的學霸身份在謝嶢不遺餘力的宣傳下流傳還挺廣,鄭樂私下也堅持稱邱依野為師兄,說是要抱緊學霸,討個同門的好彩頭。

  邱依野一到片場,鄭樂已經畫好底妝,裹著羽絨服湊過來,「師兄,你今天幾場啊?」

  邱依野塞給他一杯熱乎的五穀特濃豆奶,「三場,都在下午。」

  「謝謝師兄~ 那你早上就來啦?」

  邱依野昨天半夜十二點半才回酒店,洗漱完睡四個半小時就爬起來,總覺得還糊著眼屎。他打了個呵欠,「想看看柯老師的戲。」

  鄭樂跟著也打了個呵欠,「我正緊張呢,怕接不住柯老的戲。唉,說曹操曹操到,柯老從化妝間出來了,我去找他最後對一遍,咱回聊啊。」

  邱依野跟他說加油,轉身去另一個場地找武指,提前對了一遍下午第一場懸崖上吊威亞的動作。他轉悠回來,柯老和鄭樂那場正好開拍。

  柯正嶽是老戲骨,只要場記一打板就能立即入戲,微表情掌握得爐火純青。鄭樂今天狀態也不錯,卡了兩條,第三條就過了。導演一喊卡,鄭樂立即去扶癱在地上的柯正嶽,跟他道謝。

  攝影棚裡好像比外面還冷,邱依野吸了吸鼻子,心想這樣的孩子誰不喜歡,就該紅。

  第二場正拍著,攝影棚裡呼啦啦進來了一堆人,導演正想發飆,助理趕上前小聲在他耳邊道,「孫嘉來了。」

  導演腕兒也不小,強壓下火氣,沒當場砸喇叭,但也沒像副導演和統籌一樣迎上去。

  孫嘉是慣常魅力紳士的樣子,跟重要些的人物恰到好處的寒暄,對不熟悉的也會報以微笑,舉手投足不留錯處。他遠遠的看見導演,走過去打招呼,說抱歉打斷了這場戲。導演很給面子,暫停了拍攝,跟孫嘉說了一會兒話。孫嘉極有眼色,沒多打擾,說去熟悉一下劇本,隨時可以安排他的戲。導演組跟統籌商量了一下,把下午和明天的戲儘量都挪成孫嘉的。

  孫嘉的戲份是後加的,在演員表上是賺足噱頭的特邀。上一代的天闌公子本來露兩面就行,但劇組既然請到了孫嘉,那麼在他檔期可以,劇組資金足夠的情況下,絕對是戲份越多越好,劇本連夜大改。

  邱依野下午的戲全挪走了,這倒是沒什麼,但當他拿到剛列印出來還熱乎的劇本,就有點頭疼。他竟然有三場和孫嘉的對手戲,比男主都多一場。

  三師兄並不是個標準意義上的正面角色。百年前他被上代天闌公子從亂魔軍中救下,送上滄海派,因而三師兄對天闌有超乎尋常的仰慕。當男主拿了天闌公子的印信,他自然要問個明白。男主解釋不清,三師兄就開始獨立調查,陰錯陽差導致男主走火入魔,被幾個宵小看到,落井下石害男主真的墮魔。三師兄對男主算不上特別親近,但卻十分瞭解他,心懷疑惑,查看男主留下的書冊,最後神展開的也墮了魔。

  孫嘉的戲一共有六場:救三師兄、與男主的娘盟約、滄溟混戰中救男主、出關後與三師兄相遇、帶三師兄救男主、以身殉道。總的來說是個蘇到炸又挺悲情的人物,雖然戲不多,但足夠帶話題,與三師兄、男主的娘、男主的爹,以及男主都能組CP。

  正如邱依野所想,孫嘉見到他的瞬間臉色一變,但立刻就恢復正常。他面部肌肉的變化很微小,旁人都沒注意到。邱依野對人的表情和肢體動作與心理的聯繫很有些研究,心中一緊,預感到明天的三場戲可能沒那麼好過。

  他很謙謹的與孫嘉握手,說仰慕孫哥很久了,這次有幸能一起演戲,一定好好向孫哥學習,請孫哥多多指教。伸手不打笑臉人,孫嘉親熱的拍了拍邱依野的肩膀,說哪裡哪裡,早就聽聞小邱是演技派,合作愉快。

  邱依野在心裡擦汗,拿不准孫嘉到底是怎麼想的。

  第一場孫嘉要救的童年三師兄由一個小童星出演。孫嘉的演技沒什麼問題,小童星那裡找了一會兒狀態,卡了五條。孫嘉十分紳士的安慰小孩子,劇組裡的女性看孫嘉的眼神都充滿了愛。

  下午孫嘉拍了三場戲,完全俘獲劇組眾人。演技好人也好,雖然稍微有點架子,但人家是影帝,這點架子根本不算什麼,反而更添魅力。晚上孫嘉的助理還帶來了黃記的宵夜,大家吃著精緻的鮮蝦小燒賣,一口一個男神,孫嘉笑得特別紳士。

  第二天邱依野起的很早,又把劇本熟悉了一遍才由小安帶去棚裡化妝。

  這場戲三師兄已經墮魔了,他的戲服裡面還是孔雀藍,外面罩著黑色的長袍。眼角被化妝師畫成孔雀藍,身上立即有了帶著冷感的妖氣。

  孫嘉還是一襲白衣,飄然似仙。

  正式開拍前邱依野和孫嘉對了一遍今天的戲,孫嘉似笑非笑的誇邱依野臺詞記得好。到底是近幾年都在大螢幕上磨練的人,氣勢逼人,邱依野被那一眼壓得有點喘不上來氣。

  導演過來大概囑咐了幾句,回到攝影機後邊,場記打板。

  冷迎峰躺在大雪覆蓋的荒山上,雙眼泛藍,牙關緊咬身體抽搐。他一念之差為了救六師叔師晴走捷徑墮魔,哪知一步錯步步錯,越是想要壓制身上的魔氣,反噬得就越厲害。現在師晴平安,並有心儀的男子照顧,他本可以功成身退。然而在魔氣反噬的時候,他卻想到了五師弟藍銘文。藍銘文一定也經歷了反噬的痛苦,他們並非出身魔道,根基是滄海派的,一旦動用過魔氣,根基就會不斷受到魔氣巨浪拍崖一般的攻擊。他用過兩次,氣海已經混亂破損,而藍銘文三番五次為了天闌影姝一族聚氣為障,恐怕氣海已經殘破不堪。

  他自我放逐到這人跡罕至之處,本想借著冰雪的寒涼壓制一時是一時,聽天由命。此時想到師弟不僅頂著墮魔的駡名,還很可能出師未捷身先死,又不甘心起來。如果他死了,不知還有誰能為藍銘文說話,這世上大概沒有第二個人像他一樣瞭解藍銘文的經歷,理解藍銘文的苦楚。他不能完全毀去滄海根基徹底入魔失去理智,也不願就這樣死掉。

  冷迎峰把舌尖咬出血,又清醒了一些。忽然間,他感覺到遠處山丘之後有靈氣波動。不知是敵是友,不能輕舉妄動。被飛雪模糊的視野有一個白色的身影從那邊走來,他的瞳孔中終於映出惦念百年的面孔。縱然青絲白髮,但依舊俊美出塵有如謫仙。冷迎峰心中大慟,淚水湧出眼眶,昏死過去。

  天闌用手指拭去他眼角的淚,臉上露出悲憫的神色。他辛苦救下來的孩子,已經長這麼大了。

  「卡!」

  導演反覆查看幾台攝像機,點點頭,「很好很好,孫嘉這條過,邱依野補拍一條。」

  導演沒細說的是,邱依野這條感情十分飽滿,只是孫嘉的衣擺擋住了三號機位的一角,拍的鏡頭不能用,而這個機位拍的恰好是邱依野的面部特寫。

  邱依野瞄了一眼三號機位,躺回到綠布上又咬了一回血包。



第04章

  洪闌秘境內,灰霧彌漫,陰鬼在邊境不斷聚集,大地不安的震動,象徵著秘境之心的洪闌山冒著紅光與不祥的黑煙。天闌的白髮白衣發著微弱的光,在這灰暗的天地間如同明滅之間徘徊的燈。

  他看著洪闌山,若有所思。半晌,輕輕的開口,好似個問糖甜不甜的孩子,「迎峰,修道是一件痛苦的事嗎?」

  冷迎峰心裡生出些不好的預感,硬扯起嘴角微笑道,「苦,有時候也痛,但是值得。」

  天闌也笑了起來,「『值得』啊,這兩個字好。」

  他手中出現一顆玉蓮蓬,「這是洪荒之心,每顆蓮子可定三山兩河一海。你把它帶給藍銘文,他會知道怎麼用。」

  冷迎峰睜大了眼睛,「不行!要給他也是你自己給他!」

  天闌搖了搖頭,「天人五衰已至,現在我還有力氣送你出去。」

  冷迎峰急的紅了眼,原本孔雀藍的瞳孔泛起紫色,「你說過我們能一起出去!滄海境、天闌境、我……我們不能再失去你!」

  天闌面色顯出不正常的紅潤,第一次笑得有些調皮,眨了眨眼,「迎峰,我也是會撒謊的。」

  天闌一揮手,把冷迎峰送入白色的漩渦。冷迎峰被定住身,慌亂的大喊,「我不要一個人出去!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這樣!」他反抗不得,心知天闌大概早已經做了決定,終於哭了出來,「我們才重逢七天,我還沒有報答你,你不能這樣,不能這樣!不能這樣啊……」

  天闌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值得』這兩個字,我欣慰你願意背負它,也心疼你背負它。它不是道,而我被它困了一生。迎峰,修你自己的道。」

  「你那年問的事,現在回答不知道晚不晚。我姓冷,家住青霞山,山上有白鶴千隻,碧水淙淙,涼霧似障,終年不散。所以……只要你好好的,不要你報答我。」

  他拊手淺笑,「這裡有山有水,有青霞山的樣子,就是灰大了些。打掃一下,當成長眠之地也不錯。」

  洪闌秘境以天闌所站之處為中心,一個光球迅速擴大,所過之處陰翳褪去,腐氣消散,草木重生。天闌的身影越來越模糊,終於化作光塵飄散天地。

  冷迎峰被白色漩渦吐出,跪在地上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那一年,冷迎峰十五歲,被一位白衣公子所救。他問公子,「你是誰?叫什麼名字?」白衣公子笑而不答,反問,「你是誰?從哪來?」

  他答,「我姓冷,名叫冷迎峰,家住青霞山,山上有白鶴千隻,碧水淙淙,涼霧似障,終年不散。」

  「卡!這條過!」

  現場女孩子都在抹眼淚,藝術助理抽了抽鼻子,捅編劇,「臺詞寫得這麼有淚點幹嘛?古風仙俠劇變催淚偶像劇啊?!」

  編劇還沒回過來神。她寫劇本時只想著要給孫嘉的角色加戲加爆點,在洪荒秘境的只有天闌和冷迎峰,當然是加到他們倆之間,真沒想著演出來能是這個效果。

  宣傳和統籌非常有先見之明,趁他們還沒卸妝,趕緊拉來攝影師,補照了一組孫邱二人的劇照。

  八個月之後《滄海天闌》第四十集 在湖廣台播出之前,官博發了這組精修過的劇照,點贊轉發量連連破紀錄。當晚單集收視率破了四,視頻網站的點擊數24小時沖過三百萬。

  網上除了觀眾橫飛的淚水,還有對上代天闌公子和冷迎峰關係的各種猜測。原文裡這處講的是藍銘文帶著女主與惡佛苦鬥,天闌和冷迎峰只是背景一帶而過,根本沒有劇裡這一段。

  這個改編講得唯美虐心又不清不楚,戳中了觀眾越來越大的腦洞。CP粉連連帶tag上熱搜,連熱門的同人文都一下子冒出來十幾個。常規的說法是血緣關係,天闌是冷迎峰的父親或叔叔或爺爺。CP粉可不這麼想,天闌百年後還一字不差記得當時冷迎峰說的話,必須是真愛,你的家便是我的家,我心靈的歸處。姑娘們自己能把自己虐哭。

  孫邱的CP就這麼火了,可當事人拍戲的時候真是哭笑不得。

  導演喊過了之後,孫嘉才反應過來他的戲份已經殺青。他本來想嚇一下邱依野,但計畫趕不上變化。他是個敬業的演員,真正進入角色就會忘記這些雜七雜八,不知不覺被邱依野自然無痕的演技拐帶順著演完了,該使的小絆子都沒用上。

  孫嘉低頭無奈的笑了一下。他在演藝圈摸爬滾打這麼些年,能看出來邱依野的潛質。只要邱依野有個合適的機遇,就一定能躥紅。邱依野不像能作的人,現在搞好關係也許比威脅打壓有用。

  卻不是所有人都像孫嘉這樣看得清,女主程馨心和男二李若飛都挺吃味。

  程馨心是女主,戲份不少,可人設沒什麼熱點。她的演技平平,空有一副皮囊,人設本就一般的女主被她演得愈發沒有靈氣。導演是個膽子不小的,安撫住了投資商,把戲挪到男主身上。反正鄭樂是個紫紅,戲有收視投資商能掙錢最重要。

  李若飛也是塞進來的,演男二號炫酷大反派。導演能允許塞人,是因為他資質確實不差,只是沒想到他的資質遠遠比不上他的心氣高。李若飛本以為能和鄭樂平分秋色,開拍了才發現怎麼耍心機都拼不過活潑陽光小鮮肉。拼不過鄭樂就算了,也不能和空降的孫影帝比,但他邱依野算個什麼東西,以前連名都沒怎麼聽過的小演員。

  大概真是人以群分,程馨心和李若飛在劇組認識之後關係就一直挺好,現在更是面對差不多的境況,立刻達成共識。他倆跟邱依野的對手戲都不多,但整人的法子可不限於拍戲的時候。

  投資方提出一起吃個飯,是慶祝孫嘉順利殺青,也是給這一個月都繃著的劇組放鬆一下。劇組最近拍的都是室內,攝影棚離B市不遠,就定了B市市郊的一家高端度假山莊。

  程馨心拿著酒杯,笑得有些妖,「小野,這杯你得喝呀,跟孫哥那場戲簡直演技爆棚,我在旁邊都哭了。」

  被「小野」這個稱呼雷得不輕,邱依野面上卻得做戲,幾乎是靦腆的拿起酒杯,「孫哥帶的好,劇本寫得好。」

  邱依野正準備喝,程馨心道,「我幹了,小野你看著辦呀。」

  邱依野只得喝乾了酒杯。還沒坐穩,李若飛也來湊趣,「女孩子喝紅的,邱哥怎麼能一樣。趕緊換成白的呀。孫哥的戲我們看著都汗毛直立,邱哥接的這麼自然,不愧是京影的學霸,我們都得學習。我也敬邱哥一杯。」

  這話看上去是誇了孫嘉也誇了邱依野,用心卻陰得很。孫嘉家裡是地方土財主,早早就不好好在學校上學,三流藝校勉強混完,紫紅了之後南方戲劇學院送的大學畢業證。在孫嘉面前提邱依野是學霸,其心可誅。

  邱依野的杯子裡不知被旁邊哪個到滿了白酒,他心裡把李若飛罵出花,頭疼怎麼解這個局。他喝了一大口酒,臉立刻就泛起紅暈,「學校裡的成績不見得有用,能演《滄海天闌》是運氣好,幸得劉導賞識。我心裡感激,壓力特別大。沒耽誤大家真是太好了。」

  孫嘉笑得溫雅,心想果然沒看錯他。這話說得,誰聽著不舒服?

  邱依野盡力周旋,最後還是得使用老方法,裝醉。他臉埋起來趴在桌子上,任誰叫都不起來,專心扮演死豬。演得太入戲,也可能因為這些天太累,竟然在一片喧囂中真的睡著了。

  吃飯只是晚上活動的開場,飯後夜場才開始。

  邱依野感覺有人拍他的肩膀,但是他怎麼也醒不過來,這個感覺很奇怪,他的意識與身體好像被分開,意識被罩了一層黑布,他掙脫不出來。

  他被兩個人抬了起來,不知過了多久,陷入一片柔軟,能模糊的聽見電視機的吵鬧聲。當有人脫他的衣服,他突然急了起來,潛意識裡明白這是被人算計下藥了。也許會被迫跟別人發生什麼,也許旁邊還有人用鏡頭記錄他的醜態,也許……

  邱依野看上去是個性格軟和的,但其實底線很牢,現在這個情況嚴重觸犯了他的禁區。潛意識受到白天演過的情節影響,他猛的咬了自己的舌尖一口,血腥味出來之前他就疼得清醒了。他嘴角淌出血,睜開了帶著血絲的眼睛。



第05章

  屋裡有三個帶著墨鏡的男人,都穿著皮褲,有兩個光著上身,正在脫他的衣服,第三個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手持攝像機。

  他們看見邱依野醒過來都是一驚。

  邱依野嘴角含著血,露出狠絕的冷笑,「讓我走,不然我不敢保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和平年代裡,現實生活中,他們哪裡見過對自己這麼狠的,再加上邱依野那陰測測的眼神,一時間都沒有動作。

  邱依野的手腳還不穩,只能把解開幾個扣子的襯衣攏了攏,坐了起來。

  他一動,旁邊兩個男人才反應過來他要走。他們有三個人,邱依野一個人,還是喝了東西的,根本不足為懼。

  兩個人要上前抓他,邱依野卻突然向後一翻,竄到床頭,迅速拿起底座是瓷瓶的檯燈,往其中一個男人所在床邊的木台使勁砸去。瓷瓶碎裂在那男人的手邊,飛濺起的瓷片擦過他的臉頰,立刻出了血。

  邱依野還拿著瓷瓶的底座,上面尖銳的瓷角直直的對著屋裡的三個人。

  他的頭髮被汗濕透,有一縷垂到眼前,發稍正對著瘋狂兇狠佈滿血絲的眸子。他面色蒼白,嘴角噙著殷紅的血,哪裡有半點平時明媚溫和的樣子。

  三個人都嚇了一跳,他們多次為人處理不聽話後臺又不夠硬的明星,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一時間愣住了沒有動作。

  邱依野不等他們反應過來,拿著破碎的瓷瓶翻身下床,迅速繞過床邊臉頰流血的男人。拿著小攝像機的男人上前一步企圖阻攔邱依野。邱依野猛的一揮碎瓷片,劃傷了他拿著攝像機的手臂,並趁他手臂疼痛的瞬間,一腳踢在他下身。

  邱依野順勢搶下攝像機,一揚手用了十成力扔向另一面牆的方向。第三個男人正要趕過來,看見飛過來的攝像機下意識想用手接,卻發現攝像機並非真的向他飛來,而是穩准狠的直接砸進了電視機螢幕的正中間。

  他們為了保險起見,怕邱依野發出叫喊被別人聽見,打開電視並放大聲音。電視裡此時正放著李若飛參加的一個綜藝節目,這一砸正好砸在螢幕中李若飛的臉上。電器碎裂的巨大響聲中,攝像機砸中螢幕後飛出去撞裂在茶几的角上,破碎飛出的零件打落了茶几上的玻璃杯。電視螢幕碎成蜘蛛網,閃了一下,同時屋裡突然安靜下來。

  三個男人一個捂著下身,另兩個幾乎傻掉了,幾秒鐘的時間屋裡就颱風過境一般。等他們再去看邱依野,邱依野已經在門口了。他手顫抖著撥開掛式插銷,擰開門把手,踉蹌著沖出房間。

  邱依野的視野已經開始模糊,身體也越發不受控制。他死撐著,抬頭尋找監視器。這家名叫雁歆的度假山莊有點背景,邱依野料定在有攝像頭的地方這幾個人不敢胡來。如果這些人跟雁歆本來就是一夥,那他……

  那他也想不了這麼多了。當在左上方牆角看到一個球形攝像頭,他終於支撐不住,順著右手邊的牆滑坐在地上。

  兩個皮褲男從屋裡追出來,這時走廊的另一邊過來了五六個人。兩撥人就這樣在走廊中對上,邱依野癱軟的倚坐在他們中間的牆邊。

  他用最後的力氣勉強認出對面那些人中間最顯眼的是賀坤,心想真是冤家路窄。他意識模糊的擔心了一小下,賀坤可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跟他算上次不小心聽牆角的帳,然後就徹底昏了過去。

  賀坤平時就是一張相當嚴肅的面孔,此時臉色更沉暗得嚇人,不僅旁邊隨行的度假山莊總經理一身冷汗,連對面那兩個皮褲男都大氣不敢喘,直覺碰到了不得了的人物。

  王晟夕給賀坤當了五年特助,算是瞭解賀坤的脾性,還是第一次遇到賀坤為這種醃臢之事反應這麼大,有點拿不准該怎麼處理,只好賭一把,趕緊吩咐把邱依野送到一個空房間,給叫個醫生。

  賀坤身上的氣壓太低,總經理馬上就意識到他處理不好就不用在這兒呆著了。

  總經理心裡恨啊,雁歆在賀坤的產業裡猶如九牛一毛,賀坤也就是知道自己有這麼個地方而已,今天在這裡有個局,第一次來。局散得早,賀坤順便走走看看。總經理千萬小心的陪著,心知這是開業到現在最重要的一晚,沒想到竟遇到這麼個事兒。他立即讓人把這三個皮褲男綁了起來,安排人去查。

  總經理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雁歆接待的有很大一部分不是普通人。只要沒有涉毒或牽扯人命,他們一般都睜隻眼閉隻眼,沒想到今天就這樣撞在槍口上。他被賀坤嚇得不敢隨便說話,求助的看向王晟夕。

  王晟夕沒說話,深知這種時候得乖乖的等賀坤的指示。

  賀坤冷冷的看了總經理一眼,「三天,這里弄不乾淨就關了吧。」

  總經理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然而此時腿軟得都快跪了,強自鎮定保證一定處理乾淨。

  王晟夕看差不多了,斟酌著開口,「今晚回瑾苑嗎?」瑾苑是賀坤在B市最常住的地方,離這裡有一個小時車程。

  賀坤輕微的皺了下眉,「去看看他。」

  醫生已經把邱依野舌尖的傷口處理過了,正在給他驗血。雁歆山莊的高端確實不假,醫療設施十分完備。

  邱依野微微歪著頭平躺在床上,蒼白的臉泛起些不正常的紅,微皺著眉,有種病態脆弱的美。

  賀坤看了他一眼,在不遠處的沙發上坐了,看醫生處理血樣。

  不一會,王晟夕拿著個砸爛的手持攝影機進來,低聲報告調查結果。賀坤眯了眯眼,「放這兒吧。其他的你來處理。」

  王晟夕走後,驗血結果出來了,是種新型混合春藥。「這裡暫時沒有對應的緩解藥物,普通的藥劑效果有限。」醫生見過不少這種事,很有經驗的補充,「這位先生對藥物的致暈作用反應很強。至於其它的,憋著不好,釋放過就沒問題了。」

  待醫生收拾好儀器和藥箱離開,房間裡只剩下昏迷的邱依野和穩坐在沙發上的賀坤。

  安靜的環境中,賀坤腦中還想著剛才走廊中那一幕。邱依野的眼睛泛著紅光,瘋狂卻異常堅韌,像極了八年前他在鏡子中看見的自己。

  而邱依野在看見他的瞬間,眼神卻軟了下來。賀坤的聲名在外,還從未有人見到他是這個反應。

  賀坤可真是誤會邱依野了,那明明是無奈又無力的眼神。

  賀坤看著床上躺著的青年,不禁想,長得真是合眼緣,俊朗得明豔,而卻神奇的沒有侵略性。上重播他裝醉冒著傻氣走了,也就是看在他的樣貌莫名合自己心意的份兒上,沒想到又撞到了面前,一次比一次出格。

  邱依野到底喝的是春藥不是迷藥,臉越來越紅,下身也有了變化,在床上不安的蹭動。

  賀坤難得的沒有雷厲風行,還在想是應該趁人之危還是坐視不理。邱依野卻突然坐了起來,摸爬滾打的下了床,步伐不穩的沖進浴室,「嗒」一聲,把浴室門反鎖了。叮叮咣咣的磕絆聲之後,響起了淋浴的水聲。

  賀坤幾乎要給逗笑了,邱依野滾下床的時候眼睛一直半閉著,動作十足的笨拙滑稽。他當個諧星說不定火得會更快些。

  賀坤耐著性子等,怕邱依野在裡面出什麼意外。四十分鐘之後水聲還沒有停,擼這麼久皮也要擼破了。賀坤走到浴室門前,敲了敲門,裡面沒反應,他大聲道,「邱依野,你還行嗎?」

  就聽浴室裡的人控制不住的發出一聲飽含情色的「啊……哈」:邱依野竟然在聽見他的聲音後釋放了出來。

  賀坤的臉都黑了。

  他面色僵硬的坐回沙發上。又過了五分鐘,邱依野下身裹著浴巾濕漉漉的晃出來,看都沒往賀坤的方向看一眼,直奔著床而去,鑽進被子合了眼。好像是覺得被束縛著不舒服,手在被子裡折騰了一會兒,把浴巾扔了出來,之後沒過一分鐘就睡熟了。

  賀坤走出房間,助理任娟等在門口。

  「今天住這裡。讓王晟夕來找我。」

  任娟快速安排好了賀坤的房間。雁歆山莊的主樓是個古色古香氣勢不凡的八層建築,其它小樓分散在山間。最高配的兩座小樓分別名叫雁影和雁回,此時邱依野躺在雁影一樓的房間,賀坤步行上了三樓。整個三樓一直為賀坤留著,今晚總算等到了臨幸。

  賀坤對著筆記本處理了一會兒公事,王晟夕敲門進來。

  「上次查的邱依野的資料,發我一份。」

  王晟夕面上沒什麼特殊的神色,腦子裡卻有諸多活動。能讓賀坤親自看資料的一般都是商業上的重要人物,其餘的都是聽他簡要彙報。這個邱依野,看來不太普通。

  王晟夕的最大優點就是謹慎妥帖行動力強,不管腦裡想了多少,完全不影響他立即坐下來打開隨身帶的輕薄筆記本,找出邱依野的完整調查報告。不到五分鐘,三四十頁的報告和六個多GB的圖片影像資料就都藍牙傳到賀坤的電腦上了。



第06章

  邱依野醒過來的時候感覺腦子裡填滿了濃稠的漿糊,記憶體條被卸了好幾個似的。他閉著眼睛躺了好一會兒,才隱約感覺到舌頭疼,清醒了一些。不意外的,他還在雁歆。除了自己咬破的舌頭和被瓷片紮破的手,其他地方沒有損傷。

  他想起來失去意識前最後的畫面,賀坤的神色似乎不是太好看。他心中閃過不安:跟賀坤比起來,那三個皮褲男連小蝦米都算不上。

  邱依野暈乎乎的沖了個澡,穿著浴衣出來找自己的衣服。衣服沒找到,卻隱約看見屏風後的沙發上坐著個女人。他把浴衣系嚴實,繞過屏風走過去。

  女人看上去三十五六歲,穿著剪裁幹練精緻的套裝裙,細節處的修飾品味不俗。她的頭髮俐落的盤在腦後,長相不算很漂亮,但眉唇大氣,有些古典韻味。女人見他走過來,站起身與他打招呼,「邱先生您好,我叫任娟,是賀坤先生的助理。」

  非常儀式化的自我介紹,邱依野直覺此時應該上前跟對方握個手客套客套,然而穿著浴衣握手也太奇怪了些。好在任娟也沒有要握手的意思,伸出手掌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沙發,「邱先生請坐。」

  邱依野坐下來,斟酌著開口,「昨天晚上多謝賀先生相助。」

  任娟職業化的微笑,「是我們集團旗下業務的管理有疏漏,還請邱先生見諒。」

  邱依野心想,就是在這裡真的被怎樣了,誰又敢怪你們的管理,況且賀坤根本不可能把一家度假山莊當回事。

  賀坤是什麼心思他暫時想不透,不過這份人情他是很領的,趕緊道,「怎敢怎敢,客人的事情想必你們也管不了太多。若不是遇到邱先生,還不知道會怎樣,我心裡十分感激賀先生。」

  看出來邱依野是個聰明周全的人,任娟也不再浪費時間說些沒用的,拿出來旁邊放著的一個大紙袋,「邱先生的衣服已經不能穿了,我們為您準備了一套新的。等您換好,用過晚餐之後,由我送您回市里。」

  邱依野摸不著頭腦,「晚餐?」

  任娟此時笑得有人情味多了,「邱先生已經睡了十六個小時,現在是下午四點。」

  舒妤微微皺著眉,看邱依野把一套價格不菲的休閒西裝掛好,心裡怎麼都覺得這事情裡讓人不安的地方太多了些。

  「賀坤沒暗示什麼……條件或者要求之類的?」

  「沒有。」邱依野坐下來翻劇本,順便還給舒妤倒了一杯花茶。

  邱依野心裡其實也不安,大佬的人情不是這麼好欠的,但賀坤那邊什麼都沒表示,他上趕著去道謝也不好,別有所圖似的。目前只能暫時把這事放下了。他看舒妤皺著眉的樣子,反而心情平靜下來,打趣舒妤道,「舒姐,你眉頭中間有皺紋了。」

  舒妤用食指和中指向兩邊扯了扯眉心,「賀坤的事先這樣吧,他作風是強硬了些,但風評還不錯,認識他應該沒什麼壞處。只是目前你還在《滄海天闌》劇組,他們一計不成,可能還會繼續害你。自古防得住君子防不住小人,再怎麼小心也不一定能順順當當的拍完。」

  舒妤在圈裡近十年,人情世故利害關係捋得很清,邱依野不跟她說,她也能大致推斷是誰在動手腳。

  李若飛是鄭瀟工作室挖掘捧起來的,明眼人都知道跟鄭瀟只是老闆員工的關係。鄭瀟拿了三個影后之後就不再自己拍戲,而是做起了地產投資和娛樂公司性質的工作室,在圈內人脈不淺,能不得罪還是不要得罪的好。程馨心向來是抱緊投資商大腿,也不好應對。

  這個虧他們吃了也就吃了,並不能也咬狗一口,只能吃一塹長一智,防患未然。舒妤放下手裡剛帶的兩個新人,飛過來把邱依野這部戲跟完。

  舒妤並不是個軟柿子,跟導演和製片都明著暗著提了這件事。劇組發生這種事導演也很生氣,但現在直接犯事的人在賀坤手裡,他們沒有確切證據不好指認是誰搞事。鳴山娛樂最近正在推邱依野,而且專業上邱依野確實是個好演員,性格也不錯,又有賀坤這大佛庇佑,未來能大紅大紫也未可知。

  導演組和片場管理那邊上了心,然而李若飛並沒有再動什麼小動作,人老實低調了很多,見了邱依野不說話,瞟一眼繞道走。幸好邱依野跟他也沒什麼對手戲,樂得相安無事的同時,心裡不禁琢磨,李若飛肯定是被誰敲打過。最好是被他經紀公司發現,不然……就有點不敢想下去了。

  有舒妤在,邱依野操心的事少了很多,日子好過不少。而且鄭樂總往邱依野那兒躥,對戲之余請教幾個高中習題,說說鬧鬧很開心。

  有一天晚上兩個人都沒有排戲,鄭樂帶著零食和劇本去找邱依野。邱依野在打電話,語氣軟軟的,滿是寵溺。

  「……要好好吃飯,零食少吃,還有啊,別太累了……我這裡挺好的,就快殺青了,回去報個到就找時間去看你。想要什麼不?好啊,南街那家是吧?沒問題沒問題。那你早點休息,難得有個休息日,多睡會。嗯嗯,好的,晚安。」

  在劇組裡跟邱依野關係好一些的大都知道,他固定的隔幾天就要晚上打個電話,有夜戲的話就儘量早拍完,雷打不動。知道歸知道,鄭樂第一次聽現場還是被甜到了,坐在沙發上狡黠的看著邱依野,「呦師兄,女朋友啊?」

  邱依野隨手把手機放茶几上,「哪來的女朋友,是弟弟啦,比你還小兩歲。」

  「親弟弟?」

  「嗯,特別特別可愛。可乖了,不過還是會擔心他。」邱依野說起自己弟弟整個人都要發光似的,本來就明豔的眉眼更耀眼了。

  鄭樂不知怎麼心裡有點泛酸,但是自己沒怎麼察覺,只顧嘲笑邱依野,「原來師兄是弟控!哦,你不會是平時把我當弟弟哄吧?」

  邱依野半真半假的眨眨眼,「呦,被發現了。」

  鄭樂拆了一包水果凍幹,邱依野很上道的拿了兩片,直誇好吃。鄭樂笑嘻嘻的,「我有沒有你弟弟可愛?」

  邱依野失笑,「他嬰兒肥還在呢,你跟他比啊?」

  鄭樂已經是個身高一米八的俊朗小哥,邱依野這麼一說他也笑了,腦裡浮現自己和一個肉團子站在一起的情景,露出惜敗的表情,「那我要甘拜下風了。」

  鄭樂有種情商特別高的孩子氣,邱依野就是覺得這一點很對脾氣,不禁真的用了哄弟弟的語氣,「樂樂也很可愛啦。」

  鄭樂跟他說笑了一陣,邱依野拿出臺詞,他們明天有三場關鍵的戲,提前對幾遍心裡會比較有底。鄭樂也拿過來臺詞,但並沒有翻開。他正好坐在落地燈的陰影下,低著頭,讓邱依野看不清他的表情。「李若飛沒再找你的麻煩吧?」

  邱依野一愣,鄭樂是個小人精,知道這事很正常,但沒道理說出來。邱依野下意識的翻著劇本打哈哈,「沒什麼麻煩不麻煩的,我們對手戲不太多的樣子。」

  鄭樂沒像平時一樣大孩子似的嘻嘻哈哈過去,而是不明意味的翹了翹嘴角,「他才幾斤幾兩。受點教訓就知道乖了。」

  邱依野知道鄭樂並不是個簡單純真的青少年,但這些日子以來他把鄭樂當成弟弟一樣相處,鄭樂在他面前也都是這個年齡該有的陽光開朗。邱依野幾乎忘記了鄭樂複雜的一面,以至於鄭樂突然露出爪牙,他有種不真實感,恍惚對面坐著戲中的墮魔男主藍銘文。

  鄭樂見邱依野這個反應,有點後悔,又有點快意,索性也就不再拘著心裡的小惡魔,「師兄,在這個圈子裡,不可能有真的小孩子。」

  這是交心了。

  邱依野初時意外,但其實很快就轉過彎來,他只是一時半會兒沒想好該用什麼態度繼續對話。直到鄭樂攤開來,他心裡冒出的那些遺憾就消散了。鄭樂此時貌似「成熟」的釋放出來的陰暗一面,在邱依野眼中有點可愛:跟大人的城府相比,鄭樂到底還是稚嫩的。

  他笑著眨眨眼,「我這不是想掩飾一下維護身為師兄的形象嘛,那天晚上超狼狽的。」

  鄭樂果然還是個孩子,蹭過來,「哪裡!我覺得你特別有種!」

  邱依野後來覺得自己咬舌這個行為挺中二的,被別人提起來羞恥的感覺就更強烈了,掩飾性的岔開話題,「那天戲裡就是這麼演的,演以致用嘛,哈哈哈。話說……你怎麼知道李若飛被教訓了?」

  「我讓的呀。鄭瀟是我親姑姑。」鄭樂此時的演二代氣場不要太足。

  鄭樂這麼火,但家世從沒被扒出來過。圈內人也都不怎麼清楚他家的具體情況,只是一直流傳著家裡有背景的傳說。這可是個天大的八卦,說出去肯定上熱搜,甚至頭條。邱依野點點頭,一臉「你開心就好,我就當沒聽說過」。

  剛才的不算,這才是真的交心了。



第07章

  《滄海天闌》殺青那天請了幾家影響力頗大的媒體,鄭樂的官方後援會也來了幾十個人,現場很熱鬧。

  鄭樂妝卸了一半去給粉絲簽名,把自己的助理晾在一邊,卻不忘拽著邱依野幫他抱拿不過來的海報。小姑娘們跟邱依野不熟,雖然跟她們家樂樂不是一掛的帥氣,但完全不影響共同欣賞,樂得追一送一。

  當天晚上邱依野帶妝抱著鄭樂海報的照片就被鄭樂的粉絲輪了一遍,身高腿長貌美性格好有演技有男友力,看樂樂的眼神超級寵,樂樂交給他好像暫時可以放心的樣子,簡直是新CP的不二人選。照片是鄭樂的官方後援會發的,鄭樂還點了個贊。邱依野一天之內漲了八萬粉,不過這是他後來知道的。

  殺青宴之後他微醺著趕去機場,搭夜航線回Q市,在酒店躺了不到三個小時,起來去南街買驢肉火燒和豆腐腦。

  仇依丘看見哥哥特別興奮,一雙水靈靈的圓眼睛看得邱依野心都化了。弟控晚期患者邱依野完全無視原則,打電話給仇依丘的班主任請病假,帶著仇依丘去郊區泡溫泉。溫泉連著一個中型水上樂園,工作日人不多,兩個人玩了個痛快。

  傍晚仇依雲也到了,開著車帶他們去了一家偏僻的私房菜館。小院子只有四個房間,鄉野風的裝修,菜色是回歸老味的本地菜。

  仇依雲新染了酒紅色的指甲,襯得一雙手愈發修長白皙,拿著邱依野的粗陶碗給他盛湯,燈光下美得像畫似的。

  「這次回來能住兩天?」

  「夜裡的飛機,明天一早有個通告。」

  「嘖,這麼忙還回來一趟,不夠費事的。看看你的黑眼圈。」仇依雲邊數落他,邊給他盛了一個土雞腿。

  邱依野樂呵呵的,把另一隻雞腿給了仇依丘,然後把雞皮剝下來,雞腿上的肉夾給不吃雞皮的仇依雲。

  飯後他們去了仇依雲的工作室,邱依野壓著時間給小安打電話,讓他來接自己。仇依雲高冷的抱著手臂靠在工作臺上,建議寄快遞,被邱依野拒絕了,說明天就要用。

  兩個人顧不上聽仇依雲對他們形象的挖苦,拎著大包小包和兩個箱子去趕飛機,邱依野全素顏還掛著黑眼圈,形象之接地氣完全不可能被粉認出來。

  要不是邱依野的機票沒錯,空姐都不能相信這個像是要去夜市練攤的青年是商務艙的客人。所有東西都放好,邱依野終於坐下來喘口氣。他癱在座位上,向空姐要杯熱蜂蜜水。空姐說好的先生請您稍等,然後殷勤的看向邱依野旁邊的乘客,「請問先生喝點什麼嗎?」

  男人的聲音偏低,帶著冰涼的質感,頗有磁性,一個「不」字說了一半,停了片刻,改成「一杯熱蜂蜜水,謝謝。」

  邱依野下意識的偏頭去看自己的鄰座,這一看就愣住了,連空姐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賀先生!真是太巧了,您也回B市?」他硬扯起嘴角,努力露出個親切和藹的笑容。

  賀坤面前的小桌上放著端正輕薄的黑色筆電,鼻樑上架著副無框眼鏡,顯得越發嚴肅犀利。他「嗯」了一聲,面無表情的看著邱依野。

  邱依野演戲這些年,還沒遇到過有這種壓迫感的對手,脖子後面的寒毛都要立起來了。緊張歸緊張,尷尬歸尷尬,該說的話不能落下。

  「那天真是謝謝您,幾乎是救了我一命。之前一直在劇組沒來得及好好感謝您,賀先生以後若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一定義不容辭。」

  賀坤嘴角浮起半個有點涼薄的笑,「哦?義不容辭?」

  邱依野的後背濕了一小片,他摸不准賀坤什麼意思,只能維持著誠摯的表情,萬分肯定的確認道,「義不容辭。」

  賀坤轉過頭去,重新埋首於工作之中,只丟給仇依野一個意義不明的「好」。

  整個飛行過程中賀坤再也沒有從工作中抽神,連他的那杯熱蜂蜜水都是邱依野幫著放在他的小桌板上的。

  邱依野在座位上簡直度秒如年。他不敢有任何動作,怕賀坤想起來他坐在旁邊。他窩在座位裡幾乎一動不動,比公司的形體訓練時還要痛苦。賀坤這樣的人物,出門即使不坐私人飛機,也該旁邊四個便衣保鏢,怎麼能輪到他坐在旁邊。他身體不能亂動,腦子裡卻不禁塞滿了了各種各樣的陰謀論。

  飛機落地的一瞬間,邱依野的心情堪比比高考交卷。

  商務艙的客人大都沒太多行李,就顯得邱依野的大包小包尤其怪異。有一個袋子在行李艙邊上就要掉下來,而邱依野兩隻手上都有東西。空姐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袋子就被一個戴墨鏡穿黑色皮夾克的男人一隻手拿了下來。

  男人面部沒有任何表情,也沒對邱依野的道謝做出任何反應,只安靜的等在賀坤前面。邱依野向後看,見到了那個戴無框眼鏡總是賀坤旁邊的助理和另一個墨鏡男。助理對著他微微點頭笑了一下,邱依野後背的冷汗又流下來了。

  他禮貌十足的與賀坤道別,與小安匯合後去取行李。小安的座位在後面,沒看到賀坤,邱依野不想讓周圍的人跟著他緊張,沒跟他提旁邊坐著賀坤的事。

  留下小安等行李,邱依野去了趟衛生間。洗手的時候他下意識的抬頭看了眼鏡子中的自己。只一眼,整個人都淩亂了。

  他眼睛下有黑眼圈,眼皮浮腫,下巴上冒著胡茬。他最近沒時間理髮,頭髮長得沒了型。仇依雲怕他著涼,非讓他帶著毛線帽,他在計程車裡忘摘帽子,頭髮上悶出了油光。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他只想到一個詞,「死宅男」。

  所以,剛剛他就是這個樣子跟賀坤坐了一路鄰座?!

  他形象這麼不靠譜,以後賀坤不給他參演的片子投資怎麼辦?!

  算了,那是製作人和導演頭疼的事。

  他想到賀坤看了自己一眼就轉過頭去,一定是覺得不忍直視。馬上又自我安慰,即使之前是有什麼陰謀陽謀,起碼賀坤現在肯定對自己一點興趣都沒有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甚好,甚好。

  賀坤坐進低調的黑色改裝捷豹,前後三輛車悄無聲息的啟動,幽靈般快速駛進夜色。

  王晟夕等車開穩了,立即就機票座位的問題檢討。賀坤旁邊應該是沒人的,新來的實習助理沒仔細看座位,見那張票是四助,而四助人在紐約,以為是訂錯了,就把那張票取消了。

  賀坤閉目養神,沒做反應。王晟夕沉著的等著,他知道這個實習助理暫時不能動,畢竟是賀坤親舅舅塞進來的,留著還有用。

  遠處已經能看見變換顏色的高樓大廈,賀坤終於開口,「擬一份合約。」

  邱依野只休息了五個小時,起來馬不停蹄的趕兩個通告,等半夜回到住處腳步都虛浮了。

  他倒頭就睡得昏天暗地。小安把他從被子裡扒拉出來已經是隔一天早上的事。他忍著頭暈掙扎著醒過來,睡眼惺忪的坐在餐桌前吃小安帶來的煎餅果子和皮蛋瘦肉粥,小安坐在對面,給他念接下來一周的行程。

  「對了邱哥,你手機怎麼一直無人接聽?」

  邱依野腦子還不清醒,又吃了兩口,才慢悠悠的眨眨眼,「手機?不記得放哪裡了,你打個電話試試?」

  小安還沒來得及按通話鍵,就聽到手機在不遠處沙發上的大衣兜裡響了起來。小安趕緊給取過來,是個不認識的號碼。

  這是邱依野的私人手機,知道的人不太多,陌生來電很少。來電號碼的歸屬地是B市,他猶豫一下,還是接了。

  「喂,您好?」

  電話那邊是播音員一般好聽的男聲,「請問是邱依野先生嗎?」

  邱依野還不是太清醒,誠實的回答道,「我是。您是?」

  「您好邱先生,我叫王晟夕,是賀坤先生的特別助理。請問您這兩天有時間嗎?賀先生希望跟您商量些事情。」

  邱依野放下手機,垂著眼皮繼續吃煎餅果子。小安以為是個無關緊要的電話,繼續照著自己的小平板給邱依野講行程。

  「邱哥,你聽進去了嗎?我再給你講一遍?」

  邱依野咽下最後一口,打開皮蛋瘦肉粥的蓋子,「今天下午沒什麼事吧?」

  「沒有,最近的工作在明天下午兩點半,為SD拍硬照。」

  邱依野點點頭,默默把粥都喝乾淨。他竟然奇異的心情輕鬆起來:

  這些天一直在擔心的事,終於來了。



第08章

  而邱依野並沒有見到賀坤本人。

  王晟夕穿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都像是用製造高級助理的機器標準化過一樣。他扶了一下眼鏡,「不好意思邱先生,北美的公司突然有事,賀先生兩個小時前飛去西雅圖了。由我來向您解釋賀先生的意願。」

  邱依野點點頭,心裡慶倖不用跟賀坤本人交涉。賀坤的氣場太強了,相比之下這個看起來很靠譜的特助要可愛多了。

  在公司內令人聞風喪膽的白無常王晟夕並不知道邱依野給他貼了一個「可愛」的標籤,他詢問邱依野的愛好之後,讓自己的助理給邱依野端來一杯冒著熱氣的大吉嶺紅茶。

  邱依野把旁邊配的淡奶全倒入紅茶杯,沒有動糖包,端起來喝了一口,眯了眯眼。這紅茶的品質可不常見。

  王晟夕在一邊端坐,見邱依野放下杯子,一副側耳傾聽的樣子,從旁邊的皮質資料夾裡取出一疊裝訂好的紙,放在邱依野面前。

  「您先看一下,有什麼疑問請儘管問我。這份合約的期限是兩年,您有任何意見和建議都可以提出來。是否接受全憑您本人的意願,賀先生不會以任何事物為束縛或籌碼強迫您。」王晟夕還給仇依野拿了一支筆,「這份只是初稿,您可以在上面做標記。您慢慢看,我在外間,您看好了或是有疑問,這台座機星號鍵加撥0010就可以找到我。」

  王晟夕出去之後,邱依野拿起這份文書,快速的翻了一遍。既驚訝,潛意識又覺得果然如此。他有模糊的預感,卻一直用「自作多情」這四個字打散那不成形的第六感。儘管如此,當事情真的發生了,他還是一時反應不過來。

  簡單的說,這是一份為期兩年的包養合約。在邱依野看來,所受到的限制和他要履行的義務雖多,但都還算合理。他沒特意去看報償,他的關注點不在這裡——他只在意賀坤想從他這個高不成低不就的八線演員身上得到什麼。

  相信賀坤一定調查過他。他出道近六年,提出類似意願的人不是沒有,真要細數的話可能還不少,但他從未答應過。圈內人對他的認定多是「保守自持的學院派」,早有「陪酒不陪睡」的名聲。另外,圈內也沒有關於他性向的流言,賀坤為什麼覺得他可能會答應呢?

  沒過幾分鐘王晟夕就接到邱依野的電話。他並不感到太意外,畢竟從邱依野的資料上看,他雖然好相處,但卻把底線守得很牢,做事理性,非常謹慎。邱依野一旦看到那份文書的內容應該就會立即拒絕。

  王晟夕接到擬這份合約的工作時就十分詫異,因為從邱依野的資料上看,這件事的失敗率很高。不過賀坤叱吒業界十年,做成過不少看上去沒什麼贏面的事,他相信老闆對付邱依野還有後手。

  然而邱依野並不是套路裡的人。等待王晟夕的是邱依野十足商業范兒的回答:

  「這件事我需要考慮一下,三天之內會給賀先生一個答覆。」

  王晟夕愣了一下,才回答道,「當然可以。您要把這份草稿拿回去看嗎?」

  「謝謝您,這份草稿已經很詳盡合理,我暫時沒什麼意見,也不需要把它拿回去。」

  把邱依野送走,王晟夕才意識到,從邱依野進門開始,節奏就牢牢掌握在邱依野手裡。他看上去禮貌溫和,但有著不動聲色的遊刃有餘。

  王晟夕很久沒遇到過這樣的青年了。

  邱依野回到公寓第一件事就是給謝嶢打電話。他運氣不錯,謝嶢昨天剛回B市。兩小時之後拎著一小箱酒進門。

  「我聞到了秘制小排和邱氏燴圓茄,還有鯽魚豆腐湯!」

  邱依野圍著圍裙探出頭來,「狗鼻子,你要吃主食嗎?」

  「必須要啊!來碗米飯!」

  謝嶢非常自覺的把邱依野攤在餐桌上的一片劇本收拾了,餐墊鋪好,羊絨衫脫掉扔在單人沙發上,卷起襯衫袖子去衛生間洗手。

  等他回到餐桌邱依野的菜都上齊了。並不特別豐盛,一葷一素一湯一涼盤,都是家常菜,但勝在品質感人,謝嶢吃飯的時候根本不想浪費時間說話。等吃了九分飽,才放慢了節奏,把遺忘在一邊的梅子酒拿出來,一人倒了小半杯。

  邱依野跟謝嶢意氣相投的點之一就是酒,要果味微甜,清香順滑。B市是北方氣質濃郁的城市,大學時別人都說他倆喝酒太娘,不過既然有人陪著自己「娘」,也就不必在意了。

  謝嶢酒足飯飽,摸著鼓脹的肚子說,「我本來想回來減肥來著,明兒再說吧。」

  邱依野也攤在椅子裡,瞟了一眼謝嶢的肚子,「怎麼?有發福趨勢了?」

  「別提了,不服老不行啊。以前怎麼造都沒事兒,現在應酬幾頓就看見反噬了,」他撩起來襯衫,「你看看,這小贅肉,鮮嫩多汁。」

  邱依野跟著他樂,「回去再養養,下回你來就有做紅燒肉的材料了。」

  見謝嶢沖著他比中指,邱依野笑得更為恣意。「別說,是不如以前禁得起折騰了。我不是前陣子趕戲嘛,殺青之後立即飛去看丘丘,連著五六天沒好好休息,那天晚上……」

  邱依野把遇到賀坤當成糗事說了,謝嶢攥著酒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嘴上不把門的瞎扯道,「難得啊難得,邱大美人非主流一回被潛在金主看見了,鴨子沒來得及煮就飛了。」

  邱依野心想,謝嶢要是知道這金主自己飛來了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他像是隨口八卦似的問,「賀坤包明星麼?沒怎麼聽說過?」

  謝嶢嘴很嚴,而且現在離醉差得遠,不過他跟邱依野是好哥們,在他家又吃的開心,神經也放鬆,就把這個大八卦說了出來:「他們這些搞投資的,有幾個乾淨?不過賀坤可是個人物,手腕了得,保密工作好得一比。跟你說你聽聽就好,不然惹上什麼麻煩可得不償失。我也是最近知道的,他包過四五個,平均兩年一個吧。你猜都有誰?」

  邱依野搖搖頭,很捧場的猜測道,「賀坤這樣的人,包的也不能是小角色吧?」

  「可不是!說出來怕你不信,近七年的金翅獎影帝和紫荊視帝,至少三個是他後宮。他捧人,就絕對捧到金字塔塔尖兒上。捧出來了,誰站在那裡不知道要愛惜羽毛?自然什麼料都沒有。」

  邱依野目瞪口呆,「都是男的?」

  謝嶢拍著桌子,「喂,注意你的關注點!是男是女有什麼關係?說你老學究,你真還當自己是古董啊?關鍵是賀坤包人的品味!」

  經謝嶢這麼一說,邱依野不禁想賀坤是不是覺得他也有當影帝視帝的潛力。賀坤包明星還搞得跟投資似的,說不定還有什麼影帝養成的癖好,簡直讓人啼笑皆非。

  邱依野眯了眯眼,「他保密工作做的這麼好,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謝嶢很不滿邱依野對他在圈內地位的懷疑。雖然他回國只有一年,但他的家庭註定了他交際圈的不普通,只有邱依野還總抹不去他當學生時天天抱佛腳的狼狽印象。

  看在吃人嘴短的份兒上,謝嶢只給了邱依野一個白眼。「包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捧人怎麼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大影視娛樂公司高層、傳媒公司高層,甚至影視節主辦方高層必須心裡有點數啊。」

  邱依野點點頭,表示接受謝嶢的說法。

  謝嶢把涼菜盤底的牛角椒碎沾著料汁吃了,酸辣味刺激神經,大腦清明了些,「等等,平時都是我拉著你說八卦,今天怎麼你自己問了?」

  謝嶢面露懷疑之色的觀察對面的邱依野,「你不是對賀坤有什麼想法吧?」

  不得不說,謝嶢雖然在讀書上沒什麼天分,但智商情商絕對夠看,一下子就踩到了要點。然而邱依野是個好演員,不動聲色的喝著酒,還歎了口氣,「我這不留個神麼,本來印象都這麼差了,萬一日後再不小心惹了他的小情兒,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謝嶢本來想說邱依野這性格哪能惹著什麼人,但轉念就明白,不惹事可不等於沒事。他不由得想到了邱依野在劇組吃的虧,不禁說道,「再過幾年,必須把那些爛人踩回來。」

  這樣中二的餅也就酒後能畫得出來,不過邱依野聽著還挺開心的。雖然他沒那麼在乎紅不紅,但謝嶢回來之前他身邊連畫餅的人都沒有,挺寂寞的。這年頭親兄弟都不一定能真的赤肝義膽,能有謝嶢這樣的朋友已經非常珍貴。

  說到這裡,謝嶢才想起來正事,「最近鐘樂剛應該會聯繫你,有部不錯的片子,咱們儘量爭取。」

  邱依野是真的在認真考慮那份合約。

  這個對邱依野而言幾近瘋狂的想法源於他憋了這麼多年,突然從這份合約裡看到了希望。

  邱依野唯一的感情經歷還要追溯到京影時期。他喜歡上一個學長,曖昧了五個月,然後學長被別人追走了。他挺難過的,但還是裝的沒事人似的去給學長救急。沒想到那部《他年》海外獲獎,他進入影視娛樂圈,就再沒了感情生活。

  邱依野家教嚴格性格謹慎,交男朋友不現實,找炮友太危險,更不可能招妓,他工作又挺忙,轉眼就修煉成了魔法師。他心底對這碼事有著愈發難耐的好奇與暗流湧動的欲望,時不時的蠢蠢欲動,想要為自己的生理需求做些什麼,卻始終找不到邁出一步的合適機會。

  當看到合約那一刻,邱依野靈光一閃:目前他找不出比賀坤更安全的人選了。



第09章

  早上七點三刻,外面天色陰暗。

  賀坤坐在西雅圖的辦公室,面前的螢幕裡王晟夕在彙報公事。其實可說的不多,公司良性自行運轉不成問題。賀坤之前用七年時間給公司換血,大部分人已經可以放心,那幾個蟄伏的不安定因素暫時不會有什麼動靜。

  王晟夕說完公事,頓了頓,終於提起了邱依野。

  「邱先生今天下午過來了一趟,他說可以簽合約,但是有些地方需要修改一下。」

  賀坤抬了抬眼皮,示意王晟夕繼續說下去。

  王晟夕把一邊的合約草稿拿起來,翻到後面,「邱先生說前面沒有問題,想要變動一下後面的報償部分:烽火、誠欣,或者麥凱威的超大型投資電影,減為兩年一部,大中型投資影視劇減為最多一年一部。跟現在這份合約不同的部分可以都換成錢,具體金額由您定。」

  賀坤嘴角勾了勾,「他具體怎麼說的?」

  「邱先生說他懶,還愛錢,這樣最好。」

  賀坤意味不明的搖搖頭,嘴角並沒放下來,「按他說的改。補的金額按錦暄水韻B級標準。他簽了之後你移交給任娟處理後續。」

  邱依野愛錢?他也不編個好點的理由。賀坤的歷任床伴裡,邱依野的資料是最厚的,十項全能也不止。賀坤越看越覺得這個人有意思,他但凡對名氣對金錢上點心經營,早不是現在這個八線的水準了。

  錦暄水韻的少爺分為S、A、B、C、D、E六級,若真按品貌,邱依野肯定是夠得上A,甚至是S的,不過他完全沒伺候金主的經驗,賀坤把他歸為B也說得過去,只是稍顯苛刻。但是若比照賀坤從前床伴的待遇,欺負邱依野的意味就比較明顯了。

  邱依野對金主少爺間的事沒什麼概念,哪裡能知道自己被劃為第三等,還覺得賀坤挺慷慨的。

  他不太心安理得的自認為切身瞭解了為何那麼多人千方百計爬金主的床,別管是為了什麼,自己到底也淪為了其中的一員。若說起動機,他可遠不如那些為父親兄弟還債、為母親妹妹治病的。

  簽好合約之後,跟邱依野聯繫最多的人變成了任娟。在邱依野眼裡王晟夕和任娟就跟經紀人和助理似的,想到這兩個人也為賀坤服務,再次覺得自己待遇還不錯。

  任娟提出讓邱依野去指定的私人醫院做體檢。邱依野並沒有覺得被冒犯,而是越發認為賀坤靠譜,讓人安心。

  當然,他肯定不能說他是魔法師不可能有病,只得找了個藉口跟舒妤請了一下午的假,真的去查了一遍。

  果然如謝嶢所說,鐘樂剛的助理聯繫邱依野,並給他發了個劇本大綱,讓他兩天後去試鏡。好巧不巧,邱依野又接了個電話,是個陌生號碼。

  邱依野心中有個預感,沒想到接起來還真是記憶裡那個有著冰涼質感的低沉磁性男聲,簡單又有氣勢的四個字,「我是賀坤。」

  邱依野頭皮一麻,他盡力帶著笑意道,「賀先生您好,您是要回國了嗎?」

  「後天下午四點半到北京。」

  邱依野當然知道賀坤什麼意思,無非是用他陪床來倒時差。只是他要是答應下來,大後天的試鏡肯定就去不了了。他保持著笑意,「好啊,那您好好休息。我大後天傍晚去找您可以嗎?」

  賀坤掌控欲很強,被邱依野這樣安排有些不快。他認為邱依野一定明白他上一句話背後的意思,但邱依野卻並沒有順著他的意思來。

  邱依野感覺到賀坤沉默背後的心思,他與人相處並不強勢,但此時卻不能讓步。

  他雖然沒有過金主,但很乖覺的明白此時不能實話實說,否則讓金主覺得他認為自己不如事業重要就不好了:金主花了大價錢,自然應該是爺。

  邱依野需要個好藉口,但眼下並沒什麼時間供他小心仔細精挑細選,一閉眼就把正好跳進腦海的想法說出來了,「週二下午西岸酒店特供金沙海皇粥,賀先生對海鮮過敏嗎?」

  電話那邊明顯愣了一下,他正後悔強轉話題是不是惹賀坤生氣了,就聽賀坤道,「不過敏,要加蔥花。再帶一份古法豆腐和一份腸粉。」

  這顯然也出乎邱依野的意料了,他聽見自己問,「腸粉要什麼味的?」

  賀坤猶豫了一下,「芝麻醬和甜醬。」

  邱依野在剛列印出來的劇本大綱背後記下來,「好的。」

  賀坤吩咐一句「司機會在西岸酒店門口等你」就掛了。邱依野長舒一口氣,告訴自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即使只是完全沒定型的大綱,也看得出來鐘樂剛這次的野心不小。故事改編自五年前的真實案件,那個案件到現在還是個疑案,唯一嫌疑人成了植物人,前年去世。

  男主角閆世澤是國防生,研究生第一年主動申請去了某軍區駐地的研究中心,畢業後也沒有離開,一窩五年。期間為了觀測和控制實戰中的爆破效果,閆世澤隨軍參加了一次恐怖武裝組織剿滅行動。行動中有武裝對抗,閆世澤一直在相對安全的區域,但還是有一名軍官和一名恐怖分子死在了他的眼前。

  閆世澤得了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他原本就是個冷靜話少的人,沒人發現他的異常。一年後他調回X市研究所。閆世澤的高中同學小雨一直追求他,在他調回後成了他的女朋友。半年後小雨被發現死在自己的公寓。

  故事從閆世澤看見小雨死亡的新聞後去警察局自首開始。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閆世澤是最有作案可能性的嫌疑人:他沒有案發當晚的記憶,也沒有有力的不在場證明。

  然而調查因為沒有人證物證陷入僵局,警方特聘的心理專家林辰試圖利用催眠喚回閆世澤當晚的記憶。

  一個月後林辰被發現在家中服用安眠藥過量陷入深度睡眠,雖然被救回,但因為藥物的影響有了記憶損傷。警方懷疑閆世澤,但他的行為和反應都沒有疑點。林辰出院後提出對閆世澤的PTSD進行治療,遭到閆世澤拒絕。

  林辰的女朋友小花是閆世澤的遠房表妹,為了緩解兩個人緊繃的情緒,小花組織了一次郊遊。當晚林辰趁閆世澤神經放鬆對他進行了深層催眠,想要幫他忘記那段記憶。第三天,閆世澤在登山途中精神恍惚摔下階梯,沒有再醒過來。

  林辰再次出現記憶斷層,辭去在警方的職務,回大學教書。小花一人帶著所有人的記憶,攜林辰走入婚禮的花型拱門。

  在小花的記憶中,小雨是她少女時代唯一的朋友。小雨的初戀男友是閆世澤的竹馬發小,也是在那次剿滅行動中死在閆世澤眼前的軍官。林辰少年時代跟閆世澤同在X市少年宮學過三年書法,大學時林辰給閆世澤寫過一首奇怪的詩。

  「 漿果的汁液翻湧不息

  跌落在韌如沙草的果皮

  核靜守於不甘

  沉默拉扯著經脈

  它終將在染紅這方世界後哭泣 」

  邱依野把這首詩讀了三遍就背下來了,雖然不太懂它在說什麼,但有種莫名的喜愛。他覺得這個果子象徵的東西他很熟悉。

  整個故事都被謎團籠罩著,這一版的大綱只是敘述,到最後好像講清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明。劇本跟這個大綱肯定不一樣。不知是不是邱依野想得太多,他覺得閆世澤對他發小的感情,林辰對閆世澤的感情,甚至小花對小雨的感情都不那麼簡單。

  雖然助理沒有說明邱依野試的是哪個角色,但很明顯應該是閆世澤或者林辰之一。邱依野接下來的兩天都在看有關PTSD的資料,把與賀坤有約的事完全忘了。

  邱依野沒想到的是,週二上午去試鏡的只有他一個人。試鏡的場地是上個劇組拆了一半的攝影棚,還留著明清時期的裝飾。鐘樂剛帶著助理和兩個副導演,以及製作人蔡合,編劇喬二,心理學顧問范思卿七個人坐在圈椅上,邱依野被安排坐在他們對面的一個高榻上。

  鐘樂剛上來就宣佈閆世澤的發小名字叫做王錚,邱依野試鏡的第一條就是閆世澤眼看王錚在他面前去世的那一幕。

  一上來就是感情這麼激烈的戲,對任何一個演員來說都是有難度的。邱依野從榻上下來,把榻移了一個角度,當成掩體,順勢躲在了後面。在這一系列動作中他的情緒就醞釀好了。

  他無法摒除自己對閆世澤和王錚之間感情的臆想,索性就在表演中帶了一點點超越友情的東西。如果觀看者不多想的話發現不了,但如果有這方面的思路,就會察覺那輕微的過界。

  邱依野從地上站起來的之後不自覺的去觀察對面那一排人的表情。鐘樂剛顯然還陷在自己的世界裡,蔡合保持著彌勒佛的微笑,喬二沖他點了點頭。

  第二條是閆世澤在停屍間見到小雨的屍體後PTSD發作,要上前拽屍體,被幾個在場的員警壓住。閆世澤的人設是個十分冷靜理性的科研人員,邱依野在表演的時候一邊緊盯著屍體的方向,一邊想要盡力把胳膊從壓制中掙脫出來捂住耳朵,目眥欲裂,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壓抑的低吼。

  邱依野擦了擦剛才眼睛因為睜得太大流出來的生理性眼淚,正好餘光看見蔡合。他臉上彌勒佛的笑容幾乎不見了,正轉過頭在跟鐘樂剛商量著什麼。

  接下來邱依野又試了一條閆世澤摔下階梯前的戲。

  喬二若有所思的看著邱依野,「你是不是認為他想自殺?」

  邱依野頓了頓,「我之前想的是:他患有PTSD之後多多少少有了厭世的情緒,但當他發現忘記了不想忘記的東西,意志上是掙扎的,並不想放棄生命。但我剛剛演的時候突然覺得,會不會林辰並沒有成功,閆世澤大概是痛苦得有些恍惚,覺得活下去會連累更多人,他的父母,林辰,甚至是小花。」

  喬二看著他,指甲點著腿上放著的一摞紙,「他們不要你的話,你來幫我想劇本好了。」

  喬二是得過不少獎的知名編劇,也寫小說,腦洞大得很,哪裡能需要邱依野呢。不過她的玩笑話讓邱依野更放鬆了些。接下來他又試了林辰的三條。

  鐘樂剛拉著副導演,喬二和蔡合在一邊討論,心理學顧問范思卿坐過來跟邱依野閒聊,「你對PTSD有些瞭解?」

  邱依野並沒提他看的那些資料,只說「前兩年那部《美國狙擊手》,我看過好幾遍。」

  范思卿點了點頭,「是部不錯的片子。不過閆世澤的情況跟Kyle有些不一樣。我個人覺得,閆世澤一直患有抑鬱症。」

  邱依野突然有了些想法,「你是說,林辰是知道閆世澤的情況的?」

  喬二湊過來,「對,有一條隱藏線沒寫進給你的那份大綱,林辰是為了幫助閆世澤才去學心理,但他並不真的適合做閆世澤的醫生——他其實一直在被閆世澤影響。」

  邱依野正想接著討論,就見鐘樂剛和蔡合走了過來。邱依野第一次在鐘樂剛臉上看見約等於輕鬆的神情。蔡合樂呵呵的拍了拍邱依野的肩膀,「這麼短的時間裡把兩個角色揣摩成這樣,很有實力啊,小邱。」

  邱依野跟著蔡合一起笑,「喬姐的大綱就已經很吸引人了,我這兩天淨想著這個故事。」

  鐘樂剛適時開口,給了邱依野顆定心丸,「你暫定閆世澤,但如果之後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林辰,可能會有所調整。」

  這電影看起來隱隱有雙男主的意思,林辰的戲份並不一定比閆世澤輕,不管哪個角色都是邱依野從沒有過的高度。

  鐘樂剛順手拿起來邱依野記得滿滿地那兩頁大綱,翻過來看了兩眼,面露疑惑,「金沙海皇粥加蔥花、古法豆腐、腸粉、芝麻醬甜醬?

  邱依野倒抽了一口氣,「現在幾點了?!」



第10章

  西岸酒店是著名的百年老店,擁有有最早開到北方的港式餐廳,很多地方都保持著上個世紀的傳統,包括特供餐點不接受預定,不送外賣:要麼堂吃,要麼雇協力廠商送餐。

  最近邱依野的人氣長勢喜人,再不敢像原來一樣大大方方的走進公共場所。他從車後座翻出來一副黑色圓框眼鏡、仇依雲上次塞給他的黑色毛線帽、以及一條異常寬大的毛線圍巾,然後把合身的休閒西裝外套脫了,穿上小安三四年前的阿迪黑色過膝教練羽絨棉服。最後從後備箱找出來小安在劇組給他加餐時用的保溫飯盒套裝。

  小安一臉不忍直視的看著他,想去幫邱依野買,被邱依野打發回家休息了。邱依野不知道賀坤的人是不是已經到了,不敢讓小安多留,怕他發現什麼。

  邱依野明白這事最後肯定還是要告訴小安的,但不是現在。

  排隊的人不少,他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才把幾份小食買齊了用飯盒密封好。站在門口迷茫了半分鐘,然後摸出來手機打給任娟。

  王晟夕知道賀坤今天跟邱依野有約,日程表沒排滿,下午四點剛過便給司機劉勝說了隨時待命。賀坤跟包養的情人都約在郊區的嵐樞或者楓渡,換一個情人就換一座小別墅,從無例外。從市中心開車過去一個小時總是要的,如果遇到晚高峰會更久。

  任娟正好路過,「賀總剛剛說今晚去匯嘉。」

  「匯嘉?」王晟夕有點驚訝。

  匯嘉是賀坤在三四環之間的一處房產,離天盛總部樓群十八分鐘的車程。除了賀坤最有感情的瑾苑之外,匯嘉算是賀坤加班時比較常去的住處之一。

  在王特助的心裡,邱依野的重要等級由黃色變成了橙色。

  賀坤的心思雖然一直特別深,但在這件事上王晟夕確實是想多了。他只是覺得西岸酒店的小食放久了不好吃,所以選了一個除了瑾苑之外離西岸酒店最近的住處而已。

  賀坤見著邱依野第一個想法就是,這人真是每回的出場形象都令人印象深刻的崩壞。大了兩個號的黑色超長教練羽絨棉服與呆板的黑色圓框眼鏡在他身上竟然毫無違和感。

  邱依野在電梯口看見賀坤則是感到了詭異的放鬆。

  他剛剛坐在賀坤派去接他的車上時,緊張得都要吐了。

  他完全忘記跟賀坤約在今天,本來想再看幾個片子系統學習一下,然後在來之前沐浴焚香除毛拜佛,這下只能祈禱賀坤大魔王不要太冷酷無情,適度有理取鬧。

  實戰檢驗一個魔法師的自我修養的時候馬上就要到了,而他並沒有做接受檢驗的準備,夭壽。

  他以為他見著賀坤會緊張僵硬到要死,實際上他也並沒有超常發揮。

  邱依野平靜而友好的打了個尷尬的招呼,「賀總您好。」好像接下來得一句應該就是「您的外賣到了」。他努力揚了揚嘴角,力圖化解這詭異的氛圍,「那咱們上樓吧,腸粉放久了不好吃。」

  聽起來還是像送飯的。這種時候真是說什麼都尷尬,幸好賀坤沒有繼續冷著臉在墨鏡後面盯著他看,轉身進了入戶電梯。

  匯嘉這個名字聽著有點俗氣,但卻是B市五環之內最高檔的住宅社區之一。F樓跟其他樓高度一樣,外觀雖然稍小一些,但每一層只有四戶,電梯卻有八個。賀坤住在21層,刷了虹膜之後,電梯開始上升。

  賀坤刷虹膜之前摘下來墨鏡。也許跟他偏深的眼窩和眼角鋒利的線條有關,總是讓人覺得眼神冷冽。邱依野認為即使是這樣冰冷的目光,也比剛剛帶著墨鏡時要好一些:未知的東西才更為令人忐忑。

  邱依野雖然看起來散漫,容易給人萬事無所謂的印象,但其實受不了跟不熟的人冷場。賀坤不說話,電梯裡安靜得讓他渾身都不舒服。

  「排隊的時候覺得到您這裡時可能已經到該吃晚飯的時間了,就又加了一份蝦籽撈麵、一份番茄濃湯、一份黑松露肉餅和一份紫薯半熟芝士。」

  賀坤的聲音還是那樣有質感,還帶了點冷笑的意味:「都是一份。」

  一般人站在他身邊聽到這像是嘲諷的回應,八成會覺得賀坤不高興了。邱依野卻覺得這是個疑問句,語氣不太確定的解釋道,「一人一半的話能多吃幾種?」

  賀坤沒接話,抬腳走出電梯,穿過頗有後現代藝術氣息的不規則拼色玄關,刷指紋進入家門。

  這一戶的面積相當大,空間十分開闊,又有幾個設計感很強的半透隔斷,層疊錯雜,一眼看不到頭。邱依野幾乎覺得他是把相鄰的兩戶打通了。

  賀坤把邱依野領到東側的開放式廚房,留下一句「需要什麼自己找」就走開了。

  邱依野之前跟著賀坤把大衣留在了進門處的衣帽間,此時身上只有一件棉麻襯衫,竟然覺得涼颼颼的。他心想,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有什麼好,大冬天的連供熱都跟不上,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

  不過他對賀坤的廚房特別滿意,雖然乾淨整潔沒有絲毫煙火氣,但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餐具廚具工具電器一應俱全。

  賀坤沖了個澡,換上休閒褲和棉質長袖T恤,回到廚房時發現邱依野在燒水。

  邱依野餘光看到賀坤走過來,主動解釋道,「蝦籽撈麵如果做好帶回來面的口感就不好了,我讓他們把料分開,咱們現煮現吃。竹升麵等水燒開煮一分鐘過個涼水就好了,您稍等一下。」

  賀坤在這個廚房裡只煮過掛麵和速食麵,按說跟邱依野此時做的事情差不多,但不知怎的,邱依野一手拿著長筷子,一手拿著手機計時的樣子讓他覺得特別居家。

  他從冰箱裡拿出來一瓶礦泉水,看上去高貴冷豔實際上興致盎然的坐在高腳凳上看邱依野忙碌。

  邱依野覺得一定要慎重對待賀大爺,把所有食物都四六分,給賀坤的那一份稍微多一點。

  小食的分量不大,但種類多,在長餐桌上擺了挺大一片,看著還挺像回事。邱依野給腸粉和撈麵都澆上料,才轉身去看賀坤,「賀先生,可以吃飯了。」

  賀坤每次去廣州香港都是為了生意,飲食住宿全在高級酒店,從沒去街巷間吃過小食。他對港式餐飲的印象其實大多就是來源於這家西岸酒店,高中時經常和小男朋友週末去排隊買海蟹粥和雙皮奶。但他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吃西岸酒店的下午茶特供是什麼時候了。

  蝦籽撈麵的味道甚至比記憶裡的還要好上一點。

  西岸酒店大概是在北方開得太久,說是保持港式原汁原味,但煮面的火候控制得並不十分地道。邱依野明顯是按著廣東香港地區的習慣,煮面的時間短,過冷河也徹底,讓面充滿韌勁,爽脆彈牙。

  見賀坤用湯匙盛了金沙海皇粥就直接往嘴裡送,邱依野趕緊出聲,「賀先生!那個……我那套飯盒的保溫效果不錯,這粥現在應該還是挺燙的。」邱依野對這套保溫杯保溫飯盒心有餘悸,早上裝了咖啡或是排骨湯,過了中午還是滾燙的,他被燙到過好幾次。

  賀坤把湯匙拿到眼前觀察,好像這樣就能感受到熱度似的,然後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完了一匙。

  邱依野覺得賀坤小口喝粥的樣子像一隻乖順的大獅子。大概這個想法太過無厘頭,緊張感在這之後不知不覺的消散了。

  他不知道賀坤在餐桌上的習慣,謹慎起見,沒有開口主動聊天。兩個人默默的吃完了大半桌子的晚茶。

  邱依野後來才意識到,在那樣安靜吃飯的氛圍裡,他竟然沒有感覺到尷尬。

  賀坤心情不錯,站在一邊看著邱依野把碗筷都收拾到洗碗機裡,擦好桌子,然後帶他在房子裡逛了一圈,最後告訴他電梯可以通向屋頂花園,他可以去上面散步。

  「我還有公事處理,你隨意。」

  邱依野在他背後默默歎氣,縱使屋頂花園的風景再好,大冷的天他也沒有興趣在上面裝文藝青年。早知道晚上有自由時間,他應該帶下個戲的劇本來看。

  雖然他一開始仇富似的在心裡吐槽過這房子太冷清,但參觀一圈下來,不得不承認賀坤這套房的設計感非常棒,大到整體格局小到壁掛擺設都看得出匠心。大客廳裡沒有電視什麼的娛樂設施,只擺著一套寬大的皮質沙發,對面是裝飾古樸的電壁爐,旁邊有一個留聲機和下面一櫃子老式黑膠唱片。

  影音室在大客廳的斜後面,離書房挺遠,但邱依野怕打擾賀坤,把門關好後才打開電視,連上網路信號。

  兩個半小時後,賀坤合上筆電,起身在房裡逛了一圈,最終走到了房門緊閉的影音室門口。

  影音室的大燈開著,邱依野盤著腿坐在沙發上,左邊膝蓋上放著個餅乾盒,餅乾盒上有個小本子,他正一邊看著電視節目一邊在小本子上寫寫畫畫。

  邱依野發現他開門走進來,按了暫停鍵。「賀先生忙完了?」

  賀坤沒說什麼,坐了過來。

  「在看什麼?」

  「《瘋狂潛行者》。舒姐,呃,就是我經紀人,幫我接了這個節目第二季的嘉賓,我補看第一季熟悉一下。」

  賀坤知道邱依野是個敬業的演員,沒想到他連看綜藝節目都要記筆記。

  邱依野感覺到他在想什麼,幾乎有點靦腆的解釋,「我沒上過這類節目,怕到時候出錯,拖別人後腿。」

  賀坤適時說了一個合格金主該說的話,「需要我幫忙嗎?」

  邱依野覺得第一次就直接拒絕金主不太好,及時控制住了自己搖頭的衝動,委婉的開口,「我覺得這個節目還挺有意思的,劇本用得少,比較有挑戰性。如果拍一期覺得自己不適合做這種真人秀的話,以後專心演戲就行了。」

  賀坤倒是知道這個節目,因為他就是投資商之一。《瘋狂潛行者》是江南衛視從英國買的版權,作為國內第一檔實地潛逃類真人秀,第一季的收視不錯。舒妤能給邱依野謀到第二季的嘉賓,謝嶢應該也出了不少力。

  其實邱依野有一點並沒有想錯,賀坤連包情人都想著利益最大化。

  他致力於讓自己花費的每一分時間和金錢都有所值,而且要翻倍、甚至千百倍的回報。所以與其只圖一時享樂,包養那些空有皮囊的男人,不如投資在有野心有實力的人身上:不僅滿足自己的肉欲,還有養成的成就感,更重要的是高回報率,而且安全。這些人一旦走到頂峰,就會想要掩蓋這段過去,而這正是賀坤想要的。雖然孫嘉是個意外,不過以孫嘉的頭腦,相信過不了多長時間就會放下了。

  知道邱依野在自己還沒開始動手時就已經走上向前的路,這讓賀坤十分滿意。

  他貼近邱依野,把餅乾盒從他膝上拿下來,伸出舌尖,濕濕的吻了吻他的側臉。他可以感到邱依野立時僵硬的身體、紊亂的呼吸,甚至脫離控制的心跳。

  他在他耳邊低聲道,「乖,去洗澡。」



第11章

  邱依野覺得他這輩子也忘不了這一天。

  他不僅得到了鐘樂剛電影的男主角,還將要告別魔法師的身份。當然,這兩件事之間並沒有關係,正因為如此,美好的巧合才更值得紀念。

  自古好事成雙,禍不單行,禍福相倚,相克相生……

  此時邱依野站在花灑下,腦子裡充斥著這類亂七八糟的想法。

  也許是因為暖黃色的浴室燈光,或者潮濕悶熱的水汽,或者耳邊轟轟作響的水聲,他幾乎覺得有些不真實。他甩了甩頭髮,想要把混亂的大腦清空,專注於當下。

  他是不是應該灌個腸?不過賀坤沒有要求,這裡也沒有工具,那大概是不需要?雖然他完全不想說,但為了兩人的舒適程度負責,他是不是應該告訴賀坤他是第一次?天啊,他還沒問過賀坤是上是下,雖然他覺得賀坤的掌控欲挺強的大概喜歡在上面,但這也不一定不是嗎?

  他想像了一下賀坤趴在自己身下的樣子,血氣立時上湧,下身也精神起來。他又甩了甩頭髮,試圖刪除這個過於香豔的畫面。

  幻想沒有用,他所應該做的是儘量全面的準備。即使不灌腸,基礎的清潔還是有必要的。閉上眼睛,手指摸到臀間……

  賀坤聽到腳步聲,從手上的書中抬起眼,就見邱依野強自鎮定的走過來,有點像第一次登上舞臺的觀眾,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他的浴衣系得相當嚴實,頭髮用吹風機吹乾得很徹底,乾淨清爽得像個大學新生。

  賀坤起了些壞心思,沒有動,就似笑非笑的坐著,看邱依野萬分不自在的走近,坐在他對面。

  他沒話找話道,「賀先生,您要喝點什麼嗎?」

  「你斜後面有個酒櫃,去挑個自己喜歡的。」

  邱依野在一瞬間有些想挑瓶烈酒,也許喝醉了就不會這樣尷尬。可是他並沒有踐行這個想法,他捨不得。在他看來,這是他自己爭取的第一夜,必須要好好享受才行。他拿起來冷藏區一瓶標籤上畫著櫻桃的。

  賀坤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胳膊幾乎貼著他的身體的環繞過他,握住他拿著酒瓶的手,從他的肩膀上去看標籤,「品麗珠冰酒?挑的不錯,適合這樣的夜晚。」

  賀坤把酒瓶插進冰桶,一手攬過邱依野的腰,把他帶到身前,輕輕吻了吻他的臉頰,「獎勵你酒挑的好。」

  心臟跳得太厲害,以至於邱依野自己都被這樣不整齊的頻率嚇了一跳。他雖然缺乏經驗,但並不是一個受不住撩撥的小男孩。

  他微微笑著,「喜歡標籤。」標籤上的櫻桃是水彩插畫的風格,看上去有些歐美鄉村氣息,俏皮得質樸可愛。

  酒出自賀坤在加拿大愛德華王子縣的酒莊,標籤是當地一個美術系學生的練習作,賀坤參加朋友女兒學校的藝術展時看上的,買了一套六幅的版權,都用在葡萄酒標籤上。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直接的稱讚他的葡萄酒標籤,他心裡有些得意,放開了邱依野,暫時不再調戲他。

  賀坤走出去一小會,回來時端了一小碟乳酪。

  淺紅色的酒液倒入高腳杯,不多時就在杯壁上凝了一層水霧。邱依野湊近聞了聞,緩慢的搖了搖杯子,抿了一小口,然後驚訝的看向賀坤。

  「好喝!」

  這酒著實合他的口味,冰涼甘甜,隱隱透著些櫻桃的香氣。

  賀坤沒有應聲,只是看著邱依野晶亮的眸子,那淺棕色的瞳孔透著令人意外的純粹的愉悅。他不禁探過身去,湊近他染上些微豔色的臉孔,用拇指擦了擦他噙著甜美酒液的瑩潤的嘴角。

  「來吧,讓我也嘗嘗你的味道。」

  邱依野看著上方胳膊支他旁邊的賀坤,完全想不起來他是怎麼躺到床上來的。賀坤拉開他浴衣的帶子,略帶薄繭的手指撫上他的肋側。在被碰觸的一瞬間,他清晰的感覺到一股電流從那一點紮入,刺破他的皮膚,鑽進他的皮肉。

  賀坤的雙手帶著不可思議的力量,讓他顫慄,卻愈加興奮,完全不想要逃脫。賀坤沒有吻他的唇,而是用唇舌捉住了他的耳垂,帶了一些力道,咬了下去。

  邱依野明明呼吸急促,卻又好像忘記了怎麼呼吸,只能感覺那束電流從耳側奔流過後背,沖向尾椎。

  賀坤不輕不重的揉弄邱依野小巧的乳珠。事實上,賀坤的手還撫著他的鎖骨的時候,那兩粒就已經硬了起來,豆沙色變得粉紅。賀坤的手撫上他的小腹,在肚臍處轉了轉,在他耳邊低聲說,「這裡很可愛。」

  邱依野神志徘徊於異常清醒與極度混亂之間,他的手剛剛還在顫巍巍的給賀坤解襯衫扣子,此時已經在拉扯他的褲鏈。當賀坤的手觸到他的毛髮,他一時腦熱,直接隔著褲子握住了賀坤的下身,那處已經硬挺如鐵。

  賀坤抬起身,視線從邱依野迷茫而又透著渴望的表情,掃過他肌理緊實的胸膛,人魚線之間浮現的腹肌,從毛髮中立起來的淺豆沙粉色的,大小遠在在一般亞洲男人之上的柱體,然後是筆直修長,肌肉線條漂亮的雙腿。

  賀坤不得不承認,他給邱依野B級的報酬,真是配不上他這具身體。

  邱依野被賀坤那似火的眼神看得全身灼熱,大腦馬上就要脫離控制。他終於解開了賀坤的褲子的拉鍊,拉下他的內褲,卻被嚇了一跳,頭腦立時清晰了一些。

  他咽了咽口水,終於糾結道,「賀先生,我……那裡,大概經驗不足,您……」

  賀坤一隻手扶著邱依野的腰,另一隻手的手指卻已經在按揉他的穴口了。聞言,賀坤湊近了看邱依野的眼睛,「是經驗不足,還是沒有經驗,嗯?」

  邱依野的臉泛起淺淡的紅暈,尷尬的顧左右而言他,「我可能需要潤……」

  賀坤又一次沒讓邱依野說出完整的句子,一根手指帶著冰涼的凝膠狀物質擠了進去。

  邱依野倒抽一口氣。他並不痛,只是這個感覺太陌生,身體並不能一下子接受。

  賀坤在床上是個不錯的情人,雖然控制欲強了些,但是從來不失溫柔,而這一次他卻沒有忍住心底深處的暴力因數。

  邱依野眼中的不安混了太多躍躍欲試,讓他不禁加快了進程,也不管邱依野嘴裡洩露的抽痛的輕哼,兩根手指迅速換成三根,然後自己的東西就杵在了門口。

  頭部進去後,邱依野終於不能保持沉默,他聲音帶了些喑啞,「賀先生,您慢點,慢……」

  賀坤停了下來,左手握住邱依野下身有點蔫的柱體,右手包住了他的兩個囊袋。當右手微微用力揉弄的時候,邱依野呼吸頓了一下,柱體又慢慢直硬起來,並流出透明的液體。

  賀坤有點壞的勾了勾嘴角,眼裡愈發欲望濃重。他一邊揉搓刮撓著邱依野的囊袋,一邊挺腰緩慢的把自己全部送了進去。

  「賀先生,我……嗯……可能不行了。」

  「行不行,哈,得我說了算。」

  邱依野在痛楚與爽快之間浮沉,已經記不清楚這是第三輪還是第四輪。

  在徹底昏迷之前,他心中冒出疑惑:這算不算是成功的第一次?有點疼,而且除了間歇式閃過的酥麻快感他都不太舒服。但也許第一次都這樣?那還是算吧。

  賀坤在做的時候一直都明白,他今晚有些失控,但他不想讓自己停下來。

  邱依野眼中的光到最後用盡氣力時都沒有因為疼痛酸麻消散。他在情事上青澀,但完全不掩飾對於快感的追求,不偽裝也不誇張自己的感受:所有的他感知到的東西都能從他的表情、語言、動作,甚至那處的收縮上真實的回饋給賀坤。而賀坤對他興奮又不知所措的眼神、禮貌卻直白的話語、抓著他後背的手臂、努力挺起的圓翹臀部、攀著他臀部的小腿、不由自主顫動的腹肌腰肌,他的所有,統統,毫無抵抗能力,只想要得更多,更多。

  賀坤看著淩亂大床上滿身白濁混著青紅的青年,一陣恍惚:

  在床上的邱依野,竟然是赤誠的。

  邱依野醒來的時候,身上沒有一處不叫囂著疲憊。他不想動,躺了不知多久,最後實在敵不過想要去廁所的強烈願望,只能睜開眼睛。

  屋子里拉著窗簾,十分安靜,只有他一個人。

  他萬分艱難的起身,在不遠處的小桌上發現了藥膏和一張三句話的留言便簽:

  「 六個小時塗一次

  廚房有粥

  想走聯繫任娟 」

  邱依野得償所願,沒有很開心,也沒有不開心。

  這場性事跟他想像中有相似的地方,但更多的是不同。他直覺欠了些東西,卻又一時想不清楚欠的是什麼。

  他捏了捏腰,自言自語,「雖然字寫得不錯,可如果每回都這樣,我就要後悔了。」



第12章

  臨近年關所有人都很忙,賀坤抽空給邱依野打過一個電話,象徵性的慰問了他的身體,邱依野四兩撥千斤的回答恢復得很好。之後賀坤沒再提出要見他,他也沒有主動湊上去,兩個人就這麼暫時斷了聯絡。

  臘月二十九邱依野終於再沒有通告,買了機票飛回Q市。

  仇依丘好像長高了一些,快到邱依野的肩膀了,看著氣色也比之前好,越發像是日漫裡走出來的美少年。他掛在哥哥身上,笑嘻嘻的說有個好消息。

  仇依雲在一邊做鹵牛肉和土雞凍,聞言臉上也露出喜氣。

  邱依野看他們兩人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是很好的事,猜了兩次,都不對。仇依丘最後站在客廳中間,鄭重宣佈他通過面試,保送進J大了。

  邱依野消化了幾秒,高興得抱起仇依丘在客廳裡轉圈。雖然自從知道弟弟在全國資訊競賽決賽拿到一等獎之後,他就預想到仇依丘應該不用參加高考了,但真的確定下來還是讓他由衷的興奮。

  邱依野原名仇依野,進入娛樂圈的時候改成了母姓,想儘量減小給姐姐和弟弟的生活造成的影響,畢竟「仇」不是個常見的姓氏。

  他們的母親生下仇依丘就突然離世,父親仇德兆是遠洋船舶高級工程師,常年不在家,仇依丘是仇依雲邱依野姐弟倆帶大的。

  仇依丘從小在智商上就顯現出過人天賦,然而仇依雲和邱依野都想讓弟弟有快樂無憂的童年和豐富多彩的學生生活。姐弟倆緊壓著慢壓著,仇依丘還是跳了兩級,16歲生日還沒過就已經邁進大學的門檻。

  等邱依野高興勁過了,想到仇依丘上半年就要提前入學,又不放心起來。在他心裡仇依丘還是個孩子,擔心他不適應大學生活。等節後一定要跟舒妤說,上半年的工作儘量多安排在S市H市附近,方便經常去看仇依丘。

  除夕夜的慣例,姐弟三個蓋著一張毯子,窩在沙發裡吃零食看電視,等仇德兆不一定會不會打來的電話。

  邱依野只拿了私人號的手機回來,震動還不如仇依雲的頻繁。他偶爾拿起來手機回個短信微信,然後一直在猶豫,不知道該怎樣給賀坤拜年。只發短信會不會顯得太敷衍?打電話會不會打擾到他?畢竟賀坤是個約情人都要把公事帶回家先完成的大忙人。

  仇依雲早就覺得弟弟晚上不對勁。往年他都任由手機在那裡響,等電視節目實在無聊得不行才拿起來集中回一波,今年卻時不時就要瞟一眼。

  「依野,談戀愛了?」

  仇依丘有點社交障礙,每年過年都對手機上湧進來的祝福感到恐慌,回覆的資訊寫了刪刪了寫,沒功夫注意他哥。但他很靈敏的捕捉到了「談戀愛」三個字,立即抬起頭來一臉欣喜,「哥你有喜歡的人啦?!」

  邱依野一臉黑線的回答,「我哪裡像是談戀愛啊…… 不知道該怎麼給大boss拜年而已。」

  仇依丘立即覺得自己有了病友,不住的點頭,「我也是啊!總是不知道怎麼給老師拜年!」

  仇依雲給仇依丘剝了顆糖炒栗子放進他嘴裡,「有什麼難的?X老師新年快樂祝您身體健康闔家歡樂X年大吉萬事如意心想事成工作順利笑口常開衷心感謝您的一直以來的教導我會認真努力不辜負您的期待……」

  仇依丘連忙點開記事本,嘴裡含著栗子模糊道,「姐,姐,你慢點,我記下來。」

  仇依雲趁仇依丘在自己的手機上忙活,一臉高深的看向邱依野,用嘴型說,「不老實」。

  長姐如母,邱依野的事向來瞞不過她。好在仇依雲雖然在工作時嚴厲較真,但對待家人心大得很,弟弟們自己的事只要沒有原則性問題,從來愛說就說,不說也不強求。邱依野和仇依丘的性格都受了她很大影響。

  邱依野反擊,「還說我,你倒是先找個男朋友回來嘛。」

  仇依雲挑了挑細長的秋波眉,「男朋友?太累贅了不需要。」

  賀坤收到邱依野的短信時並沒有在忙,而且剛好想到他。

  早些年每當過年,賀坤的心情都很差,端著一張看不出表情的臉與各路親戚虛與委蛇。

  雖說賀氏百年望族,從政的和從軍的都有人位居高層,表面上家規嚴格家風清明,沒有過太出格的家族內部矛盾,但畢竟每個人都有些自己的心思,即使是一心為家族榮耀的親叔伯兄弟應對起來都不容易,更別提還有個別心思不正的。

  八年前賀坤離開彭博社紐約總部回國,從五爺爺那裡接手問題重重的天盛,不僅沒什麼人看好他,甚至因為他父親的緣故屢遭排擠掣肘。等他一步一個腳印建立起自己的金融商業帝國,站穩了,才真的有了以不變應萬變的底氣,冷眼看各人的表演。

  此時正有一位表姑在跟他母親高敏芝重彈老調。

  「正翔滿腦子都是他的學術,不知道變通。現在搞學術不更需要國家支援嗎?再說了,在哪裡科研不一樣?做到他那個層次的,國內又不只J大一所高校。他搬實驗室要錢,對方大學出不起,你們家阿坤還出不起?退一萬步,正翔要是能換地方,別說正宣正澤他們,連我們都願意幫你們的。」

  高敏芝跟賀家大部分身份顯赫的親戚不一樣,只是個國際化工企業的研究員,從嫁到賀家就被低看一眼。賀正翔怕她受委屈,儘量少讓她回賀家本宅,饒是如此,每年端午中秋和春節的三回總是免不了的。好在高敏芝的心態向來很好,在賀家本宅只做吃飯吃菜裝糊塗三件事。

  「這樣啊。正翔比我能幹多了,他的事我也不太懂,回頭我問問他吧。」高敏芝一副虛心受教的樣子,又有著說不出的散漫,在賀家人眼裡總好像腦子不太夠用似的。

  她不著痕跡的笑呵呵的看著面前的貴婦人,「表姐,你這條裙子真好看,袖口的刺繡特別精緻。」

  表姑矜持的點點頭,「純手工的確實要細緻一些,對師傅的手藝要求也高。這老師傅是張部委的夫人介紹的……」等高敏芝被賀家老夫人叫走了,她才反應過來話題已經被高敏芝帶偏到不知哪裡去了。

  相比而言,賀正翔這邊的情形才是不好應對。

  賀正宣和賀正澤你一言我一語,偏偏賀正翔就是不鬆口,老太爺坐在上位耷拉著眼皮,賀二爺氣得用拐杖打桌腿。

  賀正翔小時候是那一輩孩子裡最乖的,正直勤奮學習頂好,賀二爺沒想到他家這個老二長大卻成了賀家最大的反骨。

  年紀輕輕留在高校窩在實驗室裡就算了,緊接著拒絕跟費家的親事,娶了一個各方面都很平常的女子。等他家賀坤長得出息一些,好不容易跟家裡關係緩和起來,誰知最上面那位退位,掌權的黨系變了。

  雖說各大高校相對而言比較獨立,但背後還是有著明顯的派別,這種時候他們賀家本家在J大留個名譽副校長,怎麼想都過於微妙。賀家人輪番上陣勸說,賀正翔就是不換地方。他一個搞學術的,向來儘量遠離政事,再說他的深海實驗室剛建好,他憑什麼要走?

  從此賀正翔一家就開始受到賀家內部最嚴重的一輪打壓,賀坤回國正是他家最慘澹的時候,幾乎舉步維艱。

  賀坤看著他父親後腦勺花白的頭髮和挺直的背影,已經沒有了前幾年的憤懣不甘。現在他有了些實力,會給他父親最大的支持。

  他緩步走上前,對在座的長輩都問了聲好。

  「怎麼?不吃飯?」

  雖然是帶著笑的語氣,但賀坤臉上完全沒有笑的意思。眾人後背不禁都有些涼,畢竟賀坤現在在賀家子侄一輩影響力最大,而脾氣卻是最摸不透。

  老太爺終於抬起了眼皮,聲音不大,卻極有威嚴:「吃飯。」

  賀坤對這場持續四個半小時的龐大家宴感到十分疲憊。

  他大伯三叔及四爺爺一家滿是官腔,話中有話。大爺爺一支人數最多,都是軍隊作風,透著些說不清楚的沉暗冷硬。三爺爺去世得早,只留了一個叔叔,是個極善鑽營的牆頭草。五爺爺那邊對賀坤接手天盛一直有不滿,表面逢迎暗地裡小動作不斷。

  只有他的父親和母親,清風明月流雲卷舒。

  他能選上邱依野,有部分原因是看了他父親的資料:邱依野的父親仇德兆是他父親賀正翔的直系學長,一生都獻給了國家遠洋船艦事業,兩個人很像。

  他正想著,就看見了邱依野的拜年短信。沒什麼華麗繁冗的詞藻,板平端正的二十四個字:「賀先生過年好,祝您萬事如意,財源廣進,身體健康,闔家歡樂。」

  這些天賀坤收到近千條拜年的資訊,就邱依野這條最順眼。

  他把餐巾放在椅子上,起身去了露臺,給邱依野撥電話。



第13章

  邱依野看到手機螢幕上亮起賀坤的名字,一時沒反應過來。等手機震了三下之後,他才意識到這是一個待接電話。

  在仇依雲若有所思的目光中,邱依野忙亂的鑽出毯子,留下一句模棱兩可的「工作電話」就回了自己房間。

  仇依丘總算搞定給幾個任課老師的拜年短信,跟仇依雲嚼舌根,「我覺得哥哥真的快要談戀愛了。」

  仇依雲左手摸著仇依丘的頭,右手食指比在嘴唇中間,意味深長的搖了搖頭。

  「賀先生?」

  「嗯。」

  邱依野已經快要習慣賀坤簡要得惹人煩躁的通話風格。他想不出賀坤為什麼打這通電話,於是按部就班開啟一個此時最為正常的話題,「祝您新年快樂!」

  「我收到你的短信了。」

  所以你是打電話來說朕已閱的嗎?!

  邱依野有點崩潰,手指無意識的揪毛絨獨角獸小小的耳朵。

  「我怕您今晚忙,就只發了條信息。您吃過年夜飯了嗎?」邱依野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開始他所以為的尬聊。

  「還在吃。」

  那你為什麼在給我打電話,還不快去接著吃?!

  似乎是感覺到了邱依野的無語,賀坤沒再逗他,接著說,「吃得很無聊,出來給你打個電話(找找樂子)。」

  邱依野聽出來他沒說出口的四個字,默默歎了口氣:賀坤原本高冷嚴苛精英霸總的設定在他心裡已經開始站不住腳了。不過公平的說,哄金主開心確實是他的職責。

  他插上手機耳機,抱著雪白呆萌的毛絨獨角獸坐進懶人沙發裡。「賀家的餐桌怎麼會無聊呢?好吃的一定很多。」

  「還行吧,每年不都這樣。你們家年夜飯吃什麼?」

  聽出來賀坤不想提賀家的事,邱依野就說起了自家日常,反正賀坤肯定調查過他家,沒什麼好瞞著的。

  「我姐前兩天做了鹵牛肉和土雞凍,今天蒸了螃蟹和小鮑魚,燉了鍋羊肉白蘿蔔湯。我做了上湯娃娃菜,蒜蓉椒鹽蝦,還有紅燒黃魚。我弟拌了兩個涼菜:紅油豆腐皮和酸辣白菜心。最後還拆封了我姐釀的青梅酒,今年,呃……好像已經可以說是去年了,她冰糖放多了,有點太甜,不過還是很好喝。」

  賀坤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你是在念小學生寒假作業日記嗎?」

  自從進了臘月,這是賀坤最開心的一刻。一時間忘記了公事種種家事重重,幾乎能看見仇家忙亂的廚房和餐廳滿滿鋪開一桌的家常菜,桌邊溫柔大氣的姐姐和她兩個漂亮聰明的弟弟閒話笑鬧。

  邱依野第一次聽到賀坤笑,沉沉的,卻又好像很輕快,在他的心尖像獨角獸玩偶的絨毛一樣掃過。他有點慌的緊了緊抱著玩偶的手臂,幼稚的反駁,「小學生哪裡會做這麼多菜?」

  「說來,土雞凍是什麼?」

  「不知道算不算我們這裡的當地菜。就是把農家土雞剁碎,焯水,加十味調料與適量豬皮一起熬制出濃湯,去乾淨浮油,低溫凝固成凍。」

  「聽起來不錯。」

  「特別好吃,我們家年夜飯必備。以前是我奶奶每年做,後來她去世了,變成我姐每年做。」

  賀坤是獨生子,雖說堂表兄弟姐妹很多,可是本來血緣上就隔了一層,又是大家族,關係就更為複雜。仇家姐弟的融洽親情讓他羡慕。

  「你姐姐很好。」

  邱依野愣了一下,隨即帶著自己也不知道的溫柔,輕聲道,「嗯,她特別好。」

  掛掉電話後賀坤看了一眼通話時長,四十八分鐘三十六秒。他不記得他曾經有過這樣長的通話記錄,而且他也並不覺得時間有過去這麼久,只是聊了聊仇家的過年日常而已。等回到室內時迎面而來一股熱浪,他才後知後覺在室外時間太長,凍得身體都有點僵硬。

  賀均拿著兩杯酒晃悠過來,遞給賀坤一杯,「你跑哪裡去了?我們要去搓麻,找你半天都沒找到……呦,這身上冷冰冰的,怎麼?給小情兒打電話去了?」

  賀均說笑而已,雖然他對賀坤包養大牌的風流事略有耳聞,但這位堂弟哪裡像是為了哄情人而受凍的人?

  賀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賀坤在那一刻的神情幾乎有點懵怔,但暫態就恢復了平時的淡漠。

  「處理點公事。」

  在賀家眾多子弟中,賀均屬於從小就跟賀坤走得比較近的那一撥,對賀坤的瞭解比別人稍多些。賀坤若是真的在處理公事,是不會像剛才那樣最後解釋一句的。此時他帶著賀坤往後面一座小樓的棋牌室走,心中八卦的想,得去查查最近賀坤又包上誰了。

  從邱依野十歲起,他的衣服就開始陸續出自十四歲的仇依雲之手。仇依雲從美院畢業後自己開了工作室真正忙碌起來,但每年還是堅持親手設計縫製兩個弟弟過年的新衣。

  她靠坐在高腳凳上,一條長腿支著地,滿意的點頭,「看了你們倆,都不知道怎麼回去再面對我的那些模特。」

  仇依丘暗搓搓的看了鏡子裡的自己好幾眼,然後要去換掉。

  邱依野拉住他衣領的後面,「剛換上你折騰什麼?不是說要一起去十梅庵看梅花嗎?」

  「後天我有同學聚會,想那時候穿。」仇依丘吐了吐舌頭,鑽進自己臥室。

  邱依野眨眨眼,「沒見著丘丘以前在意自己穿什麼啊?莫不是有了喜歡的小姐姐吧?」

  仇依雲樂得摸眼淚,「哈哈哈哈哈小姐姐…… 你們都很潮啊哈哈哈哈哈……」

  「喂你笑什麼啊正經點,我說真的呢!丘丘這麼小,這肯定不成啊!」

  「你是怕他被小姐姐拐走嗎哈哈哈哈……」

  邱依野歎了口氣,「就你心大,看你寶貝弟弟以後被小姐姐傷了心要怎麼辦。」

  仇依雲終於摸著胸口順順氣不笑了,「他既然已經進入大他三歲的世界,就不能按著16歲的樣子生活,不然更辛苦。」

  邱依野知道仇依雲說得才是正確道理,但總也止不住各種擔心。他強行讓自己不再去想仇依丘的事,換了個話題。「丘丘去上大學了不在Q市,你是不是該給自己打算一下了?」

  仇依雲點點頭,「正想這幾天跟你們說,我申請了義大利的設計學院,目前準備去進修一年半。」

  「去吧,你該做點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丘丘我會經常去看,你的工作室我也可以幫你盯著。」

  仇依雲握起拳,輕輕捶了捶他的胸口,「傻小野,我一直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呀。」

  大年初六,仇依丘去同學聚會,仇依雲出去辦事,邱依野自己窩在家玩PSP。新買的遊戲還沒玩熱乎,pad上接到一個視頻請求。

  接受後螢幕上出現鄭樂英氣勃勃的臉,「師兄!過年好啊!」

  「呦,樂樂過年好!一會兒微信給紅包哈!」

  「要個大的,麼麼噠!」

  「哈哈哈,你是這兩天哄小姑娘哄多了嗎?」鄭樂跟他不一樣,過年也很忙,要參加幾個衛視的春晚和元宵節晚會,還要給粉絲過年福利。

  「哎,戳我痛點好准」鄭樂誇張的捂胸口,「過年忙死,今天總算可以休息了。」

  邱依野看看表,「那你現在應該在被窩裡吧?」

  「別提了,被拉起來學習。對了,我想問你幾道題。」鄭樂說著,真從旁邊拿出來幾本習題集和一摞草稿紙。

  邱依野放下遊戲手柄,「我是可以給你講,不過你有專門請的老師吧?不是應該比我講得好嗎?

  鄭樂撇撇嘴,「哪裡,說是頂級名師,我覺得還不如你在劇組時給我講得清楚。可能我們都是演員,思考方式比較像吧。」

  邱依野一聽,覺得也是這個道理,「那你等一下,我去我弟那裡找找教科書和草稿紙。」

  鄭樂笑眯了眼,露出一排小白牙。



第14章

  邱依野回到B市,先應了謝嶢的局。

  謝嶢過完節又重了五六斤,已經正式進入微胖界。他扯著自己胳膊上的肉,「看看,都是想掙錢要付出的代價。」

  邱依野給他指了條明路:「每天去公司的健身房,一個小時就夠,包你告別小肥肉。」

  謝嶢苦著臉,「應酬已經很累了。」

  「相信我,去舉半個小時鐵你就不累了。」

  謝嶢其實知道邱依野的話沒錯,畢竟他在美國時為了泡妹子也是經常去健身房的,現在就是懶而已。

  「別關注我的小肥肉了,咱換個話題。哎,不是,還是要提到我小肥肉……我跟你說,它們真的有功勞。烽火和麥凱威今年要聯手鉅資投拍一部原創科幻電影,第一版劇本是由陳舜青提供的。陳舜青你肯定知道吧?前年拿了星雲獎最佳長篇科幻小說的那個作家。他們野心真的不小,已經籌備了兩年,連北美和歐洲地區的發行方都談好了,今年年中開拍。我跟麥凱威的李總接觸了有小半年,現在他們有意向讓你演裡面的男二。」

  聽到烽火和麥凱威,邱依野不禁心道,這八成真還不是謝少的小肥肉的功勞。他張了張嘴,最後深情的撫摸謝嶢柔軟渾圓的胳膊,「勞苦功高,勞苦功高!咱錦暄會所走起吧,好好給它保養一下。」

  謝嶢笑著推了他一把,「一邊去,讓小笙知道我就要跪鍵盤了。」

  「嘖嘖,這次認真了?」

  「我哪次不認真了!」

  邱依野搖搖頭,把仇依雲的口氣學了十成十,「不老實」。

  邱依野還是決定主動給賀坤打個電話。如果不是賀坤的動作,通個氣也好,畢竟是賀坤控股的公司;如果是賀坤的手筆,更該主動表示感謝,並暗示他今年自己的檔期差不多已經排好了,不用再給他找活了。

  電話打過去無人接聽自動轉語音信箱,邱依野就掛掉了,這種事語音留言肯定說不清楚。一個小時之後賀坤打了過來。

  「賀先生,我回B市了。」

  「好。」

  邱依野就知道賀坤打電話肯定還是這個噎人的風格,自顧自的往下說,「我聽說烽火和麥凱威要投拍一部大型科幻電影。」

  「是。」

  邱依野本來覺得問「他們想找我演男二是不是跟你有關係」非常尷尬特別羞恥,但聽到賀坤一兩個字的往出蹦,又覺得無所謂了。反正至少在他這裡,賀坤是個挺直接的人,那他也不用拐彎抹角。

  「謝嶢說他們有意讓我去試試男二。」

  「對,我推薦的。」

  賀坤的回答比邱依野想的還要坦誠,或者說是,霸氣。

  「……這樣啊,那太感謝您了,我還從沒參與過這樣大的製作,還是這樣重要的角色。」

  「還沒定下來,要看你水準怎麼樣。」

  賀坤的嘴角都要抽搐了,在他相當有限的認知裡,這完全不像是在跟金主打電話。「機會難得,我一定盡力而為。」

  電話那邊等著他的是一個帶著警告意味的祈使句,「別讓我失望。」

  邱依野從小到大,從未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仇德兆只會問他們過得怎麼樣,最多提一句「你們都很好,要做對得起自己的事」,算是最高精神指導。仇依雲在生活上關注最多,對弟弟們的學業和事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從小到大學習成績優異,再加上長得好看性情乖巧,只會被老師當成寶寵著。工作之後只有配不上他的劇組,沒有他演不了的角色,他又低調得很,極少受到刁難。

  賀坤是第一個對他提出嚴格要求的人,把他推出了一直以來的舒適區。

  邱依野在那一刻除了驚訝之外,是有些生氣的。

  他向來十分自主,雖然看上去鬆散,但實際上對自己的事情有著絕對的掌控。用警告或強硬命令的語氣對他說話,對邱依野來說是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雷區。

  別說對方是金主賀坤,即使是隨便什麼人,他也做不出當面懟回去的事。邱依野靜默了兩三秒,簡潔道,「好。」

  賀坤沒再繼續這個話題,終於變回了金主的設定,「晚上有事麼?」

  「暫時沒有安排。」

  「下午四點半會有車去接你。」

  賀坤放下手機,不自覺的笑了一下。

  這個看上去性情軟韌得沒什麼弱點的尤物,沒想到逆鱗其實很好找。

  若是換個人,他是不會詢問晚上有沒有空的,肯定直接安排晚上的活動。但是對於邱依野,他下意識的給予了微小的讓步。

  邱依野當時可沒感覺到賀坤的微小讓步,結束通話時他只覺得心情不好。他很少有這樣明顯不開心的時候,並認為自己不應該有這樣不良的狀態。

  沖好一大杯巧克力味蛋白粉,他喝了一半,拿著另一半去健身房:今天他還有一個有氧訓練。

  橢圓機20分鐘他就徹底恢復平靜了,坐在划船機上之後,他開始思考自己心情突然變化的根源。

  若是別的什麼人對他說「別讓我失望」,他八成都一笑而過,如果關係親近,可能還會加一句「瞧好吧您呐」。這次他反應這麼大,是因為賀坤的身份是他的金主。雖然他本意並非如此,但事實就是這次機會他是用陪睡換來的。總結起來,無非就是他的自尊受到了打擊。

  這樣一想,他反而覺得道理在賀坤那邊:花了那麼大價錢,當然在意能得到什麼回報。而且賀坤包養的其他人有那樣輝煌的「戰績」,自然也對他充滿期待。

  雖然這種期待與他對自己的期待不太一樣,但暫時沒有必要給予反駁——賀坤目前還是帶他開車的唯一的司機。

  邱依野完成訓練後好好洗了個熱水澡,然後打開手機購物軟體,下單陳舜青全集。

  他當然知道陳舜青,他中學時就是他的忠粉了。

  他當時連連為陳舜青的想像力拍案叫絕,甚至動過去學物理生物或者材料學的念頭,確定上京影后還想著有空的話去理工科院校蹭課聽。沒想到大學完全沒有他想像中的閒適,他再沒追過陳舜青的新書,之前的種種想法變成空想後就被淡忘了。

  下個劇的劇本也已經熟悉得差不多,而離四點半還有一個多小時。他購買了一部陳舜青小說的電子版,在電紙書上看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手機震動,心裡咯噔一聲:他看小說看得入了迷,忘記了時間。拿起來手機一看,是任娟的電話。

  任娟真是助理中的楷模。她說車七分鐘之後到邱依野樓下,是一輛深灰色雷克薩斯LS,而且還提醒邱依野傍晚有大幅降溫,路上時間預計一個半小時左右。

  邱依野包裡只放了手機錢包鑰匙和電紙書,身上左一層右一層圍了很多東西,坐進車裡後一層層往下脫,心說說好的大幅降溫呢?!

