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偶爾放置逼欸樓小說

項真的群星閃耀時 by 芥末君

少女心溫柔金剛娘炮攻vs天文學博士生淡定心細受,主攻,攻受互寵,輕鬆砂糖,溫馨治癒,走心走腎,色氣肉香,中長篇。
番外未出。此篇繁中實體書由留守番工作室出版在三月底出版,有興趣者可自行搜尋。


別問我為何到現在才看到這篇文,我也不曉得。
其實我不覺得項真有多娘炮,頂多就是心思細膩了點、愛美了點、黏糊了點、又是戀愛腦,也有許多不安全感;但那是性格加上後天與他人相處的因素所致。
事實上他本質是很負責任又很有男子氣概的一個人,與雲老師的性格一動一靜,完美的互補。

「項真,你明白嗎?我對這世界不是獨一無二,對你才是。我有一百種為星星發光發熱的方法途徑,卻只有一種方式愛你。不要因為預估我的反應而選擇退讓。你在低估你自己。」
程振雲目光平靜地與項真對視:「項真,你比你以為的更重要。」

看完了覺得心酸酸的、又很甜,心中被填得滿滿的。一個娘娘腔與書呆子,真好。


文案:
Sissy & Nerd


內容標籤:都市情緣 天作之合
搜索關鍵字:主角:項真,程振雲│配角:顧瑜,吳越│其它:天文學






  第1章

  [二手交易區]

  [No.0]一頁真:1800出HHKB Pro2 TYPE-S白色無刻,全新未拆,國行三年延保。送男朋友的生日禮物,結果他生日前一天我們分手了T T

  [No.1]SNH是誰為什麼要割去我的腎:霧草,會送鍵盤的貼心女朋友居然被甩!

  [No.2]千島不知道:想來LZ一定長得……

  [No.3]PHP是最好的語言:好價,可惜是白色。

  [No.4]秒速五公里:心疼鹵煮。

  ……

  [No.14]雲行鷺:收。

  [私信]雲行鷺:走淘寶二手,ID雲行鷺。

  [私信]一頁真:你怎麼不去死啊!早說了老娘還能賴著你?!最看不得這幅嘴臉,你活在世上有用的只有個屌?!真愛,呵呵,被老娘幹得欲仙欲死的時候你怎麼不說真愛?祝你天天馬上風一輩子站不起來!快滾啊!老娘拖黑你!

  [私信]一頁真:媽的智障!

  [私信]雲行鷺:。

  [私信]一頁真:!!!!!!

  [私信]一頁真:啊啊啊啊啊不好意思!天呐我的錯我的錯!你可以罵回來!跪地致歉!

  [私信]雲行鷺:走淘寶二手,ID雲行鷺。

  [私信]一頁真:太對不起了!我剛剛錯窗了!啊啊啊!

  [私信]一頁真:你是要買HHKB嗎?對不起對不起,我自刀100好不好?1700出給你!

  [私信]一頁真:真的不好意思……天呐……

  [私信]雲行鷺:。

  [私信]一頁真:對不起對不起我太囉嗦了。好好好走閑魚。等下,我不太會,讓我閨蜜幫我~~O(∩_∩)O~~

  [私信]一頁真:不好意思她有點忙,稍等。

  [私信]一頁真:再確認一遍,我要出的是白色無刻,就是鍵盤上沒有刻字的,要熟悉鍵位和設置方法才能用哦。而且HHKB沒有小鍵盤,打遊戲很不方便的。

  [私信]雲行鷺:對。

  [私信]一頁真:好的:)

  [私信]一頁真:!!!!!!雲行鷺!!!!!!

  [私信]一頁真:你是觀星區那個雲行鷺?!?!

  [私信]一頁真:啊啊啊雲老師!謝謝你那個觀星指南!去年年底的獵戶座流星雨!天啊太美了,我前男友陪我去看的……雖然他是個人渣但那真的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流星雨了!謝謝你謝謝你!

  [私信]一頁真:我記得你也在北京?可以面交的!

  [私信]雲行鷺:雙子座。

  [私信]一頁真:咦?雲老師是雙子座的嗎?這麼巧我也是誒。不過你是在搭訕嗎?那我要說我不太信星座哦。其實我信過但是按照星座找的兩個男朋友都是人渣,然後我就不信了嗚嗚嗚……

  [私信]雲行鷺:去年年底是雙子座流星雨。

  [私信]一頁真:……

  [私信]一頁真:啊哈哈哈這樣啊。

  [私信]一頁真:……對不起雲老師,我丟人了……

  [私信]雲行鷺:這周日,海澱區或者石景山區,具體時間地點你定。現金、支付寶、微信,都可以。

  [私信]一頁真:哇原來雲老師也在海澱區附近!那我們約在人大地鐵站好不好!

  [私信]一頁真:我在那邊的籃球訓練營當教練!雲老師來打球可以拿內部價哦!

  [私信]一頁真:周日中午十二點半可以嗎?週末比較忙,上午下午都有課QAQ
 
  [私信]雲行鷺:好。

  [私信]一頁真:那就定在周日中午啦,人大地鐵站A1哦,支付寶就可以~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明天見XD

  程振雲單手插袋站在人民大學地鐵站門口等人。春寒料峭,北風執著地在豔陽下盤桓,行道樹的枯枝被吹得颯颯晃動,碎金似的陽光躍動在手機螢幕上,字看不太清。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你到哪兒啦?是A1哦,西北口。

  [私信]一頁真:啊我好像看到你了!藍帽衫,牛仔褲,黑色運動鞋,單肩帆布包?

  [私信]雲行鷺:嗯。

  一頁真說自己是籃球教練,這個職業特徵應該比較明顯,可程振雲抬頭望了一圈,連像是在等人的女孩子都沒見到。他低頭看向螢幕。

  [私信]一頁真:天哪雲老師好年輕哦……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你回頭?

  程振雲便回頭望過去。一頁真沒有對自己進行描述,但程振雲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懷中抱著紙箱的男人。

  那人留著板寸,披一件大碼運動外套,裡面是一套黑紅色調的球衣;個頭很高,身材結實,站在一群來打球的中學生裡,像一條擱淺的船。他迎上程振雲的目光,忽然就笑起來,匆匆揮別了一群學生,三步並作兩步跨到他旁邊。

  ……比程振雲高出了一個頭。

  一頁真很興奮地圍著程振雲轉了一圈:「雲老師!」

  「……嗯。」

  「雲老師……你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誒!說話那麼高冷!怎麼長得這麼嫩這麼可愛!看起來跟我們學員一樣!最多十七歲好不好!」

  程振雲看著激動得臉色都發紅的一頁真,眼角微微一抽:「……這句話該我說。」

  一頁真眨眨眼,疑惑道:「我看起來年紀很小嗎?」

  程振雲:「『完全不一樣』那句。」

  一頁真摸了摸自己的臉,思索片刻,「啊」了一聲,興奮的表情猛地黯淡,腦袋也耷拉下來:「對不起啊雲老師……想到可以見雲老師我就興奮過度了,忘了提前告訴你我是男的……對不起對不起,雲老師是不是覺得挺噁心啊……」

  程振雲挑起眉毛看他:「我也沒告訴你我『看起來只有十七歲』。」

  一頁真被噎了一句,不以為忤,反而露出了笑容:「我就知道雲老師人好。」

  程振雲不予置評。

  一頁真又念叨了好幾句才消停下來。他將抱在懷裡的長紙箱遞給程振雲:「可以拆開看哦。延保卡片也在裡面。」

  他的咬字帶著黏糊糊的尾音,有點兒港臺腔。程振雲瞧了他一眼。這麼女性化的口吻由一個個子比他還高的男人講出來,實在是很違和。

  一頁真敏銳地察覺了他的視線,臉刷地就紅了,尷尬解釋道:「對不起啊雲老師,我平時沒這麼……今天有點兒興奮,控制不住……」

  程振雲搖了搖頭。他彎腰拆箱,一頁真便蹲在他旁邊幫忙。這人力氣和個頭成正比,程振雲還在包裡翻剪刀的檔口,一頁真已經徒手把封條拆掉了。

  鍵盤沒問題,配件也齊全,附帶著延保證明和一張不知做什麼用的硬紙卡片。程振雲隨手撿起來,剛一看到落款便是嘴角一抽,又將正面翻了回去——他沒有窺探別人性癖的嗜好。

  一頁真察覺他神色有異,湊過來看了一眼。程振雲已經把卡片扣回去了,可畢竟是一頁真自己寫的,就算一時忘了曾經往包裝裡塞過生日卡片,這會兒肯定也想起了卡片上的內容。程振雲餘光望過去,一頁真臉色煞白,整個人都僵住了。

  程振雲想了想,仍舊將卡片反扣著,整張捏在手裡,起身扔進了最近的垃圾桶。

  他往回走時,見一頁真仍然蹲在原地,雙手抱胸,手肘撐在膝蓋上,怔怔地看著他。這人球衣外只披著一件運動外套,手長腳長地在地上蹲成一大團,小腿露在初春寒風裡,模樣有點兒可憐。

  程振雲說:「我以為全新未拆的意思是盒子裡的都歸我。」

  一頁真還怔著沒說話,程振雲也不在意。他彎腰把鍵盤盒子塞進背包裡,從帽衫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付款碼遞過去。

  一頁真慢了半拍才跟著他站起來。這人個子太高,一站起來就有壓迫感,程振雲不動聲色地退了半步。

  一頁真還有點兒晃神,調錯了介面。他焦慮地咬住了嘴唇。

  程振雲沒有催促,沉默地將視線落到不遠處的車道,直到手機震起來才低頭瞧了一眼。

  一頁真只收了他1700。

  程振雲蹙起眉,抬頭疑惑道:「少收100。」

  「……咳,之前錯窗了嘛……」一頁真清了清嗓子,終於回神,認真解釋道,「讓雲老師聽到那些話,實在不好意思,自刀補償啦。」

  他看著程振雲,忽然展顏一笑:「雲老師現實中也這麼高冷誒。」

  程振雲有點兒想再退開半步,他真的很不喜歡仰著頭跟人說話。可是他沒動。

  一頁真沒察覺程振雲的心思。他很靦腆地笑著:「謝謝雲老師。我其實有點兒怕雲老師會看不起我,尤其那張賀卡……幸好,謝謝你。」

  程振雲別開目光:「少把自尊寄託在別人身上。」

  一頁真撓撓鼻樑:「對不起啦……不過雲老師真的好可愛哦。」

  他低頭戳了幾下手機螢幕,與此同時,程振雲揣回口袋裡的手機一震。

  是一頁真發來的好友申請。

  一頁真笑道:「不接受也沒關係哦。我叫項真,是雲老師的真愛粉!」

  程振雲沒有把手機拿出來。他雙手插兜,微微仰起頭,沉默地看了項真一會兒。程振雲的眼神很有震懾力,項真臉上的微笑都快掛不住了。他尷尬地移開了眼。

  程振雲說:「真愛粉不會記錯流星雨的名字。」

  項真更尷尬了。

  程振雲拽了拽書包肩帶,轉身往地鐵站裡走:「希望你至少記得我的名字。」

  項真的手機響了,是程振雲接受了好友申請。他的真名和手機號一起顯示在螢幕上。

  

  第2章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早上好!今天有沙塵暴,注意防風哦~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午飯吃了嗎?推薦一家外賣,特別好吃!

  ——點擊查看位置詳情——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晚安=3=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早上好!蘇州街的行道樹長新葉子啦~

  ——點擊查看圖片——

  [私信]一頁真:好消息!明天有首鋼的季後賽!壞消息,我忘了買票,嗚嗚嗚……

  [私信]一頁真:啊,我想起來雲老師不看籃球板塊!無視我無視我。

  ……

  [私信]一頁真:看到雲老師的新帖子啦!謝謝科普?好棒!期待六月的金星淩日!

  [私信]一頁真:啊呸,水星淩日!

  [私信]一頁真:唉,雲老師到底有沒有看過我的私信呢?

  [私信]雲行鷺:有。

  [私信]一頁真:!!!!!!

  [私信]雲行鷺:別期待了,水星淩日肉眼觀測不到。

  [私信]一頁真:……

  項真是個很黏糊的人,每天都會給程振雲發些早安晚安的廢話。程振雲也有一些粉會沒事兒給他發私信,都不像項真這麼誇張。他準時又話多,像個囉嗦的鬧鐘。程振雲大部分時候都不理他,偶爾回一條簡短的單字,項真就會上趕著把這一整天的心路歷程都告訴他。

  有一回,項真期期艾艾地發了一大段話,大意是問程振雲會不會嫌他煩人。隔著螢幕都能看出來他的糾結。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我是不是特別煩啊……

  [私信]一頁真:唉,我男票嫌我黏人,我們剛吵架了QAQ

  [私信]一頁真:……我想讓他看著我啊……只有上床才找我,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平時都不關心一下,連炮友都不如,談什麼戀愛嘛……

  ——[一頁真]撤回了一條私信——

  [私信]一頁真:對不起對不起,雲老師是直男,我不該講這些的。

  [私信]一頁真:對不起啊雲老師,我倒苦水了……

  [私信]一頁真:……啊,雲老師會不會也覺得我煩呢?每天講這些有的沒的……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QAQ對不起,我會控制住的。

  程振雲本來懶得回,可是項真那天直到晚上也沒有發下一條私信,好像真的鑽了牛角尖。程振雲洗漱完,窩在床上漫不經心地刷新了兩三次,又倒回去看了一遍聊天記錄,最後隨手回了一條。

  [私信]雲行鷺:我知道怎麼用遮罩和拉黑。

  這句話絕對算不上什麼寬慰,但項真奇跡般地接受了,並且滿血滿魔原地復活。

  廢話再次塞滿了雲行鷺的私信箱。

  程振雲的習慣是早晨查工作郵箱,睡前刷社交網路。他的世界井井有條,並不需要一頁真那些莫名其妙的搭話。一頁真就像是他無意中訂閱的公眾號,雖然更新勤勞,但常年賣萌失敗,資訊也不怎麼靠譜,程振雲看看就算,並沒有放在心上的意思。

  可是這一天沒有晚安資訊。

  程振雲推開電腦的時候是晚上十一點半。項真每週一休息,其餘時候都要給學生上籃球課,作息比程振雲規律多了,一般十點剛過就會給他發私信,統計誤差不超過一刻鐘。

  到現在,至少已經有六個標準差。

  程振雲想了想,給項真打了個電話。鈴聲響了將近一分鐘才被接起來。

  那邊背景音非常嘈雜,有舞曲和尖叫聲,還有玻璃撞擊的聲音。程振雲剛一接通便嘴角一抽,把手機拿遠了些:「項真?」

  有那麼一會兒,程振雲懷疑項真手機失竊了。然後他聽見項真叫他:「雲老師……」

  他的聲音都抖出花兒了,聽起來像是在哭。

  程振雲蹙起眉:「你在哪兒?」

  項真:「目、目的地……」

  他是真的哭了,說話都破音,抽抽搭搭地問程振雲可不可以來接他,語氣委屈得好像是程振雲把他遺棄在酒吧。

  程振雲:「……我們很熟嗎?」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項真小聲說:「對不起……」

  程振雲都聽得出來他的聲音蔫了。背景音樂換了一首加倍吵鬧的歌,程振雲把手機推得更遠,按著太陽穴打開了穀歌地圖。

  一個小時之後,程振雲到了工體西路。

  目的地不太好找,程振雲一直走到跟地圖上定位的頂針重合了,才終於看到不遠處Destination字樣的螢光燈。挑高的磚牆上開了小門,程振雲皺著眉走進去,迎面撞上了一張裸男海報。

  「……」

  他給項真打了個電話,沒人接。院子裡只有一幢居民樓似的二層小樓,螢光燈牌就貼在紅磚牆面上。微光照出角落裡兩個緊貼在一起的人影,程振雲不太想知道他們在幹什麼。他轉身獨自進了小樓。

  目的地是個酒吧,還是個很喧鬧的酒吧,一進門就是嘈雜的聲浪與迷離的燈光。一層是舞池,被劃分成了數個區域,熙熙攘攘的全是人。

  男人。

  程振雲站在走廊裡掃了一眼,沒瞧見項真。他又給項真打了個電話,這回移動直接提示關機了。

  程振雲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幾分鐘,嘴一撇,進去找人了。

  不愧是gay bar。

  程振雲從人群裡擠進去,感覺自己被人摸了屁股,額角青筋突突地跳。男士香水的味道與體味混合著刺激鼻腔,程振雲用盡了修養才沒伸手掏口罩。

  項真個子高,體格顯眼,程振雲一圈找下來沒遇上,估摸著人確實不在。他看好地形,一路披荊斬棘擠到走廊盡頭,轉彎上了樓梯。

  二層都是包廂,程振雲走過一群化了舞臺妝的皮褲青年和他們塗了油的在燈光下泛出奇異金屬光澤的肌肉,推開了反戴棒球帽的青年遞過來的一杯看不出品種的酒,沒理睬那句莫名其妙的關於二進位的問話,終於在第三間包廂看到了坐在吧台的項真。

  項真正握著酒杯默不吭聲地掉眼淚,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了。程振雲走到他旁邊坐下,他便受驚似的一抬頭,眼眶紅得嚇人。

  項真抽了抽鼻子,一大顆眼淚又掉下來了:「雲老師……」

  他的嗓子沙啞,大概是哭得太久了。程振雲應了一聲,移開了目光。項真雖然長得好看,到底也是個硬朗系的樣貌,哭成這副亂七八糟的樣子,離楚楚動人簡直隔了一個銀河系。

  項真自己顯然也知道。他抹了把臉,低聲說:「對不起,麻煩雲老師了。」

  聲音還在抖。

  程振雲說:「嗯。」

  他左右看了一圈。項真獨自坐在吧台轉椅上,調酒的小哥這會兒不在,長沙發上坐著幾個形容曖昧的男人,角落陰暗處還有一對在接吻的,都沒對項真表示關注,看起來並不相識。

  程振雲問:「走嗎?」

  項真默默點了頭,扶著吧台站起來,瞧著仍在犯暈。程振雲起身撐住了他的手臂。項真太沉了,一米九幾的個頭,又肌肉結實,險些沒把程振雲就地壓趴。

  項真趕緊抓住吧台檯面,尷尬道:「雲老師,咱們再坐會兒吧……我醒醒神,一會兒就能走了。」

  程振雲把他架到包廂角落的短沙發上。

  項真體溫很高,又穿了件黑色緊身背心,胳臂肩膀上的皮膚都裸露著,潮熱的觸感直接貼在程振雲脖子上。程振雲側頭看了一眼。背著光,項真側臉棱角分明。

  項真倒進沙發裡,片刻後翻過身,仰起頭閉上了眼睛。他把左手橫搭在眉骨上擋住燈,低聲道:「程老師,我又被甩了。」

  程振雲說:「哦。」

  項真沉默了幾秒,嘴角一彎:「不愧是高冷的雲老師。」

  程振雲沒答話。他可不覺得自己高冷。高冷的人不會半夜三更跑來gay bar接一個只見過一面的網友。

  角落裡那一對剛剛在接吻的男人腳步急切地相擁而去。程振雲側身讓開路,再回頭便見項真忽然挺起了腰身,眼神直愣愣地落在自己身上。包廂燈光太暗,他的瞳孔顯出一種極其幽深的黑。

  項真問:「雲老師,你是gay嗎?」

  程振雲望進他的眼睛,一時有點兒走神,半晌才答道:「不是。」

  項真看起來有點兒失望。他趴在沙發扶手上,背脊曲線起伏像一座山丘,遠景隱沒在緊身背心裡。

  項真小聲追問道:「那我可以跟你說這些嗎?」

  程振雲說:「嗯。」

  他等著項真說點兒什麼,可是項真趴在那兒半晌不開口,眼眶越來越紅,眼看著又要哭了。程振雲有點兒懷疑是不是Gay都這麼愛哭。他抓起茶几上的紙巾盒遞過去。

  項真怔怔地看著紙巾盒,沒有動作。程振雲見他不接,便抽出來兩三張紙巾塞在他手裡。項真體格本就超標,又因為打籃球,指節十分寬大,遞紙巾時程振雲感覺自己摸到了復活節巨石像。

  項真眨了眨眼,蓄在眼眶裡的淚珠啪嗒落在了皮面沙發上。他聲音略啞:「雲老師,你人真好。」

  程振雲沒理他。

  項真繼續道:「你長得也好看。」

  程振雲眼角一抽。

  項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問程振雲:「雲老師,你覺得我長得怎麼樣?」

  程振雲便與他對視。項真這會兒沒再哭了。他斜倚在沙發上,昏暗的燈光落在側臉,線條硬朗,五官深邃立體,像一座石膏像。

  程振雲說:「挺好。」

  他不知道Gay的審美品味。就他個人觀感,項真身材健美,樣貌好看——甚至不止是好看,如果除開剛剛哭得一臉亂七八糟的樣子。

  項真聞言,翹起嘴角,又伸手摸了摸臉:「這就是問雲老師的壞處。完全不知道被誇是因為雲老師人好還是我臉好。」

  ……

  程振雲想,他到底是做了什麼,才給項真留下了「雲老師是個老好人」的錯誤印象。

  項真歎了口氣,肩膀也松下來,腦袋埋進手臂裡,悶聲道:「長相不錯,身材好,所以ONS很好找啊。可是一談戀愛就被甩。真他媽不好混。」

  程振雲不置可否。

  項真說:「上一任是個劈腿騙婚的渣男——哦,就是鍵盤那個,不提了;」他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腦袋依舊埋在沙發扶手裡,「這一任好歹是正經戀愛了吧,又嫌棄我太娘,才剛一個月就提了分手。」

  程振雲面無表情地聽。

  項真說:「我承認我是有點兒娘C,也確實有點兒黏糊,可我沒有過分……他說我妨礙他泡吧,我其實只是想他多陪陪我而已……還有健身房,健身房裡盡是狼,我不放心啊……」

  程振雲懷疑項真的簡短停頓是在等他附和。然而他並不知道基佬的戀愛常識。

  項真悶悶道:「他還怪我電話打太多……本來就不經常見面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一個秋天通一次電話,他都嫌多……

  「他不高興,我就會改的,他卻不願意等我改……他還說我不喜歡做愛。我喜歡的啊,可是好不容易見一次面,怎麼可以進屋就求歡呢?雖然摸久了怎麼說都會起火,但總該有點兒情調的……我每次都專門準備了——」

  眼見著話題要進入程振雲並不想知道的範圍了,他果斷地出聲打斷:「走吧。」

  項真走路還有點兒晃,程振雲抓著他的胳臂把他帶下了樓。一層的舞池好像有活動,那群半裸皮褲男在舞池裡擺好了開場姿勢,走廊裡零零散散的人都在往前排擠,程振雲一路順利地把項真帶出了目的地。

  室外月色反倒比室內燈光更明亮,項真臉上乾涸的淚痕十分顯眼。他好像還畫了眼妝,眼睛下方被淚水暈開了一大團黑色。

  程振雲不知道什麼是娘C,但如果娘C都像項真這麼能哭,他還真有點佩服。

  他戳了戳項真的胳膊:「去哪兒?」

  項真打了個哭嗝,仿佛才意識到自己正站在大街上,表情帶著迷茫。他問程振雲:「雲老師有車嗎?」

  程振雲說:「沒有。」

  「打車過來的?」

  「嗯。」

  項真看起來又要哭了:「對不起對不起,我太麻煩雲老師了。」

  程振雲別開目光,沒說話。

  項真說:「雲老師有駕照嗎?」

  程振雲點頭。他的駕照擱在錢包裡,一直隨身帶著。

  項真便從口袋裡掏出了車鑰匙,左右張望一眼,指了個不怎麼明確的方向:「那邊,白色富豪。」

  事實證明醉鬼的記憶力並不值得信賴。他們走出去兩站地兒才看見路邊停車位上的白色富豪。一路寒風吹下來,項真的酒都快醒了。

  程振雲開了副駕駛門,剛準備把項真塞上車,就看到霸佔著座位的那只一人高長腿泰迪熊。

  項真尷尬道:「男朋友送的。今天剛分手……還沒來得及扔。」

  程振雲抱著同他一般高的長腿熊丟到了後座,繞到駕駛座上車。

  項真還暈著,倚在車窗上給程振雲指路:「先上東二環,走西直門北大街——雲老師你幹嘛?」

  程振雲面無表情地收回左腳:「找離合。」

  「……」

  項真覺得今天的酒勁兒偏大,他清了清嗓子:「這是自動擋。」

  程振雲「哦」了一聲,點火啟動。

  項真有點兒憂慮:「雲老師,你頭回開自動擋的車啊?」

  程振雲踩下油門:「嗯。」

  他瞥了一眼項真憂慮的表情,忽然一笑:「拿到駕照之後第一次開車。」

  ……

  項真覺得自己肯定還醉著。

  

  第3章

  C1駕照可以開C2的車,此言誠不我欺。項真提心吊膽地關注了一路程振雲極其不規範的操作,最後居然也一分沒扣,順利地到了家。

  項真覺得他不該告訴程振雲他每次下意識伸手換擋之後的懊惱表情有多可愛。

  時間太晚了不好打車,項真糾結了一小會兒,還是開了口想留程振雲住一宿。他的酒醒得差不多了,用詞也愈發審慎,特別小心地聲明沒別的意思,還拿出好幾任前男友的照片佐證自己的興趣愛好不是程振雲這款美少年。

  在「美少年」三個字出口的時候,項真明顯看到程振雲臉色一黑。

  程振雲最後一句話都沒說,徑直進了次臥。

  他才不跟醉鬼計較。

  其實項真沒醉,他只是喝過頭。

  項真酒量很好,可是他喝得也很多。外加大半夜地在工體遊蕩了一路吹了一路風,項真一躺到床上,醉酒後的頭疼就如期而至。他剛剛失戀,心裡堵得像是一整塊積雨雲,之前所有的眼淚都沒能讓雨水排空。

  所以項真睡不著了。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修長的肢體與被子做著西緒福斯式鬥爭。他需要一場骯髒而痛快的性愛,他會把他的男朋友操進床墊裡爽到哭都哭不出來,兩個人精疲力竭地肢體交纏著入睡。

  溫暖、黏膩、曖昧。他很擅長這個。

  他只是不擅長男朋友。

  項真一直躺到東方漸白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他做了一宿的夢,夢裡影影幢幢的,像是看到了許多,卻什麼也記不清。被生物鐘驚醒的時候,項真只覺得胃裡沉甸甸的,頭比昨天更疼了。

  他抓起手機,給顧瑜發了個短信請假。項真都想得到顧瑜對這臨時的缺席會怎麼發火了,但他並不擔心。訓練營有他的一半,顧瑜的火撒不到他身上。

  項真換了套家居服,半夢半醒地從臥室遊蕩到客廳,發現程振雲已經起床了,此刻正坐在沙發上看雜誌。項真回顧起昨天雲老師來接他的事,不知怎麼的就心頭一動,又立刻省起程振雲說他不是gay,羞愧得唾棄自己一百遍。

  項真無聲地歎了口氣,打起精神:「雲老師早上好!」

  程振雲抬頭望了一眼。他的頭髮亂蓬蓬的,看起來還沒梳,陽光從客廳的落地窗照進來,細密的頭髮泛著光,軟茸茸的。項真有點兒想上手摸一摸。項真自己的頭髮硬得像刺蝟,常年留板寸。其實他也挺羡慕那些能留到耳根的髮型的。

  好看。

  「雲老師在看什麼呀?」項真還有點迷糊,打了個呵欠,沒骨頭似的趴在沙發背上瞧了一眼封面,登時大驚,手忙腳亂地就去搶雜誌,「雲雲雲雲老師!別看這個!」

  程振雲面無表情地鬆手,任項真把那本Attitude搶走。項真看起來羞恥得要往地底打個洞鑽到地球另一邊了——考慮到項真的體型,那還挺困難的。

  程振雲指著內封男模的半裸造型:「昨天看了現場版。」

  項真臉色爆紅,隨手把雜誌一卷,塞進了沙發靠背。太久沒跟直男交朋友了,他這時候才想起程振雲進到目的地可能受到的文化衝擊:「天啊雲老師我對不起你!啊啊啊我不該讓你去接我的!」項真驟然想起另一件事,惶恐得快要暈過去,「天哪天哪雲老師你成年了嗎????」

  他這會兒完全忘了雲老師有駕照的事兒了。

  事不過三。程振雲眼角一抽,決定回應項真關於年齡的質疑:「我比你大。」

  項真一臉「雲老師你真幽默」。

  程振雲都懶得解釋。他從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口袋裡翻出駕照,在項真眼前一晃:「你是25歲吧?我比你大半年。」

  項真愕然。

  程振雲說:「沒事我就走了。」

  他隨手扒了扒頭髮,抖擻開外套穿上,像是根本不在意項真這一夜的烏龍。

  項真從石化狀態中解脫出來,叫道:「別呀,我馬上洗漱完,雲老師等我,開車送你!」

  程振雲「唔」了一聲,思索片刻,又坐下了,順手從沙發靠背裡抽出那本Attitude。

  項真瞧著被翻開的那頁的鋼管舞插圖,臉色爆紅,結巴道:「雲雲雲老師……」

  程振雲沒理他,手上雜誌又翻了一頁。

  項真完全不能理解自稱不是gay的雲老師為什麼對男男熱舞圖有興趣,但詢問性向這種事他清醒的時候是決計做不出來的。項真清了清嗓子,扯開了話題:「雲老師什麼時候去學校啊?」

  程振雲終於有了反應。他回過頭,微一挑眉:「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在上班?」

  項真尷尬。他是看程振雲的衣著打扮猜的,不管是第一次見面時的套頭帽衫還是今天的T恤外套,在他這麼個顏控gay眼裡每一件都在自敘「別太挑剔我只是個窮學生」。

  這種判斷講出口就是在嘲笑程振雲不懂穿搭,項真一般沒有擠兌人的興趣。再說,程振雲都快26歲了,哪兒還會在上學?