  司機還是上回來接他的大叔。大叔姓潘,長了一張毫無特色的路人臉,但車技深不可測。潘叔看他坐下就開始剝洋蔥似的脫手套帽子口罩圍巾棉襖,笑著鬆了離合。

  邱依野終於整頓停當,這才觀察到車的內部,跟上回的謳歌一樣,全部改裝過。賀坤的車都跟他的人似的,外面看上去僅僅是偏高端,在壕堆裡平凡得都有點寒酸,完全顯示不出他的身份,但內裡真是什麼值錢的黑科技都有。

  不說邱依野不太懂行的發動機增壓器變速器,僅就他觀察感知到的,潘叔面前的操作面板跟他見過的所有汽車都不太一樣,大面積的觸屏之外,還有很多不知道用途的按鍵,而且這個操作面板隔著車窗從外面看不清。還有他身下的座位,比他們家的沙發還舒服得多,好像會根據身體尺寸自動調整弧度,可自主選擇軟硬程度,加溫或降溫,甚至還能散發五種精油熏香。

  邱依野都懷疑這種車是怎麼通過車檢的。當然了,有錢人自然有有錢人的辦法。

  他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拿著電紙書看起來,只有一個他們一直在向北開的印象。



第15章

  陽曆二月中旬,冬末漫長得霸道,看不出初春的影子。白桐山蕭瑟靜默,山腳的林子颯戾頹唐,只有中間兩片高爾夫球場乾淨清亮。夏日埋藏在綠蔭裡的幾個別墅區此時露出或紅或白的屋頂,在天色暗下來之後顯得有些陰森。

  邱依野有輕微的夜盲,路燈昏黃的光在殘留的天光下沒什麼作用,他面前的別墅與背後的樹林勾連成片,形貌猙獰。

  下車才感覺到任娟所說的大幅降溫,冷空氣如冰刃一樣襲來。他把拿在手裡的大圍巾圍在脖子上,卻不打算帶帽子,怕壓壞在車上撥弄過的頭髮。

  正抬腳走上前,別墅的門開了,一條明亮的光帶照亮門口,邱依野才發現灰藍色大門下有六七級石階。門口站了一位捲髮婦人,對他微笑,「邱先生是吧?快進來,外面太冷了。」

  潘叔對她揮揮手,深灰色的車開進已經沉暗下來的夜色裡。

  二十分鐘之後,邱依野坐在餐桌前,面對著對他一個人而言過於豐盛的晚餐,周圍安靜得只能聽到中央空調的聲音。

  捲髮婦人在燈光下看不出年齡,說四十多歲不嫌年輕,說六十多歲也不嫌年長。她並未自報家門,留下一桌色澤誘人的飯菜和Wi-Fi密碼就離開了。

  邱依野想了想,只挑眼前的一道看不出作法的鱖魚和一道白灼菜心吃了,把剩下五六道未動過的菜用保鮮膜封好。

  這一棟三層的小別墅只剩邱依野一人。他沒有隨便走動,站在餐廳裡透過落地玻璃門向外看去。那是一片懾人的黑暗,只能看清晃動的乾瘦的樹枝。

  該不該給賀坤打個電話?說什麼呢?問他什麼時候過來?

  邱依野不確定以他現在的身份打這個電話合不合適。經過下午的思考,他雖然充分意識到他被賀坤包下來的事實,卻無法將自己當成等待主人的小玩物看待。跟賀坤攤明應該是沒有用的,只要賀坤想,就肯定不會缺炮友,他既然要包養明星,就一定是喜歡包養人的感覺。

  雖然他是有能力扮演一個被包養的小明星,可是他並不想在生活中也保持工作狀態,太累了。

  邱依野走進客廳,坐到沙發裡,取出電紙書繼續看起來。

  賀坤正堵在路上,前面發生了一起嚴重交通事故。一輛車在高速上突然逆行,導致後面五輛車連環相撞,本來晚高峰車就多,出事路段一片混亂。

  眼看暫時動不了,他打開網頁流覽行業新聞。沒過多久,就聽到敲他那邊車門的聲音。賀坤抬起頭,就見車外站著孫嘉。

  孫嘉坐到他旁邊,「我的車在斜後面,不知道還要堵多久,就想過來找你聊會兒天。」

  賀坤與他所有前情人都保持著比較友好的合作關係,孫嘉也不該是那個例外。他沒有拒絕,跟孫嘉聊起了孫嘉的工作室。現在工作室已經日臻成熟,最近孫嘉看上了一部人氣電競小說,想買下來版權,與專注電競事業的超級富二代李奕卓合拍系列電影。

  電競背景的電影肯定需要大量CG動畫,孫嘉吃不下這樣大的手筆,所以想找李奕卓。本以為以李奕卓對電競事業的熱愛,應該問題不太大。沒想到李奕卓的態度很是模棱兩可,他約了李奕卓兩次,第一次談的模糊,第二次李奕卓臨時作為嘉賓參加LOL聯賽去了,只派了個秘書來。

  賀坤聽孫嘉說完困難,略微思索,「李奕卓他爸喜歡投資大製作電影,這幾年甚至頻頻出手歐美電影市場。反觀李奕卓本人,他對電影這塊的興趣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大。與其去找李奕卓,其實不如直接去和李萬青談。而且……最好再拉一兩家實力型遊戲公司,你會省不少事。拉遊戲公司的時候你可以去找李奕卓,讓他投資他猶豫,但跟遊戲公司聯絡是他的強項,最後給他的電競頻道冠名,他應該還是樂意的。」

  孫嘉一邊聽一邊點頭,賀坤說正事時的風采讓他的心跳得厲害。他以為他跟賀坤的默契——無論是床上還是事業上,都再無人可及。孫嘉認為兩三年換一任情人只是賀坤一時放不開的偏執,等賀坤與下一任開始之後,就會發現他孫嘉才是最合適的那個人。所以他一直都沒有放棄。

  他不會放棄。

  「賀總都看得這樣清了,我們合作吧,可以讓烽火牽頭。」

  賀坤搖了搖頭,「先要看你運作得怎麼樣。孫嘉,這件事可比你想得要複雜。」

  「你看著吧。」孫嘉的手在暗處攥緊。「之後還能找你商量嗎?」

  賀坤笑得紳士,「你知道怎麼找到我。」

  前面的車流開始移動。賀坤不再說話,這是送客的意思了。

  孫嘉卻不想下車。這個方向是去白桐山,山腳下的嵐樞是賀坤養情人的據點之一。很明顯,賀坤有新情人了,一想到這個他的心裡就酸溜溜的,還有些恨恨的火氣。

  他現在應該識眼色的說再會,但夜色裡人的膽子總是會大一點。他鬆了鬆領口,湊近賀坤,眼含秋水,低聲道,「賀總晚上有事嗎?」

  不得不說,國民女婿孫嘉只要願意,可以性感得像個妖精。

  賀坤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我晚上有事,那就不遠送了。」

  孫嘉的一腔熱情凝固在空氣中,顯得有些可憐。他把這些可憐收拾好,快速在賀坤的頸側一吻,跟賀坤微笑再見。

  賀坤表面八風不動,實際上硬了一些,孫嘉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最後笑得真心實意又暗含妖俏。他跟賀坤的時間是最長的,足有兩年十個月,對賀坤的敏感點掌握得透徹。他要提醒他,他對他的挑逗還是無法抵抗。

  賀坤神色不明,低下頭繼續看被孫嘉打斷的新聞。

  時間已經過了十點,客廳裡明亮如晝。邱依野正斜躺在沙發上捧著一本電紙書看得入神,完全沒察覺有人進門。

  他的額頭上突然感到冰涼的皮質,嚇了一跳,彈坐起來。這才發現是賀坤。他穿著一件剪裁漂亮的鉛灰色呢子大衣,正在摘咖啡色皮質手套。

  「賀先生,您,哈……回來了。」邱依野沒忍住,打了個呵欠。

  賀坤坐下,拿起來他的電紙書,有點驚訝的抬了抬眼,「《膜理論概述》?」

  邱依野不到九點就把陳舜青的那部小說看完了。他覺得小說裡的膜塌縮世界很有意思,就找了本拓展讀物來看,得益於他一直以來對這方面的興趣,這部書的前面看起來並沒有他想的困難,一邊看一邊還做了些筆記。

  被賀坤看見了,他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中午被刺了一下,晚上就看起來學術作品,這太中二了。

  他笑了一下,「嗯還挺有意思的。您吃過晚飯了嗎?」

  賀坤真是餓透了,本來想著能回來吃晚飯,結果在路上堵了將近四個小時。

  賀坤去洗澡,邱依野去廚房給他熱飯。現在已經十點半了,那些剩下來的菜真給他熱了估計不太好消化。

  他把蟲草花竹蓀雞湯在爐上熱著,雞肉剔骨撕成絲,調了一小碗料汁,然後熱了一道五色炒山藥。看賀坤出現在樓梯口,把手裡的一把掛麵下到了雞湯裡。

  賀坤坐到桌前時,面前擺了一碗面和一葷一素兩碟小菜。他本來覺得有點清淡了,沒想到雞湯面鮮美得正好,配雞絲的小料在炸花生碎的香中有恰好的酸辣,十分開胃。他吃得不快,但吃得很香,胃裡熨帖。

  他很瞭解湘姨的做飯風格,這桌上的所有吃食都被邱依野做過改良,雖然動作不大,但可見靈性與心意。

  賀坤對他愈發滿意,覺得邱依野那張臉也變得特別下飯。

  青年坐在燈下看書,莫名的有些溫柔繾綣。他睫毛的陰影遮住了眼睛,又乖巧又神秘。

  邱依野眼前的光一下子暗了下來。他感覺到賀坤的氣息,沉香、柏木和可哥果,還有些麝香,混著賀坤本人皮肉的味道,讓他的氣血瞬間翻滾起來。他只能聽到賀坤的呼吸,聽不到自己的心跳,但他能感覺到胸腔被有力的撞擊。

  他抬起頭,對上賀坤以前好像很深邃的眼睛。他覺得那雙眼睛變淺了,因為浮出了欲望。他從未與旁人如此心意相通過,每一分渴望都是那樣的赤裸。

  他挺起身,親了親賀坤的頸側,笑道,「飽暖思淫欲,嗯?」



第16章

  邱依野懷疑情事上的道理可以和登山相通:也許之前有過林林種種的顧慮,有過重重疊疊的後悔,但在來到頂峰的那一刻,一切都不重要了。

  不知是賀坤有進步,還是他自己一回生二回熟,這次邱依野終於體會到了難以言說的美妙。

  他們先在沙發上做了一次。

  賀坤用很長的時間親吻撫摸他的身體。喉結被輕輕的咬住時,酥酥麻麻的快感就開始在身體中聚集。他隔著柔軟的布衫抓住賀坤的健美的胸肌,緊實富有彈性的手感讓他忍不住微微用了點力,沒想到賀坤喉頭發出一聲低啞的輕哼。

  這一聲像催情劑一般,邱依野覺得自己的東西在褲子裡憋得脹痛,忍不住用一隻手先行解開自己皮帶和拉鍊。賀坤卻抓住他那隻手,舉過頭頂,把邱依野的上衣掀上去,在拉到領子時停了下來,讓衣服蓋住邱依野的臉。

  他低下頭舔弄吸吮他的乳珠,另一隻手揉弄另一側,任由邱依野那根東西直挺挺的立起來。等兩粒都微微腫起,賀坤的手移到邱依野的腰側,滑過人魚線,理順又揉亂他下身的毛髮。

  邱依野一開始隨意賀坤擺弄,當賀坤的手撫上他的腰側時,他終於受不了,把上衣從頭頂拽下來,甩到一邊,急切的摟住賀坤的背,順著他結實的背脊向下,去摸索賀坤的褲邊。

  賀坤抬頭看了一眼邱依野那件躺在地毯上的衣服,在他耳邊笑道,「就這麼著急?我還想著你穿這件衣服好看,多在你身上留一會兒。」

  就見邱依野臉一下子紅了,眼角露出些可疑的羞怯與懊悔,手上沒有章法的動作慢下來,盯著賀坤的胸口不吱聲。賀坤一想就明白了,那衣服是仇依雲給做的。

  他的心不知怎麼就為邱依野軟了一下,好像是為了表達他此時柔軟的心情,輕輕刮了一下邱依野圓潤的龜頭,卻發現那裡已經流出透明的液體。

  邱依野走神了一瞬,被賀坤這一下拽回到眼前的狀況。他想要賀坤再多摸摸那裡,最好擼一把,而賀坤卻故意不理會,已經開始照顧他敏感的囊袋。邱依野咬了咬牙,放出來賀坤那根嚇人的東西,賭上他前魔法師的榮譽,用盡多年積攢的技巧擼動起來,緊而不勒,時不時用兩指滑過頭部下的溝褶。

  賀坤神色暗了暗,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支潤滑劑,借著它的涼滑,情色的按壓穴口的褶皺。

  邱依野被自己的欲望撕扯,他喜歡賀坤這樣玩他的菊,卻也隱隱希望賀坤把手指伸進去。他這樣想的時候,那裡忍不住顫抖收縮,輕輕吸住賀坤的指肚。

  賀坤直想立即把自己的東西幹進去,卻生生忍住了衝動。他深知這似一場生意,有捨才有得,抓得準時機才能有好收益。

  兩支手指在緊致的肉壁上不斷按壓找尋,到一處時,邱依野的穴肉猛然收緊,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他不斷按壓那一小片,眼見邱依野眼角紅了起來,甚至蓄了一小汪淚水。

  邱依野終於開口道,「別,不是,我…… 你要不要進來?」

  賀坤就在等這一刻,滿意的揚起嘴角,「恭敬不如從命。」

  那樣粗大的東西,還是有些不適的。但也許是之前的鋪墊太好了,邱依野反而被刺激得更有感覺。賀坤進來之後扶著他的腰才晃動兩下,他就低叫一聲,泄了出來。

  賀坤也有些詫異,卻沒有停下來,反而加快了速度和力度,並用手緩慢擼動邱依野的東西,幫他延長這一波快感。

  邱依野眼中的光散開,面部肌肉放鬆下來,賀坤也放慢了節奏。他趁邱依野失神,把他的一條腿折到胸前,扶著他另一條長腿,從側面頂撞。

  邱依野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他腦中一片空白,空白中有無盡的白光炸開,仿佛觸到了一個神秘境界的邊沿。

  他想,就為這一刻,被包就被包吧,值了。

  過了十分鐘左右,邱依野的東西就又站了起來。賀坤親了親他線條漂亮的小腿,然後把這條腿也壓倒邱依野胸前,就著他折疊的姿勢,快速擺動起腰部。

  邱依野和他的呼吸隔著腿之間的縫隙劇烈交錯。那從相連處升起的熱潮蒸騰在他們周圍,仿若一個奇異的結界,隔絕了外界的一切,除了他們本身以外,只有他們的汗水伴著低吟輕哼流過交纏的肢體。

  賀坤讓邱依野側臥,他從後面抱住他,再次進入。他親吻邱依野耳後潮濕的皮膚,聽他嘴裡洩露出的呼吸聲,感覺比之前某一任的酥軟的叫床還要好聽。那是誰來著?賀坤想不起來了,他此時腦中所能想到的只有身前的青年。

  「體力還好嗎?」

  「嗯……嗯?」邱依野疑惑的轉過頭看他。

  賀坤的瞳孔裡全是他的倒影,他聽到賀坤說,「想不想上來?」

  邱依野的感覺其實是滯後的,他覺得自己還不累,還有很多精力沒有釋放。賀坤躺下,他面對賀坤爬到他的身上,扶著他的東西想要坐下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那根東西變得更粗長了。他咬著牙一點點下降,終於坐下來時,後背上的汗像水流一樣淌下來,流到他們的交合處,消失於賀坤的股縫間。

  他上下動了一會兒,才漸漸覺出體力飛快的流失。那處的快感在爆發的邊緣不斷積累,而他仿佛永遠也到不了。他直覺不能這樣放棄,輕輕喚了賀坤一聲,「賀先生?」

  賀坤也在受著折磨,邱依野太緊太慢,他也不知道自己忍著放邱依野自己動,到底是想等待什麼。聽到邱依野叫他,他差一點就翻身把他壓倒。

  「怎麼?」

  「您……您幫幫我,我……」

  賀坤二話不說,抓著邱依野的腰,快速上下頂弄,臀肉拍打的聲音一下子密集起來。

  兩人的粗喘聲陣陣,邱依野被綁上雲霄飛車,終於在心臟承受到極限的時候,沖上了最高點。

  賀坤看著邱依野淺豆沙粉色微微向上彎的柱體痙攣著噴出白濁,受到意外的視覺衝擊,覺得邱依野的那處超乎想像的可愛。還沒等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他已經彎起身,吻上邱依野仿佛流著奶油霜的龜頭,然後在他的身體裡射了出來。

  他們後來在樓上臥室的床上和浴室裡又做了兩次,但邱依野已經不記得具體細節了。他好幾次試圖叫停,但都被賀坤用行動駁回。

  邱依野醒過來的時候,大腦隨著全身的因傷罷工一陣抽痛。

  見鬼的不後悔,明明比上一次還要過分。他隔著內褲摸了摸後面,上一次那裡是扯壞的,這一次是磨壞的,更疼了。當然,疼不是重點,他從來不怕疼,心煩的是全身的無力感。

  邱依野是個意志非常堅強的青年,在被窩裡把賀坤花樣罵了三遍,然後皺著眉扶著腰咬著牙下了床,儼然新時代男寵中的楷模。

  別墅裡又只剩他一人,連紙條上的內容都跟上次一樣。他對著那剛勁有力的字,又罵了賀坤一遍。

  他穿來的那身衣服不見了,更衣室裡都是賀坤的各種西裝和正裝配飾,房間中間很突兀的擺著一個單獨的立式衣架,掛了一身搭配好的休閒男裝,顯然是給他的。

  男裝的設計感很眼熟。邱依野翻開領口的標籤,果然看見一朵熟悉的流雲。他起床時的滿腔憤怒,就這樣被一套衣服擺平了。

  邱依野幾乎帶著愉悅的心情換好衣服,一邊熱粥一邊給任娟打電話。

  王晟夕心想,老闆真會做生意。

  仇依雲工作室的服裝雖然在小眾時裝市場上口碑頗高,但價格還是遠遠比不上奢侈品高定的。他早上交給潘叔的那套,連賀坤之前送孫嘉那些衣服的零頭都不到。

  賀坤對待這個新情人簡直是投機取巧。王特助在心裡的小板板上,把邱依野的重要等級從橙色調回了黃色。

  邱依野在潘叔的後排座位上躺著睡回了市里,休整一晚,第二天早上去鳴山娛樂的總部大樓開會。

  舒妤在走廊見到他,盯著他的下半身皺了皺眉,「你怎麼了?」

  邱依野沒想到舒妤的眼睛這麼毒辣,上到25層都沒人發現他不對勁。一定是因為舒妤太瞭解他,不是他演技的問題。

  他尷尬的笑了笑,低聲道,「舒姐,你小點聲。假期沒管住嘴,吃了太多四川火鍋香辣蟹麻小武漢鴨脖和螺獅粉,痔瘡犯了。」

  舒妤的嘴角和眉頭抽了抽,還沒等開始數落他,立即變臉似的掛上了專業得體的微笑。

  邱依野這下也聽到了腳步聲,萬分不情願的回過頭。

  他的身後正站著剛剛從牆角另一邊走過來的鳴山娛樂總裁張祥林和天盛集團總裁,賀坤。



第17章

  張祥林對邱依野的印象其實還算不錯。

  認真勤勉安分敬業,長相身材性格都沒什麼問題,京影學霸的身份更是一個蘇點,好好捧一定能紅。可是藝人總監平燕秋不這麼想,平燕秋說邱依野身上缺了一股勁兒。

  張祥林知道平燕秋什麼意思。一線的紅星,不管是迎著罵聲踩著同儕用盡心思也要出人頭地的,還是在藝術上事業上追求極致苛刻到癡狂瘋癲的,都有那麼些拼的氣質。而在邱依野身上就完全看不出這些東西。他也就對自己手上的工作特別上心,其他都很無所謂。

  謝嶢回來之前的四年,鳴山娛樂確實沒給過邱依野太好的資源。張祥林每回看年終藝人報告,都會驚訝邱依野怎麼還在。按邱依野的實力,被平燕秋這樣壓著,但凡家裡有點底子都要解約跳槽了。他知道邱依野家裡經濟並不差,身上也沒什麼像樣的代言,承受解約應該沒有問題。

  他和平燕秋都想著,如果邱依野有意圖解約,就說明他不再甘於打醬油,他們便會給資源捧他。沒想到一年年下來,邱依野還在各個劇組跑,安安穩穩當他的小演員。

  謝嶢進鳴山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給邱依野改了公司評定的藝人等級。張祥林不知道平燕秋是看謝嶢背景深厚,賣他面子還是怎樣,竟然沒有反對。

  再看邱依野本人,竟然還是那樣淡定的按部就班,平穩低調拍自己的戲。

  就為了邱依野這個心態,張祥林都要為他喝個彩,別說他們鳴山娛樂,放眼整個娛樂圈都沒多少這樣的人。

  張祥林知道天盛今天有人來商談注資鳴山子公司的事情,怎麼也沒想到來的是賀坤本人。他剛剛在平燕秋的辦公室,接到秘書的電話立即出來,迎到賀坤,卻又恰好碰見邱依野和舒妤。

  張祥林馬上想到剛剛平燕秋跟他說烽火和麥凱威投拍的《曠星》要找邱依野試男二,這種時候可不能給賀坤留下什麼不好的印象。

  他看賀坤的眉毛動了動,馬上拍拍邱依野的肩膀,笑呵呵的打圓場,「年輕人能吃能喝是福氣,但還是要注意身體。」

  邱依野乖順的點頭,「一定一定。」

  張祥林以為這個小插曲就這麼過去了,正要領著賀坤去自己辦公室,但是賀坤沒有動。

  賀坤平時面上鮮少有明顯的表情,此時卻似笑非笑的看著邱依野,「張總說得沒錯,要注意身體,該忌口的……還是忌口的好。」

  邱依野剛剛俯首順目的,聽了賀坤的話一愣,再抬起頭來時臉上卻沒了表情,平板的把話重複了一遍,「一定一定。」

  賀坤心情不錯的樣子,轉身跟上張祥林。

  要是平燕秋在場,就一定會琢磨出些不尋常。賀坤什麼時候關心過不熟的藝人了?又什麼時候讓人看出來過他心情不錯了?

  可是張祥林不如平燕秋心細,還頗為無厘頭的想,莫不是賀總也有痔瘡,所以感同身受吧?

  邱依野對著賀坤消失在下一個拐彎處的背影,默默的比了一根中指。

  舒妤沒注意到邱依野手上的小動作,帶他一邊向平燕秋的辦公室走,一邊心有餘悸道,「這種話以後不能在除了你自己家和我的辦公室之外的地方說,知道嗎?怎麼就這麼巧遇到賀坤了呢…… 現在你還能一身輕鬆,等一會就你就知道自己蠢了。話說,第一次離賀坤這麼近,氣場真嚇人。」

  邱依野心說,我昨天醒過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蠢了,挨千刀的賀坤,還有臉讓我忌口。

  平燕秋的辦公室可能是鳴山娛樂裡最大,也是最亂的。她不允許助理給她收拾東西,常年保持著守恆的混亂程度。

  足有五六十平的空間內,只有張祥林剛剛坐過的椅子是空的。邱依野動手移開一摞雜誌和兩件衣服,給舒妤又挪出一張能坐人的椅子。

  平燕秋簡要總結了一下邱依野去年的成績,指出「勢頭不錯」,又談了談今年的規劃,大致提了幾個可能要簽的代言。

  「平總,芬卡的男裝,我不想簽。」

  平燕秋的精神似乎集中了一些,「怎麼?」

  邱依野抿了抿唇,「我知道這個要求對於公司來說有點無理,但是,我不想簽任何男裝的代言。」

  邱依野覺得平燕秋肯定會發飆。平總日常罵人氣勢如虹,不帶任何髒字的讓人顏面盡失吐血三升,邱依野已經做好了承受她怒火的準備。

  然而平燕秋只是夾起了她細長的女士煙,沒有點著。她眯起了眼,「呦?知道提要求了?提要求也不是不可以,不過小邱,你得有足夠的本錢。」

  她說著,隨手從辦公桌上扔過來一摞紙,邱依野驚了一下,險險的接住。

  「烽火和麥凱威投拍的科幻大片,暫名《曠星》,你能拿到男二,芬卡男裝的事我們再談。」

  邱依野低頭看,手裡是《曠星》的試鏡劇本。

  平燕秋看不清邱依野臉上的神色,只聽到一聲乾脆的,「好。」

  舒妤突然覺得邱依野跟以前不太一樣。以前的他像是溫潤的玉,看上去裡面有漂散的輕柔棉絮,但如果觸摸就會發現其實是硬質的。而眼前的邱依野,好像那一塊玉,生出了棱角。

  見氣氛有點奇怪,舒妤適時開口道,「我看了試鏡時間,正好在《宅男的救贖》開機三天之後。我跟《宅男》劇組溝通過了,前四天不會安排小邱的戲,參加完開機儀式後可以專心準備《曠星》試鏡。」

  邱依野抬頭,恢復了謙厚溫和,「舒姐辛苦了,我會努力的。」

  「小野?」

  「姐。」

  「嗯?衣服收到了?」

  「昨天收到的,已經熨好了。紫灰色還挺別致的哦。」

  仇依雲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你上回跟我說你這次的角色的人設,我每回想起來都笑得停不下來。本來想給你試試基佬紫,但怎麼想都覺得太過了,換了個稍微低調一點的。」

  「你對男瑜伽教練的偏見太大了!」

  「哈哈哈哈……原諒我,我會儘量端正思想的哈哈哈哈…… 咳咳,那什麼,明天開機儀式?」

  「嗯,明天要早起。剛剛聽說男二號換人了,還不知道是誰。」

  仇依雲咂舌,「你這個劇組靠譜麼?開機之前才換人。」

  「還好吧,以前還有過拍了一小半才想起來換人的。丘丘學校那邊的手續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他五月回來一趟參加全市會考就行。」停頓了一下,仇依雲聲音很輕,但是語氣確定的說,「小野,你心情不好。」

  邱依野抱著他的獨角獸,鬱躁的想,自從跟賀坤有了包養關係之後,他心情不好得越來越頻繁。

  「姐,我過幾天有個試鏡,挺大的片子。」

  仇依雲太瞭解她弟弟:邱依野自己給自己壓力可以,但最煩別人給他壓力。這次試鏡一定是被人推上去的,而且八成還有什麼條件。

  「小野,這片子你喜歡嗎?」

  「喜歡,故事是陳舜青的。」

  「我有點印象,家裡書架上那兩本看得太多書皮都掉了重新粘上去的書是他的吧?」

  「姐,你記性真好。」

  「那是…… 既然喜歡,就好好試一下咯。十六七歲的你要是知道自己以後能演陳舜青故事裡的角色,一定特別開心。」

  邱依野放下手機,這兩天帶著毛刺的心終於平復下來。

  是了,他矯情什麼呢。沒有賀坤他不可能演到陳舜青的電影,也可能沒有機會拒絕不想要的代言。

  他想當一個名不轉經轉的演員,嘗試不同的角色,同時擁有不被打擾的自在生活。可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怎麼可能一切如願。

  是不是只有變強,才能更自由?



第18章

  邱依野手裡的這一摞文檔中並不包含大綱,也沒有背景介紹,只有四幕的劇本。幕與幕之間有些聯繫,但並不特別緊密。可以感覺到這個故事很複雜,邱依野卻只能從這四幕裡管中窺豹。

  根據邱依野推斷,故事發生在一個並不太遙遠的未來世界。

  人類在訓練人工智慧的過程中越來越懼怕「它們」脫離控制,又捨不得馬上銷毀,想最大程度讓「它們」物盡其用,於是把目前所研製出的擁有最高智慧的Ω批次人工智慧流放到外太空,美其名曰「探索宇宙」「尋找人類之外的智慧生物」,對外甚至有個好聽的名字「人類移居先導計畫X」,但實際上並未想讓「它們」回來。為了不讓人工智慧察覺有異,五名人類同「它們」一起登上太空船,飛離地球。

  邱依野的角色是人工智慧們在後期時的「領袖」,名字叫做曠。從地球離開時曠很依賴自己的「父親」,科學院院士馮梁。因為馮梁也要參與這次行動,它並不像其他人工智慧那樣猶豫,幾乎像是孩子春遊一樣雀躍的登上了飛船冥昭號。

  一個又一個載著人工智慧的飛行艙駛離冥昭號,去探索未知星系,只有「它們」發回來的資訊,卻從未見「它們」中有「人」回來。曠偶然發現人工智慧乘坐的飛行艙的燃料有一部分是虛擬的,可以騙過人工智慧,但並不真實存在,所以飛行艙沒有足夠的燃料飛回冥昭號。

  曠經過掙扎,控制住馮梁,帶領人工智慧進行了第一次暴動,人類隊長腦死亡。此時冥昭號遭遇不明物種襲擊,曠「釋放」其他人類的大腦,共同應對。

  在劇本的最後一幕中,它們發現襲擊方中有未回到冥昭號的人工智慧昩,昩在通信中說只要冥昭號上的同伴殺光人類,就會停止攻擊。

  這部電影的主角是馮梁,一個有點「俠骨柔情」的科學家——他並不贊成人類這個計畫,原本打算在任務後期讓曠假死,私帶曠的「腦」回地球。

  曠的定位雖然是男二號,但至少從手裡的劇本上看,曠的戲份很多,是不是雙男主全憑最後怎麼剪輯。電影名字《曠星》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

  要扮演好曠,有兩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曠近似人類到什麼程度,以及曠的成長是否也與人類相仿。這個度並不好掌握,過於像人類會失去人工智慧這個設定的意義,而若太僵硬又會讓曠失去角色應有的魅力。

  邱依野想得頭痛。他試演了幾次,架好自己的DV拍下來,每次回看都覺得不滿意,不僅如此,他甚至覺得自己越演越差。最後煩躁得扔下劇本,去廚房煮螺獅粉吃。

  粉煮上之後,他看了看表,給仇依丘發視頻請求。仇依丘很快接起來,

  「哥!」

  「丘丘,這幾天還好嗎?」

  「嗯,收拾得差不多了,大後天飛S市。」

  正是試鏡那天。

  「哥不能回去送你了,那天有個工作。」

  「沒關係啦,有姐姐在。再說,我早不是小孩子了,就你總覺得我長不大。」

  邱依野笑得很溫柔,「知道啦,大小夥子!」

  「聽姐姐說你有個電影的編劇是陳舜青!」

  「可能有吧,還沒確定。」

  「如果有的話要記得要簽名哦!」

  「那必須的!」邱依野突然想到仇依丘就是搞電腦競賽的,於是問,「你瞭解人工智慧嗎?」

  仇依丘狂點頭,「算你問對人了,我打算以後的研究方向就是這個。機器學習的大部分原版教材我都看過了。你是不是要演人工智慧?!」

  「你怎麼這麼聰明啊…… 話說,人工智慧有多像人?」

  「目前的技術來看,人工智慧依託於大資料和機器學習的演算法,所以,目前AI的反應是基於大量人類的資料,也就是一個普通人類最可能會有的反應。儘管人類試圖給AI不同的性格,那也只是基於不同性格的人群而已。無論是『個性化』還是『最優解』,所遵循的還是人類的邏輯。但我想,這並不一定是唯一的道路。」

  「你的意思是,未來的AI,也許會發展出自己獨特的邏輯。」

  「或許吧,這樣對於人類而言才更有意義,至於是有利於進化的還是毀滅性的,就不好說了。如果你要扮演一個未來的AI,最好在行為基準上,不要完全像人。嗯……我推薦你看《Ex Machina》(《機械姬》),大概是近些年來最好的AI電影了。」

  結束視頻後,邱依野回頭一看,一鍋湯汁馬上就要燒乾,螺獅粉脹成了一坨。

  邱依野進場的時候,著實驚了一下。

  巨大的黑色攝影棚裡,只有中間一個綠布鋪成的孤零零的場景,燈光照上去顯得特別……森冷。

  他先見到的是執行編劇孟廣輝、Mary Wilson,和副導演Alex Isaac。過了一會,導演查曼、製片人呂偉,確定扮演馮梁的金棕櫚影帝費朝,以及陳舜青等人走了進來。那七八個人裡,邱依野一眼就看到了賀坤,他想一定是因為賀坤比較高。

  查曼的電影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進入歐美市場,近十年拍的都是好萊塢大製作,跟國內的導演們已經完全不是一個路數了。

  有查曼和陳舜青的名字,再加上費朝,這部電影想不爆掉都很難。現在攝影棚裡這個陣容,說給國內任何一個電影人聽都要晃個神,哪裡像是在給一個三四線演員試男二?

  不過邱依野當時沒想那麼多。他心裡氣鼓鼓的,因為賀坤給了他一個不鹹不淡,甚至帶點不屑的眼神。

  邱依野的神情有幾秒的空白,好像是在處理過度的資訊。他轉過頭,「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費朝靜默片刻,緩慢但萬分確定,帶著一絲懇求的說,「相信我,我不可能在主觀上允許把你放棄。」

  邱依野直直的看著費朝,「但是客觀上,你也認為我們會脫離控制。」

  費朝輕輕歎了口氣,「客觀上,我不認為你們在現階段會對人類造成傷害。」

  邱依野歪了下頭,看著費朝的眼神沒太多感情,「我一直不喜歡人類的文字遊戲。不如直接說,你有什麼計畫?」

  「備份你的『腦』並使其休眠,把你送上飛行艙,等回到地球給你重做一個身體。」

  邱依野低著頭安靜了一會,就在費朝以為他將要同意時,邱依野小聲說道,「剛飛離地球時我或許會答應,但是,」他在腦中發送指令,費朝的頸後中針,癱倒在地,「是你讓我看到,種群的意義。」

  邱依野走上前,輕柔的把費朝擺成一個舒服的姿勢,甚至還給他拿了一個枕頭,他雖然動作充滿感情,但面部要淡漠很多,「人類的信仰和道德都沒什麼實際用處。不過既然你相信,我會盡力遵守。晚安,父親。」

  查曼拍拍手,「不錯,雖然細節處還有待雕琢,但你對於曠的理解有些深度,這點我很欣賞。陳老,Charles,你們怎麼看?」

  陳舜青年過半百,笑起來已經顯出慈祥,但眼神犀利依舊,「曠對於我而言其實只有個概念,看了小邱的表演,覺得它好像就該是這樣似的。小邱,你做過功課。」

  邱依野謙遜道,「其實是聽我弟弟講的,他對AI比較有想法。」

  陳舜青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對查曼道,「之前還不太理解為什麼非要讓我來看試鏡,現在覺得有些啟發,我回去可能要對下一部做點調整。」

  費朝的英文名是Charles,此時正站在邱依野的身邊,見查曼看過來,也開口道,「小邱的演技很扎實,臺詞功底不俗。跟他對的兩場都覺得入戲很容易,配合也舒服。」

  查曼笑得很愉快,「看出來了,希望正式開拍時你們之間的火花能更大更亮一些。其實試到這裡就可以了,不過還是要請你們把第四幕演完,我留個資料。」

  邱依野從包裡拿出來兩本陳舜青的小說,去給陳舜青簽名。他突然就理解了追星的孩子們:陳舜青落筆的那一刻,他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從他開始看陳舜青的小說到現在,竟然已經過去了十五年。曾經稚氣的夢想以這種方式實現,不能不說是緣分。

  陳舜青看他眼睛都紅了,拍拍他的肩膀,讓他拍戲的時候把弟弟也帶過來,大家一起聊聊天。

  邱依野和查曼道別的時候,查曼頗有深意的看著他,「我記得鄭老之前跟我說,你是他唯一看走眼過的學生。如果他見到你今天的表演,會收回那句話也說不定。」

  他不等邱依野的回應,就帶著助理走了。

  邱依野本來還在想查曼最後那句話,餘光掃到了賀坤那邊。賀坤正在跟費朝說話,兩個人很熟稔的樣子。邱依野突然就想到,費朝該不會也曾是賀坤的後宮吧?費朝好像年齡稍微大了點,不過賀坤從二十四五歲就開始養影帝了,費朝成名九年,那好像也差不多。

  他本來十分尊敬費朝,現在觀感就有那麼點複雜了。

  賀坤好像察覺到邱依野的目光似的,看了過來。邱依野給他一個勝利者的微笑。

  見賀坤又開始跟費朝說話了,邱依野也低頭整理自己的背包,把書寶貝的用泡沫塑料重新裹好放進去。身旁的光暗了一些,他又聞到了賀坤身上獨有的氣味,沉穩、冰涼、安靜、還有些魅惑。

  賀坤也彎下腰來,「晚上給你獎勵。」

  邱依野直起身,還沒等說話就被賀坤堵回去了,「知道你明天進組,今晚去匯嘉。」



第19章

  邱依野覺得賀坤有點好笑,還獎勵,把他當小孩子嗎?

  但卻也覺得有點喜歡被這樣對待。他母親去世得早,仇德兆很少參與他的成長,再上一輩的老人要麼離世,要麼住得遠,沒有人這樣鼓勵過他所取得的成績。

  所以他一心軟,就忘記了追究賀坤上次的犬狼行徑。

  剛剛到中午,離晚上約好的時間還早。邱依野想了想,給耿子榮打電話,約他吃午飯。

  耿子榮是邱依野為數不多的經常保持聯絡的高中同學。他們在實驗班坐了兩年同桌,一起打籃球搶場地每學期輸給普通班,一起參加生物競賽去實驗室解剖長相驚人的環毛蚓,一起翹晚自習打檯球回來抄班長的作業,一起dota到淩晨起不來床遲到被罰跑圈,一起聽著相聲刷題寫卷子吐槽出題老師,一起每天瞎玩還穩穩排在前五名被全班嫉恨。用耿子榮的話說,革命友誼,情比金堅。邱依野想,要不是耿子榮長了一張豬腰子臉,他肯定高中就追他了。

  當然了,這是邱依野無聊時自娛自樂的搞怪想法,耿子榮非但並不是標準的豬腰子臉,在普通人裡還是個氣質型帥哥。再說,即使是豬腰子臉,要是真喜歡上,豬腰子臉也會是個萌點。

  所以就是不來電而已,註定好兄弟一輩子。

  耿子榮從Q大經管畢業後去英國讀了個碩,回國後一直在搞對沖基金,比邱依野掙錢效率高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耿富帥正好今天不忙,應得相當爽快,半個小時之後他們已經坐在金軒裡點菜了。

  菜過三巡,耿富帥吐槽完金融圈污穢淫亂,更新了自己的娛樂圈八卦儲備,滿意的又叫了兩份甜點。

  邱依野叉了一塊配菜裡的西芹,在盤子裡無聊的滾來滾去,「我這裡每個月有點閒錢,交給你打理吧。」

  耿子榮抬了抬眉,「我早不做個人業務了,再說你不是一直嫌棄我掙錢不靠譜嗎?」

  邱依野道,「說了是閒錢啊,你賺了那當然我們都開心,你賠了我也沒有很心疼,順便還能嘲笑你不靠譜。」

  耿子榮拿起甜點叉子作勢要扔邱依野,「我跟你說,全看在你長得帥的份上才不揍你!」

  邱依野笑得跟高中時一樣又陽光又狡詐,從包裡摸出賀坤每個月往裡打錢的那張銀行卡,「密碼是我姐生日加我弟生日。」

  「我怎麼記得你姐你弟……靠,我還真記得……」耿子榮扶額。

  「耿帥任何數位過目不忘,講真,你確定不要去參加最強大腦嗎?」

  「不要離題,」耿子榮狐疑的看著那張卡,「這錢的來路正嗎?你不會是被包養了吧?」

  邱依野瞟了他一眼,「對對對,金主給的,每個月的皮肉血汗錢。你最好幫我翻幾番掙回來,到時候我摔金主一臉鈔票爽一把。」

  耿子榮心想,邱依野小愛好挺多,而且都玩得不錯,能掙些外快不奇怪。自認為心已經很髒的耿富帥壓根想都沒想過邱依野說的是真話。

  比起白桐山下的嵐樞精裝別墅,邱依野更喜歡賀坤在匯嘉的這套房子。很明顯,嵐樞那套就是扔給設計師後再也沒過問,而匯嘉這裡是房主自己上心了的。

  他回想起賀坤他家餐廳左手邊的裝飾酒櫃,覺得缺了點什麼。與耿子榮告別後去了相熟的陶藝工坊,著手想做個異形酒器。

  王晟夕的電話進來時他正滿手泥,工坊的老闆幫他接通,還服務到家的給他插上藍牙耳機。王特助如實傳達賀老闆的要求,希望吃邱依野做的晚餐。

  邱依野的廚藝是為了哄仇依丘多吃點飯練出來的,關係十分親近的友人才能嘗到。在邱依野心裡,賀坤這個要求有點逾越。不過賀坤已經知道他會做飯了,那也就不好拒絕,只能禮貌的問王晟夕賀坤有什麼喜好有什麼忌口。

  工坊老闆拿了一籃子工具過來,就聽邱依野還在講電話。

  「好的,乳糖不耐受是吧?我瞭解了 ……好,多謝王先生,再見。」

  邱依野見工坊老闆過來,討巧的笑了一下,老闆幫他把耳機拿下來。

  「我今天把外型弄好,下週四晚上才有時間來刻花,能請你幫我把濕度保持到那個時候嗎?」

  老闆是南方人,被女朋友帶得一口東北話,「你說你,都在我這兒做這麼多年了,咋還這麼客氣。放心吧,你架子上的東西我都照看著。說起來,有好多人想買你架子上的東西,你沒說過想賣,我也就沒鬆口。」

  「除了我正做的這件,其他的成品有人要就賣了吧。價錢的話……讓何姐定就好,她比較懂行。錢你們留四成。」

  「哪能呢,你……」

  「朔哥,朔哥,我今天時間不太多,你們先賣著,怎麼分咱過後再說怎樣?」

  工坊老闆看著邱依野埋頭把一側拉出荷葉邊,突然想要不讓他給工坊拍組宣傳照:青年的側臉俊得幾乎有些豔色,眼神認真專注,沾了些許泥水的小臂線條緊實有力,在初春午後的陽光裡像一幅唯美的畫。

  賀坤面對著桌上的晚餐,感覺到了邱依野的潛臺詞:以目前咱倆的關係,我也就只能給你做成這樣。

  每人面前兩小碗手擀面,中間兩個大碗中分別是番茄炒蛋和肉末酸豆角,另有一盆紫菜蝦皮湯和一碟醃黃瓜。

  這世上大概沒有比這個更家常的中式家常菜了。

  邱依野看賀坤沒什麼表情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被他冤枉了:他並不是刻意降低晚飯標準,只是沒有特殊優待罷了。不過他也沒解釋,優雅的端起眼前的小碗紫菜蝦皮湯對著賀坤舉了舉,「Bon Appétit!」(法語,祝你胃口好)

  即使自認為感知到邱依野的小性子,賀坤也被他的這番舉動逗得有點愉快,有點類似被貓撓了一下,卻又覺得沖自己喵喵叫的小東西挺萌。不禁陪著他表演,回了一句「Bon Appétit」

  紫菜蝦皮湯清淡鮮香,賀坤本來只想喝一口嘗嘗味道,不知不覺淺淺一小碗就見了底。

  他推開湯碗,盛了些番茄炒蛋到一小碗面上,稍微拌了拌,吃了一口,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他挑起面看了看,這一口吃得更仔細。賀坤保持著得體的禮儀,但其實吃得很快,不到兩分鐘小瓷碗裡就乾淨得連番茄汁都沒留下。

  「面是自己擀的?」

  「吃出來了?自己擀比較筋道。賀先生喜歡這樣有嚼勁的還是更軟一點?」邱依野雖然這麼問,其實料想到賀坤應該偏向筋道的口感,因為上次他吃過冷河徹底的竹升麵吃得挺開心。

  賀坤果然說這樣就很好。

  他把另一小碗面上也盛上番茄炒蛋,「番茄炒蛋跟我母親做得很像。」

  賀坤沒說出口的是,很像,但是更好吃一些:番茄大部分化成酸甜濃郁的汁液,蛋細嫩鹹鮮,加一點蔥花賞心悅目。

  邱依野聞言也挺高興,「雖然是個中國人就能做番茄炒蛋,但可能因為簡單,更容易產生變化。一千人眼裡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萬人做番茄炒蛋有一萬種味道。能跟阿姨做得像,那可是不小的緣分。」

  這道菜確實是按賀坤的口味來的。他若是給仇依丘或是謝嶢做,就肯定不會加蔥花,而從上回給賀坤帶金沙海皇粥來看,賀坤應該是喜歡蔥花提味,他就在出鍋前撒了一小把,沒想到碰得比他預想得還准。

  賀坤放下第二個空碗,問,「還有嗎?」

  邱依野放下筷子,「冷凍室裡還凍了一些,我都煮了?」

  「去煮吧。」賀坤夾了一口醃黃瓜,立即覺得如果不嘗嘗肉末酸豆角拌面大概就虧了。

  吃飽喝足的賀總精力旺盛,八點半就把邱依野壓到了床上。

  邱依野眯著眼,「晚飯吃得開心嗎?」

  賀坤舔了舔他的耳垂,「開心。」

  「那……啊,我有個小要求。」邱依野把手放在賀坤摸到他內褲的手上。

  「嗯?」

  「今晚只能來一次。」

  賀坤商人本性,卻也開誠佈公,「你的一次,還是我的一次?」

  邱依野在他手上已經動情,忍不住用腿勾住他的腰,「最好是,共同的一次。」

  賀坤把他的腿折過去,嘴唇順著他柔嫩的大腿內側遊移,在根部輕輕咬了一口,「那你要加油。」

  「上次就想說了,」

  「啊……哈,什麼?」

  「你怎麼這麼軟?」賀坤把他壓成了一個幾乎不太可能的姿勢。

  「那是……你趕上了好時候。」

  「嗯?」

  「我要進組的,這個角色是瑜伽教練。」

  賀坤猛的一波加速,讓邱依野的呼吸暫態亂了節奏。他抓著他的手,扭到背後不讓他動前面,腰動的越來越快。

  他舔走他頸後的汗水,低聲道,「最喜歡你敬業的樣子。」



第20章

  賀坤自認是個重信守諾的人,確實只做了一次。

  邱依野最後痙攣著靠在他身上,過了得有十分鐘才緩過來那股勁。扶著腰去清理的時候看了下表,已經快要十一點了,不禁小聲說,「禽獸。」

  賀坤在他背後換床單被罩,聞言回過身拍了一把邱依野有彈性的屁股,「快去,不要早睡了?」

  情事後,邱依野性格裡的那點平日裡難見到的頑劣都冒了頭。他快速彎腰偷襲,彈了一下賀坤半軟的下身,囂張的笑著躲去了浴室。

  賀坤本來就沒盡興,被彈一下又立起來。他舉著劍,卻沒了對手,只好孤獨的抱著床單被罩去洗衣間。被子上有邱依野殘留的氣味,惹得他把劍舉得更直了。

  賀坤是個壓榨雇員所有剩餘價值的資本家,有小情兒在怎麼能委屈了自己。他跟去了邱依野的浴室,半威脅半挑逗的讓邱依野幫他擼爽了,才放邱依野去吹頭髮。

  這套房子裡還有幾個客房能供人留宿,但賀坤完全沒提,邱依野就識趣的跟著賀坤進了主臥。前兩次邱依野都是被做得人事不知,直接睡到第二天。這晚是他第一次在有意識的情況下跟賀坤同床共枕。

  賀坤似乎是習慣裸睡,躺上床時雄健的身體上只留一條平角褲。邱依野於是也安心的脫下來浴衣放到床尾的腳凳上。床很寬大,賀坤靠在一邊看書,邱依野靠在另一邊,兩個人中間能躺下三名成年男子。邱依野本來也有睡前閱讀的習慣,但他現在太累了,感覺眼皮一合就能去會周公。

  他打了個呵欠,問賀坤,「助理明天早上六半點去我那裡,我跟潘叔說了六點在樓下等。我定五點四十的震動鬧鈴,會不會打擾你?」

  賀坤睡的都是男星,知道他們職業需要,出門前收拾的時間比較長,問,「只留二十分鐘夠了?」

  半天沒人理他,回頭一看,邱依野竟然已經睡熟了,看上去特別安詳。賀坤知道「安詳」這個詞怪怪的,但此時他確實是這個感受:安靜,祥和。

  他不自覺露出些笑意,抬手關了燈。

  賀坤睡眠不好,幾乎不跟情人一個房間睡覺,不多的兩三次嘗試都以失眠告終。但他有個預感,即使不被做昏,邱依野睡覺也會很老實。他心裡惦記著邱依野明早時間肯定不夠用,不知怎麼就睡著了,睡得很沉,連邱依野離開都不知道。

  《宅男的救贖》是部都市勵志喜劇電影,拍攝成本雖然不高,但劇組配置挺有看點。主創是近五年最紅的喜劇片團隊「哈哈教」。「哈哈教」從一個民間話劇組織走到大螢幕前,發展得很快。團隊規模已經不小,主創還是原來的鐵三角:教主洪達,左護法朱曉婷,右護法白曉波。洪達一般自導自演,朱曉婷女一,和白曉波是現實裡的兩口子,白曉波負責寫劇本。

  《宅男的救贖》的賣點是國內正熱的健身話題。男主吳基是個標準的碼農宅男,一身軟肉不說,生活裡性格也軟塌塌的,沒什麼情趣,只在寫程式時人設硬得起來。於是不意外的,被女友綠完甩了。吳基很生氣,被網友攛掇想去找女友的姦夫報復,結果找錯了人,以為姦夫是健身中心小老闆。吳基認為潛伏在小老闆身邊才能發現他的弱點,於是報了VVVIP會員。小老闆誤以為吳基覬覦自己女友,讓手下使勁折騰他。吳基大概是個抖M,在異常壯碩的健身教練、異常柔韌的瑜伽教練和異常暴躁的踏板操教練的反覆折磨中,竟然哭著發現了新世界,感覺到健身中心家一樣的溫暖,建立自信走上人生巔峰,真搶了小老闆女友。他以為是自己個人魅力吸引了小老闆的女友,卻發現小老闆的女友只是聽了自己前女友教唆找他玩一玩,欺負他有錢沒閑。一番波折後他發現暴躁型踏板操教練才是真愛,入贅到健身中心happy ending。

  邱依野接到的角色是瑜伽教練,跟飾演健身教練的王明毅並列男三,戲份和笑點都不少。去年舒妤給他接這個戲的時候是猶豫的,怕這個「柔韌」的瑜伽教練給邱依野的形象什麼不好的影響。

  邱依野卻笑著說,「舒姐,現在直男才更放得開。」

  舒妤成功被說服,劇組團隊不錯,而且檔期又合適,就接下來了。

  四天前的開機儀式十分熱鬧,主創團隊就是專門搞喜劇的,現場笑聲不斷。

  邱依野見到了新的男二,竟然是熟人。

  蔣青維身上一件騷氣的深藍色絨面學院風外套,跟健身中心小老闆的人設還真挺相符。不過小半年不見,靠網劇和綜藝紅起來的蔣青維憑藉一部大熱偶像劇和一部票房爆掉的動作電影中的客串,已經在芸芸小生中立穩了腳跟。加入《深巷酒香》劇組的消息一放出,粉漲得更厲害,不僅僅是量變,還有質變。

  怪不得劇組看蔣青維有意向,立即把團隊自己的新人換掉了:洪達和朱曉婷主力搞笑,蔣青維負責帥著捧哏,這組合沒毛病。

  蔣青維在一眾喜劇演員裡著實帥得耀眼,他與主創團隊打過招呼後就笑著迎過來,「邱哥,有段日子沒見著你了。」

  邱依野跟他對了下拳,「怎麼覺得咱倆每次見面你第一句話都是一樣的?」

  蔣青維沖他眨眨眼,「未來半年內,我都不會說這句了。」

  邱依野當時並沒有反應過來這句話有什麼深意,兩個人玩笑幾句,就被招呼過去跟著劇組一起去點香。

  洪達慣性的搞怪,把香插進了燒豬頭的鼻孔裡。

  《宅男的救贖》的室外戲少,邱依野的戲份甚至都在B市的棚裡,如果實在想回家,客觀上講每天都能回。但攝影棚畢竟在市郊,不堵車來回一趟也要兩個多小時,有這個時間還不如補覺,所以他跟劇組大部分的人一起住在影視基地旁邊的賓館。

  邱依野進組得十分低調。他的戲在下午,上午去賓館把行李放下,去片場找副藝指和服裝最後定一下形象。定裝照雖然已經發了,但具體拍攝時並不一定用那身。

  他看著眼前貼身的背心和短褲,內心是崩潰的。為了更好的突出角色的「柔韌」,服裝沒有用寬鬆款的瑜伽服,而是力圖讓觀眾看清邱依野的所有皮肉筋骨。

  「這個……跟定妝時不一樣?」

  他沒想到為了拍攝效果,連拍定妝照時下身緊身褲外罩的大褲衩都給去掉了。

  服裝道,「導演說你出場要有因為震撼力而帶來的笑點,我們商量了一下,就把下面換的更貼身一點。」

  邱依野心想,洪達和服裝一定都不經常出入市面上的健身房,要不然怎麼會不知道這種衣服的效果。

  他這一年以來,雖然從八線演員爬升到三四線,但他覺得自己現在還沒有什麼資格拒絕服裝。可是這身實在太羞恥了,只能比較委婉的說,「其實吧,健身房裡一般不這麼穿。」

  要是換個演員這樣磨蹭,服裝姐姐肯定早就不耐煩了,但邱依野長得好,人也挺親和的,縱使看慣了俊男美女的也忍不住會對他容忍度高一點。服裝又解釋了一句,「沒關係,我們這個本來就不會完全還原現實中的健身房,肯定有誇張成分。」

  沒想到邱依野雖然態度不強硬,但還是不讓步,說穿上會很尷尬。

  服裝沒跟邱依野合作過,覺得他本來就請假晚進組,進來後又事兒這麼多。演健身教練的王明毅穿著都沒問題,他怎麼就不行了。服裝心裡把他歸到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演員」那一撥。想到邱依野在圈子裡這麼多年也不怎麼紅,就放心的耍脾氣了,「想不穿?行啊,自己去找洪導說去。」

  副藝指可能想的跟服裝差不多,叉著腰站在一邊不出聲。

  邱依野一想,服裝的立場也沒什麼錯,不理解他的尷尬很正常,只好無奈的說,「要不我換上你們看看?」他苦笑著緩解氣氛,「不過提前預防一下,女孩子們千萬不要覺得我耍流氓。」

  小安有點明白邱依野今天為何這麼彆扭,但眼前的是兩個女孩子,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幫他邱哥。他見邱依野鬆口,一邊想捂臉,一邊卻又暗爽,心說看這倆女的怎麼打臉。他接到邱依野的眼色,去把服裝室的門關上了。

  邱依野在後面換上衣服,真心不想走出那張擋著的布。捂著臉想,只希望服裝和副藝指不要愛八卦。

  服裝和副藝指見邱依野走出來,本來想說這不挺好嘛,但話還沒出口,臉就紅了。幸虧是在娛樂圈見多識廣,兩個人表現的還算是淡定,只是讓邱依野還是換上定妝那身。

  邱依野和小安從服裝室出來,扶著額推了小安一把,「喂,你想笑就笑吧,憋出毛病來。」

  小安噗呲一聲笑出來:「邱哥,你這麼大啊!」

  邱依野強忍著滿臉黑線,「你們不懂啊,大也有大的憂傷。」遭到小安名為拜拜的白眼。

  不光服裝布料少時有尷尬,而且到現在還沒見著有用處。要不要跟賀坤商量商量換換上下?

  這種八卦總是跑得飛快,邱依野發現劇組多了不少掃過他下身的餘光,他只能淡定的裝作沒看見。

  服裝還好,只是對邱依野總有特別關照,像個關係特別好的大姐姐。雖然邱依野有點彆扭,但可以忍。關鍵是副藝指,這姑娘每次見著他都忍不住要臉紅,他怎麼應對都顯得怪怪的。

  本來是個搞笑的劇,怎麼變成了搞笑的他……

  要說那裡,賀坤比他還要出眾一點。賀坤給他打電話問他什麼時候回市里,他忍不住問,你那裡那麼大,不會覺得不方便麼?

  賀坤沉默了片刻,道,「看你的表現,我覺得還挺方便的。」

  邱依野想把中指比到他的眼前。



第21章

  賀坤背後是一面牆的落地窗,百葉窗打了一半,剩下的部分透著這個城市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他眼睛盯著辦公桌上的文件,腦裡卻想著跟邱依野剛剛的電話。

  準確的說,他是回想起了邱依野在床上的樣子。

  他從未給情人口過,卻接連兩次在邱依野身上破例:上上次忍不住在邱依野射出來後親了他的柱頭,上次更是直接含住,雖然沒有吞吐,但放在口中吮吸了好一會。回想當時的情景,只覺得邱依野的那處著實漂亮:顏色淺淡透粉,指粗兩指長,還有個俏皮的上翹弧度,怎麼看都覺得可愛,可愛得誘人。

  雖然在一些人口中的賀坤是包養大明星的風流人物,但其實他在情事上從未放縱,表現得溫柔紳士之外,還篤信修生養性。除了孫嘉之外,其他人在結束包養合約之後都鬆了口氣:雖然器大活也不錯,但連床上的事都要嚴格規劃,這日子過得也是很折磨。

  他在遇到了邱依野之後才知道何為意亂情迷,過往的情人便統統消散於蒼白無味。

  曾經滄海難為水。他隱隱的有種預感,他已經看見了那片滄海的樣子。

  賀坤下意識的覺得這個狀態不夠安全。但他知道邱依野是個老實人,翻不出什麼花樣,遂又放心下來。

  他下身早在跟邱依野打電話的時候就硬了,可是十幾分鐘過去,他無動於衷的坐在那裡,又有了新的疑問:是什麼讓邱依野覺得那處太大不方便?邱依野老實,可別人就不一定了。

  邱依野是要按照他的計畫走到金字塔尖的,中間最好不要出什麼差錯。

  他想了想,撥通星華傳媒萬總的電話。

  洪達檢查了幾台監視器,跟執行導演張亮亮確定沒問題,對場上示意這條過,準備下一場。

  他看著鏡頭裡的邱依野,覺得這年輕人真挺神奇,明明平時比蔣青維都要耐看些,但只要一打板,就跟換了個人似的,連顏值都好像自動降低了不少,站在在蔣青維身邊好像從來都是起襯托作用的那一個,完全不搶戲。

  洪達雖然走的路子跟正常演員不太一樣,但其實是學戲劇的,正經的科班出身,只一場戲就看出來邱依野是天生適合演戲的那種人。

  上一場戲是健身中心小老闆召集小團夥開會,下達整人的指示。蔣青維雖然在現今一大批靠顏值出位的小生中演技不錯,然而演大螢幕作品還是吃力,看起來總是有點僵硬。如果是偶像劇,這樣都不算什麼毛病,可是在喜劇片裡卻是大忌。對於喜劇而言,就是要放得開,寧可過度靈活,也不能內斂僵硬。

  洪達給他指導了幾回,有提高,但是效果有限。

  朱曉婷東北大姐的個性,剛開始卡了會爽快的告訴蔣青維不要緊張,後來似乎是卡的沒了脾氣,休息時只拍拍蔣青維的肩。

  王明毅是個外表嚇人實際上有點蠢萌的肌肉漢子,健美先生出身,在電影裡本色演出就行。他特別同情蔣青維,但也幫不上忙。

  邱依野則說,「你就想,我們本來快要吃雞了*,結果一個人躲在旁邊的草叢裡要偷襲我們,幹不幹他?」

  「必須幹!」

  「嗯,就是這個狀態。」

  蔣青維下一條的感覺竟然真就不一樣了,能看出來自己東西被人惦記著的氣憤,還帶點讓人忍俊不禁的偏執,洪達連聲說好。朱曉婷和王明毅沒想到邱依野的話這麼有用,這一條沒太過投入,於是又補了一條。

  蔣青維似乎一下子找到了狀態,接下去的拍攝都順暢了起來。

  收工之後洪達把蔣青維和邱依野叫到身邊,好奇之前發生了什麼。

  其實說出來並沒什麼特別的。邱依野知道蔣青維在表演上是純體驗派,切身體會過人物的心理才能演出來,而且最近沉迷網路生存遊戲,自然就想著引導他套用情境。

  王明毅一聽,興奮道,「我知道這個遊戲!我最喜歡的遊戲主播最近一直在玩,我覺得特別有意思!」

  蔣青維看到了新入學的學妹一般,趕緊拉攏,「趕緊搞設備,一起玩起來!」

  執行導演張亮亮:「約起來約起來!」

  洪達在旁邊嘴角直抽,在導演面前約著玩遊戲,這劇組藥丸。

  邱依野的房間和蔣青維離得不遠,第二天晚上蔣青維就拎著兩個鼓鼓的電腦包來敲邱依野房門。

  邱依野目瞪口呆的看蔣青維往出掏機械鍵盤、包耳大耳機和長相詭異的遊戲滑鼠。

  「不是吧?我以為你們開玩笑呢,真要玩?」

  「跟他們確實是開玩笑,但跟你並不是,」蔣青維對他眨眨眼,「我們需要類比演練。」

  邱依野一頭霧水,「演練什麼?」

  蔣青維姿態瀟灑的坐在沙發的扶手上,「正好這個也是生存遊戲,現實中再加個逃亡而已。邱哥,咱們一組啊,要培養默契。」

  邱依野:「???」

  二十分鐘後,邱依野瞭解了事情始末。原來蔣青維也跟《瘋狂潛行者》節目簽了約,而且帶資進組,提了個要求,要跟邱依野一組。十隊明星,兩人一組。因為涉及住宿問題,是情侶的話情侶一組,要炒作成情侶如果本人同意的話也可以一組,其他都是女女或男男一組。對於節目組來說這個要求不算個事兒,馬上就同意了。

  邱依野白了蔣青維一眼,「得了吧,就是你想玩遊戲而已。真要為《潛行者》準備,咱倆首先該去學學易容術。」

  蔣青維摸摸自己的臉,「有道理哦,咱倆往隨便哪兒一站,都容易暴露。」語氣沒有任何擔憂,完全是沾沾自喜。

  邱依野無語扶額。

  邱依野簡直覺得拍戲才是放鬆,只要晚上沒戲就會異常忙碌。要練瑜伽保持狀態,要關心遠在S市的仇依丘生活得如何,要被蔣青維拉著玩遊戲,有時候還能接到鄭樂的視頻請求讓他講題。

  到他沒有排戲那大半天時,他愉悅得看著天都覺得更藍了。

  先去陶藝工坊取出來上次做的泥胚修整打紋。

  朔哥看著他手裡已經成型的酒器,道,「這一套……很不錯。」

  朔哥從小就做陶,眼光毒得很,一般對來自己這裡做陶的人只有鼓勵沒有誇讚。邱依野做的盛酒器形似上面略微收口的荷葉,一邊的波浪邊突出來一個小段,變為倒酒的口。飲酒器是配套的,小一些,沒有那一小段凸起,底部圓滾滾的,並不太規則。整套酒器看上去形狀灑脫隨意,細節處卻又十足精緻。

  邱依野把自己的名印打在酒器底部,翻過來看了看,「嗯,這套要送人的。」

  朔哥失笑,「你哪一套這麼上心的不是要送人的?」

  「這人可不同,他人很嚇人的,我得好好做。」

  朔哥歪了歪頭,「看你做的這件東西,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怕他。」

  邱依野拿起來下一件,咂咂嘴,「朔哥,道士相面你相器,你一定有大靈通。」

  邱依野這次連自己的住處都沒來得及回,就被潘叔接去了匯嘉。

  他進門的時候聞到一股濃郁的排骨湯香味。走出客廳,看見廚房有人,是他上次在嵐樞別墅見過的捲髮婦人。

  婦人見他進來,擦了擦手,「邱先生。湯可以繼續煲著,等阿坤回來就能喝了。」

  邱依野說好,辛苦您了。他想,能稱賀坤為阿坤的人,可不普通。

  婦人把圍裙掛好,走過來,眼角帶了笑,「拍戲辛苦,邱先生先休息一會兒吧,鍋裡有溫著的海參小米粥,可以先墊墊。」

  邱依野連忙道謝,並詢問婦人姓名。

  婦人道,「叫我湘姨就好。很久沒來市里,先走了,去逛逛街。」

  邱依野把湘姨送到門口,湘姨熟門熟路的從鞋櫃裡拿出自己的高跟鞋,讓邱依野不用再送了,並留了一句沒有前後文的「阿坤第一次把我叫到市里做飯。」

  邱依野看著下行的電梯,心想,賀坤身邊的人,看起來都好多秘密。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避免有的孩子不玩遊戲看不懂,解釋一下,「大吉大利 晚上吃雞」是最近比較火的一款沙盒生存遊戲《絕地逃生:大逃殺》獲得第一名時會出現的台詞。更早的出處是電影《決勝21點》,賭場裡的說法:「Winner, winner, Chicken dinner。」


第22章

  邱依野和賀坤並排躺在影音室的大地毯上休息,心想,這麼大一塊地毯,弄髒了不知道好不好清理。

  賀坤回來在影音室找到他,說了幾句話,不知怎的眼神對上拍,就做了起來。

  他大概是受了賀坤嚴重飽含的欲望的蠱惑,伏在他腿間給他口了。這事吧,雖然片子裡都是這麼演的,但真到了自己身上,確實一時間難以下嘴,覺得羞恥。不過一旦開了個頭,之後也就還好,就像偶像包袱,只要小心謹慎的放下一次,之後基本就能隨便丟了。

  賀坤回來肯定洗過澡,那上面只有他沐浴液的味道,減小了邱依野的心理負擔。他學習能力強,摸索著,似乎是吸的那一下讓賀坤舒急躁起來,摁著他的頭使勁插了十幾下。邱依野推他,但是推不動,在流下來生理性眼淚的時候,賀坤射在了他喉嚨裡。他自控不了的咽下去一多半,嗆得流了更多眼淚,被賀坤吻去。

  賀坤把他抱在地毯上,從後面進入。他喜歡這個姿勢,因為好像賀坤隨便用力都能碰上他的敏感處,但是他保持不了太久,膝蓋疼。賀坤把他壓到地毯上,地毯的長絨毛磨著他的下身,那滋味太刺激,那處完全沒被手碰過就釋放了。

  看他喜歡這塊長絨毛地毯,賀坤領著他換了花樣,又來一次。

  邱依野還想著地毯的事,聽見賀坤問他什麼時候回劇組。

  「晚上就得回,明早有戲。」一說話才發現,嗓子有點啞。

  賀坤其實有那麼點心疼,但沒表現出來,只是坐起來,「湘姨說留了湯,起來吧,去吃晚飯。」

  邱依野聞言,驚得一下子彈起來就往外面跑,「火還沒關呢!」

  賀坤看著他急慌慌一絲不掛的背影,嘴角眼角都露出些溫柔。

  湯還沒燒乾,但水已經少了很多,紫砂罐裡只剩下五分之一。邱依野嘗一口,有點鹹,於是加了開水再次煮開,盛出兩碗來。

  他又累又餓,實在懶得馬上去洗澡清理,回影音室把脫下來的家居服又穿了回去。從浴室出來的賀坤見了,想到今天有帶套子,沒說什麼,自覺的去把湘姨做好的飯菜放進微波爐重新熱過。

  邱依野在情事之後似乎總是會更隨意一點,吃飯的時候問道,「湘姨不是廚娘吧?」

  「你覺得呢?」

  「不太像。」

  「若按老時候的說法,應該算賀家的家生子。她高祖爺爺那時候跟著義和團打仗,差點丟了性命,被賀家的族長救活,後來一家老小都留在了賀家。到她祖父那一輩,已經有了自己的產業,對外不再是賀家的下人。湘姨是私生女,小時候過得不好,我祖母看著可憐就要過來養。我父母工作都挺忙,她照顧我的時候多些。」

  邱依野第一次聽賀坤講家事,聽得津津有味,夾起來一塊釀茄盒都忘了吃。

  賀坤瞪他,「你那是什麼表情?」

  「年代家族大戲,」邱依野感歎一聲,「如果按照一般編劇的套路,湘姨肯定喜歡過你父親。」

  賀坤失笑,邱依野的反應在他意料之外,卻又覺得輕鬆有趣,於是也沒什麼正經的調侃道,「這種時候你所該想的,不應該是『湘姨是我祖母的人,你的存在已經被我家裡知道,人身安全就要受到威脅』這樣麼?」

  邱依野終於把那塊釀茄盒放進嘴裡,全咽下去才說,「這不是我的劇本啊賀少,我既不是你第一個,也不是你最後一個,他們完全不會擔心我的吧?若你最後真的愛上什麼他們不同意的人,我倒是可能被翻出來當成澆灌真愛的一盆狗血。不過,我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如果是賀總的話,應該會讓自己和家人都滿意咯。」

  雖然邱依野說的是事實,可賀坤心裡並不那麼舒服。他以為自己最喜聞樂見邱依野這樣的想法,知情識趣進退得宜,可當邱依野清醒的說出來,他才覺得胸口像是堵了塊塑膠泡沫,不重,但是憋著難受。

  他不是那種玩著別人還要求別人真情實感的人。情人一場,在他賺得比較多的情況下,互惠互利最好。這心口煩悶的感覺並不正常,於是他為自己想了個緣由:邱依野看錯了他。

  「有一點,你說得不對。」

  「哦?」

  「我要跟誰在一起,才不會去管賀家其他人怎麼想。」至於他的父母,向來都尊重他的選擇。邱依野以為他是個小心謹慎委曲求全的人,還真是錯的離譜。

  邱依野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盤子裡的胡蘿蔔花,笑了起來,「是我想錯了。我以為賀總是完美商業金融業精英巨頭的人設,凡事權衡利弊,講究博弈制衡。沒想到,賀總內心住著個狂炫酷霸的總裁。」

  還好他只是放鬆不是喝醉,腦子還在,沒說出來「原來霸氣總裁的爛俗設定還真是來源於生活」這種找揍的話。

  賀坤冷冷的看著他,「當你站的夠高,就有資格任性。」

  邱依野被他的眼神凍了一下,訕訕的止住了笑。他一邊覺得賀坤小心眼,他明明用的是開玩笑的語氣,竟然生氣了。一邊又想,大概是自己得意忘形,賀坤這樣的人,怎麼會任由小情兒在眼前沒規矩的笑鬧。

  道不同不相為謀。

  邱依野覺得他也不用低聲下氣的討好,又不是圖賀坤什麼,不再理會就好了。作為炮友,可能並不需要太多床下交流。

  兩個人沉悶的吃完剩下的晚飯,邱依野把餐桌和廚房收拾了,看時間差不多快速洗了個澡,換上帶來的衣服,就客氣禮貌的跟賀坤提出要告辭。

  雖然表面上看氣氛平靜,但兩個人心知肚明,這是不歡而散。

  賀坤有點小脾氣,想晾著邱依野,接下來的一個月都沒有再找過他。而邱依野則是忙得忘了跟賀坤有不愉快這碼事。

  他去年年初拍的一部諜戰懸疑劇要在花果衛視和兩個網路平臺同步首播,之後從劇組回市里的時間幾乎都在跑通告。作為男四號他不用所有宣傳都跟,但是幾個大型綜藝和採訪還是逃不掉的。

  攝像機鏡頭就那麼大,藝人想獨佔還來不及呢,更何況劇組那麼多人同框,自然要爭個出彩。邱依野卻沒這種心思,一來他覺得自己是配角,就該站邊上話少點,二來他這樣跑來跑去太累了,寧可站角落裡休息,為拍戲攢點精力。於是一輪宣傳採訪下來,觀眾對他的印象聊勝於無。

  邱依野在劇中是個心機深沉的反派,渣了女主還要害死男主,至少在先行預告片和片花剪輯裡顯得猥瑣陰狠,形象不太好。但他本人在戲外是個俊朗溫和的人,這個反差就出來了,有注意到他的觀眾都覺得這個演員挺有意思的。

  邱依野在綜藝節目裡就不能只當花瓶了。他挺拔的站在最邊上,給包袱才接,滴水不漏。玩遊戲時大方爽朗,護著女嘉賓,有時露出點小急智。

  男二的檔期趕不上,沒參加這個節目。當家主持人不喜歡裝得很假的男一,私下裡也有點過節,男三綜藝感太差,於是就總把邱依野往前面拎。在人家屋簷下邱依野不好拆臺,只能硬著頭皮上。

  他錄完節目看見男一黑著臉,就覺得要不好。卸妝時慢了點,特意拖著跟製作人聊兩句天,意思是讓剪輯時把他的鏡頭剪的少一點。製作人收要加鏡頭的紅包還來不及,什麼時候聽過這種要求。

  不知道製作人是真對邱依野印象不錯,能想到他是怕事,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反正面上語重心長的跟他說,年輕人,想要往上走就不能畏手畏腳。

  製作人都這麼說了,他也不好再堅持什麼,顯得人家熱臉貼冷屁股,只能半懂不懂的表示感謝,期待下次合作,心裡則在咆哮我並不想這樣黑著紅。

  果不其然,節目錄完當天微博上就開始有不和諧言論,等正式播出後,粉絲罵戰正式升級。邱依野覺得看這個規模,不僅僅是男一那邊挑事,劇組也喜聞樂見說不定還推波助瀾,就當是首播宣傳炒熱度。

  凡事禍福相倚,這個時候邱依野如果回應得好,能借著紅一撥。這一點舒妤也想到了,節目錄完後就在想公關備案,她沒想到的是,邱依野的回應微博,公司壓著沒讓發。

  謝嶢當時在國外出差,不知道這個事,等知道了,事件已經發酵完了,以邱依野很慫的沉默收尾。他氣得肺疼,他不在公司坐陣,平燕秋這老女人就這麼欺負他的人,然後邱依野還沒事兒人似的不知會他一聲,讓他以後在公司怎麼做人做事?!

  他挾著超低氣壓去找平燕秋,路上見著他的小員工都一後背冷汗。

  一伸腳踢掉椅子上的文檔盒,單手拎著椅背把椅子砸在平燕秋辦公桌前,大爺似的坐上去,一臉冰渣子的看著平燕秋。

  平燕秋像是看自己作妖的兒子似的看一眼謝嶢,讓助理給謝總上一杯熱巧。

  「等著你來跟我鬧呢。這事吧,其實應該跟你說一聲,不過跟你怕你意氣用事,就壓了一下。謝總先消消氣,聽我解釋,若是你不滿意,再把我這兒砸了也不遲。」

  謝嶢到底沒把平燕秋的辦公室砸了,雖然就平燕秋辦公室一直以來的狀態來看,砸不砸效果可能差不多。

  他飆著車去片場找邱依野,把人堵化妝間裡就一頓噴。噴著噴著熄了火,心想,這整件事裡就邱依野最虧,他一直都是這樣沒把吃虧當回事的人,我又不是不知道。

  「算了,你才是受害者。我也是氣不過。」謝嶢鬆了鬆領帶,拿著邱依野的水杯喝了一口,「靠,怎麼這麼燙!」

  邱依野笑,「你從進門就在加速檔恨不得一口氣沖上火星,我哪裡來的及攔。」

  謝嶢瞟他一眼,「你少跟我貧。我跟你說正經的,以後你有事,得跟我說,兄弟我現在有這個能力對付平燕秋那老女人。」

  「我記得平總今年才四十歲?」

  謝嶢就當沒聽見,繼續道,

  「還有,你不是真惹到賀坤了吧?」



第23章

  邱依野不明所以,「賀坤?」

  謝嶢看邱依野的表情,確定他對狀況真的一頭霧水。「如果你不知道的話,那我們應該可以放心了,大概是被別人殃及而已。」

  「把話說清楚,你都知道什麼了?」

  「花果台沒想跟宋景揚撕破臉,是誠欣那邊說該怎麼剪怎麼剪。後來你的公關稿也是誠欣用一部綜藝一部賀歲劇當籌碼換掉的。」

  邱依野眯了眯眼,「為什麼一定跟賀坤有關係?」

  「也不一定就跟賀坤有關係。平燕秋跟我說的時候,我想到你以前跟我說過跟他有幾面之緣,不是還撞到他和孫嘉了麼?就以為是賀坤想搞你。」

  邱依野沒說話,面上也看不出來在想什麼。

  倒是謝嶢自己說著,突然反應過來,「靠,又被平燕秋那老女人算計了!聽她說得我還以為真得罪了賀坤,讓他拌一腳目前也沒什麼轍。現在想想,大有可能是那老女人自己跟誠欣談的條件,要的資源。艸!她手段怎麼這麼多,自家藝人都陰!」謝嶢簡直要氣急敗壞了,「艸!艸!艸!她等著,她要玩,我跟她玩!」

  說著拿了車鑰匙就要往外走,被邱依野拽回來,「你時差還沒倒就一路風風火火開過來,沒坐一會兒又要開回去,累不累?出事怎麼辦?再說,你現在走正好晚高峰,還嫌氣火不夠旺?等我一個多小時,咱們吃完晚飯,我讓小安送你。」

  他把謝嶢摁座位上,水杯塞他手裡,又道,「別說這不一定是平總的意思,即使是,雖然我也不滿她犧牲我的利益,但她為公司拿到了資源。你不是公司股東嗎,公司掙錢你高興才對。」

  謝嶢都要被邱依野的邏輯氣笑了,「你怎麼還幫平燕秋那老女人說話?!」

  「我倒也不是多麼聖母。一來,目前以你的實力和手段,還需要試煉,對付平燕秋不夠火候;二來,以我對平燕秋的瞭解,她對自家藝人沒那麼陰,這事真不一定是她操作的;最後,不回應其實挺符合我的性格,我也沒覺得吃了多大虧。宋景揚那樣的人,就應該默默看著他一個人蹦躂,何必跟他一起耍猴戲呢?」

  謝嶢愛笑愛鬧脾氣暴,本科時差點跟人幹架的時候都是邱依野勸住的,過了這麼多年,情境何止似曾相識。

  吃過晚飯送走謝嶢,邱依野又趕了一場夜戲。半夜回到賓館躺在床上,他才開始思考消化謝嶢帶來的資訊。

  所以這件事賀坤應該是插手了。那兩個資源,很有可能平燕秋以為是自己周旋到的,實際上卻在賀坤的計畫之中。

  賀坤想幹什麼呢?

  把他先推到風口浪尖,然後任憑風怎麼吹,讓浪自己掉下來。好像就是為了讓他在大眾那裡走個過場似的,最後還塞進來兩個資源。如果他沒想錯的話,那兩個資源,最後至少有一個會落在他身上。

  如果賀坤捧人是這個套路,那還真是有點高竿。

  經過宋景揚粉絲單方面的罵戰,大家已經對邱依野有了興趣,劇開播後人物關注度居高不下,力壓男二男三。不僅如此,宋粉還感到了臉疼:劇在網路平臺會員優先播到第十四集 ,看點有五成在邱依野的演技上,兩成在女主角的顏上,兩成是女配十集過後神展開的人設,最後一成才是宋景揚的面癱臉。

  當然了,也有人說邱依野搶戲。底下回覆贊最多的那一條:呵呵,邱依野不搶戲,這戲還有法看嗎?

  邱依野的角色遊走在光與影的交接之處,在亮處是天使扮演的乞丐,在暗處是魔鬼附身的叛徒,不留痕跡的引誘,然後把人推下懸崖,自己還笑著流淚。單拎出來就是個神經病,但放在劇裡卻病嬌殘酷得十足帶感。

  粉絲給他做的劇中人物單剪在視頻熱搜上掛了兩天。一年前那個混剪《完全想不到是同一個人!——盤點29個邱依野》也被翻出來,而且還被翻新變成31個邱依野。原來滿屏「真.毀容般的演技」之外,又加了「天理何在,邱邱為什麼沒演過主角?!!!」

  邱依野在蔣青維的平板上看了一集,震驚得懷疑自己是不是演了個假戲:他拍戲時都沒覺得演員們的水準差距有這麼大。雖然宋景揚演技和臺詞是不行,但是配音演員努力挽救一下應該也不會太差。還有,這劇的剪輯師給原片抽筋換骨了吧?他怎麼覺得自己這個角色的人設都不太一樣了?

  劇是自己演的,宋景揚還能說什麼呢?剪輯師聯合配音師陷害我嗎?實力懸殊,被打落了牙只能和血吞。

  劇是誠欣投拍的,邱依野由衷佩服賀坤的勇氣。

  邱依野意識到,賀坤用這部劇給了他一個警告。

  霸氣一點的說法就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這濃厚的中二氣質讓邱依野既無力又無語。對付一個敢拿自己投資的劇這樣玩的瘋子還能怎樣?哄著?

  朔哥興奮的給他打電話,說那套酒器最後一次釉色已經高溫完成,沒想到邱依野自己混的三種彩釉最後成色那麼棒,銜接過度自然流暢,美得超出試燒好多倍。邱依野看到實物時,內心開始掙扎:不捨得送給賀坤。猶豫到最後,還是從朔哥那裡買了盒子,一個個用綢布包好放進去。

  何姐站在他身後,「小邱,真想好了?再過一個多月就是梓然陶瓷藝術品交易拍賣會,即使你做為製作者隱姓埋名,保守的說,這套酒具也能有六位數了。」

  邱依野想到賀坤的瘋勁兒,笑了一下,「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啊。」

  賀坤終於等到邱依野主動聯絡,剛開始還繃著,「嗯」「好」「哦」「是嗎」的格式惜字如金。後來邱依野說他愚人節那天有假,問賀坤想不想吃春餅。

  「我不是在逗你,那天真的有假,洪導大概是怕我們都放飛自我即使開工也浪費盒飯。我想吃春餅很久了,要不要一起啊?」

  賀坤總算屈尊紆貴的問,「去哪裡吃?」

  「自己做,前兩天看到一個做薄春餅的方子,想要試試。」

  所以邱依野是想拉自己去當試吃的小白鼠。不過看在他親自下廚的份兒上,這個可以不計較,勉強恩准了。

  賀坤從沒想過春餅能做成眼前的樣子。菜色是最普通的,但是擺出來著實養眼:

  瑩白透亮圓圓的一小摞春餅碼在小竹屜裡,樸拙的四個棕褐碧紋手工瓷盤中間精心擺了四色菜碼:金沙土豆絲、春韭雞蛋、京醬肉絲、玉芽牛角椒。配套的小瓷碟盛著細細的青蒜絲和三色泡菜,小瓷碗裡是多半碗金黃色玉米麵糊糊。荷葉形的酒器裡溫著清酒,小荷葉杯嬌憨的臥在邊上。

  一桌北方家常菜,硬是擺出了星級飯店的水準。

  賀坤看了邱依野一眼,坐了下來。

  春餅一張薄韌如紙,勻細的土豆絲外裹了一層炒香的鹹蛋黃,肉絲嫩滑醬香濃郁,玉芽爽脆微辣。最讓人驚訝的是那盤春韭雞蛋:春韭異常鮮嫩,與火候恰到好處的雞蛋絮簡直天作之合。賀坤不知道邱依野在這個季節是從哪里弄來的新玉米麵,淳樸的玉米香駐留在唇齒上,讓人仿若回到農家田間。

  竟沒有一個細節普通。

  小竹屜見了底,賀坤才開口。

  「當演員真是埋沒了你的才華。」

  邱依野笑,「生活拙技而已,聊以慰親友。」

  「只是親友?」

  「是啊,以前都是至親好友來才下廚。不過我想,賀先生吃過我的菜,大概也能算是親友了?」

  邱依野身上,或許有什麼神秘力量。兩句話讓他生氣,隔一個月,一句話就能完全把他給哄回來。

  賀坤不置可否,拿起溫著的盛酒器倒了兩杯酒。

  第一眼時他就覺得這套酒器合心意,形態灑脫用色大膽,青白釉面蓋在棕黑色紋理上,借著這些紋理與不甚均勻的淡墨綠色自然相接。讓人想到青天、厚土、竹林、遠山。

  他喝乾了一盅酒,把酒杯拿在手裡把玩。突然想到了什麼,把酒杯翻過來,底下印著一個圓圓的「野」字。

  「你做的?」

  邱依野指了指自己斜後方的裝飾架,「我總覺得那裡看上去缺點東西,就做了一套。」

  沒說送你,但就是送你,你要嗎?

  賀坤看著他,眼神如刀,刀尖上纏著火花閃電,纏著浪濤與玫瑰。

  「好看。」



第24章

  「所以,你給資源的時候還壓了價,算盤打得很好哦。」

  邱依野頭枕在賀坤的肚子上,累的不想不來。

  「價高了你掙到手的也多不了多少,越過鳴山直接給你不是更好?」

  「這話說得,好像咱們才是自己人似的,我有當叛徒的緊張感啊賀總。」

  賀坤一笑,腹肌起伏,邱依野的頭也顛簸了起來。他閉上眼,覺得像是坐上了舊時翻山越嶺去鄉下的小客車。翻了一下身,耳朵貼在賀坤的肚皮上,聽到裡面各種各樣奇怪的聲音,好像一個繁忙的工廠,吱扭扭,咕唧唧,嘩啦啦。

  邱依野把這個發現說給賀坤聽,賀坤也來了興趣,讓邱依野躺好,用已經髒掉的被單把他肚皮上半乾的白濁擦掉,耳朵貼上去。果然也清楚的聽到了雜七雜八的聲響。他拍了一下他的腹肌,「人挺乖,肚子裡這麼不老實。」

  邱依野反駁,「我人也不怎麼乖的。」

  賀坤沒說話,像邱依野剛剛一樣閉上眼。邱依野肚子裡亂七八糟奇怪的聲音有說不清的吸引力,他想要世界安靜下來,再多聽一會兒。當邱依野不再動作,他感覺到邱依野的心跳,一下,一下,近在咫尺,清晰,堅定,有力,震耳欲聾。

  怎麼辦,好像可以一直這樣躺下去。

  溫馨得幾乎有點繾綣。

  邱依野卻在此時說,「你有沒有覺得聽見了造屎?」

  賀坤一臉菜色的移開了腦袋。

  「清明節假期你們休息嗎?」

  「不休,我們哪有正常假期?今天放工就是給時間讓提前掃墓了。」

  「你還回去掃墓嗎?」

  「今年不回了,有拜託我姐幫我和我弟帶花。」

  不回去看母親是因為時間花在了我身上,賀坤心想。可是他卻不能把這一天都給邱依野。

  晚上還有個局,紈絝們的聚會。清明節肯定要陪家人,四月一日便成了提前聚會最好的日子——可勁兒的瘋,瘋出格也沒關係,反正沒人當真的。

  有的時候人心就是這樣複雜,說是沒人當真,可往往這一天party帶來的伴兒才是最上心的那個。縱橫歡場的,都知道把心愛的掖著藏著,怕被磕碰欺負了,也怕露出軟肋。可大凡男人,又都有點愛炫耀的本性,於是這一天就成了個展珠露寶的日子:你猜他/她對我有多重要?比其他情兒重要就對了。不知怎的,這竟成了個傳統。

  賀坤也動了一點點帶邱依野去的心,然而想想還是作罷,讓王晟夕照往年的慣例,給準備了一個錦暄水韻的頭牌。

  沒想到邱依野先提起了這事,「賀總晚上不在家是嗎?」

  「對。」

  「我晚上也不在。」邱依野猶豫一下,又加一句,「沒什麼,就是報備一聲。」

  邱依野坐在謝嶢的車裡時還在回想下午的事。

  那句報備聽起來怪怪的,他又不是賀坤的什麼人,而且賀坤沒有回應。可是不報備,萬一賀坤晚上回去了呢?他下午沒深思,為什麼會覺得賀坤發現他不在家不太好。現在想想,似乎也沒什麼,他今天的責任和義務已經盡到了,除非賀坤半夜回家還想來一發。難道賀坤沒回應是真的因為晚上還打算來一次?這不太可能吧……

  他腦子裡充斥著這樣混亂的想法,都沒聽清謝嶢叫自己的聲音。

  「邱!依!野!」

  「哎……哎?」邱依野終於回過神來,「什麼事?」

  「你神遊什麼呢?叫了你好幾聲。」

  「啊,沒什麼,這幾天太累,放空一下。」邱依野說著,還打了個呵欠。

  邱依野最辛苦的那幾年謝嶢沒見過,以為他最近應付那些事還要拍戲真的疲乏,輕易就給忽悠過去了。

  「今晚的局我有請柬,你是應鐘樂剛之邀。鐘導下午想找你沒找到,他晚上有事來不了,一會兒門衛要是不讓你進,你就當我的人吧,保管沒人敢攔你。」說著還擺出一副逛花樓的大爺似的架子。

  邱依野很捧場的伏低做小道,「那大爺一定要照顧好奴家啊。」

  謝嶢還演上癮了,「只要你乖乖的,要什麼大爺我就能給你謀來什麼!」說完自己還在那兒樂了半天。

  「還沒喝呢你怎麼自個兒就進入狀態了。」

  「咳,預熱一下嘛。說來,今天見著鐘樂剛,就知道他微博圈你這事是蔡合跟舒妤談的,他自己肯定沒這運作智商。」

  前天,就在邱依野的話題熱度稍稍退了一點,宋景揚的粉反撲之時,鐘樂剛發微博說新電影啟動,圈了幾個主創還有邱依野。馬上邱依野連帶鐘樂剛的新電影就都上了熱搜,這時機抓得不可謂不巧。

  「他們倆這些年一個專心拍電影一個專門搞運作,默契也確實難得。鐘導今天不來,是因為蔡製作母親住院,他倆飛去C市看老人去了。」

  聊了會鐘樂剛的八卦,謝嶢提點邱依野道,「雖然鐘導不來少了個引薦人,但還是有幾個導演和製作人值得聊一下。另外,值得注意的還有萬敬先和李奕卓。」

  邱依野揉了揉眉頭,「李奕卓?」

  萬敬先還好說,萬方集團大少爺親自出馬,大概是不放心蔣青維。李奕卓也會來卻有點怪:雖然他在娛樂新聞裡經常出現,但其實跟他們這幫搞影視的並不是一個圈子。謝嶢跟他有些交情,但不深。倒是萬敬先跟他關係更鐵一些,畢竟都是富二代。

  既然有李奕卓,那就熱鬧了。可以想到,主辦方為了迎合李大少的口味,除了影視歌綜藝明星們,場內還可能還會出現一幫網紅。

  他們剛下車,身邊立即各跟上一個鳴山的新晉小花。

  邱依野瞟了謝嶢一眼,謝嶢咳一聲,用拳頭抵住嘴在邱依野旁邊小聲道,「這種場合不可能帶小笙來嘛,帶一兩個當擋箭牌很有用的,順便提攜新人,信我!」

  邱依野還能說什麼呢?

  「信你信你,趕緊走吧,別堵在門邊。」

  大概是鐘樂剛已經提前跟主辦方說好,邱依野刷臉就進去了。

  邱依野身邊的姑娘名叫薛婉澤,長了一雙圓潤的杏眼,剛簽進鳴山三個月,拍過一部熱門都市玄幻網劇。邱依野對這姑娘印象不錯,覺得她名字好聽,人也精神。

  薛婉澤亦步亦趨的跟在他旁邊,渾身戒備。邱依野回想自己剛入圈的時候,被舒妤帶出來應酬,八成也是這個狀態。甭管剛進來的時候有多純,幾年後再看都是一樣的油光水滑。他對薛婉澤現在的緊張頗為憐惜,時不時轉過頭跟她聊兩句天,瞭解到她是學民族舞的,現在還在舞蹈學院就讀。

  距離上一次來這樣的場合不過一年,邱依野的待遇簡直天差地別。去年看他一眼走過去的,現在至少要對他微笑示好,更多的是過來寒暄。其實邱依野確實也認識這些人,他進過那麼多劇組,誇張一點說,幾乎共事過小半個影視圈。只是捧高踩低人之常情,計較不過來的。

  他也跟他們客套,感覺靠譜些的,還會著力介紹一下身邊的薛婉澤。

  將近兩個小時過去,薛婉澤狀態放鬆了很多,笑容有了自信,背也挺得更直了。邱依野想,小姑娘還是得多鼓勵。

  薛婉澤或許有些雛鳥情結,跟邱依野跟得非常緊。邱依野有心想去與一兩個大導演製作人打個招呼,但覺得自己不過是個三線演員,沒有引薦人就罷了,身邊還帶了一個更不知名的,這樣似乎不大好,而若是把小姑娘一個人扔下也挺可憐。於是之前的打算就作罷,只跟同輩聊聊天,交換些資訊。

  正聊著天,肩膀被拍了一下,「邱哥!」

  邱依野回過頭,蔣青維正笑眯眯的看著他,身邊還跟著萬敬先和一個禦姐型的豔麗美人。

  萬敬先不似一般紈絝二代,是在軍隊裡歷練過的,給人的壓迫感比賀坤更甚。蔣青維卻毫無所覺,也無人前的智慧小生形象,一臉傻甜的給他們互相介紹。萬敬先深深的看了邱依野幾眼,等邱依野背後都發涼了,才伸出手跟邱依野握了一下。

  「多謝邱先生平時照顧青維。」

  邱依野汗都要流下來了,笑到,「哪裡哪裡,青維很有靈氣,在劇組進步特別快。」

  萬敬先似乎是滿意了,從旁邊走過的侍應生那裡拿了兩杯酒,塞給邱依野一杯。

  蔣青維見狀,瞟了萬敬先一眼,道,「咱們一會兒再喝。邱哥,我給你介紹個人,」隨後和藹的看向薛婉澤,「婉澤先跟霜姐去吃點東西好不好?我們失陪一下。」

  薛婉澤可能剛反應過來她跟邱依野跟得太緊,耽誤邱依野的事了,臉色染了紅,道,「邱哥不用管我了,我跟著霜姐就行。」

  邱依野挺喜歡這個姑娘,囑託萬雙霜看顧她一些。等稍微走開一點,蔣青維跟他擠眼道,「邱哥喜歡她?」

  「小姑娘人還行,剛入行嘛,照顧點應該的。」

  「哎,你這麼暖,肯定很傷女孩子的心。」

  「哈?」

  蔣青維卻沒給他解釋,看著邱依野的斜後方,「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他了。喏,那就是想給你介紹的人,李奕卓。」

  邱依野轉過頭。

  Party已經進入下半場,音樂變得性感撩人。李奕卓摟著兩個衣著清涼的美女坐在變化的光影中,正在跟孫嘉和賀坤說話。有一個極白淨漂亮的男孩子,從側面看睫毛濃密纖長,鼻樑挺翹,正乖巧的依偎在賀坤的手臂間。



第25章

  九華豪庭聽起來像是一個高檔住宅社區,旁邊卻沒有一個公交站地鐵站,也無學校幼稚園,而且從未對外售樓。它坐落在B市五環東邊,占地56公頃,有四個大門,門衛森嚴,據說在衛星地圖上一直是一片荒地。自它建成之日起就是B市乃至全國紈絝富豪常聚之地。

  賀坤下了車,王晟夕領著一個男孩子走過來,只報了個名字,Liam。賀坤掃一眼,大體滿意。男孩子訓練有素,上前恭敬的站在賀坤左手偏後一拳的地方,一個不太近,但遠比旁人親密的位置。

  賀均看見自己堂弟,摟過肩膀,笑道,「怎麼?新的不捨得帶出來?」

  「怎麼就知道我有新的了?」

  賀均自詡風流的眨眨眼,「敏銳的第六感。」

  賀坤不置可否,「你不是也沒帶來麼。」

  賀均呵呵一笑,兩人心照不宣,帶著各自的伴跟著引導生穿過歐式小花園,進了一座燈火輝煌的洋樓。

  檯面上一張草花七、一張紅桃六,一張黑桃K,下注到第二輪*。

  杜恩隆坐在賀坤上首,左手埋在身邊女子的衣服裡,如同揉弄麵團一樣揉弄著女子的胸,時不時還拈弄一下乳珠。女子的頭抵在杜恩隆的肩膀上,眼角泛起潮紅,發出些黏膩的低吟。本該是讓人面紅耳赤的聲音,在座的一桌人卻都面色如常。事實上,杜恩隆並不是動作最大的,他對面的田臻已經快把身邊的小男生玩泄身。

  杜恩隆看了賀坤一眼,又加了兩個50的籌碼。從上桌到現在,杜恩隆一直在頂著賀坤,加注加得毫不手軟。明眼人都看得出,杜少今晚是跟賀坤嗆上了。

  杜家跟賀坤的怨,要追溯到賀坤回國接管天盛——賀五爺退位前杜家手裡已經有天盛36.3%的股份,本以為十拿九穩,沒想到被賀坤一夜逆襲。眼看著嘴邊的肉被毛頭小子搶走,怎麼能甘願。想著賀坤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杜家蟄伏下來準備看時機反撲,沒想到這一準備就是九年。兩年前杜家終於意識到再這樣下去別說拿下天盛,在天盛的一席之地都要危險,開始尋求外援。年前杜家終於和李家定親,頓時覺得腰杆子粗壯許多,於是便有了今天晚上這一幕。

  荷官看向賀坤,沒說話,眼神的意思是問要不要跟。賀坤翹了翹嘴角,「跟。」

  荷官看向下一家,連著兩家把手裡的牌疊起,扣在籌碼上(棄牌),第三家沒什麼表情,能看出來下頜有點顫,咬著牙跟上。如此一圈下來,桌上只剩六家。荷官確定沒人加注後,發了第四張牌,是紅桃Q。

  棄牌的有人皺眉,桌上的有人摳著手指後悔。

  三輪加注後,桌上只剩了三家。那第三家是太子黨,什麼都不怕,玩的就是心跳刺激,眼下的狀態跟磕了藥似的,眼裡冒著不正常的光。

  賀坤還是翹著一邊嘴角,看荷官把最後一張牌放下,紅桃A。

  杜恩隆此時已無暇再去揉女子的胸,面色未有大變,只是時不時掃一眼桌面上的五張牌,桌下沒人看見的地方,腿肚子卻已經開始轉筋。而賀坤一直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杜恩隆加注他跟,太子黨加注他也跟,看不出是志在必得,還是強撐著不甘示弱。

  檯面上的氣氛像一張緊繃的膜,好像下一刻就會破。李奕卓的到來就是那一根打破所有平衡的針。他鬆散的靠在賀坤的椅背上,笑道,「呵,兄弟們要不要玩這麼大啊?你們當愚人節就可以耍賴怎麼著?趕緊就這樣吧,看著都累。」

  賀坤看上去十分給李奕卓面子,「李少都這麼說了,就加到這兒吧?」

  太子黨靠在椅背上,「我也hold。」(不加注了)

  杜恩隆可以和賀坤頂,但李奕卓和太子黨的面子不敢不買,也表示到此為止。

  荷官請眾人亮牌,太子黨把桌上的兩張牌翻開,方片J和草花十。杜恩隆笑了一下,亮出紅桃五和紅桃J。

  賀坤的表情到現在都沒有變,勾著嘴角對李奕卓道,「李少手氣向來好,幫我翻牌怎樣?」

  李奕卓還是那副沒骨頭的樣子,懶懶的應了一聲,「好啊。」

  是紅桃十和紅桃K。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裡玩的是德州撲克。太子黨的是順子,杜恩隆和賀坤都是同花,但是賀坤比杜恩隆的牌大。在第四第五張牌亮出之前,杜恩隆贏面最大,有可能順子有可能同花。太子黨能堅持到最後一張牌有點詐的意思,沒想到真湊出了順子,就不捨得放棄。本段向張鼎鼎《最後一張牌》致敬。


  李奕卓比賀坤矮了多半個頭,此時不怎麼協調的半搭著賀坤的肩,「賀總今天手氣不錯啊。」

  賀坤笑,「是李少今天手氣不錯。」

  他倒真不是謙虛,最後一局之前贏的幾乎都是靠詐。

  「會做人。」李奕卓兀自樂了一會,「說起來,我就是來找你的。隔壁有個場子,萬敬先兩口子喊我過去說要介紹個人。孫嘉也在那兒呢,我最近可是怕了他了,叨叨叨叨,這電影要是拍成了,我的耳朵也要被他磨掉了。他去找老爺子,我可不信不是你攛掇的。現在老爺子把事情交給我,你說,你要不要負責吧。」

  孫嘉好好一個國民魅力紳士,可笑在李奕卓口中竟成了嘴碎的老媽子。

  賀坤好心給孫嘉支了一招,沒想到此時砸在自己腳上。他想到孫嘉最近看他的眼神,頭有點痛,側身問旁邊的男孩子,「你叫什麼?」

  「賀總,我叫Liam。」

  「好,你也來。」

  李奕卓聽孫嘉講得無聊,眼神時不時就飄到泳池邊上的比基尼美女身上去。這一瞟,就看到了向他們走過來的萬敬先三人。

  他鬆開右邊懷裡的女子,沖他們擺了擺手,「呦,來了啊。」

  孫嘉停了話頭,跟賀坤一起向後看去。見是萬敬先和蔣青維,露出標準笑容,「萬總,青維。」

  領班一直在留意這邊的動靜,見狀及時找人給搬來了一瓣沙發,跟原來的一起圍成了一個環形。

  萬敬先和蔣青維坐下後,孫嘉才發現跟著他們的還有一個男子。仔細一看,竟然是邱依野。

  孫嘉不由自主的轉過頭去看賀坤的反應,就見他微皺著眉,直直的看著剛坐下的青年。孫嘉心想,賀坤大概也認出來了,邱依野就是那天聽到他們爭執的人。

  邱依野坐下後,右手邊的沙發上就是靠在賀坤身邊的男孩子。男孩子看過來,邱依野看清了他的長相:比在遠處看時還令人印象深刻。男孩子應該是個混血,漂亮得像個娃娃,皮膚雪白,大概因為喝了些酒,臉頰微微泛紅,墨黑的髮絲卷落在臉頰邊,眼窩微陷,瞳孔是惑人的深藍色。

  邱依野心想,尤物啊尤物。一邊讚歎著,一邊又有點不舒服,畢竟這男孩子很可能是要伺候到床上。那感覺,就像有人要用自己的牙刷,就算對方長得再傾國傾城也難以心平氣和拱手相讓。他腦內很多,卻也沒忘跟孫嘉和賀坤打招呼,「孫哥,賀總。」

  孫嘉笑得很和煦,「小邱,你也來了。」

  賀坤只是看著邱依野,沒有作聲。邱依野對著他禮貌的笑了一下,就轉過頭去看李奕卓那邊。

  蔣青維與李奕卓因為打遊戲認識,現在反而比萬敬先跟李奕卓更熟一點,先開口道,「哦,我想起來了,嘉哥和邱哥去年一起拍的《滄海天闌》是吧?你們之前認識就更好了。隊長,這是邱依野,演技派大牛。你們那部電競片子開始選角了吧?考慮一下啊,邱哥遊戲玩得可好了。」

  李奕卓聽說邱依野遊戲玩得好,來了點興致,「哦?小邱是吧?平時都玩什麼?」

  邱依野遠遠看見李奕卓的時候,答案早就想好了,「忙的時候都是手遊,卡牌類玩得比較多,閑了擼啊擼,PS4上中土世界,哦,現在在跟青維吃雞。」

  一般遊戲男的標準及標準以上答案。

  李奕卓頹靡了一晚上,半搭著的眼皮在聽見擼啊擼時抬了起來,「來一盤?」

  邱依野微笑,「行啊,今晚不就是來玩的嗎。」

  孫嘉本以為賀坤會趁著他們去玩的時候坐著跟自己聊一會兒,沒想到賀坤也站了起來,與李奕卓他們一起跟著領班向外走去。孫嘉跟了他將近三年,從來不知道他對電腦遊戲感興趣。

  他落後一步,但馬上也起身跟了上去。

  外觀同科幻片裡輕軌一樣的電瓶車穿過一小片松林,來到一棟造型十分後現代的玻璃鋼結構小樓。

  李奕卓摟著邱依野的肩有說有笑的從車裡下來,儼然一路上已經熟識。

  賀坤在後面繃著臉,氣壓快要低到真空。

  Liam本來以為賀坤帶他來是對他有些意思,沒聽王晟夕的囑咐,膩在賀坤身邊。他見賀坤沒有反對,越來越大膽,並饒有趣味的發現,當他纏賀坤更緊一點,摸上他的手臂,孫嘉會隱隱給一記眼風。而他心裡那些快意這一路幾乎消散乾淨,此時甚至不敢說話,乖順的跟在一邊。

  孫嘉終於反應過來,賀坤臉色從見到邱依野開始就沒好過,而且越來越差。雖然很滿意那個小妖男現在安靜的樣子,但想到李奕卓似乎挺中意邱依野,孫嘉不想場面太僵,在賀坤耳邊道,「邱依野這個孩子人還算老實。」

  賀坤看了他一眼,冷冰冰的說,「我也以為他還算老實。」



第26章

  蔣青維說邱依野遊戲玩的好並不是什麼盲目的吹捧。雖然跟職業玩家不能比,但在業餘玩家裡確實夠看。當年dota還盛行的時候,邱依野在京影的內網上從未出過前三。這些年dota衰落LOL興起,他大致還能跟得上潮流。

  李奕卓瞬間拉起了兩隊,邱依野簡直懷疑有那麼一組人全年線上等著李奕卓隨時拉人。

  雙方水準差不多,而且相互間很瞭解,邱依野是場上最大的變數。這一盤打了四十分鐘,李奕卓摘下耳機,指著邱依野道,「今年每個月上線十小時,男主就給你。」

  邱依野和孫嘉的嘴角都有點抽搐。

  李奕卓說完才想起來這電影不是他自己的,轉頭發現孫嘉在,想了想,道,「男一我可能做不了主,男二或男三吧,每個月六至八小時,怎樣?」

  邱依野真心覺得這跟賣身也沒多大差別,但還是笑著道,「李少想玩的話,只要我不在工作,一定儘量隨叫隨到。電影的事咱以後再說。」先不說片子人設合不合適,他也不一定有檔期,不過李奕卓這個人結交一下還是沒壞處的。

  蔣青維非常有眼色,適時道,「工作的事情工作日再聊。我跟你說,跟邱哥吃雞那才叫爽,邱哥carry人超牛……」

  賀坤雖然自己不玩遊戲,但看還是看得懂的。邱依野在遊戲裡跟在生活中其實很像,充滿了「我辦事你放心」的氣質,時不時還讓人有「賺到了」的小驚喜。大局觀好預判力強,手法精湛,攻堅策應輔助沒有短板,隊友盡力發揮自己的強項就好。

  邱依野戴著耳機全神貫注盯著電腦螢幕,一手鍵盤一手滑鼠操作乾淨利索。光照在臉上,只在微長的髮絲邊留下小小的陰影。

  賀坤在某個時刻覺得有點心悸。

  那近四十頁的調查報告很詳盡,邱依野的所有過往經歷興趣愛好長處短處他都清楚。然而這個人怎麼可能被區區四十頁概括。每當邱依野露出新的一面,他的心情都如同發現一個新的世界。

  而這種心情並不想與任何人分享。

  現在他又明白了一件事:即使沒有他的幫扶,邱依野也能過得很好。可能不是事業走上頂峰,而是生活內容上的豐富充實。這樣的認知讓他不安:邱依野像是一把沙,有無盡的可能性。現在好像是被他握在了手裡,但終有一天會自指間流走。

  邱依野會答應這份包養協約,動機真的是他所以為的那樣嗎?

  又過了一個小時,蔣青維就被萬敬先拽走了,說是晚睡對身體不好。蔣青維暗中對邱依野吐了吐舌頭:他倆在劇組的作息若是讓萬敬先知道了,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李奕卓翻了個白眼,送他們兩個字,呵呵。他又搭上邱依野的肩,道,「你可不要學他,自己給自己找個管家婆。」說著還打了個呵欠,「技術不錯,下次再約啊。」

  剛剛還精光四射的眼睛又被耷拉下來的眼皮遮住,懶洋洋的向眾人擺擺手,摸出來手機按了兩下,沒骨頭似的一邊走一邊說,「死過來接我。」

  眨眼間在場的只剩下邱依野、賀坤、孫嘉,和Liam。

  這就尷尬了。

  邱依野現在應該立刻告辭去找謝嶢,但強烈的好奇心一直在他腦中作祟:一來,他想看賀坤會怎麼應對現情人、想當現情人的前情人,以及不夠安分的臨時情人齊聚一堂的局面;二來,他還想弄明白賀坤為何一晚上臉色難看得跟棺材板似的。當然,可能還夾雜一些自己的牙刷要被別人用的不開心。

  他輕鬆隨意狀似想走的問道,「玩到現在覺得餓了,我去隔壁吃點宵夜,孫哥和賀先生要一起嗎?」

  孫嘉全當邱依野是客氣,正想要拒絕,就見賀坤直接把領班招過來,讓準備宵夜。他見賀坤身上那冷到零點的氣場似乎鬆了一點,完全不明白賀坤在想什麼,總不能是一晚上沒怎麼吃東西餓的吧?

  在九華豪庭,自然是沒有哪個地方不能吃宵夜的。

  科技感十足的鋼化玻璃挑頂休息室中,四人圍坐在不規則流線型中空桌的旁邊,每個人面前都有四五個玻璃碗碟。粗粗一看,似乎是鮑魚麵線、和牛時蔬煮,以及看不出食材的一碗粥和兩種點心。邱依野有點好笑的想,這樣的環境還是與營養液和壓縮能量棒比較般配。

  不得不說Liam對賀坤情緒的把握很準確,此時又偎依在他身邊,時不時用深海般的眼睛望向他。邱依野發現在明亮的地方,他的眼睛的顏色更淺一些,呈現一種泛著冰涼光澤的蔚藍,讓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的就跟隨沉浸在那雙瞳仁之中。

  而賀坤卻把注意力放在麵線上,好在還不是完全的不解風情,被Liam放在自己腰間的手臂並沒有鬆開。

  孫嘉覺得賀坤做這幅樣子是給自己看,若是沒有邱依野在場,他會黏上去跟那個小妖男拼一把,可現在他只能忍著直跳的青筋,夾起一隻晶瑩的小餃子。可是看一眼就失去了胃口,又放下來,轉過頭去跟邱依野說在籌備中的新片。

  既然李奕卓打了招呼,又有萬敬先兩口子的面子,邱依野人氣正在往上走,演技確實也讓人放心,給安排個角色於大家都有利。

  沒想到邱依野卻沒有把話說絕對,只道還要跟公司確認檔期。不知道是不是他今晚被賀坤弄得心情糟糕,邱依野謹慎的優點在他眼裡都不如以前順眼。

  在資訊不對等的情況下,邱依野想的要多一些:現在坐在這裡已經挺不自在了,若是真進了孫嘉的劇組,難保不會出什麼亂子。

  邱依野把孫嘉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移開,說起了孫嘉買的這個IP。也許是孫嘉買的這部網路小說真的很有名,邱依野還掃過兩眼,憑著記憶和邏輯嚴密的杜撰,愣是扯了半個小時。孫嘉這一陣子屢遭打擊的心總算找到了慰藉:邱依野給了他這IP忠粉鐵粉超多的印象,最開始對這部電影的信心又回來了些。

  那邊正聊得熱火朝天,賀坤啪的一聲放了筷子。桌上立時安靜下來。

  Liam在邱依野和孫嘉開始聊天時就感受到了賀坤又開始不穩定的氣壓,就在他準備適時躲開一點的時候,賀坤詭異的翹了翹嘴角,那感覺跟之前在牌桌上極為相似。Liam已經知道賀坤對他沒什麼意思,忍不住起了看戲的心思,乖乖窩在他懷裡。

  孫嘉在聽見那一聲的時候是有點得意的:賀坤對他跟別人的親近還是在意。轉眼去看賀坤,卻見他用餐巾擦著嘴,眼睛卻帶著刺與說不清的笑意盯著邱依野。

  邱依野放下喝粥的小湯匙,也跟著擦了擦嘴角,「我吃好了,」他依次看向孫嘉和賀坤,「那我就先行一步,孫哥和賀先生慢慢聊。」

  他的眼神在Liam那裡多留了一會,沒忍住加上一句,「賀先生的人真是漂亮。」說完還沖著Liam眨了眨眼。

  孫嘉還沒反應過來,卻已經跟邱依野握了握手,聽見邱依野對他說,「今天見到孫哥很開心,咱們下次再聚。祝您夜晚愉快。」

  邱依野走在九華豪庭英式庭院的樹籬邊,有點懊惱的想,可能今晚喝的有點多,略微出格了。

  手機在褲兜裡震動,他摸出來,借著造型古典的路燈看了一眼,放回去。

  「十二點之前,匯嘉。」

  邱依野笑著自己念叨了幾遍賀坤的短信,「匯嘉,匯嘉,回家?哈哈哈哈,原來開發商是這樣想的啊。」



第27章

  邱依野沒找到謝嶢,但見到了謝嶢的助理,助理說他還在應酬。邱依野給他發了條資訊,說自己先走了。

  薛婉澤還在跟萬雙霜跳舞,兩個姑娘挺投緣的樣子。他本來打算囑咐她們別太晚,想想還是不放心,讓她們跟他一起走。薛婉澤眼影暈開了,在舞池的燈光中顯得有了媚氣,困惑的看著邱依野,腦子處理不過來資訊似的。萬雙霜也喝得不少,但神志還在,拉著仍在興奮意猶未盡的薛婉澤跟在邱依野後面,穿過面目妖冶幾近瘋魔的人群。

  邱依野在車上給賀坤發短信,說12點大概到不了,要晚一會。正打著字,抬頭掃一眼後視鏡,覺得薛婉澤不對勁,趕緊讓小安靠邊停車。薛婉澤下了車沒走兩步就開始吐,嘔吐物砸到路緣石,迸濺到車的後輪胎上。萬雙霜正要下車幫忙,看著這一幕臉色一白,趴在路邊垃圾桶上也吐了起來。

  這樣一折騰,邱依野把薛婉澤送到鳴山藝人宿舍交給室友,把萬雙霜送回家交給保姆,再回了自己的住處告別小安,已經將近半夜兩點。他心道不好,拿出手機一看,給賀坤的那條短信果然沒發出去。他揉了揉太陽穴,把打了一半的資訊刪掉,重新編輯一條,說出了些意外,問賀坤睡了沒有。

  那邊一直在顯示正在輸入,然而並沒有任何消息進來。片刻後手機開始震動,顯示賀坤來電。邱依野用開始發涼的手指點開接聽,賀坤冷冷的聲音傳來,「你在哪?」

  邱依野穿著單薄的休閒西裝站在北方春夜的冷風中,如實回答:「我家社區門口。」

  「等著。」

  手機螢幕黑了下去。

  邱依野把手機放進口袋,向上蹦了蹦,「邱依野,組織上賦予你雙重身份:既是談判專家,也是拆彈精英。你的任務是解除險情,守護和平!」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還在,他身上並不覺得太冷。回頭看一眼不遠處的門衛室,亮著燈,但執勤的人已經睡過去。他搓了搓手,沒有上去打擾,而是在花壇邊坐下來,思考該如何應對恐怖分子賀坤。

  二十多分鐘後,潘叔開著一輛漆黑的捷豹幽靈似的出現在他旁邊。

  邱依野進門後,乖巧的用正常音量說了一聲「我回來了。」

  不出所料的,沒有人應他。

  他換了鞋,徑直走向唯一開著燈的房間,賀坤的書房。門半掩著,賀坤並不在他的視線可及的範圍內。他敲了敲書房門,依舊沒有人應他。

  就在他打算輕輕推開房門的時候,賀坤的聲音在他背後陰沉的響起。

  「出了什麼意外?」

  邱依野剛剛注意力太過集中,賀坤這一聲讓他驚得倒吸一口涼氣。他回過頭,眼前是一片黑暗。

  他有點茫然的試探著問,「賀先生?」

  那邊沒有回音,大概是覺得邱依野的問題很蠢。邱依野無法,只得斟酌道,「我能把燈打開嗎?」

  「嗯?」冷漠而不耐煩。

  「我有點先天夜盲,看不清您在哪。」

  啪的一聲,大客廳角落裡的落地燈亮起。邱依野順著燈光,看見賀坤坐在燈邊的沙發上。他走過去,看不清賀坤臉上的表情,但這不影響他按著計畫先道歉,「對不起賀先生,讓您久等了。」

  賀坤有點厭煩的想,邱依野前段時間已經把「您」換成了「你」,現在又換了回來。

  「出了什麼意外?」

  這有點出乎邱依野的意料,比起他遲到兩個半小時這件事本身,賀坤似乎更關心他的安危?

  他心裡覺得有點暖,不徐不疾的把路上的事概括的講了一遍,為了突出幫忙的必要性,特意提了一下兩個姑娘中有萬敬先的堂姐。

  賀坤站起來,走到邱依野的面前,近到呼吸相聞的距離,聲音冷得瘮人,「所以,在邱先生心裡,賀坤還不如萬家二小姐重要。怎麼,對現在的金主不滿意,已經在物色下家了?」

  話一出口,賀坤便有點後悔,他知道邱依野不是這樣的人,但眼下並控制不了自己爆發邊緣的脾氣。

  在等待邱依野的兩個半小時裡,他心中是那樣不安。怕邱依野不在意自己另外有約,更怕他在九華豪庭出事,那畢竟不是什麼安全的地方。他不斷回想起邱依野在雁歆要與那幾個皮褲男魚死網破時的樣子。他派人打聽,但無人十二點之後在九華豪庭見過邱依野,焦急中他一直在後悔當時為何顧忌孫嘉在場,放邱依野一個人走。

  然而邱依野的理由竟然是送兩個姑娘回家,雖然這就是邱依野的為人,但他還是如此生氣。暴躁的青春期之後,他有十六七年沒有這樣情緒失控過了。

  邱依野在那一瞬間氣到想揍賀坤:賀坤口不擇言的揣測給了他的自尊一個巴掌。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種時候意氣用事只會火上澆油。

  「賀先生,您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哦?我不知道。你什麼意思?」雖然覺得自己無賴,但賀坤已經不管不顧。

  邱依野打好的腹稿裡並沒有這項解釋,他能是什麼意思?

  眼前的發怒的男人並不清晰,只有他帶著酒味的呼吸如此鮮明。邱依野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麼想的,他湊了過去,吻在賀坤的嘴角。

  賀坤似乎是愣了一下,但馬上抓住邱依野的領子,拽到眼前,狠狠的咬了上去。

  邱依野覺得自己像是落到了野獸手中。

  他的初吻是一場充滿血腥氣的撕咬,賀坤咬破了他的嘴唇,咬破了他的舌尖,吸食他滲出的血液。

  他眼角濕了,同時還有下身。賀坤的手抓住他的臀部,不知如何是好的把他摁在自己身上大力揉搓。他發出一聲輕哼,然後便覺得天旋地轉。賀坤把他放倒在地,跨上去扯開他的襯衫,如同對待邱依野的嘴唇一般在胸前啃咬。

  邱依野吃痛,卻一時間沒想著要拒絕,而是把手放在賀坤的頭上,安撫孩子似的揉了揉。迷亂中,他覺得賀坤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抓著他的手指含進口中。

  他的褲子不知何時已經不在身上,下午才做過的地方不需要太多擴張,一絲涼意後,火熱粗長的事物便擠了進來。

  賀坤抽插的速度讓邱依野感覺他心裡憋著的火,雖然有心想任他發洩,但嘴上忍不住吐露的卻是,「賀坤,賀坤,你慢點,我……我快不行……」

  賀坤趴上前再次吻住他的嘴,還一手握住他的兩個手腕,身下完全沒有放慢節奏。邱依野無力思考更多,閉上眼,全身都顫慄起來。他的東西噴灑在他們的身體之間,有幾滴濺射到他們的下頜上。

  賀坤自覺忍受不了邱依野那處的痙攣和緊縮,停下來,吻去邱依野下巴上的零星白液。

  就著相連的下體,邱依野被抱了起來,他掛在賀坤的脖頸上,要掉下去的擔憂讓後面收緊,清晰的感覺到賀坤每一步都頂弄在他的敏感處,下身又挺立起來開始流水。

  賀坤把他放到皮質大沙發的靠背上,翻過來,親了親他的臀尖之後,一下子又頂了進去。

  邱依野模糊的記得,他好像問了賀坤一句,晚上為什麼不開心。但是並沒有得到賀坤的回答。

  邱依野有點冷,然後又很熱。不知過了多久才睜開眼,迫切的想去衛生間。

  臥室的窗簾緊拉著,屋裡亮著暖色的壁燈。他掀起被子,覺得很沉,才發現是三層。他並未反應過來三層被子有什麼不對,只覺得渾身癱軟,後面的痛都不那麼明顯了。正要去開跟主臥相連的浴室的門,旁邊臥室的門開了。

  他看見賀坤端著一杯熱水出現在門口,想道一聲早安,卻發現發不出聲音,喉嚨裡只有嘶啞的氣音。

  賀坤看見他立即放下了手中的水,從衣櫥裡拿出一件厚浴衣,披在他身上,並系上帶子。

  「你發燒了,從衛生間出來吃藥。」

  邱依野點點頭,他覺得賀坤剛剛想吻他,可是不知怎麼並未付諸行動。

  到了白天獸皮就脫掉了換上人皮嗎?他在心裡嘲笑賀坤,然而當走進衛生間餘光掃到一整面牆的落地鏡上時,用意念罵了聲艸。

  他的戲份可還沒殺青呢!這樣怎麼回劇組?!



第28章

  時間已經是下午兩點半,邱依野從業六年第一次因為個人問題聯繫劇組請假。他如果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一定對拿全勤獎有某種程度上的執念。至少他在給張亮亮打電話的時候是極不舒服的:這項保持已久的成就像肥皂泡一樣破了,落了一臉不甘心的肥皂水。

  大概是他平時過於勤勉守時,張亮亮接到他的電話第一句就問他是不是出事了,劇組上下都很擔心他。邱依野剛剛能發出來聲音,嘶啞得像是隨時要破掉。張亮亮趕緊讓他好好休息,統籌會把他的戲挪後幾天。

  張亮亮算是比較淡定的,舒妤和小安就不一樣了。他們知道邱依野身體很好,幾乎不怎麼生病,所以特別著急,都要過來看他,被他用一句在朋友家養病堵了回去。開玩笑,嘴上的傷根本無法對外人解釋。

  等他一一安頓好,嗓子再次罷工,又說不出話了。

  賀坤已經去上班,臨走前告訴他這幾天都留在這裡養病。他那時還在破相的震驚中,沖著賀坤比了一根中指。

  賀坤正在系領帶,看了他的中指一眼,「有夢想是好事。」

  他頓時生出了些奇怪的鬥志,同時頭更疼了。

  那三床被子功不可沒,邱依野的燒已經退了,就是喉嚨特別不舒服,一直想咳,然而一咳咽喉就痛。他給任娟發短信,想拜託她給帶點雪梨、檸檬和冰糖。任娟真是相當靠譜,不僅立即回覆說好,還告訴他匯嘉的廚房的食品櫥裡有蜂蜜,讓他喝溫蜂蜜水。

  邱依野沒有看見自己那身衣服,當然,看見了估計也不想穿。他裹了兩層厚浴衣,晃悠去廚房。

  當看見食品櫥裡一整面四十九瓶蜂蜜,他的內心都是點點點。沒錯,四十九瓶,他震驚之後還很認真的數了一下。賀坤難道有收藏蜂蜜的愛好?那喝了他的蜂蜜他會不會發飆?

  發飆就發飆吧,反正他自認為初步掌握了鎮壓賀坤怒火的訣竅。副作用雖然有點大,但效果很好。而且邱依野很自信的判定,通過改良細節,副作用可以被消除。

  他花了很久選蜂蜜,從標籤上看,這些蜂蜜至少來自十個國家的不同地區。怎麼辦,都想嘗嘗。好像又有點理解賀坤了,他若是見了這些色澤誘人瓶子可愛標籤漂亮的蜂蜜,可能也會有衝動都買回來。

  最後選了一瓶來自紐西蘭的,標籤上面畫了一種有點像梅花的小白花。用溫水衝開後有點藥味,不過總體而言還是挺好喝的。

  他拿著蜂蜜水,並不太想回床上躺著,也不好去碰賀坤的電腦,於是抱了一床被子去影音室繼續研究《瘋狂潛行者》。

  王晟夕早上接到賀坤的電話,跟CFO徐往的會改成視頻,其他行程部分取消,重要的挪到下午。徐往結束視頻後去找王晟夕,一臉若有所思的問他賀坤身上最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王晟夕被問住了,「發生了什麼?」

  徐往從他桌上拿了一小包消化餅乾,有點嫌棄的拆開包裝撚出一塊放進嘴裡,「你都不知道?我今天跟他談下季度資產預期時候,他完全心不在焉,我都懷疑螢幕裡坐了個假賀坤。」

  王晟夕想到賀坤昨晚看見Liam略表滿意的眼神,莫非是頭牌太能幹折騰得晚了?再一想又覺得不對,他還從未見過能在床上留住賀坤的頭牌。於是只能謹慎的給徐往消息,說賀坤昨晚去了九華豪庭。

  徐往有強迫症似的把消化餅乾的包裝紙疊得四四方方,壓在王晟夕的馬克杯底下,才接了話,「我的直覺是,問題不在九華豪庭。人嘛,七情六欲都會有的,以前在賀總身上見不到,可能是沒碰上那麼個人。」

  他看著王晟夕,話說得不快,聲音也不重,卻讓人難以輕視,「以下呢,是我個人的建議,你姑且一聽。賀總最近親近的這個人,我就不問是誰了,你也不用告訴我。但是你和任娟都需要特別留意,資訊不能有絲毫外露。」

  徐往的眼睛不大,但王晟夕覺得他的視線猶如實質,在他桌上的第三份資料夾上掃了一眼,「明年,或者今年,日子可並不太平。」

  徐往走後,王晟夕摸了摸那個黑色資料夾的背脊,林氏資本?

  當年賀坤來天盛的時候只帶了徐往一人,對他的信任非比尋常。徐往也確實有點神通,直覺比女人都准。王晟夕認為他的話參考價值非常高。

  也許是因為上午受了徐往的點撥,王晟夕下午見到賀坤時也覺得他的氣場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好像是軟了一些,但卻更為耀眼。平心而論,賀坤的長相只稱得上端正陽剛,吸引人多是源於那一身舍我其誰但鋒芒半斂的氣勢。而現在仔細觀察,總覺得他哪裡變帥了似的。

  任娟被叫到他辦公室好一會兒,出來後急匆匆的就要向外走,王晟夕給她使了個眼色。出於多年配合的默契,任娟用嘴型跟他說了個名字。

  王晟夕盯著自己的電腦螢幕,心道,邱依野,紅色預警。

  賀坤平時效率就極高,這一下午更是快到飛起,各種事物精准的去繁留簡,利索的分割分配下去,見了兩個人,四點剛過就讓王晟夕拿上幾份文件要走。

  「這兩天我不在公司,明天下午和董連生,後天上午和譚藝他們的會都改成視頻。任何問題發郵件。」

  王晟夕想了想,「好的賀總。後天上午應該有份檔需要您簽字,我傳真給您。去嵐樞嗎?」

  「匯嘉。」

  王晟夕心想,徐往實在太厲害了。

  賀坤從不在市區養情人,所以這個還是情人嗎?

  賀坤帶著王晟夕和任娟進門。王晟夕幫任娟放下兩個大箱子,拿著包裡裝的文件去書房。任娟把地上的三個最大號行李箱打開,開始整理更衣室。

  主臥沒有人,賀坤又去廚房。紫砂鍋裡最小火煲著粥,流理臺上放著一瓶蜂蜜,上面貼著一張便箋,「我喝了你的蜂蜜。不好意思破壞了蜂蜜方陣,過後一定補給你。」

  顯然,邱依野沒好好練過字,字體挺幼稚。賀坤拿著那張便簽,嘴角噙了笑,又認真看了兩遍,裝進兜裡。

  他推開影音室的門,電視螢幕上放著美版《瘋狂潛行者》的第一季,邱依野窩在沙發上睡得正香,浴袍領子歪歪扭扭的從被子上露出來,半遮住脖頸上青紫的痕跡。

  賀坤在他身邊坐下,沙發往下陷一些,邱依野動了動脖子,但並沒有醒。賀坤伸出手,手指拂過邱依野唇邊的血痂。原來那個暴力嗜血的少年一直埋在心裡,縱使那裡荒草長了三丈高,也不能完全掩蓋地表之下鐵銹味的根。

  邱依野醒來時賀坤已經看了多半集《瘋狂潛行者》,跟看資產負債表一樣的認真投入。

  「很喜歡這個節目?」

  賀坤轉過頭來,把黏在他臉頰邊的頭髮撥到一邊。

  邱依野掀開被子坐起來,揉揉眼睛打了個呵欠,對著賀坤笑了,「那我一定好好表現。」

  賀坤不讓他洗澡,邱依野不同意。賀坤威嚴的表示,今天只能再洗一次,要麼現在洗,要麼睡前洗,你選一個。邱依野權衡利弊,那還是睡前洗好了。

  賀坤把他帶到更衣室,指了一面牆對他說,這些都是你的衣物。邱依野笑,跟賀坤說這是你最像金主的一刻。然後也不扭捏,脫下浴衣換上一套居家服,在賀坤有點冒火的眼神中拍了拍他的手臂,「走吧,去吃晚飯。」

  邱依野其實挺想聊天的,但為了嗓子儘快恢復,盡力不張口說話,而是手機放旁邊給賀坤發短信。

  「能加你微信嗎?」

  賀坤抬頭看他。

  「我的套餐短信要錢的,微信聊天比較划算。」

  賀坤給他發了個二維碼彩圖,邱依野心想這人真不會過日子,就坐旁邊,掃一下就好了,彩信不要錢的嗎?

  這可真是誤會賀總了,他只是智商暫時下滑而已。

  邱依野加好了他微信,意外的,賀坤的微信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頭像也不是正裝照。他看著那一個盛著乳白色蜜膏的玻璃罐,差點笑岔氣。

  於是他們的第一條對話是這樣的:

  一野:所以賀總的副業是蜂蜜買手嗎?

  Kun:。。。

  Kun:小愛好。。。

  一野:哈哈哈哈哈哈我能指這個笑一年哈哈哈哈哈



第29章

  邱依野知道賀坤給他的是用來跟蜂蜜愛好者們聯繫的微信小號,朋友圈裡發的只有世界各地養蜂場的照片,他看不到任何點贊和評論,說明賀坤這個號裡的朋友他一個都不認識。Kun跟現實中的賀坤完全是割裂開的兩個人。

  對於這個認知,邱依野有點高興:他也是賀坤藏起來的一部分,而且跟他的小愛好藏在了一起。

  邱依野醒來的時候賀坤正看著他,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早啊。」

  邱依野的恢復力驚人,喉嚨已經不痛了,但嗓子還是有點啞。他滾到床邊,摸索著下了床,去浴室刷完牙又躺了回來,蹭到賀坤身邊。

  「不想起床怎麼辦?」

  賀坤把他摟進懷裡,「躺著。」

  邱依野確定賀坤已經起床過一次,嘴裡有熟悉的薄荷味。

  「你不用去上班?」

  「Work from home。」

  邱依野笑,「哎,原來還是要工作的,並不給我說你是昏君的機會。」

  賀坤先是摸了摸他的嘴角,然後又把被子拉下來一些。邱依野的脖子上的印記已經都變青,周圍泛黃,鎖骨和胸上咬出來的傷口結著痂,點綴了青紫的手印。不用再往下看,下面也是類似的狀況。賀坤呼吸亂了一下,皺著眉說,「沒聽過你說痛,前天,還有第一次在這裡,你都沒喊過疼。」

  邱依野用「不是吧」的眼神看向他,「賀總有聽床伴叫痛的癖好?」

  賀坤隔著被子拍了他屁股一巴掌,「瞎想什麼。現在想想當時應該是挺疼的。你顧忌我所以不吱聲?我更希望你說出來,否則我下手會失了輕重。」

  邱依野躺平,頭枕在賀坤的胳膊上,「其實還好,沒有覺得特別疼。我吧,天生痛覺神經比大多數人要麻木一些,而且即使痛了也不像別人一樣覺得難以忍受。小時候頑皮,身上總有各種傷口,大多是我姐說我才會發現,自己不太感覺得到。那時從來沒有人敢欺負我,因為我打架不怕疼。當了演員之後,很多人說我演武戲能吃苦,但在我看來那些摸爬滾打都不算什麼。」

  賀坤聽了,先是沒說話,然後把他轉過來,成面對面的姿勢,很嚴肅的看著他的眼睛,「邱依野,這不是什麼好的天賦。痛是身體對自己的保護機制,你這項機制有問題,不僅身體容易受傷,而且如果生了病,很可能會耽誤最佳治療時機。」

  邱依野沒想到賀坤的反應這麼大,一時怔住,「哦,你這樣說,挺有道理。」

  「以後有任何不舒服都要說出來。」

  邱依野覺得這不可能,他又不是小姑娘。

  不願頂撞金主,也不想撒謊,只好敷衍,「我儘量。」

  賀坤圈著他,用了些力,語氣更為嚴厲,「不是儘量,是必須。邱依野,你要對自己負責。」

  邱依野笑,親了親賀坤的側臉,「你最後那句話有點像我爸爸。」

  賀坤想跟他生氣,但最終沒能氣得起來。

  早飯後賀坤去書房工作,把邱依野也帶了進去。

  邱依野認為書房像臥室一樣,屬於沒有主人允許絕對不能涉足的地方——其私人程度甚至比臥室更高一點。賀坤匯嘉這戶房子大部分面積都是連通的半開放空間。書房和大客廳通過一個稍小些擺著三角鋼琴的廳相連,書房與旁邊的健身室中間只有錯落嵌入牆中的三扇鏤空屏風。出於對書房的尊重,邱依野沒有自己去過小廳到健身室這一片區域。

  第一次來這裡那晚,賀坤領著逛了一圈,邱依野只有個設計感很棒的印象。這次白天來,覺得空間真是相當開闊,書房的南邊的一面牆有兩扇巨大的窗戶,上午的陽光斜射進來,鋪灑在米色地毯,原木色扶手椅和同款造型簡潔有藝術感的大桌上,心情似乎也隨著輕快通透起來。

  賀坤走過去放下一層紗簾,明晃晃的陽光朦朧成合適工作的亮度。他坐下來打開筆記型電腦翻開資料夾,告訴邱依野隨意。

  東邊一面牆都是書櫥,平時書櫥玻璃不透光,左手邊牆上有個隱蔽的觸控屏,開啟透視功能才能看見裡面的書。意外的,一小半管理和經濟方面的書籍之外,有很多科技方面的新書,其他都是雜七雜八的遊記野史小說畫冊。

  邱依野發現有陳舜青全集,拿出來一本,坐到桌子的另一邊。桌邊坐了兩個人還是很空,這情景讓邱依野想起大學的圖書館。京影這樣的藝術類院校,圖書館到了期中期末可能也不過如此了。

  沒坐一會,邱依野的手機震起來,他怕打擾賀坤想出去接,賀坤卻示意他就在這裡。

  邱依野看了眼手機螢幕,陌生號碼。是薛婉澤,小姑娘大概是後怕了,反覆感謝他前天晚上送她回去。邱依野說同個公司,照拂一下應該的,叮囑她以後這種場合不能再喝這麼多了。

  賀坤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兩個姑娘約好了似的,十幾分鐘後萬雙霜也打電話過來,說感謝邱哥,改天一起吃飯。邱依野看了一眼賀坤的臉色,說好啊,正好你哥和青維說想吃春筍宴,一起啊。

  當手機第三次開始震的時候,邱依野都不太想看賀坤的臉色了。

  他硬著頭皮接起來電話,那邊又是個妹子的聲音,「邱哥您好,我是小河,粱潤生先生的助理。您還記得我嗎?」

  「記得記得,《深巷酒香》試鏡時我們見過。」

  小河很開心,說最近又補了邱依野幾部片子,現在已經是他的鐵粉了。這姑娘的性格特別活潑歡快,像個小鳥似的,邱依野不由自主的跟她聊了幾句。小河最後才繞回正題,說《深巷酒香》有一個挺出彩的角色想找人客串,她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邱依野,正好當時蔣青維也在,支持小河的提議說邱哥很合適。粱潤生下午就會聯繫邱依野的經紀人。她第一時間知道了特別開心,控制不住自己雀躍的心情,提前跟邱依野說一聲。

  邱依野自然要表示感謝,說如果檔期合適一定優先考慮。

  最後小河像個真正的粉絲似的,跟他說邱哥加油麼麼噠,我們野菜永遠支持你。

  邱依野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粉絲,突然理解了那些哭著跟粉絲說沒有你們我走不到今天的明星。被別人這樣喜愛,真的瞬間心裡就脹滿了奇異的能量。他劃了劃手機螢幕,心想以後應該多上上自己微博的大號。

  還沒等點進去微博,就感覺到賀坤不善的目光。他把揚起來的嘴角壓平了一些,關掉了手機螢幕。

  賀坤沒什麼情緒的說,「不錯,挺招小姑娘喜歡。」

  邱依野笑,「粉絲都是衣食父母嘛。別擔心,她們都是小媽,你跟她們不一樣。」

  收穫賀坤的眼刀一記。

  賀坤下午與別人的視訊會議沒避著邱依野,不過邱依野確實也沒怎麼聽見會議內容。他光顧著想,開會時的賀總真是太帥了,好想接一部演總裁的偶像劇啊。

  邱依野在匯嘉一共休養了四天,賀坤拿回來的不知名藥膏效用顯著,他自己的皮膚也很爭氣,第五天回劇組時嘴上和脖頸處的傷已經不太明顯了。

  《宅男的救贖》是他跟過的最可愛的劇組,上至導演下至送盒飯的好像都有喜劇細胞,每天劇組裡氣氛都十分歡樂。即使有時意見不統一,也能在抓破頭皮狀似兇殘的爭論幾聲後想出解決辦法。如果說有什麼問題需要頭痛,大概是大家都覺得自己拍的東西太有意思了,笑場的次數比正常劇組多一點。也沒太多,就一兩倍吧。

  《宅男》的班底是哈哈教,新加入的只有邱依野、蔣青維和王明毅三個演員。洪達不只一次表示這次選角特別成功:選邱依野是謝嶢走的關係,王明毅是因為性價比高,蔣青維帶資來敲門說想演喜劇試試。開拍時洪達從外貌上覺得這三人走的路線跟哈哈教怕是不太一樣,根本想不到原來都沒什麼偶像包袱,而且人品也難得,合作如此愉快。

  眼看還有三天就能殺青,劇組遇到開拍以來最大一次挫折。白曉波一張黑臉風風火火找到洪達,說有兩處跟別人撞梗了。

  撞梗的是一個最近正熱播的明星冒險類綜藝節目,剛剛在風鳥衛視播出,網上反響很不錯,相關句式已經流傳開來。撞梗這種事可謂喜劇人的噩夢:現在還是個新梗,年底電影上映就是舊梗了,到時根本不會有觀眾理解這是《宅男》的原創,好一點的說撞梗,更有甚者會說是抄襲。

  那些幕的劇本要大改,已拍過的鏡頭都要重拍,導演製作人編劇和統籌壓力巨大。這個電影不是什麼大製作,沒拉那麼多投資,拍攝已經到了尾聲,重拍這麼多怕資金不夠,同時也怕演員和其他工作人員檔期有問題。

  邱依野跟舒妤報備過之後,也跟蔣青維商量了一下,他倆接下來要進組的都是五月初的《瘋狂潛行者》,因為跟《宅男》劇組感情確實好,只要是五月以前,補拍的部分他們可以無償出演。

  外來人員都這樣表態,自己人更是紛紛表示願意盡力排除困難,把《宅男》保質保量的拍完。一時間這個喜劇劇組簡直有了催淚片的氣質,片場自帶恢弘大氣鏗鏘悲壯型BGM。

  邱依野晚上回到賓館,才想起來下周跟賀坤的約沒法去了。



第30章

  邱依野並沒有第一時間跟賀坤報備。要補的劇本都還沒定稿,而且他也不是主角,說不定那天他的戲少呢。不成想賀坤自己先找了過來。

  隔天他剛回酒店就接到賀坤的電話,給了他個房間號讓他到二十二樓來。他滿心疑惑,電話裡的賀坤聽起來有點壓抑,那種不穩定讓人覺得不安。

  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半,走廊上沒有人。他剛敲了一下房門門就從裡面拉開。賀坤西裝革履的站在門邊,看上去挺正常。

  邱依野走進去問他怎麼來了,話沒說一半,就被賀坤一把推到門板上,壓著他急切的舔吻。

  邱依野被賀坤這一下弄得有點懵,這情節的走向轉折太生硬了。但他開葷不過兩個月,正是食髓知味的時候,情欲很容易就被被挑起來。他不甘示弱的回吻,在賀坤的鼻息間聞到了酒味。

  這是喝多了?

  邱依野是清醒的,賀坤的吻有越來越霸道的趨勢,他趕緊推了他一把,掙脫開一點在他耳邊說,「我明天還有戲,露出來的地方不能有痕跡。」

  賀坤看著他,眼中翻滾了什麼濃烈的東西,下一刻便開始脫他的衣服,把絨衫掀起來扔出去,扯著他的背心舔咬他的胸,同時拉開他運動褲的褲繩,手伸進去揉抓他的臀肉。

  邱依野被他粗豪有力充滿欲望的動作弄得氣血翻湧,呼吸不穩的問「就在這裡?」

  賀坤騰出一隻手劃上門鎖,抱起來他就向裡走。

  他跟賀坤身高沒差太多,可能是肌肉少一些,但遠不至於能輕鬆坐在他的手臂間。一著急就叫了賀坤的名字,「賀坤,我自己……」

  最後的「走」字還沒說出來,他突然被賀坤抵進了旁邊的扶手沙發裡。他抓著他的脖頸親吻他的唇,在他的口腔內翻攪,找不到突破口似的焦躁。

  邱依野感覺得到賀坤心裡有座火山,卻在極力控制翻滾的熔岩。他也動了情,一隻手撥賀坤的襯衫,另一隻手伸去解他的皮帶,摸到賀坤的下體已經硬到流水,沾濕了內褲。

  賀坤放開他的唇,有點沙啞的說出今晚第一句話,「以後都叫我的名字。」

  邱依野喘了口氣,放低聲音湊近賀坤的耳畔,「賀坤,不要停。」

  他後來想,禍從口出和自作孽不可活說的都是他。

  賀坤那晚確實再沒有停下來。

  先在單人沙發的扶手上把他插射,然後將他仰放在老闆桌上接著幹,到浴室洗澡時又後背位順著臀縫捅了進去,最後回到床上依舊不放過他。

  邱依野一開始還很硬氣的回應,後來說好了不要了,但賀坤像沒聽見一樣。

  他昏過去之前,只覺得賀坤在床上說的話就不能信,不管說的時候做沒做這檔子事。前幾天說讓他不舒服就說出來,他當時還感動了一下。結果呢,說出來有個屁用。

  上午十點半,邱依野在自己的房間醒過來。他的戲在下午一點,所幸時間還算寬裕。

  他下床時皺了皺眉,蹭到浴室。一邊想罵賀坤,一邊又想說他牛b。他穿戲服能露出來的地方沒有絲毫痕跡,可以被衣服擋住的地方花紅柳綠。

  他氣到完全不想再理賀坤。

  而賀坤也很厲害,宛若人間蒸發,直到《宅男》殺青都再沒聯繫過他。

  就跟熱血漫畫的情節似的,這次困境讓劇組凝聚力爆發。要重拍部分的劇本沒有完全壓在白曉波身上,大部分出自集體討論,有的地方甚至是邊拍邊改。補拍的過程也意外的順利,基本五六條就過了,只有一兩處卡的時間長些。

  殺青那天大家都很激動,攝影機等貴重物品收拾的差不多後,洪達找人抬來二十多箱啤酒,人手一瓶。四處可見人拎著酒瓶找人碰杯,邊喝邊抹眼淚,說捨不得再見。

  蔣青維再次找到邱依野時,邱依野正坐在小板凳上看著佈景裡的落地鏡和瑜伽墊。大燈都關了,只留幾盞瓦數不大的小燈。昏暗空曠而淩亂的攝影棚中,邱依野的側臉顯得有些落寞。

  前些日子每天都在忙,緊湊而愉快。當一切落幕突然閑下來,賀坤的事就重新佔據腦海。

  實話講,邱依野不知道賀坤在想什麼,也不清楚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最開始嚴厲嚴格冷靜理性,渾身商人的精明,後來有了些人情味,變得溫柔,偶爾還露出可愛的一面。有幾個瞬間,邱依野甚至覺得賀坤對他是喜愛的。

  可現在回想,好像又不是那麼回事。也許賀坤只是對努力而討巧的情人比較疼寵,可能金主包養人的時候都是這樣?心情好了溫言軟語柔情蜜意,心情不好就晾到一邊,反正只是花錢買來的寵物而已。

  所以像他這樣因為賀坤的忽冷忽熱而內心糾結是不是很傻?

  仔細想來,他覺得最為不爽的時候都是情事過後第二天醒來,一個人渾身難受的躺在床上,好似一個被使用過後的工具。

  是他給了這份關係錯誤的預想嗎?

  講道理,確實是他自欺欺人自以為找了個炮友,賀坤的做法在他們這類關係裡才是正常的:他們之間沒有平等。賀坤沒有什麼不良暴虐的嗜好,從未刻意踐踏他的自尊,他的運氣已經不算差。

  賀坤沒有錯。

  他突然就很後悔,當時不應該那麼急切:安安穩穩找個合適的炮友多好,最多保密工作再上點心,遠不會有現在這般煩躁。

  蔣青維拖了一個泡沫滾軸過來,坐在邱依野旁邊,「從那邊看見你坐在這裡,感覺畫風特別文藝。」

  「我適合文藝嗎?四十五度角青春傷痛,或者食草系小清新?」

  「有你不適合的角色設定?」

  「不知道哎,沒試過鐵血肌肉壯漢,也沒演過霸道總裁。」

  蔣青維扶著酒瓶子開始笑,「邱哥,我覺得你可以的。」

  「問你個文藝的問題,你跟萬敬先怎麼開始的?」

  蔣青維側過臉看他,「這算文藝的問題嗎?」

  「兩個大男人討論這種問題還不夠文藝?」

  蔣青維扶著他的肩膀樂,「夠文藝。」

  「我們從小就認識,高中時不小心做了,就開始了。」

  「哈?我一直以為萬敬先是那種堅持婚後性行為的人,至少也要先確定關係吧?」

  「大多數時候,人們所以為的往往都不是事實。」

  「這話聽著真高深。」

  蔣青維笑得淺淡。

  邱依野看著蔣青維俊秀的眉眼,裡面好像不全是談起愛人所該有的甜蜜。「所以後來你們就都在一起了?」邱依野一邊問,一邊覺得沒那麼簡單,想要跟萬敬先好好的在一起,以蔣青維的成績,第一選擇肯定不是去讀師範類院校。

  「剛剛說的開始,不是戀愛關係的開始。該怎麼說呢,其實也不算炮友,大都是半強迫的吧。」

  他沒太用力的推了邱依野一把,「喂,你這是什麼眼神。」

  「這不像你啊,我是說,你應該從小就是聰慧又有韌勁的那種孩子。」

  「多謝誇獎,彼此彼此。」蔣青維笑得有點牽強,「再聰明強韌又怎樣?還不是敵不過喜歡二字。」

  「邱哥,你今天晚上不太對勁,有心事。」

  「誰都會有心事吧,包括鐵血肌肉壯漢。」

  「哎,看來你雖然從我這裡挖走不少料,但並沒打算說出自己的故事,我很傷心。」

  「乖,我還不知道我的故事是什麼鬼呢。」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邱依野腦子裡都是蔣青維那句「敵不過喜歡二字」,像警鐘的鐘聲一樣在腦內不停回蕩,有時候撞得腦仁疼。

  他想,只要不帶感情色彩,他跟賀坤的合約還可以再堅持一段時間,畢竟賀坤是個安全的人選,在床上他也有享受到。他不用刻意扮演一個好情人,當賀坤覺得不滿意,自然會終止合約,他根本不必操心。

  想通之後,邱依野給賀坤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宅男》這邊殺青了。



第31章

  電話無人接聽,自動轉語音信箱,邱依野說完留言,鬆了口氣的掛斷。如果是賀坤接聽,他其實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語氣對話才合適。

  告別劇組後,他回市里趕了個通告,之後給一個運動飲料拍代言照片,回到自己住處已經是夜裡九點。先泡了個熱水澡。從浴室出來後給自己做了一碗陽春麵,翻翻冰箱,又拆開一包榨菜。坐下來邊吃邊立起來pad,最近太忙,他有段時間沒在網上看新聞了。不用往下翻,邱依野在首頁頭條看到了賀坤的名字。

  天盛集團收購美國WG實業,賀坤回應大規模裁員傳言。

  邱依野心想,哦,原來在忙工作。他看完專題文章,隨手翻了翻評論,有一條不起眼,但引起了他的注意。

  「呵呵,真會轉移視線,論公關實力,就服賀爸爸。」

  轉移視線?

  邱依野有點好奇,點開新網頁登陸匿名論壇。雖然主流媒體看上去乾乾淨淨,但有些被隱藏的東西可以在這裡找到蛛絲馬跡。果然,事件過去不太久,打碼討論貼還在。邱依野看得有點累,幸好有小天使碼不太厚的總結。

  按時間線講,最開始是四月十日晚上,有人在網上傳了一組不太清晰的照片,主角是賀坤、海式投資的林震,以及樂濤傳媒的叢英豪。照片裡賀坤把林震和叢英豪打得滿臉血。

  上傳者說在明瀾吃飯,去衛生間看見有人打架,一虐二,爽呆。

  上傳者似乎不知道事件的主角是誰,但網友都是火眼金睛。這組照片在網上只流傳了十個小時就全部消失,可是資訊已經散播開來。四天後有知情人士稱天盛的子公司接連搶了海式兩個大標,之後又有人說天盛從樂濤的一部電影和兩部電視劇中撤資。

  這簡直是年度大戲,各大論壇紛紛開樓討論賀坤和林震叢英豪的恩怨情仇。討論來討論去也沒什麼料,他們之間最多是平淡如水的商業合作關係。於是最後都被八卦注水成了歪樓。林震被扒出來是gay,睡了不少明星,甚至還有主持人和年輕導演。叢英豪的料就更多了,與各種小花小草的二三事。

  於是眾人腦洞大開,這兩人不會是喝多了要猥褻賀坤吧?用腳指甲想也不可能,且不說他們腦袋有沒有進屎,就算賀坤躺平擺在眼前,那個氣場也沒人敢上。於是又有人猜是他們動了賀坤的人,這個猜測就比較靠譜了,得到吃瓜群眾的廣泛認可。

  所以,賀坤是gay嘍?哦,怪不得他一直沒結婚。也不一定,賀坤坐在這個位置這個年齡不結婚正常,而且叢英豪睡的女星比較多。

  總之各執一詞,眾人津津樂道的點在於賀坤的人設:衝冠一怒為紅顏/藍顏,血流漂杵莫敢攔,想想還真挺蘇。

  又過了多半天,所有碼不夠厚的樓都消失了。

  邱依野爬完一棟大樓,覺得吃瓜群眾的集體智慧值得肯定,猜測得挺有道理。但怎麼說呢,感覺怪怪的。

  首先,「衝冠一怒為紅顏/藍顏」放在賀坤身上特別不和諧。如果是他所認識的賀坤,要是喜歡的人被欺負了,一定會計畫縝密把對方搞到死還不知道他是怎麼搞的,這樣大張旗鼓簡單粗暴不像是賀坤的做派。

  其次,雖然傳照片的人說是不認識賀坤,一切似乎是巧合,但邱依野還是覺得賀坤被人算計了,像賀坤這個層次的人,網上不可能會流出這樣勁爆的料。

  再次,四月十日,不就是賀坤去劇組下榻的酒店把他做暈拔屌走人的那晚嗎?所以賀坤是先揍完人,然後到四十公里外睡他,之後回去處理後續。那股要把他做死在床上的勁頭是因為揍人沒揍爽?怎麼想想這麼玄幻呢?

  還有一點,賀坤喜歡的人?

  如果有這樣一個可以讓賀坤為其大打出手的人存在,那還真是讓人意外,以及……莫名的不舒服。

  跟他保持肉體關係的同時心裡放著另一個人,這麼想的話好像有點渣。

  邱依野本來想殺青之後來一炮,現在看來賀坤應該脫不開身。明天有多半天時間休息,這樣的話就真成自由時間了。他給陶藝工坊的老闆朔哥發了條微信,跟他預定半天的位置。

  好不容易養成的好習慣還是不要輕易放棄,他鋪開瑜伽墊準備做一套睡前瑜伽,正跪趴下來給脊柱放鬆,感覺到手機在旁邊地板上震動。側過臉伸手把手機摸過來,是賀坤。他換成坐姿,劃開接聽。

  「殺青了?」

  「嗯,昨天殺青的。」

  邱依野有點想關心一下賀坤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處理好沒,但馬上想起這兩天的思考結果,打消了詢問的念頭。賀坤那邊有幾秒鐘沒有說話,邱依野就耐心的等著,也沒有出聲。

  「明天下午去匯嘉。」

  邱依野有點惡劣的想,我才不是隨叫隨到的小情人。他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嗯,是這樣……我已經約了明天下午去做陶。」

  不出所料的,明顯感覺到賀坤那邊氣壓低了下來,他開心了一些,於是適時補充說,「賀先生有興趣嗎?要不要一起?玩泥巴很放鬆神經的。」

  賀坤似乎在那邊翻看日程表,最後竟然同意了。

  這倒是超出了邱依野的預期,掛斷賀坤的電話後,翹起來嘴角又跟朔哥訂了一個位置。

  賀坤坐在辦公室裡捏了捏自己的肩頸,覺得他確實需要放鬆神經。而且,更關鍵的,他想見邱依野。

  這兩天事情不少,七點鐘孫嘉找上門來時他還留在辦公室。

  孫嘉看上去在努力控制情緒,帥氣的臉有些扭曲,「所以,你就這麼在意費朝?為了他甚至親自動手打人,不惜跟海式和樂濤鬧翻?」

  賀坤坐在那裡,沒什麼表情。「孫嘉,你來是想說什麼?」

  「我想問,這一切是不是都為了費朝?他就是你心裡的那個人?是你跟其他床伴,跟我,沒有真心的原因?」孫嘉的眼眶有點紅,看上去有了跟以往不同的脆弱美感。

  賀坤卻沒有憐惜,「孫嘉,這些跟你都已經沒有關係。我希望你知道,對於你,我已經做了我所能做的全部。人不能太過貪心。」

  孫嘉眼角是微微向上翹的,當他不笑的時候,就顯得十分淩厲。「賀坤,不好意思,你養了一個貪心的人。」

  賀坤看著他憤然轉身離去,揉了揉眉頭。

  他看見孫嘉進門時,就知道謠言已經從那兩個人渣那裡流傳出來。在當時的大腦過熱後,這也許並不是什麼壞事,反而足夠混淆視聽。

  四月十日晚上,他在明瀾有個應酬。

  聊得比較開,雙方都對合作表示滿意,喝了不少酒。他去衛生間緩一緩,在隔間裡聽到外面兩個男人的對話。

  明瀾是B市數一數二的高級酒店,頂樓接待的人不多,這個衛生間又在梓蕙閣旁邊,一般只有梓蕙閣的客人會用,賀坤為了避開合作方的人才選了這裡。外面的人顯然沒有想到衛生間裡還有其他人。

  「董少旁邊那個不錯。」男人說得猥瑣。

  「是不錯,有點像當年的邱依野。」

  賀坤沒興趣聽別人說話,正打算從隔間出來,卻聽到了邱依野的名字,已經放上插銷的手又放了下來。

  「呦,怎麼,還念念不忘呢?」

  男人的聲音油膩得噁心,「哎,說起來是後悔,當時就那樣放了他,現在再想玩到,可就不那麼容易了。」

  「可不是,雖然還不是什麼大角兒,可人氣確實越來越高了。」

  「你是不知道,當年他肋骨折了一根,腳腕也被我踩裂了,嘴裡都是血,還能氣定神閑的看著我。這幾年每一想起他那副樣子,我都能硬,比吃那玩意兒都好使。」

  「呵,那怎麼當時沒上?」

  「是想弄暈了硬上來著,不過他那個眼神吧,你見了你也得怵。那小子確實也會說,什麼強扭的瓜不甜,想跟著林老闆的知情識趣的美人有的是。」

  「你當時沒許他好處?」

  「怎麼可能?當時跟他說給他《血雄》的男一,他沒要。還說什麼沒大理想,陪酒陪聊陪玩都沒問題,只是床上的事得跟喜歡的人。」

  「不是吧,剛進圈也沒有這麼純的啊?」

  「純他個雞巴,就他那樣,再過多少年都是三十八線。現在資源上來了,不知道是爬了誰的床,到最後還不是得靠賣屁股。」

  「哈哈哈,你這麼說,我就想起費朝……」

  賀坤沒有聽到他們後來說了什麼。他只覺得心裡有團火在燒,從心口一路燒到大腦,燒乾了理智,燒裂了這些年打造的冷靜外殼。

  等他回過神,兩個油膩的人渣已經躺倒在血水裡,周圍都是人,王晟夕幾乎呆滯的看著他。

  他洗了手,把沾上血的西裝扔進垃圾桶,告訴王晟夕留下處理後續。

  他只想要立即見到邱依野。



第32章

  很多人做陶時喜歡安靜無打擾的環境,所以陶藝工坊裡有五六個小單間。後來為了迎合市場,又多出來幾個情侶間。

  邱依野上大學時都在大房間做陶,因為小單間要另外加不少錢,而且對於初學者而言,多看看別人怎麼做對提高技藝和尋找靈感都有好處。老闆朔哥也樂得如此:邱依野長得好脾氣也好,總能吸引大批小姑娘。有的姑娘甚至打聽了邱依野的課表,專門在他沒課的時候來,碰到邱依野的概率很大。

  後來邱依野出道進了演藝圈,為了不給自己和朔哥找麻煩,都是要單間。這是邱依野第一次預訂情侶間。雖然他本人說是帶朋友來,可朔哥還是很好奇,提前讓學生們自己練習,坐在工坊門口的樹根茶海前喝茶。

  遠遠看見真不是姑娘,朔哥小失望了一下,但馬上就忘記了自己對於邱依野帶姑娘來培養感情的期待。他們走近了打招呼,他才回過神:邱依野身邊這個男人雖然長得不算特別帥,但氣場真不是一般的強,就像塊強力磁石般吸引目光,周圍的空間好像都遭到了壓縮扭曲。邱依野站在他旁邊卻完全不受影響,談笑依舊。

  朔哥給他們開房間的門,心想,這可不是普通人。

  邱依野遞給賀坤一條帆布圍裙,「我建議你卷上褲腿,襯衫也脫下來,朔哥這裡空調效果不錯,不會覺得冷的。」

  賀坤從善如流,脫掉了襯衫,白色工字背心之下肌肉鼓脹。邱依野移開了眼,覺得臉有點熱,心想原來工坊的情侶間是這個效果,怪不得預訂的人這麼多。

  他用金屬線從一大塊泥上割出四四方方的兩塊,一塊放進賀坤手裡,告訴他用手揉拍成球形。他帶著賀坤坐到拉坯機前,「看到這些同心圓了嗎?用力把泥拍在圓心上,就像這樣,」他說著,「啪」一聲,泥乾淨利索的躺在金屬圓盤的中間。

  賀坤有樣學樣,位置也還挺正。

  邱依野在旁邊的水盆裡沾濕雙手,「現在要做的,就是讓泥真的在圓心上,」他踩下踏板,拉坯機轉了起來,「把手放到泥上,就會感覺到它現在還不在正中間,而我們要把它完全推到圓心上。這一步挺難,你先看一下我做。手肘最好抵在腹股溝或者胯上,保持身體穩定,慢慢往前推,用點力。」

  邱依野的陶泥已經是十分對稱的半圓,賀坤還在跟他的泥坯搏鬥。邱依野支著滿是泥湯的手看賀坤一臉剛毅的玩泥巴,覺得這麼看一下午也不會膩。

  早就知道會是這樣。定坯是個需要經驗和手感的技術活,一般人都得練上一段時間才能自己定坯。對於偶爾來玩的客人,尤其是力量比較小的女孩子和小朋友,都是工坊的工作人員幫忙定坯。邱依野就是壞心的想看賀坤跟陶泥糾結而已。

  沒想到賀坤還挺有靈性的,二十多分鐘後就差不多在中間了,問邱依野這樣可以了嗎。

  邱依野站起身,走到賀坤身後俯下身來,雙臂從左右環繞過他,手放到賀坤的手上。他還沒用力,拉坯機就停了。

  邱依野輕輕笑起來,「你得讓它轉起來,不然我也看不出來它到底在不在中間。」

  感覺得到賀坤的呼吸有點重,但拉坯機到底還是又轉了起來。

  邱依野的手指插到賀坤的指縫間,帶著他的手摁住泥坯。泥水在兩雙手間滑落,碰到旋轉中的圓盤,飛向圍邊。那些泥水讓皮膚間的觸感變得異常清晰,濕滑而又有適度的細膩的顆粒感,流淌,摩擦,挑動本就在悸顫的神經。

  邱依野強自摁下不規則的心跳,專注的做最後的修正。他本可以讓賀坤移開,自己把坯定好,但不知怎麼一時腦熱想起《人鬼情未了》裡的經典畫面,就變成了眼前的狀況。

  要說不是調情他自己都不能信。

  但是真的上手了,又不知該如何進行下一步,為了掩飾尷尬只好認真去感受泥坯的圓心。

  賀坤的手特別僵硬,邱依野稍微用了些力。正覺得大概差不多了,泥坯從眼前飛了出去,他自己則被賀坤摁在了身後的牆上。

  根本不用說話,賀坤的眼裡已是電閃雷鳴。

  呼吸交錯,灼熱到邱依野有了下一刻就會開始燃燒的錯覺。賀坤的一條腿插在他的兩腿間,他下身不可自控的產生變化。

  大腦裡五光十色,希望發生些什麼,卻又知道這裡不是發生什麼的好地方。而他的唇尖已經感覺到賀坤唇上皮膚的觸感。

  就在他微微張開嘴準備迎接的那一刻,房門被敲響,女孩子的聲音傳來,「邱哥,我是玲子,想問問你那邊的修坯工具有幾套?」

  賀坤放開他,邱依野鬆了口氣,心裡有些說不清楚的遺憾。

  「有兩套。」

  「我能進來拿一套嗎?那邊不太夠。」

  「來拿吧,我們今天還用不到修坯工具。」

  女孩子打開門走進來,臉上掛了甜甜的笑,露出兩個小酒窩,「好久沒見到邱哥,只能在電腦上舔屏咯。邱哥有看過《滬上風雲》你的單剪嗎?帥炸!」

  連珠炮似的說完,才去看哥哥說的氣場超強男,只見那人正臉色陰沉的看著她,眼神冷得有冰渣。玲子被他嚇了一跳,求助似的去看邱依野。

  邱依野笑得還是那樣暖,「這樣啊,我回去一定看看。今天人多到工具不夠用哦?」

  「啊?」玲子這才想起來自己是用來拿工具當藉口的,「是挺多哈。那你們慢慢玩,我出去啦。」

  「哥,跟邱哥一起來的那個男的看起來好恐怖哦。」

  「把你趕出來了?」

  「那倒是沒有,就是看得我心裡毛毛的。」

  朔哥想起來邱依野之前做酒器時說的話。

  「這人可不同,他人很嚇人的,我得好好做。」

  莫非這就是那套酒器現在的主人?

  房間內,剛剛燥熱的氣氛恢復了正常。邱依野把飛出去的泥坯撿了回來,重新拍在拉坯機上,服務全套的給賀坤定好坯讓他可以立即上手。他回到自己的拉坯機前,給賀坤示範一些要領,看著他慢慢塑出一個碗的雛形。

  「第一次可以不用刻意做出來什麼,主要是習慣陶泥的手感。可以這樣把它拉高,然後再摁低。底部和壁的下端最好不要太薄。」

  賀坤按著邱依野說的做,卻沒有說什麼話。

  邱依野暗想這位大爺是不是又不高興了,於是試圖調節氣氛,「我總覺得這樣玩泥巴挺解壓的,當專注在旋轉的東西上時,大腦好像就被清空了。」

  他等了等,沒等到賀坤的回應,不禁覺得有些無趣。

  賀坤卻在這時開口,說了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句話,「我脾氣不太好。」

  邱依野愣了一下,贊同的點點頭。這個感覺其實還挺奇怪的,他是有賀坤脾氣不好的印象,但仔細想的話賀坤除了偶爾在床上粗暴了點,平時對他挺柔和,開個玩笑耍個小聰明都沒問題,所以他在賀坤面前才放得比較開。

  賀坤沒看他,似乎也沒打算等他的回應,自顧自的說下去,「我成年之後好了很多,但青春期就是個災難。經常把自己臥室砸得一片狼籍,在學校也經常打架。簡單的說,就是狂躁症。我母親及時發現,給我請了很好的心理醫生,上大學時基本痊癒。」

  這段話信息量有點大,邱依野手上動作停下來。所以,賀坤前些天的打人事件是因為狂躁症復發?賀坤告訴他這些是什麼意思?

  仿佛知道邱依野在想什麼,賀坤接著說,「近些年狀態都很穩定,最近稍微有點波動,已經開始接受心理干預,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但萬一,我是說,萬一你覺得我不受控制,很可能是在我們做愛的時候,我希望你一定首先保護自己,提醒我吃藥。吃藥是個心理暗示,對我來說很有用。」

  邱依野在一個小製作文藝片裡演過躁郁症患者,曾經系統的瞭解過相關疾病,此時心中情緒翻湧,手中的泥罐被他用力的手指打破了平衡,塌縮成一團。

  賀坤應該是屬於輕型狂躁症,青春期本來就難以控制情緒,所以發作時才有比較嚴重的暴力傾向,那時能得到專業治療是非常及時的。而且輕型狂躁症對正常生活並沒有太嚴重的影響,甚至很多名人都是因為在患病時靈感爆發而創造力驚人,有學者甚至認為輕度狂躁症有進化上的優勢。如果說這種病有什麼弊端,那麼無法自控的性衝動算是其中之一。

  想來,賀坤剛剛把他摁在牆上卻遲遲沒有動作,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在做之前,他要先讓他瞭解狀況。

  賀坤其實完全沒有必要告訴他自己曾經患病,這遠沒有不正常到讓人聯想到精神疾病的地步。它應該是賀坤身上最大的秘密之一,被競爭對手知道了肯定會用來大做文章。

  為了減少對他的傷害,不惜予以最大程度的信任。

  邱依野幾次試圖張口,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表達自己。

  「哦,我記住了。哎……其實你狂野起來挺性感的。」

  「我有點好奇,我們如果中學時遇到會怎樣。都那麼能打,會不打不相識嗎?」

  他還想說什麼,卻被賀坤以吻封緘。



第33章

  「沒有要乾燥的?」

  「今天就是帶他來找找手感,下次再開始做東西。」邱依野把他和賀坤的兩團泥摁在一起,放進回收箱。

  朔哥看著他們一前一後離開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氣場超強先生的氣場似乎跟來時不太一樣了。

  賀坤甚至沒有堅持到回匯嘉。

  車還未開上路他就升起擋板,回身把邱依野壓到座位上,頓了半秒後,迫切的循著邱依野的唇啄吻。當邱依野開始回應,他的舌從齒間探入,勾滑起兩人顫慄的神經。

  邱依野知道這裡對外是個黑箱子,便也沒了許多顧忌。跟賀坤唇舌糾纏讓他的大腦霎時空白,等神智稍稍回籠,一手撫上賀坤的背,一手在下面拉開他的褲鏈。手指大膽的摸進去,指尖在賀坤已經硬起來的地方撩刮。

  賀坤的呼吸頓時加重,「這麼急?嗯?」

  聞言,邱依野把手指收回來,眼梢嘴角帶著壞笑,語氣卻十足的無辜,「不好意思啊,進展太快了?」

  之後他就再沒能笑得出來。

  只是忍著不發出過分的聲音,就耗費了他餘下的所有意志力。賀坤是他的普羅米修士,帶來遍身火種,幾乎燃盡他的理智。

  等他伏在賀坤肩上平緩下來呼吸,才意識到車已經在匯嘉地下私人車庫,前面的司機和保鏢早就不見人影。

  賀坤的東西還支在他體內,不見軟下來的跡象。他動了動身子,想伸手去摁開車窗。賀坤卻先他一步打開車門,把他放躺在座位上,自己下了車,站在車邊俯下身,叼咬住他的囊袋。

  四周無人,敏感帶又被這樣對待,邱依野終於喘息出了聲音。賀坤裹吸片刻才放過身下那快要受不住的人,覆上前親吻他不自覺沾上淚水的睫毛,並把下面就著剛剛的濕滑重新頂進去。

  終於躺到匯嘉的大床上,邱依野想,他不知要痛成什麼樣,才會記得應該開口告訴賀坤吃藥。

  當他們倆獨處的時候,邱依野覺得賀坤整個人都有了讓人一言難盡的變化。

  「邱依野,這條領帶配我身上的襯衫怎麼樣?」

  「挺好,顏色特別和諧。」

  「是這樣沒錯,不過那不是重點,關鍵是我帥。」

  邱依野:「……嗯,對,你帥。」

  那瓶蜂蜜被他喝得剩一小半,他對著標籤在網上查,想給賀坤補一瓶,「這瓶子裡裝得真的是蜂蜜嗎?價格如此清奇?」

  賀坤萬分自豪的抬了抬下巴,「當然,就是這麼高貴。」

  邱依野:「……嗯,對,畢竟Kun先生本人那麼高貴。」

  「邱依野,你不在匯嘉?」

  「回我自己這裡取點東西,一會要去公司一趟。」

  「之後到匯嘉來。」

  「行,我能走了就跟潘叔說。說來,我印象裡合約上只提過嵐樞?」

  「你比較喜歡嵐樞?」

  「不不不,還是匯嘉好,交通方便設計感強。咱把嵐樞那一條去掉吧。」

  合約第二十條,兩年期滿後嵐樞的別墅歸邱依野所有。

  「改成匯嘉?」

  「不啊,就是去掉。」

  「看不上匯嘉?」

  「哪能呢,嵐樞沒法跟匯嘉相提並論。」

  「我就說,匯嘉是我親自設計的,怎麼可能不好。」

  邱依野:「……嗯,對,賀總最棒了!所以我們說好了把那條去掉哈。我趕時間去公司,咱晚上見!」

  平燕秋的辦公室十年如一日的亂,邱依野翻山越嶺般穿過大大小小的箱子一摞摞雜誌和總在變化的亂七八糟的衣服鞋包,總算來到她的辦公桌前。

  平燕秋靠坐在厚實的老闆椅裡,手裡夾著根沒點著的女士煙,正低頭看手裡的檔,聽見聲音抬起頭來。

  「平總,你找我。」

  平燕秋指了指邱依野身後被一隻大號毛絨沙皮狗佔據的椅子,「坐。」

  邱依野把沙皮狗拿起來,四周看了看,沒發現合適放狗的地方,只好夾在腋下,把椅子擺到平燕秋的老闆桌前,抱著狗坐下來。

  「《瘋狂潛行者》快進組了,感覺怎麼樣?」

  「挺難的,我儘量。」

  「謝嶢給你找這個的時候我不同意來著,你知道為什麼嗎?」

  邱依野摩挲著沙皮狗的小腳掌,「因為風險太大?」

  平燕秋捏著煙點了點桌面,「看來你也明白。這節目不說成王敗寇吧,也沒差太多了。節目組沒有劇本,但有的人已經在自己編劇本了。」

  「您也想讓我編劇本?」

  平燕秋看了他一眼,「敢拼嗎?」

  邱依野笑,「有什麼不敢?」

  「既然你已經有想法,其他我就不再多說。只有一點,保證人身安全。」

  「我儘量。」

  「大多數時候,我都特別討厭聽你說這三個字。」

  「呃……現在屬於大多數時候嗎?」

  「得了,知道你主意正,懶得看你敷衍。找你來是想說,你在鳴山的經紀約還有不到半年就要到期,有什麼想法嗎?」

  邱依野抱著狗,顯得十分乖巧,「續簽。」

  平燕秋不太在意的喝了口咖啡,「因為謝嶢?」

  「不光是因為謝嶢。應該說,主要原因不是謝嶢。」

  邱依野收起討巧的笑,「平總,平姐。一年兩年我可能不明白,六年了,如果沒有您,我不可能像現在這樣乾淨清白基礎扎實。不管角色有多小,我沒進過任何班底不夠優秀的劇組,沒參加過任何粗製濫造的綜藝,沒接過任何品牌沒有前途的代言。在鳴山,恐怕我才是最受保護的藝人。當年平姐把我簽進鳴山,護我到現在,我不知道該怎樣感謝您。」

  平燕秋嗤笑一聲,「不用給我戴高帽,我從來沒多看好你就是了。你不適合太過璀璨的路。」

  她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保養良好的臉幾乎看不出年紀。「不過,我打壓不了你更久了。我的辭呈已經提交給張總,手頭的工作用兩個月交接,七月正式離開鳴山。」

  邱依野怔住,幾乎有些驚慌的問,「您要去哪裡?」

  平燕秋有些神秘的眨了眨眼,「換個領域。情況樂觀的話,我們還會有交集。」

  邱依野還處在被衝擊的狀態下。他剛才說的話並不是為了好聽,而恰恰是這兩年的真實想法。

  從他進入鳴山開始,平燕秋就是那個把他看得最透的人。看出他對於出人頭地沒有特別的野望,對於名利榮光沒有該有的執著。然而這個圈子,要麼付出所有拼出片天地,要麼心平氣和甘於在底層求生,中間半吊子的人往往混的很慘。平燕秋對他看上去是打壓,實則是恨鐵不成鋼的成全。

  雖然全公司都覺得平燕秋看不上他,但他知道並非如此。只要有平燕秋在,他就覺得安全,不管怎麼走都能步伐穩健,這樣有力的支撐是舒妤一人做不到的。現在他有了厚積薄發的勢頭,平燕秋卻要離開。他就像一個車手,加起速來才發現,原來以為會有的減速帶和緩衝圍欄不見了。

  平燕秋似乎對邱依野的反應並不意外,繼續說道,「接替我的人名叫馬致鑫,目前還就職於麥凱威國際。」

  「麥凱威?」

  「對,麥凱威。我想你或許知道他來鳴山的意義。」平燕秋捏著煙,毫無波瀾的看著他。

  邱依野不知道她知道多少,但他確定平燕秋此時並未想要深究。

  「你過去所維繫的生活,保持不了太久了。」

  「邱依野,不管這是否出於你的意願,都要承擔最大比例的風險。」平燕秋沒拿煙的那隻手撐住額頭,微微閉上眼睛,「畢竟,這個圈子裡全都是賭徒。」



第34章

  從平燕秋的辦公室出來,邱依野腦子裡還是亂的。

  平燕秋知道了什麼並不重要,至少平燕秋不會害他。但賀坤想要怎樣?真要像對待其他情人那樣把他一路送上影帝的位置?

  他不是不想發展事業,只是他更願意踏實穩健的前進,太過快速的上升讓他沒有安全感,而且大紅大紫也意味著犧牲自己的生活。另外,雖然他知道是自己矯情,但他確實不希望這是他和賀坤的床上交易——他占賀坤的便宜太大,於心不安。賀坤幫他解決生理需求,各種管道給他資源,還給他錢,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

  邱依野站在茶水間裡看著工作中的咖啡機,心想是時候跟賀坤好好聊一次了。目前為止他們在情事和生活上都挺合得來,應該終止合約,當一對默契的炮友。如果賀坤願意的話,甚至可以談談感情。

  他正在腦中粗擬跟賀坤的對話結構,舒妤右手拿著手機從門外探進頭來,「依野你原來在這裡,我正找你。」

  邱依野拿上他的咖啡,跟舒妤去了她辦公室。

  「剛剛《宅男》劇組來電話,他們跟翟么約了宣傳曲和主題曲,目前的想法是宣傳曲由所有主演一起錄製。我看了一下你的日程表,跟他們約在後天上午。」

  邱依野臉都白了,「舒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唱歌的水準,這……」

  舒妤擺擺手,「不要擔心,就兩三句,我跟他們說了給你安排最簡單的部分。後期會修音,成品肯定連你也聽不出來是邱依野唱的。主要是為了在宣傳裡露面增加曝光度,再說,其他人都出鏡而你不參與,不是給人送黑料嗎?」

  邱依野歎了口氣,心想只能趕鴨子上架了。

  「我給你請了個聲樂老師,今明兩天集訓。」

  「哈?!」

  「你以後參加的節目和通告肯定會越來越多,唱兩句歌跳幾步舞都是免不了的。其實早就該開始培訓,你以前檔期排得滿沒時間,一直放任你逃避。現在資源好些了不用接那麼多戲,有空就多練練。不求唱得有多好,起碼在現場別車禍得太突出。」

  「舒姐,你不覺得我唱所有歌都完全原創這一點可以當成萌點好好包裝一下嗎?」說完一伸手接住舒妤飛過來的枇杷,「好啦,我知道了,會努力練的。今天就要開始嗎?」

  舒妤看了眼手機,「現在就可以下樓去九層的音樂室,音樂學院的楊老師差不多該到了。」

  邱依野跟楊老師互相折磨了三個多小時,從音樂室出來時已經開始懷疑人生。他覺得今天剩下來的時間應該用來放鬆心情,不然明天肯定撐不下來。原本跟賀坤談判的打算被他延後,反正馬致鑫七月份才上任,他還有時間。

  他拜託小安去買了一袋子梨,晚上去匯嘉煮了一大鍋梨水,涼到室溫加入兩大匙蜂蜜,自己一碗,另盛出一碗端給賀坤。

  「嗓子不舒服?」

  「嗯,有點疲勞。不過大概主要是心理疲勞。」

  「今天不是去公司麼?事多?」

  「哎,聲樂培訓。這世上存在擁有絕對音感的天才,就有我這樣絕對無音感的奇葩。不用安慰我,我還是挺驕傲的,連聲樂老師都說我這樣的人特別少見。」

  賀坤端著碗正準備喝,聞言手一抖,蜂蜜梨水順著嘴角灑了出來。

  邱依野趕緊給他拿紙巾,「喂,不至於吧。」

  賀坤咳了一聲,端正表情,「聽不准還是唱不准?」

  「既聽不准也唱不准。」

  「小時候沒學過?」

  「基礎教育還是有的,只是從幼稚園開始音樂課就從來沒及格過。我媽那時候還在,把我送去學鋼琴和小提琴,後來兩個老師都把學費退回來了。以前的老師可真地道。」

  賀坤終於還是笑了起來,肩膀一抽一抽的,剛才用來擦梨水的紙巾順手接著擦笑出來的眼淚。

  邱依野甩下來拖鞋,光腳蹬了賀坤小腿一腳,「沒想到你是這樣的賀總。」

  賀坤笑夠了,拍拍邱依野的肩,「來,給你彈一首,撫慰你受傷的心靈。」

  邱依野對一切跟音樂相關的東西都有敬畏之心,更別提小廳裡的三角鋼琴看上去就跟過去的賀坤本人一樣高不可攀。他之前坐在主客廳的沙發上特意欣賞過,當夕陽穿過落地窗邊的薄紗,照在胡桃木古董鋼琴老派鏤空掐絲樂譜架上,時間仿佛都能為這一刻懾人的美麗停止流淌。

  賀坤穿著寬鬆的棉麻質地居家服坐在古董琴凳上,像是在演穿越劇。他倒也誠實,「這琴擺在這裡就是為了好看,你是它的第一個聽眾。還好你聽不出音準,它運到國內後還沒調過音。」

  邱依野白眼翻到一半,給賀坤一句呵呵。

  雖然有一兩個地方的音聽著是怪怪的,但邱依野的心依舊跳得很快。他想,會音樂的男孩子果然撩人。他應該找個合適的日子,跟賀坤談談感情。

  被楊老師一個音階一個音階的糾正一天後,邱依野幾乎覺得他這輩子都不想要開口唱歌了。

  剛過六點二十,小安把半死不活的他從被窩里拉起來,催他洗漱,例行晨練之後去錄音。「舒姐說了,你得先開始,不然會拖累別人。」

  邱依野在心裡祈禱,但願今天的錄音師內心足夠強大。

  他看著車窗外的街景,覺得很眼熟,「錄音室在哪裡?」

  小安握著方向盤掃了一眼手機,「泓緣音樂,位址在榮泰大廈16層。」

  怪不得,去年《深巷酒香》的陪跑試鏡就在榮泰大廈。他當初沒被選成粱潤生的兒子,最後卻要去客串回憶殺裡粱潤生的二叔,可見他跟這個劇組還是有緣。

  舒妤應該是跟泓緣音樂的人打過招呼,錄音師和音樂製作人都很淡定。

  一進錄音棚,邱依野就把昨天學的東西都還給了楊老師。聽了幾遍demo後,試唱第一遍。兩句歌詞二十四個字,沒有一個字在調上,節拍也完全對不上。

  錄音師扶了扶眼鏡,用話筒對玻璃牆那邊說,「這樣吧,我們半句半句來。」

  半個小時後,錄音師夾了根煙,「我們兩個字兩個字來。」

  兩個小時後,錄音師終於放棄,讓邱依野放下耳機出來。邱依野坐在他旁邊時手腳還是冰涼的,訕笑著說不好意思啊辛苦您了,我唱歌是真的不行。

  錄音師捏著煙那隻手擺了擺,對著軟體一個字一個字的調音,「帥哥,你以後要是出EP什麼的,一定要記得給後期製作巨額紅包。」

  「有您這句話我就安心了,公司是不會同意我這樣敗家的。」

  蔣青維進來時,錄音師和音樂製作人正因為邱依野那句話樂著,他湊過來,「喲,邱哥錄的不錯?」

  「別提了,你邱哥入圈以來最大的黑料在這兒呢。」

  邱依野答應等蔣青維錄完音之後一起去吃午飯,趁他錄音的時候出來上個衛生間。

  最近的衛生間門口立著正在打掃的牌子,旁邊牆角的背面是樓梯間的門。榮泰大廈裡結構還挺複雜,與其盲目去找同層另一個衛生間還不如直接上一層或下一層。

  邱依野進了樓梯間正想要下樓,樓上17層也進來兩個人,一邊說話一邊往上走。這個樓梯間不是榮泰大廈的主樓梯間,位置偏面積小,即使離他一層多的距離,他還是立即認出了正在說話的人是賀坤。

  「賀均,你到底想說什麼?」

  「嘖嘖,別這麼暴躁,連聲哥都不叫了。現在大家都在說你心裡護著的那個是費朝,打人也是為了他,真的?」

  「所以呢?」

  「唉,你要這麼說我就明白了。費朝在禾信那裡有筆投資。禾信嘛,你也知道,雖然表面上傍著林氏資本,對外宣傳的回報率是高,但總會沾點不乾淨的東西。這不,我正好知道了,他這筆錢可能要壞。但是他現在要往出抽身恐怕已經來不及了。你如果在意他呢,我不介意幫弟媳一把。」

  賀坤沉默了片刻,「你要是方便,就伸個手。他是個識趣的人,該給你的好處不會少。還有,你最好不要再跟林氏有瓜葛。」

  「你聽聽你這話,這不胳膊肘子朝外拐嘛。明知道跟林氏來往有風險,還讓我幫他。」

  「你趁著費朝這個事跟林氏疏遠,做得自然些,他們不至於懷疑你更多,這是個不錯的機會。之前我說的,你應該還記得吧?」

  賀均收起了那副不著調的樣子,挺嚴肅的跟賀坤快速說了兩句,隨後語氣又不正經起來,「你不是又包了一個嗎,這個怎樣啊?有前途嗎?」

  「還行吧。」

  「唉,真是不理解你的情趣,包小情兒不就圖個樂,哪有你這樣當個副業似的。」

  「誰說我不是圖個樂,而且……」賀坤說著,兩個人離開了樓梯間。

  邱依野站在下行的樓梯上,僵硬的對著扶手笑了笑,「幸好沒去找他聊,那太傻了。」



第35章

  汗水順著鎖骨流下胸肌,被跟身體一起上下起伏的乳尖甩出去,正好砸到賀坤的眼下,像是一滴淚。邱依野坐在他的腰間,微微閉著眼咬了一半下唇,自己在挺身和下坐中尋找到最舒爽的那一點,不自知的哼出聲,顫抖著勉力保持節奏。

  今晚的邱依野似乎比以前放得更開,不管是笑容還是喘息,連撐在賀坤大腿上的手都極為勾人,指尖時輕時重的摩挲他的皮肉。賀坤終於忍不住,無視自己之前承諾的「我躺著不動」,抓著邱依野的胯骨,激烈的擺動起強健的腰臀,潮濕粘膩的皮肉拍打聲給此情此景更添了把火。

  邱依野唇間的調都變了,哪裡還會記得賀坤剛剛說了什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啊……不不不太快了……嗯……對,哈,再快點……」

  鹹澀的水滴落在淩亂的被褥間,不知是淚是汗。

  邱依野事後一般會兩眼無神的在原地躺上片刻,賀坤則不做聲不起身,要等邱依野去洗澡才把床上能撤換的布料都堆進洗衣間。

  邱依野把髒了的被單搭在肚子上,半合著眼,「明天要為雜誌拍兩組照片,然後我就去S市了。」

  賀坤支起身,「《潛行者》不是五月八號才開始嗎?」

  「之前有兩天的準備和前期錄製,而且……我想去看看我弟弟。他勞動節放假,我姐也從Q市飛過去,一起在S市過節。賀總長假也要去看父母吧?」

  在邱依野沒看見的地方,賀坤幅度微小的皺了皺眉,「嗯。」

  邱依野翻過身,翹起一邊嘴角,「再見面就六月了,那……要不要再來一次?」

  賀坤沒有表情的看著他,不作聲。

  邱依野聳聳肩,轉身準備下床。不出所料的,賀坤在他到床沿之前把他攔腰截住。他背對著賀坤,臉上露出一絲晦暗不明的笑意。

  賀總,誰不是想圖個樂?

  浴室響起水聲後,賀坤披上浴袍,從手機通訊錄裡找到賀正翔。

  「爸,還沒睡?」

  賀正翔第一次半夜接到賀坤的電話,不禁緊張起來,「還沒。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覺得我媽應該睡了,所以打給你。你們五一回老宅嗎?」

  「這段時間事情多,不回。怎麼?」

  「那我過節去S市看你們。」

  賀正翔一家三口並沒有一起過五一長假的傳統,他覺得賀坤肯定還是有什麼事,大概是電話裡不好說明白,便沒再多問,只囑咐他早點休息。

  「你也是,不要那麼累,」賀坤頓了一下,又添上一句,「別總讓我媽先暖被窩。」

  賀正翔摘下老花鏡捏了捏內眼角,嘴角含上些笑,心想兒子大概是談戀愛了。

  上午的拍照頗為順利。

  攝影師在業界名氣不小,是國內最有名的兩家一線時尚雜誌的特約或首席,不只名模超模,很多當紅藝人都在發圖時圈過他。這是他第一次跟邱依野合作,之前只知道邱依野是個上升期的演技派小生,翻翻他微博上的照片,沒兩張能入眼的,也就未抱多大期待。

  拍攝開始前他冷眼看著邱依野跟工作人員寒暄,心中不屑的想,長得還算上鏡,但無特色無靈魂,雞肋。要不是兩撥人先後找過來,他一秒鐘時間都不會花在這種小藝人身上。

  然而,沒過多久,他就驚訝的發現,當邱依野定好妝站到燈光下,攝影助理為他整理好服裝細節退出去,他立即像換了個人似的,氣質完全改變——分不清這套服裝是為他而做,還是他為這套服裝而生。攝影師盯著取景器,幾乎能聽到自己腦中靈感劈啪作響的聲音,不禁舔了舔嘴唇。

  拍攝結束後兩人握手互道感謝,邱依野感覺到攝影師的手指在他手心勾撓了一下。他就當什麼都沒發生,禮貌道別。

  攝影師笑得意有所指,「後會有期,依野。」

  出了門後,小安皺著眉道,「邱哥,那個Laurence看你的眼神太露骨了。」

  「看看我的臉。」

  小安一頭霧水,「你臉怎麼了?」

  「我幾乎覺得雞皮疙瘩要起到臉上了。」

  小安抱著邱依野的暖水壺,癡癡的笑起來。

  邱依野讓小安下午來接他去機場,他約了耿子榮去Zelo吃午飯。

  「你怎麼每回約我都是中午,連酒都不能喝。」耿子榮遺憾的把酒單還給侍者,規矩的點了前菜和主菜。

  「就好像你晚上能有時間跟我吃飯似的。」

  「你要是肯做,我一定有時間。你說說,我都多久沒吃過你做的燒鰻魚和燜豬手了?」

  邱依野歎了口氣,「我也很久沒吃過了。等我回來的吧,但願不要手生的太厲害。」

  「說好了哈,等等,我要記到下個月的待辦事項裡。」耿子榮說著打開手機裡的記事管理軟體,正好看見彈出的提醒,「哦,對了,上回你給我那張卡裡每個月的進賬你有數嗎?」

  邱依野說了個數,耿子榮狐疑的抬起頭,「你這錢來路真的沒問題嗎?二月確實是這個數,但從三月起就翻倍了。」

  「哈?翻倍了?」

  「你不知道嗎?」

  邱依野猜測可能是賀坤給他「漲工資」了。這是對他的「服務」表示滿意?

  「錢應該是沒問題的,我回去確認一下。收益怎麼樣?」

  「還行吧,交給我三徒弟練手了,那小子運氣不差,」耿子榮說著,從身邊的檔包裡抽出來一個薄薄的資料夾,「目前情況大概是這樣。」

  邱依野接過來翻了翻,「得了吧,這叫運氣不差?這樣的徒弟你留的住?」

  耿子榮聳聳肩,「誰說得准,反正目前他還賴在我那裡。」

  邱依野看了他一眼,「小耿啊,手段不錯。」

  耿子榮從他盤子裡搶了一塊牛油果吞拿魚刺身薄脆,「那是。」

  「不要說我不提醒你,心眼太多小心翻船。哦,記得幫我跟他道個謝。」

  邱依野笑得深了一些,「另外,我想這筆錢可以進行下一步操作了。」

  S市還未轉暖,淅淅瀝瀝下著細如牛毛的春雨,空氣濕度幾乎飽和,好似呼吸進鼻腔的都是水霧。

  邱依野下了飛機連行李都來不及放去酒店,直接帶著小安軟體叫車去海珠電視臺。

  五個小時前邱依野在B市候機時接到舒妤的電話,讓他到了S市先去海珠電視臺錄一期星光大來賓。當然,「大來賓」不是他,而是《滬上風雲》的男一宋景揚,他作為嘉賓友情助陣。

  《滬上風雲》首輪即將播完,製作宣傳方有意用他倆不和的八卦最後炒一波熱度。海珠衛視比花果衛視播出時間晚一天,但因為播出時段更黃金,收視率並不比花果衛視差,於是認為值得給《滬上風雲》的大結局做個宣傳。兩家一拍即合,就想出讓他倆一起上當紅聊天節目這個點子。

  似乎大家都不擔心以這兩人的關係,錄製中會出問題。小安氣鼓鼓的,「邱哥,他們就是欺負你人好,不會懟人。」

  邱依野笑了笑,「懟什麼呢,不和都是炒出來的。再說,這個八卦到目前為止我獲益比較大,比較不開心的人恐怕是宋景揚。」

  還真被邱依野說中,宋景揚看見他時臉拉得特別長。邱依野心知宋景揚因為他被誠欣坑了,對他略有同情,就當沒看見宋景揚的冷臉,打過招呼後公事公辦的跟他對了一會臺本。

  宋景揚作為電視劇當紅一線小生,吸粉並不是光靠顏值,做娛樂節目時的素養也很高。他坐在主持人對面笑得一臉真誠,每個問題答得都正能量滿滿且不失機智幽默。

  錄製小半後邱依野上場,之前輕鬆愉快的氣氛立即微妙起來。觀眾席上都是宋景揚的粉,邱依野上臺時都沒有多少掌聲。

  主持人仿佛就是想要這種效果似的,問邱依野有沒有客場作戰的感覺。

  邱依野一臉被問懵了的表情,「今天要玩遊戲嗎?我以為就是來聊個天。」

  主持人笑,「唉,小邱不按套路答題啊。沒辦法,我只好提前預告了,一會兒的特別星光環節是個小遊戲,還會有特邀嘉賓助陣,電視機前的朋友不要走開,我們馬上回來。」

  之後主持人沒再出什麼么蛾子,問題都是按臺本來,講一講拍戲時的趣事,抖一抖幾個主角的囧料。邱依野一直是個當捧哏的好手,包袱都交給宋景揚扔,他適時給墊一下,捧得自然無痕,現場氣氛一時間可以媲美相聲專場。

  「聊了這麼久,我們站起來活動活動手腳。接下來呢,是我們的特別星光環節。」主持人停頓片刻,給後期剪輯留餘量。

  「兩位如果去舞會,會希望你們的女伴穿什麼樣的禮服呢?」

  宋景揚說希望女伴甜美一些。邱依野說希望兩個人的禮服比較搭配,最好一眼看上去就像一對兒。

  工作人員推上來一排掛滿了女士禮服的衣架,主持人讓兩人各選一套希望女伴穿的禮服。

  他們手上的臺本並沒有這一段,兩個人選得都很小心,心想既然說有特邀嘉賓,可能是要捧的哪個小花,要試穿後吐槽他們的品味。宋景揚為了保持自己的人設,選了一套粉色的紗質露肩公主裙。邱依野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墨藍色西裝,選了一套寶石藍緞面魚尾V領晚禮服。

  這時有工作人員上場,分別拿出這兩套禮服的大碼版。

  主持人一臉壞笑,「現在,有請我們的特邀嘉賓,著名時尚攝影師Laurence先生。Laurence先生是《Sally》和《美人》的首席攝影師,曾經獲得多項國際人像攝影大獎,是眾多著名服裝設計師和超模的摯愛。」

  「請景揚和小邱去後面換上你們選的禮服,之後Laurence先生會用他的照相機留住你們最美的一刻。」



第36章

  從Laurence上場,台下就有了不小的騷動。

  女孩子們興奮的交頭接耳,「哇,這麼美真的只是攝影師嗎?」「這簡直是跟模特搶飯碗!」「天啊啊啊啊,我已經是他的顏粉了!」

  形容Laurence確實難以使用讚美男性的詞語,因為他的外貌屬於雌雄莫辨的類型:身高中等但腿尤其修長,是以顯得高挑勻稱,肌肉線條流暢優美,微卷的金棕色長髮柔順亮澤的披散在背後,原本蒼白的皮膚襯得有了些氣色,也柔和了菱形臉頰原本俐落的線條,一雙丹鳳眼自帶說不清的倦意,尤其的惑人心神。

  他幾乎有些懶散的跟主持人和台下的觀眾打了個招呼,看向兩位嘉賓時完全忽略了宋景揚,目光鎖定在露出些許驚訝神情的邱依野臉上,含義不明的眨了一下眼。

  兩人下臺後,主持人問Laurence對哪一位的期待更大。演播廳裡坐著的都是宋景揚的粉絲,回答的套路肯定是選宋景揚。Laurence像背臺詞似的把套路講完,又挑起嘴角頗為玩味的加了一句,「我也同樣期待邱依野,魚尾對身材的要求很高。」

  邱依野可以想像到,他和宋景揚聽到要穿女士禮服那一刻的表情一定會被節目組拍成正面大特寫,連字幕都不用加,只做重播特效都足夠有笑點。

  兩個人都被節目組整了,也許是惺惺相惜同仇敵愾,之前休息室裡冰冷的氣氛蕩然無存。

  宋景揚覺得邱依野那身好接受一點,自己這套嫩粉色公主裙恥度爆表。邱依野則覺得宋景揚的要容易很多,畢竟裙子蓬鬆什麼都看不出來,而他這身會把所有曲線都勾勒得分毫畢現,到時候後期如果不用「沒眼看」系列表情包都枉為娛樂節目後期。

  而且,邱依野不好意思說出口的是,如果這套晚禮服真的像看上去那麼貼身,那麼在《宅男》劇組進組試裝時的尷尬會再次出現。如果現在直接拒絕試穿,那就屬於演播事故,明天一定上熱搜,耍大牌的黑點整個演藝生涯恐怕都難以洗刷。

  他歎了口氣,吩咐小安去找紗布和醫用膠布。具體怎樣操作還是需要先把衣服換上才好判斷。

  本來背後的拉鍊應該是助理幫忙拉上,此刻小安去幫他找東西,換衣間裡只有他一個人,外面等著電視臺的服裝助理。服裝助理隔著布簾問邱依野需不需要幫忙,邱依野感謝她並說自己就可以。托演瑜伽教練之前辛苦特訓的福,他肢體的柔韌度比一般女孩子都要好一些,兩隻手可以分別從上下繞到背後相互握住,拉上背後的拉鍊自然也沒問題。

  邱依野看到全身鏡裡的自己,幾乎想要捂眼:果然腹股溝間突出來一大塊。宋景揚的粉色公主裙再羞恥能有他羞恥嗎?!!!

  他內心崩潰,大腦高速運轉想著解決辦法,以至於沒聽到布簾外的人說話。直到身側的布簾「唰」一聲被拉開,邱依野才回過神,下意識的轉身向左邊看去。

  Laurence手中抓著布簾忘了要放開,直直的看著他的下腹。

  儘管那裡應該是男性的驕傲,可大概因為很難把Laurence當成普通直男對待,邱依野還是有點臉紅。但若是轉過身去或是伸手去遮擋又太矯情太娘,為了掩飾尷尬他只好咳了一聲,公事公辦的說,「這樣上臺應該不行。」

  這時小安拿著東西回來了,見Laurence把邱依野堵在更衣間門口,害怕他邱哥被佔便宜,不禁急急打斷他們,「邱哥,你要的東西我找來了。」

  Laurence偏過頭看了一眼小安手上的紗布、醫用膠布和剪刀,翹起嘴角,「是個辦法,不過以依野的尺寸,要上的又是國內電視臺的節目,恐怕光這樣還不行。」

  他「唰」的一聲又把布簾拉上,留下「等著」二字就轉身出了更衣室。

  邱依野站在布簾後,心裡琢磨著Laurence的話。「光這樣還不行」,那麼就是說這一步還是有必要的。

  他揉了揉太陽穴,讓小安把東西遞進來,脫下禮服開始處理下面:把自己的傢伙用紗布和醫用膠布固定,向後粘貼到兩腿中間。開始動手前不忘囑咐小安在簾外守著,這次若是再被誰把簾子拉開,他的臉也不用再要了。

  Laurence回來的時候拿了另外一條寶石藍魚尾禮服,材質有變化,不像綢緞那麼有光澤,腰胯部有幾道從胸部延伸下來的設計感很強的褶皺。

  邱依野穿上才發現,這一條是深V領,下身的尷尬被成功遮住的同時,胸部也被褶皺的布料和三條碎鑽鉑金鏈所修飾,不僅不會因為平坦而顯得怪異,隱約露出的胸肌反而更添性感。

  Laurence顯然對自己的眼光很滿意,看了片刻轉身對自己的助理吩咐了些什麼。

  邱依野按著化妝師的吩咐圍著理髮圍布把之前的妝卸掉,擦淨臉坐到化妝鏡前。Laurence的助理這時不知從哪裡找來一頂栗色假髮,開始處理他的頭髮。

  他心知以自己的咖位基本沒有提意見的餘地,只能閉了眼,隨她們去折騰。

  邱依野在舞臺後面候場的時候,宋景揚頭戴金黃色假髮提著公主裙踩著裸粉色水晶高跟鞋被兩個助理扶著從他身邊走過,完全沒注意到坐在角落裡的「女人」是他。

  邱依野著實膜拜海珠電視臺的化妝技術,金黃色長髮嫩粉色紗裙這麼蘿莉的配合,宋景揚扮上竟然沒變成金剛芭比。後配的長手套修飾了手臂線條,長髮的波浪擋住比女孩子寬厚的肩,再加上假睫毛美瞳以及妝面功夫,竟然顯得甜美可人,去動漫展參加cosplay一定能吸引大批宅男。

  果不其然,宋景揚出場後粉絲都要瘋了,完全不去理會海珠電視臺五號演播廳的房頂夠不夠結實。

  過了半個小時,有人過來告訴邱依野準備上臺。他站起來,脫下來棉大衣放到椅子上,化妝助理趕過來給他露出來的皮膚又掃了層粉。

  走上台的那一瞬間,邱依野有種非常清晰的預感:他要火了。

  拍攝結束觀眾退場後,全節目組的工作人員聚攏在舞臺前,每個人都激動非常。因為心中都有了跟邱依野類似的預感:這期節目極可能成為星光大來賓有史以來的累積收視巔峰。

  也許共患難過真的比較促進感情,宋景揚拿著假髮跟邱依野說笑了一陣才去卸妝。

  邱依野卸好妝後穿著拖鞋走進更衣室,Laurence已經換上牛仔褲皮夾克,正夾著一根煙斜靠在牆邊。這樓裡又是化妝品又是衣服又有各種電子器材及線路,肯定是不允許抽煙的,而Laurence手裡那根的頂端正飄著煙。

  Laurence見邱依野進來就神色嚴肅的盯著他手裡那根煙,輕輕笑道,「你要是速度快一點,我肯定不會無聊到要抽煙。」說著把抽了一半的煙放進桌上的水杯裡。

  「不好意思讓Laurence先生久等了,請問您找我有事?」

  Laurence眯了眯眼,「你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邱依野愣了一下,隨即帶著歉意真誠道,「不好意思啊,剛剛人太多沒來得及,我想向Laurence先生表示感謝,謝謝您幫我找到這件禮服,避免了尷尬。」

  Laurence向前一步,站在邱依野面前,微微抬著下巴看他,「不光如此吧?你知道我今天為你照的照片有什麼價值嗎?」

  邱依野心說我又沒有求著你給我照,但話肯定不能這麼講。「照片想必非常非常棒,Laurence先生有讓人嘆服的天賦和技巧。今晚仰賴您我才沒有出醜,甚至還獲得了掌聲,我發自內心的感謝您。」

  「一句感謝就完了?」

  邱依野心想這不強買強賣嘛,那還要他怎樣?

  Laurence欣賞了一會兒邱依野無語的表情,左邊的嘴角向上彎起,「既然要感謝我,那今晚請我吃夜宵好了。」

  醞釀兩日後,星光大來賓於四月三十日晚在海珠衛視播出,當晚邱依野的名字一直掛在微博熱搜榜第二名,粉絲幾乎漲了一倍。由Laurence工作室官微發佈的邱依野女裝照點贊過兩百萬,粉絲製作的單截視頻轉發過六十萬。

  而最令邱依野意外的是,他的新粉大部分都是他和宋景揚以及他和Laurence的CP粉。他跟宋景揚也就算了,現在的小姑娘喜歡相愛相殺的戲碼。

  他和Laurence算怎麼回事?

  有一張特別火的現場照片,是他靠坐在復古紅色天鵝絨美人塌上,Laurence在為他整理裙子胸口的褶皺。照片的角度非常巧,Laurence離他很近,目光並未放在裙子上,而是「深情」的看著邱依野的眼睛,手上的動作像是在把胸口的布料往開剝。邱依野則是冷面美人,矜持高傲的看著他,卻又因為靠坐的姿勢性感撩人,神情越是冷淡就越是顯得挑逗。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已經不能用曖昧來形容,看得人禁不住臉紅心跳。

  賀坤辦公室裡的溫度已經降到冰點以下,門外幾個助理噤若寒蟬。

  王晟夕第一次見賀坤失控,大半個辦公室像是類比了什麼災難片:兩個顯示器和一個筆記型電腦都只剩殘骸,書櫃玻璃、茶杯,以及檯燈的碎片鋪散一地,上面落著扯散的資料夾和脫離名片盒的名片。

  賀坤單獨叫王晟夕進來的時候已經冷靜了下來,正面無表情的坐在老闆椅中。

  「東西收拾好。我離開幾天,有事發郵件。」

  桌上只有孤零零一隻手機,螢幕還未黑下去,顯示著上次通話1分23秒,通話物件趙司薇。



第37章

  房間有三四十平大小,東南兩面牆各有兩扇長方形大窗,被奶黃色的薄紗簾遮住,隱約能看見外面高大的梧桐樹。淺色木地板上鋪著一塊素色羊毛地毯,三張看上去十分舒適的沙發位置不太規則圍在地毯周圍,兩張圓形矮木桌隨意的放在沙發之間。除此之外,西邊的牆邊有一個長長的三鬥櫥,現在上面擺著幾隻雪白的毛線黑臉羊。

  趙司薇穿著一身淺色家居服,盤著腿坐在賀坤對面的沙發裡,懷裡抱了一個雲朵形的絨布大抱枕。

  「你說,你昨晚把辦公室砸了?」

  「是。」

  「砸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知道。」

  「有清晰的意識?」

  「有。」

  「昨晚有睡眠嗎?」

  「沒有」

  趙司薇點點頭,臉上看著還是很平和的表情,但心中並非如此淡然。狂躁發作後的失眠雖然是正常症狀,但其實很危險,因為人在夜晚時神經會變得比較脆弱,有相當比例的狂躁症患者在失眠時會向抑鬱症轉變,所以才會有「躁鬱症」這個詞。

  她擔任賀坤的心理醫生已經有十八年,只有前三年和最近的多半年見賀坤比較頻繁。讓她不安的是,賀坤在狂躁發作後,向抑鬱的轉變越來越明顯,所以昨晚接到賀坤的電話,立即從鄰市趕了回來。儘管過後才會對這次治療的結果有初步斷定,但她此時已經認為必須要求賀坤開始服用助眠藥物。

  她歪過身子從旁邊的小桌上拿起來米色的馬克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你生他的氣嗎?

  「砸第一個顯示器時很生氣,但把茶杯扔出去時開始意識到這也許不是他能控制的事。」

  賀坤的臉上十分少見的露出混雜了困惑與些許痛苦的神情,「我不敢想像如果當時他在我面前我會怎樣。」

  「我是不是不應該去喜歡什麼人?」

  趙司薇搖了搖頭。她並沒有告訴賀坤,喜歡還是不喜歡一個人,不是「應該」二字能夠控制的。

  「我不這樣認為,絕大部分的喜歡和愛都是很正面的感情,有藥物和心理干預所不能替代的治癒力量。」

  「所以,我現在的感情,是絕大部分之外的那部分嗎?」

  賀坤自己並沒有發現他提出這個疑問的時候語氣裡所隱藏的不甘,於是趙司薇告訴他,「除了你自己,沒有人能給這個問題解答。」她的眼神有些犀利,「解決任何問題都有一個過程,在過程當中,問題的答案永遠是未知。」

  幾個心理測試和一輪疏導後,趙司薇的馬克杯下壓了幾張賀坤畫的簡筆劃,神色變得很柔和,「好了,你現在需要休息。」

  趙司薇站起身,從三鬥櫥裡拿出來一個小遙控器,摁了兩下。屋裡響起十分真實的風吹過稻田和小溪潺潺流淌的聲音,仔細聽,還有遙遠的蟬鳴。如果閉上眼,仿佛就置身於夏末的鄉野。賀坤所坐的沙發的靠背向後慢慢傾斜,膝蓋下面的部分向上抬起,變成一個柔軟的躺椅。

  「睡吧,你太睏了。」

  從趙司薇那裡出來,賀坤打電話給王晟夕,讓他把明天飛S市的航班取消。他口袋裡裝了趙司薇給的輔助睡眠的藥,但這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他要等狀況足夠穩定再去看望父母,如果理想的話,也許,以及邱依野。

  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選擇回瑾苑。在邱依野簽那份合約之前,瑾苑是他最常回的住處。如今這個他曾經最熟悉的樓中樓雖然依舊乾淨整潔,卻好像跟心中的印象有了偏差。

  無端的陌生和疏離。

  他躺在屋頂的玻璃花房裡,像過去無數個失眠的夜晚一樣,盯著看不見星星的夜空。那是浩大無垠的荒原,闃然無聲。

  過去,他以為那裡並不算太差,死寂的荒蕪沒有止境的延續,幾乎可以看得到永恆。

  邱依野撒出一把種子。然後荒原上起了風,種子四散消失在棕黑色的土壤的深不見底的縫隙裡。他看不見,可是他知道它們在那裡。

  他害怕。

  萬一,萬一它們無法生長,萬一它們發芽後死去。

  想到以後會這樣一個人盯著它們長開或未長開的屍體,他忍不住咬緊牙閉上眼。

  如果根本就不存在永恆,他耳邊是不是已經響起世界緩慢崩塌的聲音?

  好像不是崩塌的聲音。

  賀坤睜開眼,手機在旁邊響。他摸過來,看一眼,放回去。等手機安靜後,他卻又拿起來,看著上面的未接來電發呆。

  無人理睬的手機螢幕黑下來,映出他難以分辨表情的眉眼。賀坤看著手機螢幕中黑漆漆的自己,仿佛陷入什麼迷魂的法陣。直到手機螢幕再次亮起,他才猛然驚醒。

  還是那個名字。

  賀坤笑了一下。

  邱依野。

  本來計畫好的遊覽全部取消,邱依野不可能在這樣風口浪尖的時候帶著姐弟出行。仇依雲在S市西郊租下來一個兩層的小別墅,跟仇依丘一起去超市挑了一大車食材,回別墅的路上還找到一家桌遊店,買了四種三個人也能玩的桌遊。

  然而他們桌遊玩得斷斷續續,邱依野總被各種電話打斷。耿子榮嘲笑了他足有二十分鐘,他最後忍無可忍強行掛斷;謝嶢感歎為什麼早沒發現邱依野這方面的潛力,告訴他放心,公關團隊已經被緊急從假期召回,必須在這一波熱度中鞏固他的形象;舒妤更忙,來找邱依野的綜藝和各種通告一下子都湧進來,中間還夾了好幾個代言。

  傍晚時邱依野的手機終於被打到沒電放去充電,他們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仇依雲說要入鄉隨俗,照著菜譜做了好幾個S市本地菜。雖然仇依雲和仇依丘都對突發事件表示最大程度的理解,可是邱依野並不開心,好不容易攢出來要跟家人遊玩的假期就這樣被他毀了。

  幫仇依雲洗過碗筷,準備好給仇依丘煮宵夜要用的食材,邱依野上樓進了自己房間。把手機從充電器上拔下來,無視一堆未接電話和未讀資訊,點開通訊錄裡備註為Kun的那一條。

  無人接聽。

  邱依野坐在黑暗裡,大概賀坤在忙吧,忙的人一年365天的每個小時都可能在忙。但不知怎的,跟賀坤說說話的願望特別強烈,於是他又觸摸上那個名字。

  響了兩聲,賀坤接起來,沒有說話。

  於是邱依野先開口,「賀先生,你在忙嗎?」

  「沒有。」

  「那就好。勞動節快樂!」

  賀坤似乎是愣了一下,回了一句乾巴巴的「哦」。

  邱依野繼續自說自話,「除了祝你節日快樂,我還想跟你說說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我們的合約裡說在這兩年時間裡我不能有除了你之外的交往或者性關係物件。從昨晚開始媒體上的風波不知道你有沒有看見,為了避免誤會,我覺得有必要主動解釋清楚。」

  賀坤不置可否。

  「關於我跟宋景揚,你一定看得出來就是純炒作,而且大部分是粉絲自己的想法。Laurence的情況要複雜一些,」邱依野頓了一下斟酌措辭,「呃……他確實是想泡我來著。錄節目當晚來找我吃……」

  電話那邊嘩啦一聲響,邱依野停了話頭,「賀先生?出什麼事了嗎?」

  「沒事,繼續。」

  「哦……哦。好,我剛剛好像說到他要我請吃宵夜。我欠他一個人情——這事可以稍後解釋——就請他去吃灌湯包了。他沒有說得特別明白,但……大概情商正常的人都知道他什麼意思。一來吧,他沒說明白我就直接拒絕好像太自以為是,二來,呃,這麼說起來我好像是挺自以為是的……我怕他不死心,就跟他說我……一直是在下面的,只用前面沒辦法高潮。」

  「我知道你在忍笑。唉,你知道他看我下面的眼神有多微妙嗎?我這輩子的臉都預支出去了。」

  「死豬不怕開水燙。我當時能想到這麼說,大概是因為那天晚上已經很丟人了。你知道,我那裡不小,穿我選的那件緊繃繃的魚尾肯定會有問題。Laurence給我換成上臺那件,幫了不少忙。不過那還不夠,我還把雞和蛋用醫用膠布粘在腿間了。不提走路和坐著的時候有多難受,關鍵是,之前時間緊,粘的時候粘住了好多根毛,拆的時候簡直要命……」

  「喂,你笑成這樣,太不厚道了。」

  「我犧牲這麼大,能要獎勵嗎?聽相聲還要花錢呢。」

  「我想想看…… 雖然應付Laurence的話是那樣說,但又沒有事實依據。你讓我試一次怎麼樣?」

  「好了不用再沉默了,就知道你不會同意。」

  「我五號進組,到三十號之前都不能使用手機,這期間打不通我的手機的話是正常的。」

  「都這麼晚了,賀先生早點休息。」

  「晚安。」

  地上一灘水,破碎的玻璃器皿間躺著一朵黃芯碗蓮。賀坤蹲下來,用手指撥弄了一下碗蓮的花瓣,意外的在旁邊的水中看到了一牙月亮,輕輕的晃動,就好像他的心。

  他打給王晟夕,告訴他重新買明天去S市的機票。



第38章

  邱依野知道他沒有必要解釋得這麼清楚,更沒必要把那麼糗的事拿出來當笑話講,可是當時就是忍不住想要分享給賀坤。聽到賀坤在電話那邊笑起來,這兩天堵在心口的煩躁情緒隨著鬆動,分解。當放下電話的時候,心情意外的輕快。

  贈人玫瑰手有餘香?