  程振雲聳聳肩:「的確是在上學。不著急,你忙你的。」

  項真滿腹疑惑地進了洗手間。

  項真的護理工作很耗時,程振雲中間敲了一次門要上廁所,項真給他讓位置時臉上還糊著補水面膜。

  程振雲多瞧了一眼,項真敏銳地察覺到了,低聲解釋道:「昨天熬夜了嘛,得護理一下……我要是有雲老師這樣的皮膚就好了。」

  後半句是真情流露,項真其實特別想上手摸,就是不好意思而已。他忐忑地望著雲老師,可程振雲聽完也沒什麼表示,俐落地進了洗手間鎖門。

  項真松了口氣。

  他的前男友大致分兩類,一類嫌他C,一類同他一起C,嫌他C的遲早會分手,同他一起C的也往往會甩了他去找更man的伴,項真都快C出心理陰影了。

  程振雲這樣無動於衷的反應,反而讓他很有安全感。

  項真打理完自己已經是九點半。因為要送程振雲,他特地配了一身學院風的休閒裝。項真骨架漂亮身材好,穿什麼都像是雜誌模特。程振雲已經在玄關等著了,瞧見他這身俊俏裝扮,挺意外地望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彎腰去系球鞋鞋帶。

  項真住在知春裡,偶爾開車出門,往往是剛出社區就堵了在海澱黃莊。程振雲沒開口催促,倒是項真先替他擔心起遲到的事兒。

  富豪隨著車流緩慢蠕動,項真叩了叩方向盤,轉頭問程振雲:「雲老師去哪兒?」

  程振雲正低頭看手機,聞言也懶得抬頭,平靜道:「八寶山。」

  項真本來想見縫插針換車道的手一抖,差點兒按響了喇叭:「雲老師掃墓去?」

  程振雲忙著回郵件,連個眼神都吝嗇給項真,隨口答道:「找人。」

  項真啞口無言,等紅燈等得焦躁的心頓時清涼下來,背後一陣發寒。

  程振雲回完郵件,抬頭看到項真臉色發白,思索片刻,失笑:「怎麼?怕鬼啊?」

  項真攏了攏外套,難得的不想講話。

  程振雲說:「八寶山隔壁,我在國科大。」

  項真:「……」

  余光撇到程振雲似笑非笑的神情,項真認為他很難再在雲老師面前樹立光輝形象了。

  三月不是北京最好的季節,但至少比柳絮亂飛的四月強一點兒。項真的富豪被攔在國科大校門外。隔著柵欄看過去,校園裡一片新綠,連鐵柵欄都襯出了三分可愛。

  程振雲說:「到了。」

  他沒有道謝,下了車揮揮手就徑直往前走。項真趴在方向盤上行注目禮。

  程振雲穿著那身白色T恤和牛仔褲,披一件很俗氣的灰藍外套,背影像個青澀的高中生。他行在一地陽光與春意中,忽然駐足,回頭沖項真笑了笑。

  項真清晰地感到心中有蝴蝶在扇翅膀。

  

  第4章

  [私信]一頁真:我好像暗戀上了一個直男QAQ

  [私信]吳越:沒記錯的話,你昨天才分手?

  [私信]一頁真:……是啦,我今天喜歡上他的。

  [私信]一頁真:昨晚差點兒醉死在目的地。他把我送回家的O(∩_∩)O~~

  [私信]一頁真:真的超可愛啊,我本來以為我不會對這種類型來電的……

  [私信]一頁真:扛不住,完全扛不住QAQ

  [私信]吳越:……

  [私信]吳越:他去目的地接你回家,你還認為他是直男?

  [私信]一頁真:……

  [私信]一頁真:事情很複雜的。

  [私信]一頁真:總之他是個好人啦。而且是直男。

  [私信]一頁真:筆直筆直的。

  [私信]一頁真:從穿衣品味就能看出來。

  [私信]一頁真:QAQAQAQ

  [私信]吳越:真哥,你怎麼那麼糾結于談戀愛?

  [私信]一頁真:……

  [私信]吳越:你想怎麼辦?

  [私信]一頁真:直男啊,我能怎麼辦……繼續暗戀QAQ

  [私信]吳越:暗戀是不可能長久的。要麼暗不長久,要麼戀不長久。

  [私信]一頁真:……小越,其實我只是想讓你安慰幾句……

  [私信]一頁真:再不然也要給我出出主意嘛……

  [私信]吳越:邀他出門,培養感情,趁機掰彎。

  [私信]吳越:↑如果我這麼跟你說,那才是不負責任。

  ——網路問題,一條私信未發送成功——

  程振雲踏出實驗大樓就看到撐著遮陽傘站在臺階下刷手機的項真。連續一周,程振雲每次出門都會看到這一幕,仿佛項真是栽在街簷的一朵碩大無朋的蘑菇。

  程振雲微微蹙起眉。

  實際上,項真第一次出現是在國科大門口。白色富豪停在臨時停車位,駕駛座上項真一條胳膊支在打開的車窗上,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敲著方向盤,目光望著校門的方向。

  程振雲不認為項真的出現跟自己有關係。就像宇宙線簇射出的光子和電子,它們相繼誕生只是因為大氣層太擁擠,偶發事件與偶發事件,不需要任何因果聯繫。

  程振雲隔著馬路遠遠望了一眼,繼續領著剛剛面試完的羚羊似的學弟學妹們往玉泉路走。少年人唧唧喳喳地討論著面試結果,程振雲默不吭聲地聽著。他不打算糾正他們對於研究生生活的愉快遐想。

  晚餐是程振雲的導師李巍請客,給程振雲和他師兄張乾接風。

  中科院的研究員競爭激烈,做實驗的老師恨不得一屆帶十個聯培學生來充當廉價勞動力。不論親傳的聯培的,學生都是上一屆的師兄師姐帶。相較而言,李巍教導他們親力親為,是個難得的好導師。

  張乾很能喝。他是李巍的大弟子,有點兒亦師亦友的意思,席上與李巍談笑風生,程振雲就坐在旁邊撐著腮當背景板。

  酒過三巡,李巍切入正題:「上半年我們排了六周的班,你們怎麼樣?還是對半分?」

  李巍有高原反應,不能去值班,往常合作組的班都是張乾替他值;後來程振雲加入了,便開始與張乾對半分值班表。平時值班事宜並不需要這麼鄭重討論,發個郵件就能解決,奈何這次不巧,張乾正在申請畢業,家裡也有事,李巍怕他的時間安排需要調整。

  果然,這回張乾沒有爽快答應下來。他為難道:「李老師,我愛人懷孕了……」

  李巍一怔,連聲道恭喜,程振雲也以茶代酒敬了一杯。張乾和他老婆是本科畢業就結婚的,程振雲也見過嫂子幾次,瘦瘦高高的女孩兒,說話細聲細氣的,不太滿意張乾念這麼久的書。

  張乾和李巍都不能值班,便一齊把目光投向了程振雲。程振雲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程振雲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他本人是很喜歡值班的,仿佛世界在那些日子裡消失,宇宙中只有浮蕩的群星和這一位渺小的,孤單的人類。

  世界和生活當然都是很好的。程振雲只是更愛星星而已。

  張乾已經遞了答辯申請,一頓酒喝起了情緒。等李巍離開之後,他硬是拉著程振雲再去續了一攤燒烤啤酒。

  程振雲吃燒烤,張乾喝酒。

  張乾不是喝悶酒的人,這一攤卻意外地話少,連著喝了一瓶多才終於緩下來。他晃著啤酒杯,沉默半晌,忽然說:「我找工作了。」

  程振雲有點兒驚訝。張乾很優秀,硬體和類比都很有能力,博士期間發了兩篇文章。他是李巍的大弟子也是得意門生,合作組意方機構有意招他去念博後的。

  張乾笑了笑,仰頭灌下杯中的酒。他喝得太急,嗆咳起來,撞倒了桌面已開封的酒瓶。程振雲制止了要過來收拾的服務員,自己拿紙擦乾淨了酒漬。張乾道了聲謝。

  「別告訴李巍。」張乾苦笑,「我拿了投行的offer,起薪稅前三萬多。」

  程振雲沒做聲。

  張乾說:「穎茹等不及了。所裡博後那點兒錢,活得太難——你看哪,投行那邊薪資是所裡博後的三倍還有多。義大利的offer給的倒是不少,可出去念博後還要分居。」他罵了聲操,低頭盯著酒杯,「穎茹懷孕了,我哪裡敢走?」

  他又灌下去幾杯酒,側著頭醉眼惺忪看程振雲,大著舌頭問:「程小雲啊,你要繼續做天文嗎?」

  程振雲笑了笑,拿走他手裡的啤酒杯,出門叫了輛出租。

  等到臨睡刷手機時,程振雲才注意到項真的私信。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晚上一起吃涮羊肉好不好?我請客!

  [私信]一頁真:不要誤會啊,只是報答你送回我家~

  [私信]一頁真:我在國科大門口等你O(∩_∩)O~~

  [私信]一頁真:QAQ雲老師是不是要加班啊……

  最後一條私信的發送時間是晚上9點半,也就是說,至少從他路過開始,項真一個人在校門口等到那個時候。

  程振雲本不需要為此感到愧疚。他沒有承諾任何事,也不必背負任何責任,而項真這樣一廂情願的等待甚至都沒跟他商量過——就算有,他也不可能翹了導師的請客去赴約。

  可程振雲依然有點兒不好受。

  他歎了口氣,慢吞吞地打字。

  [私信]雲行鷺:你有我手機號。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

  [私信]一頁真:我可以現在就給你打電話嗎?

  [私信]雲行鷺:可以。

  電話很快就撥了過來。

  項真聲音低沉好聽,話語帶著些黏膩的尾音,像是在撒嬌。他沒有提今天白等了一趟的事,只是絮絮叨叨地講一些平時會在私信裡發給程振雲的內容,語氣輕快平和。

  程振雲聽張乾倒了半天苦水,這會兒有些精神不濟,按著額角沉默地聽項真說,沒什麼搭話的意思。

  項真說著說著語速就慢了下來。他猶豫半晌,問道:「雲老師,你是不是不太高興啊?」

  程振雲一怔,驚訝于項真的洞察力。

  項真說:「雲老師聽起來有點兒沒精神。」

  程振雲:「……我剛剛沒說話。」

  項真堅持道:「就是沒精神。雲老師啊,我還是分得出高冷和沒精神的。」

  程振雲想不出怎麼接話,索性保持沉默。

  項真說:「雲老師早點兒睡啦,以後再沒精神就來找我打球吧!親測有效哦!」

  程振雲不知怎麼地就有點兒想笑:「我不會。」

  項真「嘖」了一聲:「我教你啊!包教包會哦親!」

  

  第5章


  包教包會可不是項真隨口說說。這是他們酷玩訓練營的宣傳標語,黑體加粗地印在了招生單上。最開始項真還有點兒憂慮是不是太誇張了,轉頭他就被顧瑜狠狠嘲笑了一通。籃球又不比游泳,教練說會了就是會了,哪怕只會三步上籃那也是會了。

  項真不如顧瑜臉皮厚。他是正經科班出身,社會體育專業,本科四年學了一大堆有用沒用的,畢業了要找工作的時候不知哪根筋沒搭對,收拾好鋪蓋就跟著顧瑜開起了這個籃球訓練營。

  那會兒顧瑜還挺看重項真的專業,想著跟項真合夥經營的,結果項真跟著幹了不到半年就轉去當教練吃幹紅了。

  顧瑜總說他膽兒小放不開。項真當時還以為顧瑜是笑話他娘C呢,現在才體悟過來確實是他那會兒膽小沒決心。想如今,為了泡雲老師,別說教打籃球了,教搶銀行他都敢誇口包教包會。

  可惜程振雲對籃球和銀行都沒什麼興趣。

  項真撐著遮陽傘刷了一會兒網頁。國科大校園裡種了加楊,漫天飄的都是楊絮,有些從傘緣飄到項真周身。為了耍帥,他穿著一身薄呢料的深棕色風衣,楊絮拂了一身還滿。他鬱悶地揉了揉鼻子。

  自從項真在校門口白等一回之後程振雲就告知了他的實驗室門牌和學生證號,讓項真有事去實驗室找人。奈何程振雲所在的實驗中心要刷門卡進出,項真也不好意思時常打著家屬探親的旗號去叫保安,只好常年蹲守在實驗大樓門口。

  項真戳開私信,一頁一頁往下滑,連絡人名單裡都是已經拉黑的前男友們。除此之外,吳越要準備高考,項真本來就不多的朋友隊伍又消失了一個。他倒是可以去找顧瑜,但每回失戀他都會請上兩周假調節心情勾搭新人,這會兒估計顧瑜打死他的心都有,項真不想往槍口上撞。

  算來算去,項真也只好多來找他的雲老師了。

  他絕對沒有貫徹執行吳越那個不靠譜計畫的意思。

  偶一抬頭就看到程振雲背著書包走出實驗大樓的玻璃門,項真慌張地收了傘去拍身上的柳絮。

  實驗大樓門口有一層樓高的臺階,程振雲拾級而下,白襯衫要被春光融化。項真沒好意思多看,趕緊收拾好自己迎上去,笑道:「雲老師今天好早。」

  程振雲停在離項真兩步遠的位置,望著他微一挑眉:「今天週六。」

  週六,意味著程振雲這是在加班,也意味著項真是在翹班。

  項真輕咳一聲:「我請假啦。今天帶雲老師去個好玩的地方。」

  程振雲若有所思地看了項真一會兒。項真被他看得心裡發虛,有點兒怕被拒絕。

  程振雲說:「你在追我嗎?」

  項真頭皮都要炸了。他趕緊否認道:「沒有沒有,哪兒能呢,雲老師,我喜歡的真不是你這個類型,雲老師別怕別怕,啊?」

  項真還準備了一籮筐的解釋,可程振雲再沒有說什麼了。

  項真說的好玩的地方是蟒山附近一個野餐台,有點兒遠,要上五環走京藏高速。項真邊走邊興致勃勃地形容著那地方的春暖花開的意趣,仿佛全世界的春天都約好了要去那個不起眼的山腳露營地相遇。

  程振雲像是在聽,又像是沒有,冷不丁就駐足在了項真那輛富豪面前。

  程振雲問:「你駕齡幾年?」

  項真一怔,邊按鑰匙邊笑著邀功道:「七年老司機!帶飛沒問題!」

  「那讓我來開。」程振雲若無其事地拉開了駕駛座的門。

  項真:「……」

  雲老師想上高速練車,你問項真支持不支持,項真當然要支持。他把擱在副駕駛的燒烤材料扔去後座,正襟危坐,專心致志地當陪駕。

  程振雲天生就白,又長年足不出戶蹲實驗室,膚色白得像紙。項真瞧著那雙白得不健康的手,羡慕得險些移不開眼,直到上了高速才猛地醒悟過來。

  程振雲開車動作生疏,車速將將踩在限速底線上,直視前方,很明顯沒有功夫跟項真聊天。項真不一會兒就被感染了情緒,十分擔心被追尾,時不時緊張兮兮地看一眼後視鏡。

  這一看,仿佛就看到了鏡面上濺著一滴雨。

  項真移開目光又看回來,那雨滴還在,正蜿蜒向下淌;閉眼再看,還在,蓄到了鏡子下框;最後一看,雨滴驟然密集起來。

  項真回過頭,看見程振雲打開了雨刷器。

  「……」

  項真說:「雲老師,咱們先走著嘛。北京這麼大,講不好蟒山沒下雨呢?」

  程振雲微一點頭,仍舊把精力集中在路面上。項真心裡梗得慌。他做了一次深呼吸,掏出手機刷天氣播報,連著看了三個網站的數據。

  都是有雨。

  「……太靠不住了。」項真喃喃。中午看天氣預報還是晴天呢。他花了整個下午調研燒烤的注意事項,還冒著被削一頓的風險讓顧瑜給推薦了場地。好不容易準備一次特別的……

  項真鼻子有點兒酸。他扭過頭去看後視鏡。

  雨越下越大,程振雲把雨刷開到最大檔,視線還是模糊。他皺起眉,再次降低了車速。

  「下個出口下高速吧,我來開。」

  項真盯著後視鏡沉默半晌,忽然說。

  程振雲無可無不可。他側頭看了項真一眼,換到匝道準備下高速。

  車開出收費站後便停在了路沿,項真下車跟程振雲交換位置,短短片刻,兩人都淋得濕透。程振雲脫下擋雨的外套,又看了項真一眼。他跟程振雲一樣,一頭一臉都是雨水,眼睛都快被淋得睜不開了。

  項真手上有水握不緊鑰匙,連著打火兩次都沒打著,氣得握拳去錘方向盤。喇叭在瓢潑似的落雨聲中發出虛弱的尖叫。他象徵性地在衣擺上擦了擦手,自暴自棄地又去擰鑰匙。這回輕易地點著了。

  程振雲的書包也濕透了。他在副駕駛的抽屜裡翻找著,先是摸到了一包化妝棉,端詳片刻,塞回抽屜深處,再接著才翻出了抽紙。他拽了一大團遞給項真,又擦乾了自己的筆記本內膽包,默不作聲地收拾著水漬。

  漫天的暴雨裡,程振雲根本看不清前路。他懷疑項真是靠直覺開車。他側頭去看,項真沒察覺他目光,嘴唇緊緊抿著,像是在生悶氣。程振雲隔著雨幕望向隱隱綽綽的交通標線,忽然聽到項真開口:「雲老師,對不起。」

  他沒怎麼收拾自己,刺蝟一樣的髮型被雨水打蔫,聲音還挺穩,但程振雲總覺得有點兒不對。醃料在後座奮鬥著博取存在感,潮濕的空氣裡有泥土和香料的味道。駕駛座上像是坐了一團雨雲。程振雲等了一會兒,覺得項真好像沒有後文了。

  程振雲說:「去你家吧。」

  項真意味不明地「啊」了一聲,帶點兒上揚的鼻音。

  程振雲覺得這個提議不能更簡單明瞭。他瞟了項真一眼,難得耐心地解釋道:「反正是燒烤,室內烤也可以。我的宿舍不能做飯。」

  項真驚訝地看過來。現在他看起來不像是雨雲了,像擋風玻璃上試圖追趕恣肆水流的離群水珠,表情忐忑而疑惑。

  程振雲想。

  他不是好人,可他也不想做搶走小女孩兒火柴的壞人。

  

  第6章

  項真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帶程振雲回家的時候已經有功夫思索這個月的基佬雜誌藏嚴實沒有了。

  程振雲打了聲招呼就去沖澡了。項真其實也有點兒想洗,慮及雲老師在,心猿意馬之餘又忸怩起來,最後只是擦乾換了套家居服,進廚房去準備燒烤了。

  項真不會做飯,常年外賣解決,但至少烤箱烤個雞腿茄子什麼的還是沒問題的。他拿辣椒和鹽醃好雞腿,回到客廳給正在擦頭髮的雲老師獻寶,滿心等著誇獎,就看到雲老師眉頭一蹙:「你打算就這麼塞烤箱?」

  項真不明所以地點頭。

  程振雲歎了口氣,放下了浴巾:「我來吧。」

  於是項真又被雲老師碾壓了一回。廚藝上。

  程振雲做的菜賣相不太好,一方面項真那一袋子菜被雨打蔫兒了大半,另一方面也是他不在乎。程振雲在食物上是個樸素的實用主義者:好吃就行。

  項真受寵若驚,吃得眼淚都要下來了。別說的確好吃,就是不好吃,雲老師給他做的那也得是好吃。他問程振雲:「雲老師,你是不是打小就特別會做飯啊?我感覺我沒有這方面的天賦誒。」

  程振雲說:「研究生這幾年才學會的。」

  他往項真的廚房掃了一眼:「不要天賦,只要不懶就行。」

  項真:「……」

  程振雲想了想,補充道:「也不能十指不沾陽春水,剝個蒜都嫌味兒重。」

  項真:「……」

  程振雲嘴上嫌棄,實際上倒沒有拒絕過項真,也再沒有放過他鴿子,偶爾加班都會記得提前通知。雲老師忙,項真便總是跑去國科大,日日薰陶著,感覺自己都要為新中國科技崛起做貢獻了。

  他們的約會項目非常有限。

  程振雲總的來說是個很乏味的人。他不會打籃球,不泡吧,不玩遊戲。項真都懷疑如果不是他邀請,程振雲會不會整個月都不出一次校門。當然,雲老師很懂得星星,可他一直是那副懶得開口講話的做派,項真覺得這跟不會看星星沒什麼區別了。

  星星有什麼好看的呢?好看的是看星星的氣氛和看星星的人啊。

  然而項真依舊樂此不疲。

  別的專案不起作用,吃飯看電影總是沒問題的。程振雲在這兩方面驚人的不挑,一切交給項真決定。所以他們永遠只看文藝片,而那就是一場場的災難。

  項真看《荒野生存》都能哭得一塌糊塗,坐在電影院哭濕了古龍水手帕又用完了整整一包餐巾紙,雲老師不得不半路出去幫他買第二包。

  項真說:「雲老師啊,人真是太孤獨啦。」他擤一擤鼻涕,鼻頭紅得像聖誕老人的馴鹿,「地球上有七十億同伴啊,人為什麼還是這麼孤獨呢?」

  程振雲走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微微撩起眼皮:「宇宙中有幾千億個星系,銀河系有幾千億顆恒星。那又怎麼樣?」

  項真一怔。

  程振雲說:「每一顆星球都是獨一無二。人也是。」

  他說著,伸手把項真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項真順著他走過去半步,忽然就從電影的情境中落下來,雙腳踏上了實地。他身後,推著自行車的學生朝他們不好意思地一笑。他們站在萬達廣場正中央。左側是最炫小蘋果的廣場舞陣法,右側是印著人氣偶像的巨大螢幕。

  背景光打在程振雲側臉上,他眼裡有整個宇宙。

  項真沒有明確說過,但至少程振雲從不推開他。雲老師就站在他一步之外,不即不離。

  這種距離太曖昧,項真有時候自作多情地覺得雲老師對自己動心了,又立刻想起來程振雲的直男宣言,蓄勢待發的項小真能分分鐘萎靡不振。

  兩周情傷假到期的時候,項真差點樂不思蜀,還是顧瑜上門來逮人才讓他答應了複職。

  顧瑜沒說別的,只是捏了捏項真有軟化趨勢的腹肌,嘲諷地一笑。

  知gay莫若gay,項真立刻有了危機感。

  顧瑜也是gay,純1。項真剛入圈那會兒就知道他了,圈中男神,逮酒吧裡一溜兒的純0排隊等他臨幸。項真條件好,又有校友的身份掩護,勾搭顧瑜很快就上手了,正準備讓老司機帶飛的時候,顧瑜說,不行,咱們不能做。

  顧瑜說,項真一看就是特別重感情的,好歹是校友,分手了撕逼太難看。不約不約。

  於是項真只好同他情意不成買賣在。

  顧瑜其實挺夠意思的,傳授了不少撩0秘笈和教學小電影不說,還花了大力氣提升項真的品位和姿態,讓他從一個開口就破功的金剛娘C成功進化成了對談半個小時才破功的金剛娘C。

  顧瑜的意思是項真還要學習一個,不能隨便放飛自我。一開始就飛得太高那是懸崖,肯定得摔死。要慢慢來,要爬臺階。

  項真覺得他是對的。

  問題是,項真早已在雲老師面前實力放飛了。

  項真捏著被雲老師餵軟的腹肌去找顧瑜銷假。顧瑜坐在總裁專用轉椅裡頭邪魅一笑:「還記得回來啊。」

  項真懨懨地簽了排班表。

  顧瑜挑眉:「這麼快就過了蜜月期?」

  項真往沙發上一趴:「沒到手呢。」

  顧瑜驚訝:「就你這臉、這身材、這能力,」他猥瑣地瞥了項真下體一眼,「居然還有約不到的?」他一想,笑道:「人家是不是認識你哪一任前男友啊?」

  項真白了他一眼:「雲老師是直的。」

  顧瑜「嘖」了一聲:「這世道,哪兒還有直男?項小真啊,聽哥的,男人只分兩種:要麼是gay,要麼深櫃恐同。」

  項真辯解道:「雲老師不恐同。他上周還去目的地接我呢。」

  顧瑜一臉「你仿佛在逗我」:「這還能叫直男?」

  項真把頭埋進手臂裡:「事情很複雜的。」

  顧瑜歎了口氣,走過去拍拍項真的頭:「好好工作,多多掙錢。」

  項真知道接下來就該是長篇大論的錢比性靠譜,性比愛靠譜了。他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

  有時候項真覺得顧瑜挺可憐的,圈中男神,有錢有顏,閱0無數,居然沒談過戀愛。有時候項真又覺得可憐的是自己才對。談過多少場戀愛,就沒有一次善始善終。

  吳越說項真濫情,項真是不認的。他每次戀愛都是毫無保留,全情投入。

  項真知道自己的缺點:十分黏人,又渴求浪漫,恨不得工作日全是紀念日,而週末就乾脆是適合狂歡的世界末日。他有一腔深情,他的男友就不能只回報三分。前男友們普遍覺得他難纏又不靠譜。可項真害怕呀。

  不然怎麼辦呢?

  他們總是沒有明天的。

  

  第7章

  訓練營與玉泉路相隔幾十公里,項真複職後去見雲老師的頻率也大幅度降低了。他倒是不嫌累,可程振雲一看就是很忙的,項真就是一個秋天發一條私信雲老師都沒空回,更別說三個秋天去接一次人了。項真很有自知之明。

  程振雲依然是寡言少語好說話,項真有時候覺得他與雲老師隔桌對坐就像是荒原上的理髮師與樹洞,區別是他沒有驚天大秘密;而雲老師,他八風不動。他是世界上最好也最好看的樹洞。

  很難描述程振雲帶給項真的衝擊感。

  他早就知道雲行鷺這個id了,那時候他還在跟前前男友談戀愛。前前男友是個攝影師,很有情調,偶爾會去拍星空。項真為了同他製造浪漫,卯足心思去讀了雲行鷺那一系列的觀星日曆。無心栽柳,項真看得久了,開始關注起這個博客作者。他覺得雲老師有點兒特立獨行。

  不套現,不操粉,不留微信公眾號。

  雲行鷺根本不關心人類。

  見到雲老師之前,項真翻看他寫的觀星博客,會想這人是有多不食人間煙火、現實中是有多高冷。

  可程振雲並不高冷。他那麼好。他就站在項真一步遠的位置,不即不離,不偏不倚。他溫柔得像雲。

  項真不喜歡空窗也不喜歡單戀。他總是一擊即中,將自己埋在熱戀期的暖洋洋輕飄飄的幸福感中。他不會追求那些不能快速回報他的感情的人。倘使偶爾走了眼,他會迅速轉換目標。項真的愛情要與他所有的那些情緒一樣轟轟烈烈。

  可是這次,項真想,也許他該有些新的嘗試。

  春意漸深,桃花開得太勝,只可惜錦衣夜行,又沒個路燈,來遛彎的項真和程振雲根本沒注意。

  項真好不容易約到程振雲去吃了巷子深處一家牛府火鍋。為了這個約會,他精心挑了一件黑色皮夾克,搭配同色修身牛仔褲和灰T恤,顯得肩寬臀窄。這一套撩人無數,一般進酒吧就能有小0過來搭訕了。

  可惜雲老師完全沒有意識到其中的dress code。

  項真本來想給程振雲點啤酒的,被拒絕了才知道程振雲根本不喝酒。他有點兒想知道雲老師怎麼能堅持這一點,又覺得對雲老師來說這都不算事兒。

  出餐館時程振雲習慣性地隔了一步走在他旁邊。

  這附近都是老區,治安很差,規劃也不好,項真已經把車停在了幾個街區外。他熟悉這一帶,帶著雲老師穿街過巷,越走越繞,越走越偏僻。擱平常他不會選擇這條路,可為了浪漫,項真也顧不得別的了。

  人說樂極生悲,又說墨菲定律,都是有道理的。

  項真只想著這裡治安不好,卻仗著自己身板高大不介意,正同雲老師說說笑笑地轉過拐角,無緣無故地,就被人給堵了。

  巷子裡藏了三個,背後還堵過來倆,人影被月光拖得扭曲。項真冷汗都下來了。腹背受敵,他獨自來都不一定跑得掉,更何況還帶著一個一看就不會打架的程振雲。

  他不動聲色做了個深呼吸,慢下腳步,握了握程振雲的手腕,低聲囑咐道:「雲老師你先走。」

  項真好歹是體校出身,群架也不是沒打過的。背後的人影在靠近,項真顧不得別的,握著車鑰匙反身就是一拳正中鼻樑。

  鼻子、腦門兒、生殖器,這些地方可以揍,不容易出人命,還能讓人短暫喪失運動能力。項真惦記著程振雲,這會兒完全不怕疼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就盯著這幾個地方揍,能多放倒一個是一個。

  巷子裡那三個顯然沒想到項真這麼果斷,在追人和幫忙之間猶豫了片刻,項真已經幹倒一個了。捂著鼻子趴在地下那哥們兒吼道:「上啊!等屁啊!」

  項真悶不吭聲黑虎掏心試圖再放倒一個,這回對方心有戒備躲開了。項真瞅准空當回頭看了一眼,程振雲已經不見了。

  程振雲在項真鬆手的一刻就轉身跑了。

  他跑得很快,短髮被帶著寒意的夜風揚起。他往牛府火鍋的方向跑。項真帶著他繞了老一會兒的路,他居然都記住了。剛剛打烊的餐館這會兒在收拾桌子,穿著跑堂服飾的服務員訝異地看著他把錢包裡所有現鈔都抽出來拍在櫃檯上。

  服務員的大長袍跑起來不方便,程振雲獨自跑在前面領路。他向來身體不好,大學畢業就再沒有跑過這麼長的路了,肺裡的空氣擠壓著心臟,胃像是墜了鉛塊。

  程振雲終於慢下來。

  他停在巷子口,撐著膝蓋弓著腰大口地喘氣。打鬥聲還在,跟著過來的幾個服務員很有經驗,隔著老遠就鬧出來了大動靜,程振雲聽到一個陌生的男聲罵罵咧咧地說了聲「撤」。兩幫人甚至沒有正式對上。

  程振雲調勻了呼吸,轉進了巷子裡。

  項真背靠著牆面喘息。

  他胃部挨了一拳,直犯噁心,又吐不出來。對方畢竟人多,項真護著要害伺機反抗,仍然被揍得很狼狽,右下頜高腫著,開口說話都困難。他那件騷氣的短皮夾克上盡是一道道的牆灰,修身T恤下擺在牆上蹭成了破抹布。

  衣服下肯定有更多看不見的傷。

  項真看見程振雲就松了口氣,四肢百骸的酸脹痛處一時間全都湧上來,疼得他嘶了一聲。程振雲站在牆根等了一會兒,見項真緩過來了,走過去用肩膀撐住他的胳臂。

  程振雲問項真:「為什麼打起來?」

  項真下巴頜兒還腫著,講不出話,還有點兒委屈。擱平常,面對五個人還跑不掉,他哪裡會打?肯定得扔錢包投降。可剛才,這個主意根本沒被他納入考量。

  他背後是雲老師啊。

  項真撐著程振雲的肩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已經儘量護著腦袋了,但到底挨了一拳,項真這會兒還有點兒頭暈。程振雲扶穩他,往大街上走。兩個人都沒說話。

  項真想到這晚好不容易營造出的氣氛全毀了,鬱悶委屈外加全身疼,眼睛不知不覺又有點兒酸。

  大街就在幾十米開外,街燈敞亮,車水馬龍,與小巷是截然不同的圖景。項真伸手去掏車鑰匙,一動肩膀就是一陣疼,正準備屏息忍過,忽然聽到程振雲開口:「我沒留下。」

  項真一怔,才反應過來程振雲的意思。他根本沒把程振雲計入戰鬥力,也沒想到雲老師居然在意這個,一時間想不出來該說什麼。他倚在程振雲肩頭,因為嘴張不開而有點兒口齒不清:「雲老師,就你這體格——」

  「我也沒有去幫你。」程振雲低聲說。他們走到了項真停車的地方。程振雲把項真塞進去,又坐在駕駛座,調好座位,往北醫三院開。這一幕很像是他去目的地接項真的情形,氣氛卻已經完全不同。

  程振雲側頭看了項真臉上的傷一眼:「我去找人幫忙了。回來的時候,我就站在巷子口,等那些人過來。我就在那兒聽著巷子裡面他們揍你。」

  他講得平靜,手指虛虛握在方向盤上,指節纖長,一擊即碎。項真有點兒想親親他。

  程振雲說:「我沒站出來。」

  「我知道,」項真沒忍住,手掌在他手背上一握,捂著腮幫子含糊不清地寬慰道,「雲老師做得對,文明人的辦法……比我強。雲老師別自責啦。」

  還有一句項真沒說。他心悅雲老師,是寧願自己挨打,也不想看雲老師受傷的。

  他想要雲老師在乎,卻並不需要雲老師保護。

  程振雲的目光意味不明地在項真臉上擦過:「你覺得我在自責?」

  項真:「?」

  程振雲平靜道:「我沒有自責。再來一次,我也不可能留下來挨打。我只是覺得,你似乎……」

  他轉彎換道,將未竟之語甩在身後,再沒多說什麼。

  

  第8章

  急診回來,醫生說沒什麼事兒,都是些軟組織挫傷。

  項真作為風吹日曬千錘百煉籃球場頑強長出來的一朵嬌花,再苦再痛都不怕,心心念念的只有會不會留疤,差點兒把醫生問到不耐煩。程振雲替他領了藥回來,旁聽了一會兒,提出了最直接的解決方案:「明天我陪你掛皮膚科的號。」

  項真:「……不,不用了雲老師。」

  程振雲「哦」了一聲,沉默片刻,修正了提案:「整形美容科?」

  項真:「……」

  雲老師似乎很在意項真受傷,甚至還有點兒……心疼?