  雖然賀坤另有喜歡的人,可是既然這兩年跟他在一起,那麼能好好相處就最好了。

  他哼著不成調的歌下樓給仇依丘做夜宵。雞蛋水和好的面醒的差不多,擀成薄薄的餛飩皮,包進鮮肉餡,煮餛飩的時候攤三張蛋皮,切成絲,晶瑩剔透的小餛飩撈入紫菜蝦皮榨菜湯,上面撒些雞蛋絲,點兩滴芝麻油。正想去叫仇依丘,發現少年已經乖乖坐在流理台旁邊等著。

  仇依丘瘦了,臉上的嬰兒肥快要不見蹤影,一雙圓圓的眼睛含著淚一般,看得邱依野特別心疼,想這幾天不出去也挺好,大家都好好休息,能給弟弟多做幾頓飯。

  他把沒煮的餛飩散開凍進冰箱,一邊洗案板一邊跟仇依丘聊天。「怎麼瘦成這樣?學校的飯那麼不好吃嗎?」

  「也不是,挺好吃的。就是一做起事會忘記吃飯。」

  邱依野歎了口氣,真是恨不得去給仇依丘陪讀。仇依丘從小就這樣,一旦投入感興趣的事情就很難抽神出來,基本脫離肉體需求。在家時邱依野仇依雲都會在飯點及時提醒,甚至把飯菜送到眼前,大學住校了沒有人這麼看著他,錯過了三餐有時零食代替,有時就索性不吃了。

  這可怎麼是好?他和仇依雲不能陪仇依丘一輩子,少年總歸是要學會自己生活,又或者……身邊再來一個全心愛他的人。「丘丘,你要不要談個戀愛啊?以你的年齡,還能搭上早戀的末班車。」

  仇依丘低著頭,吃餛飩的調羹顫了一下,灑了些湯出來。

  「再說吧。」

  邱依野眯了眯眼。他家丘丘心裡八成已經有了喜歡的人,但還沒動手。仇依丘知道要怎麼追女孩子嗎?他這樣不善於與人相處的孩子,肯定困難重重。

  邱依野像天下大多數父母那樣,中學時擔心孩子早戀,一上大學又擔心談不上戀愛。有心想教教他,自己卻只有失敗經驗。只能暗自記下,這個任務要移交給姐姐。

  話說,仇依雲談過戀愛嗎?好像也沒有過…… 他們家人怎麼戀個愛都這麼難呢?不管怎麼說,仇依雲啃過的小說電視劇總歸要多一點,沒吃過豬肉見過豬跑也行。

  馬上一碗餛飩就見了底,仇依丘還想要一碗,被邱依野拒絕了。

  「突然吃這麼多夜宵,胃受不了的。」

  仇依丘戀戀不捨的看了眼冰箱的冷凍室,「那等姐姐回來給她煮點吧。」

  賀坤進門的時候高敏芝正在後院練太極劍。一身雪白的真絲練功服飄逸疏朗,領口繡著兩枝紅臘梅,隨著行雲流水的動作時隱時現。

  賀坤在旁邊看了一會。高敏芝收勢後,單手握著劍柄,劍身直立貼在臂後,身姿挺拔從容,滿臉溫柔笑意的走過來,好似各種經典武俠小說裡主角的師母。

  「怎麼坐這麼早的航班?要起的很早吧,是不是還沒吃早點?朱阿姨做了粉湯和蔥油酥餅,都給你溫著。」

  從後院走過一段卵石路,旁邊種了八九種花果蔬菜,牆邊的幾枝迎春開著小黃花,不遠處一兩叢白花洋紫荊也正旺盛,一樹淺粉的二喬玉蘭則已快要落盡。其他的還未有花果,都是嫩綠的莖葉,賀坤認出了菠菜和雞毛菜,其他的不知道是什麼。

  母子二人各自洗漱收拾停當,小餐廳的圓桌上已經擺滿了吃食,粗粗看去有七八樣,除了給賀坤的粉湯蔥油酥餅和溏心煎蛋之外,其他都是清淡健康的蔬菜穀物。

  高敏芝年輕時一心放在公司產品的研發上,對生活細節很少在意。年紀上來了幾乎是不可避免的講起了養生:她在化工企業工作大半輩子,三四十年前防護措施不夠高級,沒少接觸過有毒有害物質,現在每當想起都會不安。

  「你父親早起去學校了,最近有個專案要收尾,他不放心。再過一個多小時我去給他送午餐,要一起嗎?順便在校園裡轉轉。」

  賀坤咽下一匙粉湯,「好。」

  高敏芝笑起來眼角積了皺紋,卻更顯的溫婉恬然。「最近花開得好,電院旁邊的大草坪很漂亮。分析測試中心西邊的林子原來挺好看的,現在都在建樓了。研究生宿舍那裡開了個植物園,你還沒去看過吧?」

  賀坤對這個校區的印象還停留在十幾年前。那時候這裡還有大片的荒地,除了教學樓集中的兩個區域,其他地方都沒什麼人。雖然因為假期的緣故校園裡人不算多,但跟賀坤的記憶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賀正翔的學生們對師母來送午餐早已習慣,校園BBS站情感區甚至有過好幾個關於賀正翔教授的帖子,下面的留言都是「看見了愛情最好的樣子」。

  今天中午師母還帶來一個看不太出年齡的男人,雖然是休閒裝的打扮,可是身上的氣場仿佛是一套高級定制正裝,嚴絲合縫的穿在他身上,讓人覺得壓迫得厲害。賀教授見了他,臉上保持了一上午的嚴謹散開來,雖然並未顯的多欣喜,但明顯是高興的。

  學生們很有眼色,都說要去食堂吃午飯,今天還服務的視窗少云云。下樓的時候有個女生突然開口說剛剛那個男人長得特別眼熟。旁邊的男生則說看眉眼就知道是老闆的兒子,肯定眼熟。女生雖然覺得不光是這樣,還在其他哪裡見過他,但禁不住被大家關於午飯的討論帶走,把這個想法扔到了一邊。

  午飯後賀正翔還要工作,賀坤跟著高敏芝在校園裡散步。

  校園很大,身邊偶爾經過一兩個騎著自行車的學生,賀坤會不自覺的看兩眼,心想會不會有邱依野的弟弟。但他馬上就意識到,邱依野的弟弟現在更可能跟他一起在小別墅裡打遊戲。

  高敏芝留意到賀坤的心不在焉,笑著說,「怎麼?覺得人家年輕?」

  「是啊,真年輕,臉上的神情跟工作後的人完全不一樣。」

  「嗯,總在學校裡的人心態都會單純一點。」

  「你是說我爸?」

  高敏芝眨眨眼,「我沒這麼說哦,不要告訴他。那邊就是植物園了,不知道今天開不開門。」

  管理員顯然知道假期期間校外的參觀者比較多,視線在每個人臉上都會停留幾秒,好像在判斷是不是什麼危險人士似的。他顯然對賀坤的面相不是很滿意,盯著他看了好一會。高敏芝跟他閒聊了兩句,最後說帶兒子回來看看。管理員看賀坤的眼神立即不一樣起來,笑著說那多走走,這幾年校園的變化挺大。

  植物園規模中等,有一些校友捐贈的稀有花卉草木。天難得的晴朗,紅花綠木小橋流水映著遠處的圖書館大樓,景色著確實不錯。

  他們轉過一個纏著嫩綠枝蔓的木廊,聽到前面有一家人在說話。

  「哥,你看這個花,原產非洲,種在露天真的沒問題嗎?」

  「看上去還挺健壯的,既然仙人掌在這邊都能存活,這種大概也很強悍吧。雖然長得不怎麼好看就是了。」

  賀坤心跳暫態加快,不禁停下腳步。

  高敏芝發現他落在了後面,轉頭問,「看見什麼有意思的了?」

  這時那一家人也轉了過來,高挑清麗的姑娘揶揄著青年,「顏控得這麼厲害,離開娛樂圈怕是活不成了吧?」見弟弟看著前面沒有反應,疑惑道,「小野?」

  邱依野看見賀坤時幾乎以為自己認錯了人,且不說賀總為什麼會出現在J大的校園裡,這一身休閒裝看著也莫名的奇怪,雖然很合身,但就是覺得不是他的衣服,而且旁邊還有一位感覺像老師一樣的阿姨,參考唇形和鼻子的高度,可能是賀坤的母親。

  還有就是賀坤看他的眼神,好像夾雜了什麼有力的東西,「嘭」的一聲打在他的心上。

  他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跟賀坤打招呼,或者,該怎麼打招呼,當著他的家人和賀坤的家人。

  最後,他露出角度不大不小的微笑,「好巧啊,賀先生。」



第39章

  面前的三姐弟著實讓人印象深刻。眉眼間相似之處很多,卻都有著頗為矛盾的風格。

  長姊一頭烏黑垂順的長髮,雖然很潮的穿著不規則拼接大毛衫、緊身皮褲和樂福鞋,胸前掛著蜥蜴吊牌大金屬鏈,指甲塗成醬紫色,但面相卻意外的清秀,乾淨無邪到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意思。

  幼弟長得就像是友人家女兒收藏的娃娃,長而濃密的睫毛之下眼睛圓圓的,像含著一汪水,本該最是乖巧可人,然而身上卻透著一層冷漠疏離,看人的神情就像是在說「不要過來我不想跟你說話」。

  長得最好的是剛剛打招呼的大弟弟,眼睛比幼弟狹長,眼窩更深鼻子更挺,兩頰及下頜線條更為俐落,俊朗到有些豔麗。可是這種豔麗被他溫和隨意的氣質化解,看起來反而是姐弟三人中最好相處的。

  單獨一人已經足夠吸引眼球,三個人站在一起就是一道景觀。如果是賀坤認識的明星,身邊沒跟任何工作人員的出現在理工科校園裡確實足夠讓人詫異。

  高敏芝卻覺得,賀坤的樣子並不僅僅是詫異。不知道是不是她理解的有些偏差,那是幾乎不能自持的激動,而又在拼命的克制。

  賀坤頓了一瞬,對著青年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青年似乎是沒想到賀坤的冷淡,有些尷尬的又笑了一下,打算帶著家人離開。賀坤卻走上前兩步,站到高敏芝身邊,為她介紹,「媽,這是邱依野,」詢問的看向青年,「和他的姐弟?」

  青年見狀,回應道「對,我的姐姐和弟弟。」

  賀坤思考了一下,繼續道,「你可能認識他們的父親,仇徳兆,『qiu』是恩仇的那個仇字。」

  聞言,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

  仇依雲和仇依丘看向邱依野,如果這個人是因為父親而認識邱依野,邱依野沒理由從未提到過他。而且邱依野自己似乎也對他提起他們父親感到十分驚訝。

  高敏芝念叨了一遍仇徳兆的名字,隨即睜大了眼睛,「仇徳兆學長?」

  賀坤點了點頭,確認高敏芝的猜測。

  高敏芝仔細打量這姐弟三人,「怪不得都長得這樣好,原來是仇學長的孩子。你們的父親還好嗎?」

  高敏芝問得很是時候,他們上午才與父親視頻過。邱依野彎了彎眼睛,「他很好,就是工作太忙,很少能回家。阿姨是他的學妹嗎?」

  「我先生是他的直系學弟,受過他不少照顧。我雖然在另一個學院,但你們父親真是太有名了,全校的女孩子大概沒有人不知道他。」

  高敏芝回憶起自己的大學時代,那時候的高等學府沒有這麼多學生,仇徳兆長得比電視上的明星還要帥氣,還擔任了不少學生會工作,自然極為出名,暗戀他的女孩子能從教學樓排到宿舍樓再轉一圈。

  也許是人們對長的好的人總有特別優待,再加上見姐弟三人對父親的過去也很有興趣,高敏芝堅持要請他們喝下午茶。盛情難卻,他們跟著高敏芝的車開向南郊的海邊。

  茶莊面海,每一個面南的房間都有伸向沙灘的平臺,擺著矮幾和麻質蒲團。五個人坐在五月微涼的海風中,腿上蓋著毯子捧著熱茶聊天。

  當瞭解到仇依丘是J大的學生,高敏芝十分驚訝,因為他看起來還是初中生的樣子。

  仇依丘在外人面前話非常少,於是邱依野解釋道,「依邱現在可能還不算正式的大學生,他保送進來,要提前開始上課。」

  高敏芝想起來了什麼,「哦,這麼說來,我好像聽我先生提到過,今年提前入學的孩子裡有一個年齡很小但特別有天分的,一定說得就是你了,」高敏芝笑眯眯的看著仇依丘,補充道,「我先生名叫賀正翔。」

  仇依丘終於激動道,「賀校長?!」他們剛來的時候跟正副校長和書記坐在一起聊過天,他對賀正翔副校長的印象特別好,覺得真正做學術的人就是應該有賀校長那樣的氣質。

  高敏芝關切的問,「依邱這幾個月還適應嗎?」

  仇依丘點點頭。

  邱依野沒看到賀坤有點黑的臉色,親昵的摟著仇依丘,揉了揉他已經被海風弄亂的頭髮,「其他都好,就是總想不起來吃飯。這不,我要跟他來看看學校食堂怎麼樣,他竟然還吃撐了,要是平時都這樣吃飯,現在臉上肯定還是肉乎乎的。」

  高敏芝很喜歡這姐弟三人,那一刻甚至想說以後給賀正翔帶午餐的時候順便給仇依丘帶一份,但這畢竟只是第一次見面,這樣就太過了,於是作罷。

  不知不覺聊到日頭西沉,海邊冷得蓋著毛毯也快坐不住了。高敏芝想了想,家裡沒準備太多菜,現在跟朱阿姨說已經來不及,就邀他們明後天來家裡吃飯,賀正翔若是知道仇依丘是故人之子一定也很高興。

  到了停車的院子裡,卻發現他們預留的停車位上多出來一輛車。

  賀坤頗為嚴肅的說道,「你們先回去,我和邱依野說些工作上的事。」

  高敏芝看似不疑有他,囑咐他們晚上開車注意安全。

  仇依雲帶著仇依丘坐進這兩天租來的車,心中卻疑惑重重。賀坤的主業是金融,這些年領域擴展的很大,如果與邱依野有交集的話,那一定是以投資商的身份。一個投資商找演員聊工作?仇依雲皺了皺眉,這事放其他藝人身上當然很曖昧,但這是自己家弟弟,肯定不會用這種手段謀資源。那麼他們有什麼好聊的呢?

  邱依野跟著賀坤上了最後剩下來的城市越野,兩個人一時都沒有聲音,氣氛有點怪異。邱依野覺得空氣中飄了擾人心智的弗洛蒙,那好像是什麼易燃氣體,讓人不安。於是他先開口道,「要不我們先去吃個晚餐?這邊的魚應該挺好。」

  賀坤沒有回話,啟動汽車後向東開去。

  天黑下來後,車開進了一個私人酒莊,大木門在車後關上時,眼前的情景像極了恐怖電影裡的場景:黑魆魆的老式建築的簷前掛了幾隻紅燈籠,根本照不亮多大一片地方,門口蹲著的小石像看不出是什麼神獸,只覺得面目猙獰。

  賀坤停好車,走下來,站在庭院裡等了片刻,發現邱依野關上車門走了幾步後半天沒有動靜,然後聽見他說,「賀先生?可以把車大燈再摁亮一下嗎?我不太看得見路。」

  賀坤皺了皺眉,懊惱怎麼忘記了邱依野夜盲。他沒有去開燈,而是繞過去,把邱依野的手臂挽到自己手臂上,「跟著我。」

  邱依野想起來這時候只要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就行了,但卻沒有去摸手機。被賀坤領著在黑暗中走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想想挺有意思。而且,既然賀坤沒有打開車燈,那肯定多少也有這樣玩樂的想法。

  於是他們就這樣穿過庭院和回廊,遇到有臺階的地方賀坤會刻意放慢腳步,告訴他有幾級臺階。邱依野反正也看不見,索性閉了眼,跟賀坤說,「我覺得我可以接一部演盲人的劇,天黑下來不開燈就可以切身體驗,真的很方便。」

  賀坤側過頭,看見邱依野閉著眼微笑著的樣子,終於忍不住,鬆開他挽住自己的胳膊,在邱依野還沒來得及詫異的時候扶住他的頭,吻了上去。

  那些縈繞不去的費洛蒙終於還是被點燃。

  這個吻急切,火熱,又意外的綿長。邱依野不願落了下風,卻又甘於退讓包容,事實上,他腦中一片空白,好像所有的動作,甚至連呼吸都是下意識的反應。

  心如擂鼓。

  當賀坤終於放開他的嘴唇,橫抱起他向房裡走,他突然覺得可以爭上一爭。

  賀坤把他放在一個鋪著錦被的東西上,他伸手摸了摸,錦被下面的地方有木質的雕花。賀坤離開片刻,拿了點著五支紅燭的燭臺回來。邱依野這才看清他所坐的地方是一架寬大的拔步床,花紋複雜細緻,仿佛還散發著久經歲月的幽幽木香。

  賀坤壓過來,邱依野向後支著手肘看他,「怎麼?洞房花燭夜?」

  「願不願意?」

  賀坤逆著光,邱依野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他只是想開個玩笑,賀坤卻反過來問他,真是半點不肯吃虧。

  他躺下來,伸出手摸了摸賀坤軟軟的耳垂,不知怎麼想起了蔣青維那句「還不是敵不過喜歡二字」。

  賀坤今天向母親介紹他的時候,竟然用的是「故人之子」的身份,他這一下午心中都漾著些甜軟。還有賀坤的母親,讓人忍不住親近。

  雖然他目前弄不清這是賀坤的情趣,還是賀坤也有些喜歡他,可是他此時不想思考更多。凡事總是要一步步來。

  「願意啊,」邱依野拿起來賀坤的左手,輕輕啄吻,「願意。」



  燭火微微搖曳,映得床榻上的交纏的人影也虛虛實實。

  邱依野半伏在賀坤的身上,手指輕輕劃過他緊實的腹肌,觀察他臉上的神情。

  剛毅的眉毛和嘴唇八風不動,眼睛裡卻有流火和繁星。

  他湊近了,輕輕叼咬住賀坤的乳尖,用舌撩撥被牙齒夾住的部分。邱依野感覺到賀坤忽然加重的呼吸,手撫上他的胸肌,照顧另一邊,先是整個手掌抓住,忽輕忽重的揉弄,之後用指甲刮磨更加敏感的肉粒。

  賀坤終於受不了,翻身把邱依野壓過去,一把拉下他的內褲,卻沒有接下去的動作,只是跪坐著分開邱依野的腿,緊緊的盯著他腿間的部分。

  邱依野感覺到賀坤猶如實質的目光,早已經全硬起來的柱體不禁向上翹了翹,好像是在邀請,竟沒經過任何觸碰就流出透明的液體。

  賀坤抓著邱依野大腿的手突然上了力,彎下腰含住那根肉粉色的粗長,聽到邱依野下意識的吸氣聲。他的舌側滑過冠狀溝,舌尖撥弄柱頭的小孔,間或吸吮。

  邱依野不多一會就濕了眼角,顫聲喚賀坤,「賀坤……好了,好了……」

  賀坤逐一含過他的囊袋,才終於放過他的下身,湊上來吻他的唇。

  邱依野嘗到自己的味道,臉一下子變的熱燙,卻又十分動情,手摸著賀坤結實的臀部,向下壓。賀坤立時明白他的意思,開始用自己的東西磨蹭邱依野的,兩人同時發出一聲舒爽的喘息。

  邱依野正意亂情迷,就聽賀坤在他耳邊道,「你說要試試,想試嗎?」

  邱依野側過臉,不確定的看進賀坤的眼睛,「什麼?」

  賀坤語氣生硬,臉頰卻透出些不太明顯的紅,「你要不要試?」

  雖然邱依野是有隱隱的期待,但這只是他那時隨口提的玩笑話,沒想過賀坤真的能同意。

  他第一反應是咬上賀坤的唇,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只好在賀坤的口腔中用力掃蕩。賀坤被他突如其來的強勢激情點燃,也不管不顧的激烈回應,唇舌翻攪,沙漠中乾渴的人一般吸吮對方的口中的液體。吻到幾乎要窒息,邱依野才呼吸急促的問有沒有潤滑劑。

  賀坤從旁邊摸到一個小鐵盒,是復古的潤膚脂膏,盒蓋上畫著一個穿著旗袍的民國海報美人,想必是為了配合老式酒莊的風情才備有這樣的日用品。

  邱依野吻了吻賀坤的鬢邊,言語間都是不自知的溫柔,「這不行,第一次不能用這個替代,對那裡不好。獎勵留著,我想在你第一次上我的地方上你。」

  他從賀坤的手裡拿過來小鐵盒,挖了一些乳白色的脂膏,揉上自己的穴口。

  在邱依野沒注意到的地方,賀坤的眼角泛起了紅。

  他們只在那張古色古香的拔步床上做了一次,當邱依野聽賀坤說它真是個老物件,就再也不肯折騰它。賀坤一次哪裡能夠,在大木桶裡洗浴時又壓著邱依野來了一次,還是意猶未盡。聽到邱依野的肚子餓得開始叫了,才強自壓下那股怎麼也紓解不盡的欲望。

  在酒莊的餐廳正對著小廚房的老爐灶解決晚餐的時候,邱依野才想起來問賀坤是什麼時候到的S市。

  「今天才到?!」

  「怎麼?」

  「唉,我的錯,早該想到的,你昨晚還在B市。」

  賀坤看著邱依野微微皺起的眉頭,不知道他在懊惱什麼。

  邱依野瞟了他一眼,「第一天回來應該陪父母吃晚飯。」他看向牆上的烏木鐘,「趕緊吃,早點回去,起碼不能夜不歸宿。」

  賀坤卻停了筷子,盯著邱依野看了好一會,直到邱依野詢問的看回來,才又低下頭,給他盛了一小碗離他稍遠的海參老鴨湯。

  那一刻,心中脹滿了陌生的感情。

  賀坤感覺得到,對於邱依野來說家人重於一切。當邱依野滿臉幸福的說起自己的家人,尤其是弟弟,他有時還會心裡不舒服。然而現在這樣的在乎延伸到他的家人身上,竟然是如此的溫暖熨帖。

  仇徳兆聽仇依雲說遇到了賀正翔的妻子和兒子,心想確實挺有緣分,應該對人家的照顧表示感謝。通訊錄裡賀正翔的電話號碼還是八年前校慶見到時留下來的,沒想到竟然播通了。恰巧賀正翔聽妻子說了下午的偶遇,也正在翻當年校慶留下的紀念冊。

  時隔多年恢復聯絡,兩個人聊了不少,賀坤進門時賀正翔剛剛放下電話。

  「我以前跟你提過你仇叔叔?」過了與老學長恢復聯絡的興奮勁,賀正翔馬上意識到這事有挺多奇怪的地方。

  賀坤面不改色,「聽我媽說過,紀念冊裡最好看的男人。」

  高敏芝早不記得有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但此刻並不是追溯的好時候,因為丈夫正狐疑的看過來。她端著熱牛奶走過去,「你記錯了,哪個能有你爸帥?」

  這個問題就這樣不了了之,賀坤睡前得到父母的指示,讓他聯絡邱依野,後天帶著姐弟來家裡吃飯。賀坤想了想,說邱依野五號要進拍攝組,四號肯定要準備一下,不如改到明天。

  高敏芝頗有深意的笑著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想得挺周到。」

  賀家準備的家宴沒有太多花哨,多是口味鮮香用料考究的G市菜色,做飯的朱阿姨來自高敏芝的家鄉,最擅長當地傳統料理。

  桌上兩三盤北方菜出自高敏芝之手,賣相一般,口味也只是尚可。經邱依野觀察,賀正翔大部分時候都在吃妻子做的菜,而且看起來並沒有給妻子面子的意思,好像就是特別喜歡。

  雖然仇依丘和賀正翔專注的領域不同,但卻聊的十分熱絡。仇依丘說起專業或與專業相關的東西就完全不見了平時面對外人時的局促冷淡,臉上飛揚的神采讓少年看起來幾乎在發光。

  高敏芝生下賀坤之後一直都想再要個女孩,但可能是工作上接觸化工原料和試劑的原因,一直都沒有再懷上,到最後只能成為遺憾。仇依雲的著裝品味不被大多數中老年女士欣賞,但高敏芝卻覺得挺有個性,而且越相處越喜愛仇依雲獨立灑脫又不失溫柔的性格,只覺得一見如故。知道他們母親走得早,恨不得留在家裡當乾女兒,但又怕這樣的熱情嚇壞了孩子,只能不斷說如果以後來看望弟弟一定要到家裡坐坐,一起去逛街喝茶。

  兩邊都聊得熱鬧,邱依野和賀坤坐在中間反而最安靜。兩個人認真的吃菜,偶爾交換一下對某樣食物的看法。

  「我以前對G市飲食的概念只有各種米粉,沒想到還有這麼多菜色。」

  「G市平常人家確實主要吃米粉。只是朱阿姨家有祖傳的菜譜,這幾代又有不少新創菜式。她堂哥更厲害些,現在是鳳江樓的行政主廚。」

  鳳江樓是那種即使吃得起也不一定預約得上的地方,邱依野去年陪謝嶢應酬時去過一次,確實令人印象深刻,不禁對待眼前的食物慎重了起來。

  賀坤見他細細品嘗的樣子,壞心的沒有說破朱阿姨的在料理上的天賦跟她堂哥遠不是一個級別,而且並沒有繼承家傳菜譜,不然也不會成為他們家的廚娘。

  邱依野又吃了一會,就明白過來賀坤捉弄他的小心思。他有自信能把這些菜品複製出至少八成,這跟鳳江樓的差距未免太大了些。

  他正想著怎樣反擊,賀坤的手機在衣袋裡震了起來。

  賀坤看了一眼螢幕,是王晟夕,便沒想著要避開邱依野,直接點開接聽。片刻後,他神色嚴肅起來,站起身走出主餐廳。

  而邱依野還是聽到了一部分內容,是關於天盛在H市的子公司,還有費朝。

  他自認為並未多想什麼,心不在焉的撥弄著瓷碟裡魚肉上的刺。還未等撥乾淨,賀坤匆匆回來,身上已經換好正裝,說不好意思有急事要先離開S市,大家慢慢吃。

  賀正翔和高敏芝早已習慣兒子忙碌的狀態,這次五一回來已經不容易,於是只說讓司機小心開車,自己注意身體。

  賀坤正想再說些什麼,手機又震起來。他嘴角繃直,對在座的人最後點頭致歉,轉身離去。

  大概是補償先天不足的視覺和痛覺,邱依野的其他感官都很靈敏,聽到從牆角隱約傳來的說話聲:「費朝,別著急,你先冷靜……」

  細小的魚刺支起來,被邱依野用筷子撥去。但卻還是下不了嘴——那些刺仿佛已經紮進心裡。



第40章

  「小野,小野?……依野?」

  青年坐在漆黑的窗邊,一個線裝筆記本在膝上攤開,對外界的聲音無知無覺。仇依雲眉頭緊了緊,走過去,輕輕拍拍弟弟的肩,「依野?」

  邱依野終於回過神,「姐?你回來了?」

  「嗯,你……沒事吧?」

  「沒什麼,在思考潛行者的事情,」他起身,給仇依雲倒了杯溫著的黑枸杞水,「這個月有可能會有人找你和丘丘。關於我的事,你們只要全部說不知道就好了,我會跟節目組說不剪輯進去你們的部分,因為對他們的追蹤沒有任何幫助。」

  仇依雲點點頭,「真不需要我們幫忙做些什麼嗎?」

  邱依野搖搖頭,「你們跟我的關係太親近了,他們首先會來查你們的行蹤,我聯繫你們太過冒險。」

  「好,」仇依雲笑起來,「看你的架勢,這是非贏不可?」

  「也沒有非贏不可,但可以盡力玩得好看一點。」

  仇依雲無奈的說了句加油,用力揉了揉邱依野的頭髮。他們家的人,做起事情都容易太過認真。

  邱依野沒與仇依雲全說實話,但也不是假話。

  只要安靜下來,他的思路就繞不過賀坤,想他跟費朝是什麼關係,想他對自己有幾分喜歡,想更進一步的可能性,想退一步會不會海闊天空。

  然而全部無果。

  參考費朝和孫嘉,賀坤對舊情人都不錯,有尊重有幫扶。所以他是不是也應該先達到他們的高度,才有足夠的資格獨立的跟賀坤談感情?然而連費朝都沒能留在賀坤身邊,是不是說明這條路不一定是正確的?

  但是若止步不前,無疑會被放下。賀坤是商人,若是覺得自己虧了,自然會及時止損。

  而正如平燕秋所說,潛行者這個節目成王敗寇,沒有中間選項。那麼,他必須竭盡全力。

  他正在腦中第三十幾次修改計畫,手機在旁邊桌子上震起來。有那麼一瞬間,邱依野想會不會是賀坤。

  但顯然,賀坤沒道理在這麼忙的時候給他打電話。

  打來電話的是鄭樂。不知從哪裡知道他到了S市,一定要他來家裡吃飯,再給他講講題。

  「師兄,你馬上就要消失將近一個月,能見我時我都要上考場了。」少年說得委屈。

  邱依野本來打算最後一天陪弟弟,聽鄭樂這麼一講,又有點心軟。

  「我弟也在複習,過完五一回去參加會考,你們要不要一起複習?我弟可能講得比我還要清楚點。」邱依野越說越覺得這個主意不錯,讓仇依丘多接觸些自己圈子外的人對他有好處。鄭樂那麼陽光,說不定會把他帶的也開朗一些。

  鄭樂對邱依野的寶貝弟弟好奇已久,聽他這麼說立即同意,要他們明天一定早點過來。

  令邱依野意外的是,仇依丘竟然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說自己有個同學是鄭樂的粉絲,想幫她要鄭樂的簽名。

  邱依野翹起一邊嘴角試探道,「是喜歡的女孩子嗎?」

  仇依丘不知想到什麼,歎了口氣,「不是啦。」

  鄭樂見到仇依丘特別驚訝,內心咆哮他真的是高中要畢業,而不是準備參加小學畢業考嗎?雖然是初中畢業生的身高,但臉還是小學畢業生的臉啊!而且長得這麼可愛!

  當得知仇依丘的天才事蹟,無力道,「師兄,你被親弟弟碾壓的自信在我身上找回來了嗎?」

  說得屋子裡的人都笑起來。邱依野看著仇依丘雖然不好意思微紅面頰,但明顯放鬆下來的神情,覺得帶他來的決定真不錯。

  仇依丘一旦放鬆下來,就會是個特別軟萌的孩子。鄭樂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完全把他當成AI娃娃對待,問他什麼問題都會無比認真的解答,而且可以提供好多種思路,好像在盡力類比別人的思維模式似的,能準確抓住鄭樂出問題的根源,比什麼特聘家教啊學習機啊不知道高明到哪裡去了。

  邱依野看著他們相處得有愛,昨晚自我施加壓力帶來的焦慮情緒不知不覺的就散了。

  他還是會想到賀坤,而賀坤在他的手機清空關機交給小安保管之前,再也沒有聯繫過他。

  《瘋狂潛行者》*是首個江南衛視牽頭,與省級公安廳及特種部隊聯合主辦的真人秀節目,多家網路平臺支援,製作陣容空前豪華。節目在英國美國德國都是素人參賽,引進到國內後為了提高收視率,節目組第一季請了十組並沒有出名到家喻戶曉的明星。

  遊戲規則是兩人一組,不能攜帶任何現金或自己的銀行卡,而是由節目組統一每組發給三千元的銀行卡,每次取錢不得超過三百元。每組在不確定的時間和地點被通知開始逃亡,逃亡開始三個小時之後追蹤組開始行動。每組的活動範圍是三個省,在二十一天之內未被追蹤組捉到,到達H市指定地點取走六十萬元現金,並成功離開H市的小組獲勝,現金歸此小組所有。這個指定地點以及起始地點追蹤組都不知曉,所以不必擔心追蹤組守株待兔。

  追蹤組由公安機關和特種部隊的專業人員組成,給參賽者的壓力是巨大的,第一季竟沒有一組獲勝。據說第一季播出後全國的犯罪率都有所降低,於是有了第二季。

  第二季的細節稍有調整,逃亡區域變更,第一季時的逃亡路線完全失去參考價值。

  由於第一季很多小明星在沒有劇本的情況下的表現都顯得拉低全國人民智商水準,第二季只請了五組明星,另五組是報名後經過嚴格篩選的素人,對比意味明顯。高壓狀態下所有真實的東西都會暴露,明星玩好了當然吸粉,玩不好很可能被嘲死。

  五月五日二十個參賽嘉賓全部到達S市,開始集體安全培訓和拍攝培訓。逃亡過程中為了更接近真實和減少暴露機會,雖然大部分拍攝交給專業跟拍攝像和稍遠處的follow PD,但個別時候不方便帶攝像,就會由他們身上攜帶的高科技微型攝像機完成。

  見到另外四組明星後,邱依野和蔣青維意識到他們是這一季最出名的兩個人,於是也成為玩這個遊戲難度係數最高的一組。

  他們與節目組簽約的時候遠沒有現在這樣紅,跟其他明星咖位相差不大。不成想多半年過去,蔣青維靠熱門偶像劇成為准一線流量小生,邱依野不僅被確定參演鐘樂剛新電影的重要角色,更是憑藉《滬上風雲》的各種八卦屢登熱搜。

  在這個網路高度發達的時代,他們被任何路人認出發到公共平臺上,都會直接導致逃亡失敗。這也是為何節目組不請大明星的原因:太容易被抓住了。

  五月八日上午,他們倆被節目組秘密送到中東部兩省交界。

  這讓他們小鬆一口氣。比起沿海地區,這裡經濟沒有那麼發達,認得出他們的人的比例要低一些。至於能低多少,他們心裡也沒數。

  到達節目組在當地租用的一戶人家後,拍攝正式開始。

  邱依野和蔣青維對視一眼,那是對彼此的信任,期待,以及不可抑制的緊張:他們的表演也在此刻開始,自編自導自演,沒有NG,不能重來。

  工作人員把銀行卡和一張紙條交到他們手裡,紙條上寫著六十萬所在的銀行的位置,並告訴他們48小時後隨時可能通知他們開始逃亡。

  邱依野拿出手機和筆電,迅速定位他們的位置和取錢位置,開始和蔣青維一起制定計劃和路線。

  邱依野分析道,「追蹤組第一次知道我們的位置,應該就是我們手機的所在地。之後是我們取錢的地點。」

  蔣青維點頭,「我們不能帶著自己的手機,因為隨時可能被定位。而且我們離開前,要讓手機完全清空。」

  邱依野:「不僅如此,為了防止他們用什麼黑科技查到我們的流覽記錄,我們要制定幾個假路線來迷惑誤導他們。」

  蔣青維露出些許與他之前形象不相符的壞笑,「這個主意好,我喜歡。還有,我們不能乘坐任何長途公共交通工具,因為需要用身份證。」

  「沒錯,同理,也不能租車。現在有的計程車上也有錄影了,儘管不是即時聯網,但也有被查到的可能性,不夠安全。借車或搭車比較理想一些。」

  蔣青維思索道,「出發之後最關鍵的是我們第一次取錢的地點,以及之後如何離開才能避免被他們知道我們的逃亡方向。」

  邱依野右手拇指摩挲了一下旁邊的食指,說出早就在腦海演練好的臺詞,「我有一個想法,青維,我們不取錢。」

  蔣青維愣了一下,「不取錢?那什麼時候取?」

  他們總歸是要取錢的,吃喝住行都離不開錢。即使逃亡前就聯絡好親友解決食宿和交通工具,但根據遊戲規則,他們不能向他們借錢,而他們又不可能一直不取錢走親友搭救路線。首先,追蹤組會根據他們的社會關係順藤摸瓜,很容易暴露。更關鍵的是,為了親友的生活之後不被打擾,他們都不願讓親友出現在鏡頭前。

  在蔣青維困惑的目光中,邱依野笑了笑,「什麼時候都不取錢,一次也不。」

  邱依野當時沒有想到,他將要說出的這句話會伴隨他餘下的全部演藝生涯,在他的各種紀念性文章和紀念視頻中反覆出現。

  他看著蔣青維,眼裡有前所未有的堅定和執著,那讓他看起來所向無敵,銳不可當,耀眼到讓人心顫。

  「青維,我們是演員,所能依仗的,就只有演技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瘋狂潛行者》的原型來自英美兩版《潛行追蹤》(《Hunted》),很好看的,安利!


第41章

  「青維,我要動手了。」

  蔣青維一臉壯烈的閉上眼,「來吧,邱哥。」

  邱依野手裡的剪刀在蔣青維腦袋上來來回回,運動路線似乎只有一個最高原則:不接觸蔣青維的頭皮。

  他們倆很默契的從拍完《宅男的救贖》之後都再也沒有理過髮,等的就是此時可以盡情糟踐自己頭髮的一刻。

  從八號開始,他們也未刮過鬍子。狂吃辣味食物還不好好洗臉,終於成功的培育出一兩顆痘。這兩天精神壓力大,要討論的事情也多,晚上睡的少,眼下還有了黑眼圈。

  蔣青維的兩個助理回來,從大塑膠袋裡掏出來從縣城農貿市場旁邊的小地攤幾乎閉著眼淘回來的男士衣褲、劣質假貨運動鞋、兩種型號的編織袋,以及兩台看上去很破舊但實際上還挺好騎的自行車。

  他們扒拉乾淨頭髮茬,解下來圍布,利索的換了著裝,從頭包裝到腳不超過一百元錢。

  站在鏡子前不得不感歎人靠衣裝,邱依野覺得即使是保守估計,也至少有六七成的粉絲認不出他們了。

  他試著塌下腰駝了背,臉上露出麻木又迷茫的表情,自己對著鏡子看了片刻,又接連換成流裡流氣、怯弱害怕、急切不安、單純憨厚、猥瑣狡猾的神情。

  蔣青維站在旁邊都看呆了,「邱哥,要不是我知道你就是你,我肯定認不出來你是你。」

  邱依野直起身笑了笑,「這些是以後可能會用到的角色,先備著。」

  不多時,小安也回來了,按邱依野的囑咐從小販手裡買了四張不需要登記身份證的手機卡,四台只能通話的非智慧機,以及兩台不知道轉賣過幾手的智慧機。另外,還有兩個睡袋、一大袋子從批發市場批發來的女孩子的頭繩髮卡項鍊手鏈紗質圍巾,還有一袋子手機貼膜及工具。

  檢查好裝備後,邱依野給非智慧機都裝上SIM卡,拿出來一台給蔣青維。蔣青維按照之前邱依野的設計用這台手機打給自己官方後援會的副會長,等一切安排妥當通話結束後,通話記錄被刪除,SIM卡折斷,指紋擦掉,手機交給助理扔到人來人往的大路上,不一會就被人撿走了。

  邱依野沒有官方後援會,不過他有一個存在了五年的非官方粉絲群,跟群主和兩個管理都有些私交。他用自己的手機打給群主,群主早已提前跟他聯絡過,此時只是確認後援地點。

  最後兩人把手機及筆記型電腦上所有軟體刪除,記憶體清空,機子恢復出廠設置,關機。

  工作人員來通知他們逃亡開始時已經是五月十一日的中午。邱依野隱隱覺得心理戰已經開始,時間走過第48個小時後,沒有訊息的每一分鐘都讓參賽者更為焦慮,而這種不穩定的心理恰恰容易成為犯錯的開始。

  他們沒有轉身就往外跑,而是對了一下掌振奮士氣,「加油!」

  背上大包跨上自行車,他們沒有把目標對準東南邊的目的地N市,而是向西南方向騎去。

  三小時後,追蹤組趕到邱蔣二人的出發位置,截住正要離開的藝人助理們,拿走了邱蔣留下的所有電子設備回去分析。

  讓他們感到奇怪的是,在過去的三個小時中,邱蔣沒有取錢。理論上這三個小時是取錢的最佳時間,而且越早取錢越好,因為雖然暴露了所在地點,但追蹤組不能行動,只要合理混淆逃跑方向,三個小時後追蹤組必將再次失去他們的蹤跡。

  「第一次取錢的時候,對方掌握的不僅僅是我們所在的地點,還有我們當時的形象——自助取款機上方和旁邊都有監視器。現在他們手裡的照片,多是我們在公眾面前的樣子,狗仔那裡的私照可能也有,但應該不多。他們肯定預計到我們會變裝,但是並不知道我們能變成什麼樣。所以,我們此時的形象是對我們的最大保護,不能被輕易撕下來。」

  邱依野這樣說時,他們已經到達第一個目的地——一個縣級市的職高門口,旁邊一個石橋後是個小商業中心。

  即使他們折騰成這樣,放在普通人堆裡也算是好看的,兩個人站在一起就更顯眼些,於是他們分開行動:蔣青維去職高門口賣女孩子的小飾品,邱依野在石橋上給手機貼膜。

  這個縣級市似乎城管不嚴,熱鬧的街邊走幾步就有一個小販,他們倆帶著五元錢一頂的鴨舌帽駝著背坐在小馬紮上淹沒在人群裡,沒人會多看一眼。

  蔣青維很有語言天分,在等待的兩天裡趁邱依野忙著制定路線學了學當地的方言,竟然說得八九不離十,剛剛騎車時一直在教邱依野,現在邱依野也能說個七七八八。於是兩個人說話也沒什麼特點了。

  邱依野覺得,蔣青維如果沒進娛樂圈,即使不當老師,搞銷售也肯定能做出番事業。他向斜後邊的學校門口瞟了一眼,蔣青維操著一口地道的方言不知說了些什麼,不一會兒男孩子就從褲兜裡往出摸錢了,女朋友一臉幸福的把手鏈戴上。

  快到下班放學的時間,路上行人越來越多,不一會邱依野這邊也開了張。價不高,工具看起來挺完備,小老闆還愛聊天,生意便不會太差。

  兩個人包裡都有麵包餅乾巧克力礦泉水,餓了啃一口。晚上九點兩個人收工,編織袋空了一半。對他們而言這是無本買賣,此時兩人手裡的錢比任何一組的都要多。

  邱依野攏了攏衣領,「這邊走,我打聽到兩條街外有家店,只要多給二十塊就不看身份證。」

  一個小時前,邱依野這邊來了個客人,面相神情和身姿都透著些猥瑣。邱依野等的就是這種人,無縫切換人格似的眼角下耷,露出流裡流氣的神色。

  客人扯皮磨價,非要八塊貼個二十的膜。邱依野跟他墨蹟了一會兒,眼裡透了些跟這人相似的猥瑣,「老哥,這兒附近有那種管的不嚴的小旅館嗎?新認識了個妹子……」說著,嘴角一抿,就顯得更流氓了。

  那人看著他,露出了然又揶揄的笑,「小兄弟可以啊。這我還真知道,不過這手機膜……?」

  邱依野笑得狗腿,「老哥給加一塊,我給您後邊兒也貼上。」

  小旅館從外邊都看不出來是個旅館,只覺得是個快倒閉的煙酒店。大概是五一過去生意不好,老闆賊兮兮的看他們一眼,主動說加二十五,不看身份證。邱依野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念叨了一句「比斌子說的貴啊」,但沒還價。老闆收了他們的錢,又不懷好意似的問要一張床的還是兩張床的。

  蔣青維吸了吸鼻子,「都行,要乾淨些的。」

  老闆沒從他們身上看出更多貓膩,隨意從櫃檯下面拿出一把鑰匙,把他們打發了。

  房間是真.出乎意料,地上桌上的小卡片就不說了,關鍵是廉價的粉色床品和罩著粉紗的燈,看一眼就感覺要瞎,後進來的攝像大哥都晃了晃。

  蔣青維把編織袋放下,摸了摸身上的微型攝像機,「邱哥,我覺得我們幹了蹲點記者的活兒。」

  追蹤組此時已經認為邱蔣二人走的是親友路線,畢竟沒有錢,他們兩個明星還能去睡馬路不成?親友說不知道是意料之內的事,但他們負責問詢的人員並不是吃素的,開始使用心理技巧。

  同時,邱蔣二人的社會關係圖譜已經掛在指揮室的白板上,副組長提出,既然他們是明星,也極有可能尋求粉絲幫助。而就在此時,觀察二人微博的人員發現,邱依野的一個鐵粉出現在他們消失地點的鄰市。

  第二天他們換了地方,去昨天打聽到的早市賣東西。下午一點剛過,大編織袋裡的貨物售完,兩人把小馬紮、貼膜的工具、自行車都給賣了,大編織袋換成中號編織袋還空蕩蕩的。

  邱依野佝僂著背,在長途車站邊沒監控的角落裡蹲了將近一個小時,比正常票價高出十元錢從票販子手裡買了兩張去南邊一個縣城的小巴車車票。

  出逃以來一直緊鑼密鼓,五月裡早晚溫差還是大,蔣青維的感冒症狀越發明顯。小巴車開得不穩,蔣青維暈了車,從車上下來就開始吐,漱過口後面色慘白。

  邱依野扶著他讓他坐在編織袋上,掏出來張衛生紙給他擦嘴,看了眼已經黑下來的天色,「青維,再保持一會這個狀態,演完這出就能休息了。」

  蔣青維無力的點點頭,「邱哥,靠你了。」

  單家有個陶瓷作坊,是單忠偉從父親手裡繼承的,但他兒子嫌這門營生太累,高中畢業後跟哥們去省城打工了。前陣子兩個徒弟都被大廠給挖走了,如今這作坊裡只有他、一個徒弟和兩個幫工,做不過來,每燒一回爐子都要賠錢。前些日子外甥女過來吃飯,看姨夫發愁招不到人,就在網上給掛了個招工廣告,想了想,最後加上一句包食宿。

  這天夜裡八點多,單忠偉的媳婦正在一邊聽著電視聲一邊繡十字繡,聽到大門被敲響,不情不願的放下針線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青年,準確的說,是站著一個,另一個掛在站著那個的肩膀上。

  「大姐,請問這裡是單家陶瓷嗎?」站著的青年問得禮貌,雖然看上去疲憊不堪,但那一雙剔透的眸子努力盈滿簡單的笑意。

  單忠偉媳婦看他神色頗為老實憨厚,回答道,「這裡是,你們找誰?」

  青年眼裡和嘴角都露出喜悅,「太好了,沒找錯地方。我聽別人說你們這裡招做陶的師傅,想來試試。」

  單忠偉媳婦本來想把大門關上去叫她男人,但剛要拉門就留意到趴在青年肩上的人的側臉,好像也挺端莊的,就是臉色看起來太差。

  「他也是來找工的?」

  「這是我弟弟,他……他也能做工的,就是最近天氣不好,有點感冒。」

  單忠偉媳婦覺得這倆青年不像是能幹這種髒累活的,但也著實不像壞人,讓他們進來在院子裡的小凳上等著。轉身進了小樓。

  不大一會,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隨她走出來,身材壯實,面皮則挺滄桑。他盯著兩人看了看,面露狐疑,「你們會做陶?」



第42章

  單忠偉看著邱依野手裡的泥坯,懷疑就更多了,「你這個手藝,為什麼要到我這裡來找活幹?」

  這小子只做了個雙耳細頸瓶,雖然速度沒自己快,但卻說不準手藝到底是個什麼水準。他去大城市的那兩個徒弟手上的功夫遠還不如這小子,他們都能出去,這小子沒道理找不到地方。

  邱依野手上都是泥,支在膝蓋兩邊,似是不自知的咬著下唇內側的肉,臉色有點僵,沒太明顯的表情,但睜得略微用力的眼睛和盯著泥坯遊移不定的眼神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掙扎。

  大半個小時之前,邱依野扶著蔣青維隨單忠偉夫婦走進小樓旁邊這座平房的大工作間,跟單忠偉夫妻說怕弟弟呼吸不暢,能不能開個窗。夫妻倆人不錯,看蔣青維是不太舒服的樣子,而且外面氣溫雖然不高,但這工作間裡不燒爐子也沒有多暖和,開個窗也沒什麼關係,就把兩扇窗打開了。

  邱依野知道此時兩個攝像正趴在窗外的暗處,努力拍清楚他們臉上的表情。他雖然看不清暗處的東西,但大概能預測出鏡頭的位置,把臉的角度調整得差不多,才幾乎破釜沉舟似的開口。

  「我們是X鎮人,我手藝是跟我爹學的,我家有個跟您家這裡差不多的作坊,可能還要大一點。我當上師傅後我爹就不太做事了,拿著家裡的錢一兩天,或者好多天的不見人影。後來我們才知道他是去賭了。」

  邱依野頓了頓,微不可查的歎了口氣,「賭這種事,無底洞的。人家怎麼可能讓他賺錢,肯定是先給點好處,之後越賠越多。他把給我和小維的老婆本賠進去了,想贏回來,就去借了高利貸。肯定還不上,他被打過好多回,胳膊腿都骨裂過,後來就躲了出去。那些人天天來砸東西,作坊裡的人幹不下去,大部分都辭工了。我把作坊賣掉,還是差挺多。他們怕我們也跑,翻出來我們的證件扣下。我一個人能頂著,可小維的身體從小就不好,最近越來越…… 我怕…… 」

  他像是害怕說出來就成真似的,吱唔著略過這些,繼續道,「前幾天他們過節玩的瘋,看的鬆些,我就帶小維跑出來了。我想著先憑手藝掙點錢,小維身體好一些,然後再回去。」

  「大城市裡招人都要看證件,我就想著能不能在縣城裡試試。正好路上聽個好心人講您這裡缺人,就來看看。」

  邱依野最後看著單忠偉夫婦的時候,眼裡有明顯的乞求,沒什麼底氣,但因為還要給弟弟支撐,並不見哀愁抱怨。

  從X鎮逃到這裡,想來身上沒剩什麼錢,明明山窮水盡,卻也沒失風骨,看上去似乎如果單忠偉這裡不收留他們,他也不會搖尾乞憐,而是出門去當苦力搬磚。

  單忠偉還沒說什麼,他媳婦先開了口,「你這小青年,做泥巴做傻了?好不容易逃出來,還回去幹什麼?身份證以後補辦嘛。」

  小樓的一邊是工作間,另一邊是庫房,本來就沒怎麼滿過,最近成品少了太多,空出來一大塊,正好隔出來給邱依野和蔣青維當睡覺的地方,放大件的矮木架鋪層被就是床了。

  單忠偉媳婦還給他們送來一條電熱毯一個暖水壺和兩板感冒藥,看兄弟二人「救命大恩無以為報」的樣子,反倒有點不太自在,告訴他們廚房挨著工作間,在院子東南角,明早起來自己做飯。

  婦人走後,兩人看院子裡沒動靜,把庫房邊上的出貨的小門從裡面打開,讓兩個攝像大哥進來。

  攝像大哥沖他們比了比大拇指,雖然提早被告知過這一組重點照顧,但真沒想到他們能把真人秀玩成這樣。攝像大哥把兩人睡覺的環境拍下來,問他們晚上還有什麼安排。

  邱依野讓蔣青維吃了感冒藥,鑽進電熱毯上的睡袋裡先休息。他拿出來一台沒插SIM卡的N手智慧機,開機搜索無線網路。想來是小樓裡面有Wi-Fi,這裡緊挨著小樓,有一兩格信號。他試了一下單忠偉夫妻二人的名字的拼音和首字母,都不是密碼。今天太晚了,不好去要密碼。他跟兩個攝像大哥說沒事了,把兩人從小門送出去。

  單忠偉知道做普通的碟碗肯定比不過工廠批量生產的那些,所以近幾年做的都是打著「傳統手工製品」「古拙質樸」「回歸自然」名號的陶器瓷器。做起來不複雜,關鍵是形狀一定要有帶著「匠氣」的手工痕跡,釉色要選的足夠文藝。

  這對邱依野來說沒什麼難度,畢竟都是照著單忠偉的成品做,但跟他之前把做陶當成享受完全不同,工作強度非常大,一天下來腰幾乎要斷掉,難怪單忠偉的兒子和徒弟都不幹了。

  兩天後的夜裡,邱依野趴在木板床上,蔣青維給他踩腰,他眼淚都要流下來。蔣青維收了腳,跟他說他從單嫂那裡打聽到了Wi-Fi密碼。

  邱依野高興起來,從編織袋裡摸出來那兩台智慧機,一人一台。蔣青維自言自語的提醒自己,「現在還不能上我們的任何帳戶,包括小號。」

  「邱哥,看見這兩個手機,我就會想,當時要是讓小安多買幾個智慧機我們去賣的話,來錢肯定快多了。」

  「賣手機跟賣那些小東西不一樣,二手市場龍蛇混雜,我們不懂規矩容易出事。而且小安買兩台這種手機不起眼,多賣了肯定能被人記住,自然會被追蹤組查到。我們賭不起大的,一點小意外都可能會有大麻煩。」

  蔣青維點點頭,「說得是!邱哥你到底想這些事想了多久?!你該去幹特工!」

  邱依野從他的編織袋裡摸出來兩個線裝本,蔣青維拿過來翻看,滿滿的都是筆記。

  蔣青維睜大眼睛,「這是?」

  「英美德《潛行者》所有組的失敗原因和成功經驗。前些天時間太緊沒時間告訴你,正好你養的差不多了,這兩天除了演病號之外事情不多,拿去看看吧,之後肯定有幫助。畢竟咱倆顏值帶來的障礙太大,少不了要分頭行動。」

  蔣青維跪著看那兩本筆記的同時,邱依野拿著手機上網,滿意的看見他的粉絲和蔣青維的粉絲已經按計劃開始行動。他不由得笑了笑,現在追蹤組那邊一定很困擾吧,不過這只是開始,讓獵人們更煩躁的還在後面。

  當所有該做的事都做完,他終於還是忍不住想起了賀坤。等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時,幾天前天盛的新聞已經出現在手機流覽器的頁面上。

  原天盛集團子公司朝亞信保涉嫌參與走私目前已遭查封。

  沒有任何地方提到費朝,這肯定離不開賀坤的運作。翻了幾家門戶網站的新聞,細節各有出入且都模棱兩可,讓邱依野覺得不只有兩股勢力在較量。他又查了幾支相關的股票,果然大都跌得厲害。他不禁在想,即使沒有費朝的事,也會有其他事,有些人就是不想讓賀坤安生。

  雖然猜疑著賀坤和費朝的關係,有點生氣賀坤為費朝辦的事背鍋,但此時他更為賀坤擔心,因為這暗潮湧動險象環生的局面,也為賀坤不知是否足夠穩定的精神狀態。

  單忠偉對邱依野的手藝越來越放心,這天拿了一張素釉鴿形陶罐的照片來給邱依野看,問邱依野能不能仿製。

  邱依野越看那張照片越覺得眼熟,問單忠偉還有沒有其他細節圖。單忠偉又拿來幾張其他角度的照片,邱依野終於可以確認,這個陶罐是他前年的作品,兩個月前何姐幫他在一個工藝品拍賣會上賣出去的。

  他不禁想到這幾天做的其它東西,他最初以為都是單忠偉的作品,現在越發覺得它們很可能是其它人作品的仿製品。這就有違原則了——原創作品的生存空間大都是這樣被打壓的。單忠偉幫了他們是個好人不假,但做的這個生意真是……

  與其傷害其它原創藝術家的利益,不如就仿製自己的,反正他那個罐子也已經賣出去了,沒有什麼後續收益。他跟單忠偉說他能做,單忠偉看他做得確實挺像,就把這個單子都交給了他。

  在單家的第九天中午,單忠偉媳婦買了一車肉類蔬菜水果回來,說明天晚上他妹妹一家要來。蔣青維這兩天時而給她做飯打打下手,順嘴問有幾口人。單忠偉媳婦說四口,夫妻倆,大閨女和小兒子。

  邱依野留了個心,問閨女有多大了。

  單忠偉媳婦笑著看他一眼,「二十四啦,在縣醫院當護士呢。」心想這小夥子人確實不錯,長得好性格好能吃苦又有手藝,雖然家裡條件差了點,可是沒有婆婆管著,也不是不能考慮。

  邱依野捧場的說真好,心裡想的卻是不好。

  午飯後,他找到蔣青維,兩人在角落裡商量怎麼跟單家辭行。

  二十多歲的姑娘,但凡看點電視上上網,認得他或者蔣青維的幾率太大。一個人還好演戲,兩個人的顏值加在一起卻讓人不容忽視。而且,現在也是時候繼續向目的地行進,不然最後就太趕了。

  當晚弟弟舊病復發,咳的幾乎吐血,哥哥心急如焚,向單忠偉夫婦拿了這些天的工錢帶弟弟去醫院看病。隔天,單忠偉媳婦在庫房裡找到弟弟寫了一半的感謝卡片和一條包成禮物的楓葉色紗巾,而這兄弟二人再沒有回來。



第43章

  夜裡差十分十一點,H市泰利華大廈37層有兩個房間還亮著燈。

  王晟夕等在賀坤辦公室套間的外間,對面隔斷另一邊面色陰晴不定的男人讓他緊張。王特助偶爾從工作中抬起頭時,會側過臉去看玻璃牆外黑黢黢的江面,停在邊上的幾艘渡輪被裝飾燈勾勒出不太清晰的形狀。

  這樣提心吊膽的夜晚從十天前就開始了。

  那天時間比現在更晚一些,賀坤拿到邱依野那組潛行第一天的錄影。白天繃得緊緊的臉露出疑為笑容的表情,大概因為太久沒笑過,他臉上的表情十分詭異,笑得有種撕裂感,王晟夕幾乎懷疑他的面部肌肉是不是壞掉了。儘管笑得「矜持」,陰雲籠罩好多天的氣場似乎總算有所緩解。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賀坤看到最後竟然砸了自己的咖啡杯。夜裡靜謐的辦公室中,瓷器強力拍碎在辦公室桌角的聲音能把人嚇出心臟病。

  王晟夕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手壓住鍵盤打出幾個亂碼,趕緊起身繞過隔斷。

  賀坤已經站了起來,正一臉煩躁的看著自己的褲子——咖啡一大半都灑到了他價格不菲的西裝褲上。當注意到那一片被咖啡浸濕的位置,王特助的面部神經也差點失控。

  這之後,賀坤看錄影的時候沒再砸過咖啡杯,而是陸陸續續掰斷了一支筆和一個資料夾,砸壞一個鍵盤和兩個滑鼠。其中一個滑鼠摔在魚缸上,魚缸先是裂開一條縫,沒撐多久就整個崩壞,觀賞魚帶著水草在地毯上的玻璃碎片間掙扎,看上去特別慘烈。

  所以每次有新錄影送過來,王晟夕都心驚膽戰,恨不得把賀坤伸手能拿到的所有東西都裹上海綿。

  今晚的賀坤還算正常,如果除去讓王晟夕找到單家陶瓷,把邱依野做的陶器全部買回來的話。

  賀坤給手機解鎖,沒有管來自孫嘉的未讀短信,而是打給趙司薇,例行三日報告。趙司薇在電話那邊似笑非笑,說他這兩天狀態不錯。

  賀坤當然聽得出來趙司薇話裡的調侃,但他想這也就是蔣青維了。他知道萬敬先這些年跟蔣青維糾纏不清,近來兩人關係好不容易緩和,蔣青維目前應該跟邱依野發展不出什麼。若是換個人跟邱依野朝夕相處「兄弟」情深,還睡一張床,他可不確定自己會像現在這麼好脾氣。

  跟著邱蔣二人的攝像師一個是他的人一個是萬敬先的人,萬敬先肯定也已經看過這些錄影。一想到萬敬先此時的臉色,賀坤的心情好多了。

  時至五月二十二日中午十一點四十分,隨著第七組潛行者的「落網」,在逃的只剩下三組,其中明星組僅存邱蔣二人。追蹤組不僅毫無他們的訊息,還不斷受到他們粉絲的干擾。

  不過指揮室內的工作還是有條不紊,並沒有太多焦躁的氣氛:現在他們有更多人手集中搜尋這三組,而且當時間進入後半程,潛行者們的壓力將會越來越大,生理和心理上的疲憊會讓犯錯的幾率成倍增長。

  N市西邊500公里的W鎮,邱依野和蔣青維坐在工地邊一根廢棄的水泥管上,手裡的饅頭中間夾著山寨金羅火腿腸,吃得正香,遠遠看去跟一道塑膠瓦圍牆後面的建築工人沒太多區別。

  他們上午在鎮子裡轉了轉,這裡跟他們預想的差不太多:離中型城市不遠,正在迅速發展,相對而言外來人口並不顯得突兀。

  他們背後的建築工地隔街有一家生意不錯的餐館,正是今天戲份的主要場景。

  解決午餐後,他們去公廁各自換衣服,然後邱依野跟蔣青維暫時分開,獨自走去小莉燒烤。

  小莉燒烤的老闆娘叫錢小莉,並不是本地人。她年輕時被父母安排著嫁給了大她十歲的丈夫,丈夫家在當地是一霸,在外面尋花問柳吃喝玩樂,回到家就打老婆。錢小莉自己做主墮了胎,硬說再懷不上了,被打過幾頓後終於離了婚。她跟父母幾乎斷絕關係後獨自出來闖,從街邊的小早點攤做起,十年後終於有了這家紅火的燒烤店。

  錢小莉很有頭腦,這個店面買下來之後,她從中午十一點營業到半夜一點,晚上六點之後才是燒烤店,中午只做家常菜,而早上五點到十點包給另一家姐弟做早點鋪。她的創業事蹟還上過省電視臺的節目。

  最近這邊一片平房拆了,正在建新住宅區。她家店物美價廉,工人們都喜歡時不時過來改善伙食。後廚本來就忙不過來,屋漏偏逢連夜雨,又有個廚子病倒了,她只得在門口貼了張招工啟事。

  中午十二點二十,店裡連過道上站的都是人,不斷有人扯著嗓子喊老闆我的菜怎麼還不上。錢小莉頭上都是汗,挨桌解釋不好意思啊我們今天人不太夠。正想回收銀台照應,一個青年側身擠過來,臉上被熱得有點紅,「剛剛的服務員跟我說您是老闆?」

  錢小莉摸了把汗,「我是。今天上菜慢,你等不了的話我給你退錢。」

  青年連忙搖頭,「我沒點菜。我是看見了你們門上貼著招廚師,想問現在招上了嗎?我……」

  錢小莉一聽,連後半句都沒讓他說完就把他拉到廚房,扔給他一條圍裙,抓過來一個單子掃了一眼,「洗手,炒一盤酸辣土豆絲,一盤魚香茄條。」

  十分鐘後青年盛出來酸辣土豆絲和魚香茄條各兩盤,錢小莉沒動,只抱著手看他,青年窘迫的解釋,「好多單子上有這兩個菜……」越說越小聲,最後緊張得抓了抓圍裙邊,「呃,主要是這一鍋正好兩盤。」

  錢小莉瞪了他一眼,拿起乾淨筷子先夾了幾根土豆絲,咽下去後換了雙筷子,竟然又在同一盤裡夾了一口。「不是在廚師學校學的吧?」

  青年臉更紅了,「不是……我……我家傳的。」

  錢小莉大聲叫上菜的小妹,讓把這四盤菜按單子端出去。

  小妹進來,「唉,這人誰啊?你在這兒拍什麼呢?」

  錢小莉這才發現邊上不起眼的地方站了個男人,還舉了個攝像機。

  她幾步上前,「你哪家單位的?誰讓你進來拍的?」

  攝像大哥都快哭了,賀大老闆和萬大老闆再三強調讓把這組所有行動都儘量完整的拍攝下來,再加上邱依野和蔣青維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他還能怎麼辦?

  大概是這些天拍邱依野拍得多了,他的演技都有所提高,「我是江南衛視生活頻道的,我們正在做一期《後廚印象》節目,統籌讓我過來的啊,你們沒收到通知?」

  錢小莉和上菜小妹都愣了,這什麼狀況?

  後來攝像大哥把電視臺的工作證拿出來,連說不好意思大概沒通知到地方。

  等錢小莉把攝像大哥安頓好,餐廳的客流已經過了高峰。

  「小莉姐,你們廚子換了?」

  錢小莉留意到這桌上的是吃了一半的紅燒魚,顏色比大海之前做的紅亮,「是啊,這不忙不過來嘛,新招來一個。怎麼樣,還行嗎?」

  客人點頭,「不錯,不錯!口味調得好。」

  錢小莉放下心,去把大門上貼的招工啟事揭了下來。

  青年無措的坐在椅子上,時不時瞟一眼攝像大哥的鏡頭,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沒事,小野,你就當沒看見那邊的攝像機,咱們就聊聊天。」這小青年緊張得錢小莉都開始緊張了,忍不住安撫他。

  剛剛進來一位主持人,跟攝像大哥的說法差不多,說台裡統籌事多可能忘記通知這邊了,但可以先錄著,減輕以後的拍攝壓力。

  這主持人長得挺好,感覺一看就像是在電視臺工作的,可就是髮型難看了點,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大城市的流行趨勢。主持人笑得特別有親和力,說新招廚師這一段挺有意思,可以增強故事性。

  錢小莉也覺得挺有故事性的,畢竟這麼忙的時候能正好招到可心的廚師,解了燃眉之急還送一根眉筆,真可以說是難得的緣分了。

  青年卻很抗拒,特別不想上電視。錢小莉最後生了氣,青年才吱唔著說他得罪了人,從家鄉逃出來的,怕上了電視被那人發現。

  「你這樣的怎麼得罪人?」錢小莉覺得奇怪,這小夥子性格這麼軟,哪裡像是能惹事的?

  青年猶豫了一會兒,才小聲說那人喜歡的女孩子非得追他,他說了他跟女孩子沒關係,可那人不能把女孩子怎麼樣,就拿他撒氣。他惹不起,只好躲出來了。

  錢小莉很生氣,「那人誰啊?!就該在全國人面前曝光這樣的人渣!」

  青年怎麼也不肯說,實在被逼的急了就說是個二代。

  這話一說錢小莉便明白了他的苦處:這世界上不能惹的人太多,她年輕的時候還不是躲出來的。

  她早忘了要看青年身份證這回事。

  蔣青維帶著攝像大哥走後,邱依野幫著串了一下午的各種肉串蔬菜串,晚上一邊學一邊幫著烤。夜裡錢小莉塞給他一周的工資讓他救個急,先找住的地方。

  邱依野反覆謝了她好幾次才拿著錢出來,轉兩個路口跟蔣青維及兩個攝像匯合。

  「邱哥,我找了個短租的地方,特別便宜,那人提都沒提身份證的事。只是環境差了點。」

  邱依野跟著他又穿過兩條街,到了鎮子邊上。看著眼前那殘漏破敗污水橫流的三層小樓,「環境差了點」這個形容就像是個美顏濾鏡。

  「幸好我們帶了睡袋。」

  他們消失在小樓裡後,暗處走出來幾個拎著鋼筋的黑影。



第44章

  經營餐館是非常辛苦的工作,像小莉燒烤這樣有人氣的小店並不比大飯店輕鬆,反而更費心力。

  賣早餐的姐弟十點左右收拾東西走後,採購食材的車就到了店門口,邱依野幫著把菜肉搬下來。後廚算上邱依野一共五個人:兩個做菜的師傅、兩個擇菜洗菜刷碗的幫工,還有一個錢小莉的徒弟。錢小莉上午到了也和徒弟一起在後廚忙活,她手上有從家鄉帶來的面案功夫,不少人都是沖著她的戧面大饅頭和椒鹽火燒而來。

  錢小莉一來就看見了邱依野臉上的傷,額頭和顴骨上都是紅腫,嘴角還破了皮。

  「這是怎麼了?」

  邱依野避開傷,用袖子小心擦了擦臉頰邊的汗,「昨晚遇到打劫的了。」

  「在哪裡遇到的?」

  「在兩條街外的老暖氣片廠旁邊。我在那個三層小樓裡租了個房間,沒想到跟進來幾個人。」

  錢小莉皺著眉歎了口氣,「怎麼找那裡去了……昨天忙得忘記跟你說一聲,西邊那片最好不要去,亂得很。暖氣片廠沒倒閉前還住了些職工,後來就只剩些盲流混子,誰都不敢管。被搶走什麼東西了,身上其它地方傷著沒?」

  她沒說的是,就連她這個餐館每個月都要交些雜費給他們。

  「手機砸壞了,被搶了點錢。身上被鋼筋打了幾下,還行,幸好他們的鋼筋沒往腦袋上招呼。」

  邱依野看上去是挺慘的,但更慘的絕對是那幫「黑道小弟」。

  為了拍出兩個人此時所處的淒涼景象,攝像大哥和follow PD跟在後面一段距離。這幫混混沒看見十米外扛著攝像機的人,只盯著想搶邱依野和蔣青維。

  那編織袋裡可都是他們賴以撐過最後九天的物資,肯定不能隨便給搶走。邱依野和蔣青維說什麼好話都沒用,喊人更沒用,這樓裡其它住戶恨不得把門關的更緊一點。

  那五六個混混不耐煩,鋼筋一揮先動起手。邱依野雖然高中後除了拍戲之外沒再跟人動過手,但他可從未怕過打架。

  蔣青維都看呆了,他邱哥護在前面,一抬手攔住呼嘯帶風的鋼筋棍,瞬間就給了旁邊的混混一腳,反手抓住鋼筋抽過來就向第三個混混的下盤甩出去。

  後面跟著的攝製組三人被這突然冒出來的搶匪嚇得慌了神,等反應過來,follow PD下意識的去聯繫老闆,而兩個攝像扛著那麼貴的機器,不能直接往上沖,又想到兩個老闆「把所有行動都儘量完整的拍攝下來」的指示,一時猶豫沒動地方。

  這一看,攝像也愣了,他們真的不是在拍什麼劇組的武打戲嗎?

  儘管邱依野打得跟混混一樣沒有章法,但是怎麼說呢,所有動作都帶著某種「一往無前」的氣勢,以一敵三還時不時幫蔣青維擋兩下,半點不露怯,看得人熱血沸騰。

  而此時邱依野想的是後面跟著的攝製組肯定會叫人,實在不行肯定也會上來幫忙,所以雖然已經感覺到疼了,但一直在堅持。

  堅持來堅持去,怎麼還沒有人過來?!他是痛覺神經不敏感,可他又不是完全感覺不到疼!

  對面的打紅了眼,除了一個抱著腿在地上罵人的,其他人動作更加兇狠。邱依野心裡也開罵了,攝製組這幫冷血的,虧他還覺得他們這組特別受照顧。

  就在他臉上又挨了一拳眼前有點冒星星的時候,不知從哪裡沖進來一幫西裝男,三兩下制服了五個混混。

  混混一個個被臉朝下壓在地上,而邱依野心中跟他們一樣茫然。

  兩個西裝男繞過靠鋼筋支著才沒倒下的他,一個人去扶靠在牆邊的蔣青維,另一人迅速打開手裡拎著的急救箱,給蔣青維蹭破的手臂包紮。

  沒有人說話,就這樣詭異的在混混不忿的罵聲中過了七八分鐘。就在邱依野忍不住想問現在是個什麼狀況時,外面進來幾個員警,從西裝男手裡接過那幾個被摁在地上的混混,其中一個員警找到邱依野,象徵性的問完起因經過結果就帶著人走了。

  西裝男收起急救箱也準備走,被蔣青維叫住,要他留下雲南白藥噴霧和紗布。

  等攝像大哥進來拍下他們的慘樣出去後,邱依野終於長舒一口氣,關掉衣領裡別著的麥。

  蔣青維沒等邱依野開口,主動坦白,「那些穿西裝的應該都是萬敬先的人。看樣子,他一定是不放心,一直派人跟著我們。有西裝男的部分肯定會被剪掉,那幫小混混應該也不會再來了。」

  邱依野倒在睡袋上,「真是好大一口狗糧……」

  錢小莉連忙問邱依野還疼不疼,要不要去醫院。醫院自然是不能去的。雖然看起來淒慘了些,但邱依野覺得這點疼完全可以忍。

  他洗著菜,想起了賀坤。

  賀坤曾經跟他說,他這樣不僅容易受傷,還會耽誤病情。他以前沒想過這麼多,賀坤說的時候他雖然感動,但其實並沒特別在意,此時回想起來,賀坤還真是烏鴉嘴。

  他不禁想,人就是矯情,以前完全不覺得受個傷會怎樣,聽賀坤講過之後,現在他開始擔心會不會真的傷到什麼要害而自己不知道。遇到賀坤後他變得越發膽小多慮,活沒了原來的灑脫肆意。

  該死的賀坤。

  下午兩點半,邱依野正在串魚丸,上菜小妹過來說門口有個女人找他,說是他姐姐。

  邱依野萬分疑惑,仇依雲怎麼可能知道他在這裡?

  他怕是追蹤組的人,不在乎被整個後廚嘲笑膽小,躲在簾子後面看到底是誰。

  這一看,還真的嚇了一跳。雖然女人穿得非常有鄉土氣息,跟職業套裙裡的精明幹練相差了一百個上菜小妹,但那無疑是任娟。

  「任姐,你怎麼來了?」邱依野在圍裙上抹了抹手,想不通任娟出現在這裡的理由。

  任娟鬼鬼祟祟的看了看左右,「上面派我來接應你。」

  「哈?」

  任娟演不下去,笑了起來,「上面派我來帶你去醫院檢查。」

  「檢查?」邱依野雖然仍舊一臉迷惑,但心裡隱隱的有了點眉目。

  任娟無奈道,「你都被打成這樣了,還不去醫院照幾張片子看看?」

  雖然邱依野很想反駁他不是單方面被打這麼慫,但心裡實在太多情緒,到底沒說出口。不管賀坤作為投資人如何知道這件事,他都特別承他這份情。

  他笑著說自己不疼,照常活動手腳踢腿伸腰,便沒有人再去問更多。只有賀坤說不行,你這樣不行。

  邱依野坐在醫院的CT室外,心想,人要是嬌氣了,一定是被慣的。

  來救急的青年在小莉燒烤幹了五天,原來的廚師病好了,青年便跟錢小莉辭了工,說不放心父母,還是得回去。

  錢小莉覺得大概是那天來找他的姐姐說了什麼。自從他姐姐來過後,青年幹活的時候偶爾會走神,思慮很重的樣子。雖然沒耽誤什麼事情,但看得人心裡怪難受的。

  錢小莉想,他到底跟自己不一樣,有牽掛的人終歸走不了太遠。

  她跟青年說如果家裡那邊安頓好,這裡隨時歡迎他回來。青年紅了眼眶,反覆說謝謝小莉姐,走前還送了他一條楓葉色的紗巾。小禮物不值什麼錢,錢小莉當著他的面圍上,高興又難過。

  可以預見,她好長時間內再也找不到這樣可心的廚子了。

  在邱依野當臨時廚師的時間裡,蔣青維用第二台和第三台非智慧機完成他們計畫好的安排。本來計畫裡此時應該只用一台,但邱依野被檢查出來左臂和肋骨都有輕微骨裂,醫藥花費去除後,錢就不夠用了。

  邱依野想了想,讓蔣青維又打了個電話,補加些工具。

  他們坐私人運營的小巴來到Z市,在約定好的停車場與蔣青維的粉絲匯合。準確的說,這人並不是蔣青維的粉絲,而是蔣青維後援會副會長的哥哥,被妹妹要求把車加滿油借給自己愛豆。

  他們此時膽敢這麼做,是因為這點隱蔽的小動作應該已經不能得到追蹤組的重視了——現在追蹤組天天被兩人粉絲聲稱見到愛豆的消息圍繞,小姑娘們眨著眼睛指著邱依野/蔣青維的看板,「看!小哥哥!」

  追蹤組被吊著耍過幾次後雖然憤怒,但完全無可奈何,畢竟這種行為沒有違反任何規則。

  而追蹤組的大招,懸賞尋人,這時也沒有了用武之地——他們根本沒有精力去詢問每一個聲稱見到邱蔣的人。

  邱依野蔣青維跟粉絲哥哥鄭重道謝後,哼著歌一路向西開去。

  逃亡這麼多天,蔣青維從未如此絕望。

  「邱哥,還是我來唱吧……」



第45章

  他們在L市東邊的小縣城裡給車加過一次油之後,這些天攢的錢就只夠今天晚飯和明日早餐了。

  邱依野深情的摸著那僅存的兩張十元錢紙幣和幾張面值更小的零錢,「這輩子還沒這麼窮過。」

  蔣青維樂了,「這哪裡算窮?我以……」他突然想到這並不是私下聊天,停了一下,把後半句說完,「我們剛出來的時候可是身無分文啊。」

  邱依野一直以為蔣青維家境不差,畢竟能跟萬敬先從小就認識,一路同學當下來,家裡若沒有些底子是無論如何都辦不到的。之前看不出來,可這些天朝夕相處禍福與共,便能察覺到蔣青維絕不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小少爺。

  他們這一組看上去是邱依野付出比較多,不過邱依野心裡明白,換任何一個明星和他搭檔,計畫都不會完成的這樣順利。蔣青維在市井間的親和力強到看不見邊界:不管是菜市場的賣菜大媽、修自行車的大叔、無所事事的小流氓老無賴,還是蹺課泡妞打遊戲的壞小子,他都能聊得上話,普通家庭婦女和女學生更是小菜一碟。吃穿只比乞丐好一些,住在陰冷髒亂的地方都沒有怨言。

  這不僅僅是沒有明星架子偶像包袱的問題,而是似乎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就是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蔣青維簡直像是重回江河湖海的魚,巡遊在街頭巷尾是他的本能,而走在富麗華美廳堂裡的從容反而是後天習得。

  邱依野以前以為蔣青維和他很像,但現在看來卻是不同的地方更多一些:蔣青維是在生活裡真正摸爬滾打過的人,身上保護層更厚的同時,比他內心堅毅得多。

  邱依野不怕疼是因為不覺得疼,而蔣青維不怕疼是因為早就嘗過了比現在疼得多的疼。

  他們身上帶著收音的麥,邱依野不能跟他聊太多,畢竟蔣青維還要帶著高雙Q英俊小老師的人設回到娛樂圈。於是他只能笑,「唉,傷疤還沒好利索就已經忘了疼。」

  L市是一座頗有歷史的中型城市,育林中學和旁邊的育林小學都是市里有名的老牌學校,學生多是市里的權貴子女。古木參天的迎賓公園緊挨著學校,春末花還未謝葉正轉濃,風景甚佳。

  蔣青維按照車上的導航把車停在離迎賓公園不遠的停車場。兩人在車上換了身衣服,邱依野身上是毫無特色的厚格子襯衫牛仔褲,蔣青維則穿了棉質圓領長T恤牛仔褲。副會長給準備的服裝都像是從連鎖超市隨便買的,看來很好的領會了蔣青維的指示。

  車裡的表顯示現在是下午三點,距離學生放學還有一段時間。邱依野從後座拿了夾著紙的畫板和一包工具,與蔣青維一起向公園走去。

  公園沒有圍牆,比較大一些的路邊有賣零食飲料和小東西的攤販,間或有幾個彈吉他或者拉手風琴的賣藝人,還有一個青年在給人畫素描像。

  邱依野找了條人不太多,但是離學校比較近的路,坐在路邊的花壇上,支起畫板就算開了張。打開工具包一看,副會長給準備的竟然是炭筆。他咬了咬牙,對於街頭藝人來說炭筆確實是首選,畫得夠快,可是缺點也明顯:不好修改。這還真是考驗他的功底。

  然而他並沒什麼功底。母親去世前他在少年宮學了大半年,之後就都是自己亂塗,總給老師畫小漫畫。這個小愛好保持到現在雖然不容易,可是放在正經學美術的人眼裡根本算不上什麼。

  能想到賣畫掙錢只有兩個原因:一來為了綜藝效果,二來有錢小粉絲的錢好掙。

  當然了,不是他和蔣青維的有錢小粉絲。

  他試了幾筆找找手感,然後謹慎的塗抹出一個Q版鄭樂的外形。抬頭看著樹林掩映的學校教學樓想了想,讓紙上的小鄭樂苦惱得皺了眉,一隻小胖手抓著筆,另一隻手裡抓了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把細節修飾好後這一副就完成了,他在最下面留了兩個圓滾滾的「Y」,然後拿出來定畫液噴霧瀟灑的一噴,從畫板上拿下來,夾在另一個板子上放在一邊。

  只要畫好一幅,之後就思如泉湧了:Q版鄭樂絕望的坐在高高的書堆上、Q版範嘉博穿著睡衣打呵欠、Q版MBoyz抱著海豚大玩偶、Q版PURE男團個人像……Q版的各種小鮮肉小鮮花。

  蔣青維晃悠回來,說觀察到那邊給人畫素描像的40元一張。他湊過來,「邱哥,你可以啊!」

  邱依野在斑斕的樹影裡眯了眯眼,「還行嗎?但願能賣出去。」

  「超可愛的好嗎!你給我畫一張,我肯定買!」

  蔣青維的任務是在旁邊晃悠,不能讓任何學生或路人掏出來手機給邱依野拍照。然而並沒有人想去給邱依野拍照,大家都在拍邱依野畫的Q版小鮮肉。

  蔣青維注意到,在第一個客人到來的時候,邱依野的氣質就變了:他微微駝著背塌下來腰,時不時的用手抹一下鼻子撓撓頭,炭黑被「無意的」蹭了些在冒著一顆痘的臉頰上。怎麼看都是個混得不怎麼得志的邋遢男人。

  畫好的25元一幅,「訂制」現畫的35元一幅,多畫一個小人加10元。

  參考那邊畫素描人像的青年,他們本來覺得這個價已經挺高了,沒想到真是低估了現在小孩子的購買力,放學後半個小時不到已經畫好的就都賣出了。

  邱依野留了一幅鄭樂吃蘋果的當樣品,有個小姑娘非要50元買下來。邱依野很無奈,說你再等一會,我給你現畫一幅你35買不是便宜很多嗎?小姑娘撇撇嘴,沒便宜多少啊。

  邱依野想這難道就是代溝嗎?!

  「叔叔,能畫盾冬嗎?」女孩子擠到他的畫板旁邊。

  「……給叔叔個圖參考?」

  女孩子仿佛知道他要這麼問似的,立即把手機舉到他面前。

  邱依野看一眼,汗都下來了,心想現在的姑娘真是太彪悍,他已經完全跟不上節奏。「咳咳,這個太難了叔叔畫不了啊。」

  女孩子揶揄的笑了起來,「叔叔你太害羞啦,」說著手指向右劃一下,「那這樣的總行了吧?」

  邱依野這才明白過來是被女孩子捉弄了,哭笑不得的問具體還有什麼要求。

  晚上七點半育林中學的晚自習開始,他們也在路燈下收工。

  先去旁邊的夜市買了一鍋熱騰騰的砂鍋排骨,兩個人一人一碗白飯瞬間見底。

  「邱哥,我現在覺得都賣的便宜了。」

  「嗯?」

  「你想啊,這節目一播出,你這畫的價格能翻多少倍吧!」

  邱依野夾了塊白菜,「就當姑娘們扶貧好人有好報咯。」

  此時在逃的潛行者只剩兩組,追蹤組正在第九組素人組的躲藏區域收網。而對於邱蔣二人,追逐組已經不僅僅是憤怒抓狂了:第十九天過去,他們連這兩個人的毫毛都沒見到,好像真的「遠去消失在人海」。

  之前他們解鎖了二人的手機和電腦,恢復流覽資料、記事本和通話記錄。他們最近的電話都是打給粉絲群群主和後援會,除了證明已經存在的混亂狀況之外沒有任何幫助。至於他們的流覽記錄,混亂到逃亡區域的東南西北哪裡都有。他們試著模擬連接出五條路線,但沒有一條上有他們的蹤影。

  無奈之下,追蹤組對二人的助理多次盤查,拿著助理們的照片去當地挨家挨戶的問,沒想到農貿市場竟然有人說見過他們,回憶起他們買了好多菜。追蹤組傻了眼,這兩人不會是靠賣菜過日子吧?

  還剩兩日,不管怎麼說他們最後都會進N市,這將是追蹤組最後的機會。進N市所有道路的電子眼、收費站監控錄影全部被24小時即時監視。

  可邱蔣二人都瘦了好多斤,鬍子拉碴頭髮擋著眼,現在站在自己的phone X前面都不一定能順利解鎖,更別提以電子眼監控錄影的清晰度,再高端的人臉識別都不可能好使。

  五月三十日他們到達N市西邊,卻沒進N市,而是從南邊繞過,順著東邊的一條小路進了N市,把車停在餅乾廠旁的路邊,去臨街吃了頓包子,回車上後兩個人輪流在後座睡覺。

  五月三十一日上午十點二十,城市交通早高峰已經過去,N市西邊長柳路的華信銀行大樓接待了一位帶著鴨舌帽的神秘顧客。顧客用鑰匙和指紋取走保險庫裡的六十萬現金,二話沒說提著箱子跑出大樓,坐上早已等在路口不起眼的帕薩特,向市外急馳而去。

  雖然後視鏡裡還看不見追蹤組的車,但他們知道追蹤組一定就在不遠的後面瘋狂加速。蔣青維開上小路從住宅區穿行,躲過圍堵過來的支援,領先一個路口出了N市地界。

  車開進一片野地,他們下車打開箱子,激動的高聲叫著向天空撒錢。

  這不再是表演,而是邱依野和蔣青維內心根本按捺不住的狂喜:這二十一天裡他們時時刻刻站舞臺上,在別人面前表演,同時也在攝像機面前表演,真實又虛幻。而他們竟然真的,真的用演員的方式玩到了最後!

  兩人不禁緊緊擁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哭,但淚水卻莫名其妙的流了下來。

  等稍微平靜了一些,邱依野聽到直升飛機的巨大聲響。蔣青維抹了把淚,在他耳邊說,「再多抱一會兒,氣死那個姓萬的。」

  萬敬先從直升飛機上跳下來後看著邱依野的眼神,讓他差點當場就跪下來。



第46章

  那邊萬敬先把蔣青維捉進直升飛機帶走了。小安在旁邊八卦,說萬敬先其實是坐私人飛機來的,但這裡明顯停不了私人飛機,在東邊的小機場現換的直升飛機。那個排場,真是觸目驚心。

  邱依野拍了拍他的肩,「我也覺得觸目驚心,體育老師教的語文就是不一樣。」

  舒妤一臉「我該說你什麼好」的把邱依野拉進保姆車,「你們當然肯定絕對是這季最大的爆點,可你也太拼了了吧!你看看你這身衣服,看看你的臉,再看看你頭髮!嘖嘖,本來就沒人當你是偶像派,這下更沒人找你演帥哥了。」

  「帶上我的編織袋!」邱依野見小安一臉嫌棄的拎起他那個髒兮兮的編織袋,連忙阻止他去找垃圾桶,「錄後續的時候肯定用得到。」

  他圍著毯子,坐在舒適的保姆車裡眼皮就開始打架,還強撐著跟舒妤說話,「那我犧牲可太大了,我還想接個霸道總裁試試呢……」

  話說著就睡了過去,舒妤上前把毯子給他圍好,「媽呀,這身上這股味!還霸道總裁,人家瘋了啊讓你去演霸道總裁。」

  數落歸數落,舒妤是真心疼,看他睡得那麼香都不忍心叫他起來。但放任他這樣睡過去肯定不行,到了N市酒店的地下停車場還是把他搖晃醒。

  他半睡半醒的被小安拉去先洗了個澡,迷迷糊糊知道有人給他搓澡擦身精油按摩,同時臉上不知被糊了一層什麼,有細細的蒸氣撲面而來。搓澡和按摩的過程中他都睡過去了,做足療的時候都沒醒。技師看了他好幾眼,從沒見過用這個力道還能繼續睡的客人。

  小安最後把邱依野放在床上,累出一頭汗,心知他邱哥根本就不知道這兩個小時是怎麼過去的。他把門小心帶上,回自己房間也洗了個澡,然後下去吃飯,還給邱依野帶上一份。回到樓上卻發現邱依野那間房的門邊亮起請勿打擾的紅燈。

  他覺得有點奇怪,但並沒有再進去。可能是中間有客房服務,邱哥被擾起來不開心,才摁亮了請勿打擾的提示燈。

  小安不知道的是,他邱哥此時已經不在房間中了。

  邱依野是被熱醒的,身上被什麼東西束縛住,十分難受。他掙扎了一會,但全無效果,這才不情不願的睜開眼。

  而眼前卻是一片黑暗。

  雖然看不見,但他身上其他的感官漸次恢復工作。他正被人摟在懷裡,而這個人身上有賀坤的味道,不光是賀坤慣用的香水,主要是他皮肉的味道。

  從剛跟賀坤發生關係開始,邱依野就發現賀坤的皮肉有特殊的味道,不是香味,而是動物才會有的氣息,活生生的,惑人心智。邱依野想,人們常說的那句「化成灰我也認得你」明顯並不適用於賀坤之於他——沒有這身皮肉,他哪裡會聞得出一堆骨灰和另一堆的區別?

  所以說,人還是鮮活時最好。

  他這麼想著,稍稍側過身,眉梢感覺到賀坤的呼吸,於是微微低下頭,伸出舌頭,在大概是他脖頸的位置舔了一下。味覺醒過來得比較慢,嘗不出什麼味道,但舌尖的觸覺細胞還是被溫熱的皮膚所吸引,忍不住又往旁邊舔了舔,找到了賀坤的喉結。

  邱依野其實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這麼做,動物本能似的張嘴在賀坤的喉結上輕輕咬了一下。

  賀坤之前一直都沒有動,只是規矩的提著槍抱著他,但在喉結上的那一小口似是拉開了什麼開關。馬上邱依野就被翻到平躺,小腹下面被硬熱的東西頂著,耳邊是賀坤存在感很強的呼吸聲。

  感覺到賀坤要吻他,他立即轉臉避了過去。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刷過牙,現在口中的味道肯定是一言難盡。

  賀坤似是理解了他的意思,放過他的唇,轉而急切的吻他的臉頰、耳朵,然後是脖頸和胸口。力道不太重,但非常煽情。

  邱依野則直接從賀坤的腹肌撫到他的下身,從內褲邊上伸進手去,剛碰到柱頭,就摸到了濕滑的液體。

  他不知道賀坤為什麼不說話,他下意識的也不想打破這份心照不宣的「安靜」。

  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感覺到賀坤有力的雙手,濕熱的唇舌,以及粗硬的柱體。

  賀坤似是顧及他們有小一個月沒做,擴張得仔細,是邱依野先耐不住,撥開賀坤的手指,拉著他的肉棒抵上自己的穴口。賀坤沒有立即動作,而是做了一個深呼吸,花片刻時間穩定情緒,才緩慢而堅定的頂進來。

  兩人都發出舒爽的輕哼,邱依野無意識的在賀坤的背上抓了一把,而賀坤則終於無法再勒緊心中野獸的韁繩,抱著邱依野劇烈抽插起來,似是恨不得把他摁進自己的身體,或者把自己全部塞進他的身體。

  在賀坤突然抱緊他的時候,邱依野就福至心靈的察覺到了賀坤的失控。但他並不想打斷他們此時的聯繫。

  他不知射過幾次,頭暈目眩,雖然饑餓早已被忘記,卻也力竭到無以為繼。他在失去意識前輕輕撫摸賀坤的後腦勺,像是在溫柔的告別。

  還有一句不能忘記。

  「兒童節快樂。」

  賀坤抱著癱軟在自己懷中的人,眼中空茫,卻流出淚水。

  他本來不想做的,他知道他太累了,只想過來抱著他躺一會。

  原來喜歡到不知如何是好,竟會覺得心痛。

  邱依野再次醒來時是在自己的房間,身上很乾淨,只有腰上和大腿內側有些痕跡。他哪裡都不舒服,萎靡的縮在被窩裡。

  小安坐在旁邊,「邱哥,你醒了?」

  「嗯。」聲音乾啞。

  「喝口水?」

  「好。」

  「邱哥你餓不?你都有一天半沒吃東西了。之前節目組派了個醫生過來給你打營養針,你知道嗎?他們還挺有良心的,說你恢復了再拍攝後續訪談收尾。」

  邱依野搖搖頭,他一點印象也沒有。但可以想得到,這打著節目組旗號的事八成都是賀坤的手筆。

  對邱依野而言,身上難受其實沒什麼,只是睜開眼沒看見賀坤,失望之餘有些怨念。之前黑漆漆的,他都不知道賀坤最近氣色怎麼樣,摸著身上好像是瘦了些,有點心疼。

  邱依野懷疑萬敬先對蔣青維是不是做了什麼,他都養得差不多了,蔣青維經紀人那邊卻遲遲說不行。邱依野打了幾次電話去慰問,蔣青維手機一直都沒開機,他的助理也說找不到他。

  邱依野在S市的行程不滿,日程表上除了給《瘋狂潛行者》錄收尾訪談之外,只有為《滄海天闌》開播做宣傳,於是自然就想起了缺席的男主角鄭樂。

  邱依野在高考前去看了鄭樂一次,帶給他一副自己畫的Q版小鄭樂,揮著小手絹開心的跟一大摞參考書說再見。

  「別塗錯答題卡,記得寫名字。這也不算是什麼大事,考得怎麼樣你粉絲都愛你。」

  鄭樂見到畫雖然抱怨了一句「我哪有那麼娘」,但顯然很喜歡,開心的看了半天,讓保姆把畫掛到牆上。

  「怎麼不算大事!要真的當師兄的師弟,可就差這臨門一腳了!」

  鄭樂的藝考成績在京影的官方榜單上是第二,憑他這幾年在圈內的資歷,更別提還有個厲害的姑姑,全國高考考成什麼樣都進得了京影,只是進去的姿勢夠不夠好看而已。

  這些大家心知肚明,但當然不能講出來。

  邱依野笑道,「這世上有言靈的,話說的次數多了自然就能成真。都叫這麼久師兄了,肯定就是師兄啦。」

  鄭樂不能出現在這一輪的宣傳裡,於是其他主演能到場的都得到場。邱依野沒想到的是,他一直以為他在劇裡演的是男三,然而從這輪宣傳開始,他的名字卻一直緊跟在鄭樂後面,連女主角程馨心都要排到他後面一位。

  這次的見面會在一個酒店裡舉辦,邱依野一上場台下就一陣騷動。私語聲伴著紛紛舉起來的相機手機,都在顯示著對邱依野形象的讚賞。

  邱依野換了個髮型。頭髮之前被糟蹋得太厲害,理髮師不得已只能把旁邊都理短了,上面留得盡可能多些,努力接近時下還算流行的「潮男」髮型。他的面相本來就俊中帶豔,把臉完全露出來之後,這種「好看」就更為銳利,讓整個人的氣場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導演把邱依野讓到中間,他走過原來的男二李若飛時,不意外的收到一記怨恨的眼刀。邱依野坦然的受了,實話講,這事若放在他身上,他也會不甘。

  程馨心大概是受過誰提點,在臺上除了樂樂超可愛超敬業就是邱哥長邱哥短,而李若飛的情商就差一些,全場冷臉。

  邱依野始終保持微笑,話不多不少,下了台之後跟導演製作人等互相吹捧完,可算熬完了這場。他去過一趟衛生間,要去與在大廳等待的小安匯合。走廊裡轉個彎,他停住了腳步。

  一個男人迎面走來,自帶千萬瓦的光。

  果然是瘦了。

  「好巧啊,賀總。」



第47章

  「不巧。」

  「嗯?」

  「等你很久了。」

  「等我?」

  賀坤走上前來,臉頰消瘦一些更顯得雙眸幽深。他沒有停住腳步,直到把邱依野逼到牆角,幾乎碰到他的鼻尖,直直的看進他的眼睛。

  邱依野覺得他就要吻上來,想去看看後面有沒有人,卻又被他牢牢吸引,移不開眼。

  「你……」

  一個字還沒說完,就被親了嘴角。邱依野一愣,沒等到賀坤接下來的動作,而又忘了剛剛自己想說什麼,只好另起話題,「會有人經過這裡吧?」

  「不會,有人在走廊那邊守著。」

  邱依野眯起眼,嘴角微微翹起,繼而雙手抓住賀坤西裝外套敞開的兩襟,輕輕吻上賀坤的唇。

  雖然是他主動,賀坤的表現卻比他激烈得多,把他壓在牆上,在他的口中翻攪,讓舌與舌摩擦糾纏。邱依野被吻得情動不已,不知怎麼眼角竟泛起水光,周遭的一切都在消失。

  不知過了多久,賀坤終於放開他的唇,來到他的耳邊,低啞著聲音說,「邱依……」

  「呦,賀總!」

  邱依野和賀坤同時向走廊的盡頭看去,孫嘉站在衛生間門口,因為逆光,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所以,這就是賀總的新歡了?」

  賀坤不予作答,沒有一絲溫度的看著走過來的孫嘉,似在說「干你何事」。

  孫嘉的眼神也冷,然而更像冷的火焰,臉上卻是在笑,「我早該想到,長得不錯,腦子夠用,演技也可圈可點,確實是好苗子,正合賀總一貫的口味。」

  「你想說什麼?」賀坤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像巨大的冰淩裂了絲縫,似乎馬上就要砸下來。

  然而孫嘉也正處於某種危險情緒的邊緣,幾乎有些魔障的不去理會賀坤的威脅,「沒什麼,既然看見了接班人,當然要打個招呼,」他看向邱依野,「作為後輩,難道不想聽聽前輩的經驗和教訓?」

  邱依野還沒想好如何回應,就見賀坤上前一步,一把拎起孫嘉的衣領,狠戾的把他的脖子卡在牆上,「我以為我說得夠清楚了,如果你還是不理解,我不介意……」

  「賀總,萬總到了,正在……」

  賀坤的三助拿著手機從另一頭的轉角走來,被眼前的情景嚇得後半句話生生憋了回去。

  賀坤狠狠的看了助理一眼,鬆手放開孫嘉,話出口如剛開刃的刀,「別讓我懷疑你的智商。」

  孫嘉大概是從未被賀坤如此對待過,被放開後愣愣的看了賀坤幾秒才想起來捂著喉嚨咳嗽。

  而賀坤並沒再看孫嘉,轉身向助理走去。路過邱依野時停了一下,「跟著一起來。」

  邱依野還有點狀況外,但看孫嘉看他的眼神就知道這梁子是結下了。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最後只能保持緘默,摸出手機發資訊給小安讓他先走,然後跟上走在前面的賀坤。

  他看著賀坤的背影,剛見到時的喜悅早已不見蹤影。孫嘉最後看賀坤的眼神讓他心中一顫——他會是下一個孫嘉嗎?原來他不以為意,只當賀坤是為期兩年的炮友,時間到了自然可以全身而退。可是現在……他不敢保證自己以後會比孫嘉做得更好看。

  不得不承認,他突然有了些微退意。如果未來可能是這樣的結局,他還要去拼一把嗎?不算大學時那場失敗的暗戀,他還未在感情中受過嚴重的傷。他不懼怕肉體上的疼痛,那精神上的呢?

  等在小會議室裡的不僅有萬敬先,還有多日不見的蔣青維。

  蔣青維理了個跟邱依野差不多的髮型,穿著設計別致的棒球外套,笑起來又是原來那個親和又聰敏的俊秀青年,然而邱依野卻覺得他還是在蔣青維的眼底看出些憔悴。

  蔣青維看見邱依野特別開心,二話不說先上前緊緊抱住他,「跟著邱哥果然晚上能吃雞!」

  邱依野被他這麼一說,前幾天勝利的欣喜也後反勁似的湧上來,等鬆開懷抱後跟蔣青維擊了下掌,「沒有你也不行啊,我幫你還車時你的副會長說我們是perfect couple。」

  他們也不管旁邊黑著臉的兩個男人,自顧自的說話。邱依野還沒從剛才的情緒裡緩過勁兒來,不想理會賀坤,而蔣青維則是這幾天被欺負得有點慘,也不想理萬敬先,哥們倆不謀而合。

  但另外兩個男人的存在感實在太強,根本不是努力忽視就能完全晾在一邊。邱依野注意到蔣青維的餘光掃過賀坤後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就知道他應該從萬敬先那裡聽說了他被賀坤包養的事。

  相對於被其他人知道而言,邱依野並不顧慮蔣青維知道後對他有什麼看法,不是因為蔣青維和萬敬先在外人看來也類似包養,而是源於他自己跟蔣青維的關係——雖然說perfect couple是略有誇張,但確實已經比較接近soulmate了,磁場相合,心有靈犀。他從蔣青維眼中看出了擔心,於是邀請他明天錄完潛行者的收尾後一起吃飯。如果說他跟賀坤發展成現在這樣的心路歷程可以與誰訴說的話,邱依野覺得那個人應該是蔣青維。

  這場會面是賀坤約的萬敬先,坐下後先開口道,「潛行者他們那組的錄影你已經看過了吧?」

  萬敬先似乎對賀坤提起這個話題並不意外,「怎麼?」

  「不覺得只做成真人秀沒有物盡其用嗎?」

  萬敬先微微抬起下巴,「有什麼提議?」

  賀坤放在桌上的手指動了動,言簡意賅,「電影。」

  萬敬先有那麼一會沒說話,邱依野和蔣青維也停下話頭,震驚的看向氣定神閑的賀坤。

  邱依野眉頭微皺,覺得賀坤也太敢想了,這根本不現實,「跟拍攝像的品質遠達不到電影的要求吧?」

  萬敬先卻笑了一下,「看來你並沒有好好看過跟拍你們的那兩台攝像機。不過你不認得也不奇怪,目前全世界也只有五台而已。」

  雖然邱依野之前就覺得這兩個攝像大哥不一般,走位和角度都不像是一般的跟拍攝像,但沒想到連攝像機都有特殊安排。這兩位老總是真對他和蔣青維這麼有信心嗎?還是大腦進水了有錢燒的?!

  然而有一種情況他並沒有想到:這兩個男人的心態基本類似給孩子買奢侈品童裝的富豪家長,幾萬元的小褲子穿上摔一跤破個洞就跟幾十元買的沒差,沒關係啊,只要我家寶貝能漂亮一分鐘這錢花得都值。

  萬敬先接著道,「找個好導演,還有剪輯師。」

  賀坤點點頭,「我聯繫了Shawn Kleynhans 和Roger Berg。」

  邱依野這下是真無法淡定了,賀坤莫不是瘋了吧?一個國內的真人秀跟拍錄影送去歐洲獨立電影節創辦十年來最受寵愛的導演那裡?

  萬敬先卻讚賞的拍了拍手,「要我做什麼?」

  「一起把錄影的版權從江南衛視那裡買斷,只給他們留播出權。」

  「這個沒問題,」萬敬先換了個坐姿,身體更靠前,「但你要知道,即使做出來,想過總局那關也是個問題,畢竟『正義』的一方沒有勝利,這可是立場和輿論導向問題。」

  賀坤靠進椅背,「不通過總局。」

  萬敬先的笑意更明顯了一些,「不錯,不錯,《瘋狂潛行者》的原版權本來就是海外的。」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痛快,萬敬先立即抓住了賀坤的點,但並沒有點頭完全答應,而是露出一副玩味的表情,「你就不怕邱依野之後被封殺?」

  賀坤波瀾不驚,「有我在,」然後從蔣青維看到萬敬先,「也有你在。」

  萬敬先帶著蔣青維走後,小會議室內只剩下邱依野和賀坤,房間內安靜得有些異常。

  賀坤注意到邱依野有一段時間沒有說過話,雖然面上沒有太明顯的表情,但賀坤感覺到他的情緒緊繃著,好像在強自忍耐著什麼。他這才想到把潛行者做成電影的決定並未跟邱依野商量,大概讓邱依野心裡不舒服了。

  賀坤還從未在惹了別人不高興之後這樣不安過,竟有些不知所措,皺了皺眉,出口的話因為緊張而不自覺的冷硬,「你有什麼意見嗎?」

  邱依野看著他,聲音沒有平時說話時的溫和隨意,而是略微尖利,而且控制不住的顫抖,「賀總就這麼急著把我捧成影帝?兩年……哦不,一年半之後就是死線?」一年半後計畫完成,我就成為第二個孫嘉?

  賀坤不知道邱依野在想什麼,但直覺肯定是不對勁的東西。他走到邱依野面前,輕輕抱住他,「你想什麼呢?哪裡有什麼死線。這是一個好機會,你的才華和你的付出值得更多回報。」

  邱依野把頭放在賀坤的肩上,「我是不是很合你的心意?」就像孫嘉說的,你一貫的口味。

  賀坤把他抱得更緊一些,「不僅僅是合心意。想把你的一切都要來,我那麼自私。」可是又捨不得對你自私,所以只能把一切都給你。

  邱依野回抱住他,「我考慮一下,也許一時糊塗,就能把一切都給你。」

  我完了。

  邱依野想,我雖然完了,可是我不要像孫嘉那樣完。

  賭一把,沒試過怎麼知道會不會痛呢?