  項真覺得,「心疼」並不是他腦補的。程振雲把他送到家,還在他忐忑地撒嬌說傷到肩膀日常起居不方便的時候輕易答應了留宿。

  雲老師在身邊,項真實在是太虛弱啦,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脫個襯衫都要雲老師搭把手呢。

  可惜大形勢再怎麼好,項真也不敢做得太過分——萬一擦槍走火,當著雲老師的面硬了,雲老師會不會生氣還兩說,他自己肯定先尷尬得窒息了。

  程振雲囑咐項真好好休息之後就打開了電腦。項真探頭過去看了一眼,代碼在黑黢黢的底色上飄。項真感慨道:「雲老師真勤奮。」

  程振雲頭也不抬:「晚飯耽誤太久了。」

  項真:「……」

  程振雲是不能打攪了,項真窩在沙發裡塗完了藥膏等消腫。他攬鏡自照了小半天,又從各個角度自拍了幾張,實在沒信心明天就能見人,黯然神傷地歎了口氣,戳開了顧瑜的頭像。

  [私信]一頁真:老大呀,我想請一天病假……

  [私信]厄頁:呵呵,不批。

  [私信]一頁真:我是真的受傷啦QAQ

  ——點擊查看圖片——

  ——點擊查看圖片——

  ——點擊查看圖片——

  [私信]一頁真:我還有病歷呢!

  ——點擊查看圖片——

  [私信]厄頁:……好慘。

  [私信]厄頁:霸王硬上弓,被人給揍的?

  [私信]一頁真:……想點兒好的行不行……我這是英雄救美!

  [私信]厄頁:哦。美到手了嗎?

  [私信]一頁真:……

  [私信]厄頁:呵呵。

  項真放下手機,抱著靠枕看程振雲。

  到手了沒有呢?雲老師人太好啦,項真根本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也願意多看一會兒。

  也許是挨了揍的原因,項真怎麼坐都不得勁兒,乾脆提前回了臥室。

  主臥房門泄進來一線光,項真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地想著程振雲白皙手腕敲擊著筆記本鍵盤的樣子,不知怎麼的就硬了。他糾結片刻,腦子裡手拿三叉戟的小惡魔終於幹掉了頂著光環的小天使。

  項真起身鎖了門,躲在被子裡安靜地自慰,咬著枕頭免得不小心叫出雲老師的名字。

  一室之隔,程振雲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意淫他。這種禁忌感讓項真慚愧又興奮,沒堅持多久就射在了衛生紙裡。空氣裡麝香味兒十分明顯,項真磨蹭了一會兒才起床開窗透風。

  窗外月色正好,項真倚著窗臺,睡意忽然都消弭了,就那樣站了小半夜。

  客廳裡一直亮著燈。

  次日是週六,項真特地早起了,還是沒趕上雲老師起床。程振雲抱著筆記本在沙發上敲敲打打,聽見項真打招呼,抬頭看了他一眼:「廚房有粥。」

  項真有點兒不好意思:「麻煩雲老師了。」

  程振雲:「是挺麻煩的。」

  項真:「……」

  程振雲已經吃完,項真路過沙發時瞟了一眼他的電腦螢幕,全是英文術語看不太明白,猜是在寫報告,於是自動消音去盛粥。他的肩膀還有點兒疼,不是很想拿公勺,進到廚房一看,程振雲已經給他盛好了。

  程振雲是真的挺忙,整個上午都沒有跟項真說話,戴著一對原木漆色的藍牙耳塞,全神貫注盯著筆記本。項真閑得無聊,乾脆把電腦抱出來打遊戲。他怕吵著程振雲,便沒有玩網遊,只挑了個解謎類的單機。時間迴圈裡來回往復無數次,仿佛要打破僵局,又仿佛只是再入歧途。

  項真終於打通TE的時候已經是正午。他餓了。程振雲還在工作,項真想著他那句「挺麻煩的」,默默咽下期待,準備去訂外賣。

  他翻出菜單舉到程振雲面前揮了揮:「想吃什麼?」

  程振雲隔了幾秒才抬頭看他:「午飯?」

  雲老師的動作呆呆的,項真覺得有趣,笑著點頭。

  程振雲的視線落在項真舉到他面前的菜單,粗略掃過一眼,取下耳塞起身:「蛋炒飯。」

  項真:「……」

  程振雲根本沒有徵求項真的意見,而項真也的確沒有意見。

  那可是雲老師,做什麼他都喜歡。

  項真家裡很少開夥,程振雲炒的是他早上煮的一鍋飯。項真跟進廚房,倚著門框看著他把生蛋液和米飯仔細拌勻,倒進預熱過的鍋裡翻炒。程振雲把衣袖卷到胳膊肘,露出藕節似的一截小臂,膚色白皙,纖細的手腕意外地靈活。

  項真居然又興奮了。他不動聲色地一側身,欲蓋彌彰地開口轉移注意力:「雲老師,你平時吃學校食堂啊?」

  程振雲「嗯」了一聲。

  「那落差是不是很大?」

  「還好,」程振雲起鍋,給自己盛了一碗,剩下大半鍋倒給項真,「也不是很有時間吃飯。」

  項真聽得奇怪:「沒空吃飯?」

  程振雲聳聳肩,端著炒飯走出廚房:「食堂飯點太早,不記得吃。哦,你推薦的那家外賣還不錯。」

  ——就是不送玉泉路。

  程振雲沒說出來。

  項真有點兒心疼,端著晚飯亦步亦趨地跟過去:「雲老師這麼忙啊?」

  程振雲放下筷子,想了想,答道:「還行。寫稿件比較費時間。」

  指的是雲行鷺這個id下的文章。

  項真真心實意地感慨道:「雲老師真是無私奉獻,科研那麼忙還為科普事業做貢獻。」

  程振雲:「有償的。」

  項真:「……」

  程振雲聳聳肩:「一個月一篇,稿費差不多就是博士生月工資的一半了。」

  ……無私分享高冷天文學家的人設,崩了。

  項真專心用蛋炒飯治癒心靈創傷。

  一夜睡過去,臉上的痕跡差不多消腫了,項真琢磨著化個妝應該能出門。他平時固定週五採購,昨晚遇到了突發事件,順延到今天已經是彈盡糧絕,該去趟超市了。

  程振雲吃完午飯就抱著電腦紮進沙發裡沒抬過頭,儼然已經走火入魔。項真出門時跟他揚聲叮囑了一句,沒得到任何反應,也不知道程振雲聽到沒有。

  項真有個購物清單,每週買的都差不多,從超市到屈臣氏,十分詳細。清單之外,項真路過水果區,心念一動,多拿了兩盒牛奶草莓。

  雲老師雖然會做飯,人卻實在太瘦,膚色白得不健康,像是有輕微的營養不良。項真覺得他該吃些蔬菜水果什麼的。

  還有蛋白粉。

  ……項真估計雲老師不會樂意吃那個。

  項真回家時程振雲大概還塞著耳塞處於工作模式,門鈴聲沒得到任何回應。項真歎了口氣,放下購物袋去掏鑰匙。他有點兒懷疑雲老師已經走了,又覺得雲老師不可能做這種事。

  他總願意把親近的人往好處想。

  項真推門進屋,拐過門廊便看到沙發上的雲老師。他微仰著頭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像是已經睡著,筆記本懸在大腿和沙發的兩點支撐,看上去岌岌可危。

  項真一時無語。他繞過去想把筆記本拿走,剛一俯身便把雲老師驚醒了。程振雲睫毛一顫,張開眼沉默地望著項真。

  ……雲老師真好看啊。

  近距離看著程振雲的臉,項真走神了。程振雲挺瘦的,整個人輕易被籠罩在項真的臂彎裡,一雙眼黑白分明,投射出項真的影子。項真下意識伸手想去摸,指尖一動,卻先碰到了筆記本冰冷的外殼。

  一瓢冷水淋下,項真這才意識到二人此時的曖昧姿勢。

  他猛地抬起身,慌亂地揮舞著手裡的購物袋喊道:「那什麼……我剛剛去採購啦!雲老師要不要吃草莓!」

  程振雲眨了眨眼,沒有質疑項真突兀扯開話題的尷尬舉措。他伸手接過購物袋翻找起來。牛奶草莓的盒子晃動間落進了最底層。程振雲將壓在草莓盒子上的瓶瓶罐罐握在手裡,隨意地掃了一眼,表情一怔。

  項真心虛道:「怎麼啦?」

  程振雲默不作聲地把手裡的物件塞到購物袋最底層,翻出來兩盒草莓,轉身進了廚房。

  項真不明就裡地繼續整理物品。麥片、蛋白粉、抽紙、化妝棉……一切安全無害的日用品收納好之後,購物袋最底層赫然剩著一瓶潤滑和一盒安全套。

  草莓味的潤滑,超薄的套套。

  項真:「……」

  

  第9章

  項真收拾賊贓一樣把成人用品塞進了洗手間的儲物櫃,都沒敢拿回自己臥室。

  他的生活離不開愛情,同樣離不開性和套套。自破處以來,項真頭一回對於這些日用品感到尷尬,明知雲老師已經成年甚至比自己還大半歲,仍然有一種帶壞小孩子的負疚感。他有點兒懷疑雲老師還是處男,又不是很確定。

  雲老師看起來沒有性生活,但也講不好……總有人喜歡悶騷款的嘛……

  比如他自己。

  項真關上了儲物櫃的把手,正思索著如何輕描淡寫地把此事揭過,回頭一看,程振雲正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盤草莓。

  「雲、雲老師!聽我解釋!那些,那是……是以防萬一的嘛,備用的!我家什麼都備著的!馬應龍都有呢!……我不亂交,我也沒病!……不是——」

  項真口不擇言地解釋著。程振雲面無表情地餵了他一顆草莓。

  ……好甜。

  程振雲微微側頭,平靜道:「沒關係,聊天不會傳染艾滋。」

  項真:「……雲老師說得對,但我真的沒病……」

  程振雲微微一笑:「你有病沒病跟我有關係嗎?」

  項真啞然。

  程振雲又餵過去一顆草莓,補充道:「除非你想跟我做。」

  項真被草莓嗆住了,驚天動地一陣咳。

  程振雲等了一會兒,發現項真好像沒有咳出人命的徵兆,一時半會兒又好像停不下咳嗽,聳聳肩,端著草莓回了客廳。

  程振雲一走項真就不咳了。他抓著洗漱台無比惶恐地思考著應對方案。從門口能看到沙發一角,程振雲那頭看起來就很軟的短髮從沙發背上露了個尖兒。

  項真不期然想起了昨晚的意淫。他怎麼可能不想睡雲老師?他想得都快重返十七歲了,那個被心上人看一眼就能硬的年紀。

  可是他不能說。

  他不敢說。

  項真懨懨地歎了口氣。

  客廳里程振雲又進入工作狀態了。他塞著那副原木耳塞,看起來那麼專心致志,仿佛生活在玻璃做的鐘形罩。

  項真趴在沙發背上看雲老師改報告,咫尺的距離也像是隔著一個次元。看不懂的字元在螢幕上翻飛,每一個都在嘲笑貿然闖進陌生領域的項真。

  雲老師沒帶那把HHKB。

  項真還記得自己是一個多月前出的鍵盤。他那時候有多討厭那把鍵盤,現在就有多喜歡它,仿佛喜惡不關乎事物,只關乎事物背後的人。這很奇怪,因為事情不該是這樣的。項真只是想談個戀愛而已,他對另一半並不挑的。

  他只是想找個人戀愛,牽手擁抱做愛,分享體溫和碎碎念。

  他明明不挑的啊。

  項真怏怏地想著,本來準備開口跟雲老師搭個話,好不容易積蓄的話題在喪氣的心態下像個氣球,眼一眨,「啪」地就炸了。他什麼都還來不及講。

  或許是他在身後站得太久,程振雲抬頭看了他一眼,摘下耳塞:「怎麼?」

  項真搖了搖頭。

  雲老師工作起來是沒有時間觀念的,對此項真深有體會。他側身坐上沙發扶手,等程振雲重新戴好耳塞之後,靠著沙發背低聲喃喃道:「……我很想跟雲老師做……啊……」

  我喜歡你啊。

  理所當然沒有應答。

  春日下午的陽光透過客廳的落地窗溫柔地灑落在身上,有點兒暖,又有點兒難以名狀的焦躁。項真坐了一會兒,就著這麼個彆扭的姿勢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項真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日薄西山。客廳很安靜,程振雲沒有再折騰鍵盤了。項真注意到雲老師換了副耳塞,此刻正蹙起眉,表情略帶糾結地看著電腦螢幕,嘴角微微下撇。他打了個呵欠,眯縫著眼湊過去看。

  電腦螢幕上一片肉色。

  項真霎時被嚇得醒透了, 瞠目結舌地看著螢幕上兩個男人的活塞運動。就沖那個拷問室的場景,那套西裝襯衫眼鏡的標配,領帶捆綁的方式,項真用自己的腹肌發誓那是他珍藏的The company No.1234。

  項真尖叫著沖過去捂螢幕:「雲雲雲雲老師!」

  程振雲的視線沿著那雙手向上轉到項真臉上。他摘下一邊的耳塞:「怎麼?」

  熱辣的呻吟從那只黑色的有線耳塞裡湧出,項真尷尬得要燒起來。他糾結了一會兒,小聲問:「雲老師……你到底是不是gay哦?」

  程振雲隨手暫停了視頻,答道:「不是。」

  畫面停在插入的一刻,膚色差在冷色環境光裡營造出一種禁欲的美感。項真臉色變幻,十分精彩。他想起顧瑜的論斷,覺得老顧看人實在太准,臉上表情赤裸裸地寫上了「雲老師深櫃」。

  程振雲望著項真——是那種熟悉的極富壓迫感的眼神。明明樣貌可愛得像少年,平時打扮也是學生氣十足,偏偏這樣一個眼神就讓項真不由自主就想後退。

  程振雲喚他名字:「項真。」

  項真在沙發上坐正,不知怎麼的就有點兒緊張。他有預感,雲老師這是要攤牌了。而他手上別說底牌,連個籌碼都不剩。

  程振雲說:「你喜歡我嗎?」

  ……當然啊……

  項真心頭鹿撞。這是雲老師第三次問這個了。他都懷疑雲老師看出來了。

  項真虛弱道:「並沒有……」

  程振雲一頓。

  短暫的沉默。項真擰著手指憋得要瘋。他特別想坦白,話都梗在喉嚨口了,就是說不出來。

  他……不敢。

  敢愛敢恨敢約敢分的項真,恨不得一年四季泡在愛情蜜糖裡的項真,怕寂寞到空窗期從不超過兩周的項真。項真暗戀了雲老師兩個多月,慫得連告白都不敢,生怕講出來了連現在這樣曖昧的友情都不能維持。

  當朋友總好過當路人啊。

  項真是真的不敢,真的捨不得。

  雲老師有什麼特別呢?男人嘛,不都是折翼的天使加個屌。

  長得可愛,卻也遠不是舉世無雙的可愛;性格冷淡,每次都要等項真焦慮得要炸才肯開口解救;身材白斬雞,目測也就是一輪歇菜的體力。

  項真雖然意外的有點兒喜歡這個型,像這樣一擊不中的時候,也是決不肯費勁兒糾纏的。有那個美國時間,他還不如去勾搭新人來一場甜蜜火辣的性愛大戰,在肢體交纏的溫暖中精疲力竭地睡著。那才是項真習慣的方式。

  雲老師有什麼好呢?

  可雲老師就是那麼好。

  項真都快要不認識自己了。

  程振雲問:「真的嗎?」

  他看著項真,目光如有實質般落在項真臉上,燙得項真無所適從。

  像岌岌可危的舊城牆,像即將吹響的終場哨。

  項真惶恐地看著程振雲。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但從雲老師忽然移開眼的舉動來看,應該是快要哭出來了——那種看起來會被任何一句無心的話語摧毀的脆弱表情。

  其實項真不想哭,他只是眼睛有點兒酸。

  項真說:「雲老師……別問這個了……別問了好不好……我求你。」

  他的聲音並不平穩。

  程振雲的視線落在沙發墊上透過窗簾灑進來的一塊光斑。那塊光斑是從項真脖頸附近落下的,邊緣微微顫抖著。

  程振雲說:「那就不問了。」

  項真松了口氣。

  

  第10章

  氣氛還有點兒尷尬,項真盯著雲老師的側臉,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時間靜止了一小會兒,空氣中的浮塵像金色的沙礫,隨著日落逐漸黯淡下去。

  程振雲伸手捏了一顆草莓吃掉。項真的視線追著他的手指從果盤上落到嘴唇。程振雲的唇色很淡,看起來不太健康。項真盯著看了半晌,猛地醒覺過來,窘迫地收回了目光。

  他似乎聽到雲老師笑了一聲。

  程振雲將視線轉回項真臉上,與他對視片刻,忽然道:「做嗎?」

  項真還沉浸在情緒裡,茫然道:「做什麼?」旋即反應過來,一臉被雷劈中的驚悚,「雲老師!你剛剛還說你不是gay的!」

  他滿心期待著雲老師批評他想多了,都顧不上酸澀或心痛了。然而程振雲一撇嘴,就是不肯讓他得償所願:「試試。你說的,ONS很好找。」

  「能做就至少是雙了——不,這不是重點!雲老師!這不行!不行不行不行!」項真就差抱頭嚎叫了,他焦慮地揮著手,「怎麼可能啊!雲老師!我不做ONS的!更何況……雲老師!你跟我……這也太尷尬了啊!」

  程振雲沒說話,眼神空白,微微下拉的嘴角寫著「不做就閉嘴」。

  如果項真早知道打斷前一個問句會引來後一個,他——大概還是會選擇打斷。ONS雖然尷尬,卻不至於讓他有那種赤身裸體的脆弱感。他現在只想知道,雲老師這是在想什麼?!

  現在項真稍有些相信顧瑜那個深櫃恐同的假設了——雖然雲老師不恐同。他不知道雲老師這是突如其來的性向覺醒還是一次獵奇的嘗試。他不想猜,卻也問不出口。

  項真虛弱地重複道:「我不做ONS的……」

  程振雲說:「可是我想做。」

  項真便語塞了。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更不知道雲老師會期望他回覆什麼。

  類比當年剛入圈的他,也許項真這會兒擔任的就是顧瑜的角色。當年,被顧瑜推開之後,項真是去做了什麼……?

  程振雲沉默地看著項真的表情變幻。項真體格太高大,坐直了能把沙發占掉大半,微微佝僂著後背的慌張姿態就顯得格外可憐。

  項真優柔寡斷,這不是一個需要長久觀察才能做出的論斷。雖然他也有過極其果敢的時刻——程振雲的目光落在項真右下頜被遮瑕粉蓋住的部位。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gay的共性,但項真確實挺會化妝的,如果不是離得近,再加上知道受傷的位置,恐怕程振雲也看不出究竟。沿著蓋了遮瑕粉的下頜向上看,項真正不自覺地咬著嘴唇,眼神惶然如同被車燈照到的鹿。這樣忸怩的表情與他的英挺樣貌結合起來很是違和。

  程振雲微微移開視線。

  項真大概還要想很久,而程振雲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就是耐心。

  客廳沒開燈,日落後室內便顯得昏暗。筆記本太久無人照料,屏保驟然亮起,項真跟著受驚似的跳了起來。有那麼一瞬間,程振雲以為項真要逃走了。然後他意識到項真應該是要去開燈。

  可是項真開完燈,忽然越過沙發,站到了程振雲面前。

  他動作僵硬地張開手臂,維持了這個姿勢幾秒鐘,猛地抱住了程振雲:「雲老師不能去找別人!」

  程振雲愕然。

  項真把頭埋在他脖頸裡,像是下定了決心要悶死自己再勒死程振雲殉情。半晌,項真松了些力道,悶悶地開口:「雲老師這麼可愛,怎麼可以去找ONS?肯定會被吃幹抹淨不留渣的啊……」 他摟著程振雲後背的手掌揪緊了衣料,「要找就找我吧!」

  那雙手臂溫度太高,還有點兒抖。

  程振雲沒有戳穿他。

  [私信]一頁真:我覺得他好像看出來了。

  [私信]吳越:他看出來你暗戀他?

  [私信]吳越:那他怎麼說?

  [私信]一頁真:說要跟我ONS

  [私信]吳越:……真哥,你又遇上渣男了。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才不渣呢!

  程振雲擦著頭髮走出浴室的時候項真剛剛結束跟吳越的聊天。他匆忙收起手機,起身接過了雲老師的毛巾。程振雲比他矮上一頭,軟綿綿濕漉漉的短髮裡飄散著項真的草莓洗髮露的香氣。

  程振雲沒帶換洗衣物,這會兒只裹了條浴巾。項真擦著擦著就把手臂挨上了程振雲的肩膀——他答應下來的一大理由是能夠光明正大地觸碰雲老師。項真喜歡皮膚接觸,向來如此,沒什麼特殊原因。從第一眼見面他就很想碰碰雲老師了。

  程振雲似乎有點兒不自在,肩膀微微繃緊,被揉得亂七八糟的短髮裡隱約能看到發旋兒。項真看得意動,扔掉了毛巾,伸手呼嚕了一把。程振雲沒躲開。

  程振雲坐在床沿,示意項真也坐下,就那樣看他了一會兒。項真莫名其妙地感覺臉上發燒。這可是他的主場,項真不能臉紅。

  程振雲問:「你做0還是1?」他的皮膚因為熱水而泛著粉,看起來很好摸。項真走神了片刻,遲疑答道:「我……我都行的?」

  程振雲微微挑眉。

  項真扭著手指糾結了一會兒,低聲道:「真的都行啦……不過一直是做1的。圈子裡純0多,1容易找伴兒。」

  程振雲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項真清了清嗓子:「雲老師想試試嗎?我都可以哦,做1的技術特別好!」

  「……『老娘幹得你欲仙欲死』那種好?」

  「……雲老師,對不起……」

  項真大著膽子把手摸到程振雲裸露的後背上,逐漸往下探:「講真,雲老師做0好不好?我有點想上雲老師誒……我技術很好的,保證很爽哦!」

  程振雲瞥了一眼摟在自己後腰的手:「你不是都行嗎?」

  「但是雲老師太可愛了……」項真側身,在程振雲臉頰上啵了一口,又湊到正面去。他的動作很慢,所以程振雲輕易地躲開了。項真低聲問:「你是不是不想接吻啊?」

  程振雲沒講話,也沒繼續閃躲。

  項真沒有強求,手掌繼續往下摸,指尖探進浴巾上緣,繼續道:「而且我做1比較有經驗啦,反過來的話兩邊都是初次,情況會很慘烈的……」

  還有半句項真沒講出口。他想進入雲老師,掌控雲老師的欲望,看看雲老師高潮時候的表情——也許雲老師會哭出來。他很擅長這個。把戀人操進床單哭得形象全無,隔天還會食髓知味地繼續來找他挨操。項真的確很擅長這個。

  程振雲默認了項真的安排:「我需要做什麼準備嗎?」他的眉心微微蹙著,卻不像是反感,只是困惑,和一點點幾乎察覺不到的不安。

  項真起身把程振雲推倒成半躺在枕頭上的姿勢,跪坐在他大腿兩側。隔著浴巾,一切觸感都不再明晰。項真感到突如其來的緊張,又因為緊張而微妙地興奮起來。他低聲道:「雲老師……你只需要對我誠實。」

  這是顧瑜教的。床上調情時故意壓低的聲線會有一種帶著毛邊兒的性感,項真的若干前男友都對這個結論表示了信服。

  程振雲望著他,說:「哦。」

  項真感到挫敗。他不再費心調情,雲老師對這些暗示隱喻根本就是接收不良。項真沿著程振雲的肩膀往下摸。他的手掌因為長年練球而變得粗糙,滑在程振雲上半身裸露的白皙皮膚上,有種奇妙的觸感。

  項真感歎道:「雲老師體毛好淺。」

  程振雲「嗯」了一聲:「天生的。」

  「這裡顏色也好可愛。」項真在他胸口親了一口,又銜住了乳頭,輕輕舔弄起來,「有感覺嗎?」

  「……癢。」

  程振雲顫了一下,沒有躲。項真仿佛得到了鼓勵,一隻手捏上另一邊的乳頭,不一會兒就讓那一雙只是裝飾作用的乳尖挺立起來。程振雲乳暈顏色很淺,沾了唾液的乳頭亮晶晶的,因為充血而紅得顯眼。項真忍不住又啵了一口。

  程振雲雖然瘦,卻因為缺乏鍛煉,小腹上是軟軟的。項真沿著胸口一路往下吮吻到肚臍,手掌也沿著脊椎摩挲到尾椎。他感覺程振雲背後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便抬眼問道:「難受嗎?」

  程振雲說:「沒有。」他一直看著項真。

  項真重又埋下頭去,慢條斯理地解開浴巾。程振雲系結的方式很特別,項真感覺自己在拆一個禮品盒。浴巾被抖落,程振雲完全勃起的性器便從中顯露出來。

  項真:「……什麼時候?」

  程振雲平靜道:「你舔這裡的時候。」他指著自己的胸口被項真舔得完全挺立的乳頭,臉色微微泛紅,卻不像是羞澀或者尷尬,只是純粹的生理反應。

  項真不知怎麼就更加興奮了,性器把家居服柔軟的褲子頂起來好大一團。他說:「雲老師,你張開腿。」

  程振雲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依言把腿打開。

  

  第11章

  程振雲體毛很淺,包括性器附近也是。陰莖大小倒是不差,直直沖著項真挺起,很有精神的樣子。項真沒有去撫慰它,手指繞到下方的陰囊捏了捏。

  程振雲低哼了一聲,龜頭分泌出一些黏液。

  項真往後移了一點,低頭把程振雲的龜頭含進嘴裡。他不常給人做口交,但技巧還在,只是含住頂端用舌尖輕輕掃過,就聽到程振雲驟然加重的喘息聲。程振雲的手指揪緊了床單。項真分出心神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輕輕摩挲。

  他基本上確定了雲老師還是處男,不要說深喉,就連吮吸都沒有,只是舔一舔,程振雲的性器就有了高潮的徵兆。項真覺得雲老師這樣太可愛,想讓他先射一次,又怕他體力不夠,撐不完全場。

  項真糾結片刻,還是停了下來,張嘴時唾液在性器和嘴唇之間連起來一道銀線。

  程振雲有片刻失神,瞳孔放大,臉色嫣紅,嘴唇微微張開,表情卻仍然是空白的。如果項真想,他可以趁這個時候去索吻。雲老師看起來根本沒精神反抗。項真俯身親了親雲老師的眼睫,伸手拉開抽屜去拿潤滑。

  然後他意識到,保險套和潤滑都被放在洗手間的儲物櫃。

  項真的動作一下就頓住了。此時此刻他一點兒也不想離開這張床——這張有雲老師在的床。他懊惱地歎了口氣,撐著床沿準備起身,手臂卻忽然被抓住。

  程振雲說:「我拿來了。」

  項真接過潤滑,架起了程振雲的左腿,在大腿內側啵了一口。程振雲缺乏鍛煉,大腿細瘦,柔韌也很不好,抬得太高便開始顫抖,怕是要抽筋了。項真以前的男友們大部分是身經百戰的,那些剛入圈一般年齡都小,不會這樣僵硬。