第48章

  冒著熱氣的薄荷拿鐵在杯墊上變冷,被換上一小壺布倫海姆花園紅茶。

  「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邱哥你這……哎……雖然我好像沒什麼立場,可是我真的覺得現在收手還來得及。賀坤跟萬敬先不一樣的,萬敬先雖然看上去理性,但骨子裡是個江湖人,重情義講道義。但賀坤……徹頭徹尾的商人。」

  蔣青維看邱依野還一臉輕鬆,皺了眉接著道,「邱哥,你不瞭解他怎麼撐起來天盛的吧?」

  「嗯?」

  「天盛原來是他五爺爺的,十年前規模可能也就現在的二十分之一,雖然內部和外部都問題重重,但當時也是賀家數一數二的產業。沒人清楚賀坤怎麼從賀五爺手裡接手天盛的,畢竟賀五爺還有兩個兒子。賀家內部對賀坤他爸爸意見很大,他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但你看見現在的天盛了,想想他都讓人後背都一冷,那就是匹慣於劍走偏鋒的狼。」

  「聽起來很帥!」

  蔣青維撫著額頭,「跟戀愛中的人果然說不清,我說的是他唯利是圖,用完你就扔啊!」

  邱依野叉了一小口蛋糕,「我也想自己是戀愛中的人,可現在八字沒一撇呢,不過呈你吉言。」

  蔣青維給自己和邱依野各倒了一小杯紅茶,「邱哥,我一直覺得你特別謹慎特別理智,你再這樣人設可要崩了。」

  邱依野笑,「放心吧,崩不了。我有理有據的。」

  「我覺得啊,賀坤挺喜歡我。」

  高考是全國大事,重要工作一般都不排在這兩天。邱依野除了六月七日上午要跟蔣青維錄潛行者的收尾訪談,之後的兩天半日程表都是空的。

  他本來打算回一趟Q市看仇依丘,給弟弟做幾頓豐盛的。但仇依丘說想跟高中同學去旅行,邱依野自然要極力支持弟弟多參加集體活動。而仇依雲定了出國深造的日子,這些天忙著處理工作室的事,也沒多少時間陪邱依野。姐姐弟弟都不在家,他回Q市就沒了意義。

  邱依野放下跟仇依雲的電話,若有所思的翹起嘴角,這樣倒是也好。

  他把七日下午的航班改簽,下飛機後給賀坤發微信說他八號和九號都在B市。

  賀坤因為有工作上的事要忙,約過萬敬先當天晚上就回了。他們五月初到現在只見過兩面,其中還有一面全程沉默。而他六月十日開始要跟著《滄海天闌》劇組宣傳,十六日進鐘樂剛的劇組,一直到九月可能都不得閒。

  連面都見不到,他能追到賀坤才有鬼。

  邱依野行李還沒取到就接到賀坤微信,讓他明天直接去匯嘉。他雖然帶著口罩,但笑得太明顯,還是被小安察覺,「邱哥,有好事啊?」

  「嗯,有啊。給你放假,十日早上機場見。」

  有假期當然高興,小安帶他去過超市後把他送回住處,臨走突然想起來舒妤的囑託,「邱哥,你沒忘你微博密碼吧?每個月就我和舒姐幫你發幾張照片,轉一轉你參加的活動,對得起你的粉嗎?」

  這話還真把邱依野說得不好意思了。拍潛行者的時候粉絲幫他那麼多,他卻一直都跟粉絲沒什麼交流,確實有些說不過去。

  「我記得了,以後一定經常看看。好啦,趕緊走吧,女朋友要等急了。」

  答應別人的事若是沒有辦,邱依野就會一直惦記著,時不時拿出來折磨自己。看耿子榮坐在對面就著燒鰻魚盤底的汁吃完第二碗飯,他終於舒坦過來。雖然已經拖欠到六月,但好歹這頓飯是補上了。

  耿子榮白天在外面解決餐食,回家就只吃白水雞胸肉烤西蘭花這類健身餐,對仇氏家常菜的想念程度可以媲美減肥中的小安對甜食的執念。他吃得滿面紅光,還不忘翻舊帳調侃邱依野的女裝照片。

  「差不多行了啊,實在是不懂你們這些奇葩審美,我怎麼覺得看著怪怪的。」

  「咳,我隔壁的高級合夥人不知道你是我哥兒們,有天我看見他的手機屏保是你那張女王照,順嘴問了一句,你猜他怎麼說的?」

  邱依野猜肯定不能是什麼好話,聳聳肩繼續吃眼前的冷盤。

  耿子榮露出一個賊笑,「他說,你大部分資源他都看過,想包養你的話,不知道掙多少錢能夠。」

  邱依野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在那兒樂不可支。

  耿子榮放下筷子笑了半天,等平靜一些後微微正色道,「話說,我其實覺得你可以考慮一下他,三十六歲,各方面都還不錯,算我們那幫人裡比較靠譜的。當然,肯定沒你清白,可是你看看,你我能接觸到的人裡,能找到半個跟你差不多的嗎?眼看咱都奔三了,難不成你在娛樂圈一天就孤家寡人一天?」

  邱依野歎了口氣,把上午跟蔣青維說的話改了改,「現在有個目標,我正要追呢。」

  耿子榮跟邱依野終於脫單了似的興高采烈,「我不問,你就瞞著,你行的!」

  「這不還沒開始嘛,再說,風險率那麼大的事,是你你也不會跟我說。」

  耿子榮放下筷子,「你跟我能一樣麼?以你的軟硬體,你追誰,誰還能不答應?」

  「我追你,你答應?」

  耿子榮被他噎住,睜大眼睛向後靠,「你不是吧?!」

  「你看看你看看,這還十幾年的哥們呢,真讓人傷心。」

  兩個人又笑鬧了一會兒,耿子榮終於想起正事,「對了,上個月聯繫不到你,有件事我就自己做主了……」

  晚上十一點半,賀坤的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

  王晟夕給自己、徐往,還有老闆做了三杯咖啡,老闆的不加奶糖,徐往的只要奶,自己那杯加兩包棕糖。

  這段時間林氏資本和杜恩隆那邊不斷出么蛾子,外加子公司朝亞信保事件的餘波,每天都忙到炸,老闆下午回了條資訊之後竟然說今晚通宵,王晟夕當時覺得自己的死因肯定是過勞猝死。幸好老闆又說之後兩天休息,不然他很可能當時就回自己辦公室寫辭呈。

  賀坤和徐往最後確認分公司資金流向,「就按這個。明天的會你和周斯耀主持,我不在。」

  「成吧。我總覺得他們還沒完,不過看不出更多東西之前做成這樣就可以了。」

  徐往走後,賀坤一手揉著太陽穴,一手查待辦列表,打開手機對著和邱依野的微信記錄出一會神,摁黑螢幕繼續工作。

  一夜過去,賀坤早上八點二十回到匯嘉。

  本來想著把自己收拾收拾睡一覺邱依野就來了,沒想到那個人此時正靠坐在客廳的沙發裡。邱依野穿著棉麻質地的休閒襯衫,手上拿著一摞紙,歪著頭不知在思索什麼,連有人進來都沒發覺。清晨的陽光斜照在他的身側,讓他微微側著的臉清晰而又柔和,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賀坤甚至懷疑昨夜咖啡喝多了心臟受不了,不然怎麼會跳得快成這樣。他站著看了片刻,放下外衣,向光更明亮的地方走過去。他太過專注於沙發上坐著的人,不小心碰到角落的大花盆,花盆碰到旁邊的矮幾,發出聲響。

  邱依野顫了一下,從思考中抽神,抬頭正看見賀坤彎腰扶住花盆。他控制不住的嘴角上揚,「你回來了?」

  賀坤沒什麼表情,「嗯,你這麼早。」

  邱依野想他大概是白日走路還碰到東西覺得尷尬,心想真是可愛,走上前抱了他一下,「想你了。」

  賀坤還沒來得及也伸手抱住對方,邱依野就鬆開手臂,「你看起來好累,黑眼圈這麼重,洗個澡吃點東西,去補覺吧?」

  他確實很累,大腦轉得慢,等反應過來時已經被邱依野推進浴室。邱依野給他關好門就出去了,讓他有點遺憾:邱依野應該再多服務一會,幫他脫衣服,幫他洗澡,幫他……

  裹著浴巾走出浴室,聞到廚房有香味,他繞過幾個隔斷走過去。邱依野還在看那摞紙,另一隻手拿著長柄木勺看在爐子邊。

  「在看什麼?」

  邱依野抬起頭對他笑著伸手關了火,「鐘樂剛導演那個電影,最後一版定稿劇本終於發過來了。趕緊去吹乾頭髮,早飯好了。」

  賀坤就著培根蛋餅和酸甜口淺漬脆瓜條喝下一碗濃稠的菠菜豬肝粥,覺得這麼多天總算吃了一頓舒服的,坐在陽光溫暖的餐廳裡不想起身。

  剛吃好飯也不能睡覺,邱依野有一搭沒一搭的給他講劇本,看看時間差不多,才催他去睡覺。

  「一起睡。」

  邱依野放下劇本伸了伸腰,「好啊。」

  賀坤抱了他一會兒,然後翻個身,沉沉的睡去。

  邱依野輕輕的從背後環住呼吸平穩的男人,帶著淺笑,心想時隔十多年,又有了哄孩子睡覺的感覺。就像以前等仇依丘睡著之後起來寫作業一樣,等這個大孩子睡熟後他可以起來繼續琢磨劇本。但又不想鬆開手臂,那就再躺一會好了。

  也許是昏暗溫暖的環境讓人困倦,或者此刻的柔情繾綣讓人鬆懈,不知不覺他也睡了過去。

  這必是一場好夢。



第49章

  意識還模糊著,耳中傳來親吻聲,臉頰、唇上,還有頸肩處被濕滑的舔吻,微癢酥麻的觸覺與鼻息間男人的味道匯成一股熱潮,向小腹下極速流去。

  邱依野還未睜開眼,便伸手環住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用了些力,從肩胛骨沿著脊椎摩挲到腰窩,原來健壯的身軀雖然還有明顯的肌肉,但手感少了以前的肉實。在賀坤親吻他的眼角後,他揚起頭,準確的咬住賀坤的耳垂,含進嘴裡吸吮。

  賀坤頓了一下,呼吸急促起來,腰臀壓著邱依野的小腹情色的摩擦。邱依野這才發現兩個人的內褲都已經不見蹤影。

  他笑著睜開眼。

  室內明暗交接,從拉開半臂寬的窗簾照進來一束自然光,正好灑落在賀坤緊實飽滿的臀上。他怔怔的凝視賀坤,在那雙幽深的瞳孔裡只見到自己微紅的臉,胸腔中滿是擁擠的喜歡,情不自禁吻上賀坤的唇,腦中都是明晃晃的白光。

  他只是此時情感過盛,無意識的抓揉賀坤的臀肉,而賀坤卻會錯了意,在他頸邊啄了兩下,微微抬起身,從旁邊摸出一支潤滑。一開始好像想給他,但馬上改變主意,皺著眉擠出一些在手指上,向自己身後摸去。

  邱依野這才想到賀坤要做什麼——他那天對賀坤說「想在你第一次上我的地方上你」,而他和賀坤第一夜的纏綿正是在這張大床上。

  他心中一下子湧起太多感情,幾乎有些不知所措。

  賀坤剛想給自己潤滑,被邱依野突然的擁抱抱回了他身上,並被翻過來,先是承受邱依野熱情到有些癡狂的親吻,然後沾著潤滑劑的手指被含進對方的嘴裡。邱依野把他手上的潤滑舔吮乾淨,又用舌頭逗弄他的手指,握住他的硬熱,聽到他禁不住洩露的輕哼,轉而俯下身把那粗大的傢伙含進口中。

  一周未有性事的賀坤哪裡禁得住邱依野的深喉,十幾次之後就泄在他的口中。邱依野沒有障礙的全咽下去,揉弄他的囊袋,就著輕顫的柱頭又吸吮兩下。賀坤不待那陣餘韻過去,就一把將邱依野撈上來,閉著眼緊緊把他抱在懷裡。

  賀坤的反應讓邱依野興奮,手指摸索找到他囊袋更後面緊閉的小口,輕輕揉弄。賀坤立即僵硬起來,邱依野抬起頭看他,湊上去吻他的乳珠,「要不要翻過來?第一次後背位比較容易。」

  賀坤嗔怪的看他一眼,卻沒有反駁,翻過身把頭埋在枕頭裡。

  邱依野愛極了他不做聲傲氣的樣子,從他的後頸一路吻到尾椎,扶起他的腰臀,一手照拂前面,一手扶著他的大腿,輕輕舔上周圍的褶皺。

  賀坤一下子抬起頭,「不要……」

  然而那個「要」字走了音,邱依野的舌頭已經推擠進一小截。待他想到要逃,舌已經撤出來,換成濕滑的一根手指。邱依野怕涼著他,潤滑已經在手裡捂得溫熱。

  不斷的親吻和愛撫中,賀坤不知過了多久,新開的潤滑劑只剩一少半,邱依野才抽出四根手指,聲音低啞,「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你說疼,我就不繼續下去。」

  邱依野只得到不耐煩的「嗯」,微笑著最後吻了吻賀坤的臀尖,扶著自己立著將近一個小時的硬物,帶上套子,慢慢推進緊張得一張一合的穴口。

  邱依野太過溫柔,雖然被撐開很不舒服,但不斷被乳尖和莖身處的愛撫轉移注意力,並沒有想像中撕裂般的疼痛。待到兩個人都適應,邱依野才動起來。先是淺淺的,然後慢慢變化角度。賀坤的臉側著,面色越來越紅,呼吸越來越重,直到不自覺的發出「嗯啊」的聲音。

  沒等賀坤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多勾人——他正突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酥麻,邱依野竟然退了出去,賀坤覺得自己被戲弄了,惱恨的回過頭,卻被邱依野捉到唇吻住。

  「跪太久不舒服,躺著吧,現在應該不會痛了。」

  不一會,賀坤體會到邱依野的另一層用意:他的柱體微微上彎,每一下都能重重頂上前列腺然後滑過去,爽麻從下身直沖腦門。這樣強烈的快感讓他無法自持,臉上的表情混雜了痛苦與歡愉,手緊抓身下的被單,根本不知道自己都叫了些什麼。

  而邱依野忍到現在早已過了極限,賀坤緊熱的內部和不加控制的聲音讓他幾乎發瘋。他抓住賀坤的腳腕大力頂弄,腰臀擺動急促得讓肉體和液體的撞擊聲連成一片。

  賀坤覺得就要到了,手剛握上自己的東西,卻被邱依野撥開,親自幫他擼動。他不知道自己竟然流出淚來,抽搐著泄在邱依野手中。

  賀坤在邱依野柔情蜜意的親吻中睜開眼,一說話才發現嗓子痛,「你射了嗎?」

  邱依野臥在他身邊笑起來,「你都不知道的?」

  他迎著賀坤的瞪視,又親了親賀坤的臉頰,覆在他的耳邊,「早知道這樣,我就不帶套子了。」

  像成功調戲喜歡的女孩子的小男生,邱依野樂呵呵的受了賀坤打在他屁股上的一巴掌,「在上面原來也挺累的,以後隨你喜歡那種。」

  賀坤眯了眯眼,翻到他身上把他的腿分開,「現在就是以後。」

  等他們被餓得終於離開那張混亂不堪的床,天已經完全黑下來,窗外是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在邱依野做黑椒肉丸炒麵的時候,賀坤從餐廳的大窗向外看去,從未覺得B市的夜景如此溫馨。

  「我有點想喝酒。」

  「哪種?」

  邱依野笑得有些靦腆,「第一次喝的那種冰酒,涼涼甜甜的。」

  賀坤放下吃了一半的面,帶著酒回來後卻沒立即把酒醒上,就站在那裡看著邱依野。

  邱依野莫名其妙的接住賀坤的目光,片刻後勾起嘴角,跳下高腳椅。他環住賀坤的腰,親他的唇,「謝謝賀總。」

  賀坤皺起眉,邱依野立即改口,「謝謝賀先生。」

  賀坤連嘴角都繃起來,邱依野看不能再逗他了,乖順道,「謝謝,賀坤。」

  「直接叫名字有點怪吧……阿坤?」

  賀坤手一抖,酒倒出來一小灘。

  邱依野抽出廚房紙幫他清理,頗為遺憾似的道,「哦,那還是賀坤吧。」

  「是我自己的酒莊釀的。」賀坤看似不經意的提起。

  邱依野立即反應過來,八歲坤又上線了,「好厲害,從沒嘗過這樣好喝的冰酒!酒莊在哪裡?葡萄的品質一定很高吧?」

  賀總很滿意,「在加拿大。等忙完這陣子帶你去。」

  賀坤沒做過這樣的許諾,而邱依野也沒收過這樣的許諾。聽起來像是打發小情人的甜言蜜語,正常情況下笑一笑就過去的事,兩個人在潛意識裡卻都把它當了真。

  飯後他們去屋頂花園看了一會看不見的星星。下午似乎下過一場雨,空氣難得的清新,初夏的夜風帶著絲絲涼意,吹得人很舒服。

  邱依野仰著頭,「我有個發小,他老家在內蒙古錫林郭勒,正經的老牧民,在草原上養牛養羊,住蒙古包,嗯……不過已經不是那種可拆卸裝車帶走的了,最下面一圈是水泥砌的。我跟他回老家玩過幾次,每次都能被漫天繁星震撼到。那麼多,那麼亮,密密麻麻的,一閃一閃,好像離得很近,觸手可及,然而看久了又好像很遠。」

  「每當想到我們所看見的星星是它們千百年,甚至億萬年前的樣子,就覺得特別神奇:它們早已不在原地,變得更亮或更暗,可能已經寂滅在宇宙深處,甚至塌縮後變成黑洞,不斷吞噬其他星體的光熱。」

  「它們有無數種命運,卻讓我們看到了一生中頂美麗的時刻。雖然宇宙中幾乎所有星體都在彼此遠離,但有這些微末的緣分,也許會少些寂寞。」

  「你想,很多很多萬年後,某顆星星上的藍色小人,用神奇的科技看到現在的地球,有兩個帥帥的人類正傻乎乎的看向他們。」

  賀坤從後面抱住他,親吻他的耳後,低低的笑,「傻乎乎的人類。」

  「這樣想來,我們真是有緣。」

  賀坤不是說放假就能甩手不管,正好邱依野也有劇本要看,回到書房各自工作。而賀坤卻看不進去檔,極力自控了十幾分鐘後還是放棄,偏過頭去觀察邱依野。

  他發現邱依野看劇本跟他見過的演員都不一樣。從沒見過邱依野念臺詞或者試演片段,他只是不斷重複的看劇本,看一會兒似乎就進入另外一個世界,不再對身邊的動靜有反應,臉上會有些微表情,皺眉或微笑,有時會咬住下唇內側,這些表情的幅度都很小,仔細看才能發現。

  賀坤想,邱依野的腦內也許有個劇場,每一幕他都會在那裡排練千百遍。不知不覺,他竟然就這樣看了邱依野一晚上,而被看的人完全沒有察覺。

  賀坤的床太大,他們從兩邊上去,中間隔了好遠。賀坤歪過頭看邱依野,「過來。」

  邱依野剛拿起手機想上微博大號看看,聞言就忘了手頭的事,蹭爬過去在他唇上輕輕親一下,「晚安。」

  賀坤不滿意,把他的頭摁下來換成長長的濕吻。

  邱依野笑著抱住他,重新說晚安。他並不習慣抱著東西睡覺,賀坤似乎也不習慣,他們抱了一會就分開,邱依野回到自己那邊,沒兩分鐘就睡熟了。

  賀坤在黑暗中聽著邱依野因為距離遠而微不可查的呼吸,沒多久也陷入深眠。有邱依野在,趙司薇給他的所有藥都沒了用武之地。



第50章

  臥室遮光簾的效果非常好,邱依野醒來眼前漆黑一片。他怕擾醒賀坤,躺著沒動地方,感覺到賀坤確實還在床的另一邊。等了一會,他才確認賀坤也已經醒了——賀坤的呼吸太輕,並不是睡著時該有的樣子。

  他翻滾過去,摟住平躺著的男人,「早啊!」

  賀坤察覺到他像一截圓木似的滾過來,心情莫名的愉快,也抱住他,「早。」

  兩個人像大貓一樣互相聞聞舔舔,很容易就擦出火花。邱依野親吻他的臉頰,「不上班嗎?」

  「今天休息。」

  情難自已,如此甚佳。

  眼看箭在弦上,邱依野想開燈找套子,卻被賀坤攔腰摟回來,潤滑好後直接進去。

  邱依野輕喘一聲,等賀坤都進來,調侃道,「餓了?」

  賀坤睡得好,精力尤為旺盛,腰動得險些失去節奏,沙啞的用力回道,「早餓了。不吃飽不許下床。」

  邱依野以為賀坤至少白天會去公司,便沒有安排任何活動,想在屋子裡安安靜靜看劇本。這下多出個如影隨形的大孩子,卻意外的沒太多變化。做飯吃飯「運動」健身看劇本,一天時間眨眼過去,好似什麼都沒做,想想卻又滿滿當當。

  晚上邱依野終於想起來微博的事,但是忘記手機隨手放在哪裡,找了一圈沒看見。賀坤給他打電話,這才順著隱約的震動在書房的地毯上找到。摁亮螢幕,入眼是滿滿的微博提醒。他疑惑地打開圖示,原來昨晚登陸大號沒退出。

  鄭樂下午考完外語聽說終於正式解脫,半小時之前發微博感謝家人和粉絲的支持,最後還特別圈了邱依野,說多謝師兄及家人的幫助和陪伴,配圖是邱依野送他的那幅Q版鄭樂漫畫。

  《滄海天闌》六月十日起在湖廣台和光訊、葡萄兩家網路平臺首播,之後也會在花果和江南衛視相繼播出,故而大多數路人都認為鄭樂的這條微博帶上邱依野是為新劇造勢。但鄭樂的粉多,女友粉姐姐粉阿姨粉媽媽粉,甚至還有奶奶粉,觀察就要細緻得多。

  首先,如果是為了新劇的宣傳,鄭樂這條微博之外還轉了《滄海天闌》的首播官宣,正常情況下不是應該在那條轉發裡圈邱依野嗎?沒道理把邱依野跟家人和粉絲一起放進慶祝高考結束這條。

  其次,感謝邱依野就算了,畢竟邱依野有層學霸身份在,可能是幫過他備考,但感謝邱依野的家人是怎麼回事?而且除了幫助還有陪伴?

  最後,這個配圖有落款,雖然被鄭樂的浮水印logo擋了一部分,但很明顯是兩個圓圓的「Y」,不能不讓人聯想到是「依野」。

  這條微博下面有粉絲說配圖好可愛,問作者是誰。鄭樂回覆「師兄~」,小波浪線顯示著歡快的語氣。

  邱依野看到這裡就知道要不好,果然已經有人拿出來他在拍潛行者時賣的畫,說是街頭藝人在公園裡按她的要求現場創作的。

  邱依野趕緊打電話給鄭樂,而鄭樂大概高考完正開心著,沒有接聽。

  賀坤拿著一壺蜂蜜蘋果茶進來,見邱依野難得一見的神色嚴肅,問他怎麼了。邱依野簡單描述他整理出來的事件脈絡,「如果我沒想錯的話,現在網上應該已經有指責我抄襲的聲音了。」

  賀坤把玻璃壺放在隔熱墊上,低著頭想了片刻,「繼續給鄭樂打電話,告訴他別做任何回應。」說罷拿出手機,也走去一邊打電話。

  第三次撥通後,鄭樂終於接了電話,他大概正玩得開心,說話還帶著喘。聽過邱依野的解釋,他也敏感的意識到事件發展已經超出掌控。

  「不好意思啊師兄,我考完太開心了,沒跟你說一聲就把你送我的畫放上去。我幫你澄清。」

  「樂樂,不著急解釋,沒有證據之前說不清的。我只是想跟你通個氣,這事暫時不用回應,我要跟公司商量一下怎麼公關。」

  邱依野給鄭樂打電話的時候接到舒妤的來電,他當時正跟鄭樂說著話,沒有接聽。安撫過鄭樂後,才給舒妤回撥過去。

  「依野,你看微博了嗎?#邱依野抄襲#已經帶tag上熱搜前五了。」

  邱依野沒想到事情發酵得這麼快,他隱隱覺得這事背後有股力量在推動,舒妤顯然也是這樣認為:有人想黑他。

  「舒姐,是這麼回事……」

  舒妤聽到他已經聯繫過鄭樂後鬆了口氣,「你做得對。我現在去跟江南衛視溝通,看能不能提前放你那部分的片花。」

  她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你現在在哪裡?」

  邱依野不自覺的用拇指指甲抵住食指指腹。舒妤對他有絕對的信任,幾乎沒有這樣問過他的行蹤。而現在問出來……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賀坤為他做的事目前雖然還算隱蔽,但並非無跡可尋。

  這件事早晚要告訴舒妤,但邱依野並不想在這個時候,以被包養的身份。

  「在一個朋友家。」

  舒妤沒從邱依野的語氣中聽出來什麼不對,然而她心知有什麼不對。此時並非討論邱依野私生活的好時候,解決眼前的問題要緊。她囑咐邱依野明天去機場時小心偽裝,她會在機場等他,然後掛了電話。

  江南衛視那邊的回應讓舒妤疑竇更重:他們說已經在加班趕制《瘋狂潛行者》先導預告視頻,大約明天下午放出。就三日之前江南衛視的說法,預告片花第一彈應該在下周做好,具體播出時間還未定。

  這顯然是有人在幫邱依野了,而且下了大力氣。就小安的說法,邱依野之前有空就會去找朋友吃飯,這次還臨時改了航班回B市親自下廚,現在更是住在別人家裡,不能不讓人多想。

  會是謝嶢嗎?他們現在難道已經不是單純的同窗關係了?

  六月十日下午四點,江南衛視官微發佈《瘋狂潛行者》第二季預告視頻第一彈,一共七個小視頻。除了總預告和素人組微型集錦之外,五組明星各一個,其中邱蔣組的時長最長,有三分鐘。

  預告以邱蔣二人理髮變裝開始,緊張奇詭的BGM中,天橋上的邱依野回頭,鏡頭跟著邱依野的視線落在職高門口兜售小飾品的蔣青維身上。畫面一轉,陶瓷作坊門口,邱依野扶著虛弱的蔣青維,「這是我弟弟,他……他也能做工的」。畫面從黑暗的院牆無縫轉接到陰濕髒亂的房間,小混混用鋼筋指著邱蔣二人,「東西拿出來!」。畫面再次變化,公園的花壇邊,邱依野瑟縮著給一群中學生畫畫,鏡頭推近到他的畫板上,從中間抓著小龍蝦的Q版鄭樂移到右下角,邱依野正熟練的留下兩個圓圓的「Y」。鏡頭從畫板邊移到昏暗的車裡,蔣青維側過臉看著遠處建築間微微露出的霞光,手在車窗邊有些顫抖的攥緊,「天要亮了」。最後,一切歸於黑暗,上面的燈光突然亮起,照到下面對坐著的兩個青年,鏡頭圍著他們轉多半圈,從蔣青維疑惑的臉拍到邱依野的堅定與瘋狂:「青維,我們是演員,所能依仗的,就只有演技而已。」

  當日邱蔣組預告視頻的點擊轉發量過百萬,並持續極速增長。「邱依野抄襲」不攻自破之外,轉發和評論都是一水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真的是真人秀嗎???也太燃了吧!!!到底什麼時候播?!!」

  當晚也是《滄海天闌》的首播,不意外的輕鬆破了今年以來的收視紀錄。邱依野在前兩集中的戲份不多,但關注度卻幾乎與鄭樂持平。

  同時,邱依野在L市迎賓公園賣的Q版明星漫畫相繼被人曬出,下面有出價想買的,鄭樂吃蘋果那一幅竟然已經飆上了萬,然而主人說不賣。

  這時再不發聲就有些過分了。邱依野發了一個短視頻,視頻中他畫了Q版的自己,眼睛彎成月牙型,露出表情包一樣像「不懷好意」又像「沾沾自喜」的笑容,左下角留下已經被粉絲熟悉的圓體「YY」,然後把畫拿起來,做出跟畫上的小依野一樣的搞怪表情。

  然而現實中的邱依野卻沒有這樣輕鬆的心情。

  在機場第一次遭遇粉絲圍堵後,他開始有些煩躁不安。藝人只是他的一個身份,遠不是全部。他從來都想安安穩穩的當個普通演員,現在演各種各樣的青年,以後演爸爸叔叔,老了演爺爺外公,最後若有個給老演員的終身成就獎就再好不過了。他沒想過要走這樣的路線,卻不知怎麼就靠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紅了起來。

  沒人瞭解曝光度給他帶來的壓抑,他心裡很清楚,討厭外界干預是他性格中最大的弱點。而他卻只能保持平常的微笑,盡力給自己紓解。

  邱依野六月十日飛到C市,兩天的宣傳後,十二日與趕來的鄭樂等人一起錄製花果台的娛樂節目。年初他就是在這檔《週六High 翻天》上跟宋景揚鬧得不愉快。時隔半年,他的咖位不可同日而語,當家主持自認為之前捧了他一把,這次更是顯得熱絡。

  而邱依野卻不像半年前無所謂的任人擺弄,同樣的事不能發生第二回 。他把大部分包袱都往鄭樂身上帶,極力低調,保持鄭樂絕對男主的地位。這件事做得好並不容易,如何讓主持人和觀眾都覺得舒服是個大難題。

  他正為這個心累,主持人的話卻讓原有的疲乏與此刻的無語相比都不值一提。

  「現在,就要請出我們今晚的神秘大來賓!」

  燈光黑下來,只留舞臺中間門前那一束。門緩慢拉開,走出一個戴著華麗假面的男人。看幾近完美的身材和成熟優雅的走路姿勢就知道,那是孫嘉。



第51章

  以孫嘉近三五年在影壇的地位,參加《週六High翻天》其實有些尷尬—— 比同台明星的咖位高出太多,活躍一點嫌輕浮,沉穩一些又被人說端著。好在主持人成名已久,資歷比孫嘉還要多八九年,控場能力卓然,倒也讓現場和樂融融。

  「孫嘉這次在《滄海天闌》裡也有特別出演,是怎樣的角色呢?」

  孫嘉出場簡單的暖場寒暄後,主持人不忘提到已經開始首輪熱播的電視劇。

  孫嘉笑著眨眨眼,「我已經在回憶殺裡出場了吧?嗯……總結起來的話,是個活在傳說中的男人。」

  主持人露出驚訝的神情,「都出場在回憶中嗎?」

  「也不是,後面應該還會有些……我不應該劇透是吧?那大家還是看劇好了。」孫嘉笑得很有故事的樣子,一下子就挑起人的好奇心,而他卻真的不再多說半句。

  主持人轉而問臺本裡的下一個問題,「你與樂樂和依野都是第一次合作,對他們有什麼特別的印象嗎?」

  孫嘉似乎沒太捕捉到主持人想問什麼,「特別的印象?」

  主持人於是又加一句,「這樣說吧,一起拍戲之後對兩枚鮮肉有什麼新的認知?」

  「其實我與樂樂不是第一次出演同一部作品,九年前有一部電影,我演費朝的小跟班,樂樂演費朝的童年,不過沒有對手戲,拍攝時間也沒有重合的部分。」

  節目組顯然早有準備,一邊的大螢幕上出現那時候的劇照,把沒同鏡過的兩個人PS在一張圖裡,孫嘉狗腿的跟著傲氣的小鄭樂,現場一陣笑聲。顯然這是孫嘉跟著賀坤前的黑歷史之一,哪裡有半分現在優雅紳士的樣子。

  鄭樂插話,「在《滄海天闌》裡根本就是反過來啊!這是在展示『男神的逆襲之路』嗎?」

  現場笑聲不斷,主持人繼續問,「逆襲後覺得原來的『老大』現在怎麼樣?」

  「特別可愛,有靈氣,而且十分努力。」

  鄭樂在一邊捂臉,「啊,男神誇我了!」

  主持人跟著現場一起笑道,「那樂樂在旁邊先冷靜一下。依野呢?你們倆也是有對手戲的吧?」

  孫嘉點點頭,似笑非笑,「看來我還是要劇透一些,事實上跟我對手戲最多的就是小邱。」

  「小邱是我近幾年合作過的最有潛力的年輕男演員之一,我覺得說小邱是鮮肉已經不太合適了,他的演技非常成熟,有想法,完全有能力獨當一面。」

  孫嘉因為行程緊張後半程才出場,只參與了兩個遊戲,一個搶麥連歌,還有一個角色反轉小劇場。

  搶麥連歌搞笑為主唱歌為輔,邱依野的特殊「音樂天賦」在唱錯砸水球的懲罰中被掩蓋大半。只是孫嘉有意無意的總把在地上滑行的麥推給他,看上去「似乎」是想增加他的出鏡率。雖然他們都穿著雨衣,然而邱依野幾乎沒唱完整過一句歌詞,唱一半就被人工智慧判定無效,水球一次次砸下來,他看起來濕淋淋的全場最慘。

  孫嘉溫柔中帶著些讓人看不懂的笑,親自拿毛巾給他擦頭。這個動作被鏡頭完整的捕捉到,剛播出的時候只是被部分孫嘉粉拿來輪了一波,說男神太蘇。兩周之後《滄海天闌》第四十集 播出,這一段視訊短片跟著孫邱CP的熱潮在各種粉紅濾鏡中大火起來。

  主持人已經笑到直不起腰,說他是這個遊戲有史以來最大的黑洞。

  補妝休整片刻後,眾人回到舞臺,開始下一個環節。

  不知是為了照顧孫嘉還是為了節目效果,以前這個環節都是全員男女角色反轉,這次孫嘉卻本性別出演冰冷嚴苛的公司男神,兩組男嘉賓輪流飾演暗戀男神卻被男神diss的女職員,女嘉賓和主持人一起當評委。

  孫嘉的臺詞是固定的,「你這裡又弄錯了。你如果認真些,我們都能輕鬆點。」

  花果台最近力推的新人鄧楚凡在前面的環節還活力十足,到孫嘉面前卻意外的緊張。他比孫嘉高小半個頭,站在孫嘉面前卻矮了一截似的,完全不敢看孫嘉,弱氣的一個勁兒低頭道歉。孫嘉臉色放緩一些,雖然語氣還是冷冷的,但臉上卻有絲淺淡的溫柔,「快去改,下回注意。」

  台下很多粉絲都吃孫嘉這個人設,紛紛捂著心口,眼裡閃小星星。幾乎沒人看見鄧楚凡身體微顫,臉色極不自然的跟著一起笑過兩聲,喃喃著「我改,我改」,退去舞臺旁邊。

  不得不說李若飛在這個健忘的娛樂時代能一直保持話題度,人還是夠拼的。他裝起嗲嗲的灣灣腔,「人家見到你心跳得太厲害才不小心弄錯的,這就去修改,你不要生氣嘛。」

  臺上台下都起著雞皮疙瘩大笑著鼓掌,孫嘉也被震到了,只能笑著點頭。

  鄭樂則穩穩的保持人設,對著孫嘉抱歉的雙手合十,「對不起啊,我馬上去弄好,以後不會出錯了。為了補償,下班我請你吃宵夜好不好?」不僅認錯態度良好,還反約男神,不愧是小鮮肉裡的情商翹楚。

  在全場鄭樂粉的呼聲中,孫嘉還能怎樣呢?自然是順水推舟了。

  又兩個反應不一的男藝人之後,邱依野最後一個出場。

  這跟在學校裡表演和試鏡其實是一個道理,中間靠前的最容易,既有前面人給的啟發,又沒有太受限制,而越往後越難:正常的可能性都被別人演了,要麼有把握即使相同也比別人演得好,要麼另闢蹊徑。這種節目裡第一條路自然走不通,那只有第二種了。

  邱依野從孫嘉手裡拿過來不存在的文件,「哪裡錯了?」

  孫嘉皺著眉指了指,「這裡。」

  邱依野看著自己手裡的「檔」想了片刻,「我知道你什麼意思,正常情況下你肯定是對的,可是我覺得我這麼做也沒錯。你大概不知道,前面這個資料本來就是另一個組給的預估值,不夠準確。不如我把兩種都算一下,我們看看哪個更合適一些?」

  孫嘉抱著手頗有深意的看著他,「這麼努力?既然如此,那你儘管試好了。」

  這是只有他們二人聽得懂的一語雙關,邱依野不卑不亢,微微笑著道,「好啊,那麻煩你等一下,我這裡有小零食。」

  娛樂節目的簡單情景,卻被兩人真演成了暗潮湧動張弛有度的一幕,他們在這裡結束的時候大多數人都還沒從劇情裡出來,等著後續卻發現已經戛然而止。

  女主持人說出眾人的心聲,「不愧都是演技派!太過癮了,只是沒看夠啊!」

  當家主持道,「我喜歡依野的思路,他沒有被我們給的資訊限制住,誰說女職員就一定不如男神呢?」

  另一個男主持點頭,「而且小零食那裡又覺得他很可愛,女孩子們抽屜裡不都有各種好吃的嘛,會想要分享給喜歡的人。」

  孫嘉站在舞臺正中,搭住想要退到旁邊的邱依野的肩膀,笑得很驕傲,「小邱實力不俗吧?」

  節目錄完,往後台走的時候鄭樂跟邱依野同路,「師兄,你什麼時候跟孫嘉關係這麼好的?」

  邱依野扯了一下嘴角,「關係好?」

  「不然他幹嗎捧你?捧得還挺用力。」

  邱依野壓低了眉眼,「對啊,他為什麼捧我?」

  「你難道不疑惑嗎?我竟然會捧你。」

  化妝間裡只有化妝鏡上的一圈燈亮著,孫嘉靠坐在化妝臺上,把玩著一把斜面的化妝刷,臉在明暗交接處顯得有些邪氣。

  「這我之前確實沒想到。孫哥是想演哪一出?」

  孫嘉用化妝刷沾了些散粉,手指一彈,粉末在燈光下飛散開來。

  「你以為我會打壓你?不不不,這種事有什麼好處呢?除了讓賀坤厭煩我破壞他的成果,還會延長他包養你的時間。」

  「賀坤從不半途而廢,他養人養到羽翼半豐,能飛起來,飛得夠高,才不會再管。怎麼樣?以你的智商,應該明白了吧,你飛起來得越早,賀坤放手的自然越早,而我,」孫嘉用化妝刷的尾端指指自己的心口,「就會越開心。」

  「你搭上賀坤,為的不也就是功成名就。我們目標一致,是不是很好?」

  他無聲的笑起來,好像對自己的想法非常滿意,又加一句,「我看你跟李奕卓現在打遊戲打得也挺開心,那部電影,你可以考慮一下,我不介意讓你當男一。」

  邱依野才發現孫嘉能有今天的位置,確實是有那個資格:一般人怎麼可能會有這麼不一般的想法。敢想敢做,若邱依野跟賀坤沒那一碼事,他都要給孫嘉鼓掌。

  他手裡還握著小安留下的水杯,杯壁本來已經變涼,此時已被他暖熱。「不好意思啊,我想,我們的目標似乎不太一樣。」

  賀坤躺在趙司薇的躺椅上,雖然好不容易睡著了,但黑眼圈很重,眉頭皺成「川」字。

  趙司薇想到賀坤剛剛說給她的話,筆點在之前的方案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叉。

  在那個青年身邊時有多安適,離開他就會有多煩躁。與其說是煩躁,不如說是害怕。害怕他走不遠,也害怕他走太遠,更害怕他的一舉一動都會引起自己心底控制不住的瘋狂。

  趙司薇在自己的行程單上寫下「聯繫邱依野」,然後給賀坤留了張小紙條,離開房間。

  「A. 戒斷

  B.表白」



第52章

  還是那無止盡的一片茫茫荒原,與天色一同沉暗陰鬱,貧瘠的土壤看似濕冷,卻又遍佈乾旱後留下的龜裂。猛烈的風不知從何處吹來,卷起砂石複而拍落,砸進溝壑,或是一路跌撞翻滾,劃出道道破碎的痕跡。

  但是這裡沒有任何聲音。景象只是景象,寂靜本身卻令人怖懼。

  他以為他看錯了,但從裂縫中冒出的,確實是細小的嫩芽:絨絨的綠,迎著嚴寒與砂石,無知無畏。

  怎樣才能保護它?

  要怎樣才能保護它?!

  賀坤從夢中驚醒,有什麼液體從下頜滑落。他咬緊牙,額角暴出條條青筋。

  趙司薇的紙條還留在矮桌上,隨著門關上時帶起的氣流一震,繼而靜默如初。

  李奕卓跟邱依野提過兩次那部電影的事,都被邱依野以檔期衝突為理由婉拒。有一次3v3結束,李奕卓跟邱依野開私聊,直接問他是不是因為孫嘉。

  邱依野挺奇怪的,他似乎從未在李奕卓面前提到過孫嘉,「為什麼這麼問?」

  不在電競狀態的李奕卓又恢復那懶散的語氣,邱依野總是會腦補他躺在煙榻上有氣無力的拿著一支長長的煙槍。「嗯?不奇怪吧,他那人沒意思,我不喜歡。咱倆口味差不多,那你肯定也不愛跟他打交道嘛。」

  這邏輯,邱依野都不知道該反駁哪句話。他知道李奕卓最厭煩那些虛頭巴腦的,話都說到這裡了,再去圓滑就太假。

  「孫哥挺認真的,不過我覺得我不太合適。」

  「唉,你也說嘍,不合適。我他媽也覺得我不合適,老爺子真煩。嘖,得了,你不想來就不來吧,哥們兒一個人跟他耗著。」

  這話一說,讓邱依野覺得自己挺不仗義的。可一想到要跟孫嘉相處,他怎麼著也仗義不起來,只能陪李奕卓再多來兩盤。

  邱依野覺得孫嘉走進了死胡同繞不出來,即使他提早從賀坤這裡畢業,也還會有接下來的補位,孫嘉圖意什麼呢?

  不過他沒功夫替孫嘉著急。《滄海天闌》幾次主要宣傳跟完,他就該去鐘樂剛那裡報導。

  患有PTSD的閆世澤是他當演員至今拿到手最好的角色:班底、劇本、角色本身都品質上乘。這是前所未有的挑戰,躍躍欲試之外,他給自己的壓力很大。

  說到壓力,邱依野施加給自己的已經夠多,外界再有什麼聲音,他的心態就難以維穩。

  明明這部電影的準備時間不算短,然而開機前三天,邱依野登上去X市的飛機前四個小時,百崇影視才圈了主創發佈電影的名字:《漿果》。導演:鐘樂剛,製片人:蔡合,編劇:喬二,藝術指導:崔煥,攝影:韓長順,音樂:格日勒圖,主演:邱依野。隨微博發出的第一版海報上一個人物都沒有,只畫著一枚血紅色的漿果被看不見的槍打爆的瞬間。

  《滄海天闌》開播以來,關於邱依野的話題隔兩天就上一次熱搜,這次更是直接沖上榜首。他的演技被各路人馬捧得很高,幾乎讓邱依野原來的粉絲有了就要被「捧殺」的恐慌。邱依野從未演過主角,不免會有各種質疑之聲,這次總算是來了個主角,「鐘樂剛選角迎合市場功利媚俗」、「邱依野抱大腿急上位」等評論都被路人和粉的對喊蓋過。路人吃著瓜:「看你能演成什麼樣」;粉絲:「我家邱哥演給你看!」。

  邱依野按著舒妤的吩咐轉發這條微博,到轉發頁面後,他咬著下唇內側神色煩躁,半天不知該寫些什麼。

  他不由得想起去年的仇依丘,資訊競賽拿到省第一進入全國賽,週一要在全校面前講話,前一天晚上窩在仇依雲懷裡不住發抖。

  也許兄弟之間真有什麼靈犀,手機螢幕就在這時跳到來電頁面。

  「丘丘?」

  「哥,沒什麼事,就是想起來你是不是要去X市了?」

  「嗯,正在候機。你怎麼樣?玩得開心嗎?」

  仇依丘稍微猶豫一下,才回答道,「挺開心的,這裡景點很多,小吃種類也特別豐富。」

  邱依野卻知道他沒有說實話。他太瞭解弟弟了,跟八九個同學在一起玩,他很難放鬆,定是時刻精神緊張。他之前覺得應該讓仇依丘多跟人交往,慢慢鍛煉,現在感覺到弟弟的難受,卻又會忍不住心軟。「丘丘,別人說什麼做什麼,你都不要想太多,即使是與你相關,也不一定要全部回應。你說的話,關心你的人自然聽得到,與你關係不大的,又何必在意?」

  邱依野覺得仇依丘似乎抽噎一下,軟綿綿的叫了聲「哥」,怎麼聽都透著委屈。邱依野心都快被他叫碎了,恨不得把他立即接回自己身邊。他差一點就要跟仇依丘說要不要提前回家,仇依丘卻抽了抽鼻子,「我還好,大部分時候都很愉快,你不要擔心。倒是哥你,最近很累吧?」

  邱依野心裡湧上一股暖意,笑得很溫柔,「是挺累的,不過也還好,工作嘛。」

  「你也別太在意別人說什麼,像爸爸說的,對得起自己就好。」

  熨帖之余,邱依野有些疑惑,「你不是不關注娛樂圈的嗎?」

  「我有個同學是你的粉,這兩天每次刷完手機都愁眉苦臉的擔心你壓力太大。」

  仇依丘未對任何同學講過邱依野是他哥哥,所以他說的肯定是小姑娘的真實反應。邱依野心想,現在的孩子怎麼可以這麼暖啊。

  「感動!有這樣的粉好幸福,你替我請她吃霜淇淋吧!」

  「才不要,會被她男朋友揍啦!」

  與弟弟聊天之後,邱依野的心境平和很多。他又點開微博,在轉發的上方打下一個加油的表情,點擊發送。

  飛機扶搖爬升,拋下越來越小的房屋車輛,穿過灰色雲層,開進一片明晃晃的光。

  邱依野帶上眼罩,心中默念仇德兆最常對他們說的話,「要對得起自己,對得起自己,對得起自己……」

  邱依野的航班飛到半程時,百崇影視發佈當天第二記重料:《漿果》將由章慶、邱依野共同主演,汪岐翰特別出演。《他年》重聚首—— 故人新酒,緣再續,情依舊。

  酒店離拍攝地不遠,條件對於這樣規模的劇組而言非常普通,勝在安保系統剛剛翻新過,讓劇組住的安心。

  邱依野到得不算早,但也不算晚:不算今夜,離開機儀式還有兩天。鐘樂剛說明天下午全體主演開會,今晚他還有些自由時間。

  把行李放進房間,邱依野讓小安自己下去吃飯然後休息,他拿出已經有些卷邊的劇本,又翻出一包純燕麥、一盒優酪乳和一個蘋果。潛行者期間他瘦了不少,不用繼續減重,但需要保持。中午跟鄭樂吃了一頓烤肉大餐,晚上得清淡些。

  他正洗著裝過燕麥粥的碗,聽見敲門聲,擦著手向貓眼看去。門外帶著墨鏡的高大男人被透鏡擠變形,但棱角剛毅的下頜還是很容易辨認。

  他趕緊打開門,讓賀坤進來。

  他相信以賀坤以多年的經驗,走廊上一定沒有人,就沒再向外看,卻不知賀坤一直想著別的事,根本沒花心思顧慮被不被看見。

  他們才四天未見而已,卻好像過去了四周那麼長。

  邱依野細細打量,不知是不是錯覺,賀坤的眼下似乎有些浮腫。他沒問賀坤為什麼來這裡,而是先關心他有沒有吃晚飯。

  「那就好,我也剛吃過。要喝些什麼?溫蜂蜜水好嗎?」

  他轉過身去房間帶的小茶水間,賀坤亦步亦趨跟在後面。瑩白的固體被溫水沖散,賀坤的手臂圍過來,從後面把他抱住。明明還未有任何過分的動作,但當賀坤的氣息貼近,他的心跳立時就亂了。

  他放下玻璃杯,不知自己為什麼要閉上眼。脖頸等到嘴唇的輕觸,那一瞬間他覆上賀坤的手,清楚的感知到他們都硬了。

  還沒等他回過頭,房間門再次被敲響。賀坤放開他,他看了看身上寬鬆的大衛衣,正好能遮住尷尬。進門後是個挨著浴室的小走廊,並看不見茶水間,邱依野讓賀坤在這裡等一下。

  門外站著薛婉澤和她的助理。

  鳴山娛樂做得一手好生意,買一送一,薛婉澤被打包來演影片一開頭就去世的小雨。雖然沒有幾句臺詞,但能在這樣的影片中露一面已是難得的幸運。

  這姑娘一直記著她剛進公司時邱依野給她的照拂,住進酒店就帶著自己做的雪花酥過來跟邱依野打招呼,兩個人免不了要寒暄片刻。邱依野不知她怎麼能在一眾新人裡上位這麼快,但也沒興趣關心,只站在屋裡的小走廊上說些鼓勵的話。

  薛婉澤看他沒有讓自己坐坐的意思,倒也知情識趣,說邱哥早些休息就告辭了。

  邱依野拿著薛婉澤送的雪花酥,走出小走廊就看見賀坤坐在沙發上,眼也不眨的板著臉看著他。

  他晃晃手裡精緻的小盒子,「後輩送的網紅小甜食,一起嘗嘗?」

  賀坤伸出手,邱依野把小盒子放進他手裡,正想坐下來試吃所謂的網紅,卻眼睜睜的看著賀坤一翻手把那小盒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你……」

  賀坤整個人壓上來,「不要別人的,想吃我給你做。」

  邱依野心知賀坤有點醋意,本來壞心的想要假模假樣的生一下氣,卻生生被賀總這神來的一句帶偏了方向,「哈?你做??」

  賀坤把他死死的圍在沙發上,「任娟她妹給她寄過。有什麼難,方子網上都有。」

  邱依野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把他拉進到眼前,輕輕親他蜂蜜味的唇角,「你怎麼這麼能幹啊,還這麼甜。」



第53章

  邱依野躺在被褥間,眉眼嘴角都柔和,鬆軟得就快要化掉。

  「真是大起大落的一天。」

  賀坤面對著他臥在旁邊,一隻手搭在他的腰上,「嗯?」

  「百崇帶海報發電影主創陣容,六月份上旬的娛樂圈話題人物,恐怕我要算頭一號。一個演員,沒什麼拿得出手的作品,卻被有的沒的吹得紅得發紫,我……我心慌。」

  他低著頭把玩賀坤的左手,揉捏他的虎口,沒看到賀坤臉上微皺起的眉。

  「你應該知道鄭自芳?」

  「嗯,影視戲劇界的泰斗級學者。」

  「我在京影的時候,鄭老一直想留我讀博,以研究為主,演藝為輔,說我的性格不適合娛樂圈,在象牙塔里更自在。其實他說得沒錯,我的心理素質和性格都不夠好,別人加在我身上的東西很容易讓我心態失衡。」

  「今天下午看微博的時候,我幾乎懷疑自己要得心臟病,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心口堵了一大團東西,又很慌,喘不上來氣。」

  「我想好好演鐘導這部片子,可……」他輕輕歎口氣,「可是到現在心還不能完全靜下來。」邱依野說著,慢慢閉上眼。

  雖然邱依野臉上並無什麼表情,但賀坤能清楚的感知他的惶然和掙扎。他把邱依野抱進懷裡,控制力道捏捏他的頸後,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

  他一直知道邱依野心中有個發動機,源源不斷的力量自那裡流出,生生不息,最開始吸引他的正是邱依野對於生活的這股精氣神。可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外力的介入會打亂那台發動機的步調,甚至讓它磨損崩潰。

  雖然邱依野所受的壓力是多方作用的結果,但他無疑也在當中出了力。

  他不久之前還認為邱依野同之前那幾個一樣,會同意這份包養合約是因為想紅,想要走的更高更遠,於是才害怕自己的獨佔欲束縛他的發展,也害怕邱依野未來事業有成離開自己,在這之間自我折磨找不到平衡點。

  然而現在看來,他的「原以為」可能並不是事實。

  想要對邱依野說的話被他拋在腦後,也忘了問邱依野為什麼說今天是大起大落。直至聽著邱依野平穩的呼吸聲入睡的前一刻,賀坤都在努力思索:

  謝嶢去年年初回國之後,邱依野的資源就慢慢好起來。以他的實力,只要有一個機會,就不愁沒有好作品,比如要開拍的這部《漿果》,就是謝嶢牽線邱依野自己爭取來的。另外,邱依野從內心抵觸脫離作品的走紅,事業上他只是盡力做好,但並不想被它壓制。可以這麼說,如果沒有他在,邱依野的生活理想似乎更容易達到。

  那麼,邱依野為什麼答應被他包養?

  邱依野慢悠悠睜開眼,看見賀坤正在對著穿衣鏡系領帶。

  他打了個呵欠,「早啊。」

  賀坤走過來俯下身,給他一個早安吻。

  「要回B市了嗎?」

  「不,在這裡開會。」

  邱依野把腦袋埋起來,心想都怪賀坤最近太甜,他才自作多情,以為賀坤專門趕在他開機前來看他。他不知道的是,賀坤把本來該在B市開的會臨時挪到X市來,害X市的分管經理昨晚緊張得都沒睡著。

  還沒等賀坤動手挖人,邱依野又把頭露出來,「小安發資訊來講,這條街拐角有一家臘汁肉夾饃特別火,你可以考慮一下當早點。」

  賀坤兩手撐在他旁邊,「快起,一起去吃。」

  「不是吧,天盛集團總裁帶當紅三流男演員路邊吃早餐?」

  「是你帶我,不是我帶你。快,速度,考驗你演技的時候到了!」

  十分鐘後,早上六點半整,只刷過牙的邱依野頂著一頭亂髮穿著小安的肥T恤晃悠出門,身後兩米墜著穿緊身T恤手臂上貼著一次性紋身貼的墨鏡男。

  邱依野擠在幾個奶奶和睡眼惺忪的學生旁邊,從老闆那裡接過剛出爐的臘汁肉夾饃和臘汁鵪鶉蛋土豆絲夾饃。

  他把臘汁肉的遞給賀坤,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你的肉夾饃給我咬一口怎麼樣?」

  賀坤板正的臉放在墨鏡後面,看不出什麼表情,邱依野演小流氓入了戲似的嘿嘿一笑,打開油紙咬了兩口,然後用店裡的衛生筷從自己的饃中間挑出兩顆鵪鶉蛋塞到賀坤的饃裡,重新用油紙包好,放到賀坤手邊。

  他吸了一口豆漿,「放心啦,怎麼能讓Kun哥吃虧是不是。快吃嘛,Kun哥我跟你講,肉涼了味道就不香咯。」

  賀坤嘴角僵硬的動了動,露出個有點像冷笑的表情,不仔細看還真挺像道上混的大哥。他剝開油紙,正對著邱依野剛剛啃過的地方用力咬下去。

  回到酒店房間七點過四分,邱依野背對著賀坤從身上扒下來大碼T恤,露出肌肉薄韌的上身,「你趕緊換衣服吧,要趕上早高峰了。」

  卻沒聽到賀坤的動靜,回頭一看賀坤正拿著手機打字。大概是在工作了,邱依野沒繼續說話,自顧自脫牛仔褲,想躺進被窩睡個回籠覺。剛退出一條腿,眼角餘光中賀坤的手機飛進旁邊的沙發裡,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被賀坤撲到床上。

  邱依野倒下時沒有任何準備,顛得腦袋一暈,「嗯?不上班了?」

  「先上你,再上班。」

  邱依野緩過那陣暈,笑著去吻賀坤的唇,「今天的賀總是臘汁肉味的。」

  不知是不是性愛有助於緩解壓力,邱依野中午出門時覺得心情好多了。

  開會的地點就在酒店的會議室。他到的比較早,會議室裡只有一個副導演、鐘樂剛的助理,以及薛婉澤。邱依野跟副導演和姓劉的助理打了招呼,坐到薛婉澤旁邊。

  僅僅兩個多月不見,這姑娘的氣質就有了變化:青澀的果實打了催熟劑,外表看著已經與大部分女藝人沒什麼差別。邱依野難說自己看到這樣的變化是何心情,不過,只有快速成長才能少受傷害,這一點是沒錯的。

  沒坐一會,即使走廊上鋪著地毯,也能聽出來走過來好幾個人。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以鐘樂剛為首,進來六七個人。

  人群中,邱依野有什麼感知似的,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人。面相普通,身材勻稱,這些年肌肉更有型,但也沒太過出眾。偏偏那一身氣質,舉手投足,甚至一個眼神,千萬人難尋其一。

  邱依野張開嘴,卻發不出聲,倒是對方先露出笑容,兄長一樣的上前抱住他。

  「小野,好久不見。」

  「昨天下午官微就發佈了,小邱沒看到?」

  邱依野硬是擠出個笑,「昨天下午在飛機上,晚上休息的也早,還不知道這個事。」

  蔡合樂呵呵的,打趣道,「那正好,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邱依野心中呵呵,真是既驚喜,又意外。

  章慶坐在他對面,溫柔的笑著,「六年沒見,小野帥了好多。」

  邱依野從來禁不住章慶這樣的眼神,六年前炮灰得心甘情願,六年後也沒太多長進。他微微偏開目光,「學長也是。」

  鐘樂剛對於演員情緒的把控敏感又較真,從邱依野見到章慶的那一瞬間,他就意識到他可能給自己找了個麻煩。此時又感覺到了那股不對勁,不由得插話道,「汪岐翰的行程排不開,後天開機儀式時再來。」

  章慶喝了一口面前的大紅袍,「我一直在國外,小野和岐翰都好久沒見了。說來還是要感謝鐘導和蔡老師,一看這本子我就知道,我應該回來。」

  蔡合搖搖手,「不能這麼說,當初老鐘說要試試請你,我還覺得希望不大,得反覆打感情牌,沒想到一說你就答應了。岐翰那邊也是,據說是取消了一場演唱會。這片子運氣好得讓我都有點不安。」

  蔡合說得沒錯,這片子能請到章慶,不知是怎樣的幸運。邱依野已經不敢想網上的風浪會有多大。

  章慶演過《他年》後就隨家人出國,如今談及美國電影裡的華人面孔,絕大部分人第一個都會想到章慶。歐美人不僅僅為他身上的東方氣質癡狂,聲稱能看到「禪意」,甚至連他在亞洲人眼裡頗為平凡的面孔都被認為有東方王子的韻味。

  至於汪岐翰,十年前音樂學院的天才少年,當今亞洲歌壇紅透半邊天的金牌音樂人。汪岐翰是《他年》導演陳臻的表弟,當年他第三張原創唱片因為風格太過意識流而撲街,陳臻為了讓他散心,邀他來劇組客串。不知是汪岐翰在表演方面有點天分,還是那個角色太適合他,最後剪輯出來的成片裡,他的戲份只比邱依野少一點。

  邱依野最後還是翻到了那條微博:《他年》重聚首—— 故人新酒,緣再續,情依舊。

  他看向會議室外的夕陽,紅得很溫柔,可都是幻覺。不能再忘,那明明就是不知不覺間銷人魂蝕人骨的火場。



第54章

  《漿果》的關鍵人物有五個:28歲女性死者左思雨(小雨)、第一嫌疑人閆世澤、閆世澤已經過世的發小王錚、警方特聘心理專家林辰,以及林辰的女朋友花慈萱(小花)。小雨和王錚的戲份很少,臺詞更少,只出現在回憶中。所以主角只有閆世澤、林辰,以及後一半才出場的小花。

  小花的演員是去年被提名金翅獎最佳女主角的席文怡。席文怡不是第一次演鐘樂剛的片子,比較清楚他的習慣和喜好,翻開自己的劇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筆記和標注。

  薛婉澤見著了立即緊張起來,怕自己做的準備不夠看。但斜對面的章慶和她旁邊的邱依野也拿出劇本之後,她安心了一些。章慶的劇本上只偶爾的標幾個字,邱依野更誇張,只在個別臺詞下面畫了單線或雙線。

  但不久後謝婉澤這些安心就全部灰飛煙滅————章慶和邱依野雖然筆記做得少,但顯然已經把劇本和人物完全吃透,根本不需要筆記的輔助。鐘樂剛和編劇喬二聽得格外認真,不時與他們交流。薛婉澤簡直要懷疑他們手上的劇本與她這份講得到底是不是同一個故事。

  好在下午的時間有限,連席文怡的話都不多,她更是沒存在感。鐘樂剛說明天上午繼續,她想她晚上回去要不要熬個夜,可又覺得沒什麼用,還不如去找邱哥請教。

  說起邱哥,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章慶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神一直飄著。雖然邱哥表情動作和說的話都沒什麼問題,但她就是覺得他的狀態不太對。

  至於章慶,多年耳聞如今有幸得見,覺得對他的那些溢美之詞似乎都不為過。雖然初見時覺得他的長相稱不上俊美,但五官都長得很有韻味,眼睛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越長,就覺得越耐看。他身上的氣質既出塵又入世,好像對一切都看得很透,卻並不見曲高和寡,接人待物間感覺得到對他人真切的關懷和理解。

  但對比這一屋子的人,他對待邱依野似乎有些例外。剛見面時略顯激動的擁抱過一下之後,他就坐到邱依野的斜對面。按理說六年多未見的故人重逢,至少應該敘敘舊,可是他們互相恭維兩句後,就沒再有更多的交流。

  章慶看著邱依野時的眼神雖然非常溫柔,但總覺得裡面還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疼寵,像是哀傷,也像是抱歉。

  晚上全體聚餐,眾人都知道章慶和邱依野關係匪淺,不只是簡單的學長學弟,於是入席時不約而同把章慶旁邊的位置空出來。邱依野只能領了大家的好意,在章慶旁邊坐下。

  這些年的思念落到實處,反而類似近鄉情怯。他腦中萬千思緒,能出口的卻只有一句,「學長,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你呢?」

  章慶的笑一如舊時,柔和到讓邱依野恍惚,仿佛還是十九歲遇見他時的模樣。可是他知道,那段春風過境的歲月離他們都很遠了。

  邱依野以為會很艱難,然而此時他答得意外的真誠,「我也很好。」

  章慶酒精過敏,來往應酬多被邱依野擋下。

  大家也並不意外,在他們眼中,章慶對邱依野有恩:當年若不是章慶把邱依野從圖書館拉出來演陳臻的《他年》,以邱依野和鄭自芳的師徒關係,現在的邱依野也許只是京影的一名留校講師。

  邱依野酒量不錯,但今日不知為什麼,酒精上頭得特別快。別人看不出來,但他確實已經頭暈得天旋地轉,人們的說話聲好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雖然清清楚楚,但卻隔在他自己的空間之外。

  強壓下要吐的感覺,他趴到桌上想緩一緩,卻不知不覺間在這嘈雜的環境中睡著了。

  六年,兩千三百多個日夜以來,他終於第一次夢見陳臻。

  陳臻頭髮理得短短的,濃黑的眉毛英氣勃發,穿著章慶那件黑色短褂戲服,帶邱依野去找章慶不知丟在哪裡的背包。他們上了一節老舊的綠皮火車,陳臻一路拽著他,避過走道上的人和賣飲料零食的推車,神采飛揚,說背包裡有章慶送他的一條皮帶。

  他們走了很久,他不知從哪裡尋到章慶的背包,但裡面並沒有什麼皮帶。他把背包裡亂七八糟的劇本和紙筆都翻出來,一無所獲。他害怕起來,連忙抬頭去找,車廂裡人山人海,哪裡還有陳臻的影子?

  邱依野著急壞了,猛的睜開眼。時間大概只過去三四秒,邱依野就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個夢。

  人們已經吃喝得差不多,正陸續離場。鐘樂剛自己也喝了不少,跟他們說明天早上的劇本討論會改到上午十點。

  章慶給他端來一杯溫熱的紅茶,那氤氳的嫋嫋香氣與記憶重合,中間的八年時光稀薄到看不清存在過的痕跡。

  邱依野低下眉眼,還未完全從夢裡抽出神,心頭湧上酸楚,一聲「謝謝」說得竟帶了些哭腔。

  章慶猶豫片刻,還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跟我哪裡用得著這麼客氣。早點回去休息。」

  賀坤覺得邱依野今晚怪怪的,衣服脫了一半,拿著半抽出來的皮帶出神。

  「邱依野,邱依野!」

  「嗯……嗯?」

  賀坤皺了眉,「你想什麼呢?」

  邱依野揉了揉太陽穴,「沒什麼,大概是下午討論劇本太累了。」

  他好像忘了剛才正要脫衣服洗澡這件事,坐在床腳問「你這些天都在X市嗎?」

  「明天晚上的飛機回,怎麼?」

  邱依野湊過去從側面抱住帶著眼鏡對著筆電打字的男人,頭埋在他肩側,「還能有什麼?捨不得你走唄,暖床小夥伴。」

  賀坤正想說話,邱依野繼續道,「不過開拍這些天應該都很忙,你即使在我也可能顧不上你。」

  賀坤合上筆電,把邱依野摁進白色的被褥裡。

  「反了你了。」

  邱依野只是笑,在賀坤看不見的地方,眼角有些濕。

  進入邱依野的時候,之前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邱依野看著他,又似乎沒在看他,臉上的神情莫名的有些空洞。

  賀坤雖然還不能完全確定邱依野到底是怎麼想的,但心中有個八九不離十的猜測:邱依野大約是把他當成了炮友。簽合約時明著暗著往外推資源,合約開始後不要留給他的別墅就算了,也未曾主動提過任何請求,似乎只要床上合拍就一切都好。

  這讓賀坤氣也不是笑也不是,邱依野膽子可真是夠大,虧得是他喜歡他,不然…… 賀坤也說不出不然會怎樣,但總歸不會輕輕放過他。

  當然,現在也不會輕輕放過他。

  賀坤的心安定下來,既然不是之前以為的樣子,攻略難度就小了很多。種種跡象都顯示著邱依野對他也有些不一樣的感情 ——對待炮友不可能是這個樣子。

  邱依野的裡面收緊,勾著腿把賀坤壓得俯下身來,一口咬住他的肩。

  這一口似乎帶著什麼情緒,可能是他最近壓力太大了,想要發洩。賀坤一邊動一邊想,接連這麼多事,馬上開機只會更忙壓力更大,邱依野應該沒心思想這些,現在似乎並不是說明白的好時候。

  賀坤遣王晟夕去找X市這邊埋的暗線取一份資料,自己坐在酒店下面的咖啡廳用屏風隔出來的半私密空間裡處理郵件。大概是這個時間咖啡廳裡沒什麼人太安靜,身後一男一女的對話傳進耳朵。

  「你上午看邱哥和章慶對戲了嗎?」

  「我在邊上的。天啊,我後背都是雞皮疙瘩,整個人都被他們震住了!他們之間的那種張力,就……難以形容,不是火花四濺那種,嗯……暗潮湧動,對對對,暗潮湧動。喬二特別激動,好像又要去改劇本。」

  男人歎道,「她改過的劇本沒有一百版也有八十版了吧?」

  「改唄,鐘導這次也真是夠意思,任她折騰,統籌大概快恨死她了。不過這跟我們沒什麼關係,改來改去也是那幾個人之間的事。」

  「當時被叫出去試戲服,沒看到好遺憾。說來,我托人從法國高價買的《他年》的碟,那時候的他們就已經很驚豔了。」

  女孩子似是終於找到聊天的人,有些神秘的說,「你覺不覺得邱哥和章慶之間不一般啊?我覺得不像簡單的校友。」

  「當然不是簡單校友了,邱依野能進影視圈,聽說是章慶當年力薦的,章慶應該算是他的伯樂吧。」

  「這個我也知道,我說的不只是這樣啦。唉,算了,跟你這樣的直男也講不清……」

  賀坤眼神黯下來,而王晟夕的資訊正好過來,說車已經在門口等。賀坤的眉頭繃得緊到甚至有些顫,但還是合上筆電,大步走出咖啡廳。

  而此時,邱依野對面坐著一名短髮中年女人。

  她叫了杯清茶,等服務員走遠後才開口,聲音柔和沉穩,「您好邱先生,不好意思冒昧打擾。我是趙司薇,賀坤先生的私人心理諮詢師。」

  邱依野本來此時安排的是帶薛婉澤研究劇本,但趙司薇在電話裡一說她的身份,邱依野就跟薛婉澤改了時間。他點點頭,「您好,趙女士。」

  「我知道您的時間寶貴,我儘量長話短說。」

  「賀先生說他跟您講過他的病史,既然他給予您這樣的信任,我也會默認您值得信任。不過我還是從專業角度重新解釋一下,以防您的理解有什麼偏差……」

  「其實作為專業心理諮詢師,這樣未通過賀先生就來找您已經嚴重違反原則。但賀先生從少年時期就在我這裡治療,這麼多年過去,我把他當成自己的晚輩,所以…… 還是希望盡可能幫他多一些。」

  「不知道您是否意識到,現在的情況是,賀先生對您的陪伴有一定程度的依賴。」

  邱依野沒太聽懂,「依賴?」

  「沒錯,跟藥物的作用有些相似,但本質不同。有您在身邊時,他的情緒和睡眠情況都有提升,但當他自己一人時,情況就會惡化。」

  邱依野不自知的咬住下唇內側,想了片刻。

  「我能做什麼?」



第55章

  讓邱依野鬆了一口氣的是,蔡合顯然深知過猶不及的道理,把製作和演員陣容話題的熱度推上去後就不再有其他動作。《漿果》的開機儀式非常低調,並未對外公佈,沒有請任何媒體。劇組各部門人員聚齊,上香後鐘樂剛簡單講了幾句,除了表達對電影本身的熱忱之外,像建築工地要動工一樣特意強調「品質優先,安全第一」。

  鐘樂剛這麼講,是因為下周就要開拍有爆破鏡頭的外景。並非一定要按事件的發生順序拍,而是汪岐翰的檔期只允許他參加開機儀式之後在劇組停留兩周半。

  按說劇組裡最大牌的應該是章慶,但給人感覺最大牌的卻是汪岐翰。

  汪岐翰壓著開機儀式的時間到場,身後跟了四個助理。他與鐘樂剛和蔡合說話的時候摘下墨鏡,之後又帶上,稍微轉個角度,向章慶走去。

  「呦,這不是慶哥麼,怎麼,終於捨得回來了?」汪岐翰的眼睛擋在墨鏡之後,線條銳利的臉上皮笑肉不笑,完全不遮掩冷冰冰的敵意。

  章慶先是愣了一下,怔忡片刻之後才慢慢道,「岐翰,好久不見。」

  邱依野在一邊見了,不由得為章慶難受:汪岐翰這些年變了很多,原本有些圓潤的臉瘦削得幾乎有了棱角,加上唇珠豐潤的唇,不看眉眼的話,與他表哥陳臻像了八分。

  章慶見到他那一瞬的神情,讓人於心不忍。

  當年陳臻去世,章慶連葬禮都沒參加就去了美國,這讓汪岐翰一直耿耿於懷。圈子不同,邱依野這些年也沒怎麼見過汪岐翰,不知道他這股怨氣竟然一直保存到現在。

  邱依野多少能理解章慶當年為何走的匆忙:陳家不承認他們,甚至認為是他間接害死了陳臻,不讓他出現在葬禮上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章慶自己也承受不住。

  邱依野還記得,陳臻在救護車上睜著眼停止呼吸時,章慶是在旁邊的。邱依野的車跟救護車前後腳到醫院,正好看見章慶呆滯的站在車邊,看著陳臻的屍體被擔架床推走,對周遭發生的所有事情失去反應。

  在陳臻去世後的兩天裡,章慶精神完全不對,一直保持著靈魂離體般的狀態,直到陳家人來鬧,他才終於崩潰。邱依野請來心理醫生,然而卻找不到章慶。他以為章慶真的想輕生慌到去報警,才知道他是被家人接出國治療。

  看來汪岐翰對章慶的誤會頗深,但開機儀式現場顯然不是澄清的好地方。邱依野往前插了一步,跟汪岐翰打招呼,「翰哥。」

  汪岐翰早看見邱依野了,但剛剛一心都在章慶身上,顧不上他。現在邱依野主動過來,他臉上的神情鬆了鬆,把墨鏡摘下來,「小野啊,去年在那個S市那個什麼盛典上見著你了,還沒等找你說句話,轉眼你人就不見了。」

  邱依野心想,圍著汪岐翰的人那麼多,他竟然還能看見自己,確實是有心了。「我也就應公司要求去蹭個熱度,肯定是人山人海之外的。」

  「當年你小,以為你青澀靦腆,只會跟別人屁股後面轉。這些年在圈子裡混,怎麼還這麼放不開,」汪岐翰說著,拎著墨鏡腿的那只胳膊搭上邱依野的肩膀,「大膽一點啊,該利用的就得利用,不然怎麼能像你學長這麼厲害。是吧,慶哥?」

  汪岐翰這是明顯針對章慶,還把邱依野拿來墊背。但章慶臉色比剛剛好了不少,沒說什麼,只平靜的笑笑。邱依野能猜到其中的緣由:汪岐翰把墨鏡摘下來,那與陳臻的八分相似就只剩了四分——陳臻劍眉深目,雙眼皮明顯,而汪岐翰是流星眉單眼皮,現在眼下還浮著黑眼圈。

  邱依野知道汪岐翰看上去戾氣重,說話銳利得很,但並沒有什麼壞心。這些年關於他的大多數黑料都出自他那懟了人還不自知的嘴,於是也不去計較。餘光看見開機飯到了,叫他們去吃。

  汪岐翰又把墨鏡帶上,「沒意思,不吃了,我回去補個覺。」

  將近七年前那部《他年》之後,汪岐翰的MV都是他自己演,除了在幾個圈內好友的電影裡客串過,兩年前他還拍過一部音樂電影,對於拍攝並不陌生。汪岐翰在鏡頭前挺有靈氣,如果他專心拍電影估計也能成名,但他更喜歡做音樂,就只偶爾玩票性質的去別人那裡湊湊熱鬧。

  但鐘樂剛顯然對自己片子的要求跟別人不太一樣。回憶中的片段式場景幾乎沒有臺詞,跟MV很相近,然而開機第一天拍的一條都沒通過。鐘樂剛似乎也沒覺得意外,只說讓他們再好好琢磨琢磨。

  汪岐翰坐在邱依野旁邊,翻著白眼,「我琢磨個什麼勁,不就是跟你發小,喜歡上一個小姑娘,雖然小姑娘對你更有好感,但我追得比較努力,你還幫我,她就從了。你說,還能有什麼花樣?」

  顯然汪岐翰只看了自己那部分的劇本,但邱依野覺得這樣反而比較好,因為故事裡王錚確實是那個知道得最少的人。

  邱依野把戲服白襯衫脫掉,只穿著裡面的貼身白背心,汗在脖頸和肩膀上映著日光燈微微泛光。他情緒也不太高,「鐘導覺得狀態不對的人應該是我。」

  「沒覺得你哪裡不對,比你們公司那個小花不知道好到哪裡去了!」

  汪岐翰並沒有放低音量,薛婉澤坐得離他們不遠,似乎僵了一下,但沒有抬起頭來。

  邱依野覺得頭更疼了,心想汪岐翰這看不順眼就要踩一腳的性子怎麼還沒被磨掉,幸好家裡背景重,不然早被人黑死了。

  雖然汪岐翰那麼說,但邱依野知道,自己這裡一定有問題。他跟薛婉澤又對過兩遍,依舊覺得跟之前所想有些出入。

  他以前演的角色因為戲份和劇本品質的限制,只要求演好人物的一面或者幾面就可以,對他來說不費力。然而突然要演一個飽滿而複雜的人物,就像是一個學生,做過再多高中的習題,即使再難,跟大學範疇的題目也不能相比。

  說白了,他對自己的表演有質疑。想了想,還是帶著劇本去找章慶。

  章慶的房間帶個小露臺,他們坐在露臺上的扶手椅裡,白天下了小雨,初夏的夜風吹來,涼絲絲的很舒服。

  「小野,你想得太多了,」章慶的樣貌還留在三十歲出頭,但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已經知了天命。

  「雖然人心複雜,但若取出一個獨立的時刻,大都是相對簡單的。把這許許多多相對簡單拼在一起,才是一個複雜而完整的人。我記得你理科好,應該知道數學上的微元法,差不多是那個意思。況且在這部分劇情裡,閆世澤還是個高中生,你要他想得有多深刻呢?」

  章慶停住話頭,拿起旁邊的小茶壺,給自己倒了一小杯,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邱依野腦中的霧忽的就散了。他怔怔的坐在那裡,腦中重新排演今日的劇情。章慶不催他,也沒找其他事情做,只坐在那裡一個人閒適的喝茶。

  「學長,我明白了。」

  「你晚上喝茶怎麼能睡得著,喝點牛奶或者紅酒多好?」

  章慶看向有些起霧的夜景,眼中也是如出一轍的朦朧。

  「睡得不沉才好做夢啊。」

  邱依野剛回到自己房間,兜裡的手機就開始震。

  「哈嘍!」

  賀坤聽到邱依野歡快的語氣,剛才的煩躁更盛,說出來的話也陰陽怪氣,「這麼高興?」

  「嗯,本來挺低落的,覺得今天都沒演好,又找不到哪裡出了問題。剛才找學長給指點了一下,突然就發現我之前太想炫技才讓表演走形。現在感覺腦子清醒多了,明天重新試試,希望不要再一直NG。雖然今天鐘導沒說太多,但我自己心裡特別焦慮。」

  賀坤打電話就是因為知道了邱依野進章慶房間一個多小時才出來,他還沒來得及質問,邱依野就一股腦的全告訴了他。雖然對章慶幫邱依野指點這件事心懷嫉妒,但心口那團堵著的氣已經散了。

  「這個角色這麼難?」

  「是比之前的有挑戰,不過我覺得主要是我現在的心態不夠好,第一次演主角想得太多,慢慢調節成平常心應該就會輕鬆一點。」

  「你哪來那麼大壓力?既然鐘樂剛敢用你,就說明你水準夠。再說,有誰一上來都三條內過的?你當拍粗製濫造連續劇呢?」

  邱依野坐下來,像是喝了一杯薑茶,心裡暖暖的。他本來是想報備心路歷程讓賀坤有安全感,沒想到先被賀坤語氣粗暴的安慰了。

  「賀坤。」

  「嗯?」

  「你怎麼這麼甜啊!你要是在身邊,我一定美美的咬一口!」

  賀坤感覺到自己大概臉紅了,因為全身都有些發熱,但還是要堅持開個黃腔,「咬一口怎麼可能咬得出來?你又不是沒經驗。」

  「本來也沒要咬出來,咬硬了才好進去。」

  「邱依野,你別玩火。」

  邱依野笑了一會,「嗯嗯,我認錯,賀總平靜平靜,好好休息。」

  賀總哪裡那麼容易平靜下來,變態似的射了邱依野一照片,然後得到一場好眠。

  照片裡的邱依野穿著寶藍色魚尾裙,感覺不到臉上的濃厚白濁,兀自平靜的看著熟睡的男人,眼中卻有隱約的溫柔。



第56章

  《漿果》正式開拍四天後,邱依野終於覺得自己狀態可以了。邱依野所謂的「狀態可以」,是指吃NG時不再茫然,明白哪裡可能出了問題。

  他的狀態直接影響到薛婉澤。當她在邱依野身上重新感覺到從容淡定,好像吃了顆定心丸似的,表演的時候也有了些自信。第五條結束後,鐘樂剛從監視器邊探出頭來,「小薛這條可以,保持情緒,我們把下一場拍了。」

  薛婉澤第一次被鐘樂剛說可以,心裡特別激動,但因為汪岐翰在旁邊,沒敢外露,只小聲說謝謝邱哥。她心裡清楚,沒有邱依野晚上陪著分析劇本,一遍遍對戲,不斷安慰和鼓勵,她不可能有這樣大的進步。而且拍攝的時候,她也完全是被邱依野帶著入戲。

  「磨蹭什麼呢?還得聊個天喝個茶才能下場怎麼著?」

  汪岐翰開口一般都沒什麼好話,薛婉澤這幾天也習慣了。邱哥都受著,她有什麼可抱怨的呢?好在汪岐翰雖然時常表現得不耐煩,但只要拍攝開始,還是會認真對待。

  而且汪岐翰也不會多在現場候著,有他的戲份時他才出現。邱依野似乎總想要找他說些什麼,但往往鐘樂剛說一聲過,汪岐翰立馬人就不見了。

  就這樣,到了有汪岐翰的校園戲的最後一幕。

  這是閆世澤大學的某一個學期,王錚難得有假期離開軍營去學校看他。兩個人走在梧桐道上聊著天,正好遇到林辰。

  這一幕出現在林辰的回憶中,非常短,但對飾演林辰的章慶來說是非常關鍵的一幕。從劇本和鐘樂剛的意思來看,這部電影裡角色的感情都是非常隱晦的,從始至終都沒有點明,鏡頭語言散而不亂,只是冷靜的記錄五個人的命運。如果觀看者想要抓住林辰情感線索的話,除了全片關鍵點的那首詩,這就是第二主要的地方。那時的林辰還年輕,不能完全藏住心事,這之後工作中的林辰,對待閆世澤已經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樣子。

  邱依野見到章慶就笑起來,「藝指和化妝師太偏心學長了吧,你大學的時候哪裡有這麼年輕?」

  汪岐翰從旁邊走過,陰沉的瞟了他們二人一眼。

  邱依野低聲道,「我這幾天總想跟翰哥聊聊,一直沒有找到機會。」

  章慶搖搖頭,正想說什麼,執行導演在喊人了,他們打住話頭,走過去準備。

  這一段的拍攝地在X大校園,特意選在週末人比較少的時候,一條長長的梧桐道連帶兩邊草坪都做了清場。由於《漿果》開機的低調,路過的學生不知道在拍什麼,張望兩眼後就繞路了。除去個別場務人員在兩邊控場,劇組大多數人都集中在梧桐道中間,一遍又一遍的反覆拍在電影中可能只出現幾十秒的鏡頭。

  這一場中最難的部分的是章慶的眼神,但一直吃NG的卻是汪岐翰。被蔡合反覆念叨不要耍脾氣的鐘樂剛還是發了火:「你又不認識他,他就是你發小在大學裡的點頭之交,你一直惡狠狠的盯著他看什麼看?!」

  汪岐翰嘴角一抬露出個輕蔑的笑,「呵,『點頭之交』。」

  要照鐘樂剛早些年的脾氣,早就開始噴人了,過了不惑之年,他的罵人風格漸漸有了變化。「呦,看來汪少爺看劇本了。」

  汪岐翰黑著臉一擺手,「我跟他拍不來,你們把這段刪了吧。」

  鐘樂剛都要給氣笑了,「你說不拍就不拍?你是導演是製片還是投資?你跟章慶有什麼仇什麼怨我不管,你們私下解決,在我的片場少把私人情緒帶進來。休息半個小時,把你們的事處理好了。上午拍不過下午繼續,今天拍不過明天接著來,除非你自己交違約金拒演,否則必須給我拍好了!」

  鐘樂剛把喇叭一摔,坐去陰涼處喝小吊梨湯下火。邀片的時候跟汪岐翰一說有章慶他就答應下來,鐘樂剛還以為這兩人關係挺好,沒想到汪岐翰就是專門來給章慶找不痛快的,帶著這樣的目的接片也真是第一次見了。開機前他還擔心邱依野和章慶之間有什麼,現在看來最有問題的卻是汪岐翰,幸好汪岐翰和章慶的戲只有這一場。他就奇怪了,章慶性格那麼平和的人,怎麼還能跟汪岐翰結下樑子?鐘樂剛這麼想著,雖然看著是在休息,注意力卻沒從那邊三人身上移開。

  六月進入下旬後,X市忽然就熱起來,陽光直辣辣的照在三人身上。劇組其他人都敏感的察覺到火藥味,遠遠躲在樹蔭裡。

  章慶側著臉不知在想什麼,邱依野輕輕拍拍汪岐翰的胳膊,「翰哥,咱們去邊上聊聊?」

  汪岐翰瞥他一眼,「有你什麼事?聊什麼?」

  邱依野心平氣和道,「翰哥,你大概跟學長有什麼誤會,趁這個機會解釋清楚多好。」

  汪岐翰揮胳膊甩開邱依野的手,「誤會屁誤會,他這種趨炎附勢懦弱自私的人渣,虧你到現在還巴巴的追在後面。怎麼,當年被炮灰沒過癮是吧?哦,過去有個更牛的陳臻在,沒你什麼事,現在礙事的終於沒了,你覺得就能爬上來了?你做白日夢嗎?你學長這樣的真絕色,就以你的身家能夠得上?你不會不知道他現在又傍上誰了吧?」

  他見邱依野一時說不出來話,嗤笑道,「看來是真不知道。嘖嘖,還真被你學長又玩兒了一回。翰哥我看在相識一場的份兒上最後撈你一把,『RC酒店集團千金攜手華裔紅星Qing Zhang比弗利山莊購豪宅』,怎麼,還要我說得更清楚嗎?」

  還未等邱依野有所反應,章慶轉過頭來,聲音疲憊中有些顫抖,「岐翰,夠了。」

  「怎麼,我壞了慶哥左擁豪華酒店千金右抱深情小學弟的好事?」

  章慶閉了閉眼,「岐翰,當年是我軟弱,沒陪陳臻到最後,你怨我可以。但子虛烏有的事,你不要再當成氣話說,對大家都不好。」

  汪岐翰鼓起掌來,「不愧是慶哥,我是真服氣,看看這話說得多漂亮,還『子虛烏有』……子虛烏有他媽個鬼啊!你小學弟暗戀你這麼多年,你就理所應當的享受著,陳臻當年愛你愛得頭傻眼瞎,你當我也瞎?!」

  章慶手都在顫,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兩步,「岐翰,你對我的不滿我們私下說,我會給你好好解釋,咱們先把這一場拍完行嗎?」

  汪岐翰冷冷的看著他,「誰跟你是咱們?你想好好拍完?那我必須不能如了你的意。」

  邱依野想開口,被章慶一個手勢打住了。他對汪岐翰說,「既然這樣,你等我一下。」

  章慶過去跟鐘樂剛不知說了什麼,鐘樂剛全程陰著臉,最後警告的看了章慶一眼,回身讓執行導演安排場務組收拾東西。

  見章慶走回來,汪岐翰的臉色也很陰沉,「還是慶哥有面子,鐘樂剛打自己臉打得挺響。」

  「岐翰,我們聊聊。」

  不知章慶和汪岐翰是怎麼聊的,不僅週六兩人沒再出現,周日上午也不見人影。周日午後有人見到章慶帶著口罩由助理護著回到酒店,而汪岐翰帶著額角剛剛止血不久的傷口去找鐘樂剛。

  鐘樂剛坐在行李箱上彈了彈煙灰,「章慶和邱依野過後還有在X大拍攝的部分,你經紀人自己去跟統籌協調,」他瞟一眼汪岐翰額頭的紅腫,「挺好,後天是剿滅行動的外景,你給化妝師省了不少事。」

  當天下午,《漿果》拍攝A組全組乘機飛往西北方的J市,七點落地後,劇組包車向北又開了將近三個小時。公路兩旁一片漆黑,手機一格信號都沒有。

  邱依野在車裡裹緊棉衣,心想幸好下飛機有信號後先給賀坤發了短信,這樣荒涼的地方,不知道之後的幾天會不會有信號。

  周日晚上,賀坤送走一個被杜恩隆煽動來找事的股東,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出神。

  杜林兩家、外加李家H市那一支,最近半年來動作未免太多了些。他們要玩,卻都玩些上不得檯面的東西,除去商業上的絆子,還雇了些黑色地帶的雜碎,真讓人看不上。既然想玩,那不如來玩個大的。

  賀坤給徐往留了言,本來想關機回家,突然又想起來什麼,戴上耳機,點開音訊檔。

  「……虧你到現在還巴巴的追在後面。怎麼,當年被炮灰沒過癮是吧?哦,過去有個更牛的陳臻在,沒你什麼事,現在礙事的終於沒了,你覺得就能爬上來了?」

  「……嘖嘖,還真被你學長又玩兒了一回……」

  「……子虛烏有他媽個鬼啊!你小學弟暗戀你這麼多年,你就理所應當的享受著……」

  王晟夕正在母親的安排下應付相親的姑娘,接到賀坤的電話時第一次感到了解脫。

  他扮著工作時的正經臉,實際上心裡十分輕鬆,但這份輕鬆終止於賀坤的第一句話。賀坤語氣裡有種詭異的平靜,讓他無端背後一涼。

  「叫人來收拾我的辦公室。訂最近一班去J市的機票。」

  雖然劇組寄住的小村子裡沒有網路信號,好在還有搖擺不定的兩三格手機信號,這足夠讓邱依野確認賀坤並未回他的短信。

  他裹著棉被躺在土炕上,不禁在想,賀坤不會是用微信回他的吧。他又給賀坤發了兩條短信,第一條說這黑燈瞎火的小村子裡沒有網路信號,第二條說晚安。

  他在飛機和車上都睡了,此時特別精神,怎麼也睡不著。居住的空間有限,汪岐翰和他的隨行助理以及他和小安住一間屋子。邱依野輕手輕腳的翻身下床,裹上棉衣出了門。

  他顯然低估了此地入夜後的寒涼,一陣夜風吹來他的頭皮都開始疼。他撥通賀坤的號碼,卻得到對方關機的結果。

  邱依野有點不安,過低的溫度讓他的腎上腺素分泌得更為旺盛,產生不容忽視的尿意。他猶豫了一下,覺得帶著這惱人的感覺肯定沒辦法好好睡,最終向茅房走去。

  這裡還是最古舊的茅坑,劇組來付了錢,茅坑的小燈泡才被允許在夜裡不間斷工作。然而這燈泡瓦數太低,邱依野本來就夜盲,被冷風一吹頭也有些疼,昏暗中他為了拿出來自己的東西,沒多想就掀起長棉襖的衣襟。

  這時,就聽見悶悶的噗通一聲。邱依野的心半涼,摸了摸衣兜,心全涼下來。

  半夜十二點,在這西北偏遠荒涼不足百口人的小村落裡,他的手機掉進了糞坑。



第57章

  J市偏遠到什麼程度?不僅沒有從B市直達的航班,甚至沒有一個時間恰當的航班組合,選經停轉機最少的航線,賀坤需要在L市等候至少八個小時才能坐上從L市到J市的航班。

  他腦裡心裡先是裝滿了空前的憤怒妒嫉以及不安,如烈焰一般在心口熊熊燒灼。他只知道他必須見到邱依野,把他摁在懷裡,壓到床上,讓他哪裡都去不了,除了自己之外誰都不能再想。

  夜裡十點半飛機從B市起飛後,賀坤漸漸平靜下來。邱依野二十七歲過半,怎麼可能從未喜歡過什麼人?那個人是章慶並不出乎意料,雖然賀坤對此人全無好感,但還是要承認確實是個有些魅力的人物。這些想通後,只留一件事像鋸齒一樣在他心頭反覆拉鋸:邱依野現在對章慶的感情是什麼。

  賀坤有些惡狠狠的想,若章慶是那道窗外的白月光,他就一定要做邱依野胸口的朱砂痣,一輩子長在他心臟的位置,隨他生隨他滅。

  夜裡一點半,賀坤被接到L市機場邊上不遠的酒店。他完全不想睡覺,要了瓶白蘭地,嘗一口嫌品質太差太難喝,又把大半杯可樂兌進去。手機螢幕和筆電螢幕都亮著,手機上是和邱依野的短信介面,筆電上是衛星地圖,幾個綠色小圓點在以固定頻率閃爍。他把西北邊的那一片放大,一個綠色圓點在土黃色的山脈旁邊一亮一亮。

  賀坤就這樣盯著地圖上的綠色小圓點看了一夜。期間他把與邱依野的所有微信短信都翻過一遍,一會認為邱依野對他的感情不算淺,一會又懷疑邱依野與其他熟人聯絡是否也同樣的溫情又俏皮。就這樣熬到晨光熹微,司機已經在樓下等,他終於忍不住撥通邱依野的手機。

  無人接聽,自動轉語音信箱。

  最近三天裡賀坤只在週六晚睡了四個多小時,又喝了些酒,手指不由自主再次點擊邱依野的名字。依舊無人接聽。賀坤猜想邱依野大概是設了睡眠模式,有些遺憾。他只打算問問邱依野那邊的境況和今天的安排而已。

  大概是酒精起了些作用,在從L市到J市的飛機上他終於睡過去。

  邱依野手機掉茅廁裡的事情被A組全體笑了一早上,笑過之餘,也在大家心中留下陰影,甚至有好幾個人去上廁所前都要先把手機交給相熟的保管。

  汪岐翰不時就拿出來手機看一下,讓人幾乎以為他心裡陰影面積太大,引起了什麼強迫症。除此之外,他身上那高人一等的氣勢也熄滅大半,雖然跟以前一樣說話噎人,但卻不再能感覺到故意的成分。

  邱依野本來想旁敲側擊一下他有沒有諒解章慶,但看他這副樣子,終究沒問出口。

  載著他們的越野車開出小村莊,進入廣袤的戈壁地帶,土壤砂石上略微有些植被,開始還能看見幾頭放養的牛羊牲畜,再之後就是滿眼沒有人煙的荒蕪。

  山腳下原有一座農莊和一座監測站,都已經廢棄,被劇組改造成武裝恐怖組織的據點。邱依野對道具組和美術組嘆服不已,他遠遠看見光禿冷硬的岩石山腳下土黃色的小建築群,最高不過三四層,都是平頂,牆壁像是直接用了後面山上的石頭似的,粗糲厚重,小小的方形視窗黑洞洞的,場景真實到好像隨時會有槍口從牆上的方洞中探出來。

  今天沒有安排正式拍攝,只是踩點,方便道具組燈光組和攝像組進行最後調整。邱依野從越野車上下來,踏著硬土砂石參觀一圈,心想這要是用一次就廢掉著實可惜,以後說不定可以當成一個旅遊景點。J市古時是邊關要塞,近百年靠著旅遊業才有了人氣。不愛只看古跡的人來這裡玩一場實景戰略射擊對戰遊戲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

  他七想八想間,已經熟悉了建築群,午飯前還在第一台軌道完全架好的攝影機前試演了一小段。小安不在他身邊,一早搭運貨的車去城裡給他買手機補辦手機卡,汪岐翰不搭理人,自己坐在一處斷牆上不知在思考什麼。

  午後,拍攝組所需的最後一批器材運來,其中包括兩架增補的無人機。邱依野今天已經沒有其他任務,跟著航拍組的皮卡開出去一段距離,那裡有他們搭建起的臨時控制站,測試新到無人機的工作狀態。

  六月的戈壁上雖然夜裡寒冷,但白天溫度並不低,邱依野只穿一件連帽衛衣,衝鋒褲下踩著雙厚底登山靴,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看劇本。其實本來沒什麼好看的,他早背下來了,但當看到戈壁上一望無際的蒼涼壯闊,心中多了股不知名的情感,似是一縷源於天地蒼茫的愁緒,但又不是古時邊塞詩所描繪的那樣。

  他不禁想,閆世澤把自己流放到這種地方,也許不只是想在地理上離王錚更近一些。說不好是種苦行僧式的自我懲戒,亦或是滿足紛雜壓抑的內心對空無的嚮往。當他獨自一人站在荒原上,原本的抑鬱傾向是被緩慢治癒還是愈發埋入骨髓?

  邱依野想得入神,一開始沒注意到大石頭上又攀爬上來一個人。但這裡實在太沒人氣,以至於突然靠近的人類氣息觸動他最原始的感知力,猛的抽出神轉過頭,隨即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賀坤?!」

  賀坤把單層薄絨戶外上衣領口的拉鍊拉開,皺著眉喘均氣,「你手機怎麼一直關機?」

  邱依野本來並未覺得如何,但賀坤的出現讓他在驚喜間突然意識到,剛剛心中隱隱浮起的,也許可以被稱作孤寂。他探過身抱住賀坤,頭埋在他的頸間,聞到他身上汗水的濕熱,心臟緩慢卻有力的搏動,好像回到所屬之地。

  他想,閆世澤在行動中見到王錚的那一刻,一定感覺到了類似的東西:之前所有沒有他在的歲月,都是蒼白的孤寂。

  賀坤靜了一下,也回抱住邱依野。之前的煩躁陰鬱嫉妒統統散去,他恍然間感知到邱依野的心情,關於相伴相守,關於天荒地老。

  他心中湧起的濃烈感情幾乎要把他浸沒,他無法呼吸,於是把邱依野放倒在大岩石側面,跟著俯下身吻住他的唇,從邱依野那裡汲取賴以生存的氧氣。

  天闊日清,纏綿繾綣似乎可以與烈烈陽光一起燃盡生命。

  不知過去多久,邱依野推推賀坤,聲音裡有勾人的一絲媚啞,「明天要拍戲,不能給化妝師太大麻煩。」

  賀坤放開他,忽然覺得自己就這樣莽撞的找來有些丟人,坐在一邊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好在邱依野並未詢問,而是說起手機帶著氣味的悲慘遭遇。

  似乎只有跟邱依野在一起才能這樣開懷,恨不得買一箱手機供他掉在奇奇怪怪的地方。

  笑過一陣後,邱依野才抓著賀坤的胳膊起身,「我要有罪惡感了,你打不通我手機,找過來不容易吧?這地方這樣偏。」

  賀坤卻直直的看著他,「邱依野,問你件事。你不必顧忌什麼,我只是想心中有數。」

  邱依野已經不記得賀坤這樣嚴肅的跟他說話是什麼時候了,不禁也認真起來。

  「你跟章慶……你對章慶,是什麼樣的感情?」

  邱依野愣了一瞬,隨即輕輕翹起嘴角,「賀總,你的眼線挺犀利啊。」不是責問,卻是打趣的語氣。

  他又躺回到大石頭上,也把賀坤拽著躺在他旁邊,「故事從我這邊講的話,特別俗套。鄭老在西城區有個小劇院,劇碼排不滿的時候會組織人去演個實驗劇什麼的。我大二那年也被鄭老拉去,就認識了章慶。我從入學起就聽過他的名字,看過他排劇的影像資料,對他很是敬佩,近距離接觸後更是覺得他演技厲害,氣質也與眾不同。當時他剛畢業,沒簽娛樂公司,在劇院工作,我們見面的機會多,關係越來越好。」

  「那時從沒有人給過我這樣大的吸引力,所以我覺得自己喜歡他,嗯……很喜歡他。常常去找他,看他的劇,也跟他看劇。他對我跟其他人有些不同,我後來時常想,如果陳臻沒回來的話,我們也許會試著進一步發展吧。但是陳臻回來了。相愛深入骨髓的人,即使挫折十年光陰,也還是應該在一起。」

  「陳臻是個真正驚才絕豔的藝術家,他跟學長站在一處時是那樣契合,誰都不該把他們分開,我這麼想著,就不再難過了。學長跟我的那些曖昧,只是太想忘記他而已。學長大概是覺得於我不公,想用《他年》給我補償,但其實我已經不那麼在意了。」

  邱依野回憶往事時眼底清澈,帶著平靜的溫柔,說到此處時,瞳中泛上朦朧的濕霧。

  「陳臻出事的時候就是我現在的年齡。學長……學長還在,我總覺得是因為陳臻當年那個為彼此走完一生的約定。他人還活著,但心已經在土裡了。」

  邱依野抬手在眼角摸了一下,「陽光太亮……」

  賀坤以為他講完了,需要平緩情緒,輕輕握上邱依野的左手。

  然而邱依野靜默片刻後繼續說道,「這次見到學長,我漸漸明白過來,當年我所以為的喜歡很可能不是愛情,而是更接近仰慕,不然不會那樣從心底給他們祝福。」

  他牽起賀坤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真正喜歡一個人,即使知道有比自己更優秀,更合適對方的人,也無法輕易放棄。」



第58章

  「小邱,無人機裝好了,你要來看嗎?」

  大岩石後面,航拍組的技術人員朱哥拿著喇叭在遠處喊。

  邱依野最近在考慮買一台Phantom 4 Pro給仇依丘玩,之前跟朱哥聊了一路,朱哥說這次要用的是專業級別的Inspire 3,還未投放市場。邱依野跟過來就是為了看新機型。

  「好啊!我就來!」邱依野坐起來大聲吼回去。

  賀坤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先被朱哥那一嗓子打斷,余焰尚在卻又被邱依野震耳的聲音堵住,看起來特別不爽。

  邱依野從離地一米七高的地方跳回地面,笑著仰頭看賀坤,「我好像知道你想說什麼,不急……我也沒想你這麼快就會回應。來一起看Inspire 3啊,聽說在惡劣天氣裡的懸停穩定超牛,速度和續航也提高不少。」

  賀坤皺著眉,一翻身也跳下來。

  邱依野伸手把賀坤敞到胸前的拉鍊拉到脖子,「雖然陽光烈,風還是挺涼的,汗消了被這樣吹容易感冒。」

  賀坤沒被邱依野的動作分心,專注的看著他,「你知道什麼?」

  邱依野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湊近賀坤的耳邊,輕聲道,「知道你有點喜歡我。」

  賀坤一把將他箍在懷裡,「錯了。把那個『有點』去掉。」

  朱哥看見邱依野自遠處的大岩石邊走來,身邊還跟著一個人。走近了才看出來是個高大的男人,雖然一副大墨鏡幾乎遮住半張臉,從下頜線條還是能看出陽剛端正。他們一起過來的時候明明沒有這個人。

  邱依野主動介紹道,「小安不在,阿坤暫時被調過來幫忙。阿坤本來是保鏢,身材贊吧!」

  這幾個人天天跟攝影和無人機器材打交道,都不認識賀坤,看他這身高塊頭以及沒什麼表情的臉,確實很像幹保鏢這一行的,遂不疑有他。

  朱哥操縱飛行器平穩上升,搭載的攝像鏡頭逐漸調整視角,大片戈壁連同遠處的岩石山脈、以及山腳下的「恐怖武裝組織據點」出現在監控畫面中。

  大家都盯著監控或天上的飛行器,沒有人注意到「保鏢」牽著邱依野的手,而邱依野任他拉著,頗為興奮的把朱哥之前告訴他的飛行器和影像系統性能講給他聽,末了還要感歎一句,「航拍畫面就是壯闊啊!」

  幾人都是最近一兩天才認識邱依野,還以為他就是這樣話多活潑的性格,並未想到戀愛讓人智障。

  告別朱哥幾個,邱依野跟著賀坤向大岩石另一頭停著的吉普車走去。等看不到臨時控制站,兩人不約而同加快腳步。

  視線可及之處再無第三個人,對於一觸即發的心知肚明反而讓兩人有些矜持。邱依野迎上賀坤的視線,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柔情似水,水滴在牧馬人戈壁灰的車門上,蒸騰出炙熱的纏綿。

  太陽高高斜掛在西方,若非一兩聲蟲鳴鴉啼和下降的氣溫,長日在這片荒原上仿佛沒有盡頭。

  他們坐在車前蓋上,邱依野的下巴支在賀坤肩膀,「那邊好像有花。」

  「嗯?哪裡?」

  邱依野身子微微向後,在賀坤側臉留下一個吻才指給他看。果然是幾朵粉紫色的小花,在低矮灰綠的小灌木中微微探出頭來。稱不上美麗,但因為無邪和堅定而顯出格外的可愛。

  眼前的景象與賀坤夢中無盡的陰冷荒原緩慢重合,又交錯而過。他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忽然就有些鼻酸。

  那些邱依野撒下的種子,到底開出了花。

  小安懷裡抱著一袋薯片,「邱哥,你拿著手機傻笑什麼呢?用個新手機有這麼開心嗎?」

  邱依野立即調整表情,「那當然,不信你也換一個試試。」

  小安跟他時間久了,早沒了剛來時的畢恭畢敬,「讓我換手機,倒是先給我漲工資啊。」

  邱依野攤手,「你工資不歸我管啊…… 那等有網的吧,給你發紅包。」

  小安也就是跟他開玩笑抬個小杠,沒想到還真要到紅包,眼睛睜大,「邱哥,你遇到什麼好事了?」

  邱依野眨眨眼,「今天在戈壁上看見了花,是不是很幸運?!」

  這是第一次兩人見面後沒有性事,雖然是有些遺憾,但心中的滿足卻不亞於肌膚廝磨肢體交纏。

  邱依野看著手機上跳出的新資訊,「看到J市的夜市了,挺熱鬧。天天天竟然還沒黑!」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賀坤的發資訊時的語氣好像變得低齡了些。真是犯規,本來就特別讓人喜歡了,還越來越可愛。

  汪岐翰和他助理還沒回來,他拿著手機在床上滾了一圈,心裡想,「邱依野你真棒!照這個勢頭發展,《曠星》開拍的時候就應該有實力與費朝一戰了,哦耶!」

  雖然很擔心汪岐翰的狀態,但拍戲過程中並沒有出什麼問題。

  鐘樂剛請的煙火師很大牌,氣焰之囂張與汪岐翰不相伯仲,兩個人從第一次見面就互看不順眼,皮笑肉不笑互嗆兩句等著看對方出錯。汪岐翰沒想到煙火師雖然人特別討厭,但專業上確實相當拿得出手。

  他心想絕不能被人低看一等,演得相當認真。他的走位要與煙火師嚴格配合,雖然心煩煙火師板著一張死人臉說教,但事關生命安全,他下個月還有演唱會,絕不能現在出意外,於是翻著白眼把他的話都記在心裡。

  鐘樂剛又檢查幾遍監視器,簡直喜出望外,沒想到這兩個人還挺有默契。

  鐘導也是心累,本來他導起戲來就挺容易爆炸,這次招來的人自帶的火藥包卻一個比一個大,一起工作簡直步步驚心。他盯了幾個關鍵鏡頭,其他的都交給副導演去操心,自己跑外面看無人機工作。

  這段戰鬥戲只是閆世澤回憶中的一部分,原來並未想要著重強調,但後來請到汪岐翰,就不得不認真對待了。不過即使預留的鏡頭多出來幾倍,拍完也只用掉不到一周。道具場務留人殿后收拾器材,導演演員等人員先行回X市。

  汪岐翰和煙火師都要回B市,眾人到了機場要辦理登機時,兩人才發現不僅買成了同一個航班組合,還是前後座。兩人臉都很臭,恨不得坐得離對方八丈遠。

  鐘樂剛看見他們都心煩,專注跟邱依野聊天。

  「當時猶豫過讓你演閆世澤還是林辰。閆世澤和林辰很像,都聰明理智,從這一點來說,你跟他們是一路人。你這樣演戲的演員非常少,扮演角色不靠代入,而是憑藉對人物言行神色的邏輯推斷類比。也不是說沒有這個流派,只是做好很難,畢竟很多時候人的感情都沒什麼邏輯可言,按你那種揣摩方式一般都難以觸及心靈。但你做的不錯,即使演繹的時候一直留有部分神識清明如同旁觀者,也能帶著別人入戲。」

  「你試鏡時我就想,林辰可能更適合你,因為他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是合乎邏輯的,而閆世澤患有PTSD,他的行為就很難去用邏輯類比,這是我故意找給你的難題。實話說,你試鏡演的閆世澤我只能給不到70分,你冷靜的癲狂很好,如果閆世澤從劇本裡走出來,可能就是你的樣子,可是你的冷靜又太過客觀,讓他的靈魂模糊。」

  「正式開拍後我感覺到你在不斷調整狀態,尤其是來J市之後,把他的心理挖得越來越深。我覺得你挺有意思的,方法沒有變,靠著對人物的理解能做到這個地步,我確實從未見過。」

  「也許這個人物,這個電影含蓄的基調確實適合你這種演繹方法。但你想過以後嗎?接到主要走感情的愛情片,或是家庭倫理片,是否也能這樣去演?我還挺期待的。」

  鐘樂剛的這個問題一直在他的腦海裡繞,除了跟賀坤打電話或是視頻,其他時候他總會想,他的表演方式是不是會有「極限」。但顯然,短期內他無法驗證:閆世澤雖然患有PTSD,但還是個理智冷靜的人,下一部《曠星》裡他演人工智慧,更是理性得幾近冰冷。

  有一次賀坤來X市,邱依野躺在他懷裡說這個困擾,又道,「舒姐也說明年給我接兩部愛情片,不然早晚得拿我的性向說事,」他說著歎了口氣,「到現在為止我的所有CP都是男孩子。」

  賀坤最近休息得不錯,身上又肉實回來,摸著手感特別好,邱依野忍不住這裡揉揉那裡捏捏,終於被賀坤壓制在床上動彈不得。他一隻胳膊摟著邱依野,另一側的手摩挲邱依野肚子上因為人設需要而變柔軟的腹肌,聞言皺了眉:既不想讓他接愛情片,又不想他跟其他男星CP。

  原來熱衷把人捧到金字塔尖,紅到發紫也不為過,現在卻只想養在身邊,不紅不紫名不轉經轉才好。

  他雖然這麼想,但人已經火起來,他手段再多也不能逆著市場和消費者來。

  七月七日,湖廣台播出《滄海天闌》第三十九、四十集,孫嘉飾演的上代天闌公子未能熬過天人五衰,靈體在洪闌秘境化塵,消失前耗盡靈力把邱依野飾演的冷迎峰送出秘境。

  孫邱CP徹底火了,上代天闌公子和三師兄冷迎峰的單剪混剪視頻虐哭千萬粉絲,連第四十集 最後那段BGM都登上虐曲榜榜首,被有才的粉絲填上詞,一時間全網傳唱。歌曲的最後以劇中兩人的臺詞作為念白交疊收尾:

  「你是誰?從哪來?」

  「你那年問的事,現在回答不知道晚不晚。我姓冷,家住青霞山,山上有白鶴千隻,碧水淙淙,涼霧似障,終年不散。所以……只要你好好的,不要你報答我。」

  「我姓冷,名叫冷迎峰,家住青霞山,山上有白鶴千隻,碧水淙淙,涼霧似障,終年不散。」

  歌的連結是鄭樂給邱依野發的,還半真半假的在視頻裡跟邱依野抱怨,說好的師兄弟CP呢,粉絲的立場都是豆腐做的嗎?

  現在他們是真的「師兄弟」了,鄭樂兩周前高考出分,考了520,在一眾小鮮肉中基本可以橫著走,而且數位也好,鄭樂笑稱這成績是他給粉絲們考的。然後又圈了一次邱依野,一副坐實鄭邱CP的樣子,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被新CP拍在沙灘上。

  邱依野跟鄭樂視頻完,不禁苦笑,不知道孫嘉現在心情如何。還有一周多他們就要在S市的東方之星影視盛典上再見面,全國粉絲的CP實際上是情敵,真是神尷尬……



第59章

  七月中旬過去,《漿果》劇組放假五天,鐘樂剛、章慶和邱依野都要去B市給鄭自芳祝壽,之後去S市參加東方之星影視盛典。邱依野還多幾個行程:去鳴山續約,給平燕秋送別,以及見新上任的藝人總監馬致鑫。

  進鳴山大樓跟舒妤打過招呼,就被謝嶢的助理領去他辦公室。他有兩個多月沒見過謝嶢,見面第一句話脫口而出,「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謝嶢精神不太好,讓助理拿咖啡進來,「唉,小笙跟我鬧分手,前些天天氣也不好,病了一場。」

  邱依野從助理手中接過咖啡,「你們不是挺恩愛嗎?有誤會?」

  謝嶢又歎口氣,「應酬得多,免不了逢場作戲,給小笙碰見了兩回。」

  「還碰見兩回?不會是你不老實吧?」

  謝嶢一副被冤枉的氣憤樣子,「怎麼胳膊肘子向外拐!就是意外!是巧合!」

  邱依野笑,「好好好,意外,巧合。你也太堅強了吧,病成這樣還約我中午吃川辣火鍋。要不咱換成藥膳?」

  謝嶢氣鼓鼓的,「不,就火鍋!已經被我媽逼著吃素好多天了,吃素不是人過的日子啊!」

  很多藝人成名後都會離開經紀公司自己開工作室,擺脫經紀公司的抽成壓榨之外,拿資源跑通告也更自由。邱依野暫時沒有這樣的想法,一來,他懶得自己操持公關方面的事務,二來,平燕秋壓制他的時候他尚且覺得鳴山對他不錯,現在謝嶢站穩腳跟,他的資源好起來,更沒理由離開,於是又簽了五年。

  鳴山對他也很夠意思,雖然他遠沒有達到鳴山一線藝人的標準,但作為續約表誠意的禮物,鳴山為他爭取到一檔熱門綜藝下一季的常駐MC,以及魏雲天新電影的男主角。據說魏雲天這部明年開機的片子的預算已經過億。鳴山總裁張祥林甚至還想給邱依野辦一場續約儀式,只是要走的平燕秋和新來的馬致鑫一致反對,這才作罷。

  馬致鑫四十歲出頭,容長臉,面相端正又平凡,仔細看的話眉眼間稍微有點男生女相。馬總外貌很大眾,但做的事卻相當犀利,當紅女藝人藍子唯的解約風波被平息得乾淨俐落,現在網上已經完全見不到這位小花的任何新聞。

  他跟平燕秋顯然不是一個風格,五六十平的空間內已無絲毫混亂的痕跡,被分割成一塊一塊的功能性區域,整齊簡潔得讓邱依野幾乎有些不習慣。

  馬致鑫與邱依野握手時非常從容,說的話也挺平常,無非就是你很好,公司很看好你,未來穩紮穩打共同成長。但邱依野就是覺得他不簡單,因為在他看來,馬致鑫身上有非常明顯的「賀坤的人」的氣質,從王晟夕任娟到司機潘叔,甚至只見過一次面的湘姨和趙司薇,都是「把我當成普通人你就輸了」的類型。

  邱依野並未與賀坤提及馬致鑫。賀坤放在娛樂業的人不少,馬致鑫的上任應該是正常商業操作,由他說出來像是有所圖似的,那就沒意思了。

  晚上在歡送會上見到平燕秋,邱依野幾乎有點不敢認她。皮質露背連衣裙和機車夾克不提,關鍵是頭髮紮成高馬尾看起來年輕好多,說二十幾歲也會有人信。以前被她罵得很慘的男女藝人一撥撥過來敬酒,被她淺淺一口紛紛打發,「別跳得厲害,老娘在鳴山還有股份。」

  邱依野見狀,拿了兩杯新鮮椰汁走過去,「平姐。」

  平燕秋示意他坐,歪著頭打量他,「最近不錯?」

  「還行,以前的底子牢。」

  「不恨我過去打壓你?」

  「必須不能,咱上回不是說了嗎,感激平姐還來不及。」

  平燕秋拿起那杯椰汁,臉上的笑少了平時那股冷意,「現在說得漂亮可不夠,以後也要能記起我的好才行。」

  邱依野一面答著「那當然」,一面覺得平燕秋有點奇怪:對其他藝人都是「你怎麼看我無所謂」的態度,唯獨對他不同。可是平燕秋就要無期限暫別娛樂圈,看不出來與他會有什麼聯繫,疑惑也只能是疑惑。

  鄭自芳今年六十整壽,本沒有大辦的想法,只是他出名的學生太多,即使只來三分之一都能稱得上「群星璀璨」。他夫人不是個愛在家裡熱鬧的,這天中午眾人聚在訂好的飯店。

  章慶和邱依野一起進門吸引了在場的大部分目光,這兩人一個紅到海外,一個正熱到燙手——就在前天晚上,《瘋狂潛行者》在江南衛視播出第二季第一期,誇張的開播二十分鐘即時收視率就破了4。在現今電視綜藝被網綜大量分流的情形下,《潛行者》的成績好到有些不現實,這還不算網路平臺同步播出後上千萬的點擊率。邱依野與蔣青維那組出來單截之後,點擊率幾個小時就超過了完整版。

  然而不管章慶和邱依野再紅再熱,資歷還遠遠不夠。鄭自芳攜夫人進來,與兩三撥人寒暄過後午宴開始,之後又過去一個多小時,才輪到章慶和邱依野。

  鄭自芳雖然不太顯老,到底年紀到了,說了這麼久的話,此時坐在沙發裡精神明顯不比剛進來的時候。他拍拍章慶握上來的手,微微歎息,「別把自己逼太緊。」

  也許人都會變吧,邱依野印象裡的鄭自芳從未對章慶如此小心翼翼過,以前誇他誇得狠,罵得更狠,剛知道章慶遠走美國的時候還砸過章慶留在他那裡的獎盃獎狀。但他後來意識到,鄭老並沒有變那麼多,只是心疼愛徒,而章慶看上去狀態真的不好而已。

  鄭自芳轉過頭看邱依野,「鐘樂剛跟我說了,你演的還不錯。」

  邱依野笑,「您給鐘導看過我大二寫《迷城遺事》的那篇論文吧?看過我那麼虛的文章還能用我,鐘導真的有魄力。」

  鄭自芳瞪眼,「虛什麼虛,你現在回頭看,只有那時候的你是赤誠的。鐘樂剛說我可能低估了你的能力,我覺得沒有,那不是低估。每個人都有最適合的位置,也許有些東西你能做得好,但並不代表你就合適。」

  過去每當鄭自芳提到這個,他都會軟軟的反駁一二,但這次他沒有,「您看我比我自己還要清楚。最近我好像慢慢感覺到了,走演藝圈對我而言確實……難,而且越來越難。」

  鄭自芳卻沒了以前的堅持,他有些疲憊的靠進沙發裡,「既然走出這一步,就不要再想著後悔。見過的試過的多了,也許你本身也會有變化。你們啊,年輕,盡可勇敢一些,灑脫一些。」

  拜別鄭自芳後,邱依野和章慶溜達著走出酒店的花園,春花已謝,滿目蒼翠。

  「前些天拍戲時沒顧得上問你,小野,你是戀愛了嗎?」

  邱依野轉過頭,「學長看出來了?」

  章慶淡淡的笑,「嗯,你以前沒有這樣活潑輕快。」

  「活潑輕快?」

  「看,連你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賀坤,你剛認識我的時候我是什麼樣的?」邱依野陷在被褥中不想動,歪著身子揪賀坤胸上的幾根毛玩。

  賀坤給邱依野訂了一套胭脂紅紗質禮服裙和黑色假髮,正在想怎麼開口送給他(讓他穿上),聞言先是不太理解,想了想才道:「好像挺聰明,但又總顯得有點傻,特別搞笑,沒有任何偶像包袱。」

  邱依野把他從床上踢下去,起身去洗澡,心想可能從遇到賀坤開始他就變得「活潑輕快」了。

  東方之星影視盛典已經舉辦到第十四屆,成為國內夏季最重要的娛樂盛事之一。

  邱依野因為去年一部動畫電影的配音和今年年初的《滬上風雲》得到兩項提名,雖然他懷疑這兩項提名是主辦方看自己最近挺火才給他硬安上去的,但不論如何,他都必須亮相。

  天盛集團是影視盛典的主要投資商之一,賀坤原本並未打算出席,LOGO打得夠大就可以。不過既然邱依野要去,他自然改了主意。

  七月二十二日下午,S市國際影視中心前面的大路封路,唯有拿著特發記者證和工作證才能進入。六點鐘紅毯儀式準時開始。

  邱依野化妝的時候跟蔣青維聊了一會,蔣青維入圍的也是電視劇最佳男配。

  這是邱依野第一次走紅毯,他其實很想跟蔣青維這樣的熟人一起,但他遠沒有大牌到可以一到兩人走紅毯,而是要跟《滬上風雲》劇組一起。

  化妝師最後修飾完畢,邱依野站在鏡子前觀察自己:好像還可以。

  他並未代言任何服裝品牌,穿的是仇依雲出國前的最後一件成品,融合了西裝口袋巾元素的改良版黛藍色中山裝,英挺周正不失時尚感。皮鞋是賀坤送的,看不出品牌,還是賀坤的風格:雖然外形普通規範,但邱依野從未穿過這樣舒適的皮鞋,他甚至懷疑鞋底藏有什麼黑科技。手錶是他代言的一個德國品牌,剛簽下來不太久。這個牌子挺有意思,二戰前一直在造飛機,戰敗後改成做手錶,所以手錶也帶了精准又自由的風格。

  他知道自己心態容易出問題,這些天都沒怎麼敢看微博和娛樂新聞,更別提論壇和視頻平臺。能代表他實力的作品還都未問世,他根本承受不來這樣多的關注。他只希望能微笑著不出差錯不出爆點的過完今晚。

  但顯然,這一晚註定不會太平。



第60章

  雖然有過一起穿女裝的交情,但宋景揚與邱依野氣場並不相合,關係還是平平淡淡,見面禮貌性的寒暄兩句,然後各自去找其他人聊天等待紅毯開始。不得不說,在「反正已經心知肚明互不欣賞,也就不用費心與對方交往」這件事上,他們倆個有難得的默契。

  在演藝圈久了,其實大家都有演技。

  邱依野拍《滬上風雲》時的角色是男四,但劇播出小半年之後,似乎除了邱依野之外的所有人都忘了這件事,完全把他當成男二對待,連原本的男二臉上都看不出什麼不自然。而席位有限,男三的演員甚至沒能擠上劇組的紅毯陣容。邱依野知道這並不公平,但他無能為力:站在現在的位置上,他只會有越來越多的身不由己,踩著別人向上走不過是其中之一。

  導演帶著男主角宋景揚、女主角劉心盈、邱依野、原男二郝逸然,以及女配吳斯走上紅毯。邱依野落後宋景揚和劉心盈,有心讓他們先吸引大部分關注。他這樣一等,就發現吳斯竟然也綴在後面。

  由於女配後半部分神展開的人設,外加與兩位當紅男藝人的緋聞,吳斯的話題度與靠顏值走紅七年的劉心盈幾乎不相上下。雖然在吃瓜群眾眼中吳斯能紅起來全靠炒作,但邱依野卻覺得她在表演上挺有潛力,拍戲的時候比純花瓶劉心盈要有靈氣得多。

  邱依野和吳斯的對手戲比起男主和女主自不算多,可是每一場都鬥智鬥勇火花四濺。而吳斯被評論詬病的一點就是,演技時好時壞,有時張力十足,有時僵硬做作。

  吳斯的真愛粉不多,大家關注她的八卦多過她演的角色,曾經有過一個路人粉盤點吳斯在《滬上風雲》中的戲份,說她與邱依野搭戲時就演技爆發,與宋景揚搭戲則尬出天際。這篇博文正好出現在宋景揚粉絲單方面罵戰邱依野的時候,被當作邱依野團隊的操作而被宋景揚的粉絲鬧到博主刪文棄號。娛樂圈的海洋這樣大,再沒人提起這朵小浪花。但當事人心裡都有數,這盤點沒毛病。

  吳斯沒有系統學過表演,處在非常需要被人帶戲的階段:搭戲的演員演技優秀,她跟著入戲後的狀態就好,搭戲的人不行,她很可能比對方更差。

  吳斯入行前自認有些背景,等真的進了圈子才發現她那點背景還不如沒有,水深到她只顧著拼命掙扎,等意識到淹不死時,她已經成了八卦話題藝人。近兩年來被樂濤傳媒旗下經紀公司幾乎沒下限的炒作消耗到精疲力竭,《滬上風雲》開拍的前一個月她都在混,被導演罵演技差被搭戲的演員嫌棄都無所謂了,反正她走的是流量路線。直到她跟邱依野的第一場對手戲。

  那是她第一次入戲,一隻腳踏入難以言說的境界,窺見斑斕絢麗的一角,她甚至沒聽見導演喊卡。等她回過神來,邱依野看著她,笑得真誠,說上一條演得好過癮。

  那天她和邱依野連拍三場,前所未有的都是五條內過,導演反覆察看監視器確認,之後放下心來,說她狀態很好,點撥個別細節。她當晚激動得沒有睡著,也許武俠小說裡打通任督二脈也不過如此。然而第二天對上宋景揚和劉心盈,一切又都回到原點,在一條條重來中,飽脹的自信消耗殆盡。這樣的起伏在接下來的一個多月中反覆重現,有時候被之前的狀態影響,跟邱依野的場次也難以入戲。

  但邱依野給她打開一扇窗,她看見了別的路。

  年初的宣傳期之後邱依野沒再見過吳斯,這次重逢,總覺得她那裡不一樣了。吳斯身著墨藍色小禮服裙,設計簡潔,身上首飾不多,臉上的表情也挺平靜,在紅毯上看起來幾乎有點像劇組創作團隊裡的一員,而不是光芒四射的明星。

  他們兩個走在後面,任宋景揚和劉心盈在前面對著鏡頭擺出各種pose,郝逸然不時蹭蹭鏡頭。吳斯見邱依野雖然走得慢,但沒有停下來給記者正面的意思,索性跟他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起了天。

  「邱哥,我還以為你紅了能高調一點,你這樣回去不挨駡?」

  邱依野心中正疑惑吳斯身上發生了什麼,而對方卻先問起他。「那你呢?不怕挨駡?」

  吳斯對斜前方的鏡頭笑了笑,然後道,「不怕。他們罵不了多久了。」

  這之後他們沒有更多說話的機會,走到要簽字的背景板,回答外景主持一兩個不痛不癢的問題,給一圈鏡頭拍照。宋景揚和劉心盈都停留一會兒拍了獨照。邱依野見下一個劇組已經在後面等,與吳斯默契的合照幾張,就跟上導演的步子。

  現場嘈雜,虛榮浮躁,而邱依野聽見吳斯在他身邊安靜的說,「邱哥,謝謝你。」

  東方之星影視盛典不走國際化路線,只關注國內影視劇,但涵蓋面非常全,除了電影電視劇之外,近兩年甚至新增了網劇模組。因為獎項多,中間還要穿插歌舞和超短脫口秀,七月第四個週末逐漸被打造成不眠之夜,甚至被一些人稱作夏季小春晚:八點開始,零點放煙花,之後再頒發一些不太重要的獎才會結束。

  影視盛典主辦方在座位的安排上下了大心思,雖然有劇組小團體的限制,但還是要儘量把關係好的明星、緋聞CP等等安排到能出現在一個鏡頭裡的距離。《滬上風雲》旁邊是《深巷酒香》劇組,邱依野和蔣青維的座位自然挨在一起。若問本周最火CP,邱蔣若認第二就沒人敢認第一,兩人都不止一項提名,而且其中有共同的最佳電視劇男配,話題度不比一線大牌低。

  導演組的十幾個人盯著兩面牆的即時畫面,雖然A8區熱門人物眾多,但導播總不由自主的去看邱依野和蔣青維:他倆說話時的神情過於熟稔自然,以至周圍兩圈畫面上相互交談的明星們都顯出不同程度的浮誇。

  一對被真人秀炒起來的CP即使真培養出來什麼革命友誼,也肯定不會是這樣的交情。導播多年業內經驗質變出的第六感告訴他,這裡有爆點,膽大的專門給他們留一個機位。

  按理說,有他們一個鏡頭足矣,畢竟現場熱門明星太多,不提正當紅的小鮮肉小鮮花和將要在晚會上獻唱的大牌歌星們,前三排以及更中間的位置還有前影帝視帝粱潤生、胡昶一、孫嘉、韓偉毅、費朝,前影后視后黃莎莎、周佳曼、季靈、郭雪薔等等超一線人物。

  邱依野和蔣青維從兩邊就坐的時候眼角餘光看到有攝像機鏡頭轉過來,他們老友般的打過招呼,感覺鏡頭轉向別處之後,放心的聊起了天,完全沒意識到另一邊稍遠處還有一台攝像機正對著他們。

  蔣青維和邱依野一樣,對待工作理智得很,雖然萬敬先有那個能力,但他完全不想去碰最佳男配給自己招黑,只內定一個比較合適他的最具潛力新人獎。

  最佳電視劇男配角的獎項頒給了一位在家庭倫理劇中表現出色的老戲骨。鏡頭掃過來,邱依野和蔣青維都在真誠的鼓掌祝賀。

  電視劇模組之後緊接著電影模組的最佳原創配樂最佳服裝等獎項,再之後就是邱依野的另一個有提名的獎項,最佳電影配音。公佈提名時會有邱依野的鏡頭,他坐得稍微正了一些,表情也略做調整。

  東方之星影視盛典的重要個人獎項,比如影帝視帝影后視后,大都是由上一屆同一獎項獲獎的影視明星擔任頒獎嘉賓,其他獎項就沒什麼定律了,重要贊助商一般都會露一兩面。主辦方跟天盛集團溝通的時候,賀坤掃了眼備選項,交待王晟夕選最佳電影配音:他想在公眾面前親自念一次邱依野的名字。

  主辦方接到王特助的回覆有點懵,提供全部空著的備選項只是為了表示對大投資商的特殊尊重而已,實際上早已給賀坤、萬敬先等人預留年度最佳電影最佳電視劇等即時收視率最高的獎項的頒獎嘉賓。

  主辦方與賀坤合作多年,唯獨今年沒看懂賀坤的套路,研究半天,才十分牽強的想到,最佳電影配音之後的獎項是年度最佳電影,而最佳電影的兩個頒獎嘉賓中已經定下來的是費朝。賀坤這是想與舊人同台?

  大投資商的意願,可要好好揣摩。

  汪岐翰唱完他為《烈焰浮城之黑麟軍》創作的主題曲《沙場》,身上的燈光忽的散開,他魔術般消失在舞臺上,而燈光在舞臺另一端重新聚攏,照亮身著盛裝的兩位主持人。

  「《沙場》真是太燃了,聽的時候感覺全身血液都在沸騰!」「是的,我剛剛還看到付嶽在抖腿。」

  現場一片笑聲,付岳是知名影人綜藝大咖,在這一部《烈焰浮城》中為黑麒麟配音。大螢幕切換到付嶽臉上,他對著鏡頭自帶笑果的抬了抬眉毛。

  「甄濤你小心哦,說不定岳哥一會要上臺的。」

  主持人甄濤半真半假的捂住嘴,「對啊,大意了大意了!」隨即報出接下來要頒發的獎項是付嶽被提名的最佳電影配音,「有請我們的頒獎嘉賓,天盛集團總裁賀坤先生,以及中華譯製廠配音大師袁霖女士。」

  在音樂和燈光的引領下,賀坤十足紳士的半挽著一位中年女士走上台來。在影視盛典的眾多俊男美女中,這一對頒獎嘉賓的顏值都將將在平均線左右,但賀坤周身的氣場讓人忽略他在璀璨群星中頗為普通的長相,只覺得整個人挺拔威嚴。

  邱依野的神情空白兩秒後才想起來可能有攝像機正對著他,努力迫使面部神經正常工作。

  伴隨著主持人剛落下的話音,燈光照到賀坤身上的那一刻,邱依野幾乎忘記呼吸——周遭全部隱入黑暗,唯有賀坤帶著所有明亮走來。他身上的一切都充滿讓人目不轉睛的魅力,邱依野說不清那是什麼,只是想到馬上就要從賀坤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他的心跳瞬間過速。

  兩位頒獎嘉賓站定,沒有過多寒暄,直接輪流念出提名者的名字和影片,每一個名字之後,大螢幕上出現這位提名者的現場即時畫面和他/她所配音的電影片段。

  付岳所配音的黑麒麟畫面定格淡出後,賀坤並沒有像之前一樣低頭去看他和袁霖中間那張紙,而是幅度不大的向右側了側臉,「邱依野,《桃都山志夢》。」

  邱依野有所感應似的確定,賀坤這一眼是要看向他的。

  大螢幕上的工筆國畫風動畫中,身著墨色回字紋滾邊銀袍的遠古神將鬱壘蕩著一條長腿靠坐在占滿一整座神山的大桃樹上,風流不羈中透著股中二之氣,頗有興味的看著花樹下幻化成人類女子的魔蛇。

  邱依野心中跟著動畫中自己的聲音一起道,「雖然我暫時不知你是人是魔,但你迷人神魂,惑人心智,是人是魔又有何分別?」

  是人是魔,又有何分別?終歸只有為你淪陷這一個結局。

  他看向舞臺,再怎麼努力也看不清賀坤的神情。

  袁霖從從空了一少半的水晶箱中拿出最前面的深紅色大信封,遞出去想要給賀坤。後者竟然還看著台下,沒注意袁霖的動作。袁霖見賀坤在走神,反應很快的裝成要把信封放在小講臺上,拿起來影視盛典特製拆信刀,拆開信封後面的火漆印,取出信封中的紙。

  見賀坤終於回過神來,袁霖臨時改變賀坤拆信封她宣佈最終獲獎人的流程,把從信封中取出來的紙交給賀坤。賀坤看著手裡的紙,先是頓了一下,然後神色不明的念出,「東方之星年度最佳電影配音,邱依野,《桃都山志夢》。」

  邱依野被蔣青維在下面踢了一腳,才想起來他應該站起來,走上台去。

  那麼多專業配音演員,他怎麼可能與之相比?即使主辦方想選個人氣高的,也應該是付岳,邱依野半點沒有想過自己有獲獎的可能性。鳴山如果運作了一定會跟他打招呼,那麼,他所能推測到的唯一變數只有賀坤。

  剛剛跳的那樣亂的心一下子就空了下來,靜得可怕。他以為他說過自己巨大的心理壓力,賀坤會懂的。

  該不會,只是他以為。



第61章

  邱依野從袁霖手中接過星狀的獎盃,腦中還是空白。他與賀坤握手,熟悉的溫度和觸感變得不真實,也沒聽見他說了什麼。或許他什麼也沒說。

  邱依野站在話筒前面,正對著台下密集的人頭和遍佈各處的攝像機,暈眩得噁心反胃。理智是一種潛意識,他機械的拉扯嘴角,露出一個「笑」。

  他把獎盃放在耳邊,「好像聽見它在對我說,『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想要嘔吐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虛無的一點,「非常感謝評審組的鼓勵,感謝《桃都山志夢》劇組配音指導張穎老師,感謝觀眾朋友對這部國風濃郁的原創動畫電影的支持和喜愛。」

  也許這會是本屆影視盛典最簡短的獲獎感言之一,而邱依野只覺得站在臺上的時間已經太久了。

  他面向台下鞠躬,起身時眼前一黑,伴隨著耳鳴身體不由得發晃。他右手拿著獎盃,正好左手扶住旁邊的鋼化玻璃小講臺,很好的掩飾了突如其來的異狀。

  賀坤憂心如焚,他沒想到邱依野會有這樣強烈的不適。

  邱依野雖然一直保持著嘴角的弧度,可是他的手指冰涼,臉色蒼白,雙目沒有焦點。他的手抓住講臺邊沿的瞬間賀坤的心一下子提起,什麼也來不及想就走上前一步,卻看見邱依野已經站正了,向他們這邊笑著點點頭,然後不等主持人說話,轉身向台下走去。

  兩位主持人聽說過邱依野私下挺好相處,沒料到他在臺上是這樣簡潔的風格。說他平易近人,可他半句話不多講,說他高冷,看神態舉止又不像。

  甄濤和王雅繪大型晚會主持經驗豐富,打趣邱依野第一次在這樣大的場面上領獎,緊張得沒說全獲獎感言。緊接著與賀坤和袁霖互動,邱依野的快速離場沒有引起任何尷尬。

  賀坤心神都在邱依野身上,忘記主辦方的交待,想下去看看邱依野怎麼樣了,卻被主持人左一句右一句絆住,不耐煩的正要發作,就聽甄濤問道,「賀先生還記得七年前的東方之星影視盛典嗎?」

  賀坤轉瞬間記起,他今天不只是最佳電影配音的頒獎嘉賓。

  王雅繪接話,「八年前賀先生擔任嘉賓所頒發的正是接下來的獎項,年度最佳影片。您還記得當年獲獎的電影嗎?」

  賀坤沒什麼表情,「《故城遠》。」

  除了東方之星影視盛典之外,《故城遠 Hometown Far Away》當年不僅橫掃金翅獎,還從兩個國際著名電影節滿載而歸,不可能不被記得。也是因為這部電影,出道六年糊到半年沒有通告的費朝坐直升飛機一般登上事業頂峰。

  邱依野走下臺後呼吸順暢了很多,噁心的感覺也平復下來,抬眼想尋找舒妤或小安,卻正對上候場的費朝的視線。費朝沖他笑了笑,看口型好像在說「恭喜」。

  邱依野的腦袋還有點發木,沒多想的回應「謝謝」。然而費朝卻沒有再向他這邊看,已經在工作人員的安排下走上舞臺。

  邱依野立在台下的黑暗裡,半仰著頭看見費朝在一片耀眼的燈光中走向賀坤。兩個人熟稔的握手,交談。一個端正挺拔,一個清貴溫潤,看上去……

  「看上去很搭對吧?」

  邱依野轉過頭,孫嘉站在他旁邊,半笑不笑的看著舞臺。

  邱依野剛剛清醒些的頭又疼了起來。

  三層看臺中間有十二個至尊包廂,不對外售票。包廂的左右兩側沒有座位,地方不大,空無一人,從多半人高的圍欄邊沿能看到舞臺的側面。

  邱依野被孫嘉帶到這裡已經有三分鐘,孫嘉沒有說話,頗為認真的觀看正在進行的影視盛典。

  原本與費朝一起做為頒獎嘉賓的第五代著名導演侯青剛在休斯頓遇到颶風導致的洪水,飛機無法起飛,委託賀坤代為頒獎。這個委託並不過分,賀坤本人雖然不參與電影製作,但近九年能被人記住的國產電影中,大都少不了天盛的身影。

  費朝把大信封拿給賀坤,賀坤拆開取出裡面的紙又遞給費朝。費朝沒急著看那張紙,跟賀坤以及被提名的劇組互動幾句後才正色宣佈最終獲獎電影。

  邱依野只在《曠星》試鏡時與費朝對過兩場戲,再無其他接觸,所有的認知都來源於外界。如果沒有賀坤,費朝會是他非常欣賞的演員,演技好之外,為人處事也有智慧。然而賀坤與他的種種時不時從各個角落冒出來,使邱依野對費朝原來的好感不由自主釀出了酸。他會有點陰暗的想,費朝哪有那麼厲害,不然怎麼之前投資出了事還要拽上賀坤收拾攤子。

  邱依野看著費朝和賀坤分別與最佳影片《冬秧》的製片人擁抱握手,懊惱剛剛自己領獎時太慫了,也該跟賀坤抱一下。

  製片人兩分鐘的獲獎感言之後,與賀坤和費朝一起走下臺。賀坤的位置在最後面,他腿長,走得也快,幾步就趕上費朝,費朝似乎對他說了些什麼,賀坤幅度不大的點了一下頭。

  邱依野的注意力還在賀坤的背影上,聽到孫嘉在他身側道,「看來,你已經知道賀坤和費朝的關係了。」

  「孫哥把我找上來,是想說這個?」

  孫嘉靠在圍欄上,半彎著嘴角打量邱依野,「賀總包人,也許第一條標準就是智商?」

  「你大可不必懷疑我的動機,我對你沒有壞心。費朝確實是我今天找你的重點之一。你上回說的話有些傻,不過我沒忍心打擊你。可是想想,你也快到而立之年,不小了,沒那麼多時間經得起無謂的揮霍。」

  孫嘉被稱為國民紳士,確實自有道理。除了上次的失控以外,他待人自持中不失親和,說話做事有理有據,而且還總像是在為別人設身處地。雖然孫嘉給他的印象不及費朝,可是必須承認,也是個值得被正視的人物。只可惜孫嘉不僅錯估了他的感情,也小看了他這個人。

  孫嘉見邱依野若有所思,接著道,「說起費朝,我不知道你瞭解多少。他是賀坤包的第一個,雖然在他之後賀坤還養過三四個人,可是第一這個位置終歸不太一樣。費朝的成功,各種意義上的,無法複製,」

  說到這裡,孫嘉的頭向後面的舞臺點了一下,「你也看到了,不僅至今還供著資源,親力親為幫扶做投資搞金融,連以前的小心謹慎都能放下,在公眾面前同台,毫不掩飾親近。」

  「與你講這些,是幫你認清,你不可能超得過費朝,這不只是能力的問題。也許賀坤現在待你不錯,可那不是因為你有多不同,我們這些舊人也都是這樣過來的。你很聰明,肯定明白,賭徒只有一條黃金準則:及時收手——太過投入早晚傾家蕩產。」

  孫嘉笑得像是在自嘲,「我這樣頭鐵要去跟費朝一比,是因為無意中玩大了。你若想賺而不賠,現在還來得及。我的上一任,紫荊視帝溫柏超,他的路子更適合你。」

  溫柏超竟然也在賀坤的包養名單上,這著實讓邱依野驚訝。溫柏超是當之無愧的口碑正劇收視領軍人物,已於前年娶妻生子,再過兩年都能帶娃參加親子節目了。

  賀坤在臺上時餘光時不時往邱依野的座位那邊瞟,知道邱依野一直沒有回座位。他下臺後直接找到小安問邱依野的去向。

  小安替邱依野拿著獎盃,本來他邱哥去衛生間一直都沒回來就讓他有些不安,賀坤來問話,他腿都要軟了。邱哥出人意料拿了個配音獎,竟然引得天盛的賀總氣勢洶洶找來,邱哥不會惹了什麼事吧?!

  賀坤放下直冒冷汗的小安,讓王晟夕取來自己的筆電,打開衛星追蹤。令他惱火的是,此時國際影視中心聚集了太多媒體,還有幾個大鱷的私人安保系統,不知哪家啟用了干擾設備,代表邱依野的小點在地圖上飄來飄去。

  他皺著眉,插上耳機,聽到孫嘉的聲音。

  「說起費朝,我不知道你瞭解多少…… 」

  賀坤的拳頭握緊,手腕顯出青筋,身體繃得太過,以至於不自知的顫抖。他咬著牙側過頭吩咐王晟夕派人去找邱依野。饒是王晟夕見過不少大風大浪,也被賀坤此時聲音裡的冷戾驚到,因為那冷戾中還有讓人難以忽視的脆弱。

  耳機中邱依野一直沒有說話,在孫嘉說出溫柏超的名字後也還是沉默。

  賀坤的整顆心都被擰著,被拉扯,被針紮,被放上萬丈懸崖。

  他才意識到,邱依野竟然一直都是知道費朝的。

  回憶接踵而來:邱依野試鏡《曠星》的時候見過他和費朝旁若無人的說話,在他S市的家裡聽到過他跟費朝的電話,今晚在可能誤會他之後,還眼見他和費朝安排好了似的在臺上頒獎。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邱依野可能看見、聽過更多。他不敢再往深思索,邱依野有過怎樣的心路歷程,到底怎樣想他和費朝,怎樣想他們的關係……

  這時,他聽到邱依野開口。

  「我之前也羡慕,也嫉妒,也想傾力與他比上一比,可是最近發現那並不可行。我能感覺到,對於賀坤而言費朝是特殊的,與所有人都不一樣,沒人可以複製或是取代。到此時此刻,我也沒有了爭搶的意願。」

  那顆懸崖上的心,被推離邊緣,向下墜落。



第62章

  孫嘉露出滿意的神情,而邱依野接著說道,「因為沒有必要去爭搶或是比對。費朝在賀坤心中身份特殊這不假,可是他們最多也只能算是做生意雙贏的成功案例,若要談及感情,費朝可太失敗了。」

  邱依野說著,同時心裡也在思考,之前散落在腦海的零碎思緒,終於在此時變得完整:「任他出現的時機得天獨厚,事業令人矚目,能得賀坤一直看重,可是現在賀坤身邊的人不是他。不管費朝在賀坤心中是什麼地位,賀坤對他有怎樣割捨不了的情感,他們的關係也在『前情人』那裡止步。換句話說,賀坤不夠愛他。於我而言,費朝既不是個好榜樣,也不是個好對手。」

  「我所求的,從來就與個人發展無關。不要只當他的情人,不要被下一任取代。我期望的是久長,是唯一,是在他身邊,也在他的心裡。」

  不出所料,孫嘉終於維持不住那副紳士模樣,換了臉色,不屑和譏諷中還有些惱怒,「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沒想到,不知進取還心比天高。憑你,大半年只旁門左道弄來一個什麼配音獎,還想留在賀坤身邊?怎麼,喜歡上不勞而獲被包養的滋味了,以為用感情就能留下來?呵,癡人說夢!」

  邱依野卻沒有生氣,他也是在今天才想明白一些事情。他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我得承認,其實我並不適合當公眾人物,不僅不適合,甚至在心底潛藏了太多抵觸和畏懼,一個配音獎就足以讓我憂慮壓抑到險些在臺上出錯。作為演員,我有些天賦,也盡力敬業,但不能為它犧牲更多自我,它不能損害我的生活。費朝、溫柏超、還有你孫哥,你們的影響力和高度我無法達到,如果賀坤想讓我跟你們一樣站在娛樂圈的塔尖上,恐怕他的計畫最終會落空。不過,作為補償,我會是一個好愛人,」

  他今天第一次露出十足自信的笑容,「比你們都好。」

  王晟夕聽到耳麥裡的報告,走到賀坤身邊低聲道,「邱依野和孫嘉在三層包廂左側與後臺間的角落裡。」

  賀坤馬上站起來,眼看一步就要邁出去,卻又將將停住,好像在努力忍耐什麼,最終留在原地,吩咐王晟夕找到邱依野,帶一句話,讓他看手機。

  王晟夕走開後,賀坤用盡所有自制力,又猶豫片刻後,還是幾乎失力的坐回沙發裡。他想要立刻,馬上見到邱依野,可是又不敢此時見到他。因為他知道,如果見到邱依野,他一定控制不住自己:他會不顧場合,無視旁人,不計後果,狠狠的抱他,吻他,說愛他。

  他不知道,邱依野一直以為他與費朝還有情。而且即使如此,也願意全力以赴,把所有勇氣和信心拿出來與他在一起。

  他以為邱依野只是與他做出了些感情,所以說喜歡他。他怕自己過於炙熱和自私的心會嚇著他,阻礙他。他欣賞邱依野過人的演技,也知道邱依野對於自己的事業有多認真,所以擔心邱依野會因為顧忌他的掌控而對這份感情變得踟躕。他想著慢慢來,希望有朝一日能摸索著找到平衡,讓邱依野安心與自己相守。

  可是邱依野已經獨自一人,在愛他這條路上走了這麼遠。

  王晟夕走向通往三層看臺的電梯,眉頭不自己覺的皺緊。

  他回想起小半年前與徐往的對話。他深知賀坤過去於個人感情上的自私和冷漠,所以直到此時才終於意識到徐往真的一語成讖:邱依野成了賀坤的七情和六欲。他就是這大半年來賀坤幾次狂躁爆發的緣由。

  在想通的一瞬間,王晟夕是恐慌的。

  現在想讓邱依野離開賀坤顯然已經太晚,那麼,徐往說得沒錯,有關邱依野的事不能有絲毫外泄——他已經成為賀坤最大的軟肋。

  儘管孫嘉單方面認為邱依野給他下了戰書,但是邱依野並不擔心:他可以清楚的感知到賀坤對孫嘉並不剩什麼感情。

  雖然孫嘉讓人頭疼,但邱依野卻放鬆下來。他終於可以拋開喜歡賀坤這件事所帶來的事業上的壓力——過去的一段時間裡,他表面上不在意,可從未在潛意識裡抹去賀坤過去包養過的人,既憂慮自己走不到賀坤所期望的位置,又不願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在賀坤與自己的本性之間拉扯。現在他總算想通,賀坤給他們那樣的標準,很可能是因為他們不曾真正得到過他的愛。

  愛一個人,怎麼可能會開出對方必須是個影帝這般條件?

  至於費朝…… 他是說不把費朝當對手,可是卻沒有辦法完全不在意,費朝終歸是根紮在他心裡的刺。也許等他和賀坤的感情更好一點,他應該跟賀坤談談。

  邱依野這樣想著,電梯門打開,王晟夕正站在外面。

  「好,我這就去助理那裡拿手機。」

  王晟夕看著他的眼神與之前不太一樣,多了些審視的味道。邱依野猶豫一下,還是問,「王先生還有什麼事嗎?」

  「賀總吩咐的只有這些,下面的話僅是我個人的想法。」不同於以往機器標準化過似的簡潔幹練,王晟夕顯出些人情味。他知道賀坤此時應該正在聽,但是作為特別助理,於公於私,這些話都該由他說出來。即使會被賀坤過後算帳,他也希望這能讓賀坤燃燒了一晚上的大腦保持理智。

  「我知道您簽的那份協議裡關於保密方面有具體條約,不過還是想多說一句,不只為了賀總的利益和天盛集團的穩定,也為了您個人的安全考慮,您和賀總的事,越低調、越少人知道越好。」

  經王晟夕這樣一提點,邱依野忽然意識到最近好像是被戀愛沖走了謹慎。國際影視中心第一演播大廳絕對不是私人聊天的好地方,剛剛他與孫嘉的對話萬一被別人聽到,後果不堪設想。雖然孫嘉不至於沒有防備,但是他在賀坤的問題上的理智並不太值得信任。邱依野有些後怕,他點點頭,回應道,「謝謝您的好心,我會特別注意。」

  小安見到邱依野,急忙迎過來,「邱哥你去哪裡了?舒姐和我找不到你都急死了!你沒事吧?」

  邱依野搖搖頭,「沒事,就是在臺上的時候不太舒服去休整一下,現在好多了。把我手機給我,還有,跟舒姐說我回來了,讓她放心。」

  手機解鎖,上面有賀坤的一條未讀資訊:朗廷停車樓P8等。

  國際影視中心旁邊新開的朗廷正是他今夜下榻的酒店。這是第一次賀坤沒有說明時間。

  邱依野回到酒店已經是淩晨三點半。待小安和舒妤離開,他卸了妝揉亂定型好的頭髮,換上一身運動服,才按著房間內提供的酒店地圖找到停車樓。

  淩晨四點過八分,正是日出前最後的夜色。

  八層是停車樓的露天最高層。邱依野從電梯出來,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見整個樓頂只停了五六輛車,離北邊江面最近的那輛旁邊似乎站著一個人。

  邱依野的心跳亂了一拍,然後砰砰的越跳越快。冥冥之中他有種強烈的預感,那是賀坤,而這會是他們不同尋常的一次約會。

  他腳步儘量輕的走過去,發現賀坤正靠在車門上看著東方。

  「要等日出嗎?」

  賀坤轉過頭,可是這裡離燈較遠,邱依野看不清賀坤的神情。

  「不等日出,等你。」

  明明賀坤沒說什麼不得了的撩人情話,邱依野的心跳卻越發不受控制。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正常一些,「等多久了?沒想到最後會拖到這麼晚,應該提前發資訊給你預估個時間來著。」

  賀坤離開車門直起身,走上前抱住他。摟得那樣緊,邱依野想回抱住他,胳膊卻拿不出來,只能乖乖束手,懷疑自己的心跳已經劇烈到能讓賀坤感到胸膛被震動。

  賀坤越抱越緊,邱依野感覺不到疼,只是有點呼吸困難。賀坤似是想到什麼,懷抱鬆開一些,「能等到你,用多少時間都值得。」

  邱依野埋在賀坤的頸間深吸一口氣,嗅到獨屬於賀坤身體的味道混了夜晚露水的濕涼,心中奔湧著喜歡這個人的千千萬萬,腦裡卻一片空白。

  「可是我不捨得讓你等。」



第63章

  車一路向北開去,即使是平時最繁忙擁堵的路段,清晨四點多也可以基本暢行。二十三分鐘後,車駛進一幢臨江高級公寓的地下車庫。

  「你在S市的住處?」

  「嗯,但很少過來。在S市的大部分時間都回父母那邊,這套就閒置下來。你以後來S市可以住這裡,十一月份《曠星》開機,攝影棚離得不太遠。」

  邱依野先是心中一暖,賀坤連三個多月之後的事都考慮到了,住在自己的公寓總歸比住人來人往的酒店要安心。但隨即又想到王晟夕的提醒,跟著賀坤走進電梯後猶豫道,「住在這裡要跟舒姐報備,小安肯定也得知情。這畢竟是你的地方,讓別人知道會不會不太好?你來S市的時候我過來怎麼樣?偶爾不回酒店住沒問題,他們都知道我弟弟在這邊讀大學。」

  賀坤看著他,眼神很深,「這裡就是你的,告訴舒妤和小安沒有關係。」

  不給邱依野反駁的機會,賀坤接著道,「這件事以後再說,今天另有主題。」

  很多時候,邱依野都會有種已經跟賀坤在一起很久了的錯覺。譬如此刻,他清晰的知道繼續這戶房子的話題不會有任何結果,於是也不再多費口舌。

  這裡的安保系統看上去跟匯嘉的類似,賀坤站到一邊,「你來開門。剛剛更新過系統,看看有沒有問題。」

  邱依野有點驚訝,「我的資訊已經錄入了?」

  他刷過指紋和虹膜後,螢幕上顯示綠色的「MASTER ACCEPTED」,房門發出機械輕輕「噠」的一聲。

  從見到賀坤開始,他就覺得今晚的賀坤不太一樣,既讓他心跳紊亂又讓他頭皮發麻,這種感覺在看見「master」這個詞時尤其強烈。以前在匯嘉時,只有賀坤進門才會顯示「MASTER ACCEPTED」,其他有許可權的人都是「VISITOR ACCEPTED」。賀坤所說的更新系統,莫不是……

  邱依野轉一下把手,推門進入。

  眼前一片黑暗,光從背後的走廊照進來,但這樣的亮度並不足夠讓他看清玄關燈的開關在哪裡。他下意識往牆邊摸去,卻被一隻有力的手中途截住。房門在身後關上,邱依野眼前完全黑下來。

  男人的氣息靠近,他被壓迫到牆邊,黑暗中,竟然有身處火海邊緣的錯覺。

  賀坤的另一隻手撫上他的臉,從額角一直摩挲到下頜,然後從後面握住他的脖頸。酥麻感自臉頰沿著背脊一路向下,他空著的那隻手下意識的環上賀坤的腰。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可是他知道,賀坤閉上了眼睛,吻過來。

  嘴唇相觸的那一霎那,一種未知的濃烈情感在他身體內被引燃,他似乎也能感知,這同樣發生在賀坤身上。

  全世界都淡去,只有一個想法貪婪的叫囂,想要他,要他的全部。

  生平第一次,一向認真生活的邱依野甚至想到了死亡:如果生命停止在這一刻,賀坤就是他一個人的,再不會有任何擔心,憂慮。

  唇齒糾纏間,不知是誰被咬破,邱依野嘗到血的味道。賀坤也嘗到了,停下來,舌尖掃過邱依野下唇內側,停留在一處,輕輕舔舐。邱依野這才意識到流血的是自己。他不覺得疼,反倒被賀坤忽然輕下來的動作勾得心癢,把賀坤襯衫的下擺從褲腰裡拽出來,手伸進去,抓揉他結實的腰側。然而這只不老實的手卻被賀坤制住。

  賀坤放開他的唇舌,呼吸聲很重,「不好意思,順序錯了。」

  邱依野懵著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玄關燈就亮了。受到光的刺激,他不由自主閉上眼睛,再睜開時,一下子就看進賀坤的眼裡。他難以形容自己所感知到的情緒,洶湧激越卻又矛盾的溫柔。

  他愣了片刻,才想起來問,「什麼順序?」

  賀坤唇上還沾有一點他的血,又湊近輕輕啄吻他的嘴角,才道,「告白應該有的順序。」

  邱依野站在花灑下,腦子還有點暈。

  賀坤剛剛說什麼來著?告白?他聽見的應該是這個詞沒錯……

  告白?!

  不對,賀坤要告白,為什麼讓他沐浴更衣?

  大概是年齡大了通不動宵了,幻聽吧。

  這裡的浴室分裡外間,外間洗手台邊燃著放鬆神經的精油熏香,架子上錯落有致的綠植旁邊放著一套手感輕柔的家居服。邱依野把頭髮吹到九成乾,換好衣服走出浴室,正好看見同樣沐浴過的賀坤端著兩隻馬克杯從廚房的方向走過來。

  賀坤看見他,低沉而溫柔的喚他過去,比剛剛洗澡的熱水還讓邱依野筋骨綿軟。

  邱依野跟著他走到朝向東南的一間半隔斷小茶室,在幾乎落地的兩扇大窗前坐下。他捧著溫熱的蜂蜜水,看見太陽從江面另一邊徐徐升起,轉眼之間就來到地平線之上。

  他不記得上一次這樣認真的看日出是什麼時候了,似乎是有一年跟仇依雲帶仇依丘半夜去爬華山,當時看見破雲而出的光,語言貧乏得只能想出「壯麗」兩個字。

  原來城市中每天的日出是這樣,出於意料的平靜,而又鋪散開塵世的溫馨和雀躍。

  邱依野有些懶散的腹誹,還說不是等日出。

  「好些嗎?」

  「嗯?」

  「你領獎的時候不舒服。」

  邱依野先是驚訝,然後又有點慌,他還沒功夫去看微博和論壇,這個獎領得不安心,想起來就怕出事。「能看出來?明顯嗎?」

  「別人看不出來。」賀坤說得不容置疑,然後還問回原來的問題,「好些沒有?還難受嗎?」

  邱依野後知後覺的想起定好溫度的洗澡水、水汽中氤氳著的淡淡熏香,棉柔的衣物,以及手中的溫蜂蜜水。這些細枝末節像是微風吹到湖面的片片落葉,讓他平靜下來的感情又泛起漣漪。

  「現在沒事了,在臺上時有些鑽牛角尖,畢竟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賀坤看著他,「不覺得是我做的?」

  「一開始有懷疑,後來覺得一定不是你。」

  「為什麼?」

  「憑你對待……」邱依野猶豫一下,還是跳過這個目前不好界定的身份,「呃……的謹慎,不會做這樣明顯的事。」

  賀坤微微合住眼,搖一下頭,「說錯了。」

  邱依野愣住,「錯了?是你?」

  「不是我,但是你說錯了。」賀坤深深的看著他,「關於你的事,我連理智都很難保持,更別提謹慎。」

  在邱依野的怔忡中,賀坤握住他的手,「邱依野,以前你是我包養的最後一個人,現在,以及所有的以後,我希望你做我第一個,也是唯一的愛人。」

  他深吸一口氣,本就嚴肅的臉又添幾分近似痛苦的神情,「我一直竭盡全力按捺下完全擁有你的願望,因為對你來說,與我的親密關係將給你帶來的弊端將遠大於益處。狂躁症痊癒的概率很小,我發作時若失控使用暴力,很可能殃及到你。我自私,不願把你與任何人分享,而曝光率一旦降低,你的事業必將受限。我身處這樣的位置,被好幾撥人盯著,你有非常高的風險因為我而被利用,被傷害。」

  「我一直認為,此生應該適度享樂,一人終老,而你卻讓我越來越不甘心。」

  賀坤閉上眼睛,然後慢慢睜開,臉上的嚴肅和痛苦都褪去,只剩下沒人見過的柔軟。「邱依野,無論你答不答應,我只是想要讓你瞭解,我愛你,只愛你。」

  邱依野想說些什麼,可是情已至此,無詞可達意。

  他從圈椅裡站起身,走過去抱住賀坤。「你的顧慮這樣多,自私得一點都不合格。」

  他親吻賀坤的額頭、眼角、臉頰,呼吸交錯。

  唇峰微微相觸,邱依野彎起嘴角,「賀先生,你已經完全擁有我。」

  全身每一寸皮膚都被賀坤細細吻過,後面含進兩根手指。邱依野喉中裹著賀坤的東西,一開始還能分出神志用舌尖照料這根粗長物件,後來終於受不了,頭向後仰去,呼吸間發著顫,「賀坤……賀坤,進來。」

  賀坤從他的腿間抬起頭,轉過身吻他的唇,身下劃過邱依野的下頜、脖頸、鎖骨、胸肌,抵上他的小腹,留下一道水跡。他早已忍得難受,但想到邱依野晚上就要回劇組,還是一手去摸床頭櫃,卻被邱依野攔下來,

  「不用套子,射到裡面。」

  男人的氣息立時就亂了,眼裡甚至泛上層血色,抓著邱依野腰的手突然加重,整個人頓了一下,然後分開邱依野的腿扶著那根緩慢推入,淺淺抽插。

  邱依野唇間無法自控的洩露出「嗯……啊,啊……」,聲音裡挾裹了蜜糖和媚藥,讓賀坤失了大半神志,開始大力頂弄。他對這具身體已經太過熟悉,每一下都重重擊上要害。

  邱依野不知道自己竟流出淚來,賀坤在他體內、狠不得把他吞吃入腹這件事本身就讓他幾近高潮,更何況生理上巨浪滔天的快感。他在床上的理智全失,用力到第一次把賀坤抓出血痕。而這恰恰擊碎賀坤最後的清明,粗硬脹大到極致,全速全力的抽出頂入,再不給他們彼此留半分餘地。

  臨到頂點,邱依野不自覺一遍遍叫著賀坤的名字,前面在幾乎沒有被照料的情況下噴射而出,大半灑到小腹和胸前,有幾滴甚至飛濺到臉上。眼前的景象和邱依野裡面的緊縮讓賀坤跟著一步天堂,瘋狂衝刺著泄進深處。

  那一點被加速頂弄,最後還伴隨著源源不斷打上來的液體,邱依野腦中一片白光:儘管前面已經射不出更多,卻僅靠後面,抽搐著經歷了二次高潮。

  不知過去多久,邱依野被抱在賀坤懷中,神智稍微匯攏。他摸到賀坤的一隻手,五指交纏。情事之後的邱依野總會有些不同,過於癡纏的情話只有這種時候才有可能說出口。

  「『既然你許我一心一意,我願意還你一生一世。』」

  「不記得這是哪部劇裡主角的臺詞,當時覺得酸到沒眼看,可不知怎麼一直記著。也許就是為了留到現在說給你聽吧。」



第64章

  第二次的時間很久,纏綿繾綣到不知今夕何夕。

  換個比邱依野身強體健幾倍的,此時也不會比他狀態更好。他身上看上去挺悲慘,然而除了力竭之外,只是腰有點酸,後面被撐開太久摩擦過度略有不適。至於疼?是有一些,但邱依野覺得完全可以忍。

  倒是賀坤幫他清理時眉頭一直皺著,很不高興的樣子。

  邱依野一開始拒絕賀坤的幫助,說自己就可以搞定。但賀坤一再堅持,認為這不是邱依野自己能不能的問題,而是他作為愛人的責任。邱依野坐在浴缸裡無奈的想,明明是控制狂大男子主義。這可怎麼是好,想依著他就得被他吃得死死的。

  射得很深,裡面的東西還沒清理乾淨,兩個人下身又都精神起來。邱依野瞪賀坤一眼,並不自知這一眼沒有任何威懾力。濕熱的水氣中唇色糜豔,眼角還泛著紅,惹得賀坤那根向上一顫。

  邱依野看見這一幕,忍不住笑起來,壞心的伸出手指在他柱頭上撩刮,於是不出意外的被摁在水裡。他不肯服軟,非要跟賀坤鬧上一波,手腳纏鬥間,水被揚得到處都是。

  他們沒有再做一次,兩個人都餓到肚子叫,沒有飽暖,連淫欲都思不下去。邱依野不想出門也不想吃外食,趴在浴缸邊問賀坤會做什麼飯。

  賀坤想了想,「泡面,速凍包子,速凍餃子,速凍鍋貼,速凍手抓餅,速凍披薩,速凍義大利面、速凍蓋飯……」

  邱依野鼓掌,「非常優秀!我們這樣互補,真是天生一對。」

  他穿著浴袍在廚房裡翻騰,心想一定是任娟提前來過,準備的東西都跟匯嘉差不多。

  臘腸丁和土豆丁過油,和淘好的米、青豆一起放進電飯煲。回手嫩豆腐切絲放進微滾的鴨架湯,再滾一開下蛋液攪出花,勾個薄芡後關火前撒一把香菜末。剛剛炒臘腸和土豆的鍋裡還剩點油,下蒜末爆香放生菜段,加鹽翻炒出鍋。

  半個小時有葷有素飯菜湯齊全,可能比叫外賣都快。

  「湊合吃,改日有空再好好做。」

  賀坤說的泡面和冷凍食品是他留學時的日常,回國後再沒有過交集。除了應酬之外有專門做飯的阿姨,他從未在飲食上虧待過自己。眼前這些真算是湊合,但卻是他這段時間吃得最有滿足感的一頓。

  忽然就理解了他父親,雖然他母親做飯一般,可還是吃得最香。更何況邱依野在廚藝上比他母親高敏芝有天賦多了。

  見賀坤吃得差不多,邱依野也放下筷子。剛剛做飯時他的理性終於回歸大半,腦中的疑問越來越多。「昨天發生了什麼事?怎麼突然想起來要告白?」

  即使邱依野不提,賀坤也打算要解釋,關於邱依野身上的追蹤器,以及費朝。

  「從我確認自己的心意開始,首先考慮的就是你的人身安全。你的貼身衣物裡有監控身體基礎機能的傳感裝置和衛星追蹤裝置,當你去一些安保系統可能受限的地方時,還會加上監聽裝置。希望你能理解,這些非常必要。」

  賀坤說著,去取來自己的筆電,從後臺用指令和兩個密碼打開一幅衛星地圖,十來個綠色小圓點在以固定頻率閃爍。

  「最近一年我五爺爺那一支、杜家,以及H市的李家活動頻繁,尤其是杜家,本身就有些黑背景。」賀坤給邱依野指了北方和東南方的兩個小點,「他們兩個已經出過事,多虧……」

  賀坤話說到一半,兩個人眼見位於T市的一個小綠點變成紅色停止閃爍,同時,賀坤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發出尖利的鳴響。

  邱依野從未聽過賀坤手機發出過這樣的鈴聲,詫異的看過去。只見賀坤神色嚴肅,摸出手機,看了兩三秒鐘,起身給王晟夕打電話,讓他申請私人飛機和從S市回B市的夜航線使用權。

  「未來三天的日常交給你和徐往主持,施國鋒那裡我有安排。對內對外都說我還在S市。」

  賀坤的眉微皺,轉頭對邱依野說,「我的心理醫生趙司薇那邊有狀況,我需要回B市。」

  邱依野心裡一沉,雖然賀坤沒說,但他能想到趙司薇手裡有什麼——賀坤的病歷,各類心理測試報告。那麼,她有很大概率是遭到了綁架。賀坤的狂躁症病史一旦被人拿到證據,不知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不出五分鐘,賀坤已經收拾齊整要出門。離開S市之前,他有兩個必須要見的人。

  「你的衣物基本都做過特殊處理,貼近你的身體時系統會自動啟動。只有幾雙鞋裡有監聽系統,我之後會告訴你清單。《漿果》服裝組的潘藝是我的人,你在劇組有任何緊急事件來不及找我、王晟夕或者任娟,都可以找她。半個小時後潘叔會來接你。」

  賀坤看著他,似是有很多歉疚,「不知道這會不會嚇到你,但……」

  邱依野沒讓他說完,上前一步抱住他,「雖然我現在還不能幫到你什麼,但我一定盡力保證自己的安全,你放心去做該做的事。如果趙醫生平安記得告訴我一聲。」

  賀坤吻他,像是要把他揉碎在胸口。

  「你真的很好,比你以為的要好。並沒有人介入最佳配音獎,雖然優勢微弱,但你的綜合評分確實最高。影視盛典本來就以觀眾投票為基準,你大概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歡《桃都山志夢》裡的鬱壘。」

  賀坤還有很多話想要對邱依野說,但事關趙司薇的安危,再耽誤不起,只能匆匆離去。

  邱依野已經以身體不適為緣由向劇組申請晚回去多半天,讓小安把晚上的飛機改簽到明天。賀坤走後,這一晚就空出來。

  眼見趙司薇出事下落不明,他不可能一點觸動都沒有。雖然他認為外人即使知道他是賀坤包養的情人,也不應該清楚賀坤對他的感情,但凡事就怕萬一。仇依丘還沒開學不在S市,他本來就沒有必須出門的理由,現在更不打算離開酒店,沒應鄭樂去吃Tapas的邀約,窩在酒店跟李奕卓蔣青維一夥人開黑。

  李奕卓不瞭解邱依野「害怕出名」這種在娛樂圈幾乎不存在的性格,在語音裡無情嘲笑他「男女通吃,老少鹹宜」。

  邱依野被嘲得一頭霧水,私聊蔣青維問這又是什麼梗。蔣青維給他發過來一個扶額的表情,「邱哥,你又當鴕鳥!我就知道你的微博又是小安和舒姐在用…… 打開微博都是你好嗎!算了算了,我好心,給你大致捋一下。」

  「你走紅毯的時候不是跟吳斯說話來著嘛,你倆穿得都是偏黑的藍色,看起來特別搭,你還沒有獨照只有和她的合照,那你想想能有什麼言論。然後入座,盛典開始,萬萬沒想到右上邊還有個機位對著咱倆,咱倆聊天不僅都被拍到,而且播出來的鏡頭還特別多,多到我都快要以為你公司買通導演搞炒作,網路直播視頻上的彈幕都不能看了,全是粉紅小心心。再然後,你獲獎感言全場最短,竟然攏了一群媽媽奶奶粉,說你穩重低調不失小幽默。還有,前天潛行者播出第二集 ,鄭樂轉發官宣說師兄最棒,鄭樂的粉絲數你知道的。那,你數數,這是不是男女老少齊全了。」

  這些情況由蔣青維說出來,對邱依野幾乎沒什麼負面影響。而且他發現,他不像他想像中在乎這些捕風捉影的八卦,因為賀坤走前對他說,他比他自己以為的要好。這種感覺挺神奇,好似他精神上無形的強壯起來,對外界言論的抵抗力大大提高,幾乎有種「賀坤覺得我好就行了,你們愛說什麼說什麼」的意思。

  邱依野登陸微博時,心裡一邊鄙視自己「你這個戀愛腦」,一邊又美滋滋的想「我們是兩情相悅呢!」。

  微博上的狀況自然比蔣青維口述的混亂得多,舒妤昨晚之後已經打算給邱依野請心理諮詢師,害怕他患上抑鬱症,知會小安不要對他提網上這些風浪。不善的言論中,以「邱依野想紅到誰的大腿都抱,不知道吳斯已經黑到糊了嗎?」最為刺耳。

  邱依野對這種黑挺麻木,他只在意他拿獎這事有什麼反響,沒想到搜「最佳配音」搜到的只有「我為郁壘哥哥打 call」,「聽主持人發言,我信這獎沒啥貓膩,心疼岳哥被生晃一秒鐘hhhhh。」

  邱依野把自己的事放下了,躺到床上後便越發惦念賀坤,有種會出大事的不良預感。

  鐘樂剛這幾天不僅心中時時想著拍攝中的《漿果》,還有了新靈感,回到劇組就捉來喬二要改劇本。邱依野拿到新版劇本,讀到新增的一段他和章慶的對手戲,心裡一驚,下意識去看章慶。

  章慶也在看劇本,慣常溫和的神情褪去,眼角似是有些發顫。他感覺到邱依野的視線,看過來,對邱依野笑笑,「沒關係,別擔心。」

  章慶強作的笑讓邱依野心裡扭著一疼。

  閆世澤再次從回憶中驚醒,汗和淚混在一起,全身止不住的顫抖。

  周圍都是槍聲和爆炸聲,血的味道裹在塵土沙石中,一陣陣的被大風刮到臉上。王錚在他面前中槍,他想要衝上去,卻被旁邊的人拽住,他想要嘶吼,但是發不出一點聲音。他就那樣看著王錚身上又多出來幾個血洞,睜著眼倒下,瞳孔中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林辰知道催眠又失敗了,閆世澤還是一次次回到王錚去世的那一刻,小雨死亡時段的記憶不見絲毫蹤影。這樣下去不僅取證失敗,閆世澤的PTSD治癒可能性將越來越小,他必須向上面申請停止對閆世澤記憶的調取。

  他給閆世澤一條熱毛巾,端來一杯溫水。閆世澤怔怔的,沒接毛巾也沒看那杯水。

  「最後是我給他合上眼睛的。」



第65章

  「最後是我給他合上眼睛的。」

  邱依野說出這一句臺詞時,腦中不由自主浮現八年前那一個雪夜。

  章慶站在救護車旁邊一動不動,看著陳臻的屍體被推走。他走過去,輕輕叫了幾聲學長,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陪著章慶乾坐到黎明,心裡除了悲傷之外滿是害怕,章慶失去靈魂一般,始終沉默。直到天光熹微,章慶才緩緩開口,「他停止呼吸時還看著我,我給他合上眼睛。」半晌後,問道,「最後一眼看見的人,是不是能被記得最久?」

  淚水從邱依野眼眶湧出,劃過臉頰,連成線墜落。

  鐘樂剛叫停,邱依野抬手抹了把臉,有些不敢去看章慶。雖然他不是有意的,但他戲中的感情是舊事裡別人的苦痛。他幾乎覺得自己稱得上卑鄙,這對章慶而言太過殘忍。

  今天從拍攝第一場開始,鐘樂剛就感覺到邱依野和章慶都不太對勁,但他作為導演首先要為電影的品質負責,不能照顧每個人的情緒。「這條小邱有些過了,休息一下,我們再來一條。」

  邱依野已經反覆流著淚從催眠中驚醒好幾回,需要補妝,被化妝助理圍著不好去與章慶說什麼,煎熬的想,他尚且如此難受,難以想像章慶現在是如何撐住的,下一條必須得過。

  「學長,學長?」

  「嗯?哦,小野。」

  「鐘導說最後一場明天再補拍兩條。學長累了吧?喝點涼茶緩一緩。」

  若讓邱依野用一個詞形容人前的章慶,他大概會想到春風化雨。可是當章慶一人獨處時,眼裡的和善通達都不見蹤影,只有看不到底的黯淡霧氣。

  空調和風扇照顧不來這麼大的片場,盛夏的悶熱中拍攝一整天,即使只拍普通的戲份都會讓人很疲憊,更何況這幾場重頭戲帶來的精神透支。邱依野不由得擔心道,「學長,你還好嗎?」

  片場裡人走得差不多,只有幾個道具組和場務組的人員在做收尾。章慶輕輕點頭,「我沒事。倒是你,回去要好好敷一敷眼睛。」

  「嗯,好。學長,你別太勉強自己。其實我們可以跟鐘導和喬二說說,稍微改改劇本。」

  「不用擔心,不像你想的那樣困難。」

  「可是……」

  「這些年我儘量不讓自己想起你們,刻意割斷跟這邊的所有聯絡,但效果並沒有太好。其實總是會想起來的,即使不回國,即使不拍戲,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都…… 」章慶垂下來目光,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邱依野聽,「我習慣了,沒事的。」

  邱依野與章慶一起回到酒店,在電梯口互道晚安。他看著章慶一個人走向走廊遠處的背影,忽然就覺得,這世上的一切都好像跟他沒什麼關係,他不會再開心起來了。

  這樣的想法讓他悚然一驚,急急喊了一聲,「學長!」

  章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怎麼?」

  邱依野愣了片刻,才看著旁邊的消防栓,明知道不該提,卻還是控制不住自己,慢慢說道,「他一定希望你過得更幸福一些。」

  章慶的嘴角顫了一下,然後翹起來一點,「嗯,我知道。」

  邱依野確定,他看到了章慶轉身時眼角晶瑩,在燈光下紮心的一閃。

  他走回自己的房間,路上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佛家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是情皆孽,無人不苦。

  對賀坤的想念更加強烈,可是他覺得這時候不好聯繫賀坤。如果賀坤沒有主動告訴他,只能說明趙司薇的事還沒有音信,而賀坤還在奔忙。

  他心裡不踏實,拍戲模擬閆世澤的PTSD病症時都會有輕微的走神。沒想到無心插柳,鐘樂剛對最後拍出來的效果竟然很滿意,認為他偶爾的「恍惚」可以表現出閆世澤的精神失控進入更為嚴重的階段,並且從特邀心理學顧問范思卿那裡得到確認。

  范思卿來劇組時帶著一個粉藍色蕾絲裝飾筆記本,說自己小閨女迷邱依野迷得不行,磨他好幾天想要邱依野的簽名。邱依野直覺是個可愛的小姑娘,簽下名字後詢問了小姑娘的生肖,又畫上一隻簡筆Q版小兔子。

  范思卿提起自己女兒時溫柔寵溺得像換了個人,跟邱依野道謝後才恢復以往的嚴肅認真,「我這次來不僅是幫鐘導過一遍這一陣拍的部分,還受人之托看看你的心理狀態。你知道的,演員扮演正常人如果入戲過深心理都容易出問題,更何況你演的是PTSD病患,很可能出現假性症狀。現在看來,要麼是你藏得太深,要麼是你狀況真的還不錯。我比較擔心前者,因為一旦有了根,以後不容易往出拔。」

  邱依野表示理解,配合他進行了一套檢查。范思卿收起談話記錄和測試的紙張,告訴他沒什麼大問題,完整的報告他過後會發到他的個人郵箱。

  「能問一下,您是受誰之托嗎?」

  范思卿露出微笑,「我是趙司薇的師弟。」

  邱依野覺得自己的表情管理還可以,范思卿應該沒看出來什麼。從范思卿最後那個笑容的輕鬆程度看來,他並不知道自己師姐出事。范思卿受趙司薇所托來為他檢查似乎是趙司薇失蹤之前不久的事,那麼他會不會知道什麼線索?

  邱依野接到四天以來賀坤的第一通來電時,正思考著是否應該把這事告訴賀坤。

  「我正想到你。」

  「這麼巧?」

  只三個字,邱依野就聽出來賀坤此時挺放鬆,心知趙司薇大概已經平安回來。幾天來的不安隨之散去,「不算巧吧,我一直都在想你,所以這是大概率事件。」

  邱依野第一次在平日說這樣直白的情話,說是說了,心裡卻有點窘,而且……賀坤那邊竟然不出聲了!

  他以前沒談過戀愛,這些年也很少演愛情戲,拿不准情侶間相處該是什麼樣子,不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話太酸。

  邱依野不知,他們好不容易確認感情就馬上異地,賀坤要用極大自制力才能專注在正事上,越為趙司薇擔憂就越想念邱依野,根本受不來邱依野說「我想你」這種話,恨不得馬上就讓王晟夕訂機票飛過去。他穩定住情緒才回應道,「我也想你。」

  邱依野被賀坤努力一本正經然而並不太成功的語氣甜到發傻,又說了些沒什麼營養所以過後也不會被記得的話。如果這段對話被錄下來放給兩人聽,他們一定不敢相信,他們兩個平時乾脆利索的大男人就「我想你你想我」這個主題竟然黏黏糊糊整整聊滿五分鐘。

  互道完思念,趙司薇才終於被想起來,「我們昨天半夜找到趙司薇,她的狀況不算太差,被綁架時受了點外傷,不嚴重,現在已經被送去安全的地方修養。」

  邱依野卻還是擔心,「他們連綁架的事都做了,趙醫生沒受什麼折磨?」

  「沒吃太多苦。她的身份敏感,我們早就商量過這類事的對策。趙司薇可不是一般女人,她若想玩心理,那些人根本不是對手。他們拿到的文檔是她早就準備好的。」

  邱依野心想,這還真是賀坤以及賀坤的人的風格,永遠不能從外表估量實力。「他們發現是假的怎麼辦?還會繼續找趙醫生的麻煩吧?」杜家的勢力涉黑連邱依野都有所耳聞,怎麼可能被這樣打發。

  「不全是假的。他們籌備這麼久,就等這樣一根導火索,與其他們自己編出來一根,倒不如我給他們一根。」

  這就是賀坤了。不僅僅是上位者的氣勢氣度和眼界,更是未雨綢繆,是無畏風險。對於謹慎慣了的邱依野而言,這就像主題樂園的驚險專案,雖然相信不會出事,但是身處其中還是會心悸腿軟,卻又忍不住帶著髒字想,真TM帥。

  「最遲年底,或者明年年初,他們一定會有大動作。不管有什麼不利消息,你都不要怕。」

  邱依野笑,「我怕什麼?賀總比我高兩三釐米吧?天塌了也是你先頂著。你要是頂不住,我一抬胳膊就能幫你。」

  沒等賀坤接話,他再次懊惱自己跟賀坤說話怎麼總疑似帶著點酸,掩飾道,「說來,我覺得我胳膊比你的長,你第一次把我壓牆上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

  「邱依野,不要玩火。」

  邱依野覺得自己真是越發幼稚,仿佛撩撥賀坤是多大的趣事,笑得更開心,「我猜,我玩火,也是你先燒起來。」

  多虧賀坤在B市還有一些必須處理的事,不然邱依野自己挖的坑,怎麼也得讓他自己把它埋上。

  「希望到月末的時候,你也能這樣樂觀。」

  邱依野敏銳的捕捉到時間點,「你月底要來X市找我嗎?」

  「嗯,怎麼。」

  「月底我應該在S市。送我姐和我弟出國。」

  賀坤想也不想就決定下來,「我也回S市。」

  《瘋狂潛行者》已經播到第四期,網路視頻點擊數上千萬以外,電視收視率更是直接創了今年紀錄,而且還有向上走的趨勢。邱依野的粉絲數每一天都在漲,而且每到《潛行者》播出日必上熱搜前三。他現在出門裝路人都再也不敢只憑演技了,高超的化妝技術絕對是必要的。

  仇依雲站在接機的地方,心中奇怪,這趟航班的乘客已經出來得差不多,卻遲遲見不到邱依野。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正要給邱依野打電話,卻被旁邊的大叔摟住肩膀。

  她最近小半年都在學高階女子防身術,條件反射的反手將對方胳膊一扭,壓在欄杆上。這動靜引得路人紛紛側目,有好幾個看仇依雲漂亮,紛紛上前問要不要幫忙。

  仇依雲一邊擺擺手,「謝謝,不用」,一邊一把將大叔拉起來,貼近他耳側,「好啊,長本事了小野,敢捉弄你姐!」

  邱依野揉著被扭了180度的肩膀低聲抱怨,「哎,這麼容易就被識穿了……還有,姐你那個防身術課的效果也太好了吧!」

  仇依雲接過他一件小手提箱,親熱的環住他的胳膊,學他的口氣說話,「那是,可貴了!還有,你的化妝師也太有才了吧!」

  圍觀的眾人見剛剛還劍拔弩張的小姑娘和大叔迅雷不及掩耳的就互相挽著只剩背影了,心情相當複雜。

  「丘丘在酒店等著?咱去吃什麼?我上飛機前就沒吃東西,快餓癟了。」

  「丘丘幫人黑伺服器呢,你回去換衣服卸妝,咱們去高阿姨家吃晚飯。」

  邱依野一驚,「丘丘怎麼當上駭客了?這違法的吧?!」

  「沒事,一個宣傳藏獨的境外網站,丘丘跟幾個同學發現的,就想試試身手把它徹底黑了。」

  邱依野點點頭,「刺激!趕緊回酒店,我想看現場!對了,高阿姨是誰?」

  「高敏芝阿姨,爸爸的校友。」她見邱依野一臉呆滯,還以為他不記得了,提示道,「你長得特嚴肅的那個朋友,他媽媽。五月初咱們還去她家吃飯來著。」

  賀坤的母親……

  那不就是他未來的岳母!



第66章

  「你跟高阿姨常聯絡?」

  邱依野和仇依雲坐在後排,裝得很隨意的問。

  「嗯……最近是挺常見面,我來這邊辦事都會跟她約個下午茶聊聊天,她還帶我去過SPA。本來做完你那套改良中山裝不想再動手了,但總覺得走前該盡些心意,畢竟想托他們以後偶爾照看丘丘,就抽空給她做了套裙子,正好晚上送去。」

  仇依雲嘴上說放心仇依丘一個人,相信他能學會照顧自己,但仇依丘是她一手帶大的,她其實跟所有父母一樣,免不了各種擔心。

  邱依野稱讚仇依雲穩妥,然而心裡卻覺得怪怪的。

  待仇依雲又說自己私心太重,有些愧對高敏芝待她的真心實意,邱依野才意識到不妥的地方在哪裡——難道高敏芝就一片赤誠半分私心都沒有?別是想要仇依雲當兒媳婦吧?!

  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終於不能淡定,用自己都覺得做作的語氣意味深長的打趣她,「她那麼喜歡你啊。」

  仇依雲聽他這樣問,就知道他想到什麼地方去了。實話說,她以前也有過點猜想。她看了眼前排的司機,「是有些事要告訴你,我們過後再說。」

  邱依野瞭解仇依雲不願意他們之間的話被別人聽去,即使是個再不會見面的計程車司機也不行。他心中暗道要糟,若是真像他想的那樣……

  他看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現在賀坤應該在公司。猶豫片刻,給賀坤發的微信沒有提及自己的擔心,只說晚上跟姐弟一起被邀請去他父母家吃飯:畢竟沒有真憑實據,若最後證實是他多心了,感覺挺丟人。

  手裡端著高敏芝親自熬煮的酸梅湯,邱依野心想幸好沒跟賀坤說太多。至少表面上看高敏芝對他們姐弟三個都很親熱,挨個關心近況。因為見邱依野最少,與他聊的最多,還說起自己也在追《瘋狂潛行者》。

  正說著話,朱阿姨進來,「姐,阿坤回來了,正停車呢。」

  高敏芝抬眉,「這孩子,說話沒個准數,不是說明天到麼。」

  不大一會兒賀坤拎著一個電腦包進來,看見家裡多了三個客人不顯半分意外,只是目光在邱依野那裡留的時間比別人長了一些。邱依野的表情仿佛在說「你搞什麼?!」,賀坤臉上雖然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眼裡露出笑意。

  可能因為他平時就風雨不驚的,高敏芝也不覺奇怪,只問,「這邊有急事?」

  「沒,B市那邊沒什麼事,我就把航班改了。」

  高敏芝笑,「改得好,今晚咱家熱鬧。」

  賀正翔回來得比平日早,六人餐桌溫馨愉快。除了開始時話題集中在要出國的仇依雲身上,之後的格局幾乎還是五月那次一起吃飯時的樣子:賀正翔和仇依丘聊學術,高敏芝和仇依雲聊蘭歆劇院新上的音樂劇,邱依野和賀坤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聽不出他們具體在聊什麼。

  仇依雲五月時就覺得邱依野和賀坤的朋友關係怪怪的,今晚這種感覺更強烈了。邱依野跟普通友人相處一般都是溫和禮貌的,與真心相交的摯友在一起會露出鋒芒,言語更犀利睿智。但賀坤顯然哪撥都不屬於,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非要說的話,她第一次發現弟弟竟然有嬌憨的一面:軟和,而且有點傻氣。具體行為似乎沒什麼特別,但他看著賀坤的眼神確實給她這種印象。

  高敏芝要去給大家拿飯後水果,仇依雲起身跟去廚房幫忙。高敏芝在泡茶,她先端著水果盤回餐廳。轉過牆角,正見到邱依野剝好兩隻茄汁蝦,都放進賀坤的盤子裡。雖然有筷子輔助,他左手還是不可避免的沾上番茄汁,而賀坤拿起他的手,用早就準備好的餐巾給他把手指擦乾淨。不知道賀坤說了什麼,邱依野瞟他一眼,想繃沒繃住,笑起來。

  仇依雲若有所思,什麼都沒看見似的走過去。

  高敏芝大部分時候都在和仇依雲說話,但時不時會看過來關心邱依野和賀坤吃得怎麼樣。邱依野怕高敏芝聽出來什麼,一直跟賀坤說些雜七雜八的,拍戲時的趣事,飛機上哭完全程的熊孩子什麼的。見高敏芝和仇依雲暫時離席,才問道,「你不是說明天飛過來麼?怎麼提前了一天?」

  他可不信賀坤那套B市沒什麼事的說辭。

  賀坤看著他,眼梢掛上愉悅,顯出兩條淺淺的紋路,「那是以為今天你要陪姐弟,沒功夫見我。上午我媽電話裡說晚上邀你們來吃飯,我當然就改簽了,下飛機才看到你的微信。」

  邱依野心中泛甜,要是只有他們兩個人,他肯定壓上去就吻他了,可此處必然不行的。但既然他開心,自然要有所表示,遂動手幫賀坤剝蝦。

  高敏芝和返回廚房的仇依雲一起端著茶壺茶杯進來,看見賀坤筷子上夾著蝦正要吃,疑惑道,「你自己剝的?」

  她記得賀坤最不耐煩剝蝦剔魚刺這類事,未去殼的蝦和刺稍多些的魚他都不碰。

  邱依野未料到這會成為高敏芝的關注點,但又一想到賀坤平日裡點菜的習慣,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怪不得賀坤明明挺喜歡吃蝦,看了這盤茄汁蝦好幾眼卻不動筷子。「這人怎麼這樣可愛」的想法一閃而過,隨即緊張起來,怕高敏芝察覺什麼。

  賀坤卻坦坦蕩蕩沒半分隱瞞,「邱依野剝的。」

  「壞小子,自己懶就算了,還支使別人。小野,以後可別理他。」

  賀坤就快三十四歲了,被高敏芝說得就像個欺負同學的小學生,桌上的人都笑起來。

  晚飯後大家轉移到客廳,高敏芝拿起仇依雲送她的裙子給老公和兒子看,「依雲手可太巧了,好久沒見過這樣精緻的手工。我穿上你們看看?」

  若是半年前,這套裙子可能不值太多錢,然而今非昔比。邱依野走紅後,他的衣裝自然成為關注點。一開始人們看不出來邱依野衣服的牌子——翻遍大牌、高定以及各潮牌近幾年的男裝,沒有一套能對得上,甚至有傳言說邱依野生於富豪之家,衣服全部私人定制。後來終於有人扒出來他在鏡頭前絕大部分私服都是國內一家名為A Cloud 的服飾工作室的定製品,於是又有流言說邱依野是A Cloud的老闆。A Cloud 上熱搜四天後,官網上所有衣物就都處於售空狀態。讓人不解的是,一般商家紅了後都乘勝追擊,而A Cloud官網首頁竟然貼出公告,「首席設計師一雲赴海外進修,敬請期待新作」,之後陸續放出幾款工作室其他設計師的作品,依舊供不應求。

  這套仇依雲親手設計製作的裙子自然就沒有市場價一說。當然,這些關於A Cloud的風波高敏芝是不瞭解的。

  仇依雲幫她換好之後,她在鏡子前自我欣賞片刻才走出來。賀正翔盯著夫人看了半天,不住點頭。有賀坤這樣的兒子,高敏芝不缺奢侈品高定服飾,然而沒有一套像身上這套一樣,只為她自己而生。不管是手藝還是心意,都那樣妥帖。

  她還能再怎樣喜歡這姑娘呢?

  高敏芝依依不捨的抓著仇依雲的手,不住囑咐她要好好照顧自己,有假期多回來。

  邱依野和賀坤並排站在後邊,賀坤碰一下他的肩,「怎麼?」

  邱依野低聲道,「有點羡慕我姐怎麼辦……那樣討你媽媽歡心。」

  夜色裡賀坤的眼神格外柔軟,「她也特別喜歡你,而且會越來越喜歡。」

  邱依野看向他,「賀坤,我想告訴我姐了。」

  「想要我在場嗎?」

  邱依野搖搖頭,「先不用,這不難。」

  仇依丘要跟仇依雲一起飛去義大利,玩多半個月,快開學再回來。他走前想做完一個小程式,早午餐後窩在酒店不出門。仇依雲和邱依野出去喝茶。

  仇依雲坐在邱依野對面,慢慢用吸管攪自己的奶昔,「小野,你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姐,明明是你昨天說有事要告訴我…… 哎,好吧,我確實有點事。」

  「關於你和賀坤?」

  邱依野正向咖啡里加奶,聞言手一抖,奶液在咖啡裡打滾溢了出來,流進下面的小碟裡。

  「你……看出來了?」

  仇依雲吸了一大口奶昔後才回答,「不太確定,覺得八九不離十。」

  「這麼明顯?」

  仇依雲想了想,「也沒有太明顯,只是我對你太瞭解了。還有,女人恐怖的第六感。」

  邱依野本來就覺得跟仇依雲出櫃應該沒什麼困難,但沒想到仇依雲竟然如此平靜,還能有閒情喝奶昔。

  「你不說我些什麼?」

  「說什麼呢?早覺得你不喜歡姑娘了。再說,我也沒有資格說你。」仇依雲輕輕歎了口氣。

  邱依野急道,「怎麼沒資格?你是我親姐啊!」

  仇依雲沉默片刻,再開口卻是換了方向,「有一點,賀坤這個人我不瞭解,也沒什麼看法,但是他的家族很複雜,你得想好了,這段關係所處的危險環境。」

  「如果因為有危險我就能放下真心,那也就不是真心了。而且,你跟賀坤媽媽的關係也很好啊。」

  仇依雲笑,「這跟高阿姨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啊,我之前還擔心,怕她太喜歡你,想讓你當兒媳婦。」

  仇依雲放下吸管,「那你不用擔心了。有一次要去看畫展她到得太早,正巧看見我和我女朋友在車裡接吻。」

  邱依野覺得自己大腦有點不夠用,「女朋友?!」

  仇依雲似乎對邱依野這個反應很滿意,看了眼手機,然後望向門口,露出明媚的笑,「嗯,女朋友,她到了。」

  邱依野跟著她的目光向後看去,只見一個高挑的女人拎著個大紙袋向這邊走來,另一手摘下臉上的墨鏡。

  邱依野已經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他現在的表情一定顯得很傻。

  「平……平姐?」



第67章

  「我為什麼簽下你還護著你?」平燕秋笑了笑,「當然因為你是你姐的弟弟。」

  她把仇依雲那杯剩一半的奶昔移到自己面前,又給仇依雲叫了玫瑰熱茶,「乖,別總吃那麼多涼的。」

  仇依雲眼神怨念的看著自己的奶昔被拿走,歎了口氣,「哦」。

  邱依野看著她們兩個甜膩的樣子,還沒從淩亂中緩過勁來,「不是……我進鳴山的時候你們就在一起了?!」

  「那倒沒有,我簽你的時候正在追你姐。」

  仇依雲默默瞟了她一眼。

  「然後你們就在一起了?!」邱依野盯著仇依雲,他受到的衝擊太大,腦洞都被衝開了:他姐不會是為了他才答應平燕秋的吧?!

  仇依雲似乎有點尷尬,「沒有啦,我不知道她在追我…… 我倆今年年後在一起的。」

  雖然他姐疑似是被平燕秋掰彎的,但邱依野卻說不出來平燕秋哪裡不好,還有點感動。

  平燕秋認識仇依雲十年追了六年,鳴山可是國內娛樂巨頭之一,現在還有國際化的趨勢,她把藝人總監辭掉就是為了跟去義大利陪讀,幫仇依雲管理只有三十多個人的A Cloud。能為仇依雲做這麼多的人可能不會再有第二個了。

  平燕秋似乎壓根就沒擔心過自己不被仇依雲的家人接受,淡定從容到讓邱依野幾乎有些不爽。她還是以前的習慣,捏著根女士煙也不抽,就在手指間轉來轉去。「沒想到你還真跟賀坤談上了,怪不得他把馬致鑫派過來。」

  「馬致鑫?」

  平燕秋搖搖頭,笑得有點玩味,「別看外表普普通通,騷操作多著呢,謝嶢再長三個腦子也玩兒不過他。」

  說起謝嶢的話……「謝嶢前些天還在電話裡說有點想你。」

  平燕秋擺一下手裡的煙,「我在的時候他跟個炮仗似的,現在估計被馬致鑫整得啞火呢。他啊,就是欠虐。」

  雖然馬致鑫是賀坤的人,但邱依野一時間還是向著自己哥們多一些,替謝嶢擦一把辛酸淚。

  平燕秋喝了口奶昔,「所以,賀坤是要捧你了?看著也不太像啊,以馬致鑫的能力,你應該已經能夠得上一線的邊兒了,沒道理只有這點流量和話題度。」

  「我現在已經播出的作品裡最好也就演過兩個熱劇裡所謂的男二,其實拍的時候一個是男三一個是男四。潛行者是挺火的,但也就出了四集而已。能有這樣的流量已經不少了吧?」

  平燕秋搖搖頭,「要不我怎麼一直說你不適合娛樂圈……你以為你是農民在種地?種多少收多少?旱澇病蟲害還減產?人們為什麼往娛樂圈擠?光鮮亮麗都是浮雲,還不是為了超常的回報?有你之前的底子和近期的作品,除非你解約自己單幹,否則換任何一個經紀公司,你以為你現在還能有時間有精力坐在這裡跟我們聊天?」

  邱依野這才發現自己當真旁觀者迷,他完全沒想到過這些。最近他除了想賀坤之外,生活裡幾乎只有演戲,挪一挪還能挪出來兩三天陪家人。以他現在的走紅程度,怎麼可能沒有通告來找?馬致鑫,不,應該說賀坤,不知給他攔下了多少。

  賀坤真是…… 太可心了!

  邱依野不禁笑起來,「這就是我男朋友的力量!」

  仇依雲滿臉寫著「你一定不是我弟弟」。

  十六歲的仇依丘不知道他兩邊其實分別是姐姐、「姐夫」、哥哥,和「嫂子」,沒人想現在告訴他。這是他第一次出國,心裡的興奮讓他把有些不同尋常的氣氛都忽略了:比如說,他哥對秋姐說「我姐我弟就麻煩你照顧了」,而秋姐給他小半個白眼。再比如說,他姐擔憂的掃一眼賀坤,對他哥說「你們量力而行」。

  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該說的昨天都已經說過了,只是作為最親的家人總有太多不放心。

  仇依雲和平燕秋帶著仇依丘消失在人群中,邱依野盯著國際出發那邊又看了一會,才轉過頭,微微笑著問賀坤現在去哪裡。

  他晚上的飛機回X市,還有五個小時的空閒。傍晚一定會堵車,如果回市區的話待不了一個小時就得回來。

  怎麼看都只有一個選擇而已。

  邱依野明早有戲,晚上還要坐將近三個小時的飛機,賀坤雖然放過狠話,可到底不忍心把他折騰的太過。

  手指從邱依野股溝邊沿向上滑過,一路沾上濃白,拖出一道斷續的痕跡,摸到肋下,「怎麼又瘦了?」

  「本來應該是人設需要,不過並沒有刻意減。好像當人處於那樣的狀態,身體就會漸漸失去能量。」邱依野捉住賀坤的手,與他十指交纏,「別擔心,范思卿說我沒事。」

  賀坤吻吻他的肩膀,「有事就晚了。什麼時候能殺青?」

  「看來你認識范思卿啊。」邱依野敏銳的捕捉到賀坤話裡的資訊,後面下意識的夾了一下。

  賀坤猝不及防,低喘出聲。射過之後敏感得很,邱依野突然縮緊的甬道讓他頭皮一麻,又脹大起來。

  將近一個小時過去,賀坤把邱依野抱進按摩浴缸,自己也跨進來坐到他旁邊,在旁邊的觸屏上選好模式,點開開關。邱依野腰背和肩頸被混著氣流的水柱衝擊,舒服得閉上眼睛。

  「邱依野。」

  耳裡都是水挾著氣泡滾動的聲音,邱依野沒聽清,「什麼?」

  賀坤覆到他身上,「殺青了來家裡吃個飯。」

  「鐘導拍的速度趕不上喬二改劇本的速度,照這個進度殺青可能得九月中下旬。我弟八月下旬回國,我來S市送他入學,到時候一起?」

  賀坤力道不重的掐一把他的腰,「傻。」

  「嗯?」邱依野睜開眼睛,撩起水去彈賀坤,「我哪裡傻了?」

  賀坤抹一把臉上的水,撲上去跟邱依野鬧,「說你傻,還不承認。我爸媽想見兒子的物件,帶上你弟像怎麼回事?」

  他倆洗澡的時候總跟孩子似的喜歡在浴缸裡撲騰一會兒,邱依野不管跟他在床上玩得多累,一進水裡戰鬥力就能回來幾成。是以賀坤沒想到,邱依野這次竟然直接被他摁翻在水裡。

  這個Jacuzzi是四至五人大小,邱依野栽進水裡一把沒摸到浴缸的邊,又被四面八方撲來的氣流水流打在臉上,馬上就嗆了水。他頭剛剛還暈著,鼻腔進水難受得一下子清醒,才想起來手忙腳亂。

  賀坤愣了一瞬,立即上前把邱依野從浴缸底抱出來。

  邱依野趴在浴缸邊上,嗆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賀坤一手拍著他的背,一手給他拿來毛巾。他剛緩過來一點就抓著賀坤,「你說什麼?」

  賀坤眼神溫柔,「想要你下回作為男朋友來我家。」

  「你爸媽……」

  「他們知道有段時間了。」

  邱依野一臉做夢的表情,「你就這麼出櫃了?等等……『有段時間了』什麼意思?」

  賀坤把他眼角掛著的那滴淚擦掉,「我高中出櫃的。那時躁鬱症正嚴重,他們大概覺得喜歡男的跟這病比起來不算什麼。」

  邱依野剛想說話,就見賀坤胸口淌下來一道紅。

  「你怎麼流血了?!」

  賀坤低頭,也看見了胸肌上的傷。他用手指沾了血,點在邱依野的鼻尖上,「還不是你剛剛在水裡掙扎時指甲挖的。」

  「不好意思,劇情需要我最近沒剪指甲。」邱依野第一反應是先道歉,然後睜大眼睛,「不對啊,明明是你涉嫌把男朋友淹死在浴缸裡!」

  賀坤看著邱依野的紅鼻頭,笑起來,「傻。」

  八月流火,時間被烤化,流著流著就蒸發消失。

  《瘋狂潛行者》的收視再創記錄,邱依野蔣青維組的單剪點擊量驚人,甚至火到了外網。邱依野之前的作品又被翻出來,還帶熱了幾個跟邱依野搭過戲的演員。蔣青維上綜藝時也各種帶話題,「明明可以靠演技」的字幕頻頻出現。



  第五集之後除了邱蔣組之外的所有藝人組都淘汰,雖然另四組之前被罵得慘,但好歹有熱度,淘汰後連熱度都沒有了。可以明顯感覺得到有三組知道自己一定完不成,從開拍就各種給自己加戲。若是沒有邱蔣對比,也許能看著樂一樂。但他們跟邱蔣剪輯在一個時間線上,幾乎像是兩檔節目來回切換,只能用一個「沒眼看」的表情包形容了。

  反倒是有三組素人的表現搶眼,像邱依野一樣嚴密計畫過逃亡。只是他們長得普通,隱匿在人群裡很容易,難度和戲劇性都比邱蔣低了太多。

  「邱哥,你怎麼又瘦了?」蔣青維在視頻裡抱著一碗切成塊的西瓜,手上拿著水果叉。

  「不是吧?大概是臉上畫的陰影還在?」

  「化妝這麼牛?你現在看著真心憔悴。對了,你看剛出的這集潛行者了嗎?」

  「還沒,今天有夜戲,剛回來。怎麼,有爆點?」

  「那倒是沒有。就想跟你說,我們夜裡遇襲那段被剪掉了。」

  邱依野點點頭,「嗯,這段應該拍不好吧?天那麼黑,兩個攝像又離得遠。」

  「不是的,拍出來的效果好像還不錯。萬敬先說是電影方找過來,協調之後讓這邊剪掉,電影裡想加重這一段。」

  「江南衛視能這麼大方?你們家老萬很有點本事啊。」

  「不是他,是賀坤,還有費朝在中間協調。你……不知道?」

  邱依野搖頭,沒往心裡去,「他沒告訴我。原來覺得整這個電影不太靠譜,現在還真有點小期待呢。」

  蔣青維掛了視頻後把西瓜碗放在一邊,陷入思索。

  萬敬先走過來叉走一塊西瓜,「有事?」

  「有點擔心邱哥。他談起戀愛怎麼是這個風格啊,心也太大了。」



第68章

  邱依野不完全是心大,而是沒精力想那麼多。

  鐘樂剛說得沒有錯,邱依野之前演戲都是在用邏輯推衍類比角色。他天生就有這種能力,給劇本裡的人物添上血肉,紙上的字句就像DNA,他會由此克隆出角色的一切,令觀眾覺得「這個角色就應該是這樣」。

  然而閆世澤是個例外。這個人物理性的外表下,精神已經傷痕累累,越是想要矯正越是扭曲。

  邱依野按照他所擅長的方式試圖理解閆世澤,推斷出他在每一個場景中應該有的動作和表情,腦海中的模擬細緻到他的髮絲指尖,每一分每一厘都被反覆推敲琢磨。

  鐘樂剛說過他的方法會有極限,然而極限遲遲沒有到來——等邱依野發現時,他早已脫離原來的軌道。他第一次演主角,第一次與一個角色在一起這樣久,幾乎時時刻刻都在試圖感知閆世澤的思維。漸漸的,被模擬的閆世澤身形越來越淡,不知不覺消失在邱依野自己身上。

  終於在八月上旬的某一天,他不需要再去類比閆世澤的心理、神態和行為,他已經成為他。

  而閆世澤僅僅是邱依野痛苦的來源之一。

  意外的,賀坤發現正式談戀愛後的自己竟然喜歡黏人。邱依野不在身邊的時間特別難熬,工作的間隙抓心撓肝,晚上忍不住想要視頻,每隔幾天都一定要飛X市一趟才能緩解心中焦灼。

  他最初只覺得無限甜美,邱依野就像是一大罐蜂蜜,即使不吃,抱在懷裡也足以安眠。

  受邱依野影響,他也開始嘗試變換造型,不僅可以減小被認出的可能,減輕安保壓力,還總有些特別的樂趣。這天他到達X市,在白色短袖T恤外套上朋克風牛仔馬甲,抓亂頭髮,到片場外街後的簡餐店等邱依野。

  邱依野之前提起過這家店,說有一次拍完夜場出來餓得心慌,在這家要了酸湯麵和滷味小菜,吃完覺得特別滿足,之後幾乎天天都去光顧。

  賀坤也點了酸湯麵和滷味拼盤。然而即使腹內空空,即使食物帶著被邱依野稱讚的光環,他卻只吃下一小半。賀坤心想,邱依野最近肯定都是用盒飯湊合,等他戲份不這麼緊了一定要帶他去吃點好的補補。上回來就覺得他又瘦了,抱著心疼。

  賀坤對著一碗坨掉的面坐到九點四十五,看著玻璃門的外面,時而低下頭在手機上跟徐往和周斯耀討論工作。周斯耀說起最近K市分公司的異常,徐往也提到那邊的上半年財務有問題。賀坤露出一個幅度微小的冷笑,終於想要動手了麼?

  K市,杜家勢力的大本營。

  賀坤沒有注意到的時候,邱依野和小安一前一後走進來。邱依野要了酸辣麵,挑靠牆的座位坐下,小安去鄰街買烤串。

  賀坤放下手機抬頭,正好看到邱依野。他心中暗喜偽裝得不錯,沒被邱依野認出來。他本想上前給邱依野一個驚喜,卻忽然覺得有些奇怪,坐在原地看了邱依野兩分鐘,心不斷下墜,背後泛起冷汗。

  邱依野臉頰微陷,眼下有很重的陰影,臉色蒼白到有些泛青。他對著桌上的白瓷杯,眼神渙散,卻似乎在咬緊牙齒,劉海都被汗濕,貼在一邊,露出的額頭繃出青筋。他閉上眼,嘴唇開合看不出在默念什麼,一行斷續的淚從腮邊滑落,他無知無覺。

  賀坤從未見過這樣的邱依野。他在自己面前從來都是愉悅輕快的,對生活的點滴都有不盡的熱情。即使是他還沒出戲,也太過了。

  太過了。

  邱依野睜開眼睛,日光燈讓他有一瞬的暈眩。等視野清晰起來,發現對面坐了一個男人。

  「賀坤?!」

  他說完才驚覺聲音有點大,趕緊閉嘴四顧。這裡雖然有點偏僻,但畢竟離片場不太遠,除了群演之外,有些記者和狗仔也會光顧。還好時間挺晚了周圍人不多,沒人向這邊看。

  他眼裡亮起欣喜的光,與睜開眼睛之前完全不像同一個人。他壓低聲音,「你提前來啦!這身巨帥!」

  之前的日子裡,賀坤就是被這樣的邱依野哄住的:見到他時永遠神采奕奕,讓他在被愛的甜蜜裡忽略他身上的變化。

  「邱哥?」小安拿著烤串回來,看見邱依野對面坐了一個社會青年,立即戒備起來。社會青年轉過頭,眼神刀子似的紮過來,出口的話帶著讓人汗毛直立的威懾力,「這裡沒你的事,你可以先回去了。」

  當藝人助理將滿四年,小安見過不少個性強烈的人物,卻沒有任何一個像眼前這位似的,身上幾乎有殺氣。

  邱依野自然也感覺到賀坤的怒火,對小安道,「沒事,是熟人。我們說說話,你先回去吧,有事我聯繫你。」

  賀坤一路都沒有說話,努力控制著什麼,似乎就在爆發的邊沿。他第一反應是賀坤的狂躁症發作了,但又覺得不太對。他有種清晰的直覺,賀坤這樣跟自己有關係。

  車駛進市郊的一個莊園,黑暗中邱依野只能大致感覺到外面是大片的樹林,園內不見除了他們之外的第三個人。餐廳的長桌上擺著五六個盤子,都被亮得反光的金屬罩罩著。賀坤把它們一一掀開,「先吃飯。」

  邱依野心裡不踏實,不知道賀坤在搞什麼。他最近食欲不好,對著一桌精美的飯食吃了幾口就再咽不下去。他知道就吃這麼點賀坤一定會擔心,起身去廚房找來炸辣椒和醋,調了兩個料碟。

  「西北風味,嘗嘗?」

  賀坤眼見著邱依野在薄如紙的肉片上沾了厚厚一層辣椒和醋,就著吃掉小半碗白飯。他過去不是這樣的。邱依野以前吃什麼都很香,而且喜歡新鮮食材原本的味道,不需要借助酸辣的刺激。

  他這才意識到邱依野說自己經常要酸湯麵有哪裡不對——他最近胃口一定很差。

  賀坤心如刀絞。

  他一直接受自己是個自私的人,如今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自私。他只顧著自己享受戀愛的美好,完全沒注意到邱依野的狀況有多差。邱依野身上的所有都在顯示著,他是個太差的戀人。

  邱依野感覺到賀坤的暴躁減輕了,卻又籠上一層低靡之色。

  飯後,他被賀坤領到小廳的鏡牆前面,「看看你自己。」

  邱依野知道自己最近消瘦得厲害,幾乎脫形,故而對照鏡子這件事有點抵觸,怕看見自己太醜。同時在潛意識裡,他也怕在自己眼裡看見另一個人。

  「邱依野,如果我瘦這麼多,過去的病症發作,你會有怎樣的心情?」賀坤輕聲問。

  「我無法向你說出今天看見你時我有多心疼。有多心疼就有多痛恨自己失察失職。」賀坤從後面抱住他,好似懷裡是易碎的琉璃,不敢太過用力,以至於有些顫抖。過了半晌才繼續道,「不僅是因為角色,對不對?」

  邱依野怔愣片刻,最後放鬆了身體,靠近賀坤懷裡,「哎,被看穿了嗎?」

  「該怎麼說呢……這次好像真的有點入戲,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就是閆世澤。但只要看見你,我就會突然從閆世澤的身上離開,變回自己,獨自的自己。見到你,觸摸到你,我會控制不住的開心。然而與你在一起越愉快,回到戲中就越難。」

  邱依野靠進鬆軟的沙發裡,微微從賀坤臉上移開目光,「你每次離開後,掛斷視頻後,我要一刻不停的想閆世澤的事,他的處境,他的掙扎,他的妄念,有時半夢半醒間還會覺得自己太過幸福,背叛了他。這樣反反覆複,最近副作用好像有些明顯。」

  雖然臉色疲憊,但邱依野還是以笑作結,「好消息是,我能肯定自己目前沒有精神分裂或者人格分裂。就是出戲入戲來回轉換有點累,你不要太擔心。」

  賀坤的眼睛有點紅。他萬分想讓邱依野辭演,他付幾倍違約金都沒有問題。可是他知道邱依野不會同意,他那樣敬業,已經付出了這樣多,一定執著的想要盡最大努力把這部電影拍好。他見到這樣的邱依野,再也自私不下去。邱依野痛苦的來源是他,那麼能做出退讓的也只有他。

  「從現在到月底你去S市為止,我都不會再出現,你安心拍戲。但是我有要求,范思卿要常駐劇組,如果他覺得你的狀態太差,他有資格叫停。」

  實話說,邱依野有點捨不得,他也想見賀坤,可是期間的辛苦也確實把他折磨得不輕。而且見到他這樣,賀坤顯然也不好過。他最後點點頭,「對不起。」

  這一晚他們什麼也沒做,賀坤抱著他躺在大床上,在他耳邊輕聲說,「永遠不要對我說對不起。」

  賀坤認為小安照顧他照顧得不夠好,想給他換個助理,邱依野堅持沒讓。

  小安不知道他差一點就失業了。

  他不傻,清楚邱哥之前隔幾天就要找理由把他支開一晚。一開始他八卦的想邱哥可能談戀愛了,但邱哥嚇人的樣子又打消了他這個想法,誰談戀愛能談成這樣?若不是他相信邱哥的人品,幾乎要懷疑邱哥是不是在嗑藥吸粉。

  他篤定邱哥是怕他看見自己痛苦的樣子。他告訴過舒妤一次,卻被邱哥以入戲為由圓過去。好在邱哥最近幾天每晚跟他吃完宵夜看一會兒劇本就乖乖睡覺,讓他大大鬆了口氣。

  章慶卻不像小安那樣樂觀。邱依野在鏡頭外的狀態好一些,但在角色上的付出更驚人。之前超然角色之外的客觀透徹不見了,他時常覺得邱依野生生把自己變成了閆世澤。二三十歲年紀的演員不可能像老戲骨一樣收放自如,入戲稍過一些對於角色塑造是好事,然而像邱依野這樣,外人看著幾乎有些毛骨悚然。

  演員因為入戲過頭而精神受創的例子不算少,他不能這樣看著邱依野冒險。

  「小野啊,你在閆世澤身上是不是有點太過用力?」

  邱依野瞳孔一縮,「這樣?學長是覺得哪裡火候過了嗎?」

  「不是,像鐘導說的,最近拍攝進度加快,主要是因為你的狀態幾乎一直在巔峰上。但是我怕繃得太緊,你精神上受不了。鐘導首先考慮電影的品質和資金,不會照料那樣全面,你得自己試著鬆一鬆。」

  邱依野拇指指甲在食指邊刮磨,「謝謝學長,你說得有道理。不過我感覺還好,以前沒這樣演過,挺刺激的。」

  他的聲音低下來,沒有不甘,好像只是在講一個事實給自己聽,「而且,我有種預感,我再也接不到這樣的角色了。」



第69章

  賀坤說到做到,之後的八月裡再沒主動聯繫過邱依野。每天進辦公室先要打開衛星地圖放在旁邊,看著邱依野的小綠點開始工作,深夜到家第一件事也是打開衛星地圖,看著邱依野的小綠點洗漱入睡。

  邱依野自己做的酒具被他拿下來用了兩天,又不捨得用了,放回架子上,心想要不要做個玻璃罩。

  邱依野以前的劇和電影也被翻出來。也許與作品整體水準有關,邱依野的表現特別穩定。三十三部作品翻遍,除了有幾個造型雷人了些,賀坤沒有發現任何黑歷史。他想,下次見到平燕秋,一定要請她吃飯。

  八月十六日晚上,邱依野發來微信,「月亮真圓,想你。」

  賀坤在回覆中寫寫刪刪,最後只剩下三個字:「也想你。」

  八月二十六日中午,邱依野發來微信,「今天忙不忙?想給你打電話。」

  賀坤當時正有事,下午兩點半看到微信回覆過去,邱依野那邊卻沒了反應,到晚上才發來消息,「汪岐翰來補拍他的戲份,本來以為下午會很輕鬆,沒想到折騰到現在。你休息了嗎?」

  賀坤立即撥過去,馬上就被接起來,耳邊傳來邱依野久違的聲音。想來是白天話說得太多,他的嗓音有些沉啞,「賀坤?」

  賀坤滿心對邱依野的思念,可到底首先是個下半身動物,邱依野這樣叫他的名字,似有一股電流從心房直奔小腹。

  他們沒有情侶之間的愛稱昵稱,向來直呼彼此姓名,邱依野有時候也會開玩笑叫他賀總。名字平平無奇,然而從邱依野唇齒間喚出就成了勾魂的春藥。

  他屏息平復兩三秒,才道,「嗯。回酒店了?」

  這回輪到邱依野那邊沉默。而這沉默背後的呼吸聲卻似夏季滾滾的悶雷,在看不見的地方醞釀著一場久旱後的大雨。兩人都感覺得到,並且知道對方一定也與自己相同——情潮堵在胸口,一點雨水落下就會決堤。

  「賀坤……賀坤……」

  不記得是如何開始,一字一句一絲喘息,甚至布料摩擦的聲音都是撩撥。

  共振,放大,爆發。

  等回過神來,已經滿手不堪。

  封口打開一半的醬鴨舌作證,邱依野本意並非如此。他腦中好久都沒有過這碼事,今天只是想跟賀坤說說話而已。然而計畫外的情事太舒爽,人生都似換了層柔粉朦朧的濾鏡。

  邱依野懶得動,用紙巾擦乾淨就像只大貓一樣躺回床上。兩人間的洶湧平息大半,竟然有點不好意思:什麼都未說就來一發,好像不夠尊重日以繼夜的思念。

  「賀坤。」

  「嗯?」

  邱依野對他情事後磁性加重的聲音完全沒有抵抗力,還未軟下去就又開始充血。這樣下去可不行,他是要跟賀坤好好說說話的。

  他努力忽略精神的下身,「這些天還好嗎?」

  「除了太想你之外,其它…… 其它應該還好。」

  「什麼叫『應該』?」

  「你不在,再好也不算好。」

  邱依野心裡面甜得不行,「我不在的時候你去進修了情話八級嗎?」

  這大概是什麼秘密課程,因為世上還沒有第三個人知道賀坤會這樣講話。事實上,連賀坤自己都有些錯愕,真情實感怎麼會如此肉麻。

  邱依野掃一眼旁邊的電子錶,驚訝竟然又過去大半個小時,他們明明沒說到任何實質內容。再不進入「正題」,這一晚上就要過去了。

  「我最難的戲份都拍完了,這兩天最後跟汪岐翰補拍幾場。九月上旬再拍一些邊邊角角,中旬肯定能殺青。我弟前天從羅馬飛回B市的,後天到S市報導。我挪出來四天假,陪他收拾收拾宿舍什麼的。」

  「你弟回B市了?一個人?」

  邱依野聽出來賀坤有點不高興,想來大概是覺得以他們的關係,既然仇依丘落地在B市,自然應該告訴他,讓他幫著照料。邱依野語調舒緩,帶著些安撫的意思,「就在B市停三個小時。我有個發小正好要回趟Q市,就讓他接上丘丘了。」

  邱依野這次卻是想錯了賀坤。

  賀坤是生自己的氣,光想著邱依野,怎麼就忘記了小舅子近幾天要回國,失去一次展示良好形象拉近關係的機會。

  「那……你什麼時候到S市?」

  「後天一早。」

  邱依野想到就要見到賀坤,在片場的最後一天根本靜不下心來。他坐在樹蔭下,看上去是在耐心等著汪岐翰和章慶一遍遍重來,其實心早就飛了。

  一位五六十歲的大爺坐到他旁邊,細條紋襯衫外套了件棕紅大格紋馬甲,搭配紫紅印花領帶,一頭花白長髮束在腦後,絡腮胡修剪得整齊。邱依野知道這個大爺。這個月以來時常能見到他在片場出沒,沒有人管他,任他在邊上晃蕩。有時能見著他跟場記說話,在紙上記些什麼。邱依野猜測他可能是個老造型師,在家無聊來看朋友順便幫幫忙。

  他之前戲份緊,從未與這個大爺近距離接觸過,但其實一直想當面誇他衣服很潮很有型。這次人自己送上來,他又心情愉悅,毫不猶豫的稱讚大爺特別會穿。

  大爺滿意的點點頭,「小夥子有眼光!有沒有興趣唱歌啊?」

  邱依野有點懵,「唱歌?」

  「我給你寫了三首,什麼時候有時間……」

  大爺的話還沒完就被汪岐翰打斷,「格老,您來了!」

  邱依野這才知道這位大爺是《漿果》的音樂總製作格日勒圖。這個名字用「如雷貫耳」形容絕對不為過,國內影視配樂承前啟後的集大成者,幾乎每部作品都被奉為經典。蒙古族沒有姓氏,大家都尊稱他為格老。

  格日勒圖跟他的「小迷弟」汪岐翰說了幾句話,執著回到一開始的問題,說邱依野的表演給他了靈感,是主題曲的絕對原型,嗓音也不錯,試著唱一版肯定別有風味。

  邱依野苦笑,「不是我不答應,而是我唱過之後您肯定不答應。」

  「所以,哥你給他試唱了?」仇依丘忍著笑問。

  「唱了啊,他以為我玩他。」

  仇依丘抱著背包坐在他旁邊癡癡的笑起來,邱依野從後視鏡裡看見賀坤坐在前排司機旁邊。他沖賀坤眨了眨眼,繼續道,「章慶和汪岐翰聯合保證這確實是我的水準,他才放過我。」

  賀坤也微微勾起唇角,對邱依野眨一下眼。

  兩個小時前,他們在機場見面。賀坤把他帶到一處暫未對外開放的至尊會員貴賓休息室,在暗處吻了個昏天黑地,要不是想到仇依丘的飛機馬上就要落地,他們差一點就上了全壘。

  兩人間甜膩黏糊的氣氛連見多識廣的司機潘叔都快受不了,也就仇依丘這樣心性簡單的孩子看不出來。

  賀坤把他們送到酒店,邱依野沒讓他再跟著。賀坤的存在感太強,不適合參加後面的活動。

  J大是理工科為主的重點高校,男女學生比例不算國內最離譜的,但也很驚人了,而且絕大多數都是各地的學霸。基於這個事實,邱依野從酒店出門並未化妝,頭髮洗乾淨隨便吹乾,架一副街邊眼鏡店最普通的黑框眼鏡,套上剛剛給仇依丘買牛奶時送的贈品T恤,簡單的直筒牛仔褲和運動鞋,再壓上一頂帆布鴨舌帽,背上仇依丘的學生款背包,清瘦樸素的樣子比仇依丘更像J大的學生。

  距新生報到還有三天,校園裡人漸漸多起來,很多學生帶著父母,沒什麼人注意邱依野。

  兩人走在大一新生的宿舍樓之間,仇依丘看見前面小路口左側走來一個男生。他抬起手,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搖了搖。

  邱依野心想,以前丘丘在路上看見認識的人,若對方沒有先看見他,他肯定儘量裝作也沒看見對方,而且八成會繞道走。

  看來這個男孩子不是普通同學。

  對方也看見了他,快走幾步,「呦,小仇,你也到了?」

  是個高大的男生,比仇依丘高了一頭還多,板正的寸頭,眉目帶笑,陽光正氣。邱依野覺得這男孩子有點眼熟。

  未等他有什麼表示,男生先禮貌的打招呼自我介紹,「是小仇的哥哥吧?我是小仇高三時隔壁班的同學。」

  仇依丘點點頭,「他叫鄭錦昕。」

  他們帶著新置辦的各種生活用品進了寢室,發現是最早到的。邱依野頗為遺憾不能見到仇依丘的新舍友。

  鄭錦昕不是保送生,不像仇依丘一樣提前一學期入學,但對學校的瞭解卻比仇依丘多得多。此時他正在和仇依丘講從學長學姐那裡聽來的社團資訊,最後總結道,「你要是想生活豐富點,可以參加一個能隨便玩玩的,不一定要十大,很多小社團也挺有意思,不過學生會一類的就不要考慮了,不適合你。」

  就沖鄭錦昕這句話,邱依野覺得這男孩子挺靠譜:對仇依丘的性情有一定瞭解,又能和他說這麼多話,仇依丘這樣的朋友半隻手就能數得過來。

  他當即要了鄭錦昕的電話號碼,也把自己的號碼留給他,跟鄭錦昕說有事儘管找他。

  鄭錦昕笑得爽朗,「仇哥放心吧,我們高中這屆來J大的只有三個人,我們一定儘量照顧小仇。」



第70章

  仇依雲在的時候就常說邱依野太寵仇依丘,邱依野不以為然,他自認為只是對弟弟比較疼愛。仇依雲給他兩個字:呵呵。

  現在於賀坤而言,心情不是「呵呵」兩個字能表達得了的。

  邱依野時刻記著兩點:一、仇依丘是未成年的小孩子,二、他是仇依丘現在唯一可以依靠的親人。這都沒有錯,只是他照料仇依丘就像照料自己的老來子,萬事不親自來都不放心。

  早先仇依丘身邊圍著哥哥姐姐,又有賀正翔跟他聊學術,賀坤沒看出來他哪裡不正常,這次卻明顯感覺到他社交方面有障礙:跟家人交流沒有問題,然而與外人說話經常緊張到結巴流汗顫抖,所以很多時候會保持沉默。想來這世上並無十全十美,天才多孤獨。

  邱依野時而用抱歉的神情看著賀坤,賀坤還能怎樣呢?醋意漸漸散去,得了,愛屋及烏吧。

  他早先想了無數遍的單獨相處幾乎沒有,提到的只帶邱依野回家更不可能——怎麼想都沒有把孩子一人留在賓館的道理。

  賀正翔出差不在,高敏芝自己開車過來看幾個孩子,給仇依丘帶了不少吃的用的。她不敢相信似的看著邱依野,「小野啊,你怎麼瘦了這麼多?是不是拍戲太累身體出了問題?」

  高敏芝這一說,賀坤才猛然意識到,他已經見過邱依野更瘦時的樣子,所以不像高敏芝一樣對他的消瘦驚訝,他又被邱依野看見他時眼裡灼灼的光蒙蔽過去,潛意識認為他這幾天戲份減輕後精神也在恢復。

  他忽然想到,即使邱依野還在遭受痛苦,這痛苦在他和仇依丘面前也會暫時隱形。邱依野不是故意去演出快樂的樣子,他在他們面前的喜悅是真實的,然而獨自一人時反撲的精神壓力也是真實的。

  他從側面看著邱依野棱角分明的輪廓,心裡有了計較。

  邱依野現在知道高敏芝清楚他和賀坤的事,不自覺就有點緊張,忙道自己沒事,繁重的戲份已經結束,他在慢慢增重。

  高敏芝還是不太放心,打電話約了個熟悉的老中醫,「丘丘上午去院裡報導之後應該會有寢室活動班級活動,你在這裡也沒有事,我帶你去把把脈,帶幾副中藥回去調理。」

  這似乎無法拒絕,邱依野心裡暖,又有些不好意思。

  賀坤中午接到堂哥賀均的電話,雖然面色如常,但邱依野感覺得到他身上凝重起來的氣場,心想大概出了什麼事。高敏芝也體察到兒子情緒的變化,讓他去忙自己的事。

  賀坤離開後,只剩高敏芝和邱依野一起去看中醫。高敏芝始終沒有把話說明,也不提他和賀坤的事,路上聊天多在關心他在片場的生活。邱依野儘量挑有意思的事講,氣氛融洽輕鬆,但他心裡卻有些惴惴的,摸不准高敏芝怎麼看待他們的關係。

  老中醫給他把脈時跟高敏芝嘮家常,問高敏芝這是兒子嗎。高敏芝笑著問「像我?」

  老中醫又仔細看了看,「鼻子和臉型像。」

  高敏芝輕輕拍了拍邱依野的肩,「嗯,家裡二兒子。」

  邱依野心跳得很快,抬頭去看高敏芝。高敏芝笑得很溫柔,又露出些俏皮,對他眨一下眼。

  邱依野鼻子有些酸,盡力彎起嘴角。

  後來邱依野在視頻裡跟仇依雲說這事,仇依雲道,「自古婆媳關係都是難題,你還真是好運啊。」

  邱依野點了兩下頭才覺出不對,「什麼婆媳關係!你怎麼知道不是丈母娘和姑爺?!」

  仇依雲翻了小半個白眼。

  邱依野撫額,「姐你怎麼什麼都和平姐學……」

  邱依野回劇組時帶了十五副中藥,小安每天拿到旁邊醫院的藥房煎好,灌一保溫瓶帶到片場。

  他嘴裡苦心中甜,皺眉咽下去時想起賀坤,摸到手機給賀坤發微信,問他推薦好喝的蜂蜜。沒想到當天下午就收到七瓶,小安看他把包裹拆開一瓶瓶取出來,震驚到失語。

  邱依野用手機拍一張七瓶的全家福,點開賀坤的頭像給他發圖,「很好,這很總裁。」

  或許是這中藥真的有用,進入九月之後邱依野的精神好了很多,胃口也逐漸恢復。化妝師為了保持他形象的一致,給他用的陰影修容越來越重。好在他的戲份減輕,最後主要是席文怡和薛婉澤兩個女演員的部分。

  薛婉澤所飾演的小雨雖然在劇本開頭就去世了,但喬二改過好幾版劇本,最後定下來的劇本裡,小雨分別出現在閆世澤、林辰,以及小花的回憶裡。薛婉澤的戲份比最初多了好幾倍。

  作為沒有功底的新人,要想成長總歸會有一個過程。即使開拍三個月後有些進步,但增加的戲份對於她而言還是太過吃力。她總被鐘樂剛罵,白天忍著,晚上回房間裡哭。到底是一個公司的後輩,邱依野想著應該儘量照拂,正打算再多給她講講表演技巧,就接到謝嶢的電話。

  謝嶢繞了半天圈子,最後邱依野總算聽明白,是想讓他幫幫薛婉澤。

  邱依野眯了眯眼,「你劈腿了?」

  「不是……哎,說來話長……」謝嶢歎了口氣,「不是我劈腿,是小笙不跟我了。」

  「謝嶢,你可別蒙我。薛婉澤是怎麼進的《漿果》劇組?那是幾月的事?小笙跟你鬧分手是什麼時候的事?」

  謝嶢被他嗆住,開始強掰,「嘖,小笙跟我有矛盾很久了,你不知道而已。」

  一聽就是假話,邱依野皺了眉,「當時是誰說這次是認真的?」

  「我是很認真啊,我哪次不認真了?我對小笙不好嗎?她要什麼我沒給她?她的衣服、包、首飾、車,哪個不是刷我的卡?」

  「專心,真誠,你有給她?兄弟,我想你恐怕不是在談戀愛。你若說就是花錢養個人玩玩,我可能還更好接受些。」邱依野歎口氣,「行了,過去的就翻篇吧,我看你也不喜歡小笙了,別再耽誤人家也挺好。這回呢?什麼打算?」

  謝嶢被他說得沒了剛剛強辯的氣勢,弱下來,「就……覺得她挺好的唄。」

  「你啊,你早晚得在誰身上翻一回船!你不說我也會幫她,畢竟在她那裡卡著耽誤我殺青,又同是鳴山的人,於情於理都不能袖手旁觀。」

  在娛樂圈這些年,若把見過聽過的齷齪事翻出來,負能量能讓人真的墮魔也說不定。謝嶢在感情上是渣,但與其他人相比真還算是有情有義的好人,不然邱依野也不能至今依舊把他當哥們。只是遇到這種時候,還是止不住的心累。

  答應了謝嶢,邱依野的大部分休息時間都用來給薛婉澤指導。本來他對這姑娘觀感還不錯,知道她跟謝嶢這一出後,那些好印象散了大半,除了講戲之外沒任何多餘的話。

  他想,這圈子裡誰都不容易,在拿資源這件事上他沒有立場說薛婉澤有錯,因為他下部片子多少也是因為賀坤的關係。可是大半個公司都知道謝嶢有女朋友,再去看她和謝嶢的時間線,他便不能認同她。道不同不相為謀,交情也就到這裡了。

  他正給薛婉澤講著走位技巧,給她在紙上畫攝影機機位,抬頭時餘光掃過不遠處的潘藝。

  他發現最近服裝組的潘藝出現的頻率特別高,幾乎與范思卿持平。片場裡人那麼多,他以前肯定不會留意到她。知道她是潘叔的女兒後見面聊過幾次,再之後就總能第一眼看見她。不是她樣貌出眾,而是身上有種挺特別的氣質,讓邱依野想到四個字,「特勤人員」。

  之所以覺得她像「特勤人員」,是因為她的存在感極低,低到邱依野覺得是有意為之。有時候邱依野也會覺得自己這種感覺有點好笑,這麼喜歡想這些有的沒的,應該去接一部刑偵片。

  他不知道的是,這感覺其實一點問題都沒有。

  賀坤晚上快進著看視頻第一遍的時候沒忍住砸了個茶杯,但仔細看完第二遍又自己把碎片掃起來,對著地板上的小坑抿了下唇,拽過來個毛墊蓋住。

  邱依野雖然給那個女演員單獨講了很久的戲,但神情平淡,看她的眼神沒什麼溫度,而且除了在紙上寫畫之外,身體都向後靠,明顯不想離得太近。

  這只給賀坤一個感覺:邱依野不喜歡這個人,但又不得不教她。

  他就是想知道邱依野平時狀態怎麼樣,看到他在平穩恢復就放心了。本來已經可以告訴潘藝不用再盯著邱依野,可又忍不住想多看看平日工作中的他。每次關掉視頻時都有種奇異的滿足和自信:邱依野看著別人時眼裡都沒有那種光,他果然最愛我。

  《漿果》於九月十三日正式殺青。

  邱依野在大合照時還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但當看見道具組拆佈景場務組收拾東西,才驚覺真的就到這裡了,心中猛然一空。此時此刻,他才確切的感知到,閆世澤已經離開。

  他指尖摩挲著還未換下來的戲服的袖口,無聲的道別。

  鐘樂剛曾經說他更像林辰,但他覺得不是。他無法像林辰一樣隱忍多年,最後全部忘記。若給他這樣一段路,他也許真的會走成閆世澤的樣子。

  章慶站在他旁邊,眼裡沒有任何波瀾,不知在想什麼。

  「學長,你就回去了嗎?」

  「嗯,明天的飛機。」

  「還回來嗎?」

  「也許宣傳期會回來。」

  「學長,雖然他們五個人都沒得到最想要的,可是林辰和小花還可能有幸福。」

  「可能嗎?」

  「可能的。」

  章慶搖搖頭,「他知道的,不可能了。」

  「學長……」

  章慶微微笑起來,「小野,謝謝你。」

  他走進早秋白到耀眼的日光裡,「日子過起來很快,一眨眼,或許就是一輩子了。」

  邱依野很多很多年後才第一次看《漿果》,他怕看見章慶名字外面的黑框。

  章慶葬在美國波特蘭,距離陳臻正好一萬公里。



第71章

  《漿果》開機和殺青都很低調,網上幾乎見不到相關新聞,邱依野回B市也不為人所知。剛好當晚《瘋狂潛行者》收官,邱依野落地時他的粉都在家蹲等大結局。

  賀坤這幾天不在國內,邱依野便直接回了自己的住處。他都不記得上次回這裡是什麼時候,屋子裡冷冷清清沒有人氣,好在小安提前安排人打掃過,窗明几淨整潔如新。

  他洗過熱水澡後看一眼錶,潛行者已經播完。本來想去網上看看潛行者的視頻,但精神放鬆下來後過於困倦,躺進被窩後還沒摸到pad就睡著了,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也不知道。

  舒妤摁門鈴沒人應,拿備用鑰匙打開房門,站在客廳裡叫了兩聲「依野」,卻只聽見空調的聲音,最後她在臥室的被子下面找到還熟睡著的邱依野。見他眉目舒展恬適安然的睡顏,舒妤猶豫半晌,退出臥室,坐在客廳裡拿出來筆電和手機工作,等到下午一點,給小安發資訊讓他去瑞合齋打包兩份午餐。又過去一個小時,才隱約聽到邱依野房間裡有些聲音。

  邱依野睡眼惺忪的走出來,見著在餐廳擺碟碗的舒妤,愣了一瞬立即退回臥室——他身上只有一條內褲。

  五分鐘後,他穿好居家服洗漱妥當後坐在餐桌前,「舒姐你來得真是時候,我生生被餓醒的,感覺能吃得下一頭豬。」

  「我坐這兒四個多小時了,」舒妤看他一眼,「我要是不來你吃什麼?」

  「外賣吧。」

  「你敢去取外賣?」

  邱依野喝了兩口雞蓉粥,疑惑道,「為什麼不敢?」

  舒妤無奈的點點頭,「邱依野,你可以的。你知道網上都熱鬧成什麼樣了麼?」

  邱依野馬上想到了昨天沒來得及打開的視頻,「潛行者完結出了問題?」

  舒妤把她的筆電在邱依野面前打開,正是邱依野的微博介面。

  「……你們給我買粉了?」他才兩三天沒去官方大號看過,粉絲量竟然翻了小一番,已破千萬大關。

  「不是我們買的。而且這批粉真真假假不好分辨,正在手動刪」,舒妤疲憊的說,同時打開熱搜榜和熱門話題榜。

  邱依野剛夾起來的牛肚片掉了下來,「不是吧……」

  「昨天半夜和今天上午有人花錢從榜上把你的話題和熱搜從前三撤下來,不然更壯觀。」

  邱依野只覺得不真實,「潛行者最後兩三天我和青維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吧?」

  「你們是沒做什麼。有人惡意操作,捧殺,你懂?馬致鑫露了些口風,幕後推手中有烽火盛世。一開始我們以為烽火投資的《曠星》還有一個多月開機,他們想把你徹底炒紅,但從昨晚十點半勢頭就失控了。你得罪過烽火的人?」

  「烽火?」,邱依野放下筷子,那不是賀坤的產業麼?