  項真放程振雲平躺下來,手掌替他揉了揉大腿,低聲哄道:「雲老師,我們換成後入好不好?」

  他讓程振雲跪趴在床上,臀部翹起。程振雲大腿很瘦,臀部倒還有點兒肉,像小腹一樣,看著不顯,摸起來卻軟乎乎的。項真沿著脊椎往下吮吻,停在尾椎,吮出一個深紅的吻痕。

  潤滑是熱感的,項真在穴口塗了一圈,又擠進去許多。沒有被開拓過的部位很快收縮著擠出來一些泡沫。程振雲不適地挺起腰,但到底是沒有躲。

  項真說:「雲老師,你別怕。」

  程振雲「嗯」了一聲。

  項真往右手上塗好了潤滑,食指伸進去。括約肌立刻收縮著夾住了入侵物,又在有意識的放鬆下不甘不願地讓了路。雲老師體內溫暖緊致,項真按揉穴壁讓他放鬆,摸索著尋找前列腺的位置。

  異物感讓程振雲繃緊了後背。項真騰出一隻手握住他的性器,平整的指甲刮弄著溝回,聽到程振雲的呼吸再次加重,發出一聲悶悶的呻吟。

  項真試探著動了動手指,按壓剛剛找到的位置,程振雲又哼了一聲,性器興奮地淌出前液,穴口的束縛也放鬆了。項真又添了一根手指搗弄了一會兒,眼見著程振雲快要射精才停下。

  他扶起自己的性器,戴好保險套,對準穴口,說:「雲老師,我要進去了。」

  程振雲模糊地應了一聲。

  項真左手撐開穴口,右手扶著性器緩緩插入。他的東西比較大,對初次的0來說都是負擔,尤其雲老師這樣的。項真一邊照顧著程振雲身前的性器一邊緩緩插入,緊致的穴肉箍到性器發疼。性欲和痛感衝擊著,還要保持溫柔,項真感覺自己快要百忍成金。

  程振雲沒有喊疼,背脊卻冒出來冷汗,腰身也顫抖著,腿根微微抽搐。項真還沒完全插入,也不敢勉強,就停在中途,一手扶著程振雲的腰一手握著他的臀部,撒嬌似的在後腰親吻舔舐著,等他慢慢適應。

  程振雲說:「繼續。」

  他的聲音與背脊一樣緊繃。項真摸到他痛得軟下來的性器,撫慰了一小會兒,馬眼顫悠悠地泌出眼淚。項真有點兒心癢。他雙手掐住程振雲的腰,慢慢後撤。

  項真動作溫柔,也沒有插到底。這其實挺難熬的,開苞的時候1號要是不想情況太慘烈,就得這樣,像一頭拉磨的驢,永遠在晃晃悠悠地去夠面前的胡蘿蔔。通常項真不介意稍微忍一忍,畢竟操得疼了對方就不樂意跟你好了。

  然而他身下那個跪趴著的0號是雲老師,這令所有事情都變得加倍艱難。

  程振雲不叫床,所有的聲音都悶在枕頭裡,喘息低沉急促。項真摸到他的嘴唇,玩了一會兒,被示威般輕輕咬了一口,又往下移,摸到喉結的位置。他每一次插入,喉結便用力地往下吞咽滾動,頸部繃緊的皮膚微微顫抖。

  項真逐漸加快了速度,試探著多往裡面插進去一點。潤滑劑在穴口被搗出粉紅色的泡沫,水聲淫靡,草莓氣味連同著鹹腥體液的氣味擴散在空氣中。項真有點兒控制不住。他俯身咬住了程振雲的肩膀,陰毛隨著抽插的節奏在穴口附近頻頻搔刮。程振雲苦悶地哼了一聲,被短髮蓋住的後頸都在泛紅。

  他感覺程振雲被他操動情了。

  項真不再控制,大開大闔地全根插入,下體沉重地撞擊著,響亮的拍擊聲和程振雲的驚喘同時響起。力量的差距之下,程振雲被他操到了床頭,腰也驟然塌下去。項真抱著他的腰拖回了自己懷裡,胸膛緊貼著程振雲的背脊。

  「雲老師……」項真叫著程振雲的名字,捏住他的龜頭,換來一聲說不上是惱怒還是舒爽的呻吟。體型的差距讓程振雲整個人都像是蜷在項真懷裡,腰臀隨著項真的動作誇張地晃動著,白皙的臀部被拍得泛紅。

  項真操了一會兒,不知怎麼的就有點兒不滿足。他慢下動作,空出一隻手扶住程振雲的腿彎,撒嬌似的低喃道:「雲老師,我想看著你。」

  程振雲被他操得失神,沒有回答。

  項真俯身舔了舔程振雲的耳廓:「換個姿勢吧?」這個動作讓性器壓得更深,程振雲悶哼一聲,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隨你。」

  項真退出來,摟著程振雲轉了個身。程振雲已經被他操射了,精液斷斷續續地淌著,小腹髒亂得一塌糊塗。項真低身親了一口,沿著胸膛舔到喉結,拿牙齒磨了磨,又往上親吻著側頜。程振雲沒答應,項真也就沒敢接吻,越過嘴唇,摩挲著酡紅的臉頰。

  程振雲只是眼角泛紅,沒有被他操哭的跡象。項真不知怎麼的有點兒遺憾。他捏著程振雲的陰莖玩了一會兒,懸在鈴口的精液顫巍巍地流下來。程振雲抓住了他作亂的手。

  項真的性器在程振雲大腿內側磨蹭著:「雲老師還好嗎?」

  程振雲像是思考了一下,又像是只是失神。他說:「還好。」聲音很低,還帶著喘。項真正是精力旺盛的時刻,將程振雲雙腿都架到自己肩膀上,又在他腰後墊了個枕頭。

  這回項真不再大開大闔地動作。他徑直插到最深處,陰囊緊貼著穴口附近的皮膚,看見程振雲緊緊皺著眉,手指不自然地摳緊了床單,整個人都顫抖起來。項真稍稍抽出來一段,等雲老師緩過這一陣,調整好角度,往前列腺的方向操弄。

  程振雲毫無防備,被操得呻吟出聲。

  項真大受鼓舞,抽插的頻率增快,就那樣狠狠幹著程振雲的敏感點。體內的溫度隔著保險套按揉著項真的性器,他聽見程振雲被操得支離破碎的驚喘與呻吟,興奮得陰莖直跳,感覺自己快射了。

  他圈住程振雲的性器,粗暴地套弄了幾下,程振雲悶哼一聲,腰身僵挺,高揚脖頸再次射了出來。精液因為姿勢的原因灑在了胸腹處,甚至有一滴落在了鎖骨。高潮緊縮的後穴讓項真也很快繳械。他摟緊程振雲的腰,狠狠刺進去,就那樣到達了高潮。

  項真摟著程振雲跌進床墊裡,射精的溫暖感還在周身縈繞,他有點兒懶洋洋的,不太想動,整個人摟著程振雲側躺著。雲老師那頭柔軟的短髮被激烈的性愛蹭得亂七八糟,似有似無地抵在他胸口,像輕飄飄的棉花與雲朵。項真放空大腦躺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鬢角有細微的癢。

  是程振雲。他的左手虛虛地搭在項真額角,拇指替他擦去一滴落在眉梢的汗。注意到項真看過來的視線,程振雲面無表情地抱怨道:「太沉了,起開。」

  他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情欲味道。

  項真抱著程振雲翻了個身,陰莖從程振雲體內滑了出來,潤滑液隨之往外流。空氣中彌漫著膻腥的氣味。

  還有草莓味兒。

  項真起身把保險套打了個結扔進垃圾桶。他問程振雲:「雲老師要去洗澡嗎?」

  程振雲沒說話,兀自扶著床頭櫃站了起來。潤滑沿著白皙的大腿往下流,腿根隱約看得見那個項真啃出來的吻痕。這個場面有點兒煽情,項真瞟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程振雲清理完的時候項真已經換好了床單,正在開窗透氣。春夜的風還帶著寒意,程振雲有點兒累,昏昏沉沉地在床沿坐了一會兒,聽著浴室裡項真沖澡的水聲,實在懶得起身,隨手裹了床被子就躺下了。項真受寵若驚:「雲老師,你留宿嗎?」

  程振雲把被子拉高蓋住耳朵。

  項真覺得他這樣實在可愛,忍不住湊過去親了一下。程振雲皺了皺鼻子。項真關了燈,在黑暗中思緒萬千地站了一小會兒,掀開被子鑽了進去。他從背後摟住程振雲的腰,低聲道:「雲老師喜歡嗎?」

  程振雲「嗯」了一聲。

  項真拿拇指刮了刮程振雲的嘴唇:「雲老師,如果喜歡就做床伴好不好,不要去找別人。萬一不喜歡……不喜歡也不要裝不認識,不是炮友也可以是朋友嘛。」

  程振雲睏得要死,懶得理他。

  項真歎了口氣,心裡甜蜜和憂傷揪成一團。

  

  第12章

  項真是餓醒的。大半夜按著亂叫的胃獨自醒來,他過了一會兒才徹底清醒過來,逐漸意識到一些非常現實的問題。

  比如他忘了吃晚飯;

  比如忘吃晚飯的原因是他跟雲老師做了;

  比如雲老師高潮的樣子跟他設想的一樣可愛。更加可愛;比如……雲老師去哪兒了?

  項真猛地掀開被子。睡前開著透氣的窗戶已經關上,臥室門框下透出一線微光。他赤著腳大步走過去,又驟然停在門口。萬籟俱寂,房子裡仿佛只有他一個活物。項真感到冷。

  他小心翼翼地推開了臥室門。客廳裡,程振雲盤著腿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喝粥。

  「餓了?」程振雲聽到動靜,回頭看了項真一眼,勺柄朝廚房一指,「還有,自己盛。」

  項真怔怔地站在臥室門口,程振雲面無表情地同他對視。時間盤桓不去像是程振雲手裡那碗粥的嫋嫋熱氣。

  項真笑起來:「謝謝雲老師。」

  客廳的瓷磚有點兒涼,項真捧著粥碗坐在程振雲身邊,也學雲老師的動作把腿蜷起來。他人高馬大的,一下就占掉了半張沙發。程振雲鬆開一條腿,足弓踩了踩項真的腳踝,示意他再挪開一點兒。

  程振雲沒帶換洗衣物,這會兒披著前一天的外套,內搭項真的T恤,領口滑到鎖骨以下,露出頸側明晃晃一枚吻痕。內褲是項真給他拆的新內褲,黑色子彈頭,腰線鬆鬆垮垮地墜在胯骨,顏色跟程振雲腿上白皙的膚色形成鮮明對比。

  項真握住程振雲的腳踝往自己這邊帶了帶,順勢地抵了上去。他赤著腳踩過地磚,腳掌仍在發冷,這會兒跟程振雲那雙細皮嫩肉小了好幾個碼數的腳擠在一起,漸漸也暖和過來。

  雲老師似乎是覺得有趣,拿腳趾蹭了蹭項真前腳掌的厚繭。

  「打籃球嘛,」項真有點兒不好意思,他對皮膚還是挺在意的,「泡軟了照樣會長,後來就不管了。」

  程振雲疑惑道:「我問了嗎?」

  項真:「……」

  剛喝了粥,項真還不怎麼想睡。他捏了捏程振雲的小腿,低聲道:「雲老師——」

  程振雲抬眼看他。

  「我想抱著你……」項真的語調黏膩起來,帶著些像是在撒嬌的鼻音。程振雲微微皺眉,想讓他好好說話,不知怎麼又沒開口。

  項真見他不說話,便當是默認了。他從背後摟住程振雲,手探進T恤揉了揉他的小腹:「雲老師好瘦,要多吃點兒。」

  程振雲閉著眼仰頭靠在項真肩膀上。他跟項真不同,本來就沒睡夠,還給餓醒了去煮了半天粥,這會兒睏得厲害。

  項真又叫他:「雲老師。」

  程振雲模糊地應了一聲。

  「你是不是——」他低頭看了程振雲一眼,忽然停了下來,「沒什麼。」

  所有的不安都消弭在這個溫暖的時刻。雲老師還在,項真可以放下一切揪起的心。

  那一場性愛就像一次尋常的嘗試。

  項真仍是常常去找程振雲。有時候只是吃個飯,有時候會有更多接近於約會的專案。沒有做愛。程振雲沒有提,項真也不敢講。他不知道雲老師有沒有再去找其他人。他猜沒有。雲老師看起來根本沒有約炮的意識。

  這種關係很難定義。項真想多黏著程振雲,又怕他嫌自己麻煩。他也試著捫心自問,如果當年顧瑜接受了,他會怎麼對待顧瑜。可是他不是顧瑜,雲老師也不是他。顧瑜不會患得患失,而雲老師只是人太好。

  非常偶爾的時刻,項真想讓雲老師給他個痛快,別這麼不上不下地吊著他;而更多的時候,項真不想問。

  他不敢。

  雲老師在忙的工作似乎進入了新階段,項真去找他的時候偶爾會看到程振雲坐在樓下的咖啡廳,對著一本攤開的筆記和一杯泡得看不出顏色的茶想得入神。項真從背後叫他,程振雲便放下茶杯回頭,T恤和短髮的縫隙裡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脖頸。

  項真說:「雲老師,你在想什麼?」

  程振雲答道:「思考宇宙和人生的真諦。」

  項真:「……雲老師,不想說的話可以不說的。」

  程振雲聳聳肩,不置可否。

  項真同他圍著玻璃圓桌對坐,半開放空間裡飄了許多跌跌撞撞逐風來去的楊絮。項真望著楊絮落在程振雲的短髮上,隨口道:「雲老師,你該剪頭髮了。」

  程振雲摸了摸長到脖頸的頭毛,摸到了一手楊絮。他「唔」了一聲,忽然笑起來:「吸積盤。」

  項真:「?」

  程振雲把筆記翻到某一頁,推到項真面前。紙頁上粘了一張列印圖,旁邊是一串手寫的公式。

  項真:「??」

  程振雲心情大好:「應景,就寫它了。」

  項真:「???」

  項真完全沒搞懂。他想雲老師大概是決定了這個月的稿件題目,因為他無意的一句話和一些他不明白的邏輯。

  這令他有點兒高興。

  項真是來找雲老師一起去游泳的。鍥而不捨的追問之後,他發現這是雲老師會的唯一一項體育項目。

  國科大只有露天泳池。程振雲沒感覺,但項真總有點兒憂心水質,考察半天無法安心,便乾脆載了雲老師去首鋼這邊的游泳館。

  程振雲游泳動作極好看,肩胛翕動,像是將要振翅而去的鷗鷺。可惜項真是只旱鴨子。旱鴨子換上泳褲,坐在泳池旁邊百無聊賴地踢著水,意淫著深水區泳道裡的程振雲。有機會他要帶雲老師去溫泉旅館。在水裡做的感覺應該很好。

  還不到小孩子來學游泳的時間,館內人不多。項真坐在淺水區的入口附近裝模作樣地熱身。他聽到旁邊有人走過來的動靜,往另一側讓出了下水的空間,那人卻沒有順勢下水,反而就著他讓出來的空間也坐下了。

  項真側頭看了一眼,二十來歲的年紀,跟他一樣騷包款緊身泳褲,側腹有紋身。生怕項真看不出似的,這人眼神還肆無忌憚地在項真身上打量了一圈,一隻手別有深意地搭上了項真的肩。

  基本上就是gay了。

  緊身泳褲搭訕道:「怎麼不下水?」

  項真抖掉了肩膀上那只手。他先是習慣性地評估了一眼對方的樣貌身材,旋即想起現在的處境,迅速端正了神色,指著泳池信口胡謅道:「等男朋友。」

  緊身泳褲循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咯咯笑起來:「哪兒呢?」

  項真便也跟著看過去。快速泳道裡不知何時已經沒有了程振雲的身影,剩孤零零一個小姑娘在練自由泳。項真連忙坐正了四處張望,半晌才瞧見雲老師已經游進了淺水區,正靠在泳池出發台附近,沉默地看著他們聊天。

  項真小聲道:「諾,我男朋友。你快走開。」

  緊身泳褲「嘖」了一聲,沒有再做糾纏。

  程振雲等人走了,一踩水往項真這邊遊過來。項真方才刻意壓低了音量,估摸著雲老師沒聽到,當著當事人的面撒謊也沒什麼心理負擔,這會兒便笑著同他招招手。

  程振雲意味不明地瞧了他一眼:「下水。」

  項真一怔,猶豫道:「我不會啊。」

  「我教你,」程振雲遊到項真身前握住他的雙手,仰頭看著他微微一笑,「『包教包會』。」

  項真還來不及答話,程振雲身體後仰,雙腿往池壁一蹬,手掌收緊,借力將項真直直拽下了水池。

  水花四濺。

  

  第13章

  項真從失去支撐開始就驚叫出聲,程振雲右手滑到他小臂握緊,左手手掌捂住他的口鼻。那只手掌與泳池的水一樣冰涼,帶著消毒粉味道,緊緊壓在項真的嘴唇上。

  程振雲說:「屏息。」

  項真下意識地照做。世界瞬間沉入了水底。他的手臂慌張地撲騰了兩下,緊緊地攀附在程振雲肩膀。下落的衝力把程振雲也壓進了水裡,隔著泳鏡,程振雲平靜地與他對視,鼻尖幾乎相觸。項真的泳鏡還掛在脖子上,一雙眼在水底難受得直眨,卻怎麼都不敢閉上。

  程振雲一踩水,在被推過水線之前站了起來。他摟住項真的腰讓項真保持平衡,又握著項真的手去摸水線。項真拽著水線猛地從水裡鑽出來,整個人趴在程振雲身上,劫後餘生地大喘氣。

  程振雲被項真當成浮木,肩膀都要被捏青。他側頭看了一眼掐在自己肩上用力到發白的手指,微微蹙眉,問項真:「怕水嗎?」

  項真驚魂未定:「有……有點兒。」

  他還是半趴在程振雲身上的姿勢,腳下沒踩實,程振雲稍一後退便要腳下打滑失去平衡。程振雲捉住他的手臂:「站穩。」

  項真抓住水線,小心翼翼地從程振雲身上起來,腳下踩到了泳池底。站穩之後一切都平靜下來,淺水區水面剛剛沒到項真肋下。饒是如此,項真抓著水線的手都沒有鬆開。

  程振雲也沒鬆開握著項真小臂的手。他問項真:「下過水嗎?」

  「下過——也不算吧,」項真記憶猶新,臉色一下就苦了,「小時候學游泳,一群小孩兒排著隊被教練一腳踢進水裡……我直接嗆水了,根本浮不上來。」

  程振雲「嗯」了一聲。項真捏緊了水線,繼續說:「教練在岸上拿根竹竿在水裡左戳右戳,憋不住的就去抓竹竿。我也伸手去抓了,可教練就是不肯把竹竿伸過來。我怎麼都夠不著,那會兒真的以為會淹死……之後就沒再學了。」

  項真講著講著就委屈起來,低著頭咬住了嘴唇。

  那還來游泳館做什麼。

  程振雲這樣想著,卻沒說話。他踮起腳,抬手替項真理好了入水時被沖得露出髮際線的泳帽。他們已經站到了泳道的水線邊,程振雲退後半步,吩咐道:「戴上泳鏡。」

  項真猶豫地戴上了泳鏡。程振雲摟住他的腰讓他浮起來。溫香軟玉抱滿懷,項真卻完全沒空欣賞。他抓著水線儘量放鬆身體,每每臉浸到水裡不過片刻,總會忽然驚恐地拱起背站起來。

  水很淺,項真知道的。他就是害怕。項真不知道該怎麼描述。他不怕嗆水,他只是怕像小時候那樣,教練幫了所有人,卻有意無意地跳過他。他怕他的滅頂之災在別人眼裡不過是個過場,沒有人關注,沒有人拯救。他做不到。

  手臂忽然被用力地握了一下,項真轉頭去看程振雲。他正微微蹙著眉,像是很不滿意項真的進度。項真挺慚愧的,又有些說不出來的難過。他低聲道:「不然雲老師先去游吧,我自己上岸待一會兒。」

  程振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眉一挑,說:「再來。」

  項真歎了口氣,解釋道:「我還——」

  「我不會鬆手,」程振雲打斷了項真的話,他抬頭看著項真,一字一頓,「你別怕。」

  項真一怔。程振雲就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他個子不高,身材纖瘦,脆弱像一張紙,卻忽然間可靠得像一座山。

  程振雲是真的沒有鬆手。項真終於能安心漂一小會兒了,儘管肩膀仍然繃得像是要去練拳擊。在撞上池壁之前,他反手抓住程振雲的小臂,借力穩穩地站了起來。水線已經落在了三米開外,項真回頭看了一眼,感覺世界都明亮了。

  「……我覺得我可以學會游泳。」項真小聲地說。他的手在水下抓著程振雲的小臂,拇指不自覺地在手臂內側輕輕磨蹭著。

  程振雲微一聳肩:「說了,『包教包會』。」

  項真畢竟是學體育的,協調性很好,克服恐懼之後很快就學會了蛙泳的動作。換氣還跟不太上,被嗆了一兩次,好在肺活量大,悶頭強行遊個二十多米已經沒問題。程振雲全程不疾不徐地踩著水跟在他旁邊,沒有費神去糾正他的動作,只是偶爾屈起手指,敲一敲他繃得太用力的背肌。

  項真逐漸樂在其中,遊到了下午場結束的哨響才捨得離開。

  淋浴間沒什麼人,項真去取了洗漱包,一樣一樣地把瓶瓶罐罐往淋浴間託盤裡放。

  程振雲已經在沖澡了。他仰著頭,短髮柔順地貼著臉頰,尚未沖掉的洗髮露泡沫堆在額角鬢邊,水流沿著貼在額前的短髮滑到臉頰,又沿著脖頸一路往下,隱沒在泳褲裡。

  項真不知不覺間已經把視線釘在了雲老師身上,看得有點兒心癢。他左右張望一圈,開放式的隔斷沒有其他人,實在沒有理由猶豫。項真往程振雲的淋浴頭邁了一步。程振雲似乎察覺到了,側頭看了他一眼,睫毛上的泡沫被眨進了眼睛裡。

  「雲老師別亂動呀,」項真趕緊跨過去,手指擦掉程振雲眼睫上的泡沫,又捧著他的臉沖水。程振雲閉上了眼。

  項真心不在焉地幫程振雲洗著頭,手指一綹一綹地撫弄著那頭打濕後愈發柔軟的短髮。他低聲道:「雲老師好香。」

  柑橘味兒的。

  程振雲「唔」了一聲。

  項真的手指往下滑到他嘴唇上。泡了很久的水,那雙嘴唇泛白得厲害,看起來很不健康。項真用拇指按住程振雲的唇珠片刻又鬆開,沿著臉頰摸到脖頸,又落到肩膀。

  程振雲肩膀上有幾道紅痕,顏色不深,卻因為膚色太白而格外顯眼。項真記得那是他下水時掐出來的。他俯身親了親程振雲左肩的痕跡,忽然就不想動了,只是沉默地摟著他的雲老師。時間像頭頂的水流一樣傾瀉,而項真並不在乎。

  也許是一秒鐘,也許是小半個鐘頭,程振雲又「唔」了一聲。項真把頭埋在程振雲肩膀,低聲問道:「怎麼了?」他仍然摟著程振雲,嘴唇翕張間能輕微摩挲到程振雲的耳垂。熱水從兩人相擁的部位淋下,有一種奇特的旖旎。

  程振雲推開項真,後退了半步,偏著頭,一手扶牆單腳跳了跳。

  項真:「?」

  程振雲按著耳屏晃了晃腦袋:「好像進水了——好了。」

  項真:「……」

  程振雲轉身看他:「你還要抱嗎?」

  項真:「……」

  項真沒有繼續要抱抱,因為淋浴間的清潔工人已經在催了。在洗完澡之前,他提醒自己要跟程振雲說換個沐浴露的香型——香噴噴的、帶著牛奶草莓味兒的雲老師,項真只是想想都能硬。

  然而項真沒能成功硬起來,儘管程振雲的確跟著他回了家。在項真絞盡腦汁怎麼提出做的邀請才不顯得突兀的時候,程振雲抱著筆記本坐在項真的扶手椅上,對著床鋪研究了一小會兒。項真隨口問道:「雲老師在想什麼?」

  「在想這張床上睡過多少人。」

  「……」

  項真當晚就下單買了張新床。

  

  第14章

  [私信]一頁真:顧哥~

  [私信]一頁真:顧總!

  [私信]一頁真:顧老大……

  [私信]一頁真:顧先森QAQ

  [私信]厄頁:叫魂啊你……

  [私信]一頁真:嗚嗚嗚顧哥!求助!我把雲老師帶回家了!怎麼辦啊……

  [私信]厄頁:…Excuse me???

  [私信]厄頁:PDA forbidden.

  [私信]一頁真:看不懂( ⊙ o ⊙ )

  [私信]厄頁:禁止虐狗。

  [私信]厄頁:你老大現在是空窗期,不想聽細節。

  [私信]一頁真:啊啊啊不是的。

  [私信]一頁真:我沒有想做。

  [私信]一頁真:不對!我很想做啦……但是今天氣氛好像不對。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很忙……他還嫌棄我床髒QAQ

  [私信]厄頁:……

  [私信]厄頁:是我想的那個「髒」嗎?

  [私信]一頁真:雖然不知道你想的是哪個「髒」……應該是的。

  [私信]厄頁:哦。

  [私信]一頁真:「哦」是什麼意思?

  [私信]厄頁:「操哭他」的意思。

  項真覺得顧瑜應該去一趟目的地。欲求不滿真的很影響判斷力,連遍閱人間基佬的顧瑜都會因為這個而胡言亂語。

  項真放下手機,側頭去看程振雲。雲老師在寫白天提到的那篇稿子。他盤腿坐在項真臥室的扶手轉椅上,筆記本擱在膝蓋,微微蹙著眉盯著螢幕。有時候項真覺得雲老師的世界只需要筆記本和資料。

  唔,也許還有互聯網。

  還有耳塞。

  說不定還有那把HHKB。

  總之沒有項真。

  項真屈起一條腿靠在床頭,忽然覺得有點兒寂寞。他一向很需要他人的注意力,會因為健身房和酒吧一切靠近自己男朋友的人形生物吃醋。他只是沒想過,自己居然還會吃一篇冷冰冰的稿件的醋。

  理智上項真知道雲老師對他溫柔又寬容,工作忙一點是沒辦法的事,他不應該也沒有立場去打攪程振雲。然而理智並不能拯救戀愛腦。

  雲老師畢竟是跟他回家了啊。都進了臥室,這樣晾著他是什麼意思呢?