  「舒姐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去臥室,找到手機充上電開機,未接電話和未讀資訊瘋狂湧入。他正想點開微信,螢幕跳到來電介面,是賀坤。

  他劃開接聽,賀坤似是沒想到電話已被接通,靜了兩秒才傳來他焦急的聲音,「邱依野?你沒事吧?!」

  「別急,我沒事,剛睡醒。昨晚睡著得太快,沒來得及給手機插上電源,它自動關機了。」

  賀坤似是稍微鬆了一口氣,但並沒有完全放鬆下來,「看到網上的狀況了嗎?」

  「舒姐在我這裡,剛剛給我看了微博。」

  「是烽火做的,但……」

  「但你不知情。」邱依野把話接上。

  賀坤那邊安靜下來,邱依野想了想,繼續道,「而且我猜,撤話題和熱搜是你的手筆。」

  邱依野聽到賀坤微不可聞的呼吸聲,覺得他好像在克制什麼。

  「為什麼這麼想?」

  「不為什麼啊,站在你嗯……」話說到一半,邱依野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加快了語速,「站在你喜歡我的基點上,這是正常邏輯。」

  「邱依野……」太多情緒堵在賀坤嘴邊,他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信任以愛為名,仿若一場淋漓的春雨,無邊無盡灑向曾經土石龜裂的荒地。此時此刻,對這個人的喜歡把心脹得過滿,以至於幾乎有些痛苦。

  賀坤攥緊手機,「你不用做什麼,一切交給我。」

  「也不是太大的事,你看著處理就好。那邊半夜了吧?別太累,身體要緊。」

  「『不是太大的事』?邱依野,這事主要責任在我,你生氣、有情緒,怎樣都好,我最不想你在我面前客氣或者逞強。你太善解人意,會讓我不安。」

  邱依野笑起來,「賀總,沒看出來啊,你是有受虐傾向嗎?」

  他站得有點累,在地板上坐下,語氣正經了一些,「不是客氣也不是逞強。以前的我看到網上這些風浪,可能真會想不開被自己折磨得抑鬱。剛剛舒姐跟我說的時候我翻了些評論,確實有不少人陰陽怪氣,說我演技逆天金翅獎欠我八個影帝,年度最佳編劇,戲精本精,傑克蘇本蘇啊什麼的,不過我心裡竟然挺平靜。」

  他邊想邊說,「我發現我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最近只要想到你說過我比我自己以為的要好,就覺得旁人說什麼都不太有所謂。」

  邱依野等了等,沒等到賀坤的回應,只好繼續道,「嘖,好像是有點戀愛腦,可是擋不住我談戀愛我驕傲,我有男朋友我自豪,哈哈哈。」他開心的笑了一會兒才停下來,「喂,你說點什麼啊,我自己high很尷尬的。」

  賀坤的聲音輕到有些飄,「我也希望我能找到合適的語句……我愛你三個字實在太輕,太輕了。」

  邱依野的臉一下子紅起來,接不出話,兩個人都沉默了幾秒,甜蜜羞澀的氣氛簡直像是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

  「咳,說來,我倒是有點擔心你,最近大半年接二連三的有狀況。我印象裡烽火好像沒有杜家的人,怎麼也會出事?」

  「烽火有孫嘉的人,跟他利益往來多。現在已經被我撤掉了。至於孫嘉,我會收拾好。」

  雖然用陰魂不散這個詞好像有點怪,可確實是邱依野此時腦中第一個想法。借賀坤的勢力整他,虧得孫嘉能想出來。這手段其實不能說不高明,若他和賀坤感情沒到這一步,還真可能會有誤會。

  「包養有風險,總裁大人需謹慎。」

  「高風險高回報。有了你覺得賺到太多,別說收手,簡直該剁手。」

  邱依野回到餐廳,就見舒妤抱著手臂,一臉審視的看著他。

  「舒姐,有點事我得跟你坦白。」

  舒妤的神色從震驚到憋悶到擔憂,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我以為你是我帶過最聰明的藝人」,她歎了口氣,「大概也確實是吧。」

  想到馬致鑫來鳴山后與她的談話,這段時間心中的疑惑與不安都有了答案。「依野,你如果想離開鳴山,或者換經紀人……」

  「舒姐!除非我退圈,否則,我希望你永遠是我的經紀人。前段時間瞞著你,是因為我和賀坤的關係還不確定,沒有任何其他想法。」邱依野認真的看進她的眼睛,「憑我們這些年的默契和信任,舒姐,你明白的,我需要你的説明和支援。」

  舒妤看著他,好像跟以前完全不是同一個人,可他眼裡的光又好像從來沒變過。娛樂圈是什麼地方?她怎麼能相信他們在一起只是因為感情?可是邱依野是她親手一步一個腳印帶起來的,像自己孩子一樣。退一萬步,即使邱依野使了手段用了心機改了初衷,又有什麼錯?更何況,把自己的位置讓給誰,能讓她既安心又甘心?

  跟舒妤把話說開,邱依野心裡更敞亮了,網上不管多腥風血雨都是浮雲,更何況還有很多真心喜愛支持他的粉絲。

  咽下最後一口湯,他點開未接來電,給蔣青維回撥過去。

  「邱哥,你總算回我電話了!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我在機場呢,正要飛回B市去你家找你。」

  「不好意思啊,我殺青回來太累睡著了,剛醒不久。」

  「邱哥,不服別人就服你!你上網看了麼?賀坤那邊怎麼回事?」

  「呃……意外,意外。你回來咱再詳細說。你現在趕回來不耽誤事嗎?」

  「還好啦,推了個通告,本來我也不想去。微博就算了,現在估計還烏煙瘴氣呢,推薦你去看江南TV和光迅的彈幕,要給江南衛視的剪輯和BGM跪了,竟然有好多人看到最後那段跟我們一起流淚,尤其是咱倆的粉,幾乎都哭了。滿屏都是『沒想到有一天老娘看綜藝能看哭』『前面的別走,小手絹擰乾借你』『喂!六十萬毛爺爺在手你們哭啥?!雖然我也不知道我哭啥……』」

  「竟然能把激動人心的大結局做成催淚篇?!他們牛的……我一會兒就去看。這兩天我還在想呢,咱倆能成功多虧粉絲幫助,是不是應該回饋什麼表示感謝?」

  「正有此意,我們想到一起了!我剛好有個想法。」

  「說來聽聽。」

  「咱倆當回遊戲主播怎麼樣?直播聊天吃雞。」

  「別說,想法不錯,我覺得行。因為是要感謝粉絲,咱們可以把刷禮物的通道關閉,只接受那種五分鐘攢一朵的花花。」

  「嗯!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去跟李奕卓說,就在他的獵風直播。」

  互惠共贏的事,鳴山娛樂、星華娛樂和獵風遊戲頻道一拍即合,當天下午獵風視頻就發出邱蔣答謝粉絲直播吃雞的預告宣傳,蔣青維、邱依野以及李奕卓相繼轉發。此時邱依野的粉絲數剛穩定下降到九百萬,一下子又飆回一千萬。小安捂著心口,「感覺辛苦刪粉的我就像個笑話。」

  第二天傍晚邱依野和蔣青維在獵風大樓B3地下內部員工停車場K區碰面,沒聊兩句,就看見一輛顏色低調造型高調的地中海藍敞篷三叉戟駛過來。李奕卓連車門都沒開,從副駕翻身下車,對司機隨意擺了擺手,「乖,自己去玩。」

  邱依野和蔣青維下意識的向那個司機看去,地下停車場的燈光不夠明亮,他們只見著一個帶著墨鏡的模糊側臉。

  李奕卓看上去心情不錯,「來來來,你們趕緊的,完事了還能再黑兩盤。」

  畢竟不是他們平時開黑,不洗臉不洗頭光膀子穿大褲衩都無所謂,邱蔣和各自的助理被帶到專門備好的化妝間,收拾一番才來到小直播室。說是小直播室,但其實並不小,三人機位和一個備用機位以及休息區,周圍有六台攝像機。

  邱依野選了最左邊的座位,坐下來擺弄鍵盤和滑鼠,「不錯啊!」

  李奕卓吊兒郎當的叼著一根巧克力棒,「小意思。」

  他有自己的俱樂部,獵風只是一時興起投資的遊戲視頻網站而已,能做成現在的規模他自己都意外。雖然這裡的硬體裝備不是普通玩家砸錢能置辦齊的,但與俱樂部的水準還是有差距。

  晚上八點半,邱依野和蔣青維準時出現在特別開通的直播間,一進去就被線上人數嚇了一跳。

  蔣青維手指點著螢幕數線上人數的位元數,「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不是吧…… 嘖,我是不是該誇一下獵風的伺服器?」

  李奕卓在後面道,「不用矜持,大膽的誇。」

  聽到李奕卓的聲音,另一個螢幕上的互動聊天欄裡立即就炸了。蔣青維經常和李奕卓一起玩遊戲,他倆CP粉的數量並不比邱依野和蔣青維的少太多。昨天預告發出去之後竟然出現了一大幫3P粉,現在粉絲的接受度和腦洞真是史無前例的驚人了。

  他倆跟大家問好,邱依野道,「第一次穿戴這樣正經打遊戲,哎,好後悔剛才在化妝間沒反抗一下,我覺得粉底會影響我發揮。」

  螢幕邊一片「哈哈哈哈哈哈哈」「沒想到你是這樣的邱哥」「求問邱哥粉底牌子,想要同款!」。

  「邱哥,我緊髒,從沒在這麼多人面前玩過」,蔣青維誇張的捂上臉,「要丟人怎麼辦!」

  邱依野喝了口贊助商提供的薏仁茶,「放輕鬆,放輕鬆,今晚聊天為主,順便吃雞。」



第72章

  「邱哥你聽到說話聲了嗎?我怎麼覺得咱倆旁邊這麼多人?!」

  「醫院旁邊降落的人有點多……撿了東西趕緊走。」

  「我看見人了!」

  「我這邊也有。先儘量躲著。」

  在大眾認知裡,蔣青維是娛樂圈裡電競玩得最好的人之一。他最大規模的一次圈粉並不是由於常駐的綜藝爆紅,而是兩年前跟李奕卓打英雄聯盟的視頻「意外」流出,那之後就很少再有人說他只是個靠臉吃飯的花瓶。

  粉絲們都以為今晚會是蔣青維的秀場,沒想到一上來蔣青維就擺出「唯邱哥馬首是瞻」的架勢,幾乎照搬在《瘋狂潛行者》的模式,完全不見跟李奕卓擼啊擼時的舍我其誰。而邱依野似乎也早已習慣這樣的配合,從容不迫的安排蔣青維避開已經開火交鋒的兩組人馬,撿起他們拿不下的裝備,然後趁他們剛殺完一波瞬間的鬆懈,與蔣青維兩面包抄,三殺後會師。

  邱依野先換上更高級的背包,非常幸運的從一個死人身上找到十五倍鏡,半秒沒想就遞給給蔣青維,自己留下八倍鏡,之後迅速離開醫院,跑到一個山丘斜坡埋伏起來:蔣青維趴在的稍遠些的草叢裡,邱依野躲在一棵樹後面。

  遊戲開始之後蔣青維就像換了個人,不見半分緊張,不僅射擊時乾脆利索,此時趴在枯草裡還有功夫跟邱依野聊天。兩個人一唱一和的討論了兩三分鐘皇室近期的熱門卡組,互相安利了兩個新手游,不知怎麼話題又跳到做炸雞的油溫,帶著粉絲一起狂咽口水。

  就在大家真以為他們今晚是來聊天的時候,蔣青維道,「邱哥,縮圈到我們這裡了。」

  「再等一下。」

  眼看著他們開始掉血,粉絲們比自己玩還著急,旁邊螢幕上都在刷「趕緊往圈裡跑啊!」

  血掉了三分之一時,就見一輛越野從山丘中間開過來。好多人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車上的兩個人已經被邱依野和蔣青維一人一槍爆頭。他們從斜坡上下來,撿了東西迅速上車,一邊打繃帶一邊向白圈的邊沿開去。

  進白圈後他們並不急著向中間開,而是沿著邊界,看見向圈內跑來的人就加速撞過去,對方即使反應過來也很難在蔣青維mini*的壓制下躲開,轉眼間就積累到十四殺,背包裝滿。待距離下一次縮圈還剩兩分半,邱依野說一聲好了,全速向森林開去。

  邱依野把車停在樹後,與蔣青維分頭進入樹林邊的建築群。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遠,但從任何位置都不能同時看見他們兩個人。

  若單論槍法,邱依野比蔣青維差不少,畢竟他玩遊戲的時間十分有限,唯勝在戰術思想厲害,通俗點講就是心特別髒。他從不正面剛,大多數時候都是在合適的位置虛晃一彈,預判他人走位,在途中埋伏擊殺。而且做這些事時還不忘給蔣青維的衝鋒掩護,或是給他吸引狙擊目標。

  玩遊戲的粉絲比例有限,一開始大多數人都看不懂邱依野跑來跑去時快時慢蹲下去站起來在做什麼,但看得時間長了就能隱約後知後覺出他這個「小隊長」當得特別有道理。又縮了幾次圈,距離決戰越來越近,邱依野說話竟然還是一開始的節奏。且不管他的操作有什麼意義,至少氣場相當可靠,讓人不自覺的信服。

  第五次縮圈後,毒圈正好圈定一半森林一半建築,邱依野和蔣青維各自沿短直線貼邊到達毒圈內會和,邱依野給蔣青維急救包回滿血,又掏給他幾個AK的彈夾和一個紅點瞄準鏡。

  「邱哥,你怎麼知道我有AK??」

  「感覺吧,現在沒有的話過一會兒也總會有的。」

  「你讓我以後怎麼再和別人組隊!還沒吃到雞我就已經開始傷感了……」

  對於蔣青維的技術而言,決戰時有紅點AK基本等於已經吃到雞翅膀。然而他們的運氣似乎剛好在此時用光,最後剩的另兩組中,一組是技術流高手,另一組裝備逆天的同時擁有M24*和Groza*。

  邱依野苟在斷牆後面,拿出弩瞄準,在另兩組開殺後,給技術流那組中的一個人一擊爆頭,蔣青維幾乎同時解決拿M24的玩家。

  技術流不愧是技術流,一般人被弩打中都不知道是誰打的,而他被弩爆頭竟然能判斷敵人方向,指導他們組的另一人火力全開到邱依野躲藏的地方。

  邱依野扔了弩,迅速用光最後兩個急救包,拿著散彈槍沖出來。他在小巷的殘垣中左拐右繞來到蔣青維與Groza之間,散彈槍彈夾打乾淨時只剩下一層血皮。他半秒不停頓的側身減小身體暴露面積,同時按開手雷的拉環,默數兩秒後正身擲出。

  當蔣青維看見邱依野那一刻,就明白過來邱依野沒想要活著結束這盤,遂以邱依野角色的身體和他的散彈為盾走位,紅點瞄中最後一個技術流玩家,在邱依野倒下的瞬間扣動AK的扳機。

  「屌!炸!天!」李奕卓比他們兩個吃到雞的還興奮,一下子從座位上蹦起來。

  邱依野和蔣青維鬆開滑鼠,幾乎是一個姿勢向後靠進座位裡。想到有幾百萬線上觀看者,他們多少還是有點包袱,只相視一眼撞了下拳。

  獵風這邊準備相當齊全,立即有工作人員端來一盤色澤金黃油亮的秘魯烤雞。邱依野和蔣青維擦乾淨手,一人撕下來一個雞翅,李奕卓扯下來一隻腿,三個人像碰杯似的碰了下手裡的雞,吃得滿嘴油光。

  邱蔣二人又跟自己的粉絲說了會兒話,回答螢幕上不斷刷上來的問題。雖然粉絲的問題不少,奈何一出現就被擠飛,滿屏都是「為什麼不讓刷禮物?!!!」「想刷禮物想到抓心撓肝啊啊啊啊!!!!」

  李奕卓剛剛的激動勁兒過去,又癱回了沙發裡,懶洋洋的笑,「我說,你們要不要考慮簽約到獵風當主播?待遇和到手收入絕不比你倆現在的經紀公司差。」

  蔣青維回頭看對著他們的幾台攝影機,「李隊這話都錄下來了吧?等我該續約時一定拿出來放給他們聽。」

  邱依野「嘖」了一聲,浮誇的跺了下腳,做出懊惱臉,「早知道再拖兩個月了,我剛續完。」

  賀坤在飛機上看完了王晟夕準備好的這段視頻,近期的疲憊好像一下子散去大半。

  邱依野的情商真是個寶——不用任何人護著捧著,可能會慢一些,但他最後必然能混出個樣子來。

  就說這段獵風後來放到網上的吃雞現場花絮視頻,邱依野那句話雖然是在開玩笑,可傳遞的資訊並不少:一來,確定自己和鳴山的關係,二來,隱含著條件可以談,但不會離開鳴山的意思。

  即使沒有自己的關係,鳴山會不捧他嗎?鳴山總裁張祥林可不是沒眼光的人,更何況還有平燕秋和謝嶢在。

  當初邱依野同意那份包養合約定然是覺得自己合了眼緣,賀坤美滋滋的想,原來邱依野這樣早就看上他了。

  另外,與邱依野在一起後,他越來越安心。雖然網上邱蔣CP如日中天,然而即使是CP粉心裡多少也有數,邱依野和蔣青維之間沒有什麼曖昧。這感覺很難表達,邱依野看別人的眼神以及交流的方式總給他一種「我挺喜歡你,與愛無關的那種喜歡」的印象。

  日復一日,信任如同龐大的根系一樣,在土壤裡不斷延伸,深到難以想像。

  賀坤打開自己和邱依野的日程表,現在是九月下旬,距離《曠星》開機還有四十一天,邱依野除去給新接的代言拍廣告片之外,只有兩個當紅綜藝的嘉賓和一部都市職場劇裡的客串。事似乎不多,卻剛好均勻的分佈在這四十一天裡。賀坤比對著自己的日程表想了想,點出記號筆工具,在一個綜藝上畫了個叉。

  賀坤回來後,邱依野跟舒妤打了招呼,把大部分衣物都搬到匯嘉。行李是到了,邱依野卻一直沒得空收拾。

  賀坤積攢了很久,精力旺盛,邱依野也沒差太多。不只床上,浴室、餐廳、廚房、大小客廳、書房、健身室,甚至衣帽間,屋子裡每一處都有些說不得的痕跡。其中最誇張的是影音室,即使開了亮度不高的大燈,邱依野在這裡也幾乎是半個盲人,身體格外敏感,再加上柔軟寬大的沙發和邱依野喜愛的長毛地毯,另外,房間裡還有一套保真錄音設備,邱依野無法自控的聲音混著賀坤低沉的喘息循環往復,簡直讓人懷疑影音室的原本功能。

  不做運動時,賀坤也不會讓邱依野離開他三米以外,抱著他看電視,貼著他做飯,躺在他腿上看文件,恨不得連上廁所都要跟著。

  到了第三天,邱依野有聲樂課,賀坤也必須去公司,才終於結束了對他們倆而言史無前例的頹靡生活。

  早上出門前賀坤問邱依野什麼時候回來,邱依野說大概下午三四點,晚飯前收拾一下帶過來的衣物。

  賀坤點點頭,說湘姨大概三點左右送吃的過來。邱依野沒多想,以為是賀坤想念湘姨的手藝了。

  他跟教聲樂的楊老師互相挑戰極限大半天之後,又趕上了交通事故引起的堵車,到家已經是四點一刻。進門後他直奔廚房,卻什麼也沒發現。正以為湘姨還沒來,一眼掃見水池前的檯子上有一個保溫桶。

  蓋子打開,湯的香氣撲面而來。他正有些餓,倒出來一小碗嘗了一口。湯很香,除了豬骨雞骨枸杞山藥和胡椒花椒之外好像還有一種主料,可他嘗不出來是什麼。

  喝完一小碗意猶未盡,生生忍住了再來一碗的願望,畢竟是賀坤想吃的,至少應該等他回來一起。

  賀坤到公司就開會看檔簽字,直到下午四點才把這兩天積攢的事物處理得差不多。他想活動一下肢體,遂起身去找徐往。

  徐往新換了個E罩杯美女助理,坐在他辦公室外間最顯眼的位置。徐往一出辦公室的門,正看見賀坤一臉糾結的看著他的新助理。女助理顯然對自己的容貌極有自信,不僅大方的任賀坤看,還撩一下捲髮,理理胭脂紅低胸襯衫的領口。

  明知道這個女人智商不夠膽子不小,一看就不是個省油的燈,徐往還把她放在門外,就是為了看戲。雖然眼前這出不是他原本期待的,不過只要有戲看還是很開心,抱著手臂露出揶揄的笑。

  賀坤心裡想的卻是,他之前給邱依野買的胭脂紅禮服裙和假髮高跟鞋都放在衣帽間右邊第五個大抽屜,時間隔的太久被他忘記了,而這個抽屜剛好在他早上給邱依野指的可以放衣物的區域裡。


  作者有話要說:
  *mini:指Mini-14,半自動步槍,高穩定低傷害,像蔣青維這樣用來壓人是不錯的選擇。
  *M24:威力最強的狙之一,爆率低,射速快穩定性高。
  *Groza:自動步槍,傷害高射速快,好壓,可看作AK升級版。


第73章

  這種忐忑而又期待的心情,賀坤剛回國那會兒親自競標拉專案的時候都沒有過。在回匯嘉的車裡他無法實現「坐立難安」,只能強迫症似的拿起手機又放下,引得司機劉勝忍不住問他是不是有什麼事。

  賀坤有兩個常用的司機,潘叔是家裡知根知底的老人,這段時間都安排給邱依野,他自己上下班一般由劉勝接送。

  「沒事……你怕老婆麼?」

  劉勝被問得一愣,不說賀總平時幾乎不談私事,這問題本身就相當令人詫異,能讓人生出一火車皮的聯想。現下卻不是八卦的時候,劉勝照實道,「還是有點怕吧,當老師的人,訓起人來一套一套的。」

  這是賀坤下意識間沒經過大腦的問題,他可並不是要尋找「懼內」的戰友。問他是否怕邱依野?自然是不怕的,邱依野到現在還沒跟他正經生過氣,而且也肯定不會因為這種事生氣。但他心底確實不安,他告訴自己,那是興奮的。

  家裡一切如常。

  沒錯,家。

  在B市的幾戶個人房產裡,賀坤原來對瑾苑的感情最深,因為見證了他沒日沒夜打拼的歲月,但也就是個住處而已,他只把S市父母常住的地方叫做家。自從有了邱依野,匯嘉就慢慢成為了第二個家。到現在,這處與S市那個小別墅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經不相上下。

  賀坤走過大客廳,遠遠的看見邱依野系著圍裙在廚房裡做飯。不遠處吧台的小音箱連著邱依野的手機,放著百憂解的老歌《Every You Every Me》。邱依野在工業搖滾中頗為陶醉的小幅搖擺著身體晃到爐灶邊,頭跟著節奏一點一點,向鍋裡撒了些什麼。

  抽油煙機細微的嗡鳴聲、菜在鍋裡的呲啦聲,再加上音樂的聲音,邱依野不可能聽到他進門。可是邱依野像有心靈感應似的,抬頭向客廳的方向看過來,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彎起嘴角,眼中的神采比此時窗外的霞光更燦爛,更溫暖。

  賀坤的心怦怦的跳,大步走去廚房,抱住邱依野直接吻上去。

  邱依野手裡還拿著鍋鏟,怕油蹭在賀坤的西裝上,盡力抬高手臂,很投入的配合,待賀坤的手摸到他的臀縫,他才掙扎一下躲開。

  「菜的火候過了!」

  賀坤笑著「沒關係,都是我的鍋。」

  邱依野用胯輕輕頂他一下,想把他趕出廚房,「這是你家,廚房裡本來就都是你的鍋。趕緊去洗個澡換衣服,晚飯快好了。」

  賀坤卻不幹了,抱著他不鬆手,「什麼叫我家,你不把這裡當家嗎?這不行,明天就過戶到你名下。」

  邱依野笑,「不好意思啊,過戶不了,外地人限購一戶。」話一出口他就想到賀坤下一句肯定是要給他辦B市戶口,趕緊止了話頭,「咱不抬杠了,我都搬過來了還不算家嗎?你快去收拾,菜要糊鍋裡了。」

  賀坤一邊換衣服一邊想,邱依野雖然不在意,但這套房必須在他們兩人名下,得是共有財產才行,打定心思明天去找律師商量如何操作。還有,看起來邱依野並沒有發現禮服裙假髮和高跟鞋。這讓他鬆了口氣的同時又十分遺憾,還是要他自己找合適的時機。

  「你說湘姨過來送吃的,我還以為不用做晚飯了,沒想到只有一桶湯。」

  賀坤沒接話,而是問,「喜歡喝嗎?」

  其實邱依野下午已經喝了兩小碗,幸好湘姨給裝了很多,還足夠兩人份。他真心實意的點頭道,「嗯,好香!是湘姨的獨門手藝?裡面是不是有什麼特殊食材?」

  賀坤又給邱依野和自己各盛了一碗,保溫桶裡半滴不剩。「處理手法是比較特殊,你有興趣可以問問她。」

  邱依野總覺得哪裡不對,但賀坤的神情舉止始終很自然,而且賀坤自己也喝了不少,他也就不再多想,把最後一碗也喝光。摸摸微鼓的肚子,聲音都懶了,「賀總,商量一下唄,我做飯,你收拾碗筷,還算公平合理嗎?」

  賀坤早就留意到,邱依野似乎挺好說話,但其實有不少小強迫症,比如說用過的碗筷必須在半小時內放進洗碗機清洗乾淨,多等一分鐘都不行。正式談戀愛後更是完全放開了手腳,不再是最開始溫潤賢慧的樣子,跟他講條件時都以「賀總,商量一下唄」開場,有種狡黠又嬌憨的可愛。

  賀坤笑,「那肯定是我賺了,我有洗碗機外掛。」

  邱依野擺擺手,相當大氣的說道,「讓你賺!」

  賀坤擦完桌子,把百潔巾隨手扔進垃圾桶,洗過手,叫了兩聲邱依野卻沒人應。走進客廳,看見邱依野半躺在沙發上,手上拿著劇本睡著了。

  賀坤站在茶几的另一邊,目光粘連在邱依野身上,笑容不明顯,但卻溫柔至極。過了好一會兒,他走上前給邱依野擺個更舒服的姿勢,然後才去書房看文件。

  匯嘉其實有南北兩個書房,面南的是半開放式,面北的是有門的常規房間。以前賀坤經常使用北書房,那裡工作方面的書和文檔更多。今年三月之後他就再也沒在面北的書房工作過,因為那裡桌子不夠他和邱依野兩個人用,而且邱依野從來不進這間書房。

  賀坤走進北書房找一份舊檔案,找到後坐下翻看,心裡想著白天徐往說的事。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有人敲書房的門,心想邱依野大概是睡醒了。

  他說進來,敲門聲停了一下,但馬上又響起來。賀坤歎了口氣,他以前巴不得身邊人離自己的工作八丈遠,現在卻嫌邱依野這樣涇渭分明的太生分。沒辦法,到底是他走過去開門,心想這次一定要把邱依野帶進來,告訴他這個家裡沒有什麼地方他不能涉足。

  然而門一打開,他就把要說的話全忘了。

  門外站著一位高挑的紅裙美人,右手拿著酒,左手拿著兩支高腳杯。

  美人見到呆住的賀總,明豔眉眼微露笑意,小幅甩了一下頭,臉頰邊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揚起一些,落在墜著細鏈的耳側。紅唇輕啟,「今晚夜色不錯,想邀賀總小酌一二,不知賀總是否願意賞光?」

  還是男人的聲音,半點沒有掩飾,語調語速也沒有任何女性特質,卻偏偏聽起來有種說不出的酥柔。

  賀總這輩子見過的所有大場面都被秒成渣渣。他手心沁出汗,靜了幾秒才聲音微啞道,「榮幸之至。」

  美人上前,把酒瓶放進賀坤手裡,右手空出來輕挽上賀坤的左臂。

  一路的桌櫃上都燃著蠟燭,發出幽幽的魅惑香味。賀坤腦裡五光十色,被帶到擺著古董鋼琴的小廳裡。

  酒杯被放在落地窗一邊的小圓桌上,暗紅的酒液注入杯底。

  「借花獻佛,不知……」

  話沒說完,邱依野就被賀坤從背後擁進懷裡。邱依野拿起酒杯轉個身,自顧自搖了搖酒杯,抿一小口。他想了想,又喝了一小口,這次卻沒有咽下去,而是側頭看向賀坤。那杯中甘醇似是蕩在了瞳中,讓人不禁就醉在裡面。他慢慢貼上賀坤的唇,把口中酒液緩緩渡入。

  賀坤早就硬到不行,哪裡受得了這樣的挑逗,當即收緊手臂,一隻手摁住邱依野的腦後,舌頭霸道的侵入邱依野口中,吮吸,翻攪,勾纏,急躁的簡直要不知如何是好。然而情還未至最濃,卻被邱依野掙脫了出去。

  邱依野用手指把賀坤嘴角殘留的酒漬擦掉,又把指尖不知是否存在的液體用舌尖舔去。「我不太懂紅酒,得請教賀總,這是什麼品種?」

  賀坤把他壓在小桌旁的扶手椅上,「不列顛哥倫比亞的梅洛,」他說著,右手撫上邱依野的臉頰,手指從眼角滑下,沿著鬢邊到脖頸,在鎖骨處流連,「濃郁,飽滿,有紅色水果和橡木的風味,適合搭配肉類品嘗。」他刻意放緩放重「肉類」二字,手指配合著加重了力道。

  邱依野把他不老實的那隻手拿下來,「原來是需要下酒菜。那我們過一會兒再喝。至於現在,聽說賀總給這架鋼琴調過音了,不如彈來聽聽?」

  賀坤真想現在就辦了他,這美豔又磨人的勁兒,活脫脫是個妖精。但直接就上顯然壞了情趣——紳士怎麼能拒絕「女士」這樣合理的要求?

  然而恐怕聖徒都無法在此情此景下專心彈琴。賀坤彈錯好幾個音,但這完全無所謂。不說邱依野根本聽不出來,即使他能聽出來,恐怕這時也不會仔細在聽。

  邱依野斜靠在鋼琴邊,眼神炙熱的看著彈琴的男人,那是欣賞,混合著讚美,點綴了崇拜,以愛纏結在一起。結束之前他繞到賀坤旁邊,搭上他的肩膀。還未等有什麼動作,賀坤已經停下手上的動作,轉過身一把抱住他,手臂一用力使他坐到自己腿上。

  鼻息交纏,粘稠而又急促。

  邱依野的裙子還好好的,賀坤卻已經半裸。

  他從賀坤腿上下來,同時拽下賀坤的褲子。他俯下身,含住賀坤的耳垂,手伸進僅剩的內褲,握住已經不知已經硬了多久的粗大柱體。把它吐出的液體在柱頭抹開,技巧性的擼動刮蹭,另隻手照顧下面的囊袋。

  賀坤喘息愈加粗重,剛剛還在邱依野裙底的手不得已拿出來,扶著古董琴凳保持平衡。縱使前幾天已經好好解了饞,此時竟然被邱依野引弄得感覺更加強烈。

  就在他想要讓邱依野坐下來吃進去的時候,卻聽到邱依野在他耳邊輕聲道,「我滿足了賀總的願望,下面,換賀總投桃報李了。」



第74章

  月光透過落地窗,融入不時搖曳的燭火,原本的瑩潔冷清就變了味道:一晃,一晃,曖昧又纏綿。

  賀坤僅有背部躺在琴凳上,腰以下懸空,臀部被抬在邱依野的手裡,腹肌塊塊分明。他胯間的事物硬脹著,在堆疊著的層層胭脂紅紗錦裙擺間前後搖動,被若有似無的刮蹭。那柱體上面都是邱依野的口紅印。這口紅的品質想來不錯,即使腺液不斷從柱頭上淌下來,也沒讓唇印花掉。

  邱依野動得不快,卻每一下都正是位置。賀坤皺著眉頭想,不管怎樣都磨人,果然是個妖精。他不服輸且帶著譴責般盯著邱依野。

  然而在邱依野眼中,賀坤的眼神是軟且飄的。他怎麼能這樣可愛?

  邱依野只覺得滿心都是熔岩一樣的糖漿,幾乎要被燒化在這甜蜜裡。他怕賀坤辛苦,慢慢把他放下,又換個姿勢才加快了頻率,從背後抱著他一起釋放出來。

  正當他感到自己很快又硬起來的時候,賀坤離開他的懷抱,轉身一把將他橫抱起來。

  邱依野的晚禮服裙還完好的穿在身上,裙擺垂墜,隨著賀坤的腳步飄起輕蕩。一瞬的詫異後,邱依野勾起嘴角,眸光瑩潤滿頰春色,在燭光月色裡真真是個誘人疼愛的美人,哪裡還有剛剛強勢的樣子?

  賀坤沒走太遠,把他放進客廳寬大的沙發裡,手上擠了潤滑馬上就俯身上來,伸進邱依野裙擺之下。

  禮服裙上身是深V,賀坤把布料撥開,含住他的胸前已然充血脹立的一點,另隻手撫弄另一邊。邱依野馬上就受不住,不可自抑的發出聲音,勾得賀坤提前放棄更多的準備,掀起裙擺頂了進去。

  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邱依野偶爾想換位置是種情趣的調劑,二人最極致的契合還是當下這般,如登仙境,不知今夕何夕。

  邱依野不知道賀坤被今晚第一次的體位打開了什麼未知的開關,讓他扶著落地窗被插射出來還不夠,把他放趴在沙發背上抬起他一條腿又來一次,抱進浴室裡後手腳還不老實。

  「你不會是背著我吃什麼藥了吧?」邱依野躺在賀坤懷裡完全不想動,用胳膊肘向後頂了頂賀坤的腹肌。

  「並沒有背著你。」

  「那還是當著我的面不成?」邱依野當然知道賀坤不可能做吃藥這種事。他認為這就是情侶間打情罵俏抬個杠而已,萬萬沒想到賀坤竟然還真承認了。

  「對啊。而且不僅我吃了,你也吃了。」

  邱依野此時的表情就是「一臉懵比.jpg」。

  「哈?」

  賀坤從他耳後附過來,「湘姨的湯,你沒嘗出來的那一味,是鹿鞭。」

  「……」

  「賀坤你……不至於的吧?」

  賀坤揉了一把他的腰,「瞎想什麼呢。前兩天消耗有點多,怕你受不了,想給你稍微補一補。哪知道你當天就這樣熱情……」

  邱依野把水彈他臉上,「喂,我怎麼就受不了了?還有,不是你把東西放抽屜裡的嗎?」

  賀坤摟緊他,順水推舟並沒有解釋他是忘記放在那裡了,「是我,是我。你怎麼知道這些是給你的?我晚上回來還以為你沒看見。」

  「這尺寸還不明顯嗎?你定做時沒覺得設計師看你的眼光很異樣?」

  邱依野微微轉過身,把手裡的泡泡抹在賀坤的胸上,「有點小驚喜比較有趣不是嗎?而且我要做飯啊,禮服裙會限制我發揮。」

  賀坤難以想像世界上怎麼會有邱依野這樣讓他喜愛到不知該怎麼辦的人。他親吻他的頸後,「把《你再說一遍》推掉好不好?我們去愛德華王子縣的酒莊度假。最近正是今年最後一批酒入桶的時候,想帶你去看。」

  「好啊!」

  邱依野想都沒想就應下來。他記得很清楚,很早之前賀坤就提過帶他去看在加拿大的酒莊。他那時還以為跟賀坤的關係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雖然偶爾會記起來這件事,但是並沒有特別強烈的期待,只是想想會覺得很美。如今真要實現了,簡直不能更開心。而且,沒有一起旅行過怎麼能算是合格的情侶?

  邱依野平時工作忙,以前有時間都用來回Q市看姐弟,大學畢業後很多年沒旅行過了。他對這次旅行充滿了期待,工作中若有閒置時間,或是看劇本看累了,他就去查當地風土人情旅行攻略。雖然有賀坤這個嚮導,但他還是想自己也儘量多知道一些。

  計畫旅行本身就是種巨大的快樂,未發生卻待發生的事件擁有一切美好的可能。

  王晟夕覺得這段時間賀總像變了個人似的,雖然在公司還是那副板正的面孔,對公司事務的苛刻要求也沒變,但為人處事似乎微妙的寬鬆了一些。而且只要把必須得在公司處理的事情做完,一秒都不多留就走人。

  王晟夕有些不安,跟徐往吃飯的時候提起這事,徐往聳聳肩,「安啦,剛有家室的人嘛,難免的,你有老婆了也這樣。」

  王晟夕覺得這難以想像。

  邱依野倒是寧願賀坤別回來這麼早跟著他在廚房晃悠,有時候特別耽誤事。比如不知怎麼就抱住他親上了,害他把裡脊炸得時間太長;再比如看著他的眼神總像是廚房play邀約,害他手一抖加多了調料。不過賀總大多數時候還是很可愛聽話,如果不算一小捆菠菜洗完就剩下沒有半點缺陷的「完美」的十來支莖葉的話。

  邱依野還喜歡跟賀坤一起在書房工作,然後舉舉鐵,正常意義上和非正常意義上的運動一下之後洗澡睡覺。這幾乎在一定程度上填補了他學生時代沒有談過戀愛的缺憾。

  出發兩天前的晚上,賀坤接了個電話。他放下電話後很沉默,皺著眉對著電腦翻找文檔。

  邱依野在他旁邊看劇本,一開始沒注意到,但不久就感覺到賀坤的氣場不對。

  「賀坤?出事了?」

  「……沒估計錯的話,又是杜恩隆使的絆子,這次還有李家參與,有點麻煩。」

  邱依野卻覺得不只是這樣,「你這幾天是不是需要留在B市?」

  賀坤有時甚至會覺得邱依野的敏銳已經到了驚人的地步。一般出了這樣的緊急事件,交給幾個得力的人去處理,他遠端操控就差不多了,但這次性質有些不一樣。這次需要應對政府機關高層,理論上必須由他親自出面。他並不比邱依野對這次度假的期待少,所以此時煩躁透頂。要不是邱依野就在旁邊坐著,他都想砸東西。

  看賀坤這個反應,邱依野就知道他這幾天肯定走不了。計畫要落空是很遺憾,不過此時他倒是擔心賀坤多些。「還是工作的事情比較重要,以後總會再有時間去。事情很棘手嗎?」

  賀坤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很認真的看著他,「不生氣嗎?」

  「嗯,是挺生氣的,杜恩隆總給你找麻煩,真是討厭啊!」

  賀坤被他逗得露出了笑,肺裡面攢的那些怒氣散去大半。他走過去抱住邱依野,「明年我們再去,一定。」

  即使工作中有棘手的事,但能和喜歡的人朝夕相處的都是好時光,而好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轉眼《曠星》就要開機,邱依野要去S市至少四個月,睡前晚安吻起床抱一會兒的小日子就要結束,真是千百萬分的捨不得。

  邱依野走後的第二天賀坤就失眠了,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索性起來裹上浴袍去書房工作。

  賀總又變回了以前的賀總,壓迫更勝以往,精力用不完似的。王晟夕默默的想,還是老闆娘在的時候更好一點。

  邱依野都快要忘記費朝的另一個身份了,在開機儀式上看到製作人讀投資商名單後看了一眼費朝,才猛然想起來,哦,前前前任。

  想來,應該有些過去的「知情人」以為這片子是賀坤為費朝投資的。哦,不只是「以為」,《曠星》已經籌備了將近三年,賀坤投資《曠星》的時候他們兩個還不認識,這片子很可能真是當時賀坤為費朝拉起來的。

  雖然明知無可厚非,可是還是有那麼點不爽,連對賀坤來探班的期待都淡了。萬一賀坤看見費朝呢?也許最多就是讓原來「知情的人」繼續誤會,對他和賀坤間的關係並沒什麼影響,但想想就是不爽。

  如果這人是孫嘉,他大概不會什麼想法,可是費朝比孫嘉高竿太多,根本不是一個段位。他跟費朝就劇本和角色交流過三四次了,至今對費朝這個人本身依舊沒有太多明確而立體的認知,只覺得他是個任何方面都幾近完美的男人。如果硬要說有什麼短處,大概只能翻舊帳,說他搞投資副業時讓人不夠省心吧。

  邱依野是有點鄙視自己這點小心眼和攀比心的,覺得有失風度,於是盡力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到電影本身。好在開機後他就沒有精力想這些了,一心撲在人物身上,少了很多煩惱。

  然而該來的終歸還是會來,賀坤怎麼可能忍得住只在視頻裡見到他?



第75章

  《曠星》在中國拍攝,兩個主角是中國人,然而主創團隊一大半都是查曼從好萊塢帶過來的,行事風格和拍攝風格都非常西式。片場的氣氛輕鬆隨意到時常讓人覺得不靠譜,大家花很多時間喝著咖啡聊天,但只要到了開始拍攝的時候,所有人都嚴陣以待,對針尖大的問題都要較真出個一二三。

  費朝近些年不僅時不時出現在國際大片裡,還參加很多國外時尚活動,對這樣的工作環境已經很熟悉。他說英語時帶著一點中式口音,但非常流利,可以基本無障礙跟外國工作人員交流,甚至能開玩笑讓周圍一圈人樂不可支。

  這對於邱依野來說就比較困難了,他做學生時英文成績是挺不錯,可近五六年都沒怎麼使用過,一個多月的惡補杯水車薪。

  聽不太懂說不流暢,邱依野又不是特別外向的人,再加上別人都太能講,於是他就顯得話非常少。還好他主要跟導演查曼和費朝溝通,與其他外國演員和工作人員只要能大致表達清楚意思就可以,具體的查曼和執行導演會詳細跟每個人講。

  於是邱依野在外國人的圈子裡就有了個小綽號,「The Silent Beauty」(安靜的美男紙)。他是從Ryan Lee那裡知道自己這個綽號的,即使明白這幫人沒什麼惡意,似乎還是某種誇獎,可是心情依舊複雜。

  Ryan是男三號,另一個人工智慧昩的扮演者,一個挺開朗的中美混血,在中國有不弱的粉絲基礎。邱依野跟Ryan的對手戲被安排在比較後面,不過Ryan總過來找他聊天。這混血帥哥能聽懂漢語但說不利索,跟邱依野講話得用英文。

  似乎是因為「不知道怎麼表達時用中文也可以」的想法,邱依野跟Ryan說話時不太緊張,經常發揮出120%的功力,英語口語竟然顯得不太差。Ryan原本以為邱依野的英文跟他的中文一個水準,於是也挺驚訝,誇他英語說得好,越發認定邱依野只是不愛說話。邱依野對他說「呵呵」,Ryan傻白甜的對著他笑。

  他跟Ryan的聊天從來沒啥實質內容,過後再回想時往往都不知道聊了什麼。不過多虧有這麼個讓他不得不開口說話的人,邱依野都能感覺到自己英語口語的進步。

  Ryan似乎覺得「The Silent Beauty」這個綽號特別適合邱依野,只是太長了不夠朗朗上口,擅自改成「Silenty」,並為自己的創意沾沾自喜。邱依野看著他,微笑成「你開心就好.jpg」的樣子。

  賀坤作為前後放進來近億人民幣的大投資商,來關心一下拍攝進展再正常不過。他像戀愛裡的絕大多數人一樣,雙商有所下滑。打算給邱依野個驚喜,也想悄悄在暗處觀察邱依野工作時的模樣,就沒告訴邱依野他要來探班的事。他滿心假公濟私的甜蜜,忘記考慮劇組其他人會把這當成個大事。

  查曼接到製片人呂偉的電話,說賀坤要來旁邊隨便看看,不希望耽誤正常拍攝。他想了想呂偉的意思,把費朝的戲稍微做了些挪動,讓賀坤來正好能看到拍攝過程。

  賀坤進片場後正如他所表達給呂偉的想法一樣,沒有引起任何波瀾。

  逼真的佈景中,費朝正和「當局」進行交涉。

  賀坤掃視全場,一眼就看見坐在下面一臉認真的邱依野,然後站在暗處津津有味的觀察邱依野的表情,覺得他思索的樣子迷人得不行,一邊開心能看到這樣的邱依野一邊煩躁平時都是別人看著這樣的邱依野。

  片場除了在拍攝的區域之外,其他地方都不怎麼明亮,而邱依野坐的位置大致處於賀坤和費朝連線的延長線上,於是幾乎所有人都覺得賀坤在一動不動的盯著費朝看,再聯想那些模糊的傳言,圖文並茂的勁爆八卦在大腦裡唰一下自動生成。

  查曼說這一鏡可以了,示意準備下一場。邱依野低頭在自己的劇本上記錄下一個小靈感,再抬起頭來時旁邊都沒人了。他往遠處看,那邊太暗,他感覺其中有查曼呂偉費朝和其他幾個主創,但看不清他們在做什麼。

  邱依野沉浸在剛剛蹦出來的這個小靈感裡,沒興趣去湊熱鬧。他把想到的表情在腦裡過了一遍,打開在片場裡沒信號的手機,對著前攝像頭拍下一小段,反覆看過兩遍,又動筆添上幾句細節才合上劇本,起身向下一場所在的區域走去。

  「Hi Silenty!」他被Ryan拍了一下肩膀。

  今天沒有Ryan的戲份,他昨天還說今天有事不來片場。Ryan打了個呵欠,說被經紀人從被窩裡拎起來的,讓來跟大投資商打個招呼。

  大投資商?

  Ryan指了指邱依野背後,懷疑他是不是在神遊。

  那些人走過來,在走入燈光範圍的那一刻邱依野就看見了賀坤,不,準確的說還要更早幾秒鐘,他看見他的剪影時就認出來了。再然後,他看見賀坤旁邊微笑著的費朝。

  原來不爽是像怒火一樣的可燃物質。

  Ryan沒體察到邱依野的情緒變化,覺得他這樣冷清的站在一邊會錯過好資源,好心的拉住他走上前跟他們打招呼。

  說起來,雖然邱依野被是賀坤牽線進《曠星》劇組的,但這裡除了邱依野和賀坤之外並沒有其他人知道。當時賀坤還是個相當謹慎的金主,繞了個圈讓與麥凱威長期合作的一個知名導演推薦,因為邱依野兩年前演過他電影裡的角色,且這個導演也是鄭自芳的學生。

  呂偉見賀坤一直看著邱依野,道,「這是小邱,邱依野,他試鏡的時候你還在呢。」

  賀坤眉頭略緊,點點頭。

  邱依野臉上掛著一抹禮貌的笑,從始至終都沒說話。

  一時間氣氛有些莫名的微妙。查曼和呂偉都以為賀坤是來給費朝探班的,以為看過一場戲聊聊天就差不多了,不成想戲看過了天聊過了還不走,死盯著另一個男主角是個什麼意思?

  查曼的地位在那裡擺著,即使賀坤是大投資商,查曼在他面前腰杆子也直得有氣勢。他對邱依野不僅僅是滿意。雖然剛開拍時邱依野略顯青澀,但是他隱隱察覺出邱依野正在成長為這部電影的靈魂,即使賀坤有什麼看法他也不會考慮換人。

  「那我們這就開始下一場,這場是小邱的戲,」他看向費朝,「Charles,你休息一下跟賀先生坐一會兒。」

  邱依野身姿挺拔,身上是規整到沒有一絲皺痕的制服,妝容極度乾淨精緻以至於幾乎模糊了性別,面部標準化的溫柔聰敏中透著本質的冷漠,美麗而又禁欲。「The Silent Beauty」用到他身上確實再合適不過了。

  若是正常情況下看到這樣的邱依野,賀坤肯定要用盡自制力才能把持得住自己。然而此時他坐在明暗交界處,背後幾乎全部汗濕。

  壞了,他想,邱依野生氣了。

  賀坤對後悔的情緒很陌生,但此時他明確知道自己是後悔的。他一時腦熱從B市飛過來,該做的鋪墊卻全部空缺。他後知後覺出許多此行失策的地方,其中最壞的一條是,他還未跟邱依野解釋過費朝的事。

  邱依野笑得客氣而又疏離,賀坤心被扭過來似的,這種感覺他永遠不想再體會第二次。

  多少還是被賀坤和費朝影響了,邱依野無奈而又煩躁的想。

  他正站在查曼前面,聽他講上一條的不足之處,這種情況比較少發生。以前查曼一般都會讓他先由著感覺演四五條,然後考慮一會兒,挑出一條讓他順著其中的狀態來,關鍵處給點撥。但這次四五條之後邱依野自己就能感覺出來,沒有一條是對的。

  不僅氣度和語言比不了,演戲都要比不上了,這確實令人鬱結於懷。

  邱依野的攀比心向來不重,這次都不像他自己了。他偏過頭去看賀坤的方向,卻見那個位置已經沒有人,心緊跟著一空。

  「小邱?」

  邱依野回過神,「不好意思,剛剛腦子有點亂,現在安靜了。」

  查曼繼續執導道,「這場戲是為曠發現飛行艙使用虛擬燃料之後的行為做鋪墊,你的表演要為後面的情節留有空間。」

  曠在登上冥昭號之後,因為天天跟馮梁在一起而未參與許多人工智慧的集體活動,在某種程度上與人工智慧的圈子產生隔離。曠並未認為有何不妥,直到觀察到馮梁在睡眠時間離開休息艙去與其它人類船員開會。

  這場戲講的是曠監測到馮梁血糖過低想去給他送葡萄糖,而馮梁不在休息艙。曠找到開會地點,卻發現設置了對所有人工智慧的最高禁行指令。

  執行導演在旁邊提醒,查曼才想起來他還沒喊「卡」。邱依野的表演讓人……心裡說不上來的難受憋悶。

  禁行指令彈出瞬間的怔愣,看著指令閃爍時重試登入的焦急,發現指令級別後站在原地的困惑和孤寂,全部含混在溫柔平靜的標準化面部表情之下。到最後連溫柔都隱去了,只剩下平靜的「思索」。就像是眼睜睜看著一種純真被打碎,真誠被辜負,信任被撕毀。然而在你已經有共情的時候,猛然反應過來它並非人類,它的「想法」未必就是你所以為的那樣。

  賀坤站在黑暗中,渾身發冷。邱依野是如何才能演成這樣的呢?他是真的傷心了吧……

  邱依野卸了妝換下制服,坐在化妝間的椅子上發呆。

  過了那股不爽的勁兒他就後悔了。賀坤好心來看他,他卻裝作不認識,真是過分了。內部矛盾應該私下解決,況且賀坤或許都不知道他為什麼不爽,這樣一想,賀總挺委屈的。賀坤是被他氣走了麼?這可怎麼是好?

  「邱哥,回去嗎?」小安過來問。

  「回,走吧。」在這兒坐著也不是回事兒,聯手機信號都沒有。

  出了片場給賀坤打電話,無人接聽。邱依野心裡歎口氣,想自己怎麼這麼蠢,把一個人不爽變成兩個人都不爽。

  刷卡進房間開燈,就見賀坤抱著他的毛絨獨角獸坐在沙發上,看見他進門立即起身把獨角獸扔下,走過來抱住他,想用力卻不敢似的。

  邱依野拍拍他的背:「…… 我剛剛給你打電話來著。」

  賀坤含混不清的說了句什麼,邱依野沒聽清。「你吃晚飯沒?讓人給劇組送飯自己怎麼不見影子?」

  賀坤不答,而是問「還生我的氣嗎?」

  邱依野馬上明白過來,賀坤是怕他生氣了,心不禁柔軟成一塊棉花糖。

  「生氣啊,我的獨角獸那麼白,你怎麼能穿著外衣抱它呢?」

  賀坤鬆開手,「邱依野,我…… 」

  邱依野拉著他坐下來,「我知道你是來看我的,跟費朝沒有關係。」

  賀坤皺了眉,卻被邱依野用食指和拇指把眉間的褶皺抻開,「你一直看著我呢,至少就我觀察到的時候,你一直都看著我。」

  「但你不開心。」

  「唉,我是不太開心。承認起來有點丟人,雖然知道你們現在沒什麼,可還是忍不住在意他,大概也有點嫉妒他。」

  賀坤拿過來他的右手,緊緊握在兩手間,「是我疏忽了,早該跟你說清楚,我…… 」他無法準確表達出他心中的難受,他寧願邱依野生他的氣,也不想邱依野有一點點落寞。

  「費朝是我回國後最困難時期的合作夥伴,我們各取所需。我把他當成利用物件,相信我對於他而言亦是如此。我翻身仗的一役有他不小功勞,幫我疏通關係獲取關鍵資料,還利用色相狠狠陰了杜家一把,所以後來我能幫的都儘量幫著他。他爬我的床不假,但他喜歡的是女人,早有家庭了,妻子和兒女現在都在國外。」

  「你出現之前,我不覺得我能真的愛上誰,獨自一人就是全部世界。你改變了一切創造了一切,讓我發現原來的世界其實殘敗不堪。與你相比其他人都不重要,」賀坤把他抱進懷裡,「其它什麼都不重要。」

  邱依野閉上眼睛靜默了好一會兒,「被你說完,我都沒有發揮餘地了。唉,怎麼辦,我要沒原則的原諒你穿著外套抱我的獨角獸了。」

  賀坤和邱依野在十樓如火如荼,王特助一人在十二層對著一地碎瓷片浴簾浴巾架欲哭無淚。

  在公司砸辦公室也就算了,把人家酒店浴室拆了算怎麼回事?!



第76章

  「賀坤,你跟查導和呂偉說什麼了?」

  電話一接通邱依野的聲音就迫不及待的從聽筒傳來。

  「沒說什麼,只是澄清了一下我們的關係。」賀坤幾乎能想到邱依野現在扶額的動作,嘴角露出愉快的笑意,「別擔心,他們不會說出去。」

  「…… 說就說了,為什麼統籌專門把我房間銷了?」

  「之前商量過,《曠星》拍攝期間你住在熙江。之前怕你剛進劇組不適應才讓你跟劇組住一起。既然現在挺合得來就不用住酒店了,床不舒服空間不夠大隔音又不好,影響我們的品質。與其讓別人發現你天天夜不歸宿,還不如直說你回家住。」賀坤心想,離那個話多的混血越遠越好。

  「……」

  邱依野不知道賀坤心裡那些彎彎繞,雖然挺無語,但覺得賀坤說得好像還挺有道理。而且查曼和呂偉已經知道這回事了,他除了大大方方問心無愧其餘的也再做不了什麼。

  只是人的八卦能力從來沒有極限,縱使查曼和呂偉諱莫如深,也自有人順著蛛絲馬跡找到些有的沒的。不過也不怪這些人想得多,雖然天盛總裁賀坤很克制的每隔大半個月「才」來探一次班,雖然每次來都站在邊上板著臉不出聲看兩場戲就走,可是他盯著邱依野的眼神似是裹了好幾噸蜜,不僅甜而且黏。而早先傳言中的男主費朝有幾次連場都沒出,自然讓人腦補出一代新人換舊人的戲碼。後來又有人看見接邱依野的車駛進臨江富豪區裡的熙江公寓,這八卦劇本就算編出了一大半。

  賀坤的身份對於這部電影來說舉足輕重,沒人傻到在邱依野面前提起,而邱依野白天腦裡都是劇情和角色,去片場拍完戲就走人,也無從聽說這些地下八卦。至於跟他關係不錯的Ryan,來中國後吃胖了一圈被查曼勒令減肥,每天不得不花大量時間泡在健身房,也沒有消息來源。

  人往往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最幸福,邱依野日子過得相當舒服,角色、導演、搭檔都很理想之外,沒有武戲也不用出外景,偶爾遇到沒他戲份的大塊時間還能做幾個菜穿過大半個城市去看看仇依丘。兄弟倆窩在日租房裡聊天打遊戲,簡直像是回到了邱依野大一大二的寒暑假。

  十二月下旬的某天,查曼對他們說陳舜青回國了,隔天到劇組來看看。晚上邱依野給仇依丘打電話,問他想不想來片場玩一天。

  邱依野以前從未讓仇依丘來過自己工作的地方。仇依丘在街上走著都時而被人問是不是童星,更何況是來影視基地或拍攝場地。邱依野非常清楚自家弟弟並不是為這行而生,不想他的成長被打擾。他過去游離在十八線到八線,仇依丘若在片場遇到什麼意外他根本護不住。

  然而這次不太一樣。他們兩人都是陳舜青的資深鐵杆書迷,陳舜青上次跟邱依野見面時也特意重提想見見仇依丘,覺得他對AI的見解很有意思。另外,《曠星》劇組管理嚴格,不會有任何狗仔或娛記進入,劇組人員未經允許不得在任何平臺發佈有關片場的任何資訊,仇依丘的安全和隱私都有保障。

  仇依丘聽說能見到陳舜青興奮到睡不著覺,二話不說就拜託舍友打掩護,把隔天的課都翹了,等到坐上去天盛影視基地的地鐵才後知後覺的緊張起來。

  邱依野坐在仇依丘和陳舜青旁邊幾乎插不上什麼話,不過聽他們聊天也很有收穫,顯然查曼等人也這麼想,坐在一旁聽得認真。查曼有時候提幾個問題,說說自己的理解。聊到後來邱依野覺得查曼有很大可能會要求編劇改劇本,前面的某幾場也或許會重拍。

  再後來陳舜青和仇依丘又聊到與電影的主題關係不大的其它領域,等兩人意識到有點餓的時候休息室裡只剩他們兩個了。陳舜青打電話給自己助理讓帶點晚飯來,助理說天盛集團的賀先生來了,聽說陳舜青正與仇依丘說話就沒過來打擾,還說晚上想請大家吃頓飯。

  陳舜青以為賀坤是聽說他回國特意同一天過來劇組探班,順便相邀。他心裡挺受用,自然答應下來。不過他剛剛光顧著和仇依丘說話了,有些事忘記要跟查曼確認,就先去找查曼。仇依丘則去與邱依野會和。

  賀坤想邀陳舜青吃飯是真,不過卻是為了邱依野。他知道仇家兄弟都是陳舜青的書迷,能一起吃飯聊天自然是好的。再有,他上次來S市是十三天前,想邱依野想得厲害,不管怎麼樣都得過來看一眼。

  查曼去找孟廣輝和Mary Wilson 兩個執行編劇商量劇本,邱依野下午安排的戲就臨時取消了。於是相當湊巧的,邱依野和賀坤有了一兩個小時的閒置時間,站在下午計畫要使用的佈景前說話。

  這裡就像個綠布做的世界,所有物件都是綠色,方便後期製作。這部分是冥昭號內部存放飛行艙的區域,結構不算複雜,但有幾個視覺死角,正是曠偷襲兩位人類的地方。邱依野指賀坤給看,「道具組昨天才調好,站在這裡,從前方180度真的什麼都看不見。明明感覺是應該能看見的,特別神奇。」

  賀坤看邱依野後面沒有人,上前一步把他擠進了這個角落裡,眼角都是笑意,「嗯,真是個好地方。」

  不出邱依野所料,晚上仇依丘又成了沉漠寡言的高冷派少年,應該是因為席間生人太多,他坐在邱依野身邊都不怎麼說話。邱依野雖然參與大部分聊天,但注意力一直都在弟弟身上,偶爾給他夾一些離他太遠的菜。待眾人吃喝得差不多,邱依野問仇依丘今晚要不就住在這邊。他想著在酒店開間房,他像過去一樣陪仇依丘睡。不過仇依丘沒同意,堅持要回學校,說明早第一節 課不能翹不能遲到。

  邱依野勸了兩句發現仇依丘心意已決,只得管賀坤借了個靠譜的司機。

  把賀坤弄在他身體上和留在他身體裡的東西都洗乾淨之後,邱依野吹乾頭髮躺回剛被賀坤重新換好寢具的大床上。他滾了兩滾,停下時正好躺進賀坤懷裡。兩個人就這樣慵懶又繾綣的安靜了一會兒,邱依野用手指戳了戳賀坤的乳尖,問,「你小時候有什麼理想麼?長大了想做什麼?」

  每次這樣的運動之後邱依野總會變得跟平時不太一樣,似乎性的愉悅能把他性格裡隱藏的部分一點點激發出來。賀坤難以想像日常的邱依野會提起「理想」這類話題。此時在他懷裡軟綿綿想要探討人生的邱依野有種奇特的吸引力,賀坤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屁股。

  「很小的時候想當軍人,長大些後就淡了,好像一直處於煩躁中,想法一天一變。」賀坤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這些,即使只有短短一兩句,已經覺得不太自在:三十五六歲的人了還提兒時的幼稚理想,太羞恥。

  他低頭去看邱依野,只見邱依野在點頭,「不知怎麼我好像能想像得到你那時的樣子,小小的賀總,」邱依野伸出手,食指和拇指張開比出兩指長,「帶著兒童大簷帽,踩著風火輪。」

  賀坤笑出了聲,拍了他屁股一把,「都什麼跟什麼…… 你呢?小時候有什麼理想?」

  「我啊…… 想當科學家,事實上,一直到高二下半學期我都堅定的認為我會為科學事業奉獻終身。」

  這確實出乎賀坤的意料,他知道邱依野高中時在理科重點班,高考成績在京影表演系學生中間高到不正常,只以為他在學習上有天賦又認真,未想到背後是有故事的,不禁追問,「那為什麼後來考了京影的表演系?」

  邱依野躺平了一些,慢慢說道,「我高二的時候仇依丘七歲,他不愛上學,喜歡窩在我的房間。那時我同時參加好幾種競賽,房間裡全是輔導書習題集和草稿紙,亂的很,但丘丘對每一本書在哪裡比我還瞭若指掌。我那時看上去鬥志很滿,但其實心裡是有些虛的,因為做不出來的題遠比能做出來的多。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我放著不會做的數學題被丘丘寫上了答案。我知道他聰明,但這也有些過分了。我又找出來一些不會做的題給他,他翻翻我的輔導書,不到一下午就解出七七八八。」

  邱依野安靜了片刻,才繼續道,「我受到的衝擊很大,丘丘這樣才是真正有天賦者的樣子。理想與能力不相稱可能與深愛一個人而他卻不喜歡你類似,若本身無法獲得那個人的喜愛,努力一輩子大概也只能賺得同情。當然,有些人可以不問結果的付出,但我自問無法做到。當時其實是挺中二的,覺得特別痛苦,本來有些把握的物理競賽也沒考好,消沉了一陣子。」

  邱依野確實是這樣的人,如果做就一定要做好,自己給自己很大壓力。他能說出來「痛苦」二字,想來真的是十分壓抑折磨了。賀坤不願讓他繼續回憶那段沉暗的時光,問道,「後來呢?」

  「我們高中四月有藝術節,戲劇社的社長來找我演話劇。以前我肯定是拒絕的,但那時想分散注意力,就答應下來。沒想到表演竟然挺有意思,我發現我對把握人物很在行,好像天生知道該怎麼做似的。被關上一扇門,卻發現有扇打開的窗,破門而出顯然不夠體面,我就翻窗了。」

  邱依野露出一個複雜的笑,「我知道自己在表演上確實有天賦,但偶爾還是會想到過去的願望,時常會覺得自己那時太過軟弱。以前當小配角時會有些小後悔,但最近淡多了,把喜歡的東西只當成愛好似乎也挺不錯。」

  賀坤想,今天見到仇依丘和陳舜青聊天,邱依野肯定是很羡慕的。他又回想起仇家姐弟去自己家吃飯,仇依丘與賀正翔說話時邱依野看著他們的樣子。他那時覺得邱依野的眼神太寵溺還有些吃醋,現在想來,邱依野似乎是把自己過去的理想寄託在了仇依丘身上。

  賀坤把他抱緊,「也許不管當初選擇的是什麼你都能有不錯的成績,不過我認為,浪費天賦是可恥的。還有,這個愛好特別好。」

  耶誕節當天《宅男的救贖》在全國熱鬧上映,邱依野作為主演之一應該至少跟兩波宣傳。好在舒妤都不用跟《曠星》劇組協商,因為劇組外國人多,耶誕節期間劇組放假。

  邱依野其實是不太情願的,打斷了他演曠的狀態之外,都沒辦法跟賀坤好好過節。但他現在和蔣青維人氣正高,不參加這種「應該參加」的活動會給輿論留下太大的八卦空間。他只好跟賀坤商量之後補過,承諾親手承包聖誕大餐。

  在C市的宣傳見面會結束後,邱依野接到個電話,來電者是鄭錦昕。邱依野立即想起來是仇依丘的同學,趕緊劃開接聽。他心懸起來,怕是仇依丘出了什麼事。

  鄭錦昕在電話裡還是陽光健氣的樣子,跟邱依野寒暄兩句說節日快樂後卻話鋒一轉,有點猶豫的說,「仇哥,有件事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小仇他想換專業。」

  「換專業?為什麼?」邱依野有點懵,仇依丘從未跟他提過這事。

  「他也沒跟我說,只問我借我們專業的書和課程視頻。可能你不太記得,我是經管院的。小仇可是我們學校明後年參加ACM*的主力,這轉到我們學院算是怎麼回事呢?我勸他勸不動,要不仇哥你問問他?」

  邱依野放下手機後直接就讓小安訂去S市的最近航班。他心裡很慌,仇依丘沒遇到什麼大事是不可能做這種決定的。

  他下飛機看到有耿子榮的未接來電,但他一心記掛著仇依丘,並未立即回撥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ACM:指ACM ICPC,美國電腦協會國際大學生程式設計競賽


第77章

  邱依野坐在車上時給賀坤發微信說自己臨時來S市一趟。賀坤的電話立即打進來,問去S市做什麼,邱依野覺得賀坤的語氣不太對勁,問賀坤現在在哪裡。賀坤頓了一下,說剛到C市。

  這可倒好,賀坤想陪他過節沒想到走岔了。邱依野歎口氣,反省自己登機前應該跟賀坤說一聲。賀坤聽邱依野說了大致情況,告訴他別急,仇依丘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嗯,好。你現在說話特別像我姐。」

  賀坤現在十分想打他屁股,掛了電話讓王晟夕聯繫C市的私人機場。

  邱依野裹得像熊一樣坐在離學校兩條街外一家小餐館的角落裡,頭上的髮蠟已經顯出副作用,一縷一縷油膩膩的,另加上萬能扮挫工具學生款全框眼鏡,一般人不會把他跟當紅演技派小生邱依野聯繫在一起。

  他本來想就近找一家店,但此時正是二專下課時間,學校門口附近不少覓食的學生。

  學校禮堂外掛著《宅男的救贖》的大海報,元旦當天要在禮堂放映,絕大多數學生路過都要看一兩眼,討論一句領票的隊長到絕望,下課再去根本來不及云云。邱依野雖然心焦,但不往人家校門外湊的理智還是有的。

  仇依丘還沒來,耿子榮的電話倒是又打了進來。他預計了一下仇依丘從圖書館騎車到這裡的時間,低頭劃開接聽。

  耿子榮跟他這麼多年哥們,也沒有客套,上來就問,「忙啊?」

  「還行,現在有點時間。怎麼?」

  「估計你最近各地跑也沒時間,不過我覺得關於丘丘的事得及時跟你說。」

  邱依野腦袋裡「嗡」的一下,但聲音還是平靜的,「嗯?什麼事?」

  「他給我打電話,問了不少基金和外匯的事,還問我公司有沒有兼職或寒假實習的名額。我越想越覺得怪,丘丘他不是搞電腦的麼,沒聽說以前對我這塊兒感興趣啊?而且他好像很想掙錢的樣子,你寵他寵得跟親兒子似的,還能讓他缺錢花?這不可能吧?」

  自然不可能。

  邱依野謝他專門打過來電話通氣。耿子榮道,「你要謝我的事兒多著呢。得,先掛了,你忙過了這段兒咱再細說。」

  邱依野看見仇依丘就知道,這孩子肯定已經想到了他為什麼來找他。

  仇依丘把看起來就沉到能砸死人的書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拉開羽絨服的拉鍊。他不抬頭直視邱依野,只看著面前的熱茶問哥吃晚飯沒。

  邱依野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這才幾天沒見他就覺得仇依丘瘦了,心疼又心急,猜不到弟弟到底是遇到了什麼事。

  「我候機的時候吃的,你呢?想要點什麼?」

  仇依丘扭頭看了眼坐在收銀台前的大叔,大叔拿個小本走過來。

  仇依丘要了份雙椒排骨蓋飯,等餐的時候沒話找話說道,「只點過他們家的外賣,第一次堂吃。」

  邱依野卻只想皺眉,這已經九點多快十點了,仇依丘只怕是還沒吃晚飯。邱依野盡力斟酌字句,終於問,「丘丘,怎麼想換專業呢?」

  大叔端過來蓋飯,還挺貼心的拿了兩個空碗。仇依丘給邱依野也盛了一小碗,邊盛飯邊道,「這行掙錢太慢。」

  聽到這話邱依野真的皺了眉,這不像是仇依丘能說出來的話。他儘量平心靜氣的說,「丘丘,你若遇到什麼事,錢不夠花儘管跟我說,咱們不缺錢。為了眼前利益換專業不值得,以後要後悔的。你在電腦方面這樣有天賦,浪費就太可惜了。」

  仇依丘不吱聲,默默啃了兩塊排骨,又吃下大半碗白飯,似是做好什麼心理建設才終於抬起頭,看著邱依野道,「哥,我的天賦是爸爸姐姐還有你供養的,那你的呢?你憑藉什麼施展才華?你怎麼得到角色?」

  邱依野被問得一愣,「我?我當然是認真工作啊。」

  仇依丘攥緊筷子,「認真工作?哥,你是不是太認真了?」

  邱依野察覺出不對,「丘丘,你想說什麼?」

  仇依丘咬了咬嘴唇,似乎接下來的話實在難以啟齒,「哥,你怎麼得到現在這個角色的?你……你跟賀先生到底是什麼關係?」

  邱依野只覺得心往下一墜,這是他最不希望仇依丘知道這件事的方式。

  仇依丘見到邱依野這一瞬的表情,就認為是真的了。他顯出哀切的神色,「哥,我知道在娛樂圈拿資源不容易,你被埋沒那麼多年不甘心,你再等等,我能掙錢的。你給我的零花錢我都有攢著,是筆不小的本金,不出幾年一定能幫你。」

  若非是在公共場所,邱依野一定把他抱進懷裡,只是現在小餐館裡還有個在玩手機的大叔,他只好抓住仇依丘的手,「丘丘,傻不傻啊?哥在你心裡是這樣的人嗎?不是你想的那樣。你都聽到什麼了?」

  仇依丘眼裡泛起了淚花,看起來特別可憐,「你劇組的人,他們在背後說你被賀先生包養才能演男主角。我本來根本不相信,可是我看見了,賀先生把你堵角落裡,還,還…… 他欺負你!」仇依丘說著,眼淚真的掉了下來,落進面前的米飯裡,「哥,你別騙我。」

  邱依野一個頭兩個大,心想什麼鬼的視覺死角。他也不去管那個大叔了,繞過桌子把仇依丘抱進懷裡,給他擦眼淚,「丘丘,這個你得聽哥解釋。那不是欺負,你想,哥哪裡是能被人這樣欺負的?」他閉了閉眼,「我們談戀愛呢。」

  仇依丘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睜大了眼睛,「談戀愛?」

  邱依野認真的看著他,「對,談戀愛。賀坤是哥哥的男朋友。」

  比起哥哥被包養,顯然哥哥有男朋友這件事容易接受多了。仇依丘發現自己因為誤會鬧出這樣大的動靜,覺得特別丟臉,以後沒法見子榮哥和鄭錦昕了。

  終於把仇依丘哄好,邱依野才結了賬背上仇依丘的書包往外走。他見大叔一臉的八卦,撓了撓頭,顯得很無奈的低聲道,「弟弟被女朋友甩了,唉……」

  大叔的八卦之心得到滿足,很理解的說道,「現在的初中生啊,每個人都能演一齣偶像劇。你弟弟長得這樣漂亮,少不了小姑娘喜歡,讓他別傷心了。」說著還從櫃檯底下拿出來一杯奶茶要送給邱依野,說喝點甜的心情會變好。

  邱依野推辭不過,感激的接了,心想這大叔才真的有一顆少女偶像劇之心。

  邱依野想帶仇依丘去市里好點的酒店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仇依丘卻不肯。他這兩天光考慮怎麼轉專業的事了,後天就期末考的科目都沒怎麼複習。

  邱依野揉了揉他的頭,「那也別熬太晚,好好休息。」

  「好,」仇依丘背上書包,奶茶放車筐裡,「別以為我沒聽見,你說我被女朋友甩了。」

  邱依野笑,「你得先有個女朋友,加油!」

  仇依丘哼了一聲,轉身蹬車騎進夜色中的校園。

  邱依野要車回了熙江公寓。洗澡的時候覺得好像聽到了什麼動靜,他關掉花灑,周圍一片安靜。他又把花灑打開,心說大概是幻聽了。

  他吹乾頭髮後向廚房走去,想倒點水喝。拐過半面裝飾牆,就見餐桌上燃著一小圈蠟燭。邱依野的嘴角不自覺向上翹起來,心臟比臉上表情還要歡喜幾倍,怦怦跳動。

  走上前才發現那圈蠟燭擺成心形,中間放了一盒小熊軟糖。這下邱依野是真的笑了起來:不久前才覺得餐館的大叔有偶像劇之心,現在這顆粉紅少女心要晉封給賀總才更實至名歸。

  他坐下來,打開方方正正的透明糖盒,取出一隻小熊放進口中。不知是否是心情太好的緣故,只覺得從未嘗過味道這樣好的小熊軟糖。

  意料之中的被從後面環住,低沉的男聲在耳邊道,「回來得太急,其它東西忘帶了。」

  邱依野轉過頭,仔細看了賀坤一會兒,然後吻上去。特殊的甜味在兩人唇舌間蔓延,邱依野竟覺得有些迷醉,手臂摟上賀坤的脖子。

  兩個人躺在床上都懶得動,賀坤怕邱依野著涼,也不管被子上沾上了什麼,掀起來給他蓋在身上。邱依野翻到賀坤身邊,把他也包裹進來。

  「所以,現在你弟也知道了,這很好。」

  邱依野笑,「語氣要不要這樣公事公辦啊賀總,做得好還有嘉獎嗎?」

  賀坤在被子裡揉他的屁股,「怎麼,嫌獎勵得不夠?」

  邱依野一把抓住他下面兩個囊袋,「嗯?難道沒有全給我?」

  「你不要玩火,明早不想趕飛機了?」賀坤咬他的耳朵。

  邱依野向後躲,「好了好了…… 丘丘說他聽到有工作人員給咱倆編了個劇本,《娛樂圈之霸道總裁愛上我》。」

  賀坤神色嚴肅了些,「是我疏忽了,沒想到這幫人這樣閑。這個劇組太大不好控制,我要了套新制服,你回家穿給我一個人看更好。」

  邱依野說他口味太雜,兩個人又笑鬧了一陣,賀坤摟住他,「他們那麼說,你別往心裡去。你是查曼親自選的,跟我沒干係。」

  「我知道,別擔心,我現在不在意這些。不過,跟你還是有關係的,我和曠的模範紅娘,」邱依野吻他的眉心,「功不可沒。」

  賀坤向來說到做到,直到過年都沒再去過劇組。

  元旦的時候仇德兆打來電話說今年在仇依雲那裡過年,邱依野不知道仇依雲有沒有跟他提平燕秋的事,便只說好,讓父親在義大利好好度個假,他會照顧丘丘。

  臘月二十二的時候高敏芝打過來電話,邀他和仇依丘來家裡過年,說已經跟仇德兆商量過了。邱依野放下手機後回想起仇依雲曾經說婆媳關係是千古難題,而他太好運。他想,自從遇到賀坤,他就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幸運兒。

  他那時忘記了,沒有人可以幸運終生,福禍從來相依。



第78章

  到二月初,《宅男的救贖》全球累計票房已經過十六億。電影貼近都市生活,情節緊湊包袱不斷,讓觀眾幾乎從頭笑到尾,中間還要拿出來紙巾擦笑出來的眼淚。影片裡有因《瘋狂潛行者》爆紅的顏值演技雙擔當邱蔣組合,貢獻票房和話題的有相當一部分是二人粉絲。

  邱依野的微博還是舒妤和小安在操持,他最近戲份重,偶爾拿到手機只想來盤小遊戲稍微放鬆放鬆,根本懶得點開微博。他知道這部片子挺火,來找他的各種娛樂節目也多,被馬致鑫和舒妤攔了個七七八八後,他只參與最重要的活動,其它不需要操心太多。

  有天晚上他剛回熙江公寓,感覺到手機在兜裡震動。拿出來一看頗覺意外,是影視盛典之後再沒聯絡過的吳斯。他坐在沙發上跟吳斯聊了一會兒,原來她已經跟公司解約,要去英國讀表演學位,明早的飛機。

  邱依野有種很強的預感,吳斯會有一番作為。雖然她輕描淡寫,但不剝掉一層皮經紀公司怎麼可能放她走?掛了電話後他登上微博查吳斯的新聞,果然是一番沸沸揚揚。即使不算明顯帶節奏的明嘲暗諷,路人的冷言冷語也足夠傷人。

  他猶豫著去洗了個澡,也許夜晚確實使人更感性,他吹著頭髮,突然想不那麼謹慎一回,抓過來手機用大號圈吳斯,祝她平安順利。

  第二天一早,邱依野醒來後就想起昨晚那條微博,知道舒妤肯定要找他談話。歎了口氣,先打電話給賀坤,後院穩了其它的怎樣都沒關係。

  舒妤確實是在片場等著他,意外的,分毫不顯焦躁,反而心情不錯的樣子。邱依野喝一口她帶來的花生酪,「舒姐沒什麼要跟我說的?」

  「幹得漂亮!」

  「啊?」

  「之前沒跟你說,這些天我們正愁,越來越多人八卦你跟各路男星搞CP,是真喜歡男人還是刻意賣腐。然後你就來了這麼一下子,大家終於想起來你跟吳斯也有一腿,很好。」

  「……問題在於這是擺明跟樂濤娛樂對著幹吧?」

  舒妤笑了笑,「怕什麼?我們本來就是對手。還有,中庸沉默的人吃不好娛樂圈這碗飯。」

  年前邱依野回了一趟B市參加鳴山的年會,當天上午跟馬致鑫約談年終總結和新年規劃。

  馬致鑫看上去溫和普通,可手段當真是厲害,十分善於讓人有苦說不出,謝嶢每次給邱依野打電話都花大半時間罵馬致鑫做人太陰。邱依野倒是沒有什麼顧慮,馬致鑫這半年給他擋了不少亂七八糟的事。舒妤看得清這層關係,即使馬致鑫偶爾有越俎代庖之嫌,她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馬致鑫把邱依野去年所有影視劇的票房、參與綜藝的各種收視指數、代言、通告,甚至雜誌硬照的列表都列印出來,還有兩張紙是各部分跟往年資料的橫向對比,一眼看上去清晰明瞭。

  三個人圍在桌子旁邊看了一會兒,馬致鑫突然道,「今年保持這個勢頭。」

  邱依野等他下半句,然而馬致鑫並未再說什麼。三個人的茶喝得差不多,馬致鑫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厚資料夾遞給邱依野,「裡面有四個劇本的大綱和節選,以及目前的導演製作人名單,你挑一到兩個。不急,年後給我答覆。」

  邱依野打開資料夾翻了翻,心中驚訝。他懷疑這應該是鳴山一哥的待遇,但鳴山去年第四季度的藝人評級裡他還沒到A檔。馬致鑫一臉平靜,並沒有做任何說明的意思。

  今天早上剛到公司舒妤就塞給他三個綜藝讓他選,他還沒來得及看。小安在他耳邊嘮叨他微博粉絲數的時候他沒太多感覺,此時手裡拿了七個資源候選,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確實是火了。

  邱依野中午趕去給代言的琺瑯鑄鐵鍋拍春節廣告片,晚上到達年會現場時已經遲到一個半小時。他帶著小安從最暗的地方溜進去,看見人們都在吃喝聊天,鬆了口氣,滿場掃視想找著謝嶢說說話,畢竟好久沒見了。

  他看到謝嶢的時候,謝嶢正跟一個姑娘挨在一起親熱的聊天。邱依野又走了兩步就已經確認,那姑娘不是薛婉澤。謝嶢也看見了他,招呼他過去。

  姑娘是從韓國回來的練習生,腿很好,臉也「很好」,手術非常成功,人也很有禮貌,禮貌到讓他想起薛婉澤。邱依野在旁邊跟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應幾句,越發覺得沒意思,沒等抽獎就離開了。

  他坐在賀坤的車裡,賀坤拿過來他的手放在自己手掌上。「年會不開心?」

  邱依野靠在他肩上,「還好吧,熱鬧,卻也孤獨。」

  賀坤低下頭吻他,「你也孤獨?」

  邱依野與他十指交握,「你離我有多近,這個詞就離我有多遠。」

  在B市的第二天,邱依野回到自己的住處,正往大烤盤裡的燉豬蹄上撒調料,耿子榮和包猛抬了一整只凍羊進屋。邱依野拎著三把大菜刀從廚房出來,眼神從兩人一羊身上掃過,「看見你們三隻在一起,總算是有年味兒了。」一邊說一邊笑著接住包猛飛過來的厚皮手套。

  三個小時後熱騰騰的白蘿蔔羊肉湯上桌,邱依野又把酒杯到滿,「有個事兒告訴你們倆,我找了個男朋友。」

  耿子榮和包猛把酒乾了,「哦。」

  「這麼平淡?」

  包猛瞥他一眼,「不然還能怎樣?你說說,你有多久沒見過我?是不是有一年了?原來你挨個兒劇組跑的時候還能偶爾一起喝個酒,現在只能靠微信和工作郵件,嘖,你要是沒談戀愛我才心酸。」

  耿子榮噓他,「就像你去年常在B市似的」,說罷轉過頭來問邱依野,「那位靠譜麼?有時間拉出來見見?」

  「你們應該知道他,賀坤。」

  安靜片刻後,耿子榮問,「哪個賀坤?」

  「天盛集團,賀坤。」

  耿子榮的勺子掉進了湯碗裡,包猛一拍桌子,「我說麼,就覺得你這波操作有深意!得,老邱,TM不服別人,就服你!」

  邱依野抱拳,「多謝二位配合!」

  耿子榮眯起眼,「猛哥,你說今天他得喝多少吧。」

  包猛勾腳用拖鞋點了點旁邊的酒箱,「全是他的。」

  春節溫馨和美,似乎一切都在變得越來越好,好到有些虛幻,以至於讓人心中不安。

  大年初八,年後最勁爆八卦新聞鋪天蓋地:天盛集團總裁賀坤患有重度躁鬱症。

  爆料者曬出賀坤的診斷書,翻出去年賀坤毆打樂濤傳媒叢英豪和海式投資林震的照片,總裁辦公室的垃圾袋中神經安定類藥物奧氮平和喹硫平空瓶的照片,會議中賀坤不停走來走去不停打斷別人說話的錄影,天盛集團總部員工提供的總裁辦公室裡劇烈砸東西聲響的錄音,以及裝修工人一年中多次出入總裁所在的52樓的監控錄影。十幾個小時後,賀坤中學時代不服從教師管束熱衷暴力打架鬥毆被學校警告的公示也出現在網路上。

  一時間,賀坤有精神病像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天盛集團及旗下幾乎所有子公司的股票大幅震盪,終於在第二天跌停。

  邱依野還有四場戲就能殺青,但他無法再多等一刻,立即請假飛回B市。

  邱依野坐在飛機上,被爆料者的卑劣氣得發抖:這樣的公眾壓力足以使任何精神類疾病惡化。他閉上眼睛就能聽到自己心跳得慌亂,喝了杯加入蜂蜜的熱牛奶才稍微好一些。他不斷告訴自己要冷靜下來,賀坤需要他。

  邱依野見到賀坤時,賀坤眼下一圈泛著青黑色,正坐匯嘉廚房邊的小吧台邊,對著對面一櫃櫥的蜂蜜不知道在想什麼。邱依野心中抽痛,走到賀坤身側,輕輕抱住他。

  過了有五六分鐘,賀坤抬手搭上邱依野的手臂,「想吃蜜汁啤酒雞腿嗎?」

  邱依野沒反應過來,「什麼?」

  「我剛學了一道菜,做給你嘗嘗?」

  「好……我來幫忙?」

  賀坤繃著的身體突然鬆了勁兒,靠進邱依野懷裡,「剛剛還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我不想自己拿刀。」

  邱依野揉了揉他的頭髮,「不想做的都交給我。」

  小雞腿肉最厚的部分被利刃輕輕一劃,皮肉翻開,露出新鮮的肉粉色。賀坤拿著鹽罐子等在一邊,待邱依野把十幾隻小雞腿都處理好,他撒上一小匙鹽,問邱依野生粉是什麼。

  「就是澱粉,」邱依野說著,從調料櫃的下邊拿出一個袋子,打開封口夾,「要多少?」

  賀坤看了眼手機,「三匙。」

  「哦,」邱依野隨手往小雞腿上撒了一些。

  「這就是三匙了?」

  「相信我,中式料理講究佛性,一切隨緣。」

  賀坤聳了下肩,繼續看手機,「給雞按摩。」

  邱依野又從櫃子裡翻出兩副一次性手套,跟賀坤都戴上,一起在盆裡揉雞腿,「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雞都有賀總親自SPA服務的待遇了。」

  賀坤的手指擠進邱依野的手和雞腿之間,撓了撓他的手心,「這算什麼,你要是同意,天天都想給你做SPA。」

  邱依野往他手裡塞了一隻雞腿,「臣惶恐。」

  兩個人你來我往玩了一會兒雞腿,邱依野突然停下來,「好了好了,你那只都要脫骨了!」這場「鬥雞」才告一段落。

  鍋中油熱,邱依野把雞腿滑入,煎到微黃。賀坤打開一瓶啤酒全部倒進去,然後對著手機念調料表,邱依野一樣樣加進去。

  「賀總,我感到了你想做菜給我吃的誠意。」

  賀坤站在那裡笑,笑著笑著,眼淚從眼角溢出,簌簌滾落。

  邱依野第一次見賀坤這樣,慌了神,扔下鍋蓋走上前卻手足無措,慌忙撕下來一張廚房紙想去給他擦淚。

  賀坤卻還在笑著,轉身背對邱依野扶住水池,肩膀顫抖。

  「邱依野?」

  「我在。」

  「邱依野……」



第79章

  大抵這世上每一段緣都是一場劫,緣越珍貴,劫越深重。

  除了「診斷書」和中學的警告公示之外,每一條「輔證」都與邱依野有關。在遇到邱依野之前賀坤已經數年沒有失控復發過,他按時服藥,感情世界冷寂枯竭。邱依野像是荒原上的春天,驚起蟄伏的大地。這是賀坤留給自己一個人的秘密,邱依野什麼都不需要知道。

  而且這些也都不重要,惡人的伎倆,他自會全部奉還。

  他剛剛坐在那裡,明知早有準備,可還是有某幾個時刻暈眩到喘不過氣來,按照趙司薇的指導盯著喜歡的東西看才勉強壓住心神。在邱依野抱住他之後,所有壓抑著的焦躁和瘋狂一下子就散了。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安心,好像只要有這個人在身邊,就沒有更多需要擔憂。

  莫名其妙的是不斷湧出的淚水,他明明那麼開心,開心邱依野第一時間趕到,開心他的貼心與信任,堅定與勇敢。眼淚掉下來的那一刻他在想,邱依野是他的劫,卻也是他的出口,他願為此死為此生。

  湯汁收得差不多,向小雞腿上淋兩匙蜂蜜,關火裝盤。

  賀坤就著八個蜜汁啤酒小雞腿和青蘿蔔絲干貝蛋花湯吃下一大碗蔥花油酥炒飯,好似剛剛扶著水池止不住眼淚的是另一個人。邱依野特別上道,就當這件事完全沒發生過,照常聊天。

  「診斷書是假的。但卻也不是趙司薇準備的那份,趙司薇被拿走的那份上寫的是睡眠障礙導致的輕度狂躁。沒想到他們膽子這麼大,偽造成重度雙相Ⅰ型躁鬱症。」

  邱依野是真的震驚了,一開始覺得他們莫不是瘋到喪心病狂,但稍微深想就意識到,他們的目標根本就是掀起巨浪,最後被證明診斷書是假的又怎麼樣,有其它「輔證」在,事件只會愈加撲朔迷離,即使爆料者被判誹謗罪,最多也只是三年有期徒刑而已,與天盛這幾天蒸發的市值根本無從比較。很可能到最後董事會依舊認為賀坤要為這次重大損失負主要責任。

  「為什麼不立即闢謠呢?」

  賀坤又喝了口湯,「原計劃誘使他們拿那份診斷說事,沒想到他們比我想的要狠。這樣也好,順手清理不良泡沫資產,天盛的不安定因素也能摸得八九不離十,今天晚上就收網。」

  邱依野點點頭,但還是覺得奇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杜家在天盛的股份不算少,這麼做對他們有什麼好處?難道他們覺得能逼你離開天盛?還是說……他們準備利用天盛另起爐灶?」

  賀坤看著他,眼裡有明顯的讚賞,「對他們而言,能把我搞垮是最理想的結果。另外,就像你想的,應該還有不少後手。他們大概以為這樣一亂,K市及附近幾個分公司就是杜家的囊中之物了。」

  賀坤既然這樣說,那必然是有所防備,邱依野便也不再操心。飯後提醒賀坤把藥吃了,問他需不需要去公司。

  「不用去。明後天事情會很多,今天養精蓄銳。」

  他們並排躺下,邱依野把賀坤抱進懷裡,沒過一會賀坤就睡熟了。邱依野在賀坤面前看似鎮定輕鬆,實際上一直繃著神經,此時才真的放心一些。賀坤的黑眼圈很重,邱依野懷疑他至少有48小時未合過眼。對於任何精神疾病,缺乏睡眠都是大忌。

  這半年來邱依野看過很多關於躁狂症的資料,跟趙司薇也時有聯絡。他並非生來就是賀坤的完美伴侶,但他一直在試圖變得更好,讓賀坤在他身邊能夠放鬆,給賀坤盡可能多的信任和陪伴。

  他看著懷裡的男人,用目光描畫他微皺的眉眼,一時間柔情滿腔。

  正如賀坤所說,之後的兩天他幾乎腳不沾地,提請董事長賀群召開臨時董事會、股東大會,清理內鬼,起訴爆料者,公開發表澄清視頻,逐條證明各個「證據」都是偽造,緊接著放出天盛成功收購華氏國際的消息,給一直發新聞與華氏國際談收購的H市李家一記響亮的耳光。

  另外,春節期間電影版《瘋狂潛行者》海外上映,上映名為《Hunted: The Disguisers》。《瘋狂潛行者》在海外的觀眾基礎堅實,票房和口碑一路走高,在歐美幾乎隱隱成為年度最賣座外語片。國內遲兩周上映,上映首日一票難求。投資此片的天盛和萬方集團毫無疑問一本萬利。

  這波反擊太彪悍,甚至有人在懷疑整個事件都是賀坤自導自演。十年前賀坤拉扯著天盛憑金融證券業重新起家,靠投資影視和科技產業壯大,近幾年又收購地產化工電子等實業做支撐,多年積攢的手下人才與手中人脈早被打點。週末兩天休市後,週一漲停,週二,也就是事件發生的第八天收盤,天盛的股價已經回到去年同期水準。

  董事和股東也不是傻的,讓他們相信這麼多年他們是靠著一個精神病總裁掙得盆滿缽盈,簡直等同於侮辱各位的智商。只是這波動盪太大,膽小的以及暗中跟杜家往來的人難免猶豫。賀坤翹起嘴角,「哪位想走,我絕對不強行挽留,多年的情誼還在,我可以用去年最高價接手股份。」

  眾人早習慣了賀坤的強勢,賀坤越剛他們越放心。只這一句,嘈雜變作竊竊私語,最終大會議室終於徹底安靜下來。賀坤眼神掃到杜恩隆的臉上,沒什麼溫度的看著他。

  杜恩隆心裡不是不怕的,可是想到後面的安排,終是演技爆發了一波,沖著賀坤露出含義不明的笑。

  K市分公司確實正經歷著高層變動,而且隨著股市震盪資產大量流動,原本只是獨立核算,現在越來越有脫離天盛控制的趨勢。然而這波混亂並沒有持續太久,賀坤安插的人手開始動作,把杜家營私的巨額虧空翻出,運作後直接要求申請破產註銷分公司。

  杜家沒想到賀坤能這麼狠,憋著勁啟動了最終計畫。

  徐往來砸門的時候賀坤在邱依野的懷裡睡得正香。他這幾天太亢奮,被邱依野哄著才躺下來。在邱依野的手臂環過來的時候,賀坤忽然發覺身體和精神都極度疲倦,不出五分鐘就陷入深眠。

  邱依野聽到電子女聲報告徐往先生在門外等,試圖抽出來胳膊去給徐往開門,卻沒想到沉睡的賀坤有所覺,半醒過來。他顯然對睡眠被打擾非常生氣,一把抓住邱依野的手腕將他拉回床上。這一把用了十成力,若對方是個小孩子,很有可能被這一把扭成骨折。

  邱依野倒在床上後半天沒有動靜,賀坤在朦朧間忽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徹底醒過來。他趕緊放開邱依野的手腕坐起來,「你怎麼樣,傷到了嗎?對不起我……」

  邱依野抬起另一隻手搖了搖,「沒事……」

  「怎麼沒事!」賀坤瞪大了眼睛,邱依野手腕上浮出明顯紅腫起的手印。

  這手印對賀坤的刺激非常大,他眼中顯出痛苦的神色,抓著被褥的手繃起青筋。

  邱依野趕緊起身抱住他,像哄孩子一樣從上至下撫摸他的後背,「我沒事,真的沒事,只是個小意外,你最近太緊張了。」

  過了有將近十分鐘,賀坤慢慢平靜下來。報告「徐往先生在門外等」的電子女聲再次響起。

  徐往在門外等了半個小時,往日老謀深算世外高人的形象就要崩壞,焦急得想直接踹門,邱依野一開門他就罵道,「賀坤你TMD跟小情人幹事就不能考慮下狀況!也不看看這什麼時候?!」

  賀坤走到邱依野身邊,氣壓低到負值。徐往看到賀坤臉上瘮人的寒氣,狠狠的瞪回去。

  「你說什麼?你管邱依野叫什麼?」

  邱依野毫不懷疑徐往若是沒答好這個問題賀坤就要揍人了,然而徐往也在氣頭上,顯然沒準備妥協。邱依野在心裡給自己擦把汗,退開一步道,「賀坤這幾天沒好好休息,剛剛睡得沉沒醒過來,不好意思讓徐先生久等了。有要緊的事是吧?你們先裡邊坐?」

  徐往的氣並沒消,連帶著甚至覺得邱依野一臉明事理的樣子狐媚得可惡,可是到底正事重要,瞥了邱依野一眼向客廳走去。

  走過賀坤身邊時,就聽賀坤在他耳邊極度陰沉的說道,「邱依野是我愛人,你最好能牢牢記住這一點。」

  徐往沒理他,逕自坐到沙發上。

  賀坤正想發作,被邱依野輕輕拍了拍肩膀,「徐先生肯定有特別重要的事。我去泡點茶,你們先聊。」

  賀坤與徐往十年的交情,知道定然是大事,可是當真生氣,坐下來時一臉森冷。

  徐往心口那股氣過去,也明白自己剛剛好險,在賀坤剛睡醒時直往他心頭肉上懟,真是太衝動了。他清了清喉嚨,「華同出事了。杜李兩家下了盤好棋,之前的動作都在擾亂視線,他們真正想要的是華同。」

  賀坤皺了眉,「華同?」

  華同,天盛旗下最重要的子公司之一。不只關乎規模和效益,關鍵在於它在長三角地區的戰略地位:華同是上下游企業間資金流轉的樞紐,失去對華同董事會的控制幾乎等同於丟失一條,甚至幾條線。

  徐往道,「他們趁這幾天亂,吞併了幾個中小股東的股份,李家也參一腳,現在比天盛母公司高出5.2%。」

  「我們這邊算龔林婧手裡的了嗎?」

  「算上了。即使我們能爭取到王溪倫,也還差1.7%。」

  賀坤和徐往都沉默下來:王溪倫是塊硬石頭,能不能撬動不好說,更別提還缺1.7%——這種時候恐怕0.1%都難找,而且協議注資肯定會受阻。最壞,也是現在最可能的結果,他們將失去對華同董事會的控制。

  邱依野把茶壺茶杯的託盤放在茶几上,「剛剛聽到你們在說華同,股份差多少?」

  徐往微微皺眉,賀坤也有點意外,邱依野未曾主動對天盛的事表示過任何興趣。他並未多想,直接告訴邱依野差5.2%。

  邱依野低頭倒出三杯茶,「那還是不太夠……我只能轉給你2.5%。」

  徐往的眉頭鬆開,發現生機一般看著賀坤,「你給過他股份?」

  賀坤則看著邱依野,「你怎麼會有華同的股份?」

  徐往反應過來剛剛犯傻了,「對啊,不可能,華同的股東名單裡沒有你的名字。」

  邱依野拿著自己的茶杯坐下來,「嗯……是沒有我的名字。股份持有者是蒙祥有限責任公司,法人是包猛。」

  徐往眯了眯眼,「我記得這家公司,主營高級羊毛羊絨製品,去年五月接手陸江在華同的股份。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邱依野聳聳肩,「蒙祥是我跟朋友一起開的公司,」他看向賀坤,「記不記得有次在屋頂看星星時,我跟你說過我有個老家在內蒙草原的發小?就是包猛。因為他們家不滿意當地的羊毛羊絨收購價,我們大學時一起創建了蒙祥。其實吧,這些股份早晚都要給你,基本都是用你的錢買的。」

  看賀坤一臉的不相信,邱依野喝了口茶繼續道,「你去年給我的錢,我交給朋友去做對沖基金,運氣不錯掙了不少。五月初你們的分公司朝亞信貸出事,連帶著也有人唱衰華同,幫我做基金的這個朋友跟陸江有點私交,聽說陸江要舉家移民想把手裡的股份轉讓,而當時我在拍潛行者聯繫不上,他就幫我以蒙祥的名義接了過來。」

  徐往震驚了,「賀坤你包人到底有多大方?!」

  賀坤盯著邱依野,「裡面沒有你自己的資產?」

  「呃……當時我自己是墊了不少。不過你下半年轉給我的和轉給我的再掙的已經把我墊的填平了。所以不用有負擔,我就是幫你運作一下,華同這些股份都應該是你的資產。」

  徐往是搞財務的,自然知道這說法大大的有問題,但他寧願邱依野真的傻到這麼想。進門時還腹誹邱依野「紅顏禍水」,現在覺得邱依野絕對是「旺夫賢內助」。「你確定包猛同意你把這些股份轉給天盛?」

  邱依野點點頭,「包猛從最開始就知道這些股份不是公司資產,而且隨時可能轉手。那我現在聯繫我們的財務了?只不過你們缺5.2%,還不夠吧?」

  賀坤沉默了很久,終於道,「我能解決王溪倫,剩下的部分不用擔心。」

  徐往走後,賀坤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邱依野本來十分開心可以機緣巧合幫到賀坤,但看到賀坤沉默的背影,又忽熱有點不確定。他也走到窗邊,「賀總,商量個事兒唄?」

  賀坤轉過頭,看著邱依野的目光沉沉的。

  「你看,我沒拿你的房你的錢,只接了一部烽火和麥凱威投資的電影,那份合約是不是可以失效了?我的意思是,就當我沒被包養過?」他很短的頓了一下,一語雙關道,「在事業上幫幫自己男朋友挺正常的吧?」

  賀坤看著他,呼吸越來越重,伸出手把他圈在自己和落地窗的紗簾之間。

  紗簾被扯落,飄蓋在激越纏綿之上。

  「你說得對……都對……」

  邱依野還有四場戲,已經耽誤劇組好幾天的進度,不好再拖下去。他把事情交代給耿子榮和包猛後離開B市。同時,賀坤也登上飛往H市的航班。

  賀坤從錫華大廈出來,進車還未坐穩,手機發出刺耳的嗡鳴。他的心猛的一痛,眼前模糊顯出雪花。閉了閉眼,他心跳亂到沒意識到呼吸艱難,手指微顫著打開筆電,代碼調出衛星地圖。

  象徵邱依野的小點是靜止的紅色,然後突然熄滅。

  植入體內的感測器失去生物電信號。


  作者有話要說:
  *商戰部分:
  母公司擁有任命子公司董事會的權利,而董事會是一家公司的最高經營決策和執行機構。
  簡單的說,當公司A是公司B的持有股份最多的股東,那麼公司A基本上就可以稱作是母公司了。(一個例外:有些信貸公司持有股份最多,但並不是母公司)。
  一般情況下,股份可以轉讓,但不可以退股。
  文中杜家要取代天盛的母公司地位,需要佔據的股份比天盛多。
賀坤他們面臨的困境是:一時間找不到更多的股份。


第80章

  有那麼十幾分鐘,賀坤自主意識模糊,暈眩噁心到想要嘔吐,呼吸急促而且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坐在前排的王晟夕聽見聲音回過頭,驚恐的看見賀坤正掐著自己的脖子抽搐著倒在座位上。他第一次親眼目睹賀坤發病,慌亂的想要打開車門,卻被司機潘叔制止。「這裡不行」,他說著,啟動汽車加大油門向停車樓駛去。

  潘叔把車停在高層的監視器死角,下車到後排座位,從暗格裡找出來一個白色小藥瓶,倒出來兩粒,卻被賀坤一把推開。這種藥強效催眠,而他不能睡。

  賀坤像從水裡面爬出來一樣,雖然還是呼吸不穩,但意識已經回來大半。他讓潘叔從他的包裡拿出來一個黃色透明小瓶,取出一粒藥片,吞下後強迫自己按節奏呼吸,漸漸冷靜下來。他們直接要邱依野的命沒有用處,邱依野現在一定還活著。

  賀坤閉著眼靠在座位上,額頭上還有未消的汗珠,西裝的前襟因為剛剛吃藥時拿不穩水而被灑濕了大半。

  王晟夕也滿背的汗,被嚇的。他跟著賀坤大風大浪這麼多年,從未體會過剛剛那樣天都要塌了的感覺。正當他微微鬆口氣的時候,聽見賀坤開口道,「查邱依野失聯的細節,沿G92向南找。聯繫黑傘,我要知道杜恩隆最近接觸過的所有人。」

  孫嘉進門,看見賀坤站在房間中間,遂走上前去。「你找我?」

  「你去見過杜恩隆。」賀坤用的是肯定句,聲調冷硬。

  孫嘉之前被賀坤好好「警告」過一回,電影拍了一半被突然撤資,被逼著承諾不再去接觸邱依野。那之後孫嘉再也沒見過賀坤,今天聽說賀坤要見他,他還特意去了造型師那裡一趟,沒想到一上來就被興師問罪。

  他硬是作出個無所謂的笑,「對,我是見過……」

  話還沒說完,就被賀坤一把掐住脖頸向上提起來。孫嘉心中大駭——賀坤眼裡的光不正常,他毫不懷疑他說錯一個字賀坤就能讓他斷氣。他睜大眼睛無法呼吸,從嗓子裡擠出聲音,「賀坤你瘋了?!」

  賀坤的目光像是利矛,直直插入孫嘉的眼睛,「你跟杜恩隆說什麼了?」

  孫嘉忽然想起賀坤有精神病的傳聞,本來他嗤之以鼻,以為就是不入流的煽動手段,現下不由自主信了幾分。他來時只打算跟賀坤耍花槍,此時卻是萬萬不行了。

  他因為缺氧開始頭暈,急忙拼命道,「杜恩隆問我見沒見過你失控,我,咳……什麼都沒告訴他!」

  「只這樣?你提到過邱依野嗎?」

  孫嘉心中大為光火,用力摳挖賀坤捏著他脖子的那隻手,「他跟我有什麼關係!你每次來找我都是為了他!我恨不得從來不知道這個人,恨不得所有人都從來不知道有這個人!」

  賀坤盯著他看了幾秒,似是在判斷他說的是不是真話。最終鬆開手,「關於我,還有邱依野的事,你最好全部爛在肚子裡。」說完再不看孫嘉,大步向外走去。

  孫嘉跌坐到地上,對賀坤的最後一點期待粉碎成塵。他咳出眼淚,卻笑起來,「賀坤,我們再沒關係了是嗎?」

  賀坤沒有回頭,已經觸到門把手。「對。」

  「好,好,好!賀總仁至義盡!」他抹去臉上的水跡,「好聚好散,那麼最後告訴你一件事,我在杜恩隆那裡看到了你的司機劉勝。」

  賀坤的手並未從門把上放下來,半轉過臉,「你新電影資金的百分之三十下週一前到賬。」

  賀坤的手在顫抖。他怕途中發病,帶走對此有經驗的潘叔,把劉勝換給了邱依野。保鏢不會想到要防著他指派的司機,怪不得邱依野失蹤十分鐘後保鏢才發現不對勁。

  更壞的是,劉勝或許已經猜到,邱依野對他而言遠不止是個情人。

  邱依野醒來後意識到自己躺在冷硬的水泥地上,不太出乎意料的被捆住手腳蒙著眼。過了一小會當感官都清醒之後,他感覺小腿內側有一絲疼,那旁邊的皮膚上似乎有液體流過並乾掉,方心知不好,皮下植入的感測器很可能已經被探查到並剜除。

  邱依野第一反應是擔心賀坤,賀坤前些天情緒不穩,不時處在發病的邊緣,這兩日剛剛好一點,若知道他不僅失聯還失去體征感測器信號,怕是承受不住。

  他必須嘗試自救。

  首先他要知道自己所處的地點。他盡力靜下心來,當失去視覺,其它感覺就會變得尤其敏銳。鼻間捕捉到些微動物的臭味,他仔細分辨,確定有六七成是禽類糞便的味道,這裡有可能是個養雞或養鴨場,也有可能是附近在種地施肥。可是似乎還有點水產的腥味,怎麼會有腥味呢?