  項真盯著程振雲筆記本背面的logo看了一小會兒,探過身,伸手把轉椅拽到了床邊。

  程振雲被慣性帶得身體一歪。他重新坐正,面無表情地抬頭看了一眼,項真趕緊堆起無辜的笑容,正想解釋一句順帶著調調情,雲老師一言不發地又繼續埋頭工作了。項真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無聲地歎了口氣。

  他伸出雙手食指,戳在自己嘴角,拉出一個向上的弧度,細聲細氣地問:「雲老師,你有沒有空陪我選床呀?」

  又拉下嘴角,壓低聲線,冷淡答道:「沒有。」

  現實比獨角戲還要殘酷。雲老師連句「沒有」都不肯講。他根本沒聽見。程振雲塞著那對原木耳塞,專心致志地敲擊鍵盤,一點兒眼神都沒分給項真。

  項真百無聊賴,低頭刷了一會兒家居品牌的頁面,繼續看床架。他有點兒喜歡那個粉白雕花床頭的設計,不過公主床好像都是單人床的尺寸。項真遺憾地往後撥了幾頁,看到一張性冷淡的風格的白橡木床架。

  挺配雲老師的。

  項真下單了定制尺寸的床架,點付款的時候覺得自己一廂情願得像個傻逼。他丟開手機,抬頭看著雲老師。可雲老師並沒有看著他。雲老師專注地盯著螢幕,咫尺之遙也仿佛隔了一個時空,不會被這世上任何事物驚動。

  項真也不行。

  項真說:「雲老師呀,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他咬著嘴唇,有點兒想歇斯底里地大喊,又有點兒想默默搵淚。好幾任前男友都說他偶像劇看太多,項真最初還覺得這話說得對,後來就意識到並不是這樣的。戲劇化的舉止本身並不提供情緒,它們只是項真過於豐沛的喜怒哀樂的宣洩口。

  項真低聲道:「顧瑜跟我講,『操哭你』,逼你跟我做,幹到你食髓知味,或者恨我入骨,然後就可以結束這種不上不下吊著我的熬人狀態了。」

  ——好啦,後半句是項真自己腦補的。

  程振雲理所當然沒聽見。

  項真又歎了口氣。

  他把轉椅再拽過來一點,手掌握住程振雲的左腳腳腕,拇指在腳腕內側輕輕摩挲。程振雲皮膚很好,因為成天宅在實驗室不動彈的緣故,渾身上下都是細皮嫩肉的,腳上幾乎沒有繭子。項真把手伸進牛仔褲的褲管裡,摸到了程振雲的小腿。

  程振雲很瘦,小腿肚幾乎沒有肉,摸起來都是硬硬的骨骼。項真拿修剪得平整的指甲劃了劃,就感覺手肘被踢了一下。程振雲仍在埋頭工作,只拿另一隻腳不輕不重地踢了項真一下。項真怏怏地收回手,卻被程振雲踩住了手掌。

  項真:「?」

  程振雲沒抬頭也沒講話,腳趾越過項真的手臂,踩到他胸口,又往下移到了他已經半勃的性器上。

  項真:「!」

  程振雲像是對那裡鼓囊囊的狀態覺得意外,勾起腳尖虛虛地踩了幾下,隨即抬頭摘下了耳塞。

  項真無可抑制地臉紅了。程振雲的動作讓他就迅速地硬了起來,本來還在自怨自艾的心境頓時蕩得像一湖春水,項真從沒意識到自己還有點兒戀足傾向。他不安地扭了扭腰,咬著嘴唇,低聲喚道:「雲老師……」

  程振雲「嗯」了一聲,腳掌撩起項真的T恤下擺,腳趾勾住項真下身家居服的鬆緊帶,一寸寸探了進去。

  項真那裡已經完全勃起了。程振雲隔著內褲沒怎麼用力地撩撥了幾下,項真就是一陣腰軟。他伸手抓住了程振雲的腳腕,顫聲道:「別——」

  程振雲依言停下動作。他問項真:「不想要?」

  項真從沒這麼被動過,一方面覺得被踩性器實在是尷尬又難堪,一方面又因為雲老師的觸碰而性欲高漲,完全沒有立場說不想要。項真掙扎了片刻,屈服于對雲老師的欲望:「……想要。」

  程振雲嘴唇一翹。項真想湊上去親親他,可程振雲的目光很快轉回了筆記本螢幕,腳掌卻仍在漫不經心地踩弄著項真的下體,動作或輕或重。項真被他玩得臉色通紅,不能催促,又無法忍耐。他求饒道:「雲老師,求你,別這麼——」

  ——別這麼吊著我。

  項真講不出口。他的眼角有點兒濕,也不知是因為被撩撥,還是因為覺得委屈。

  

  第15章

  程振雲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很快敲完最後兩句結束語。他存好檔,把筆記本推到一邊,起身邊走邊脫掉身上的襯衫。項真茫然地看著他。

  程振雲爬上床坐在項真大腿上,低頭盯著被撩撥得完全勃起、冷落片刻也絲毫沒有軟化跡象的部位,表情頗為微妙:「原來你喜歡這種……我還沒學會,只用腳的話你沒法射吧?」

  項真愕然,來不及分辯他並不是戀足癖,話語就被程振雲忽然探入他底褲的手給撩成了呻吟:「不——嗚……」

  程振雲的手活兒出乎意料地好,套弄的時候動作懶洋洋的,對敏感部位的照顧卻是快准狠。項真懷疑這是單身二十六年的成果,但他很快就被摸得高潮迭起,手指抓著床單毫無顧忌地呻吟,沒工夫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項真沒堅持多久就射在了內褲裡。他射出的分量很足,褲襠裡濕漉漉的感覺挺難受的。

  程振雲的手從內褲裡伸出來,指間沾著渾濁的液體。項真不知怎麼的就有點兒臉紅。為他做過手活的男人絕對不下一打,可雲老師就是不一樣。明明只是蹙著眉擦掉手上的精液而已,這樣的平凡動作卻能讓項真在不應期也照樣心潮澎湃。

  項真尷尬地動了動腿,程振雲低哼了一聲,從他身上起來翻身下床。程振雲上半身的T恤已經被項真扒掉了,牛仔褲還穿在身上。項真總覺得褲襠部位看起來有點兒……他伸手從背後勾住雲老師的腰,在胯下摸了一把,發現程振雲已經勃起了。

  「雲老師幫我做也會興奮啊……」項真摟著雲老師不肯撒手。他確定剛剛自己沒有碰過程振雲。雲老師光是幫他用手也會硬,這個認知極大地鼓舞了項真。

  程振雲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拍掉項真的手,往浴室走。項真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脫掉濕漉漉的短褲,也跟進了浴室。

  項真的房子是畢業那年家裡給買的。那會兒他跟著顧瑜倒騰訓練營,沒工夫琢磨裝修,請了公司驗收硬裝之後再沒管過,傢俱都是缺什麼添什麼隨性來的,整個房子裡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衛浴。

  ——顧總說了,約情兒,別的能省,浴室和床不能省。

  項真請裝修公司時專門強調了身高問題,因此從浴室門高到頂櫃再到淋浴頭底座都比尋常裝修往上平移了十幾公分。程振雲身高不夠,直接伸手居然夠不著淋浴頭。項真看著雲老師踮起腳,背後的身體曲線瘦削優美,剛剛泄過的火又燃了起來。

  程振雲已經脫乾淨了,仍然硬著的性器直挺挺地翹向牆面。項真從背後抱住他,手伸過去輕柔地撫慰著,下身也湊過去,抵在了程振雲臀縫。

  項真低聲道:「雲老師……我想進去。」尾音纏綿,是在刻意撒嬌。

  程振雲「嗯」了一聲,調好花灑的水壓,回頭看他:「在這兒?」

  項真其實是想回臥室的。浴缸長度雖然夠,但寬度受限於衛生間大小,只夠一個人泡的,他臂展又寬,浴室play總嫌逼仄,從來沒嘗試過。可是雲老師這樣被他抱在懷裡,回頭平心靜氣地問他在哪兒做……

  項真摟著程振雲轉了個身,從頂櫃裡拿了潤滑,手伸到下麵替他擴張。兩人正面相對,程振雲還沒軟下去的性器戳在項真大腿上。氣氛有一種奇妙的甜膩。

  項真彎下腰,一邊擴張一邊把頭枕在程振雲肩膀上,半真半假地抱怨道:「雲老師好過分,居然用腳玩我。」

  程振雲微微蹙眉忍耐著被開拓的感覺。他疑惑道:「你不喜歡?」

  項真有點兒糾結:「也不是……雲老師怎麼樣都我都喜歡的,就是……」他的手指摸到程振雲前列腺的位置,用指腹按揉了一會兒,又換作指甲輕輕地搔刮,「就是有點兒彆扭。」

  程振雲猛地抓住項真的胳臂,前面開始斷斷續續地分泌出黏液。

  項真輕聲道:「雲老師,那些……你都是找誰學的啊……」

  明明前幾周還是白紙一張……

  程振雲的喘息驟然加重。項真的動作激烈起來,手指在那裡兇猛地戳刺著,噗啾噗啾的水聲被掩蓋在花灑的水流聲裡。前面的性器又被夾在兩人之間摩擦,快感堆積,程振雲眼前發白。

  項真右手摸到程振雲身前,握住他的性器,拇指撥開頂端,指腹的紋路明晰地在馬眼上摩挲。程振雲嗚咽一聲,驟然挺直了身體,脖頸後仰,顫抖著射了項真滿手,腿一下就軟了。

  項真摟住程振雲的腰,右手伸到淋浴下沖乾淨。他能感覺到懷裡程振雲的呼吸逐漸平復。項真已經被蹭硬了,手掌不安分地掰開程振雲的臀瓣摩挲著,只等雲老師緩過來就準備插入。

  程振雲忽然說:「你的GV。」

  項真:「?」

  程振雲剛剛結束高潮,整個人靠在項真胸口,聲音聽起來懶洋洋的:「The company No.1024,你的碟。」

  項真:「……」

  程振雲補充道:「磨損得最厲害。」

  項真:「……」

  項真簡直無法搭話。他在程振雲漫不經心的目光裡凝固成了一樽沐浴的石頭雕像,過了許久才終於從美杜莎的威力裡複生,弱弱地解釋道:「那是顧哥給送的資料盤……送來就那樣兒的……不是我……」

  No.1024是什麼項真已經記不清了,好像是足交、緊縛、放置一類的。項真想著雲老師居然誤認為他喜歡那種重口play,還為此嘗試了一回,面紅耳赤之餘,又難以抑制地興奮起來。

  項真戴好套,回身將程振雲壓在牆面上。他怕雲老師沒有安全感,小心調整好角度,讓他握住裝在側面的防滑扶手,低聲叮囑道:「牆面有點兒涼……雲老師不舒服就說啊。」

  程振雲沒講話,另一隻手摟住了項真的脖頸,眼神直勾勾地看著項真。項真被他看得有點兒不好意思,湊過去親了親他的睫毛,雙手用力把程振雲整個人抱起來,讓他把腿盤在自己腰上。

  程振雲極瘦,又有牆壁支撐,這個姿勢對項真來說倒不是很累。他空出一隻手扶著性器緩緩插入。站立的體位讓甬道變窄,插入很不容易,痛感與快感也更加強烈。程振雲體內是和高冷的談吐完全不符的溫暖濕潤。項真在穴口安撫性地按揉著,聽到雲老師模糊地呻吟了一句。

  項真沒有魯莽地插到底,感覺雲老師的喘息變得難熬時就停了下來,一雙手掌毫無條理地揉捏著他的臀瓣。程振雲實在太白,項真隨便揉一揉痕跡就能留到第二天早晨,吻痕更是過了小半周還能看到。

  項真不知道程振雲會不會感到苦惱,反正他自己是愛死了雲老師這種體質。

  程振雲半晌才緩過來,面無表情地抱怨道:「太大了。」

  項真差點兒被他逗樂。他又插入了一小段,緩緩地挺身,直到囊袋貼到程振雲的臀部。程振雲被過於深入的性器頂得失神,胸口都泛著紅。

  項真騰出一隻手摸到程振雲身前半勃的性器,覺得自己需要修正對雲老師「一輪遊」的評語。他吮著程振雲的耳垂,含混道:「開始了哦。」

  程振雲在他頸側咬了一口。

  雲老師的確不是「一輪遊」,然而「兩輪遊」也沒有比「一輪遊」好聽很多。項真把做完之後就一臉站著都能睡著的樣子昏昏沉沉做清理的程振雲抱回床上,自己收拾好浴室,再回臥室的時候就看到雲老師已經睡熟了,人事不知的那種。

  項真:「……」

  雖然高潮過後是比較容易困,但雲老師這樣是不是太誇張了?平時有這麼缺覺嗎?

  程振雲頭髮還濕著,項真幫他擦到半幹,盯著被水打濕而顯得格外纖長的睫毛看了一會兒,撩起他的額發,低頭在親了一口。

  Goodnight, sweet prince.

  

  第16章

  [私信]吳越:進展如何?

  [私信]一頁真:!小越!不准聊天!快去複習!

  [私信]吳越:……真哥。今天是5.1,放假。

  [私信]一頁真:哦……

  [私信]一頁真:我都沒想起來,反正我照樣上課……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也要加班……我都一周沒見他了QAQ

  [私信]吳越:你們不是睡過了嗎?

  [私信]一頁真:嗯……感覺現在我們成床伴了。

  [私信]吳越:……真的不是渣男嗎?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不渣!

  [私信]一頁真:QAQ但是我好想再進一步啊。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為什麼不肯跟我談戀愛呢?

  [私信]吳越:等下,你說了?

  [私信]一頁真:還沒QAQ

  [私信]吳越:……不怪他渣,怪你慫。

  項真暫時沒空探討慫不慫的問題。

  訓練營裡有幾個教練請假回家了,課排不過來,顧瑜又堅決不肯放下身段替教練的班,項真五一黃金周九天連軸轉,頂著大太陽排滿全天課,早七點到晚九點,每天回家都是頭重腳輕,躺在床上能一秒鐘飛升。

  就這樣,他還能抽空想念雲老師。項真也是蠻佩服自己的。

  第九天晚班下課的時候項真已經徹底累成狗,恨不得躺在訓練場上攤成一張大餅曬月亮。接下來他會得到三天的調休和綴著四個〇的加班工資,而項真這會兒願意用所有補償來換一條通到家門口的代步履帶。

  訓練營到項真住的社區一共是2.6公里,3,000步。項真每走一步都感覺漫天的星星在晃。他步行回了社區,在樓下朝自己家的樓層張望。沒有人。他還在空窗期,沒有人屬於他,他也不屬於任何人。

  項真的心臟聯合大腦同肌肉對抗了半分鐘,後者投降了,雙腿自發地往停車場入口邁。

  國科大通常是不能進車的,登記時項真報了程振雲的學號,難得地享受了一次家屬待遇。他把車停在實驗中心樓下,連下車都犯懶,感覺自己就要實踐魏晉風度,「乘興而來,興盡而歸」了。

  現在是晚上十點,實驗中心燈火通明。項真隔著擋風玻璃眯眼辨認了一會兒,目光鎖定在四樓最左邊的實驗室。他給雲老師打了個電話,通話提示音像耳鳴一樣敲擊著耳鼓。

  程振雲不一會兒便接了起來。項真能聽見那邊的鍵盤敲擊聲。他想像著程振雲戴著耳塞,正襟危坐對著螢幕,瘦弱的手指敲擊著那一把HHKB。

  項真說:「雲老師。」

  程振雲「嗯」了一聲。

  項真太累了,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什麼話題。他隨口道:「加班呢?」

  程振雲又「嗯」了一聲。

  項真覺得這樣的對話有點兒沒營養。他怕雲老師嫌煩,可他也不想停。他想多聽雲老師說會兒話。項真慢慢趴上方向盤,下巴頜磕在手背上,低聲道:「你們是不是每天都很忙啊……」

  「還好,」程振雲那邊鍵盤的敲擊聲一直沒停,「有些導師會晚上十一點來查崗,博士生一般也不能早走。」

  「好辛苦啊……我看你們樓好多實驗室都亮著燈……」項真講著講著聲音就低了下來。他仿佛聽到程振雲問了一句「你在哪兒」。

  項真沒答話,他趴在方向盤上睡著了。

  項真是被摸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入目就是趴在他身上的雲老師。他們胸腹相抵,程振雲的手擱在非常危險的位置。

  「今天太累了,硬不起來的……」項真下意識推拒,有點兒羞愧又有點兒遺憾。

  程振雲很微妙地看了他一眼,從他褲袋裡翻出來了停車卡,下車刷開了停車場檔杆。

  項真:「……」

  他打了個呵欠,擦掉眼淚,發現自己正躺在在富豪副駕駛,座椅調到最低最靠後,身上披著明顯是來自雲老師的土黃色薄外套。項真簡直無法想像雲老師那個小身板是怎麼把自己搬到副駕駛座的,但雲老師就是做到了。

  雲老師還把他送回了家,是留宿的意思嗎?沒有做愛,雲老師會不會願意跟他睡啊……

  項真喚道:「雲老師。」他的聲音還啞著,是課上吼那些傻麅子留下的後遺症。

  程振雲忙著停車入庫。這項技能還不熟練,他扳到倒擋,全神貫注看著反光鏡,並不打算抽出心思回答。項真便也無話可說。他眯縫著眼,從側後方專注地盯著雲老師側臉一縷柔軟的短髮。

  程振雲試了兩次才終於倒進庫裡。他把停車卡還給項真,熄火下車,拉開了副駕駛車門。

  項真還賴著不肯起,抓著雲老師的手把人拽倒在自己身上。程振雲的胳膊肘撐在項真胸口,撞得悶疼。項真沒在意這個。他雙手捧著雲老師的臉,湊過去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項真說:「雲老師,你真好。」

  停車場的燈光從車窗灑進來,程振雲一雙眼黑白分明,沉默地盯著他。項真的手移到程振雲後頸,微微用力,與他繾綣地接吻。

  項真的吻技是千錘百煉出來的,舌尖輕巧抵開幾乎沒有反抗的齒列,很溫柔地舔進去。雲老師明顯不太適應,牙齒磕在了項真的嘴唇上,被吻得太凶的時候還會哼出不滿的鼻音,卻自始至終沒有推開項真的意思。

  一吻結束,項真移開嘴唇,唾液拉成的銀絲將斷未斷,隱晦又旖旎。程振雲仍然趴在項真胸口。他蹙起眉翻出紙巾,扔給項真一張,自己也擦乾淨了嘴唇上濡濕的唾液。項真怠懶沒動彈。

  程振雲的眉頭蹙得更緊。他替項真隨便擦了兩下,俯身與項真額頭相抵。相似的溫度接觸,兩人距離極近,項真在那雙眼裡看見自己。

  項真喃喃道:「雲老師,我好喜歡你啊。」

  話一出口就被自己嚇清醒了。

  程振雲毫無表示。

  他確認了項真沒有明顯發熱,便起身等在車外。項真按著額頭,沉默地跟下了車。今夜停車場的燈光也太耀眼,項真被刺得眼睛痛,視線都變模糊,走到電梯間的時候踩到門檻,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

  「怎麼?」

  程振雲已經按了電梯,聞聲回頭看了一眼。項真低聲道:「累。」

  只是講出這樣一個字,蓄在眼眶裡的眼淚和委屈就全都存不住了。項真眨了眨眼,淚眼朦朧裡看到程振雲走近半步,踮起腳,給他擦眼淚。

  項真微微低頭配合。他說:「雲老師……你怎麼老吊著我?」這樣簡單的一句話都被哭碎了。項真原本只是流淚,又逐漸演變成無法遏制的抽噎,最後站都站不住,在地上蹲成一大團,腦袋埋在手臂裡,不肯面對雲老師。

  項真其實並沒有如何傷心絕望,就是累得藏不住情緒,被雲老師忽視哪怕一小會兒都覺得委屈。他哭著哭著便覺得自己好沒道理,明明雲老師也沒拒絕或是怎麼的,便漸漸收了淚,卻又一時止不住抽噎。

  程振雲等他肩膀的抽動緩下來,蹲下身,強硬地把他的臉扳起來與自己平視。

  程振雲問:「哭夠了?」

  項真咬著嘴唇不說話。

  程振雲伸手擦掉他眼睫上的淚,又摸了摸他的刺蝟頭。

  

  第17章

  項真確實很累,回到家就癱在沙發上不想動了。程振雲從急救箱裡翻出來一支體溫計讓他叼著,自己把電腦包卸在客廳,人進了主臥。項真不知道他在幹嘛,也沒什麼精力思考。他怔怔地看著程振雲那個橙黃色的雙肩包。像是實驗室配發的,Logo是一個六邊形陣列。

  項真看得眼前發昏,冷不丁當頭罩下了一套睡衣。他扒開攔住眼睛的衣袖,程振雲俯身抽掉了他嘴裡的體溫計:「有點兒發燒,有藥嗎?」

  項真不想吃藥,他只想抱著他的雲老師說說話、睡一覺。他申辯道:「37.6°C,不算發燒的。」

  程振雲評估了片刻,俯身把被他撥開的睡衣撿起來:「換衣服,回臥室睡。」

  項真動一動手臂都能感覺到疲勞過度的虛脫感。他隨手套上睡衣,夢遊似的一頭栽進臥室床上,完全不想動;偏偏心裡又裝著事兒,一時也睡不著。程振雲陪了他一小會兒,起身把筆記本抱進了臥室。項真有點兒想歎氣。

  項真抓住程振雲的衣袖,低聲道:「雲老師,今天別加班好不好?」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我有事要說。」

  程振雲蹙起眉猶豫了片刻。項真有種自己在跟一台筆記本爭寵的感覺——這也太糟糕了。他想把一切都怪罪在疲勞過度上,但事實上他一直就在跟雲老師的工作爭寵,區別只是他今天講出來了而已。

  程振雲最後放下筆記本出了臥室,過了一會兒,端回來一杯水遞給項真。

  明明是涼白開,項真硬是喝出了甜味兒。他端著水杯半躺在床頭,示意雲老師坐在他身邊,忽然有點兒緊張。

  項真試探道:「雲老師啊,我剛剛說我喜歡你誒。」

  程振雲「嗯」了一聲,語氣平淡:「我聽到了。」

  項真感到挫敗。他再接再厲:「你就沒什麼表示嗎?」

  程振雲思索片刻,反問道:「比如說?」

  項真歎了口氣。看這架勢,他深切懷疑雲老師不僅是處男,恐怕初戀也都還沒給出去。他不抱希望地隨口舉例:「比如說,感動得熱淚盈眶,當場答應做我男朋友啊。」

  「熱淚盈眶的是你。」程振雲冷靜地指出。

  項真無法反駁。在停車場哭得太厲害,他本該塗點眼霜什麼的,奈何實在懶得動彈了。就這樣吧,反正雲老師也不喜歡他,有沒有淚溝都不喜歡。項真暫時還打不起精神來收拾自己。他悶悶地把杯子裡的水一口灌下去。

  「至於男朋友的部分,」程振雲聲音顯出了些許疑惑,「原來我還不是嗎?」

  項真嗆住了。

  鑒於項真的挺屍狀態,程振雲很幹練地獨自收拾了殘局。項真很是過意不去,程振雲倒沒有介意,只是認真地叮囑道:「你的吞咽功能不太好,吃個草莓、喝個水都能嗆到。記得去醫院查一查。」

  項真:「……好。」

  程振雲想了想,補充道:「少做口交。」

  項真:「……」

  程振雲脫掉襯衫和褲子,鑽進了被子裡,伸手關掉了床頭燈。窗簾沒拉上,新月幽幽地透進房間。項真明明累得要死,心情激蕩之下,一時半會兒卻也睡不著了。他伸手摸了摸程振雲的嘴唇,喃喃道:「……好想做。」

  然而力不從心,難過。

  程振雲若有所思地盯著項真看了一會兒,提議道:「我不介意上你。」

  幽暗之中,雲老師的視線帶著評判的意味,就像是在挑揀商品的採購員,或者判斷入境者資格的審查官。項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居然被這樣的視線勾得意動,過了一會兒才理智回籠,怏怏道:「一樣啦,0號沒反應,做起來像是在奸屍。」

  程振雲平淡地掃了他一眼:「真有經驗。」

  項真噤聲。

  程振雲向來是沾枕頭就能睡的,奈何旁邊項真仍是睡不著,一直在翻來覆去。程振雲忍了半晌,一擰眉,伸手蓋住項真的眼睛,低聲呵斥道:「別亂動。」

  項真背後燥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發燒。他保持這個姿勢躺了一會兒,實在難受,突發奇想,捏著嗓子細聲撒嬌道:「睡美人需要男朋友的一個吻。」

  話音剛落就看到雲老師一臉看弱智的表情,項真也有點兒臉紅。這種話就算對於他來講也嫌太C。疲勞和發熱果然是會瓦解人的自製力的。項真摸了摸鼻子,給自己搭了個臺階:「好啦好啦恢復正——」

  「啾。」

  雲老師當真湊到他額心親了一下。

  項真覺得今晚自己是不可能睡著了。

  

  第18章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不肯跟我牽手QAQ

  [私信]吳越:……總覺得上次聊天的時候真哥的煩惱並不是這個。

  [私信]吳越:他說什麼了嗎?

  [私信]一頁真:他說累。

  [私信]一頁真:牽手到底哪裡累?

  [私信]吳越:……

  [私信]吳越:他多高?

  [私信]一頁真:175不到吧。

  [私信]吳越:你試試走馬路牙子下麵,他估計就不累了。

  [私信]一頁真:……

  [私信]一頁真:複習去!

  天氣漸熱,人心浮躁,項真在大太陽下跟個老母雞抱窩似的帶一群初中生練球,吼人的嗓門兒遠不如平時。

  課間有相熟的學生問他:「真哥,今兒曬蔫啦?」項真懨懨地揮手趕人。他哪能跟這幫嬌生慣養的少年人一樣,不到六月就能被太陽曬得哇哇叫——他可是塗了比指甲蓋還厚的防曬呢。

  正巧顧瑜路過。他慢悠悠地踱過來,搭腔道:「你們真哥情場失意,少刺激他啊。」

  項真哀怨地瞪他一眼。

  情場失意不至於,但雲老師最近的確是變得冷淡了。原因不明。

  好不容易確定關係呢……

  項真想著,單手抓住學生迎面砸過來的籃球,懶洋洋地走到籃下,原地起跳Duang地給扣了一個,動作舒展輕鬆,毫不費力。他們當教練的都不愛炫耀自己的體型優勢,學生們難得嗨一次,球場上響起嘈雜的起哄聲和口哨聲,夾雜著一聲撕心裂肺的「真哥我愛你」和哄堂大笑。

  ——又不是雲老師,項真才不稀罕。

  而項真稀罕的雲老師已經連續一周拒絕跟他身體接觸了。牽手被無視;接吻被推開;摟肩膀被抖掉;上床十次有九次被拒絕,剩下一次做完雲老師居然堅持起床去睡了客臥。項真簡直要瘋。

  他旁敲側擊問了好幾次,發現一切暗示在雲老師面前都完全失效。最後項真心一橫,逮著機會把雲老師堵在沙發裡,整個人泰山壓頂式趴在雲老師身上,徹底杜絕被視若無睹的可能。

  項真控訴道:「雲老師!你是不是厭倦我了!親也不讓摸也不讓!」

  程振雲面無表情:「熱。」

  項真勉為其難挪開了一點兒,拿手肘撐了個平板支撐,仍然堅定地看著他。

  程振雲意識到了項真的理解錯誤。他伸手戳了戳項真的肩膀,解釋道:「你太熱了,不想碰你。」

  項真:「……」

  程振雲是真的很怕熱。項真實測,氣溫高於28°的時候,雲老師就是被他剝得全裸一動不動坐在地板上跟他玩大眼瞪小眼也照樣會出汗。現在項真終於知道程振雲為什麼那麼白了——夏天他根本不出門。

  項真問他:「雲老師,宿舍裝空調了嗎?」

  程振雲難得地露出了抱怨的神情:「會超負載。」

  項真挺心疼的,心念一轉,又逐漸生出一個模糊的想法。他居心叵測地引導道:「那得多熱啊。」

  程振雲想了想,客觀評價:「還好,我都待在實驗室。」

  項真猶不死心:「晚上呢?」

  程振雲面無表情:「睡實驗室,方便。」

  項真:「……」

  項真終於學會開門見山。他利誘道:「雲老師,住我家吧,中央空調從早開到晚。」

  程振雲眉一挑。項真懷疑雲老師看出來了,心裡難免有點兒虛,然而程振雲只是推開他站起來,平淡道:「再說吧。」

  程振雲最近在準備一個會議報告。雲老師會畫非常好看的星圖,兩個璀璨的三角錐,夾著一道灰蓬蓬的窄線。項真看著那兩個三角錐裡明亮的恒星們,歆羨道:「好漂亮啊……這就是銀河嗎?」

  程振雲說:「這才是。」他指著那個灰撲撲的區域。

  項真有點兒震驚:「我以為銀河系會是被看得最清楚的。」

  「恰恰相反,」程振雲一臉嚴肅,「人類連太陽都沒能看清。主序星,穩定燃燒了五十億年,離地球近在咫尺,仍然有黯淡太陽悖論無法解釋,日冕反常加熱機制不明,我們幾乎一無所知。」

  項真沒聽懂技術細節,單純順著結論一捋,竟也覺得很有道理。

  的確是……越親近的人與事,有時候反而覺得無法認識。親密關係裡一切都是燈下黑,項真只有在分手之後才能清楚看到前男友的缺點——戀愛過程中,他是極端盲目的,像歐律狄刻一樣喃喃著不顧後果地索求情人的注意力。

  也許項真的表情太過惶然,程振雲良心發現,補充道:「我胡說的。」

  項真:「???」

  程振雲聳肩:「那一段話沒有實質性錯誤,只是寫文常用的春秋筆法。『我們幾乎一無所知』,這句話在天文上真的很安全,也因此沒有什麼意義。銀河系沒有亮點是因為銀盤的光污染和塵埃吸收——太亮了,什麼都看不出來,乾脆不畫了。」

  項真:「……」

  項真一臉慘不忍睹的「我被欺騙感情了」的表情。程振雲笑了笑:「資料本身不會騙人,資料的來源和對資料的解釋卻是會騙人的。天文學不是目標驅動的,它的研究物件是宇宙與物理規律。你不需要拿它來『認識你自己』。」

  項真對著這句話咂摸了一會兒:「……總覺得雲老師在對星座開嘲諷。」

  程振雲想了想,否認了:「我不瞭解,也不關心。占星術跟天文學的距離可能與陰陽五行跟化學的距離一樣遠。」

  ……

  不知為什麼,項真覺得這句話比剛才那句更嘲了。「不關心」是一個很平和的表述。對大部分人來講,這種說法至少要比「很討厭」好聽許多;可對於項真,這句話的殺傷力遠高於其它。

  雲老師到底關心什麼呢?

  「……興趣是與能力相適應的。只有可視光波段可用的時代不會對矮星有興趣;」程振雲仍然在接著剛才的話題講,項真一晃神就錯過了不少內容,「當Gamma波段開啟時才可能觀測到黑洞的吸積盤……」

  項真看著程振雲的嘴唇翕張。他不懂星星,但雲老師這樣認真講述的情態真的很可愛。程振雲穿一件白襯衫,因為嫌熱,袖口挽到手肘,衣領敞到第三顆扣子,鎖骨若隱若現。他的語速很快,視線虛虛地落在那張圖上,表情柔和。

  項真只有一點嫉妒,頭髮絲兒那麼細的一丁點兒。他低聲道:「雲老師只有在談星星的時候才會說這麼多。」

  程振雲抬頭盯著項真看了一會兒,勾起嘴角:「我喜歡星星。」

  項真:「……」

  言下之意是不喜歡我嗎?

  興趣是與能力相適應的,「愛」也是。

  項真擅自拓寬了這句話的主語。雲老師關心星星,而項真只關心他。也許雲老師有足夠心胸與智慧去愛整個宇宙,愛那些項真甚至看不出有什麼區別的星星。那都是很好很好的。

  項真想,他自己就沒有那麼好。他那麼挑剔,娘炮,愛哭,心胸與眼界都小得不般配體型。他的心臟裡裝滿了快要溢出來的自我意識和悲歡喜怒,隨手一捉都是黏膩的情緒,哪裡還放得下整個宇宙和那所有閃耀的群星呢?

  項真看不到那些的。

  項真只需要一顆星星。他只愛那一顆星星,一顆屬於他的星星。

  如果他的星星也愛他,那就再好不過了。

  

  第19章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

  [私信]一頁真:有沒有一種星星的亮度會週期性變化呀?

  [私信]雲行鷺:造父變星。

  [私信]一頁真:Σ( ° △ °|||)

  [私信]一頁真:名字好帥氣啊!

  [私信]一頁真:謝謝雲老師!

  於是項真知道了,他的星星就是一顆造父變星。

  那顆星星時明時滅,亮的時候仿佛全世界的光都融匯在雲老師的視線裡,而轉亮為暗只需要拴上一雙小小的耳塞。項真總覺得雲老師的耳塞是個隱身標誌,戴上之後人就忽然從現時現地消失,去到了群星所在之處。

  有一回項真問他的星星:「雲老師平時聽什麼歌呀?」

  他的星星在處理資料,整個人被項真像特大號的樹袋熊抱樹枝一樣從背後摟在懷裡。自從項真機智地把空調撥到了24°,雲老師再沒有拒絕過他的身體接觸,最多只是在項真小兒女情態玩弄他頸後或腰際的皮膚時漫不經心地飛一眼作為警告。

  程振雲答道:「不聽歌。」

  項真捏了捏他的耳垂:「可是雲老師經常戴那副耳塞呀,原木色的那副。」

  程振雲「哦」了一聲,思索片刻,起身從書包側兜裡掏出耳機袋遞給項真:「裝飾品。表達『不想講話』的意願。」

  「……」

  項真心情複雜地看著那一對沒有任何電子元件純屬裝飾品的耳塞。他簡直不敢回憶他趁雲老師戴耳塞時講過的那些羞恥play了。撒嬌說想跟雲老師做,自說自話演獨角戲,還有那句操哭雲老師……

  項真:「……雲老師沒有當場戳穿,還真是很給我面子……」

  程振雲抬起頭,蹙著眉認真糾正道: 「我只是『不想講話』。」 項真低頭與他對視一會兒,心中五味雜陳,一時間也「不想講話」了,只是伸手揉了揉雲老師眉心的褶皺。

  程振雲極少主動去找項真,直接導致項真在訓練場看到雲老師時,只以為那是個樣貌相似的路人。

  「樣貌相似的路人」從出現開始就坐在場邊的休息椅上沒挪過地兒。項真老忍不住往他那邊瞟,越瞟越覺得眼熟。那套只差把「我懶得逛街」寫在前胸上的T恤仔褲,看起來能給北京大風直接刮走的小身板,還有莫名順眼的懶散坐姿……

  項真吩咐一句讓學員們自己練投籃,自己大步往場邊跑了過去。

  項真說:「雲老師!你怎麼來了?」

  程振雲像一株陰生植物似的把自己種在樹蔭裡那半截座椅上,才一小會兒就被熱得蔫了,白T恤貼身部位的布料被汗浸成了半透明。他懨懨道:「來找你。」

  項真心花怒放。

  這會兒已經不是全天最熱的時段了,對於成天待在空調房裡不肯出門的雲老師來說卻也一樣是難受。項真猶豫地回頭看了場地一眼。他其實挺想立即陪著雲老師走人,然而今天已經排了下午和晚上的三節課,項真要到9點才下班,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人替。

  他想了想,先把雲老師帶回了教練的休息室。這個時間訓練營的教練都在上課,休息室空無一人,項真把空調打低,又從自己櫃子裡翻出來一件輕薄的運動外套遞給程振雲。他們倆身高差了20釐米,項真的短款外套在程振雲身上簡直像少女的男友裝,看得項真心中一蕩。

  雲老師一如既往一無所覺,面無表情地拽著過長的袖子跟項真揮手告別。

  休息室的窗戶正對著球場。項真意識到這一點時 ,示範的次數不知不覺就變多了,動作間還很有心機地注意了身體姿態。如果說雲老師會看他打球的可能性就像大海中撈到一枚針,那項真願意買下全世界的針來填出一座海島。

  一節課賣力地表演完,項真趁著課間獨自溜回了休息室。他本想著,就算不能開啟新play,至少可以與雲老師獨處一會兒、補魔充電的,結果進屋一看,程振雲披著他的外套蜷在沙發上睡著了,顧瑜坐在旁邊饒有興趣地打量著。

  項真:「……」

  注意到項真進來,顧瑜沖他招了招手,指著熟睡中的程振雲,口中嘖嘖有聲:「這就是你的雲老師啊?想不到項小真你濃眉大眼的居然好這一口……他成年了嗎?」

  項真:「……雲老師跟你一個年紀。」

  顧瑜:「……」

  看來不是我沒眼力。項真欣慰地想。

  顧瑜面不改色換了個切入點繼續開嘲諷:「你口味也是變得快,上一個還是目的地那個肌肉0吧?這次居然換成了美少年……這張臉看起來比你C多了。」他伸出食指想戳雲老師的臉頰,被項真眼明手快地撲過去攔了下來:「不准!」

  顧瑜後退一步,舉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勢,無奈道:「哎哎——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興趣愛好的,這種奶油小生在我這裡根本不吃香好嗎?」

  項真想也不想地反駁道:「雲老師才不是奶油小生!他只是長得比較嫩,其實性格很可靠人很好的……」

  他講著講著聲音就低了下來,還可疑地紅了臉。

  顧瑜很稀奇地瞧他一眼,又轉頭打量程振雲,這才發現話題的中心已經醒了,不知剛才默不吭聲地聽了多久。

  顧瑜一點兒看不出背後議論被人抓包的尷尬,風度翩翩地向著程振雲一笑,伸出右手:「你好,我是顧瑜。」

  程振雲說:「哦。」

  他慢吞吞地握住顧瑜的手掌,手指鬆弛地搭著,完全不符合握手的禮節。程振雲盯著顧瑜看了好一會兒,眼神逐漸放空,握了半天手也沒鬆開。顧瑜饒有興致地與他對視著,並不動作。項真有一瞬間幾乎懷疑雲老師與顧瑜一見鍾情、就要移情別戀了。

  然而雲老師下一秒鐘就轉頭看向了項真。

  程振雲說:「The company No.1024?」語氣平淡得像在問顧瑜是不是對門王阿姨的外甥。

  項真:「……對。」

  顧瑜:「……」

  項真晚上還有課,陪雲老師吃了頓飯便一步三回頭地下樓工作去了。項真有點兒不放心把顧瑜和雲老師放在一個房間裡——顧瑜的煽動力向來爆表,而雲老師看起來很容易被帶壞……他給兩人各發了條信息百般叮囑,課上忙裡偷閒看了一眼,憂鬱地發現兩條都石沉大海了。

  項真:……想翹課,非常想。

  真正結束訓練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項真回到休息室的時候顧瑜和雲老師都不在了,幾位訓練營的教練在換衣服。項真頂著汗味兒問清楚了雲老師剛離開不久便匆匆往外跑,邊跑邊給雲老師打了個電話。

  撥號中的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通,電話裡和耳邊都是北京初夏颯爽的夜風,項真急促的腳步逐漸慢了下來。

  項真說:「雲老師,你在哪兒呢?」

  帶著點兒撒嬌抱怨的口吻。

  程振雲說:「回頭。」

  項真便依言回頭。

  程振雲蜷著腿坐在百米開外的人行道的護欄上,單手插兜,側頭遙遙望著他。今夜無星無月,路燈光暈從程振雲頭頂傾瀉而下,他看起來像是會發光。

  

  第20章

  項真低聲喚道:「雲老師。」

  聽筒裡,程振雲「嗯」了一聲。項真見他跳下欄杆,向自己走來。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仿佛那個人就在耳畔,又仿佛那顆星星仍然在銀河彼岸。項真望著程振雲,不知怎麼竟然有點兒緊張。握在手裡的機殼早就在發燙了,手汗令機身打滑了一下,項真如蒙大赦地從那樣牢固的對視中解脫出來,低下頭在包裡翻找抽紙。

  而雲老師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程振雲問:「怎麼了?」

  項真一時講不清心中那彆扭又溫暖的情愫。他攤開握著手機的左手,銀色手機殼上隱隱能看出汗漬。程振雲或許是理解錯了,替他拿起手機塞進包裡,又伸手去握他的手掌。項真還沒來得及阻止,程振雲便握到了一手黏糊糊的汗。

  項真尷尬道:「我有紙……」

  程振雲微一撇嘴,倒是沒有表現出嫌惡。他從項真那個塞滿了瓶瓶罐罐的包裡翻出來抽紙,仔細地擦乾淨了自己的手,又去擦項真手心的汗。他比項真低一個頭,低頭清理的時候項真恰好能看清他腦後的發旋。

  項真怔怔地瞧了一會兒,忽然小聲道:「我想吻你。」語調有一種隱秘的急切。程振雲暫停了動作,抬頭看他,項真卻遲遲沒有動作。程振雲疑惑地挑起眉。

  項真反手將程振雲的手掌連同紙巾一起握在手裡:「雲老師,我們回家好不好?」

  他已經等不及了。

  項真今晚莫名地興奮,翻來覆去做了一個多小時才心滿意足地放雲老師去洗澡。沐浴液被他換成了牛奶草莓味兒,程振雲裹著浴巾出來的時候整個人聞起來特別甜,項真為此又開始蠢蠢欲動。

  程振雲顯然已經沒精力再來一輪了,項真也不強求。他從背後摟著程振雲倚在床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按揉著程振雲剛剛被他掐出青印的腰。

  項真說:「雲老師呀,顧瑜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也許是下午睡飽了,雲老師難得沒有倒床就睡。他露出一個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好像惹他生氣了。」

  項真:「……雲老師怎麼做到的?」

  顧瑜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只有對著熟人才顯得詼諧。惹顧瑜當場生氣可能跟惹程振雲生氣是一個難度的。

  程振雲仔細回憶了一會兒。他不認為自己的社交能力評級低成負值,但喝醉的人顯然也不會意識到自己醉了。不論怎麼說,顧瑜離開的場面很不愉快,而原因大概只能是與他的交談。

  顧瑜很健談。這種健談與項真事無巨細的絮叨不同,顧瑜極有分寸,口才又好,稱得上是風趣幽默。他總是能成功地挑出安全話題,並不要求交談者的熱切回應,對話便能順利地迂回到顧瑜想要的目的。

  這大概是一種很厲害的社交技巧,可惜程振雲一如既往接收不良,根本沒聽出來那些似有若無的褒貶和鋪好的Gay圈梗。顧瑜的辯才毫無用武之地,他不得不直截了當地給出了最有可能開啟話題的問題:「聽說你是被項小真掰彎的?做Gay的感覺如何?」

  程振雲思索片刻,答道:「我沒有被掰彎,也未必是Gay。」

  顧瑜愕然。他隔了半晌才再次笑了起來,笑意卻較之前減了三分,對待程振雲的態度也不再那麼熱絡:「不肯認啊?看項小真那個做派,我還以為你們是認真的。」

  程振雲糾正道:「我是認真的。」他一向認真。

  顧瑜大概是不信,卻也沒說出口,只是隨口敷衍道:「行吧,認真不認真的,這會兒還說不上那麼多。」他屈起手指叩了叩膝蓋,漫不經心地試探道,「友情提示你別吊著他啊。項小真典型的拿得起放不下,還有被騙財騙色之後沖去人家單位要說法的黑歷史,嘿。」

  程振雲沉默地聽著,並不感到驚訝。項真早已在他面前展現出了足夠分量的不安與執拗。

  顧瑜不動聲色地打量了程振雲一會兒:「你還真是不好奇。」

  程振雲懷疑這是個設問句,可惜他並不懂得如何回答。

  顧瑜的表情變得頗為微妙,像是憐憫又像是無奈。他說:「虧項小真那麼喜歡你。你根本不在乎吧?」

  程振雲想了想,答道:「不一定。」

  顧瑜懷疑地挑起眉。

  程振雲補充道:「有時候很在乎。」

  顧瑜幾乎被他氣笑。

  「什麼叫『有時候』?」顧瑜語意嘲諷地指責。他終於對程振雲的八風不動感到厭煩,「你這是認哪門子的真?我還以為項真這回終於——你們之前那些恩恩愛愛又是項真的熱戀濾鏡嗎?還是你們倆在抱團取暖?別跟項真一樣幼稚。」

  顧瑜撂下這句話就走了。

  程振雲估計問題就出在這段對話裡。他想了想,按照他自己認為的重點總結道:「他問我是不是gay,我說不一定。」

  ……項真就猜到顧瑜會八卦,但現在他的重點不在這裡。他摟著程振雲的手臂一僵,幾乎講不出話來。

  程振雲察覺到異常,回頭看了一眼蔫掉的項真:「怎麼了?」

  項真艱難道:「雲老師真的不覺得自己是gay嗎?」

  程振雲說:「不知道。」

  項真醞釀好的憂悒情緒全被這句話打回去了。

  「Gay是只對同性有興趣的吧,」程振雲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我只有你,統計樣本太小,不能得出結論。」

  ……

  項真猛地摟緊了雲老師,手掌按在他左胸。隔著雲老師單薄的胸膛項真都能感受到自己忽然急促的心跳。

  程振雲安靜地當了一會兒抱枕,忽然疑惑道:「還要做嗎?」

  項真低笑道:「不做啦。」他在程振雲耳後啾了一口,換了個姿勢,與程振雲面對面地側躺下來,隨口問道:「雲老師白天說來找我——有什麼事嗎?」項真白天還為此好一陣歡喜,結果雲老師實在太可愛,他色欲熏心,險些給忘了。

  程振雲慢吞吞地「哦」了一聲,停頓片刻,問項真說:「你吃藥嗎?」

  項真一怔:「什麼藥?」

  程振雲回憶了一下英文拼法:「不知道具體的藥名,就是HRT,荷爾蒙替代療法。」

  話題跳躍得太快,項真半晌才反應過來。他瞠目結舌地瞪著程振雲若無其事的表情:「雲、雲老師!你怎麼會知道這個?!」

  「你之前說自己太C了——C是sissy吧?我去查了資料,有些C也是Transgender,有身份認同上的問題,所以來找你確認一下。你要是TS的話,」程振雲忽然擺正了表情,直視著項真的眼睛,「我不介意,也可以換我做1。」

  項真懵了。

  程振雲歎了口氣,屈起膝蓋輕輕一頂項真還沒完全軟掉的性器:「我是不是在杞人憂天啊?」

  「啊?哦……咦咦咦!!!」

  「說人話。」

  「我不吃藥啦……」項真仍然處於震驚中。他望著程振雲,心中又軟又酸,不知怎麼就有點兒想哭。項真低聲道,「真正的TS的確是會吃藥的,有些吃完藥還會去做手術。不過我不是哦……我只是性格C一點,並沒有覺得自己是女孩子。」

  項真咬了咬嘴唇,接著說道:「也有不是TS的去吃藥,為了好看,或者有些乾脆就是獵奇……我敢於承認自己很C的時候已經二十歲,體型都練出來了,再吃效果不好,也不會好看的。」

  程振雲忽然說:「你挺好看的。」

  項真霎時臉紅了,心跳聲響如擂鼓。他抵著拳頭掩飾似的輕咳一聲,磕磕巴巴地轉移話題:「我、我有個朋友就是藥娘。她超級可愛!就、就是上次幫我弄閑魚的那個。有機會帶你去見她!」

  程振雲其實對那個藥娘不感興趣。他問項真:「那你還想吃藥嗎?」

  「之前多少算是有點兒感興趣吧……不過跟你在一起之後,」項真瞟了程振雲一眼,後者對這句話毫無反應,表情平靜地與他對視。項真不知怎麼就有點兒不好意思,迅速地移開了目光,「就沒想過了。那些對身體不好。我還想多活幾十年呢。」

  跟你。

  項真沒說出口。

  程振雲瞧了他一會兒,微微一笑:「乖。」

  臨睡前,項真忽然說:「顧瑜應該也沒別的意思,我明天跟他解釋一下。」他捧著程振雲的臉親了一下,「他不知道我的雲老師有這麼好。」

  程振雲聳了聳肩,隨項真去。他沒有因為顧瑜生氣。「所有的生活都是合理的,人們沒有必要互相理解。」顧瑜不必理解他,他也未必能理解顧瑜對項真母雞護崽般的兄弟情誼。

  項真也許以為程振雲有能力愛全宇宙,但其實程振雲沒有那麼好。他沒有同宇宙一樣寬廣的胸襟,他只是喜歡星星,同時關心那些他願意關心的、無關星星的部分。

  

  第21章

  六月初,北京氣溫飆升到34°C,雲老師愈發不好約了,難得約到了也十分抗拒出門,寧肯點那些他向來看不上的外賣也不願意靠近廚房,更不要說出門迎接熱浪。項真瞧得好笑。雲老師這樣難得孩子氣的樣子在他眼裡實在太可愛。

  項真問他:「雲老師,你這麼怕熱,以前都是怎麼過的啊?」

  程振雲懨懨地抬起眼皮:「在哈工大過的。」

  ……

  項真服氣了。

  好在雲老師的夏日焦慮只在於氣溫,被安置在有空調的室內時程振雲可以完美地保持常態,配合項真想做的絕大部分事情。

  包括性愛。

  項真在一場難得的白日宣淫之後又翻來覆去地親昵了好一會兒,雲老師才終於回過神。他懶洋洋地蜷在被子裡,整個人聞起來像是結出草莓的石楠樹。項真捏了捏石楠樹的沾了黏膩液體的枝椏。

  程振雲暫時不想動。他眼前是項真的胸膛和脖頸,鎖骨上小麥色的皮膚印著一枚齒痕,都見血了。

  他咬的。

  程振雲其實沒打算用力咬,畢竟在那種地方咬出痕跡還挺考驗牙口的,但項真在被他咬到的時候格外興奮,進入得特別深,他一不留神就咬下去了,直到嘴裡有了血腥氣兒才後知後覺地鬆口。

  程振雲拿大拇指在痕跡上摸了摸,項真敏感得一哆嗦。

  程振雲疑惑道:「疼嗎?」

  項真表情略帶糾結:「疼是不疼啦……」確實不疼,就是這個動作太曖昧了,項真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程振雲瞧了他一會兒,若有所思:「你是不是挺喜歡我咬你?」

  項真忸怩地別開視線,半晌,很不好意思地承認了:「吻痕、指印什麼的……做愛的痕跡都挺喜歡的。」

  項真的確很喜歡被留下印記,可惜他皮糙肉厚,膚色又偏黑,想留痕跡一般只能靠咬或者抓。項真的前任們有些留指甲,正面體位的時候能在他背上摳出血痕,項真不僅不覺得疼,反而會因此興奮。他一度懷疑自己有M傾向,又在跟一個玩SM的0號做過之後迅速打消了這個想法。

  他只是喜歡被標記所有權。

  程振雲微微一動眉毛,說:「哦。」

  項真忐忑地等了一會兒,可雲老師的表情依舊是標準的「朕知道了」,完全看不出來是反感還是認可。

  項真下午與人有約,饒是難得白天膩歪一回,也不得不起身去接人了。

  「小越今天高考結束,我去接她吃頓飯,」項真對著鏡子比劃兩件同色不同款的修身襯衫。他猶豫片刻,對著鏡子試探著問了一句,「雲老師要陪我去嗎?」

  程振雲剛從浴室出來,正在衣櫃裡翻T恤。他在項真家過夜的次數多了,也終於記得帶換洗衣物,項真就趁機瞅著他常穿的幾個色系買了好幾套回來掛著。他估計雲老師壓根兒就分不出來哪套是哪套。

  雲老師沒對項真的行程安排發表意見。項真不安地回頭看了他一眼:「不想去的話……雲老師在家等我呢?或者我先送雲老師回學校?」

  程振雲拽出一套T恤短褲攤在床上。項真衣櫃裡衣服都是成套掛著的,阻止雲老師做出任何可能的獵奇搭配。這條短褲有點兒陌生,大腿上居然沒有側兜,程振雲略不習慣地拽了拽。他隨口問道:「你是在試圖把我拉進你的交際圈嗎?」

  項真大窘,「嗖」地轉過身背對程振雲,整個人都僵住了。

  程振雲瞧著鏡子裡的項真,嘴角一彎:「我陪你去。」

  吳越的考點在通州。隔著一個街區路就堵上了,學校附近都是焦慮的家長,隱約能看見警戒線。項真把車停在附近一個商業中心,帶著程振雲進了一家西餐廳,占了角落裡的三人座。

  程振雲要了杯檸檬水。項真給自己點了一份霜淇淋可麗餅,還有好些雜七雜八的甜品,囑咐服務員其餘冰品餐後上。

  程振雲看了眼時間,已經快五點了:「不是去接人?」

  項真略顯緊張地絞起手指:「小越情況有點兒特別,不想讓我們去校門口接她啦。」

  程振雲沒吭聲兒。

  項真抿了抿嘴唇,低聲續道:「小越是個藥娘……暫時還沒做手術,身份證上性別是男,學校不讓她穿裙子去考試的……她考完了要換好衣服才過來。」

  程振雲「哦」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解釋。

  項真松了口氣。他捏了捏程振雲的手指:「我就知道雲老師人好。」

  程振雲不置可否。項真總是把他當成老好人,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

  項真的霜淇淋可麗餅上來了。他特意點了藍莓和草莓的情侶Set,白瓷的大盤子裡疊了兩個雕花的小碟,他把草莓的那份推給程振雲,後者盯著盤子微微皺起眉。

  項真後知後覺:「雲老師不吃霜淇淋啊?」他有點兒失望。項真本以為雲老師怕熱就應該愛吃冰,這才特意點的情侶餐。

  程振雲隨口道:「不愛吃。」他拿了項真的叉子,叉起可麗餅頂端裝飾用的草莓吃掉。項真的眼神跟著程振雲的叉子落在他嘴唇上,又落回可麗餅,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程振雲塞了一顆藍莓。

  程振雲面無表情地把瓷盤連帶著叉子一起推回去。項真從被他餵食開始就不說話了,臉色紅得肉眼可見,程振雲差點兒懷疑他在發燒。

  項真獨自解決掉了兩份霜淇淋可麗餅才終於冷卻了臉上的溫度。他輕咳一聲,依依不捨地把這會兒過於甜膩的氛圍轉回正題:「一會兒小越過來的時候,雲老師……可不可以把她當女孩子對待?」

  程振雲疑惑地挑眉。

  項真解釋道:「小越雖然還沒做手術,但一直都是以女孩子自居的。之前還因為這個生過病——嗯?」

  程振雲做了個停止的手勢。項真眨了眨眼。

  程振雲問項真:「對待男女的態度應該有差別嗎?」

  項真一怔:「有的吧,比如女孩子不能隨便碰之類的——」

  程振雲冷淡道:「男人就可以隨便碰了?」

  項真:「……雲老師我錯了。」

  吳越快五點半才出現在餐廳。她身材高挑,穿著一襲淺藍的長裙,長髮隨意地披在肩上。項真個子顯眼,吳越很快就注意到他們這一桌,笑著打了招呼朝這邊走來。

  說也奇怪,餐廳地面平整乾燥,吳越卻在靠近餐台時毫無道理地跌了一跤。程振雲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

  吳越踉蹌了一步才站穩。她很快從程振雲手裡抽回胳臂,低聲道:「謝謝。」聲音是很特別的纖細女聲。

  項真已經替她拉開了椅子。吳越理好裙擺坐下,先是對著項真一笑打過招呼,又轉向了程振雲,表情略顯緊張。她自我介紹道:「我叫吳越,雲老師你好。」

  程振雲「嗯」了一聲。吳越像是仍在等待回覆,手指不安地抓著口金包,程振雲回憶起正確的禮儀,補充道:「程振雲,項真的男朋友。」

  旁邊項真翻著菜單的手一頓,好久才翻到下一頁。

  

  第22章

  吳越化了淡妝,長髮披散,將面部線條修飾得柔和。她的頸部簡單系一張白色小方巾遮住了喉結,短袖長裙胸口微微隆起,骨架不小,然而腰肢纖細,落座時並緊雙腿,自然地傾向一側,完美迎合社會對淑女的刻板印象。

  項真雙手捧臉端詳著吳越,表情說不上是羡慕還是欣慰,半晌,感慨道:「小越長大了。」

  吳越低頭一笑,很為這句話高興。她嗔道:「老氣橫秋。」

  項真挺委屈:「我也不老啊……」

  吳越被逗得放鬆下來。她環顧四周,笑道:「我還以為真哥的『請客』是要請我喝慶功酒呢。」

  項真心虛地瞥了一眼程振雲,輕咳一聲:「雲老師不適應酒吧的氣氛啦……」

  吳越嘀咕道:「好像有誰說雲老師去目的地接過他呢……」她望向程振雲,原本舒展的笑容帶上了不顯眼的畏縮,蘋果肌緊繃著,仿佛在等待來自初次見面的陌生人的羞辱,又仿佛她已經歷過這個場景千百次。

  程振雲瞥了項真一眼,沒說話。

  「……明明是真哥不放心人家被拐跑。」吳越把後半句講完了。她的語速越講越慢,程振雲猜想她在等待自己接話。他想了想,答道:「我這個年紀,很難被拐跑了。」

  吳越一怔,程振雲仍然是那副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姿態。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真哥沒騙我,雲老師真的好可愛啊。」

  程振雲為那句「可愛」挑眉望向項真。

  項真不知怎麼就臉紅了,想要躲開雲老師的視線,又想要雲老師再多看著他一會兒。想起吳越還在,他捏了捏程振雲的手指,收回心思,從桌面立牌裡抽出酒水單遞給吳越:「在這裡喝也一樣,還清淨呢。」

  吳越瞧著有點兒猶豫。

  項真反應過來,補充道:「沒事,我問過了,這裡廁所是單間的。」

  吳越便彎起眼睛:「謝謝真哥。」

  忽略對話內容,項真和吳越郎才女貌,而程振雲則是盡職盡責地扮演背景板和打光燈泡,場面頗為有趣。然而實際上,項真吳越的對話內容全無浪漫可言。

  項真咋呼道:「小越!你長痘痘了!」他示意著自己的額頭。

  項真早就過了長青春痘的年紀,又非常注重保養,雖然幹的是體力工作,面部皮膚仍然是細膩光潔——除了每天早晨都要刮上小半個鐘頭的鬍茬。他的鬍茬長得快,摸起來像是硬毛刷,雲老師還饒有興致地問過他的面膜會不會被鬍茬戳破。

  當時項真差點兒給委屈哭了。

  吳越放鬆下來便露出些活潑的性子。她不高興地摸了摸額角的痘痘,跟項真嗆聲道:「高考生自然不能跟你一樣生活『性』福美滿。」她意有所指地看著程振雲,項真用鼻子都能聽出來吳越說的是哪個「性」。他的目光也跟著落在雲老師身上。

  程振雲恍若未聞,專注地對付牛排。他的嘴角不知何時沾了醬汁的痕跡,項真瞧得有趣,伸手用大拇指替他抹掉了。程振雲不明所以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項真戳了戳他的臉頰,低聲道:「雲老師像只小倉鼠。」話一出口,自己先樂了。

  程振雲:「……」

  吳越咳嗽了一聲。

  項真醒悟過來,訕訕地收回了手。他沒想著在吳越考完的檔口秀恩愛的。

  吳越單手支頤,笑道:「沒事,我又不是顧哥那樣的孤家寡人。你們這樣兒挺可愛的。」她捏著高腳杯抿了一口,杯沿印上了淡淡的唇印。她盯著自己的唇印,一縷長髮垂在胸前,光影交接,明明在笑,表情卻顯得落寞。

  項真敏銳地察覺到吳越的情緒變化。他微微皺眉:「小越,你跟大北……」

  吳越「嗯」了一聲,撩起頭髮,笑吟吟地扯開話題:「真哥你放心,我跟大北挺好的,不怕你們閃光彈——對了,我剛剛的偽聲你能聽出來嗎?」

  她明顯是不想談起,項真也不好再問。倘使可以,項真想要幫幫她,為她指條路。他做不到顧瑜那麼八面玲瓏,但他至少能出一點力。

  可是吳越不開口。她將瘡疤捂在了懷裡,縱使痛,也寧願忍著,項真再不能逼問了。他只好順著她的口風聊了幾句。

  吳越剛剛考完試。也許是生命中不止這一件重大事件的原因,她不像別的考生那樣忌諱談起分數和志願,沒過一會兒就聊到了報考學校的問題。

  吳越的表情很是茫然。經歷得再多,她在求學上的視野也局限于高中生的身份。她望著程振雲,笑道:「雲老師畢竟還在教育系統呢,給點兒建議?」

  程振雲便認真思索起來。項真的視線落在程振雲嘴唇上。他很喜歡聽雲老師說話,不論話題是與吳越休戚相關的學業,還是那些他並不認識的星星。他對雲老師懷有無窮的好奇與關心。

  程振雲邊想邊講,語速很慢:「分數替你完成了絕大部分選擇,剩下的未必有那麼重要。資源、環境、氛圍……在入學前完全瞭解一所學校幾乎是不可能的。按照你最看重的那一項,選你最喜歡的。保持學習的態度。就這些。」

  吳越一怔,驚訝于程振雲嚴肅的態度。她瞥了一眼項真,後者已經習慣了雲老師有事沒事「思考宇宙與人生真諦」的上綱上線,這會兒表情頗為微妙:「所以雲老師因為『最看重的那一項』才去哈工大的嗎……」

  吳越好奇道:「哪一項?」

  程振雲誠實答道:「氣候——涼快。」

  吳越:「……」

  程振雲向來不擅長聊天,吳越也不再勉強。她與項真邊喝邊聊,從過去講到未來,又講到手術、求學和「大北」,終於是撐不住,怔怔地流起了淚。項真也不勸她,悶頭陪著喝,酒杯裡都是酸澀的情緒。

  吳越說:「真哥,我不敢……我想做手術,我真的想做,可是我不敢……」

  她已不再刻意使用偽聲,微微沙啞的男性嗓音裡帶著哭腔,眼妝被淚水弄得一團糟,精心修飾的髮型也被哭亂了,露出棱角分明的顴骨。兩性特徵混合的違和感逐漸浮現。

  項真被她勾得也紅了眼圈。他低聲道:「小越別怕,真哥支持你,啊?顧哥和我都是你親哥呢,別怕,我們個兒高,天塌下來高個兒頂著。」

  吳越勉強彎了彎嘴角:「我知道的……我只是怕大北他……」

  ——他怎麼樣呢?