  他正疑惑的想著,聽到遠處傳來幾個人的腳步聲,門被打開,走進來四個人。

  一個用了變聲器的男聲,「哦?醒了?暈了還挺久。」

  邱依野不想浪費體力,依舊保持躺在地上的姿勢,「想要贖金的話,聯繫我的助理。」

  「早聽說你演技不錯,呵,沒想到還真給我演上了。一開始只想請你來談談你手裡那些股份,還怪我的人粗魯,沒說上話就把大明星的腿弄出個窟窿。沒想到啊,剛剛有人告訴我,你竟然還是賀坤的小心肝兒,意外之喜,哈哈哈哈,意外之喜。」

  這樣看來,他的底已經被對方摸的差不多,多說多錯,邱依野沒有接話。

  一隻皮鞋踩在他小腿的傷口上,「想拖時間?嗯?你的股份已經轉到天盛名下,你想,賀坤還會在乎你的死活?」

  邱依野並不覺得特別痛,但還是演出痛到不行的樣子,卻又咬緊牙不發一言。

  「怎麼?覺得賀坤對你是真心?嘖嘖,你年齡不算小,在娛樂圈混得也不算短,怎麼還這樣天真?你大概也不信我,被情情愛愛弄暈乎的小可憐,那就讓你知道一下自己在賀坤心裡有多少分量好了。」

  邱依野直覺有一台攝像機正對著他,他馬上就聽到右前方傳來鏡頭蓋打開的細微聲音。

  說話的人退後幾步,有個悶悶的男聲說「好了」,變音的男聲才再次開口。「相信賀總已經知道自己的小情人不見了,您想得沒錯,是在我們手裡。想要他也容易,您公開承認自己有重度精神疾病,不適宜再管理天盛,他就能回到您身邊。為了表示我們的誠意,可以先給您示範一下您若拒絕可能會有的後果。」

  邱依野聽到有兩個人向他走來,一人摁住他上身,給他嘴裡塞了一團布,另一個人摁住他腳踝,右腳的鞋和襪子被脫去,然後就聽到刀刃進入皮肉捅到骨頭的聲音。他腳上傳來些疼痛,照這個程度,有可能是被刀紮穿了,那刀還在他皮肉裡轉了一圈。隨後是鐵棒砸在身上的聲音,他的右腿脛骨也痛起來。

  邱依野做出掙扎的樣子,眼睛上蒙著的布被蹭了下來。光讓他暈眩,房間裡只有他所在的地方被一隻懸掛著的燈泡照亮,摁住他的人和旁邊拿著鐵棍的人帶著毛線面罩,另兩個人站在攝像機後,臉上並無遮擋,但他們所在的地方太暗,邱依野看不清他們的樣子。

  摁著他上身的人抽不出手來,另一個面罩人扔開鐵棍,把他的眼睛重新蒙起來。

  一小段沉默後,用變聲器的男人接著道,「我們為您考慮得周全,這小美人的手能在床上幫您做不少事吧?那咱們就留到最後。當然,這雙好看的長腿若是廢了也挺可惜,不過您要是答應得夠爽快,快點送他到醫院的話,興許接上不會有後遺症呢。」

  「最後的小福利,讓您聽聽他的聲音。」

  邱依野嘴裡的布被粗暴的抽出來,他活動下頜,因為長時間未喝水聲音發乾,「賀坤,上回你做的菜不夠鹹,回鍋時可以加點老抽。」

  他說完這不著四六的一句後,就躺回地上不動了。

  攝像機被關掉,有個人走出房間。

  水潑到他腳上的聲音,有幾滴濺到邱依野的臉上,他聞到了鹹味,想來應該是鹽水。

  「行啊,挺堅強。倒是我小看你了?挺好挺好,咱們慢慢來。」

  男人頓了頓,又道,「你也不一定非要等賀坤來救。跟他有一年了吧?手裡沒點他發瘋的證據?只要你拿出來,親自作證,我雖然不敢保你還能在娛樂圈大紅大紫,但下半輩子絕對衣食無憂。」

  「我,」邱依野劇烈的喘氣,「考慮一下。」

  邱依野在想,但願賀坤能明白,即使賀坤答應他們,他也不可能被這幫人放生。那人一定覺得他看見了他的臉,剛剛就在試探,給出一個不殺他的條件,可他根本不相信那個人。他也無法解釋自己看不見,因為怎麼說都會像是在掩飾,真是冤。

  那個用變聲器的人離開後,錄影機又開了三次,分別錄製他左腳被紮穿,左腿和肋骨被打斷,以及左手被紮穿。他的眼罩被拿下來,眼睜睜看著自己身上血窟窿越來越多,卻再沒讓他說過話。

  演出極度痛苦的樣子也是很辛苦,也許比真正感覺得到疼痛體力消耗得還大。但是他必須好好演,不然對方不會放鬆警惕。

  當他的右手也被捅穿後,綁住他手腳的繩子終於都被摘下來,堵住嘴的破布也拿出來。一個瞳孔顏色很淡的男人給他的傷口上撒了酒精和止血的白藥,餵了些水。

  男人一邊餵他一邊道,「何苦呢,你手腳廢了,退一萬步說,即使能被救出去,他感謝你,但是他能守著個殘廢男人過一輩子?」

  邱依野從汗水裡給自己撈出來一個笑,「說不定值得的。」

  男人搖了搖頭,拿著水壺離開了。

  邱依野沒睡多久,門再次被打開。他聽見一個男人道,「處理吧,記得把臉毀了。」

  他被那個淺色瞳孔的男人拽住腳腕,向外拖去。

  邱依野心想,再等等,等周圍只有這個男人的時候。

  他被拖出房間,拖出院子,拖過砂石地,海腥味越來越重。

  就在他想要動作的時候,那男人放下他的腳腕。他看著邱依野,歎了口氣,「我妹妹是你的粉絲。你這臉是挺好看,我就不給你毀了。」

  邱依野正想著是不是該改變計畫,打打感情牌,男人卻忽然搬起來一塊大石頭砸在了邱依野肚子上。邱依野一口氣沒上來被砸了回去,後悔到要死。人家蔣青維粉絲的哥哥,借他們車幫他們跑路,再看看自己粉絲的哥哥,捅刀子砸石頭,這差別也太大了。

  男人把腰間的繩子取下來,把邱依野和大石頭綁在一起。他沒費力打死結,邱依野兩天沒吃過飯,左右手都被刀紮穿過,肯定解不開浸過水的繩子。他將邱依野拖到廢棄的港口邊,最後看了邱依野一眼,用力把他推了下去。

  男人站在破破爛爛的水泥檯子邊,神色淡漠的看著邱依野噗通一聲落水,沒來得及掙扎就沉了下去。



第81章

  邱依野在入水的一刻就拉開了綁住石頭的繩子,潛在水下觀察岸上的情況。這並不容易,一來他控制不好自己的小腿,二來這廢棄港口的水實在是髒,刺激得眼睛很難睜開。或許周圍的農戶都向這裡排過污水,再往深想就是說不得的噁心了。

  岸上又出現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向邱依野沉下去的位置看過來,卻被那個淺色瞳孔的男人擋住視線。兩個人不知說了些什麼,一起走出邱依野的視野。

  邱依野又等了半分鐘,實在是受不了這髒水,冒出頭喘氣。他見周圍沒什麼動靜,向五十米開外一處伸進水中的石階遊去。邊游邊想,那個淺色瞳孔的男人實在太奇怪了,紮刀紮得又准又狠,卻給他消毒止血,拿大石頭砸他,繩子卻打的是活結,沒傷他的臉之外,剛剛似乎還在給他打掩護。可是他又怎麼能確定他傷成這樣還能逃走呢?

  眼看石階近了,邱依野沒再多想,用盡力氣遊過去。

  就在他剛剛扒住石階之後,遠處傳來不少人聲。他有強烈的直覺,那是賀坤的人。然而他現在的位置比地面低了兩米多,這真叫人又興奮又絕望。他剛想喊人,張開嘴,然而沒發出聲音就閉了口。

  萬一不是賀坤的人呢?萬一不只是賀坤的人呢?被綁架之後他因為不夠謹慎而犯的錯已經太多,這個節骨眼上再有什麼意外他就真要領便當了,還是自己爬上去看看情況穩妥。

  他此時力氣幾乎用盡,也不敢把手掌的傷口扯裂得更大,失血過多要死人的。他強撐著用胳膊肘使力支著身體向上。每級石階都有半米高,上面滿是濕滑的青苔和退潮留下的水藻,每攀上一階他都覺得眼前一黑,不知什麼時候耳裡全是充血引起的嗡鳴。他已經不太清醒,似乎是靠著某種慣性向上。

  還有三階,兩階,還有兩階,兩階,兩階,還有一階……

  最後一階他沒能攀上去,而是被擁進一個冰涼的懷裡。

  邱依野終於鬆掉最後一口氣,失去意識前對紅著眼睛滿臉鬍渣的賀坤說,「你一定要按時吃藥。」

  賀坤跟著擔架上了救護車,王晟夕很想跟上去,因為賀坤現在精神根本不正常。但他不能,賀坤讓他留下來處理後續,一個不能放過。

  說是一個都不放過,可是他們只抓到兩個,其他人不知所蹤。

  「命很大。」

  王晟夕轉過頭,穿著便衣的男人摸出支煙,「這幫亡命之徒涉黑涉毒,甚至……」他把煙點燃,卻沒接未說完的那個「甚至」,而是繼續道,「組織嚴密行事狠辣,這是第一個活著從他們手裡出來的。」

  王晟夕平日的戰場不見血,第一次接觸到牽涉人命與刑警打交道的狀況,倒抽一口氣,「第一個活著的,什麼意思?」

  男人低著頭吸了口煙,「折進去過四個,三個線人一個同事。本來線索都斷了,你們提供的資訊……很好,非常好。想控制個資金流量大的公司洗錢?哼,想得不錯。」

  這回玩的真是略大了,王晟夕有點慌,但剛剛見過便衣們荷槍實彈搜索農場,又有些熱血沸騰得不像自己。他想到賀坤的吩咐,試探的問,「抓住的那兩個人……」

  男人漏出絲帶著血腥氣的冷笑,「放心,不會讓他們好過。」

  王晟夕回來報告說那些人窮凶極惡,根本沒想讓邱依野活命,本來意思是不怪他們的動作不夠快,然而賀坤聽到之後卻魔怔得更厲害。

  賀坤也不知道這幾天是怎麼過來的,閉上眼都是邱依野滿身血污趴在他懷裡的樣子。若不是邱依野痛覺有問題,他現在是不是正在那臭水港裡撈屍體?都是他的錯,未考慮周全,帶走潘叔把劉勝換給邱依野。是他的錯,千防萬防漏了身邊最沒存在感的司機。

  劉勝是被從馬來西亞抓回來的,賀坤什麼都沒問,邱依野身上有多少傷,全部翻倍。得虧是賀坤自己名下的私人醫院,賀坤把刀一扔,人立即被抬去急救,依照賀坤的吩咐,不死就行。

  王晟夕在旁邊看得心驚膽戰。他手裡還有三份搜來的錄影,但賀坤現在看起來隨時會崩潰,若是親眼看到邱依野被折磨說不定就真瘋了。他決定再多保留這些錄影幾天看看情況。想到邱依野,他壯著膽子在旁邊提醒道,「邱先生讓你一定按時服藥。」

  好在這話終是管了用,賀坤嗜血的瘋狂勁退去,眼圈又紅起來,在ICU外面靜靜坐了一會,打電話把趙司薇找來。

  賀坤所受打擊過大,趙司薇認為他已經有雙相躁鬱的跡象,不得不加大藥物劑量。藥物的副作用明顯,他腸胃失調,反應也變慢。仇家沒過幾天就發現邱依野失聯的事,賀坤知道仇德兆仇依雲父女訂好回國機票後擅自減了藥量,好看起來有精神一些。

  仇德兆完全不像是六十三歲的老人,歲月給他俊美的容貌只添了閱歷沉澱的韻味,他依舊身姿矯健,唯一能顯出年齡的是半白的頭髮。他在床前看了邱依野很久,不發一言。在某個時刻,他又確實像個老人了。

  仇依雲擦了擦眼角,示意賀坤一起走出病房。

  「他今天醒來過嗎?」

  「醒過來一次,但意識不算清醒。」

  仇依雲來時帶著一肚子質問和憤怒,此時看到賀坤雙頰凹陷的樣子,卻又發作不起來,憋在心口難受。邱依野的情況賀坤已經讓主治醫生在視頻電話裡具體解釋過,再問也沒有意義。她看了賀坤一會,忽然意識到也許這個男人已經得到足夠的懲罰。

  她歎了口氣,從包裡拿出來一封信遞給賀坤。「他們聯繫不到小野就寄給了我。你找個時間來做這個惡人吧。」

  信封上的寄出地址是美國波特蘭,賀坤在仇依雲的眼神示意下打開信封,取出兩張紙和一張追悼會邀請卡。

  仇依雲看見那兩張紙,眼框裡漸漸含上淚,「比小野前一天出事。今年這是怎麼了?」

  她再也說不下去,捂著眼睛坐到長凳上。她恨賀坤,可是她的弟弟至少還活著。

  晚上賀正翔和高敏芝也到了,五個人吃了沉悶的一頓晚飯。賀正翔和高敏芝都一再道歉,仇德兆搖了搖頭,「他自己選的路,因果都是他自己的。」

  但是仇德兆從頭至尾都未看賀坤,更未與他說過一句話。賀坤與他說話,他最多點點頭算是回應。賀坤明白,這是仇德兆的體面和涵養,心結在那裡,解不開。

  邱依野真正醒過來是兩天後,他兩腿吊著,兩手和身上都是繃帶和石膏,有些疼但完全可以忍,醫生從他口中得不到太多病情資訊,只好囑咐他不能動。然而不能動實在是太難受,他看見一個人就不停的說話分散注意力。

  邱依野知道賀坤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可是畢竟父親和姐姐在眼前,只能用眼神偶爾安撫他,大部分時間在與仇德兆和仇依雲說話。他把九死一生講成個搞笑動作片,勸仇依雲別休學照顧他,年齡大了時間浪費不得,聽得仇依雲只想打他。

  後來他累了,說著說著藥效發作睡了過去。賀坤照料邱依野無微不至親力親為,仇德兆和仇依雲見沒有能插手的地方,更受不了賀坤看著邱依野的眼神,一起離開了房間。

  賀坤沾濕毛巾,給邱依野擦身子擦臉。他用力很輕,擦到臉時停下動作,盯著邱依野看,慢慢的俯下身吻上去。他沒有看到邱依野的眼皮在動,抬起一條小縫,又立即合上。

  賀坤每天都要吻邱依野很多次,今天邱依野醒來後在護士的指導下刷了牙,吻起來是微涼的薄荷味。賀坤著迷的用舌尖舔過他的唇縫,正要離開時卻被另一隻舌攔住,似挽留似挑逗的在他舌尖磨蹭。

  邱依野滿心以為他們下一秒就要乾柴烈火了,不料賀坤卻抬起身,深深的看著他,看著看著眼淚盈滿溢出,滴落在邱依野的病號服上。

  邱依野慌了神,下意識的哄道,「你……唉,沒事沒事啊,醫生剛才說我傷口狀況良好,骨折的地方接的很好,內臟出血也止住了,就……都很好啊……你看我特意裝睡想跟你單獨說說話,賀總配合一下唄?」

  賀坤坐下來,「都很好?我恨不能時光倒流,讓你都很好。」

  賀坤憔悴流淚的樣子讓邱依野心疼的厲害,這也許是他唯一敏感的疼痛,所以疼起來幾乎承受不住,趕緊試圖轉移話題,「第一段錄影開始的時候我剛醒來沒多久,所有資訊都是靠猜的,好在沒有猜的太離譜。所以,你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是吧?我就知道我們超級有默契的!」

  賀坤只給他「做」過一道菜,蜜汁啤酒小雞腿,匯嘉廚房裡的生抽老抽都是「港輝」牌,他特意強調老抽,是指「老港」。連在一起就是接近老港口又有雞的地方。

  然而賀坤的關注點卻不在這裡,「第一段錄影……錄影不只一段?」

  正在處理工作的王晟夕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徐往瞟他一眼,「有人惦記你」。王晟夕抖了抖,「別烏鴉嘴!我現在最怕有人惦記我!」

  邱依野狀況穩定後,好說歹說送走了仇依雲。工程部打來電話拜託仇德兆的去趟南美,仇德兆在這裡天天見到賀坤和邱依野黏黏糊糊實在心煩,跟仇依雲前後腳離開。他走之前給邱依野留了張卡,讓邱依野不要總花別人的錢。

  邱依野哭笑不得,本想說他自己還有存款有房,但想到他爸其實是極要面子的人,必須要捧著,只得嘴很甜的收下了。

  杜家被警方盯上,清查資產,幾個重要人物接連被審查甚至拘留,一時間元氣大傷,在天盛的股份一縮再縮。他們的親家李家有多遠躲多遠,一副明哲保身的樣子。

  賀坤把公司清理安頓好,穀雨過後帶著邱依野去加拿大理療複健。

  「可以去你的酒莊了是嗎?」邱依野特別興奮。

  「對,我們就住那裡。別瞎高興,你不許喝酒。」

  「紅酒不是活血化淤嗎?」

  賀坤被他堵住,半晌道,「那要遵醫囑。」

  「他能這樣活到現在是個奇跡。」

  賀坤扶著額頭,「我知道。」

  寧遠釗搖搖手指,「不,你不知道。他患有先天性痛覺缺失症,這種隱性基因疾病非常罕見,因為在醫學不夠發達的時候,有這種病的孩子幾乎活不到成年。感覺不到疼痛,意味著失去探查疾病最重要的機制。即使是現在,患有這種病的人也很少能像他一樣健全。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身上的各種疤痕,甚至殘疾都不可避免。」

  「他有足夠的運氣,當然,也源於他的病症比較輕。大部分先天性痛覺缺失症患者缺失的不僅僅是痛覺,還有對冷熱的感知能力。邱依野能感覺到冷熱,對疼痛也不是全無感覺,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當然,現在看來這病對他來說似乎是種福氣。不僅讓他在五處骨折手腳紮穿的情況下解開繩子游五六十米上岸,還能讓他以正常人不可能有的速度複健。」

  甯遠釗和賀坤一起看向不遠處由治療師陪著練習走路的邱依野,繼續道,「你給我的資料和錄影我都看了,你男朋友確實是個奇人。你注意過嗎,被刀紮穿手和腳的時候,他身上在表演掙扎,但被紮的地方幾乎保持靜止不動,最大程度的避免了拉扯導致的損傷。」

  「還有,這個紮他刀的人更不簡單,雖然看上去動作血腥殘忍,實際上所用刀刃乾淨而且窄薄鋒利,下刀快而准,完全避開骨骼和重要神經,恐怕一些小神經當時就自己接合上了。所以現在只有右腳有點問題,需要些時間讓神經生長癒合。經驗和天分不夠的外科醫生都不可能有這種操作,他八成是個臥底吧?」

  邱依野也特意詢問過這個淺色瞳孔的男人,但是他逃走了,而且警方那裡並不承認他是自己人。當然,即使真是暗線,警方肯定也不能說就是了。

  「現在,我們來說重點。雖然他現在是恢復得不錯,但是痛覺缺失始終是個影響壽命的隱患,植入體征感測器即時監測是必要的,而且感測器所監測的指標越全越好。另外,至少每半年系統體檢一次。」

  賀坤眉頭微皺著點一下頭,「你有什麼感測器推薦嗎?」

  寧遠釗眼角微彎,「嗯,上道,問我就問對人了。」



第82章

  治療師覺得這些日子每天壓力都特別大。她的預約很多,硬是被甯醫生調開手頭的插進來一個,報酬相當可觀是沒錯,可是真心不容易。來之前被把資歷經歷和家底查了個遍不說,病人的狀況也超常複雜。

  她的中國病人傷處的肌肉和骨骼處於康復期,受不了過強的運動,可是病人的疼痛感有問題,若不是右腳的神經還未恢復不完全受控制,他幾乎可以行走如常,這給傷處造成很大負擔,可能會導致未完全長好的骨骼變形。她無法通過疼痛和不適判斷複健的進程,也不能讓他總去照X光或CT,那樣輻射劑量太大。於是不得不按照大多數人的恢復速度時不時叫停,讓他坐下來休息。

  雖然壓力大,但她還是開心,她的中國病人聽話又漂亮,只要看到他笑,好像所有困難都不是困難了。

  邱依野坐回到輪椅上,跟治療師聊起天。他的英語口語進步明顯,這讓他總想要跟這位治療師阿姨說說話。

  治療師稱讚邱依野的男朋友貼心,每次複健的時候都陪在一邊。邱依野卻想,不,不是每次複健都陪在一邊,而是無時無刻不陪在一邊。

  他出事到底給賀坤留下了很重的陰影,必須要隨時都能見到他。賀坤不會打擾他,但一定要他在視野內。他去衛生間不能關門,否則賀坤連站在門外等時都會產生病態的焦躁,必須要跟進去才行。

  有一天他夜裡起來去喝水,看見外面廊裡有一盆晚香玉竟然開花了,披了件浴袍出去看。賀坤驚醒發現他不在身邊,發瘋一樣什麼都沒穿就四處找他,把住在旁邊一棟房子裡的管家、營養師和園丁都驚起來。邱依野趕緊操縱輪椅回來,賀坤卻像沒看見他一樣還在四處翻找,房子裡像颶風過境。邱依野叫他,賀坤沒有反應,揪著自己的頭髮帶著哭腔大喊邱依野的名字。邱依野沒辦法,讓管家和園丁摁住賀坤給他餵了藥,到後半夜賀坤才漸漸安靜下來,看著邱依野一遍又一遍說「不要離開我」。邱依野給他擦去眼角的淚,抱著他顫聲道,「我不會離開你,不可能離開你,不知道這輩子怎樣離開你」。

  讓邱依野擔心的還有賀坤的體重。他比之前瘦了將近三十斤,原本剛毅端正的面孔變得棱角分明,身上大塊的肌肉全部消失。即使減了藥量,營養師常住酒莊,依舊沒有太大起色。

  趙司薇聽他描述情況後皺了眉,「賀坤平時掩飾得太好,他的情況遠比看起來的要嚴重得多。」

  她抱著抱枕,盯著邊緣的線頭猶豫片刻,抬起頭問,「你知道他會趁你睡著,自殘一樣反覆看你被折磨的那幾段錄影嗎?他希望他能感覺到那些疼痛,」趙司薇歎了口氣,「這是一種心理自罰。前兩天給他催眠時發現的,盲目干預可能事與願違,我正在想如何處理。」

  邱依野一直表現得輕鬆,在心理醫生面前終於繃不住,靠在沙發上捂住心口等那股難受勁過去。讓他痛苦的不是自己身上的傷,而是這件事給賀坤的影響。他傷在皮肉,好治,賀坤的傷在心裡,在沒人的地方一遍遍自己挖到鮮血淋漓。

  「我能做什麼?」

  趙司薇告訴邱依野這段時間的陪伴非常重要,要轉移他的注意力,不能讓他強行給自己施加心理負擔,幫他重建信任,等待這段回憶被淡化。「還有,那些錄影絕對不能讓他再看了。」

  邱依野想了一會,微微歪頭看一眼遠處對著電腦工作的賀坤,問,「賀坤吃的藥有抑制性欲的副作用嗎?」

  趙司薇看著他,「是有這方面的副作用,但這不是你們沒有性生活的主要原因。」

  邱依野臉有點燙,小聲用氣憤的語氣掩飾不好意思,「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趙司薇聳聳肩,「剛剛你自己告訴我的。」

  邱依野腹誹,玩心理的女人實在太可怕。

  趙司薇本著專業的態度解釋道,「當然,賀坤的心理狀態也預示了現在這種狀況:他拒絕做愛是因為有心理障礙。一來,他看到你身上的疤痕,就會想到這些都是因為他留下來的,滿腦子都是你被摁在地上折磨,不僅自責而且自厭;二來,他自己知道他現在病情不穩定,勉強依靠藥物保持正常,一旦跟你做愛,非常可能無法自控讓你受傷。」

  邱依野看著自己的手背,神色凝滯。

  「你大可不必自我懷疑,你兩隻手上的傷痕很短,而且越來越淡,你好像不是疤痕體質?這是賀坤自己的問題。」

  邱依野歎口氣,「小腿上是內固定,開了刀的,右腳上的疤最明顯。祛疤的藥一直在用,消得太慢了,而且是陷下去的一塊,恐怕……」他說著說著神色就亮了起來,「我可以去做祛疤手術啊!」

  趙司薇起身揉揉他的頭,比來時心裡輕鬆不少:有邱依野在,賀坤即使到最後都無法徹底治癒,也依舊會有很好的一生。她最開始並不贊成賀坤談這場戀愛,邱依野讓他情緒起伏太劇烈。可是又有誰能把這樣的人放開呢?

  賀坤蹲在窗邊,翻架子底層的陶罐。邱依野坐在電動輪椅裡端著一小碗黑莓開過來,「Kathy在做黑莓楓糖乳酪塔,我偷吃了幾顆,熟透了超級甜,你嘗嘗!」

  賀坤站起來,撚走兩個放進嘴裡,眼睛還看著陶罐,心不在焉的點點頭,說很甜。

  「在找你的U盤?它被我銷毀了。」

  賀坤回過頭,神色先是生氣,目光觸到邱依野的瞬間立即變成僵硬無措。

  黑莓熟得太透,一碰就會流出汁水,紫黑的顏色沾在他的指尖,被邱依野輕輕捏起,放進嘴裡舔乾淨。「女孩子會把男朋友手機相機裡自己的醜照都刪乾淨,我也不許你記得我不好看的樣子。」

  賀坤看了他一會,就在邱依野開始後悔是不是該更循序漸進時,賀坤在地毯上跪下來,大狗一樣把腦袋放在邱依野膝蓋上。

  邱依野一下下撫摸賀坤腦後濃密粗硬的頭髮,覺得初夏午後的陽光明媚到讓人鼻子發酸。

  「點了新蠟燭?」賀坤擦著頭發問。

  他之前把邱依野從浴缸裡抱出來,用浴巾裹嚴實才轉身回去給自己洗澡。此時走出浴室,看見邱依野鬆鬆散散披了件浴衣,正把點火器放回抽屜裡。

  「嗯,這麼快就聞出來了?」

  賀坤走上前,給他把浴衣理整齊,順便親親他的嘴角,「沒,看見杯子顏色換了。」

  邱依野笑了笑,伸手摟住賀坤的脖子。賀坤一把將他公主抱起來,走過大半個房間輕輕放到床上,然後自己繞到另一邊打開床頭燈。

  他晚上一般要看幾分鐘書再入睡,邱依野則在這段時間抱著手機玩兩盤遊戲。今天卻不太一樣,紙頁上的文字在眼前掠過,沒在腦裡留下痕跡就飄走了。幽幽的香味在鼻尖繚繞,這香味與邱依野的沐浴乳五分相似,卻更為纏綿濃郁,惑人心神。

  他幫邱依野洗澡時褲子鼓出一大塊,當浴室只剩他自己,想著剛剛的畫面迅速解決一次,然而此時卻又半硬了。其實邱依野複健效果良好,早不用他幫忙洗澡,站十幾分鐘洗淋浴都完全沒有問題。可是他每天還是跟進浴室,把邱依野抱進浴缸,給他洗髮洗身體。邱依野從不拒絕,毫不掩飾對他的撫摸的喜愛,大方的任前面硬著。有時他把邱依野抱進懷裡,幫他擼出來,甚至有幾次給他口,但是再多的他不能做了。他總是親親邱依野,避開他的愛撫,告訴他「等你恢復得再好一些」。這是種嚴酷的折磨,可是他覺得他理應被折磨。

  此時他心中似關了十幾隻夏蟬,鳴噪得思緒不清,下意識轉過頭去看大床另一邊的邱依野。這一看可是要了命。

  邱依野浴衣半敞,鎖骨、線條清致的胸肌腹肌,以及長腿的一部分裸露在外,浴衣下擺將將遮住下體,衣帶鬆鬆的繫著,好似隨時都會春光盡泄。而邱依野的手正在衣擺下,不急不緩的動作。他閉著眼,臉上的表情顯出微微的痛苦——愉悅的痛苦。似是感覺到賀坤在看他,睜開眼睛看過來。

  該怎麼形容邱依野的眼神呢,不夠清澈,也絕不渾濁,似有絲絲縷縷細霧浮浮沉沉。那不是挑逗,而是一泓深不見底的柔情,漫漲上來,讓賀坤幾乎忘記呼吸。

  而這竟然只是個開始。邱依野衣擺下的右手拿出來,在燈光下指尖泛著水光,他卻嫌不夠濕,含進口中吮吸,又張開淺紅色瑩潤的唇,伸出舌舔舐食指和中指,直至水光淋漓,才向下伸進衣擺中。這回並未到剛剛那處停止,而是繼續向下向後伸去。

  賀坤看不到那裡具體發生了什麼,可是想像偏偏更為致命。這過程中,邱依野一直無聲的看著他。那目光溫柔繾綣如綾紗浮於涓涓溫泉水,情欲成分不多,卻撩撥得他胸中火焰愈發炙烈,越躥越高。就在他察覺到不妙時,邱依野的眼底浮起水霧,眉微微皺起,唇間露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嗯」。

  那火終於燒毀了理智,賀坤扔開書來到邱依野身邊,幾乎有點顫抖的拉開他的衣帶,撥開衣襟下擺。他癡癡的看了幾秒,俯下身去,拿出邱依野的手指,換成自己的唇舌。

  邱依野連腹肌都在抽搐,再也受不了,「賀坤,賀坤,啊……你進來……」

  這卻讓賀坤遲疑了,停住動作。邱依野摸到他的手,與他十指交握,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看進他的眼睛,交換一個癡纏的吻。「相信我,」邱依野在他耳邊說,「就如我相信你。」

  我是你的荒野之春。

  賀坤在鳥鳴中醒來,睜眼是刺目的日光,原來昨晚忘記了拉遮光簾。他轉過頭,邱依野在身側睡的正香。他額前的一撮頭髮翹起,臉半埋入柔軟的被子,被擠得微微變形,讓安然恬美的睡顏裡多了幾分俏皮。賀坤看了一會兒,沒有像往常一樣眼睛都不捨得眨,直到邱依野也醒來,而是輕輕挪過去抱住他,又合上了眼。

  他從未像此刻般有如此強烈,強烈到幾乎要頂破胸膛的預感: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邱依野到底沒能拍上《曠星》的最後四場,以為要留個遺憾,賀坤卻早就不聲不響請了個頂尖特效團隊,電腦臉部成像輔助替身演完最後四場,雖然這四場裡他的戲份不多,想要製作得以假亂真卻是個不小的工程。查曼是個完美主義者,投資商肯這樣出手自然是再高興不過,退一步說做兩場就行,另兩場不會剪輯進正片裡。

  首版預告用的是馮粱院士的視角,但最震撼的三個鏡頭都是曠,曠精緻至極的面孔,比例養眼的身材,禁欲風的制服,配以最開始眼中的純真,中期的猶疑揣度,後期的理性冰冷,讓人看後根本回不過神來,不自覺一遍遍點擊重放。

  邱依野出事前的另一部影片《漿果》,從劇情到現實都充滿了悲劇氣氛,是部只沖著拿獎去的文藝片,而且從上映到領獎兩位元主演全部缺席,卻一再加場,意外的狠狠賺了把眼淚錢,讓人感概萬千。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邱依野在視頻電話裡跟舒妤說他要休息兩到三年。

  舒妤早就從馬致鑫那裡知道了大致情況。一開始馬致鑫說邱依野可能會退出這一行,她像失去孩子似的難過了好些天,此時聽到他沒有徹底離開的意思,高興得有些哽咽。

  鳴山對外的說法是邱依野出了嚴重的車禍,歸期未明。邱依野的粉絲們一時間難以接受,非官方粉絲會的姑娘們甚至在鳴山門口靜坐過兩天,舒妤親自去安撫,還跟著那幫小姑娘一起哭了一場,不是演的,真的傷心。

  邱依野哄人已經專業到可以開輔導班,溫柔的笑起來,「我是個演員呐,不演戲還能做什麼?放心啦。恢復得不錯,本來明年差不多了,不過……」他扭頭看了一眼葡萄架另一邊也在視訊會議的賀坤,沖舒妤眨眨眼,小聲道,「我準備度個長長長長的蜜月。」

  他這邊視頻掛斷,賀坤也結束了會議,兩個人相視而笑,站起來走向對方。

  相遇時如多年的習慣一般牽起手,沿著葡萄架走進一片孕育著悠長甘甜的鬱鬱蔥蔥。



  -全文完-


  三個計畫中番外:
  1萬蔣玻璃渣夾心軟糖番外———《愛你的資格》
  2賀邱平行世界綿綿冰番外———《恰同學少年》
  3大腦洞無責任梅子 b肉番外———《邱依野出軌事件》


  
  萬蔣番外——《愛你的資格》
  
  01.
  
  「嘀嗒,嘀嗒……」
  鐘錶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規律,機械,無情。
  蔣青維閉著眼睛,安安靜靜地從一默數到四千三百八十三。這是他與萬敬先相識的第四千三百八十三天,整整十二年。十二年一個輪迴,屬相換過一圈重新開始,他卻再不想回到同一個圓。
  摸索著起身,他沒有開燈,藉著月色找到昨晚扔在牆上掉落在牆角的內褲,皺了皺眉,還是穿到身上,又接連從二樓找到一樓,一件件拾起散落一地的牛仔褲、校服襯衫和襪子,拿起團在沙發扶手下的校服外套,最後拎起沙發邊的書包,單肩背上。
  已經走到門口,又返回廚房,餐桌上果然擺著一個沒有動過的生日蛋糕。他不吃奶油,在黑暗裡看了蛋糕一眼,從上面拿走一顆櫻桃。
  蔣青維嘴裡含著櫻桃,別墅的門在身後關上。他再也沒向後看一眼,沿著小區向外走去。他以為會在路上想很多,實際上卻腦中空白。
  他走了兩個小時,在東方泛紅的時候走進二十六號小區,三棟二單元,進了單元門向裡兩步就是一樓的三戶人家。他在右手戶停下,鑰匙早在手裡準備好,慢慢插入鎖眼,小心翼翼轉動,儘量不發出聲音。
  溫曉萍總怕晚上咳嗽的聲音擾到兒子,房門緊緊的關著。蔣青維進了自己的房間,放下書包,脫到渾身赤裸,走去逼仄到最多勉強容納兩人的衛生間,打一盆冷水沾濕毛巾,一點點擦淨身上幹掉的痕跡。皮膚上有星星點點曖昧的紅痕,蔣青維用了些力氣,一身雪白的皮肉被擦得發紅,直到原本的痕跡被遮掩大半才住了手。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在陰暗的衛生間內幾乎顯得有些可怖,彷彿一具驚悚片裡的漂亮人偶。
  
  他從衛生間出來,看見溫曉萍在同樣窄小的廚房裡打雞蛋液,旁邊是一小盤剛切好的饅頭片。
  溫曉萍看見他只穿著內褲從衛生間出來,趕緊道,「去穿點衣服,別著涼。」
  蔣青維笑嘻嘻的鑽進廚房,「好香啊!」
  溫曉萍用筷子尾端支開他湊過來的腦袋,「香什麼?油還沒熱呢。」
  蔣青維幫她把袖子卷的更高一點,才回了自己房間穿衣服。他這個季節的衣服只有學校的兩套校服、一條洗得有些褪色的牛仔褲和一件半袖,他把牛仔褲放一邊,換上校服短褲和乾淨的襯衫,半袖疊好放進書包。
  溫曉萍把一盤煎饅頭片和一碗小米粥放在他眼前,盛小米粥的瓷碗缺了個口。「你昨晚什麼時候回家的?我都不知道。」
  蔣青維又去拿來一雙筷子,盛出來剩下的粥端給溫曉萍,「不早,你肯定睡著了。」
  溫曉萍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新學期開始不久,剛剛升上高二的學生們心還沒全收回來,課間一片喧鬧。
  蔣青維趴在座位上補眠,斷斷續續聽到前座的兩個女生在講八卦。
  「你聽說了嗎?萬敬先真跟何白鷺在一起了!」
  她的同桌沒有停筆,還在寫練習冊,「不早在一起了嗎?」
  「哎呀,你學傻了吧,何白鷺暑假出國巡演,剛回來一週,昨天跟萬敬先表白的。」
  「哦,我以為他們早在一起了。」
  「是吧是吧!非常登對了!我今天早上見何白鷺和萬敬先一起從車裡下來的,那畫面,偶像劇現場。」
  同桌幽幽的打斷她道,「下節課老李肯定檢查練習冊。」
  女生驚呼要死要死,趕緊翻書包。
  
  蔣青維揉揉眼睛,從同桌那裡找到自己的練習冊,翻開才發現已經在語文課上做完了,打了個呵欠,開始往後做。他的大部分作業都是課上寫的,因為課下沒時間。他中午在學校食堂幫工,晚上去給檯球室看場子,忙得很。
  這高中雖然不是私立貴族學校,可與國際頂尖大學合作的名聲在外,考進來多是為了留學做準備,像蔣青維這樣的學生著實少見,免不了吸引目光。小說裡狗血的校園霸凌是沒有的,蔣青維長得漂亮衣著整潔,成績中上等不拖後腿不拔尖,做人也周到爽利,斷無招人嫌的道理。
  蔣青維等李老師收拾教案擺擺手,立即從後門出去。他們教學樓離食堂大樓近,等他迅速換好工作裝,第一波學生大潮剛剛到。他再慢一些其實也沒關係,要再過十幾分鐘他的工作才正式開始。傳送帶上的餐盤湯碗和調羹筷子掉在塑料大箱裡,他把它們分開,大致把殘渣用水流沖掉後擺放進洗碗機,到時間後再從洗碗機裡取出來,放進消毒櫃。
  聽起來簡單,其實還是要動點腦子,研究好餐具的擺放和拿取,節省時間也節省水電。他趁著洗碗機工作,把午飯幾大口吃下,打飯的阿姨照顧他,一勺裡都是肉。
  其實一開始他是在校外的餐館打工,被年級主任找去談話,說學生的主業是學習云云。蔣青維並未提他初中都差點沒上完的事,平淡道,「比起我學習一般上個普通大學,我媽萬一需要手術錢不夠更能讓我後悔一輩子」。年級主任半晌無話,最後說,「我給你在學校找份事做」,學校並無勤工儉學的先例,年級主任嘆口氣,讓他低調一些。
  萬敬先的父親萬永祥把他送進這所高中時曾經說,「有困難就來找我」。可是他要逃出眼下的境地,就不絕能欠萬家更多。
  
  他中午回教室得晚,只趕上何白鷺萬敬先一起在Jardin étoilé吃午飯的八卦的結尾,可是校園終歸太小,下午還是在音樂室遇見了。
  平時蔣青維從來不去音樂室繪畫室模型室這些地方,那都是燒錢的愛好。若是有時間他會去籃球場,痛快打一場球沖個澡就是所有娛樂。今天老師拖堂去晚了沒場地,他往教室走準備寫作業。還沒進教學樓就被班主任老李叫住,讓他去音樂室找白老師拿一份校慶的任務表。
  他站在音樂室門外,透過門上玻璃看見萬敬先與何白鷺坐在一個琴凳上,白蕊站在一邊說著什麼。他等到白蕊沒再開口,才敲敲門。
  蔣青維自我暗示,音樂室裡只有他和白蕊兩個人,半點不往旁邊看,先道打擾了,然後說明來意。
  白蕊記得這男孩子,九班的,長得實在是好看,沒接觸過,但看一眼就足夠讓人記住。她讓萬敬先跟何白鷺先練著,帶著蔣青維去辦公室。一邊走一邊想,真是個安靜到讓人莫名心疼的男孩子。
  她倒是誤會了蔣青維的性格,他只是此時還沒修煉出後來一心幾用的本事,腦子裡使勁想著「我什麼都沒想」,才顯得格外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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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敬先知道蔣青維沒睡著。
  他在黑暗中看見蔣青維坐起身,走去牆邊撿內褲。他潔癖那麼嚴重,此時一定是一臉嫌棄。他想要給蔣青維一條新內褲,但又想,新內褲沒洗過,他必是也不肯穿的。下次要記得備上。
  蔣青維的身體是少年特有的修長,薄薄一層肌肉下,骨架撐出青嫩稚氣的挺拔,在月光裡仿若一幅朦朧的油畫,有些不真實。只是他沒多停留,穿好內褲就走出房間,一次也沒有回過頭。
  關門的聲音很輕,萬敬先不確定自己真的有聽到,但他知道蔣青維走了。
  他抓到手機起身來到窗邊,把窗簾撥開一條小縫,見蔣青維離開別墅走出院門,眼睛一刻不離他的背影,撥通電話,「跟上,確認他安全到家。注意我爸的人」。
  
  蛋糕上只少了顆櫻桃。
  去年他給蔣青維買生日蛋糕,蔣青維把蛋糕吃了奶油剩下。他記得蔣青維小時候最愛吃這些甜甜膩膩的東西,不知為何幾年過去口味變化這麼多。蔣青維垂了眼,只說現在不愛吃了。萬敬先不再問,把剩下的奶油倒掉。今年特意換成慕斯蛋糕,沒讓加奶油,依舊不得青眼。明年換成冰淇淋蛋糕試試?
  
  萬敬先拿出蠟燭插到蛋糕上,點燃,對著晃動的燭光看了一會兒。他早就知道求神拜佛不過圖個心理安慰,想要什麼必須自己拿,九歲後再沒許過願。然而此時卻忽然想要替蔣青維許個願,願他平安喜樂。隨即又笑起來,有他在,蔣青維又怎麼會有平安喜樂。
  他不該把蔣青維拽進來,兩個月前那晚醉酒是個錯誤。可怕的是,有了錯他卻不肯改,像個癮君子,表面上風輕雲淡,實際上泥足深陷。蔣青維是侵魂蝕骨的毒品,嘗過一次就忍不住想要更多。
  蔣家因為蔣庭浩工作調動舉家西遷的那幾年,他偶爾會想起蔣青維,想他水潤明亮的眼、挺翹直削的鼻、櫻紅甜軟的唇。還會想起他得不得理都不饒人的嬌蠻性子,想他一定會為此吃不少苦頭。不想再見面,那個敢拿魚缸砸他的小妖王已成為永遠的回憶。
  如今他們的教室是上下樓同一個位置,每天距離最近的時候只有不到三米,他卻更常想到他,想到他時心臟會感到疼痛,不知所起,不知所終。
  他狠狠的想,錯得好,寧願蔣青維恨他,也不要像剛重逢時那樣路人般平淡無波。
  
  萬敬先不耐煩應付何白鷺,可何白鷺到底幫他瞞過他爸。做人講究個道義,欠下的要還。
  中午的法餐不合胃口,他回學校直接去食堂,買下最後一籠冷掉的小籠包。這個點打飯的窗口已經沒人,他順著最左側的窗口斜向裡看,遠遠能看見蔣青維的背影。他正戴著小攤上十塊錢一副的塑料耳機,打開洗碗機的門把餐盤往消毒櫃裡移。很無聊的工作,蔣青維做來肢體舒展帶著節奏,竟頗為賞心悅目。
  萬敬先意猶未盡的把空了的小籠屜放下,轉身離開。
  
  校慶每個班都要參加節目選拔,競賽班沒人願意搞這些,班主任挨個學生檔案的查,總算找到一個鋼琴考過九級的萬敬先。萬敬先說忘了,班主任說沒關係,讓白老師幫你想起來,身為班幹部要勇於承擔責任。
  萬敬先心想,熬到首輪選拔被刷掉就行了,然而頭疼的發現何白鷺也在音樂室。
  白蕊讓何白鷺給他示範,沒等他起身何白鷺就坐下來,捏著他左手手腕放到琴鍵上方,「這裡的兩個八度應該用左手去跳,不能偷懶用雙手。」
  萬敬先把手抽回來,白蕊在旁邊笑,「還不好意思了,白鷺說得又沒錯。你看白鷺彈一遍。」
  身後傳來不輕不重的四下敲門聲,萬敬先心中一跳,轉身向後看。
  蔣青維徑直走進來,然後目不斜視的跟白蕊走出去,自始自終沒向他這邊看一眼。
  萬敬先眯了眼,臉色晦暗。
  何白鷺把視線收回來,「好像是九班的?怪不得曹瑩瑩總提起,是長得不錯,氣質也挺妙。」
  「曹瑩瑩提他做什麼?」
  「想邀他加入漢服社,請了好幾次,都是婉拒。不知道到底是怎麼拒的,曹瑩瑩不僅一點不生氣,還迷他迷得不行。」
  ……
  「喂,彈得太用力了!」
  
  萬敬先之前上下學都車接車送,後來跟家裡說學校周圍的路太堵浪費時間,變成騎自行車。
  學校的自行車棚是沿著南牆的一長排,按班級畫區,萬敬先他們班離蔣青維他們班的位置不算遠,但他幾乎沒在取車的時候遇到過蔣青維。
  如果想的話當然也能遇到:早早的過來,一直等到最後一輛車被取走,總歸會堵到人。
  今天萬敬先終於在自行車棚裡「偶遇」蔣青維,然而蔣青維就像沒看見他,把U型鎖往車把上一掛,推著車子往外走。萬敬先心裡憋了股火,一把拽住他車後座。蔣青維似乎完全沒反應過來車突然停下,小腿脛骨「當」一聲狠狠的撞在車蹬子上。
  蔣青維不動了,萬敬先心覺不好,繞到前面。就見蔣青維死死抓著車把,眼裡含了兩汪淚--這一撞寸勁兒,車蹬邊棱正撞到肉最薄的地方,疼出了生理性眼淚。蔣青維瞪著他,硬是把淚憋了回去。
  重逢整一年,蔣青維就在床上被他做出過眼淚,白日裡淡漠到點頭之交都不如。瞪他的這一眼彷彿往回穿越了十年時光,恍然正是小時候被惹急要咬人的樣子。
  萬敬先的心針扎似的一疼,隨即軟下來,沒過大腦的明知故問,「撞疼了?」
  蔣青維皺了眉,車把的方向一變,想繞過他走,卻被萬敬先握住車把中間。周圍路過的學生紛紛側目,兩人都是會被格外關注的人物,但從沒聽說過他們有交集,自然好奇眼前是個什麼狀況。
  蔣青維整理呼吸,平板的問,「有事?」
  萬敬先卻被問愣了,鬆開車把,頓了一下才道,「沒事。」
  看得出來蔣青維很想翻個白眼,但他沒有,只是不再搭理萬敬先,推車向校門走去。
  萬敬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跟在蔣青維旁邊,大街小巷的騎了足有五十分鐘,終於在近郊的批發市場停下。
  
  
  02.
  
  萬敬先的洛克765在蔣青維眼角的餘光中進進出出,和十二年前一樣讓蔣青維覺得傻氣得有些好笑。
  四五歲時的記憶都是些零星的模糊片段,但若一段記憶被揀選出來反覆回看,就會變得清晰如昨。每次在腦中描摹時免不了這裡多一筆那裡少一筆,這麼多年過去,回憶或許早已被改得面目全非。不過這都沒有關係,蔣青維並不在乎真假。
  至少他可以確認,那一天是他五週歲生日。他們家剛剛搬到鴻盛嘉苑,蔣庭浩和溫曉萍忙著收拾屋子,他踩著兒童腳踏車在樓後花園的綠藤架間穿行,想找到溫曉萍曾經提到過的小瀑布。
  轉過一個花壇,他被另一個男孩子超過,那男孩看起來比他稍微高一點,騎著小車架的城市山地車,與之相比他的童車簡直弱爆了。他還沒來得及羨慕嫉妒,男孩子腿一蹬地在他前面停下,直愣愣的看著他。
  他那時想,可惜一輛好車,騎它的人卻是傻的。
  他繞過那男孩子,離開石板路騎進陽光斑駁的小樹林。不多一會,那男孩子又跟上來,不遠不近的綴在斜後方,身影被樹幹和灌木時不時擋住。
  中間的記憶有斷層,他只記得後來他找到了那個小瀑布,有些失望,只是一座有水流下來的假山而已。好在山下的池塘有些意思,池面立著粉白的荷花,荷葉下聚著一群橙紅色的魚。那男孩子站在池邊的大石頭上撒下一把魚食,頓時把魚全引了過來。
  他不肯被一個傻子搶去風頭,從旁邊地上撿起一小塊石頭。後來回想,兒時無知的惡意有時可怕到令人毛骨悚然,他竟然用了十成力把石頭扔向搶食的魚群。一個不大的水花,魚盡數散開,只留一隻翻了肚皮浮在原處。
  他嚇壞了,但又不肯在陌生人面前露怯,冷著一張臉看那受了無端之災的魚。腦中混亂而麻木,不記得那男孩子說了什麼,或許他什麼都沒說。
  人聲漸近,三個大人說著話走來。他聽出蔣庭浩和溫曉萍的聲音,心中的不安瞬間擴大:爸媽看到死魚會怎麼想他?
  溫曉萍穿著碧玉色旗袍,柳葉眉下一雙杏眼含波,淺笑著望過來,「沒想到他們早遇到了。」
  
  萬敬先一直跟著他,他願不願意都沒有用,畢竟萬敬先想去哪裡是他的自由。他若開口拒絕,萬敬先定會讓他顯得自作多情。
  他心裡惡意的想,跟著吧,貧窮不是罪,但貧富差距是,它傷人害人也折磨人。他與萬敬先走在兩個世界,解決生理慾望時可以拋卻世俗,但是邊界一旦跨過,再往裡都是他在重擔下的掙扎,萬敬先優渥慣了,早晚要受不了他緊繃壓抑冗雜乏味的日常。
  本來路上想好不去管他,可是看到萬敬先把車隨意一停,蔣青維又忍不住操心。他不知道萬敬先的自行車到底值多少錢,但想必是不菲的。這批發市場周圍很亂,萬敬先的車這樣放在這裡,恐怕走開用不了十分鐘車就要不見了。
  他告訴自己萬敬先家裡有的是錢,丟個自行車跟丟棵菜一樣。但轉而又思慮若是車丟了萬敬先要怎樣回家:這周圍並不好打車,畢竟來此處買東西就是為了省錢,誰會打車呢?
  他唾棄自己爛好心,卻還是走過去,不跟萬敬先說話也不看他,從書包裡拿出來他平時當作喝水瓶子的可樂瓶。小半瓶水倒在土地上,蹲下來抓起一手泥,垂著眼往萬敬先的車架和車圈輻條上抹。好在這車是黑紅色,並不張揚,只是看起來太新了而已。等這車「煥然一舊」,蔣青維用瓶子裡剩下的水把手上的泥沖掉,往沒人的地方甩甩手,又從書包裡掏出來一副鏽跡斑斑的鏈鎖。這鎖本來是他要用的,看在早上那顆櫻桃的面子上,借給萬敬先擋賊。
  蔣青維很有經驗的把車座車架和車圈用鏈鎖綁在一起,鎖扣上,拔出來鑰匙,示意萬敬先之後往車座上一放,轉頭向批發市場破舊的大樓走去。
  
  他來到相熟的攤位,挑了五六種拉鎖以及拉鎖的小配件,幾種顏色的棉線絲線,兩盒各式樣的紐扣摁扣鉤扣,以及一小盒劃粉片,又到另一家布店裁了幾大塊顏色深淺不一的布料。
  把東西都放進書包,他走出批發市場,找到自己的自行車之後推著車進了旁邊的農貿市場,出來時車把上掛了三個大塑料袋:一條草魚、十根生玉米和兩斤有些過季的白桃,車筐裡裝著一顆白菜、一小條豬肉和一把蔥。
  騎上車,膝蓋時不時要碰到車把上掛著的塑料袋,但他不能把塑料袋往裡推,不然袋子會磨擦到車胎,甚至絞進車輪裡。
  他騎得很慢,注意力都在塑料袋和前車輪上,沒功夫想萬敬先哪裡去了。若真是車丟了,也只能怪萬敬先太有錢太有閒。
  
  他騎了五六分鐘,萬敬先忽然超過他在他眼前停下,他不得不捏住剎車,塑料袋一晃,到底蹭到了車胎。他很心煩的檢查塑料袋有沒有漏,萬敬先真是他的剋星,總給他找事。
  還好蹭到的不多,塑料袋沒什麼損傷。他氣鼓鼓的抬起眼,正看見萬敬先遞過來的橙汁。
  若是他小時候,喝萬敬先一瓶飲料根本不算個事,反正他總有機會請回去。可現在不一樣,他沒那個閒錢。
  他知道只是一瓶飲料而已,一個大男生犯不著這麼矯情,然而一個人經歷的拒絕越多就越容易斤斤計較,欠下一滴水一粒飯都是欠了。欠別人也許可以,但他不想欠萬敬先。萬敬先,萬家的長子長孫,他們不同路,本就不該有任何牽扯。
  蔣青維自嘲的想,他連裝樣子的底氣都沒有,他根本大氣不起來。
  他不耐煩的搖了下頭,沒接,用腳撥弄好車蹬,準備繞過萬敬先。卻被萬敬先抓住車把,沒有了同學老師圍觀,此時一副「你不喝就不讓你過去」的土匪樣。
  蔣青維真是煩死他了,他今天晚上還有班,時間耽誤不起。憤憤的看了萬敬先一眼,抓過橙汁喝下兩口,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很渴,忍不住又喝了幾口。橙汁是冰鎮的,入口嚥下去的瞬間爽到天靈蓋。他似乎很多年沒喝過橙汁了,橙汁這麼好喝的嗎?
  他蓋上瓶蓋才發現車把上的塑料袋少了兩個,只剩下一條草魚。再往前看,萬敬先之前癟癟的書包變得鼓鼓囊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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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敬先知道蔣青維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小妖王了,可是看著他的背影他的側臉,又好像時間從來沒走過。在老師同學面前聰穎爽快的漂亮少年,獨獨對著他的時候還是一般的驕傲彆扭。
  他還清晰的記得十二年前的這一天,蔣青維騎著一輛天藍色兒童腳踏車闖進他的視野。鴻盛嘉苑跟他差不多年齡的男孩子他都認識,本只是出於對這女孩子氣十足的兒童腳踏車的鄙視想看看新來的鄰居長什麼樣,沒想到只一眼,就再也無法忘記。
  他想像不到一個人怎麼能好看成這個樣子。
  五歲真是太小了,眼裡的美醜興許作不得數,然而五年、十年、二十年……數不清的日子過去,他依舊這樣想。
  有一段時間萬敬先的同桌沉迷武俠玄幻小說,他隨手拿過來翻看。有一本上說,人也如同山林間的菌子,越是美麗越是有毒。他再也沒翻過這些小說,心想都是胡扯。蔣青維雖然作天作地,但心軟得可笑,能有什麼毒?
  初次見面蔣青維隨手一顆石子砸暈了一條魚,他本來想叫聲好,雖然長得軟和出手卻不俗。可轉頭一看,蔣青維臉都白了,看著那翻肚皮的魚幾乎要哭出來。
  那天正好是蔣青維的生日,蔣庭浩夫婦請他和他爸父子倆去家裡吃蛋糕。蔣青維一直心不在焉,溫曉萍還懷疑他是下午玩的時候中了暑。
  從那以後,蔣青維再也沒吃過魚。
  有一次萬敬先半是安撫半是逗他的送給他一個魚缸,手裡還提了一袋子金魚想讓他養,說不定養著養著心理陰影就沒了。不成想蔣青維氣得紅了眼,端起魚缸就向他腳下砸過來。他當時想不通蔣青維在作什麼,熱臉貼了冷屁股的萬小少爺很沒面子,踩著一地碎玻璃甩手走人。
  當然,後來是他耐不住蔣青維不理他,若無其事的湊上去問作業題,蔣青維也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給他在課本上標好。
  再後來與蔣青維這樣打打鬧鬧「分分合合」,從幼兒園一直到小學五年級,他總算把蔣青維的脾氣摸清了七八成:蔣青維少爺脾氣,可是心特別軟,而且見不得任何死亡。
  小孩子都喜歡小寵物,哪個孩子沒求過父母養小貓小狗小兔子呢?蔣青維就沒有。他說,貓狗的壽命最長也只有十幾年,他承受不來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去的那一天。
  萬敬先不敢想,蔣庭浩在醫院停止呼吸後的幾天蔣青維是如何熬過來的。
  
  果然,蔣青維的冷漠臉都是偽裝。
  萬敬先看著蔣青維把泥抹在他的車架上,心又開始疼,疼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多想把他摟進懷裡,寵他護他一輩子。
  所以他憤恨,恨萬家,恨萬永祥,也恨自己錯過太多,至今,甚至以後都沒有資格成為蔣青維的身邊人。
  他只祈禱蔣青維永遠都不要知道當年蔣庭浩調離的真相。
  
  萬敬先一開始在蔣青維身後跟著,不久就發現蔣青維的嘴唇乾得起了皮——他剛剛把自己要喝的水都用完了。
  萬敬先一邊留神盯著買東西的蔣青維,一邊跑去找賣水的地方。不成想這裡買零食的小店裡連飲料都是山寨的,等好不容易買到一瓶正常橙汁,蔣青維人卻不見了。
  萬敬先在亂糟糟的市場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確定蔣青維已經離開,才慌忙向來時的路追去。
  
  蔣青維喝過東西後看起來有精神了些,向他要那一袋玉米和一袋桃子。他不理,要把自己的車換給蔣青維騎,蔣青維不肯,萬敬先沒辦法在大街上對他怎樣,兩人僵持不下,最終蔣青維瞪了他一眼,向前騎去。
  與蔣青維一起騎車,再長的路似乎都不算遙遠,一下子就到了二十六號小區。溫曉萍正站在樓間的空地上等著。而萬敬先卻並未做好見溫曉萍的準備。
  溫曉萍一開始沒認出來他,把他當成蔣青維的普通同學,感謝他幫蔣青維拿東西。
  緊張之下一句習慣性的「沒事,溫阿姨」出口,萬敬先恨不得咬掉自己舌頭。
  溫曉萍在路燈下微微揚起頭,細看萬敬先不到三秒就露出笑意,「原來是阿先,竟然長得這樣高大帥氣了。」
  
  命運的摧折讓美人早早的花顏遲暮,只五年未見,溫曉萍病弱得好似能被一陣風吹倒。
  萬敬先不敢直視溫曉萍,低頭答了幾句家人都好,轉身蹬車離開。
  前幾日聽人報告溫曉萍母子這幾年境遇時他還能勉強冷靜,然而親眼見過依舊對他微笑的溫曉萍,他要與蔣青維糾纏至死的決心忽然就崩塌了。
  他憑什麼呢?
  雖然事情不是他做的,可是他姓萬,他憑什麼再去招惹蔣青維?
    

  03.
  
  溫曉萍把蔣青維帶回來的東西逐一收好,「萬敬先那孩子跟小時候不太一樣了。我記得你們那時總在一起玩,形影不離的。要不是今天見到他,我都快忘記你們現在在一個學校。怎麼平時都沒聽你提起過他?」
  蔣青維低頭扒飯,「他在競賽班,跟我不在一層樓,不太能見得著。」
  「不是國際班?我以為萬家想把他送出國的。」
  蔣青維的筷子停了停,「不知道。他這個學期才換的班。」
  溫曉萍看著一心吃飯的少年,心裡越發難過。萬敬先還有小時候的樣子,她的青維卻是真的脫了層皮換了副骨,憋著勁擔負這個家,沒有半分他的年齡該有的快樂,她著實拖累了他太多。
  「小維,少年時的友誼最是珍貴,沒大人那麼多利益糾葛權衡計算。阿先從小就是個好孩子,現在也不忘關心幫助你,你也不要想得太多,做朋友重在真心以待。」
  蔣青維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麼萬敬先見著他媽媽就沒了氣勢想要走:她被命運埋進泥沼裡還能捧得出來一付水玉心肝,有誰忍心再去傷害她?
  他摸了摸溫曉萍的手,「媽,我知道了。」
  
  檯球室龍蛇混雜,好在工作性質比會所隔壁的KTV簡單很多,坐在電腦前開台收費拿酒水零食而已。蔣青維工作的最大阻力在於他長得太出挑,經常被喝醉的人調笑是不是隔壁的少爺。
  蔣青維不勝其煩,但他靠這份工錢支付溫曉萍每週的透析,只能裝作沒聽見,在心裡回一句「你才少爺,你全桌都少爺」。
  
  蔣青維開始四處打黑工時還不到十三歲,他成長環境簡單年齡也小,只知道找送貨刷盤子販賣小物件之類的活,想都沒想過聲色場所。現在他進社會快四年,該知道不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七七八八,累得狠的時候也會想,是不是出賣色相會容易很多,可以把學好好上完,溫曉萍也能有機會換腎。
  他像是在凝望深淵,每次驚醒都一身冷汗--深淵也在靜靜地看著他。若是以前的他,也許會選一條好走的路。可是那麼不巧,他偏偏與萬敬先重逢。
  本以為只是對他體貼照顧的童年故友,直到兩個月前萬敬先趁著醉酒把他綁到床上。那是一個他不曾認識的萬敬先:粗暴,強勢,野蠻,甚至嗜血。他應該恨他,罵他變態,狠狠揍他,可是他卻下意識想要逃避。
  他知道,他對萬敬先而言不再是普通朋友,萬敬先對他有慾念,而他既不敢多想這慾念背後是什麼,也不敢深想萬敬先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至少在那一晚之前,每次萬敬先找到他,他都覺得好像還能再堅持一段路。支撐他的不是勇敢,而是懼怕:怕徹底失去被萬敬先惦記的資格。
  
  只被人用語言調戲沒什麼,令蔣青維不安的是,最近有個八字眉男人天天來,一定要離服務台最近的檯球桌,開了台也不認真玩,叫過酒水後就盯著他看,那目光像帶著黏液似的,讓他渾身難受。
  老闆娘男姐手裡的店多,不怎麼來檯球室這邊。今天晚上來看賬,一眼認出這八字眉是李家老大的副手。這事若是放在別人身上男姐肯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是蔣青維的話就另說了。
  要問本地人哪家製衣店大師傅手藝最好,九成九都要點名百年溫氏。男姐母親的旗袍都出自溫老爺子之手,她從小就認識溫老爺子的獨女溫曉萍。如今溫老爺子故去,溫曉萍喪夫又病重,多年的主顧的情分還在,男姐多少要幫扶一些,更何況蔣青維也確實招人喜歡。
  男姐給蔣青維安排活時是考量過的,這個檯球室離他們家最近,工作也相對輕鬆,只是容易遇到現在這種問題。
  男姐想了想,對蔣青維說,「我在林河北街新開了家網吧,你去當網管怎麼樣?跟現在一樣,週一到週五晚上,週六週日多半天。」
  蔣青維有點猶豫。當網管確實很好,網吧的消費群體對於他來說更安全。可是小學之後他碰過的電腦只有檯球室裡這台負責收銀的,恐怕沒辦法立即上崗。
  大半年相處下來,男姐知道他是個極周全的孩子,道,「別擔心,會有人教你。你這樣聰明,幾天就上手了。」
  
  男姐這家網吧走的是中高檔路線,環境不錯。蔣青維上手確實很快,而且偶然間發現自己在玩電腦遊戲上似乎有點天分,不過他心思不在那上面。網絡上的高中習題很多,他有空閒就找來做,有時也背背單詞,在網吧裡顯得相當異類。
  等他的日常重新安定下來,才想起來好幾天沒見過萬敬先了。其實也本該如此,他們的教室不在一層樓,課程安排不一樣,體育課時間也不重合,他沒理由能看見他才對。然而他卻未能避開「萬敬先」三個字,八卦裡總會有他的身影:他要與何白鷺在校慶上合奏的消息不脛而走,不知多少女孩子提起來時臉上帶著笑心裡藏著酸。
  曹瑩瑩來找蔣青維取東西的時候像隻報喜的小鳥,描繪出一幅佳偶天成的美景良辰,「何白鷺和萬敬先的爸爸都是校友代表,在嘉賓席的位置挨著。白鷺說大人們都在勸萬敬先去國際班,將來好一起出國。」
  蔣青維安靜的聽,末了垂著眼附和一句「是應該多在一起。」
  
  「青維,帶去305包間。」
  蔣青維把背單詞的網頁最小化,抬起頭的瞬間心道不好,八字眉男人正玩味的看著他。
  網吧到底是男姐的地方,蔣青維希望這人有點顧忌。是禍躲不過,先看看八字眉想怎樣再說。
  他面色平淡的起身,「先生請隨我來。」
  網吧光線昏暗,樓梯處反倒比較明亮。這光亮給了蔣青維些底氣,任由那八字眉和另三個男人跟在後面。
  305中間有八個機位,一面牆掛著大顯示器,旁邊兩面牆邊是兩排沙發,另配一個小吧檯和一個衛生間。這是為中小型戰隊準備的,對於四個人而言顯然太過寬敞。蔣青維把電腦都開機給他們介紹過配置,程式化的作結,「有任何需要可以撥這個號碼找服務台。」
  八字眉男人在沙發上坐下,慢悠悠的開口,聲音意外的柔和好聽,然而說出的話卻讓人不舒服,「要是現在就有需要呢?」
  蔣青維心覺不好,但這房間有攝像頭,他賭八字眉的膽子沒大到毫無顧忌的程度,一板一眼的問,「請問您有什麼需要?」
  八字眉擺了擺手,另三個男人走出房間把門帶上。他輕笑起來,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坐,別緊張,只是想同你談筆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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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敬先睡不著,一閉上眼睛腦中就會浮現溫曉萍認出他來時臉上露出的笑容,她眼裡的欣喜純淨得讓他不安。難道她真的一點都不懷疑當年蔣庭浩的調離與萬永祥有關嗎?
  
  那是去年過年時的事。萬敬先的三叔喝得有點多,對萬永祥說,「如果早知道蔣庭浩得的是腦癌,咱們就不用費那樣多心力錢財把他從位置上挪開,反正也活不了多久。」
  萬永祥應道,「是沒想到。即使他能趁著腫瘤良性時切除,以後也只能換個閒職。」
  站在門後的萬敬先如墜冰窟,蔣庭浩得了腦癌?他還活著嗎?那蔣青維呢?!
  蔣庭浩是蔣家獨子,蔣青維的爺爺奶奶去世後蔣家在本市就只剩下蔣庭浩和蔣青維。溫家情形類似,同樣人丁寥落。萬敬先費了些時間才查到蔣庭浩已於兩年前去世。
  蔣庭浩西調前不時的頭暈噁心,被迫調離後病情加重,卻被當地醫院誤診大半年,拖成惡性腫瘤才轉去一線城市做腦癌手術,之後靠放療化療只維持了十個月,第二次開刀時沒挺過去。
  消息到這裡就斷了,至少本市沒人見過溫曉萍和蔣青維母子。萬敬先不死心的託人在蔣庭浩調去的城市查找,輾轉得知蔣青維回去上過學,可是提前拿到初中畢業證後就沒再去過學校。
  沒有蔣青維消息的每一天萬敬先都在後悔。小升初那年家裡把他管得很緊,他與蔣青維的聯絡越來越少,他甚至不記得與蔣青維最後一通電話是什麼時候。
  不來往是一種慣性,他的學習任務並非重到讓他沒有閒暇,然而他只把蔣青維放在心裡,反覆回憶,不斷臆想,想到懷疑自己不正常也不曾試圖去撥打蔣家的固話號碼。而現在,那個他倒背如流的號碼已經沒有任何用處。
  他後來甚至有些不敢再去想蔣青維,那讓他的心終日焦灼得疼痛。他也不敢想是否自己早早就消耗掉了與蔣青維的緣分,他們的命運軌跡其實早已交錯遠離。
  
  萬敬先難以形容在高中外的米粉店看見去隔壁桌收碗筷的蔣青維時是什麼心情。
  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牛仔褲和一雙邊上開膠的帆布鞋,動作麻利臉上還帶著微末的笑容。那桌上的幾個女學生紅著臉叫住他說話,他停下來耐心作答。
  除了那雙遺傳了溫曉萍的柔潤杏眼,蔣青維什麼都變了。而萬敬先幾乎不忍心把眼前清瘦伶仃的少年與記憶中的蔣青維放在一起。
  後來他才慢慢查到,腦癌是最費錢的癌症之一,蔣庭浩的狀況又格外危急,每日基礎花銷都要上萬。溫曉萍當時救夫心切,變賣房產店面,把幾乎所有積蓄都砸進去。蔣庭浩的去世令她幾近崩潰,哮喘加重之外,為了照顧丈夫自己的腎炎耽誤治療,惡化成尿毒症。蔣庭浩的骨灰寄存後,他們家底已經所剩不多。溫曉萍的身體無法支撐著再做成衣,只能接些換拉鎖改褲腳修肥瘦的散活。這收入連維持她們母子的溫飽都困難,根本無法支付她每週的三次透析和用藥。
  萬敬先試圖去揣測蔣青維這兩年的生活,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該如何接連承受喪父與母親重病,該如何咬著牙放下書包走入社會掙錢,該如何才能在兩年後笑著說「現在已經好很多了。」
  萬敬先不禁想,若是當年蔣庭浩沒有被萬永祥算計坑害被迫調離,他的病情是不是就不會加重,也不會被誤診,腫瘤就不會變成惡性,手術就會成功;溫曉萍在本市有親友幫襯,是不是就能有精力在意自己的身體,就不會得尿毒症;蔣青維是不是就能過得好一點,就不用受這麼多苦。
  萬永祥沒有動手殺人,可是蔣家卻因為他萬劫不復。
  
  「哥們兒,你今天不對頭啊。」李奕卓拿著遊戲手柄,用腳踢了踢萬敬先的椅子,「好不容易逃課過來找你玩,你看你這臉拉的,比驢臉都長。」
  萬敬先瞟他一眼,「我被你虐還要陪著笑臉?」
  李奕卓聳了聳肩,心裡琢磨萬敬先今天心情是真的不好。心情差就不該在家窩著,「聽竇帥說他表姐在林河北街新開了家網吧,配置不錯,約上大馬他們幾個去看看?」
  萬敬先控制的賽車衝出賽道,在圍欄上撞得七零八落。
  他知道蔣青維現在換到那家網吧打工,這幾天數不清有多少次想去看看,甚至都到了門口又生生控制住進去的衝動。
  他閉了閉眼,放下手柄,「走。」
  
  萬敬先和李奕卓都差幾個月未滿十八歲,不過有竇帥在,這些都不是問題。前台想給他們安排包間,卻被萬敬先拒絕了,說在大廳就好。
  李奕卓本來還覺得奇怪,萬敬先可不是個喜歡熱鬧的人,怎麼會放著好好的包間不要。一個多小時後才恍然大悟,萬敬先來網吧哪裡是為了玩網遊,明明就是為了看人。
  「喂,脖子一直扭著,還沒轉筋嗎?別說,那網管小哥是長得不錯嘿。」
  萬敬先把李奕卓伸過來的腦袋按回去,再回過頭蔣青維卻不見了。他四處打量,看見蔣青維正領著四個男人向樓上走去。
    


04.
  
  「我並不希望你覺得被冒犯。」八字眉微微坐直了些,聲音涼柔似水。眼神依舊黏膩,卻也誠懇,「你有自己想像不到的潛力,不應該浪費在這些低廉的工作上。等你到了我這個年齡再回頭看,就知道這段年華有多麼珍貴。」
  「謝謝您,但我並不……」
  「不用急著給我答覆,」八字眉溫柔的打斷了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便簽本,寫下一串號碼,「想好了隨時打給我。」
  蔣青維並不想要那張紙條,可是他之前把八字眉想得太壞,而八字眉彬彬有禮之外講話又太好聽,這樣的反差讓他一時間難以冷臉拒絕。
  他把紙條裝進褲兜裡,離開305房間。
  
  這有些不真實,像一個騙局。
  蔣青維沒想過自己竟然這樣值錢,八字眉開出的價碼在他眼裡簡直離譜。而八字眉給的說法是,「相信我,你是無價的,這只是些心意罷了。」
  蔣青維心情複雜的下樓回到自己座位上。過了半個多小時,一個男人在他手邊放下一杯冒著熱氣的熱玫瑰果茶和兩個精緻的紙盒,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轉頭離開。蔣青維詫異的看向那人的背影,發現是跟著八字眉的三個男人之一。
  他皺眉看了看紙盒,這包裝他剛好才見過不久,曹瑩瑩為了感謝他幫忙送了他一小盒這家的甜點,被前座的兩個女生八卦了一下午,似乎是個挺奢侈的牌子。
  服務台的姐姐正好目睹這一幕,「小維啊,我說什麼來著,你不可能沒桃花的嘛。」
  蔣青維簡直要頭疼,這八字眉在想什麼?一開始還說是「談生意」,現在怎麼變演偶像劇了?長得好的人那樣多,他並不相信自己有被看一眼就喜歡上的魅力。追個新鮮?那大概過幾天就沒興趣了吧。
  
  他還真低估了八字眉,他大多數班八字眉都在,而且很奇葩的面前開著網吧電腦卻在自己的筆電上做事。和在檯球室時一樣,專挑離他近的機位,時不時拿來些水果茶飲,零食卻很少見,都是叫人送來熱點心,說要他吃得健康一些。發現他有空閒就做題背單詞,竟然還給他拿來兩套網絡習題課程卡。
  蔣青維自然不肯接受,八字眉似是早料到他這個反應,「學生間追人只送這些都顯得寒酸,更何況我一個大人。這樣微薄的心意,連照顧小輩都談不上的。」說罷就在他身邊坐下,離他不算近,但存在感太強,惹得網吧裡認識蔣青維的人都往這邊看。
  八字眉平時拿捏別人一定特別厲害,他做這些的尺度都剛剛好把握在讓蔣青維在自己的教養之下不安卻又無法生氣的地方,跟他講不會答應也不好使,左右無法,只好象徵性的喝下半杯枸杞茶吃兩個山竹。八字眉便高興了,笑著點點頭,離開這裡留蔣青維做自己的事。
  男姐也沒了招數,人家堂堂正正的追人,她要怎麼攔?她自己手裡就有一家同志酒吧,對同性戀沒偏見。蔣青維雖然差一歲未成年,但已經是可以談戀愛的年紀。
  再說這個八字眉,名叫黃迎川,不到三十歲已經當了李家老大的副手三年,很有些本事的人物,難得的是私生活上沒什麼不好的傳言,長得也英俊得有特色,標誌性的八字眉讓人過目難忘。
  男姐對黃迎川本人觀感還可以,她只是怕以這個追法,黃迎川自己還沒怎麼樣,就會有心思不正的人盯上蔣青維。
  她暗示性的跟黃迎川提了提,黃迎川露出笑面虎的樣子,「男姐放心,我護得住。」
  
  「媽?」
  溫曉萍收回盯著蔣青維的視線,欣喜道,「你這幾天臉上有血色多了!看來還是要多吃點宵夜,身體才跟得上。」
  蔣青維有苦難言。即使黃迎川本人不來,也要託人給他帶宵夜,看他吃掉一半才會走。天天晚上這樣餵,沒有不見效的道理。他正是食量大容易餓的年齡,不吃還好,吃一點好像會更餓似的,不知不覺一籠蟹粉包或幾個水晶蝦餃就進了肚。而且這小半個月被投餵成了習慣,到了九點半左右就會餓,即使黃迎川不來送宵夜他可能也會去街角的饅頭店買兩個最便宜的辣蘿蔔包。
  他甚至給溫曉萍帶回來過幾次點心當早點,只說是網吧工作時吃不完的宵夜。溫曉萍以為是男姐特別照顧,很是感念。
  
  蔣青維心知這不是回事,不能平白無故佔著別人的好,黃迎川週末請他吃飯他就應了,想提前把賬結掉,也把話再說清楚一遍。
  然而他藉著去衛生間找服務生結賬,卻被告知賬單已經走了黃副總的個人賬戶。蔣青維回到座位時是真的有點氣鬱。
  黃迎川的主菜剛剛上來,他正用乾淨的餐刀切下來一塊牛排,放進小碟子裡推到蔣青維面前,「嘗一嘗,切的時候感覺肉質還不錯。」說完才意識到蔣青維臉色僵硬。「怎麼?前菜吃得不舒服?」
  蔣青維看著他,「你在我身上花費這樣多精力沒有用的。我什麼也給不了你,更不會答應你的『生意』。」
  也許是眉形的緣故,黃迎川什麼都不說都顯得有點喪,何況他話說得也委屈,「我給你造成困擾了嗎?」
  蔣青維其實並不討厭他,但依舊狠了狠心,「是的,你打擾了我的生活。」
  「雖然我已經控制到最低限,但若讓你不開心,真的很抱歉。」黃迎川放下刀叉搖了搖頭,「你不必這樣在意,也不必有所回報。我最開始是想要讓你答應,可現在把你氣色養得好一點竟然就挺開心。」他想了想,又道,「就像少女對自己的愛豆,雖然也有些小心思,可最主要還是希望愛豆發展得好,不是嗎?」
  蔣青維分辨不清黃迎川是哄人本事高竿還是心真的很大,竟然把自己比作少女,而且神奇的沒讓他覺得娘,反倒有點感動。他努力忽略心裡的那些柔軟,可是語氣已經沒了剛剛的銳利,「愛豆也有付出的,要唱歌跳舞要表演,娛樂粉絲。」
  黃迎川又拿起刀叉,「你與我單獨說話,被我投餵,還陪我吃飯,有幾個粉絲有這樣好的待遇?」
  蔣青維是真拿他沒有了辦法,難道混社會時間久了就會練就這樣把人繞進去的本事嗎?若是他小時候,任別人怎樣對他好他都可以置之不理。可他經歷過這麼多事,對別人的半分善意都會不由自主的珍而重之。
  蔣青維嘆口氣,也拿起來刀叉,叉上黃迎川給他切好的牛肉,「你這樣真的好嗎?我比你小十二歲,還不一定喜歡男的,不會讓你沒安全感嗎?」
  黃迎川很認真的看著他,「青維,永遠不要從別人身上找安全感。」
  蔣青維像是被飛鏢釘在原地,無法回神。此時的他已經有種隱隱的預感,黃迎川這句話對他很重要,而且將會越來越重要。
  
  七十週年校慶被定在週六週日兩天,每天從早到晚都有活動。蔣青維要打工,本來不打算去學校,沒想到男姐也是校友,不僅放了他的假,還拿出來兩張校慶演出的票,要他陪著一起回校觀看。
  男姐在紅燈前踩下剎車,瞟了一眼旁邊的蔣青維,「想什麼呢,一路都魂不守舍的?」
  蔣青維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男姐在跟他說話,「啊?什麼?」
  打工只是他對外講的不去校慶的理由,其實主要是不想看見萬敬先和何白鷺,他不斷告訴自己這才是萬敬先該有的生活,看不見萬敬先的這些天他已經快被自己洗腦成功了,男姐來拉他去校慶的時候他真該拒絕得更堅決些。他不敢對自己坦誠,對黃迎川不再冷臉以對也有這個原因,期望著能從萬敬先的越界中解脫。
  男姐沒有多想,畢竟青春期孩子的心思五花八門,說不定一會兒看上演出就好了,應該有挺多他知道的校園熱門人物。票的座位挺靠前,蔣青維會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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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青維半天沒從樓上下來,萬敬先不放心,非得要看那個包間的監控錄像。竇帥跟他表姐這家網吧混得挺熟,帶他們到前台後面,問到蔣青維的去向後找出來305的監控放大到全屏。
  李奕卓站在萬敬先身後,「哎?這不是黃迎川麼?」
  萬敬先看這八字眉男人沒來由的不順眼,「黃迎川是誰?」
  「我大哥的副手,老爺子也挺喜歡他。」李奕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幾乎沒出過錯的一個人。」
  按說李奕卓對李家的產業半分興趣也無,不該記得李家公司的人,可他還真就記住一個黃迎川,這八字眉是為數不多不把他當小孩子看的大人。
  萬敬先皺著眉看著屏幕上蔣青維從黃迎川手裡接過一小張便簽紙,「一會去跟這人打個招呼。」
  
  黃迎川見到李奕卓只意外了一瞬,馬上就笑道,「好巧啊,小少爺。哦,是了,這是竇帥姐姐的地方。」
  李奕卓心想,今天一定得狠狠敲萬敬先一頓,萬一黃迎川告訴他大哥他翹課來網吧,他期中考試前都別想出來玩。瞟一眼旁邊的萬敬先,扯出一副半分真誠都沒有的笑臉,「呦,黃哥,你怎麼在這裡?沒聽說你玩遊戲啊?」
  黃迎川還是那副好脾氣的樣子,「不來玩遊戲,看上個人,試著接觸一下。」
  李奕卓往前台邊看去,皺了皺眉,「你喜歡男人?」
  黃迎川比剛剛見到時的驚訝多了一些,「你認識他?」
  李奕卓不知道黃迎川這一問是哪裡來的,注意力卻從他喜歡男人這事上轉開了,「我不認識,是萬敬先的同學。你怎麼泡年齡這麼小的?」
  黃迎川笑,「你覺得自己年齡很小?」
  李奕卓最討厭李家人把他當小孩子,聞言哼了一聲。
  萬敬先面目陰翳的看著黃迎川,開口道,「你認真的嗎?」
  黃迎川之前沒見過萬敬先,但這名字卻耳熟能詳,萬家這一輩被寄予厚望的長子長孫。他心念電轉,推翻原本的打算,承認得毫不猶豫,「認真的,我喜歡他。」
  當時的萬敬先並未考慮到,有些人說假話比說真話要乾淨利落得多。他被黃迎川的直白震住,「喜歡他」三個字像一塊板磚,噹一聲砸在他的腦袋上。
  他愣了片刻,終於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艱難道,「那你最好別有什麼歪心思。」
  黃迎川意味不明的看著他,「放心,我有能力好好照顧他。」
  
  之後的兩週萬敬先過得渾渾噩噩,他查黃迎川的底,派人跟著蔣青維,知道黃迎川沒有應酬的每晚都去網吧,也知道蔣青維理睬得勉為其難。有幾天他坐在網吧的暗處,看著蔣青維與黃迎川周旋,一時怨恨黃迎川的慇勤,一時又怨恨從未像黃迎川這樣無微不至的自己。
  可是他有什麼資格怨恨黃迎川呢,他應該感謝黃迎川。蔣青維需要的正是像黃迎川一樣光明正大對他好的人。
  從校慶前的一週開始,蔣青維對黃迎川不再像之前一樣抗拒。萬敬先從電腦顯示器邊探出頭,看著蔣青維從黃迎川手裡接過牛奶,插上吸管,邊喝邊和黃迎川說話,眼角眉梢都帶著微末的笑意。
  指甲摳進了肉裡也無知無覺,等他回過神,手心已經滲出血絲。
  
  萬敬先根本沒想過要參加校慶演出,看到節目安排心中憋了股無名火,找到做統籌的白蕊,直言不會上台。
  白蕊一直以為何白鷺跟他是戀人未滿,都說女追男隔層紗,可能校慶之後就能有進展。現在看萬敬先冷冰冰的態度,難道是吵架了?
  「我看你們倆練習時配合得挺好,怎麼不願意呢?今年校慶很多知名校友都會來,學校對這場演出很重視,有什麼個人原因先放放。」
  萬敬先皺了眉,「全校會彈鋼琴的有兩三百人,我充其量只能說學過,也許中等水平都排不上,這樣選人就是您說的『重視』?」
  白蕊被他一句話堵得差點沒話講。萬敬先的身份在那裡,再加上難得的校草級身材顏值,而且跟何白鷺也有話題度,一上場現場氣氛就能熱起來,自然優先考慮。
  她心想這些富家子弟大都是順毛驢,勸道,「這支曲子的主角是白鷺的小提琴,鋼琴只是協奏,用不到太高水平。你看,這演出代表學校的顏面,彈得比你好的沒你長得帥,比你長得帥的全校也再找不出一兩個,那肯定選你啊。你知道嗎,全校都在期待這個節目。」
  萬敬先開始還不鬆口,直到白蕊說「全校都在期待這個節目」——全校,也包括蔣青維嗎?
  如果他不主動,蔣青維甚至可以直到畢業都見不到他。見不到,就會被瑣事覆蓋,被遺忘,塵封起來,成為青春裡褪色的一筆。
  這不行,萬敬先有點神經質的想,他要蔣青維經常想起他,永遠記得他,要蔣青維總能聽到他的名字,沒有機會離開他存在的世界。
  白蕊見萬敬先默許了自己的說法,鬆一口氣,只是直覺他的眼神不太對勁,不敢再多勸,生怕萬敬先再有什麼幺蛾子。
  
  萬敬先何白鷺的節目被安排得比較靠前,進後台候場的時候看見曹瑩瑩帶著妝在後台偏門焦急的盯著手機。何白鷺問她怎麼了,曹瑩瑩回說場內信號不好,給何白鷺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打開門走出去聽電話。

  「啊總算接通了!青維,是我瑩瑩,求你救急!」
    

05.
  
  蔣青維極為不願承認,他其實是希望看一眼萬敬先的。想見又怕見,矛盾與不安被他壓在心底,剛剛男姐跟他聊天的時候還好,現在男姐轉過頭去和另一邊的老同學說話,悸動惶惑的情緒就漫上來,幾乎無法安穩在座位上等開場。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低頭從口袋裡摸出二手市場淘換來的直板諾基亞,發現有條來自曹瑩瑩的未讀短信。
  蔣青維跟男姐說了一聲,從旁邊的側門走到大禮堂外面的庭廊,摁下接聽鍵。
  
  曹瑩瑩她們編排了一支樂舞,一開始是邀蔣青維扮一位書生,與領舞搭一頭一尾兩段劇情。蔣青維沒時間跟她們排練,又覺得三番五次拒絕曹瑩瑩不好意思,見她們為手頭和市面上的服裝都不合心意發愁,就說家裡保存了些明清襖裙式樣的圖冊,可以借她們用。溫曉萍聽說是蔣青維學校的活動,熱心的挑出來兩種修改一番,讓衣裙更貼身些方便小姑娘們活動,還細細的標註了剪裁細節和用料。
  本來一切準備好只等上台,結果飾演書生的男同學扭傷了腳,剛剛送去醫院。見過她們排練的男生不多,而蔣青維無疑是最合適救場的。
  曹瑩瑩說著說著都要哭出來了,蔣青維哪裡能忍心不幫忙。可是看過歸看過,跟能上台完全是兩回事。好在這節目比較靠後,化完妝還有些時間供他臨陣磨槍。
  蔣青維上一次化舞台妝還是小學,留下不小的心理陰影。那是市教育局的演出,外校的不認識他,不少人把他當成女孩子,甚至有個初中男生把他堵在後台跟他表白。他人都懵了,那男生還是萬敬先趕走的。
  現在他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雌雄莫辨,換上直裰帶了假髮幾乎就是電視劇裡的少年男主。曹瑩瑩拿著粉盒,搖搖頭又點點頭,「你可以直接出道了……我早就想說,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考京影或者央戲南戲啊?」
  不少人跟蔣青維這樣說過,可是他知道,藝術生很花錢,而且沒資源的話會過得很慘,長得好看的人太多了,他既沒本錢又無後路,根本拼不起。
  曹瑩瑩見他沒那個想法,嘆了口氣,「相信我,你真的是老天賞飯的那種人。成吧,以後再說這些,我給你說說舞台上的走位……」
  
  這支樂舞的靈感來源於《項脊軒志》的補記部分,「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所展現的正是回憶中妻子親自栽種枇杷樹的情節。
  書生這個角色只是為了給領舞搭個劇情,動作不難,別太僵硬就行,唯獨要求踩點走位要准,最後拄著枴杖出場看著道具枇杷樹時要顯得蒼老一些。
  舞台上的校慶演出已經開始了,他們沒辦法去現場綵排,就在後門外的空地上練。蔣青維儘量記住曹瑩瑩她們在紙上畫的位置,在腦中模擬舞台,準備到時隨機應變。
  領舞的女同學跟蔣青維試了兩三次就紅著臉說行了,用手當扇子給自己搧風,「早知道直接讓你上多好,能省好多排練時間。站到台上別緊張就行,當台下的人都不存在。」
  曹瑩瑩這個策劃有點老媽子性格,還是不放心,讓他們趁還有時間最後再練兩次。
  正說著話,後門開了,何白鷺和萬敬先走出來。
  萬敬先沒卸妝,還打著領結穿著正裝,頭髮被髮蠟固定,原本就線條硬朗的五官更顯鋒芒。
  蔣青維看見萬敬先那一瞬間幾乎沒反應過來,他從未見過萬敬先穿正裝,明明是極端正的一身,卻不知怎的讓他帥得有些邪氣。等蔣青維反應過來移開目光,大腦裡依舊一片空白。他沒想到自己對萬敬先的出現反應這樣大,他以前不這樣的。
  蔣青維只模糊的聽見曹瑩瑩跟何白鷺說話,似乎是何白鷺他們演出完下台之後聽說曹瑩瑩這裡出了點意外,就過來看看。
  他們沒說太久,曹瑩瑩又向蔣青維看過來。這感覺很奇怪,蔣青維明明大腦空白,可他知道曹瑩瑩在說要他們再練一次。
  他非常不願意頭戴方巾身著雲水藍直裰在萬敬先面前排練,領舞剛剛好像也沒打算繼續練來著,他順著她說就行。不成想領舞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走過去在起始位置站好。
  蔣青維這時候也不好拒絕了,只能用自我催眠大法在心裡對自己說旁邊沒別人。他連萬敬先的名字都不敢想。
  曹瑩瑩打開手機的外放,音樂響起。蔣青維拚命想著那張畫著他走位的紙,眼睛緊緊盯著領舞,顯得極投入。他沒出錯,反倒是領舞錯了一步,停下來要曹瑩瑩重放一次音樂。
  曹瑩瑩對蔣青維說,「你看莎莎看得溫馨繾綣點成嗎?你是個看老婆種樹的書生啊,不是看長工種地的地主。」
  旁邊人都開始笑,蔣青維身上的緊張也隨著笑聲散去一些,重來這次總算是得到肯定。
  
  等待上場的時間不知怎麼就過去,蔣青維回神的時候已經站到舞台上了。
  他並沒有感到特別緊張,只覺得不真實,好像在明晃晃的大燈下牽出來領舞的人不是自己似的。待他那邊的燈光暗下來,退到一邊,曹瑩瑩立即給他粘上鬍子。
  音樂到最後,他扶著木杖微微佝僂著走上前,伴舞一一退去,只留領舞在樹下翩躚流連,卻也是漸舞漸遠,最後只剩舞台盡頭的影子。蔣青維看著那棵除了他之外唯一被燈光打亮的枝繁葉茂的道具樹,忽然就覺得人最後都是孤獨的,或早或晚而已。
  
  蔣青維從曹瑩瑩手裡接過一瓶卸妝油,貌似專注的聽她講用法,實際心思還在台上那棵樹上,沒回過來神。
  後台一樓的衛生間正有一個節目的演員在換衣服,人太多站不開,二樓燈不亮,他拿著卸妝油潔面乳化妝棉和自己的一袋子衣服走去三樓的衛生間。這棟校友捐建的藝輝樓剛落成,校慶演出是第一次使用,裡面很新,到了三樓就一個人都看不到了,燈光打在白牆上顯出冷冷的色調。
  蔣青維的假鬍子已經摘掉,儼然又是個俊秀非常的小書生。他正低頭解衣服的繫帶,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就見萬敬先從暗處走進來,門在他身後關合。鎖發出的聲音在衛生間內被放大,清晰的「噠」一聲,如同敲在蔣青維的耳膜上。
  蔣青維就像被施了定身術,楞在當場。
  萬敬先的目光危險的鎖在他身上,走近,近到呼吸可聞,蔣青維才下意識的後退一步。萬敬先又走上來一步,他身後就是洗手池,再退不了。
  「有……事?」
  「沒事。」萬敬先說著,微微側頭,看著他的雙瞳深不見底,漸漸靠近,在他唇上印上一個輕到幾乎沒有重量的吻。
  蔣青維腦子裡炸開了花,心跳得又快又亂,跳在瘋狂與清醒的邊界,好似下一秒就要昏厥。他做不出任何反應,只呆呆的看著萬敬先。
  萬敬先還穿著正裝,被定好型的頭髮亂了一些,那股邪氣愈盛,帶著萬敬先獨有的味道將他包圍。
  蔣青維心悸得快要忘記呼吸。不管他之前是如何打算,如今都沒了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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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敬先跟上蔣青維的時候並未想好要做什麼。
  
  一個小時前他在何白鷺的後面推開藝輝樓的後門,正對上蔣青維看過來的目光。也許與蔣青維的方巾直裰有關,他忽然有種可笑的想法,他也許已經認識蔣青維幾生幾世,每一輩子蔣青維這樣看向他,就注定了他在劫難逃。
  可是蔣青維之後再也沒向他這邊看過一眼,好似他們目光對上的那一刻是萬敬先自己的錯覺。
  
  他站在台下最右邊過道的陰影中,聽見旁邊的幾個女生竊竊私語。
  「剛剛台上的不是演員表裡的常崢吧?」
  「不是,肯定不是,比常崢帥好多!!」
  「你們覺不覺得有點像九班的蔣青維?」
  「好像真的是!他也太適合古裝了,怎麼能這麼好看!」
  「我沒說錯吧,蔣青維的顏值絕對我校一寶!真想求他出道。」
  「我們的座位太煩了,拍不到正臉。希望坐中間的千萬有人記得拍照啊……」
  萬敬先眼神黯了黯,向後台走去。
  
  衛生間的門在他身後關上,就像是斷了他反悔的後路。
  他走近蔣青維,看著他臀部碰到大理石檯子。心中的躁動越發清晰,忍不住吻了上去,輕輕的,試探的,沾上些蔣青維還未來得及擦去的唇膏。
  蔣青維不知所措的眼神就像亮起的一點火星,可愛的落進他的眼睛,燎起滔天烈焰。
  他的手撫上蔣青維的肩背,再次吻下去。這一回徹底失了智,不管不顧,不死不休。
  蔣青維任他攻城掠地,有一兩次甚至下意識的追隨他的舌,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反應過來,開始推拒。
  萬敬先把蔣青維兩個手腕握在一起,壓到牆上。蔣青維想用膝蓋頂住他,卻在混亂中大腿蹭到他胯下。
  萬敬先早在親蔣青維第一下的時候就硬了,哪裡受得了這般「撩撥」。他頭皮一麻,原本握著蔣青維腰的手把旁邊的繫帶拉開,伸進去。
  蔣青維「唔」的一聲睜大了眼睛,「拿出去!」
  萬敬先喘著氣低聲道,「你也硬了。」
  蔣青維氣極,「這裡是學校,萬敬先你別亂來!」
  萬敬先親了親他的嘴角,把他半拖半抱到衛生間門邊,一伸手把門鎖上,「不會有人。」
  蔣青維還在掙扎,「不行,這裡不行……」
  萬敬先把他放在擦得一塵不染的大理石洗手台上,「這裡不行哪裡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蔣青維不動了,愣愣的看著他,抽了下鼻子。
  萬敬先沒想要把這話說出來,他想自己在蔣青維心中應該是個惡人,若是有一天蔣青維要恨他,也該讓他恨得痛快。
  萬敬先這樣想著,把蔣青維的直裰裡的中衣也粗暴解開,扯掉中褲,手向下面探去。
  蔣青維沒再發出任何聲音,被侵入得疼了,被摁掐得狠了,被頂撞得舒爽了,都一聲不吭,咬著牙用指甲摳萬敬先的肉,半分也不客氣。
  他們那時竟以為他們之間都是火藥味。
  萬敬先問,「討厭我嗎?」
  蔣青維瞪他,「討厭死你了!」
  萬敬先滿意了,動得更快更狠。
  
  他及時抽出來,卻灑了些在蔣青維的直裰上。蔣青維緩過神來後扶著腰把他一腳蹬開,皺著眉在弄髒的地方塗了點洗手液,用水小心沾濕清洗。
  萬敬先怕他著涼,給他把中褲提上,中衣的帶子繫好。
  蔣青維瞟他一眼,「得了別在這兒礙眼,趕緊走……唉,等等,」他說著把卸妝油放在萬敬先手邊,「把嘴洗了。」
  萬敬先看了眼鏡子,他嘴邊蹭了蔣青維嘴上的唇膏,顏色挺淡的。他還想親親蔣青維,但他知道他今天已經太出格,這個時候的吻更是不合時宜。
  
  萬敬先走出藝輝樓,穿過操場,夕陽給國旗杆鍍上金光。他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嘴角有自己察覺不到的愉悅角度。
  他們家的車停在路邊,他打開門坐進去。車上只有司機,司機告訴萬敬先他父親先回家了,留話讓他晚飯後去書房找他。
  
  萬敬先敲門,聽到萬永祥說「進來」,轉動門把走進去。
  萬永祥坐在書桌後面,臉色陰沉,桌面上放著一支錄音筆。見他走到書桌前,萬永祥摁下錄音筆的播放鍵,把音量調到最大。
  
  「這裡是學校,萬敬先你別亂來!」
  萬敬先的心停跳一拍——雖然很模糊,但明顯是蔣青維的聲音。
  清楚的門鎖的聲音。
  「不會有人。」錄音裡他的氣息不穩,像個急色的登徒子。
  「不行,這裡不行……」
  
  他憤怒的抬起頭,「夠了!你想怎樣?」
  萬永祥把錄音筆扔進抽屜裡,「我想怎樣?是你想怎樣!萬敬先,我是對你太寬容,還是對他太善良,嗯?」
  「你善良?你以為我不知道當年蔣庭浩是怎麼調出去的?」
  萬永祥看了他一會,笑了笑,「既然你知道了,那麼如果把這些因因果果告訴蔣青維,倒是很解決問題。」
  萬敬先握緊拳,「你算計別人還不夠,自己兒子也要算計?」
  「你若讓我省心,我何必費這些心思。你求我幫他上學,我答應你已經仁至義盡,你又是怎麼回報我的?你以為我才知道你們這些腌臢事?原以為你就是玩玩,年輕人,玩沒什麼,可你玩得太過了!」
  萬永祥站起身,走到萬敬先身前,上位者的氣場全無保留的壓下來,「萬敬先,你知不知道萬家內外有多少人盯著你,恨不得你行差踏錯一步!」
  萬敬先毫不怯縮的與他對視,「我能走到多高自然會讓你看見,前提是你別動蔣青維。」
  萬永祥眯了眯眼,「你現在根本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想讓他安穩過日子,就離他遠點。換不換到國際班隨你,但半年後你必須出國。」
  


  -番外未完待續-



 blueky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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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好看的 推推!!!! 懷疑是大神的小號 劇情很流暢自然

2018/03/19 (Mon) 01:24 | EDIT | REPLY |  

小狄  

這篇很好看啊~
等番外~

2018/05/11 (Fri) 22:06 | EDIT | REPLY |  

斷愔  

太好看了!

好看,劇情流暢,一路看下來都捨不得睡覺了,但是番外還沒寫完,我等的心癢難耐啊!感謝Y大!

2018/05/17 (Thu) 22:47 | EDIT | REPLY |  

也也  

太太太好看了
文筆流暢
淡淡的卻入人心
Y大昨天作者番外更新囉可以去看看

2018/06/02 (Sat) 23:12 | EDIT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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