  吳越卻不肯再說了。

  項真吃了許多冰,又一直在陪喝,中途難免要離席跑廁所。吳越已經不再哭了,情緒卻仍是不好,兼且喝得半醉,也不說話,只沉默地盯著自己的酒杯。項真放心不下,拽著程振雲衣角咬耳朵請求道:「雲老師幫忙照顧下小越吧?」

  程振雲懷疑地一挑眉。他前幾天才氣走了顧瑜,項真對他真的很有信心。

  項真拽著他的T恤下襟晃了晃:「因為雲老師人好嘛。」他趁著無人注意,湊到程振雲臉頰飛快地「啵」了一口:「不准移情別戀。」

  程振雲伸手摸了摸臉,意識到那就是之前沾上醬料的部位。他微一撇嘴,盯著項真消失在走廊的身影多看了半秒才收回視線,移到桌面上。

  程振雲是真的不擅長處理這種問題。他想了想,取下立牌上的甜品單,遞到吳越眼前:「吃點什麼?」

  吳越還沉浸在思緒裡,驟然被程振雲打攪,如同驚弓之鳥般渾身一顫:「什麼?」

  程振雲耐心道:「點餐,甜品。」

  吳越:「……謝謝,暫時不想吃。」

  程振雲便把甜品單收起來,隔了片刻,又問她:「要眼藥水嗎?」

  吳越:「……不,我有。」

  程振雲黔驢技窮。

  吳越被他這樣一打岔,情緒倒是沒那麼低落了。她的視線從酒杯移到程振雲身上,自嘲似的輕揚唇角,低聲道:「不好意思,讓雲老師看笑話了。」

  程振雲不認為觀賞他人哭泣是一項令人發笑娛樂行為。他沉默地搖了搖頭。

  吳越眼神放空,瞧了程振雲一會兒,忽然道:「雲老師,你不是真哥第一個帶到我們面前的——嗯,我和顧瑜。」

  程振雲有點兒驚訝於話題的跳變,但至少這是個好的徵兆,而吳越只是喝醉了——又或者還沒有。他配合地應了一聲。

  吳越眯起眼,補充道:「你是第一個不像他初戀的。」

  程振雲想起項真給他看過的那一疊樣貌各不相同的前男友照片。如果吳越沒有撒謊,那項真大概是十級臉盲。

  吳越停頓片刻,問他:「雲老師不好奇嗎?」

  程振雲說:「不怎麼好奇。」

  吳越的表情變得古怪:「我算是懂了顧哥的意思了……雲老師,你喜歡真哥嗎?」

  項真的朋友似乎都挺喜歡打聽這個。可惜程振雲自己也不知道問題的答案。他聳了聳肩。

  吳越:「……」

  吳越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些苦澀:「我估計你挺喜歡真哥的,不然就雲老師這個性格,恐怕忍不了真哥這麼久吧?」

  忍?

  程振雲覺得這個字有點兒奇怪。項真沒有什麼是需要他「忍受」的。當然,項真鬧騰。黏糊,情緒波動像過山車。可那些都不是缺點。那是特點。

  也許項真以前總是遇到了不合適的人,也許世界上絕大部分人都是不合適的,但倘使一枚玻璃珠不能被放進槍膛,那也並不是玻璃珠的錯。

  程振雲簡潔道:「項真很好。」

  吳越便仿佛無話可說。她不再喝酒,卻仍將杯子握在手裡晃悠著,以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程振雲。她低聲道:「雲老師果然是好人。」

  又是「好人」。程振雲自從認識項真開始就不斷地收到好人卡。

  程振雲問她:「什麼是『好人』?」

  吳越被難住了,微醺的狀態並不適合談論艱深的命題。她咬著嘴唇思索了一會兒,猶豫答道:「就是……做得很對的人吧?能夠接受項真,也不反感我……包容,和善……嗯,『政治正確』。」

  程振雲感到疑惑。他從未打算用政治正確來約束自己,除非政治正確等同於漠不關心——甚至他也並非全然的漠不關心。

  吳越不知想到了什麼,嘲諷地一笑,補充道:「不過呀,雲老師,你雖然講得對,但『對』是沒有意義的。」

  這題他會,天文學的「毫無意義」幾乎每次科普報告都會被質疑。程振雲迅速答出了他深思熟慮之後得出的標準答案:「『對』本身就是意義。」

  吳越細細體味著這句話,想著想著便走神了,半晌,朝著程振雲一笑:「我本來以為真哥是最幼稚的,沒想到雲老師比真哥還幼稚。」

  項真呵呵一笑:「我好像又聽到一個比我小五歲的姑娘說我幼稚?」

  他回來時繞道去了吧台,捧來一個剛做好的蛋糕。程振雲把蛋糕接過來,項真趁機撓了撓雲老師的手心,被不鹹不淡地瞪了一眼。吳越把他們的互動全都收在眼裡,笑吟吟地伸手去戳項真的肩膀:「還說不幼稚?」

  吳越沒過多久就被大北接走了。

  大北瞧著年紀有三十多,跟吳越走在一起不像情侶,倒像父女。吳越起身時摟了一下程振雲,惹來項真不滿的抗議和大北意味不明的視線。吳越沒理會那兩人,只附在程振雲耳邊悄聲說:「雲老師,謝謝你。」

  程振雲沉默地拍拍她的肩膀。

  

  第23章

  程振雲開車。項真喝得比吳越還多,神智還算清醒,人卻變得分外黏糊,被雲老師塞進副駕駛之後就開始性騷擾,先是抓著雲老師的手摸了好一會兒,被拍開之後又去摸雲老師大腿。

  程振雲被摸得都快硬了。他鬱悶道:「……上次沒見你這麼流氓。」

  指的是目的地那一回。

  項真不用再分心關注吳越的情況,整個人安心沉溺在暖融融的微醺狀態中。現在他一點兒也不像能扛著天的高個兒了,倒像一隻露出肚皮的貓——巨型布偶貓。他對著程振雲很羞怯地一笑:「那時候雲老師還不是我的。」

  程振雲挑眉道:「現在是你的了?」

  項真就不說話了。趁著輔路紅燈,程振雲瞟了他一眼,項真茫然地望著他,嘴唇微張。

  項真出門時抹了很呲的淺橘色唇膏,晚餐沒多久就全給自己吃完了。程振雲湊過去極快地吻了一下,感覺舌尖都是紅酒味兒。

  項真一個激靈,猛地坐直了:「別呀,一會兒交警來查酒駕了。」

  程振雲失笑。

  項真閑不下來,眼見車開上路了,不能再動手撩,嘴裡便開始嘮叨。他問程振雲:「雲老師呀,小越跟你聊了什麼?」

  程振雲跟著GPS轉進一條小道,對面來車明晃晃打著遠光燈,程振雲被刺得看不清路,全副心神集中在路況上,隨口應付道:「你初戀。」

  項真:「……」

  程振雲錯開了那輛打錯燈的車,轉開話題:「你跟吳越怎麼認識的?」余光瞥見項真明顯松了一口氣的表情,他微微翹起唇角。

  項真說:「我們在藥娘群認識的。小越那會兒才15歲,是群裡最小的一個。」也許是因為醉酒,也許是一直無處傾訴,項真的談興高漲,「小越的性別焦慮特別嚴重,醫生給開了HRT,可是家裡人堅決不接受。她跟家裡抗爭了快一年,被鎖在家不准上學也不准出門,家裡人說要鎖到她18歲送去參軍。」

  項真講著講著就打了個哆嗦。吳越當時那個樣子,被丟到最歧視娘娘腔的軍營裡,指不定會發生什麼事。

  他低聲道:「小越自己逃出來的。

  「她那個年紀,什麼都做不了,東躲西藏了小半年,一直在打黑工,可掙的錢都不夠吃藥的。我接濟了她幾次,結果趕上了籃球隊太原集訓,就暫時把她拜託給了顧瑜。小越就是那時候遇見大北的。

  「大北是顧瑜的朋友,是個雙,比小越大了整整一輪。小越那會兒沒地兒住,就借宿在了大北家的客廳。本來大北只是幫顧瑜的忙,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就在一起了。小越那時候才16歲。」

  項真茫然地望著前路,他的聲音顯出一種疑慮:「我都不知道那時候讓顧瑜幫忙對不對。也許小越可以有更好的出路。」

  程振雲冷淡道:「真空也會漲落。物理規律都不能安分地呆在全域最優解——你是不是自視過高了?」

  項真啞然。

  哪裡有完美的決定?一切事情回溯時都仿佛有更好的解決之道。項真只能給吳越提供選擇,不能替她決定人生,更沒有資格替她後悔。

  這個道理項真並非不懂。他只是遺憾吳越沒能得到更好。

  項真說:「雲老師,我覺得有點兒難過。」

  夜景如魅影飛馳而過,程振雲坐得端正,沉默地望著前路。項真都不知道雲老師是不是在聽。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他無憂無慮地過了那麼久,總得在被抵著後背直面現實的時候才想起來過去與未來的疼痛。吳越說他幼稚,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0.3%的TS和3.5%的LGB,項真一時竟說不出哪個更值得感歎。他只是惶然地望著他的雲老師。

  車速平緩地降下來,程振雲打了右燈靠邊停車。他在項真不明所以的目光裡下車開了後備箱,片刻,拎出一件自己備用外套扔在項真身上。

  項真:「……雲老師,我是難過,不是冷。」

  程振雲系好安全帶,側頭瞧了他一眼:「哦。要把衣服還給我嗎?」

  項真立即抱緊了那件被他嫌棄得不行的土黃色基礎款外套。

  車內的空調為了適應程振雲的習慣開得極低,項真摟著程振雲的外套,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明明自己是一身酒氣,在夢裡竟也仿佛嗅到了甜蜜的牛奶草莓味。

  項真醒來是在停車場。雲老師的外套因為不可逾越的身高差距被搭在了腿上,項真肩上披著另一件他自己的備用外套。程振雲倚在方向盤上查郵件,手機螢幕的藍光印出他眼下輕微的青黑痕跡。

  項真輕聲問道:「雲老師是不是挺累啊?」他起身去摸程振雲的臉,外套從肩上滑落,還帶著暖意。項真想起來白天雲老師同他做完之後便昏昏欲睡的情狀,心臟又暖又澀,低聲道:「我不該叫雲老師出來這一趟的。對不起啊雲老師。」

  程振雲一聳肩:「我願意。」

  項真怔怔地瞧了他一會兒,猛地撲過去摟著他的脖子狠狠親了一口。

  直到回家程振雲還在皺著眉擦被項真親的部位。項真心虛道:「雲老師覺得噁心啊?」

  程振雲說:「都是酒味兒。」他低頭看一眼項真緊張兮兮抓著自己的手:「你是不是還沒醒酒?」

  項真嘿嘿一笑。他還沒醉到需要醒酒,也沒醒到能抑制自己黏在程振雲身上的衝動。項真伸手按了按額頭,還有些醉酒後的頭疼,不過並不嚴重。

  程振雲歎了口氣,轉身進了廚房。項真亦步亦趨地跟了進去,靠在廚房門口:「雲老師沒吃飽嗎?」他有點兒愧疚。雲老師看起來不怎麼喜歡西餐。下次他該選個火鍋什麼的——又或者他該去學做飯了。

  程振雲從冰箱裡翻出來一罐項真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塞進去的蜂蜜,調了一杯很濃的蜂蜜水,遞給項真:「喝。」

  項真受寵若驚,捧在手裡愣了片刻。

  程振雲補充道:「醒酒的,有話問你。」

  項真在酒精的作用下變得輕浮,異想天開地問:「是吐真劑嗎?」

  程振雲嘴角一抽:「是。」

  項真扁了扁嘴:「……雲老師別生氣,我喝。」

  要洗去一身酒氣還是得費些功夫的,項真從浴室出來時,程振雲已經蜷在床上睡著了。項真不知道雲老師想問什麼,大概也就是吳越提起的那些他的過去。可他的故事那麼漫長無趣,雲老師會想聽嗎?

  項真望著已經睡著的雲老師,說不清心裡是慶倖還是失望。他小心地掀開被子鑽進去,體重無可避免地壓得床墊一沉,項真停頓片刻,伸手去摟雲老師的腰。

  然後他聽見雲老師「唔」了一聲。

  項真體貼地輕聲問道:「怎麼啦?」

  程振雲聲音裡帶著纏綿的睡意:「我好像忘了問。」

  項真:「?」

  程振雲:「你初戀呢?」

  項真:「……雲老師你怎麼還記著!」

  

  第24章

  項小真的初戀非常平凡無趣,甚至根本算不上一段戀愛。簡單來說,就是一個因為身高自幼被丟進籃球隊的體育生,懵懵懂懂地念到初三,一朝被隊長的GV啟蒙,發現自己想要跟男人困覺,結果被騙了炮不說,還被羞辱了一臉的淒慘故事。

  項真還記得那是初三體特統測前夕的週末。一宿舍快要被憋瘋的體育生半夜偷偷圍著一台隊長偷渡來的Pad神神叨叨。項小真性格靦腆天真,隊裡的人愛玩的項目他都不愛,自然不會被邀請,但起夜下床撞見了,也不能當沒看見。

  宿舍裡有老司機也有小處男,男孩兒們嬉笑怒駡,誰都不肯露怯。隊長選的是一部歐美片,白花花的大妞兒,身材勁爆,就是演默片也看硬了一群人。其他人不是明目張膽地跑廁所就是故作不屑地遮掩著重要部位回了床上,只有隊長和項真留到了最後。

  項真並不覺得白花花的裸女哪裡好看,視線倒是集中在了男主角的屁股上。隊長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來了,引誘道:「真妹妹哪,不喜歡這個,咱們看點兒別的唄。」

  「真妹妹」是項真背了三年的黑稱,旨在諷刺他從初一開始就老跟女孩兒玩。

  青春期的少年人,大多像個開屏花孔雀一樣渴盼吸引異性的注意,很有幾個人視項真為眼中釘,奈何項真從小就人高馬大,在籃球隊裡身高也是鶴立雞群,想欺負都打不過,也只能叫個綽號出氣。好在項真性格軟乎,被這麼喊也不生氣,久而久之,連教練都叫他「真妹妹」了。

  「真妹妹」懵懵懂懂地一點頭,Pad螢幕上原本雲停雨歇的鏡頭又重新開幹,裸露挺翹的屁股聳動著,兩具交疊的精悍男性肉體泛出金屬光澤,喘息與呻吟破碎在床架的尖叫聲中。

  項真被震撼了。

  隊長是個躲在櫃子裡的小基佬,純0,一朝遇見項真就像天雷勾動地火,沒事就約出來幹一炮。隊長畢竟是隊長,長袖善舞,不僅讓當時在二進位中搖擺不定的項真輕易接受了純1的定位,還甜言蜜語把人哄得團團轉,讓項真心甘情願當他的專屬按摩棒。

  項真那會兒忙著練體育念文化,天真純潔,只當自己是千萬基佬中最幸運的那個,足不出戶就遇上真愛了。他實在太好騙,明明長得五大三粗眼瞅著就能倒拔垂楊柳的,性情卻還跟個小奶貓一樣,召之即來揮之即去,要去集訓了還淚汪汪跟隊長打電話說想他。

  有時候項真心裡不平衡,也會問隊長:「你怎麼不跟隔壁XX對他女朋友一樣對我呀?」隊長嗤之以鼻:「你都說是女朋友,男人和女人能一樣麼?」項真就沒話講了。他確實不懂,只是心裡酸酸的——他也想被當成女朋友一樣寵呀。

  就這樣,隊長若即若離地吊著項真三年,高考完了又約了項真一回。項真這時候多少覺察隊長跟他不像話了,懷著最後的希望問隊長報了哪所學校,說自己也要報同一所。項真成績好,就是少考一門文化都能比隊長的分高,這樣講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結果隊長的意思是他家裡要送他出國。

  隊長說著,倒是難得有了點兒離情別緒,歎息道:「真妹妹,你就是太較真,這不行的。基佬嘛,爽就行了,哪裡有你那麼多講究。你這麼娘兮兮的,在圈子裡沒有我罩著,別給人吃了啊。」他頗為遺憾地搖了搖頭,又伸手玩笑地摸了一把項真胯下,「我會想你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項真鬱結於心整整三年的怒氣怨氣噴薄而出,啪啪兩個大耳刮子抽過去,哇地一聲哭出來,轉身就跑了。

  這段感情經歷實在太傷,項真那陣子哭哭啼啼了好久,頭上隨時頂著一大塊積雨雲,吳越說他簡直就是祥林嫂。說是這麼說,吳越卻很講義氣地即叫即到。那會兒吳越已經在瞞著家裡偷偷吃藥了,兩個人難兄難弟的,結下了深厚的革命情誼。

  再後來,項真報了體大,有了一圈交情不錯的朋友,還認識了顧瑜。雖然情路一如既往地坎坷,但至少有兩位摯友,被渣得狠了甩得慘了還能找到人喝酒,項真其實已經心滿意足。

  隨著時光流逝,項真漸漸也不在乎隊長了。見的真人渣多了,他覺得隊長好像也配不上人渣這麼個稱號。有次他跟吳越顧瑜聚餐,顧男神就分析了,說隊長未必是人渣,只是項真當他是初戀,他當項真是炮友,兩個人雞同鴨講而已。

  但項真畢竟是被傷了心。年少時候傷的心,吃什麼都補不回來。項真本來就娘兮兮的性格愈發黏人,對精神戀愛重視得不得了,熱愛鑽研「愛你的十七種表現」,看任何影視劇都能因為其他人完全注意不到的細節而哭得稀裡嘩啦的。

  項真知道世上未必有真愛,就算有搞不好也會被他這樣誇張的動靜給嚇跑。可是他控制不住呀。項真只能靠這種方式獲取安全感。

  他是從沒想過他能擁有一顆星星的。

  項真的故事臭長臭長。他抓不住重點,插敘倒敘亂七八糟地用,自己都接不上思路,斷斷續續講完的時候,天際都已經泛白了。

  而程振雲居然硬撐著沒睡,聽完了全場。

  項真捏了捏程振雲的耳垂:「雲老師是不是覺得很無聊啊?」

  吳越顧瑜都不愛聽他講這些有的沒的;前男友們就更別提了,大部分都恨不得樹一個「只做愛不陪聊」的燈牌頂在腦門上。倒是有一任前男友,軟綿綿的剛入圈小白兔C受,聽得感同身受,真情實感地掉眼淚,還跟他分享了一個差不多青春疼痛文學故事。

  ——結果小白兔轉身就跟青春疼痛文學的另一位男主角破鏡重圓了,甩項真的那天還淚汪汪地說只想跟項真當Gay蜜。項真也想哭,奈何沒長小白兔那張我見猶憐的臉,當街哭起來不好看。他忍著眼淚回家,抱著枕頭對鏡顧影自傷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把小白兔一切聯繫方式都給拉黑了。

  程振雲困過頭了反而顯得清醒。他拍開項真揉著他耳垂的手,翻身與項真對視,反問道:「是我問的,我怎麼會覺得無聊?」

  項真便笑起來,牽了雲老師的手捧在心口:「雲老師,我好喜歡你喲!」語氣天真無邪,自帶粉紅色夢幻對話方塊。

  程振雲冷淡道:「哦。」倒是沒抽回手。

  項真心中鬆快,也不怪雲老師冷酷無情,笑道:「誒,雲老師怎麼想起來問這個的?」

  程振雲毫無自覺地把吳越賣了個乾淨:「吳越說你帶到她面前的人都挺像你初戀的。」

  「……有嗎?」項真琢磨了半晌,猶豫道,「……她的意思大概是……在她眼裡,我的前男友都是初戀那樣兒的人渣?」

  程振雲不置可否:「也許。」

  這會兒氣氛太好,話題太合適,雲老師被他按在心口的手也太暖,項真那一句試探在舌尖滾了幾回都沒能咽下去。他脫口而出道:「至少現男友不是……對吧?」

  將醒未醒的晨光中程振雲沉默地望了他一會兒。項真被他看得渾身都僵硬了,幾乎要收回這句話的時候,才聽見雲老師不緊不慢地開口:「的確不是。」

  

  第25章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不見了Σ( ° △ °|||)

  [私信]吳越:……仿佛我剛剛誇過他不是人渣。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不是人渣!

  [私信]一頁真:不知道他怎麼了QAQ忽然就聯繫不上了QAQ

  [私信]一頁真:怎麼辦啊,我好擔心雲老師QAQ

  [私信]吳越:聯絡不上?

  [私信]一頁真:我去他學校找他他會不會生氣啊?

  [私信]一頁真:都快48小時了,馬上要趕上失蹤標準了。

  [私信]一頁真:啊呸!雲老師肯定沒事,只是耽擱了。

  [私信]吳越:真哥,你先別著急。

  [私信]一頁真:不行不行,就算雲老師沒事我也……

  [私信]一頁真:我去他學校了!

  [私信]吳越:是打不通電話嗎?

  [私信]吳越:有別的聯繫方式沒?手機是不接還是關機還是停機了?

  [私信]吳越:真哥?

  [私信]吳越:Hello?

  [私信]吳越:……

  雲老師消失了。

  他的睡衣、牙刷、審美尷尬的T恤短褲和牛奶草莓沐浴露,他的一切一切都還堆在項真家就像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悄無聲息互相滲透,假以時日仿佛能成就永遠。

  可項真忽然找不到他的雲老師了。

  私信不回,電話停機,觀星博客的最近登陸停在兩天之前,項真遍尋不得,越等越急,燥得口舌生瘡。

  一般而言,哪怕是男女朋友,兩日不見也著實算不得什麼。手機丟了、工作忙了,合情合理的解釋能找出來一籮筐,誰也說不出什麼不是。世界畢竟不是圍著某一個人轉的。

  可項真就是不能接受。他害怕。他不安得像恨不得塞滿頰囊的巨型倉鼠,時時盯著他的飼主熱切守望,其實心中戰戰兢兢地恐懼著冬季來臨。被冷落就是被拋棄,這個等式在項真那裡一直是成立的。

  更何況雲老師寵他呢。雲老師那麼冷淡的人,忙起來一周都難得見上一面,卻每天晚上都會與項真聯絡。一通電話、一小段語音、甚至一句「朕已閱」式的「哦」——而那就已經是足夠。

  項真的前男友們總以為項真需要索取很多才能安撫不安,並在這個過程中逐漸消磨了耐性與得來不易的好感。項真自己也無法反駁。他的世界處處是自己挖坑自己埋的地雷,會為一點微不足道的空虛就原地爆炸。

  可雲老師不一樣。瘦瘦小小的,卻是冷淡又穩重的性格,像一口無波古井,項真那裡翻起天大的波瀾都能被輕易安撫。雲老師仿佛比他自己更明白他想要什麼。

  這樣的雲老師,竟然不見了。

  項真惴惴不安地熬了兩天,實在待不住,找顧瑜請了假,頂著烈日焦慮地等在實驗中心樓下,見人就問認不認識程振雲。

  實驗中心那麼多人,雲老師又那麼宅,哪兒能那麼輕易能打聽到呢?項真問了小半天才輾轉聯繫到了張乾。

  張乾要畢業了。他西裝革履地在行政辦公室之間奔波,焦頭爛額地辦畢業手續。聽項真說是要打聽程振雲的消息,他倒是挺熱心的,還幫忙查了程振雲的值班表:「程小雲這會兒出差了,不在北京。手機打不通嗎?那我也聯絡不上他。不然我把他郵箱給你?」

  項真道了謝,記下那一長串郵箱地址,回到車上趴在方向盤上給雲老師寫郵件。他很少寫郵件,大學畢業後基本沒有用過郵箱,措辭便覺得困難,不好像私信那樣親昵,又不願意客氣生疏。

  他先是寫:雲老師,你是不是出差啦?怎麼都不聯繫我的?

  寫完讀了一遍,賭氣的意味太重,怕雲老師以為他在生氣,又刪掉,重寫:雲老師,我想你了QAQ你是不是出差啦?給我回個信好不好?

  這次仿佛好些了,項真斟酌片刻,又覺得口吻輕佻,並不像一封郵件。他刪掉了那些他常用而又未必有意義的部分,只留下平鋪直述的句子。

  項真盯著郵件發送中的畫面看了一會兒,眼睛有點兒泛酸。冷氣開得很低,車窗全都鍍了防曬膜,是為著雲老師怕熱又怕曬的緣故。可如今雲老師不在這兒,車內氣氛便顯得孤寂陰森。

  他隨手把手機拋到副駕駛座,不敢多看一眼。回程遇上晚高峰,項真堵在三環的洪流裡開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家,手機卻始終安安靜靜,不曾亮起。

  晚飯時吳越來電話,問他要不要去喝一輪聊聊天,項真拒絕了。他回到家,把自己塞進被子裡,難得地沒有流淚,只是心中憂鬱,講不出又放不下。

  雲老師出差去了。他的視線聚焦在千萬光年外的星星,還剩下一點點,一點點餘光。

  項真連這一點點都拿不到。

  程振雲的電話在午夜打過來。項真還沒睡著,抱膝坐在地板上對著窗外的滿月發呆。他被鈴聲驚動,從思緒中茫然抽離,木木地接起電話。

  信號不好,程振雲的聲音顯得遙遠。他說:「項真?」

  項真渾身一震,心中大石落下,眼淚猛地湧出眼眶。他低聲道:「雲老師……」聲音裡帶著被壓抑的哭腔。

  程振雲「嗯」了一聲,停頓片刻,像是不知該說什麼,於是又叫一遍他名字:「項真。」

  項真這幾天都沒睡好,精神懨懨的,聽雲老師這樣溫柔喚他,更是由衷感到難過,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我怎麼就追不上你呢。」

  程振雲沒說話,呼吸平靜輕緩。也不知他身在哪裡,背景音裡一片呼嘯的風聲。

  項真一開口就停不下來,郵件裡藏起來的委屈一時都掖不住了。他說:「雲老師……我好怕啊。你出差都不打招呼的嗎?我真的好害怕……我都不敢睡覺。我好擔心你,又好擔心你不要我了……」

  項真顛來倒去地講。若是不開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發呆時生出過這樣百般心思。他想對雲老師生氣,又實在捨不得,只好憋在心裡,越憋越覺得委屈,抽抽搭搭地流著淚,都不知道怎麼做才好了。

  程振雲耐心地聽項真哭了小半個鐘頭。他不怎麼說話,線路裡只有呼吸聲、電流聲和忽強忽弱的凜冽風聲。項真在這樣的氣氛中逐漸平靜了心緒,疲憊而釋然地歎了口氣,收住了眼淚。他想著雲老師還在聽,有些難堪,有些羞愧,又夾雜著自暴自棄的隱秘快意。他總是在雲老師面前失態。

  項真咳嗽了一聲,說:「雲老師,對不起……我不是生你氣,我就是有點兒難過,忍不住……」

  程振雲沉默片刻,應道:「你應該對我生氣。」

  項真靦腆道:「我捨不得。」

  程振雲便好似無話可說。

  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項真剛剛哭過一場,原本提心吊膽的心情舒展了,整個人都顯得懶洋洋的。他不想這麼快掛斷,換了個姿勢倚在窗邊,望著天上的滿月,隨口問程振雲:「雲老師,你那裡天氣好嗎?今晚北京的月亮很好——是不是因為這個我才這麼想你啊?」

  程振雲說:「我這裡風雨交加,無星無月。」

  項真:「……」

  程振雲又說:「你想我是常態,跟天氣沒什麼關係。」

  項真:「……」

  風聲中,程振雲聲音平靜沉鬱:「項真,我也想念你。」

  

  第26章

  程振雲收拾好工位,向接班的義大利人Marsella點點頭,走出了值班室。七千平方米的探測器在他腳下鋪展開,盡頭與草甸相接。宇宙射線每時每刻都在其中綻開花火,送來銀河深處的資訊。

  天色將曉,夏季多雲的天氣難得破開了一線陽光,高原的風將程振雲襯衫衣角吹得獵獵作響。他背著雙肩包走到草甸中,草葉上還沾著昨宵的雨水,草色青青,頗為可人。程振雲也不講究,席地而坐,抱出了筆記本。

  實驗中心的無線網只覆蓋到室內,這裡沒有網路,亮起的螢幕上是已經緩存好的郵箱頁面。陌生的郵寄地址,沒有標題,正文是一句仿佛調情又仿佛真心的問話。

  「雲老師,我很想你,你還好嗎?」

  程振雲很好。

  他坐了兩天火車進藏,同車廂的是一群信佛的修士。善男信女們虔誠地念佛茹素,手腕上戴著重重佛珠的小女孩兒望著他天真爛漫地笑。淩晨路過青海湖,整個車廂都是驚呼聲和快門聲,夾雜著薯片袋子因為氣壓而爆開的聲響。

  他在拉薩下車,路過廣場上熙攘的遊客和旅遊團的白哈達,換乘去羊八井的班車。班車停在軍人服務站門口,月臺上執勤的軍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程振雲把胸牌掛上,拖著行李站在路邊等觀測站的車來接。

  夏季天氣總也不好,遠山隱沒在雲層裡,路過的卡車司機隨性地朝他們揮手。程振雲回頭望了一眼服務站。他們已經下班了,正在躬身將卷閘門放下。程振雲問:「有充電線嗎?」那穿著制服的男人便一揮手,大聲道:「麼有麼有,下班了,都麼有了。」

  Marsella習慣性地遲到。她瞧見程振雲,很興奮地叫道:「哇哦,程!太好了,你又被派來值班了!我想吃番茄打鹵麵!」她把實驗室的車停在路邊,探頭對程振雲笑得開朗颯爽,臉頰被曬出了高原紅,瞧起來十分可愛。

  程振雲聳聳肩,拖著箱子跟過去:「你不介意把早餐當晚餐吃的話,可以。」

  程振雲在宿舍安頓下來,隔壁是晚班的雲南大學博士生,再加上夜班的Marsella和單獨住在走道盡頭的值班站長,這四個人就是現在觀測站宿舍裡的全部人口了。

  高原上氣壓低,普通燉鍋幾乎不可能把菜做熟,做得好吃更是有難度的事。他們早就吃膩了鎮上食堂送的外賣,Marsella又跟程振雲搭過班,知道他做飯拿手,死活催著他下廚,程振雲便去做了一頓羊肉燜飯。

  席上四人邊聊邊吃,其樂融融。程振雲留心瞧了一眼擺在桌面上的手機,除了他之外是三台品牌各異的安卓。他就不問了。

  次日程振雲值白班。值班室裡,枯燥的資料在事例顯示上轉化成電磁簇射流光溢彩的圖像,等待被重建為銀河深處某個璀璨的射電源。

  輪白班不用打亂生物鐘,還有站長做後備力量,遇事不用慌,唯一不好的是下班時剛好過了鎮上商店的關門時間。程振雲拜託夜班的Marsella幫他去鎮上買充電線,代價是拿他接下來一周的白班跟她的夜班交換。

  程振雲捏著這根價值一周白班的充電線,終於救活了躺屍三天的手機。他沒去翻那鐵定已經被擠爆的未接電話清單和短信箱,直接撥通了項真的手機。觀測站信號不好,他沿著小路走到了信號塔附近。風聲錚錚,雨絲悄然淋在傘上,無星無月。

  項真在哭。程振雲能想像他哭得一臉亂七八糟的樣子,他見過許多次了——很不好看,與梨花帶雨我見猶憐之類的褒義詞隔了一個星系的距離。程振雲本不該為此感到心疼或憐惜。

  可是他說,項真,我也想念你。

  程振雲這樣講著,唇邊就溢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雨絲被風刮進傘簷之下,他的衝鋒褲褲腳沾了泥土,鞋面也濕了。他微一側頭,目光虛虛落在雨幕裡模糊不清的群山與長路,踩在泥濘草甸與漫天風雨中,只覺得心情平靜安寧。

  程振雲對著那封郵件看了一會兒。他可以現在去宿舍連上網路回覆郵件,也可以就這樣置之不理,項真昨晚剛剛哭過一場,沒道理再為此發作。

  程振雲這樣想著,手上卻已經再次撥通了項真的電話。

  今天是週一,項真上午沒有課。這人作息習慣向來很好,此刻應該已經晨跑回來了。

  項真很快就接了電話,聲音輕快歡喜:「雲老師!」

  程振雲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翻到前一封郵件,為著其中措辭嘴角一彎。他問項真:「張乾說他把我郵箱給了一個在找我的『彪形大漢』——是你吧?」

  項真鬱悶了:「……我只是高,沒有很『彪』啊……」

  程振雲不與他爭論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他的手指點回那封沒有標題的郵件:「後來那封郵件是你發的?」

  項真聽起來頗為不解:「咦,雲老師昨晚打電話過來不是因為收到郵件嗎?」

  「只是想你了,」程振雲盯著地面上一株粉色的小花,也許是格桑花。他向來不擅長這些——花或者道歉,「手機充電線斷了,路上也沒有網路,聯繫不到你。項真,對不起。」

  項真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程振雲耐心地等待回音。他本意是像平常一樣與項真保持聯絡,充電線的問題應該算作不可抗力。他只是……他沒想過出差還需要專門報備,更沒料到項真會驚惶至此。

  一陣風卷起遠處的經幡,穹窿之上,密雲被吹散,陽光徑直灑在高原的土地。程振雲從背包裡揀出來一頂遮陽帽戴上。他聽到項真喚他:「雲老師?」聲音帶著些微的不確定。

  程振雲應了一聲。

  項真憋了一會兒,感慨道:「雲老師居然會道歉……我好驚訝。」

  程振雲疑惑道:「你本想要求我永不出錯嗎?還是你覺得我不肯認錯?」

  項真啞然。

  程振雲望著被朝陽鐫出金邊的雲層,平靜道:「你總是把我想得太好。」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項真說:「對不起……」

  程振雲挑起眉。

  項真說:「我是不是給雲老師太大壓力了?這回也給你添麻煩了吧?我都找去你學校了……會不會有什麼不好的影響啊?雲老師,我不會這麼一驚一乍了,你別嫌我煩。我會改的。」

  這些句子像是被含在喉嚨裡醞釀了很久,程振雲能聽出項真的憂慮與決心,仿佛他應答一聲,項真就會自此遮掩掉所有的不安,用一種更安全可靠的形象出現在他面前。

  「隨便你,」程振雲想了想,答道,「這樣也很可愛,我並不覺得煩。」

  項真:「……雲老師,我真的好喜歡你哦。」

  程振雲平淡地「哦」了一聲。項真總是喜歡強調一些他早就知道的事實。

  觀測站的生活平靜安寧,但絕非是與世無爭的,畢竟窮學生程振雲不論身處何地都得按時更新觀星博客來掙點兒零花錢。

  沒有項真時不時爭奪注意力的幼稚行為,他這個月的稿子準備得很快,就著超新星爆發的課題寫了好長一段抒情文字——都是套路。程振雲雖不喜歡,卻也必須承認這樣套路的寫作反而比使用精准而乾癟的資料科普效果更好。

  程振雲的那一群天文愛好者粉絲早已習慣,對此沒什麼意見,唯一有意見的那位,當晚就打了電話過來。

  「『SN1006就像蝴蝶將翅膀蓋在世人眼前』,」項真在電話裡十分委屈,「天呐!這麼浪漫的情話!雲老師居然寧願對星星說也不對我說!」

  程振雲說:「你是玫瑰色眼鏡。」

  項真:「?」

  程振雲沒有解釋。西藏仍然使用北京時區,天黑得晚,長庚綴在天際若隱若現。他望著那顆明亮的行星,疑惑道:「你打電話來就是為了跟一顆死去很多年的星星吃醋嗎?」

  ……當然不是。

  項真輕咳一聲,有點兒不好意思:「我下週一生日哦。」

  頓了頓,他小小聲問道:「雲老師什麼時候回來?可以見面嗎?」

  畢竟雲老師還在出差,項真這樣主動地要求見面,的確是強人所難了,話說出口時便流露出忐忑與幾分不明顯的期待。

  程振雲冷淡道:「不行。」

  項真被噎個半死。

  程振雲仿佛能聽到項真心碎的聲音。他微微勾起唇角。

  項真收拾好碎了一地的玻璃心,若無其事地問:「雲老師在哪兒出差呢?」

  程振雲說:「羊八井。」

  「?在哪兒?王府井附近?」

  「西藏。」

  「!!!!!!」

  

  第27章

  觀測站的夜班從淩晨一點輪到早晨九點,程振雲已經習慣晝夜顛倒的生活,結束值班的時候恰好能迎接晨曦與颸風。項真在問清他的值班時間之後就換掉了每日聯絡的時間,改在早晨與他通話。

  項真的話題千奇百怪,有時講北京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有時講訓練營裡亂七八糟的趣事;有時什麼都不想講,就催促雲老師回宿舍開視頻,要被捧在手心裡轉悠一圈,隔著大半個中國,瞧一瞧雲老師身邊的山青水綠。

  然而今天項真似乎晚了不少。

  程振雲在荒原中站了一會兒。觀測站旁邊的公路蔓延入群山,被山脊割分開昏曉的分界。逆著朝陽,半座山藏在晦暗的的陰影裡,一輛陌生的皮卡自這晦暗中駛來。

  觀測站離羊八井任何一個聚居區都很遠,為著探測器維護的緣故,還特地跟政府談好不要讓放牧的羊群過來。它岑寂地生長在這草甸荒原中,時間都為此放慢了流速。每週都會有新的值班員來拜訪,那就是它僅有的幾位訪客。

  倘使那訪客在鎮上食堂訂了餐,每日清晨便會有黑臉膛的小夥兒騎著摩托車送來調味獵奇的盒飯——卻也不該是皮卡。

  那輛皮卡越來越近,程振雲的眉梢也越挑越高。逆著光,什麼都看不清,但駕駛座上的男人,體型似乎頗為眼熟。

  皮卡一個帥氣的甩尾停在路肩,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高大青年從駕駛座跳下來,不由分說一段加速跑直接把程振雲撲倒在草地上:「雲老師!」

  項真撲倒他的時候還記得拿手掌護住了雲老師的後腦勺,但雲老師的背包就沒有這麼好的待遇了。程振雲被膈得背後酸痛,由著項真在自己脖子裡蹭了不到一秒便面無表情地推開他,起身翻檢背包裡被兩人份體重壓到的筆記本。

  項真:「……」

  程振雲將筆記本塞回背包,抬頭看項真。項真這會兒坐在程振雲大腿上,頭頸都包著防曬用的厚紗巾,筆挺的鼻樑上還留著鏡托壓出來的痕跡,墨鏡卻已經被剛剛的飛撲甩出去了,露出一雙極其明亮的眼。

  他們坐在草甸的正中,天藍得透亮,草地有青草的泥土的香氣,沾著露水,帶著濕意。早晨風涼,這樣彆扭的姿勢就仿佛兩人變成了彼此唯一的熱源。程振雲與他對視一會兒,勾著他的脖子讓他低下頭來,在那雙眼睛上輕輕一吻。

  ……然後毫不留情地把項真推開了。

  「你太沉了。」程振雲冷淡地解釋。

  項真委委屈屈地從他身上爬起來,又伸手把雲老師拉起來,不依不饒地摟進了懷裡。他恰恰比程振雲高出一個頭,擁抱的姿勢趁手而契合。程振雲在項真懷裡沉默地待了一會兒,伸手摟住了他的腰。

  項真被他撩得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激蕩,萬般情緒難以言說,苦苦抑制了一會兒,小聲地問:「雲老師呀,你同事能看到這裡嗎?」

  程振雲思索片刻,誠實答道:「也許會。」

  項真拖長尾音「哦」了一聲,聽起來有點兒不甘心。

  程振雲仰頭瞧著他,建議道:「你可以就在這裡吻我。」

  項真聞言一怔,緩緩伸出拇指摩挲著程振雲的嘴唇。晝伏夜出的雲老師似乎一點兒也沒有被曬黑,白得像羊八井這難得的晴天流過的一朵雲。

  「可是我不止想接吻誒。」項真收回手,很不好意思地刮一刮鼻子。

  程振雲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眼。

  皮卡副駕駛上,被剝奪了駕駛資格的項真眼瞅著程振雲往來時路開出去好遠,很疑惑地問他:「雲老師的宿舍不是就在觀測站附近嗎?我們為什麼要回鎮上去?」

  程振雲頭一回開皮卡,正襟危坐,目不斜視,表情專注。聽見項真的問話,他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慢吞吞答道:「因為你不止是想接吻。」

  項真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雲老師,我不是因為欲求不滿才來找你的,其實我——」

  「哦,」程振雲抽空瞟了他一眼,「可是我見到你就欲求不滿了,怎麼辦?」

  項真:「……都聽雲老師的。」

  羊八井鎮上只有一家招待所,倒是鎮外有許多溫泉旅館。觀測站的值班人員對這些旅館也有定論,程振雲把項真帶到了口碑較好的一家民宿,讓項真先辦著入住手續,自己把皮卡開回了鎮上。

  項真迷茫地望著拋下他的皮卡車冒著黑煙消失在路盡頭,一回頭,旅館的前臺小姐笑容可掬地問項真要什麼房間。

  「大床——溫泉VIP。」項真瞧見牆上列出的房型,猛地改了主意,嘴裡沒轉過彎,險些咬了自己的舌頭。

  程振雲過了小半個小時才回來,帶回了皮卡副駕駛上堆著的那許多原材料。麵粉、奶油、巧克力、砂糖、牛奶,應有盡有。羊八井畢竟偏僻,超市里也沒什麼好牌子,瞧起來怪寒磣的,倒是旁邊還堆了一大袋草莓和幾個蔫巴巴的檸檬。

  這兩樣都是項真愛吃的,他眼睛一亮,巴巴地過去給提溜下來了。

  程振雲以前跟著張乾來過這家民宿,老闆好說話,很爽快地同意了借給他旅館的廚房。這麼偏遠的地方,也沒有打蛋器和蛋糕模,程振雲毫不見外地把攪蛋清打麵粉的工作全盤交給了項真,自己折騰起了那一袋草莓。

  迢迢上到高原來的草莓賣相普遍不好,程振雲瞧了半天,歇下了拿去擺盤的念頭,就切了丁擠了檸檬汁拌勻,拿小火熬上了。

  打蛋篩面是個體力活兒也是個技術活兒,項真琢磨了好久才找到訣竅,做完的時候硬是累出了一身汗。他端著麵糊去找雲老師搖尾巴求誇獎,結果被雲老師翻臉無情地趕出廚房回房間洗澡去了。

  程振雲拿了個平底湯盆做模具,把項真辛苦耕耘一上午的成果倒進去,塞進烤箱調好溫度,又融了好幾板巧克力。

  蛋糕出爐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程振雲切了一半分給借廚房的旅館老闆,把剩下的一半切巴切巴拿熬好的草莓醬和巧克力塗出個勉強看得過眼的樣式。他環顧四周,找出來一個食品級手套,戳了孔當擠花袋使,用奶油在塗層上擠出來了醜兮兮的一行英文。

  程振雲對著自己做出來的成品瞧了一會兒,很嫌棄地一撇嘴,托在了手上,順便又拎了盒在鎮上買的蛋糕蠟燭,回了項真訂的房間。

  項真已經洗完澡,正眼巴巴蹲在房間等待雲老師臨幸。程振雲的行動太有指向性,他其實已經猜到了雲老師要做什麼,看到成品的時候還是受到了震撼,一時竟沒想起來該趕緊去接把手,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個蛋糕。

  程振雲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捏著那盒蛋糕蠟燭全部抽出來一數,只有20根。他略一思索,把蠟燭都給塞回去,就抽出了一根粉紅色的,象徵性地插在了蛋糕正中間:「項真,生日快樂。」

  項真咬住嘴唇,眼睛一熱。程振雲默默觀察了半晌,拿指腹都給擦掉了。

  程振雲從廚房出來就洗過手,手指上仍然留有草莓的香甜氣味。項真無意識地握住他手指舔了舔,有他自己淚水的鹹味,和更多屬於草莓和雲老師的香甜氣息。

  程振雲被他舔得疑惑,盯著項真開闔的嘴唇,若有所悟:「草莓我買多了,你想吃還有。」

  項真舔了舔嘴唇,低聲道:「雲老師,我想吃的是你呀。」

  程振雲「哦」了一聲,看了眼蛋糕,又低頭看了眼自己:「那你還是先吃蛋糕吧。」

  蛋糕蠟燭附贈塑膠刀叉和紙託盤,項真切了一半遞給程振雲,剩下一半捧在手裡很珍惜地吃。劣質砂糖的味道有點兒齁,巧克力吃起來也澀澀的,程振雲吃著吃著就不滿意地皺起眉,可項真表情浮誇得好像他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蛋糕。

  項真說:「我小時候特別想要生日蛋糕。可是從來沒人給我買。我爸不喜歡這種東西,只請我吃長壽麵。」他把最後一點兒碎渣也咽了下去,眼神灼灼地看著程振雲。程振雲手上半塊還沒吃完,見他在旁邊虎視眈眈地盯著,便把叉子遞給他。項真下意識伸手接過,愣了片刻,笑起來,你一口我一口地與雲老師把剩下的分食了。

  項真依依不捨地放下一點碎渣都不剩的託盤,眼神還黏在託盤底。程振雲瞧著覺得挺可憐的,問他:「你小時候還想要什麼?」

  項真忸怩地對了對手指:「挺多的……比如說,想要被抱著飛高高呀。」

  程振雲:「……」

  這個做不到。

  項真後知後覺地察覺程振雲的意思,連忙補充道:「啊,雲老師,我抱你也可以嘛。」

  他雙手握住程振雲的腰,一個用力把人抱起來轉了好幾圈,末了,「嗷」地一聲摟著雲老師倒在房間正中的大床上。他枕在程振雲的小肚子上,不知怎麼就開始樂,抱著雲老師撒歡似的在床上滾來滾去,邊滾邊總結道:「雲老師就是最好的禮物。」

  程振雲被他晃得想吐。他面無表情地把項真推下床,思索片刻,自己爬上床沿站好,認真嚴肅地低頭在他髮心親了一下。

  

  第28章

  項真軟聲道:「雲老師,我想做。」

  體型使然,項真輕輕鬆松就把程振雲抱了滿懷。他一隻手摟在雲老師腰上,另一隻手不安分地從後頸處伸到衣服裡撩撥。程振雲不怎麼怕癢,被摸得不舒服了也只是不鹹不淡地望項真一眼,側過身,主動伸手去脫外套。

  已是盛夏,青藏高原的氣溫依然不高,兼且晝夜溫差大,兩個人都穿得很厚。程振雲脫掉那件項真見過不知道多少次的防風外套,便露出了貼身的基礎款黑色短袖T恤。明明是修身的版型,那件T恤套在程振雲身上卻顯得空蕩蕩的,領口露出好大一截鎖骨。

  項真的眼神驟然興奮起來。程振雲不明所以地低頭瞧了一會兒,意識到了問題:「哦……拿錯了,這件是你的。」

  項真很講究穿衣風格,奈何在程振雲眼裡,那些款式不同的打底T恤也只有個顏色差異;他又走得急,收拾箱子的時候沒鋪平看尺寸,一不小心就給拿錯了。

  程振雲拽了拽T恤下擺,承諾道:「等我洗了再還你。」

  項真沒說話,嘴唇被自己的牙齒咬得嫣紅。他在床上素來耐心又體貼,很少有這樣急色的時候,此刻不知怎麼竟像是控制不住。他急躁地連同內褲一起把程振雲身上的衣物都扯下來,只留下了那件T恤,又單膝跪在床沿,甩掉了自己的外套。

  項真貼身穿一件很騷包的襯衫,三對樣式華麗的異形袖扣此時格外礙事,他解得不耐煩起來,都恨不得暴力報銷了,手臂卻忽然被程振雲捉住。

  論脫人衣服的經驗和法門,十個雲老師都及不上一個項真。程振雲手指白瘦,解扣子的手法也很是笨拙,只勝在耐心。先前的草莓味兒仿佛還在,項真被撩得焦躁的情緒逐漸舒緩下來,終於沒那麼猴急了。

  ……反正是他的。

  項真屈起手掌,指尖有意無意地摩挲著程振雲的虎口。程振雲被摸得手指一顫,卻也沒停下手裡的進度,就著被項真單手摟住腰的姿勢,從跪坐換成了單腿盤坐,鬆開一隻腳,在項真小腹意有所指地踩了踩。

  這個動作暗示意味太明顯,項真心有餘悸,刷地就把手攤平了,乖得跟等著分糖吃的幼稚園小朋友一樣。

  程振雲解完袖扣就看到自己腦袋旁邊直直攤著一隻手掌。

  他疑惑地瞧了項真一眼,後者還沉浸在被足交到差點兒就高潮的恐怖回憶中,錯過了解釋的機會。程振雲自個兒琢磨了片刻,仿佛是懂了,慢吞吞地把腦袋偏過去,臉頰在項真手心蹭了蹭。

  項真:「……」

  程振雲:「?」

  項真用行動代替語言,猛地撲過去壓著雲老師後腦勺狠狠吻了下去。

  旅館的室內溫泉就是鋪管道將溫泉水引到房間浴池,程振雲隨觀測站休假來過一回,沒什麼特別的感觸,然而項真念叨溫泉play已經很久了,他也不打算反對。

  項真三個X的L碼T恤穿在程振雲身上都要過臀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撩撥得勃起的性器半遮半掩地翹起來一個角。他站在鋪了鵝卵石的浴缸裡,黑色T恤與白皙纖瘦的雙腿對比鮮明,大腿根還有項真剛吮出來的吻痕。

  熱水從浴缸噴頭裡流下,不一會兒就漫過了腳背,濺起的水花沾在T恤上,程振雲決定脫掉它。項真去翻行李找作案工具去了,剛一回浴室就看到程振雲準備脫T恤,趕緊叫道:「別呀。」

  程振雲的動作一頓,莫名其妙地看向項真,後者卻猛地漲紅了臉,支支吾吾了一會兒,低著頭磨蹭腳尖。

  程振雲若有所悟:「喜歡看我穿你的衣服?」

  項真輕咳一聲,仍然埋著腦袋,耳根都是紅的:「嗯……還有上次在訓練營……雲老師穿我的外套,特別可愛。」

  ……

  程振雲認為項真的審美跟他自己的有本質區別。

  項真這會兒依然站在浴缸外,褲襠鼓鼓囊囊的,明顯興起了。程振雲瞟了一眼,問項真:「怎麼不進來?」他想了想,給了個最直觀的推測,「還怕水?」

  「……」項真剛想答話就被噎住了,表情非常無辜,「雲老師,這水深也就到膝蓋而已。」

  程振雲一聳肩:「對。所以還play什麼?」

  項真舔了舔嘴唇,低聲道:「玩的是氣氛嘛。」

  雲老師明顯沒懂,項真也不再解釋,反正待會兒他要身體力行地向雲老師教授新體位。

  嘖。

  項真解皮帶的動作是練過的,肩胛後扣,下頜微含,髖骨略往前推,完美展現從肩背到側腹流暢的肌肉線條。程振雲的視線隨著他的動作落在他裸露的身體,卻沒有下移,只是沉默地注視著項真的後頸。

  都脫到內褲了……項真挫敗地歎了口氣。

  程振雲抬起手,指尖極小心地撫摸項真脖頸附近那一大圈不怎麼顯眼的暗紅。皮膚甫一接觸,項真便縮起脖子「嘶」了一聲,似乎有點兒疼。

  那不是什麼大傷,甚至比不上項真被堵在巷子揍的那次,但總有什麼是已經不同了。程振雲一時還說不清。

  他說:「曬傷了。」

  用的是肯定的口吻。

  項真餘光往鏡子裡一瞟,表情驚訝:「我只是從機場去租車……就那一小會兒。」

  程振雲沒說話,手指沿著曬傷的痕跡落到鎖骨的位置。項真又「嘶」了一聲。按說他該趕緊去塗點兒曬後修復什麼的。

  項真摸了摸後頸,迅速拋下這個念頭,跨進浴缸繼續去撩雲老師。

  分離一周多,乾柴烈火,都沒怎麼醞釀兩個人就硬得厲害了。項真以前最看不起什麼都不說只是開幹的,誰想到這會兒自己也墮落了。他有點兒小羞愧,這羞愧之中卻又生出了隱秘的甜蜜。

  唔,也許是劣質砂糖的齁勁兒還沒過。

  浴缸底面是鵝卵石鋪就的,高度比尋常浴缸更高一些,坐下之後水面剛好到腋下。項真讓程振雲坐在自己大腿上,眼見那件T恤在水裡浸濕,緊緊貼著雲老師削瘦的身體。

  項真雙手托在程振雲臀下,手指不安分地在會陰到穴口之間撩撥,嘴裡隔著布料咬住程振雲的乳頭,齒間廝磨。感覺那裡逐漸挺起,程振雲雙手扶在項真肩頭,微微皺起眉。

  項真輕聲問:「難受嗎?」用的是調情的語氣。雲老師哪兒難受哪兒興奮他再清楚不過了。他的手指勾住穴口,平整的指甲似有似無地劃過。水流趁著空隙鑽進體內,奇異觸感讓程振雲本能地弓起背,整個人向前撲進了項真懷裡。

  「雲老師也會投懷送抱啊……」項真感歎道。程振雲被他撩撥得眼角都泛起紅,性器與性器隔著輕薄的T恤布料抵在一起,精神抖擻得很,人也隔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答道:「禮尚往來。」

  說的是項真一到觀測站就不管不顧往他身上撲的事。

  項真吻住雲老師的喉結,嘴唇逐漸下移,黏糊糊道:「因為我喜歡雲老師呀。」

  程振雲因為他的動作短促地哼一聲,沒有回覆。項真有點兒鬱悶。他的指節寬大,探進去摸索逗弄時卻意外地並不局促。手指靈活地往早已熟知的敏感點下手,一會兒拿指甲搔刮著肛口,一會兒狠狠摁在前列腺上快速抖動著,光靠後面和乳頭就讓雲老師射了一次。白濁的液體射在T恤下擺,分外旖旎。

  項真剝掉了程振雲身上僅剩的T恤。雲老師膚白又敏感,剛剛高潮過,渾身都泛著情欲的紅。項真在他側頸親了一口,伸長手臂去拿放在盥洗臺上的保險套,剛一拆開外包裝就傻了眼。

  程振雲從高潮餘韻中緩過來,順著項真的目光看過去。五只一盒的岡本超薄,不知哪一隻的封裝給撐破了,整個盒子都因為溢出的潤滑而變得黏糊糊的。

  「……氣壓差,」程振雲接過外包裝,略瞧了一眼,隨手丟進了垃圾桶,「進來,不用那個。」

  項真愕然。

  程振雲見他不動,伸手捏了捏項真的龜頭,懷疑道:「跟我做之後,你還有別人嗎?」

  項真被捏得一顫,猛地伸手護住下體,叫道:「當然沒有!」

  程振雲一聳肩:「哦。好巧,我也沒有。」

  程振雲的小腿纏上了項真的腰。這個姿勢上位者不好再使力,他便拿腳跟蹭了蹭項真的後背,權當催促。項真被他撩得不行,再甜的話語也顧不上反芻了,一手托著雲老師的臀,一手扶著自己,緩緩插入。

  第一次用騎乘位,程振雲明顯有點兒緊張,手指緊緊摳住項真的肩膀,力道之大,恐怕都留了痕跡。

  項真沒有貿然地連根插入。他附在程振雲耳邊,半是警告半是調情地低聲說:「雲老師今天太可愛啦……我可能停不下來哦。」

  程振雲微微弓著背,乳珠被吮成豔紅,陰莖半軟地搭在胯間,剛剛開始就是一副被榨幹的姿態。他喘勻了氣,微一撇嘴:「我有讓你停過嗎?」

  ……真沒有。

  項真咬著嘴唇,緩緩把自己埋得更深。他說:「雲老師,你千萬別低估我呀。」

  

  第29章

  程振雲不知道這應該算高估還是低估,但項真的確是毫不客氣地做到他射無可射。程振雲失神了一小會兒,清醒過來一看,場地已經從浴缸轉戰到了床上,項真整個人從背後把他抱在懷裡,性器還沉甸甸地插在裡面,手指不甘寂寞地撩撥著他已經硬不起來的性器。

  見程振雲醒來,項真軟聲抱怨道:「雲老師體力太差啦。」說是這樣說,他仍然樂此不疲地玩弄著程振雲那什麼都射不出的部位。

  程振雲被做得都沒了知覺,腿軟得不像自己的,反而腿間二兩肉謎之敏感,饒是項真動作輕柔也被摸得又爽又痛,就是硬不起來。他沙著嗓子嘲諷道:「『0號沒反應,做起來像奸屍』?奸屍的感覺怎麼樣?」

  項真湊上去吻他的耳垂,邊吻邊黏糊糊地辯解道:「都說停不下來了嘛……」他扶著程振雲的腰想要抽出去自行解決,剛一動作便聽到雲老師倒抽一口冷氣,登時凝固在當場,連帶著手指也安分地搭在程振雲髖骨不動了。

  程振雲蹙著眉苦悶道:「等會兒……太刺激了。」他躺了一會兒才緩過勁兒,渾身酸軟不說,連腦袋都在隱隱作痛,整個人透著一股縱欲過度的氣場。程振雲回頭看了生龍活虎的項真一眼,百思不得其解:「你不累嗎?」

  ……並不,這才到項真的第二輪中途。

  項真決定不刺激雲老師的自尊心。他無辜道:「大概這輪結束就累了吧。」

  程振雲把頭轉回去,側臉埋在枕頭裡,悶聲道:「那你繼續吧。」

  項真到底還是沒捨得繼續,權衡了一下,讓雲老師用手替他解決了。雲老師海棠春睡渾身沒勁兒,手上動作也是懶洋洋的,但終究技術水準還在。項真舒服得亂哼哼,還有功夫在射出的時候撒嬌要求射在雲老師腿間。

  程振雲說:「我還以為你想射在我臉上。」

  項真被握在雲老師手裡的性器為這句話興奮得一顫。他羞怯道:「的確很想的……不過要循序漸進嘛。」

  程振雲挑著眉瞧了他一眼,默不作聲地張開腿。

  程振雲平時做完都是自己清理,這回實在懶得動了,任由項真把自己抱進浴室。

  之前被無套內射了一次,程振雲體內濁白的精液混著透明的潤滑斷斷續續地往下淌,跟失禁似的;這倒也罷,陰莖卻不知為什麼也很不對勁兒,又酸又麻的。程振雲想到一種可能性,頭皮一陣發麻。

  他問項真:「我怎麼了?」

  語焉不詳,然而項真飛快地領悟了,糾結半晌,決定坦誠以告:「雲老師最後射的那次,我玩過頭了,好像就……嗯。」

  程振雲臉黑得能打雷。

  項真不安地道歉道:「對不起啊雲老師,我應該節制點兒的……」雲老師身上都是他弄出來的印子,青青紫紫的,瞧著很是可憐;精神也不太好,萎靡不振的。項真早就知道雲老師的體力是短板,按說不該這麼折騰他的。

  程振雲撇撇嘴:「不怪你,是我『低估』你了。」

  項真一怔,反應過來之後差點兒笑出聲。

  中午吃過蛋糕就在房間裡白日宣淫折騰到下午三四點,項真把做完清理昏昏欲睡的雲老師抱回床上,順手拉上了窗簾,問:「雲老師,要去吃晚飯嗎?」

  程振雲懨懨看了他一眼,不說話,擁著被子翻了個身。

  項真知道雲老師又進入賢者時間不想理人了。他爬上床,從背後抱住雲老師,低聲嘟噥道:「本來想讓雲老師穿我的T恤睡的……」

  程振雲連胳膊都懶得抬。他勉為其難拿手指項真在攬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敲了敲,含混道:「不是穿著你本人麼。」

  項真心中一動,再去瞧時,雲老師已然睡得人事不知。

  程振雲在午夜准點起床。

  項真盯著雲老師睡顏好久才入睡,這會兒還困著,半夢半醒間只覺得懷裡一空,過了片刻又身上一沉,嘴唇上癢癢的。他睜眼一看,雲老師已經起床穿戴好了,正隔著被子趴在他身上戳他的嘴唇。

  項真張嘴把那根手指含進去。

  程振雲覺得有趣,拿指甲在他舌苔上劃了劃。項真「唔」地悶哼一聲,無意識地在嘴唇上舔了一圈,迷糊問道:「怎麼了?」

  程振雲說:「我要回觀測站了。值班。」

  他仍然不覺得報備是個好習慣,但他已決定改變。程振雲不想看項真哭——不單是項真哭起來太難看的緣故。

  項真遲鈍地眨了眨眼,過了片刻才徹底清醒過來,趕緊地爬起來換衣服:「雲老師別急走啊,我跟你一起!」

  羊八井又是微雨天氣。狂風裹挾著細密的雨絲從車窗刮進來,凍得項真一個激靈。他搖緊了車窗。

  天色瞧不清,但想必是曠野密雲,無星無月。車燈所照路面光影分明,除此之外是整個世界的黑暗,仿佛所有光明都集中在這一輛破舊皮卡的前路,而人類是偌大舞臺上隱藏在追光後的不知名演員。

  項真越開心裡越發毛。他打破沉默,沒話找話地問道:「雲老師,你打電話那天,也是這麼黑嗎?」

  程振雲正托著腮百無聊賴地看窗外,聞言不置可否地應了聲,回頭瞥一眼項真,慢悠悠道:「我又不怕鬼。」

  項真:「……」

  程振雲笑了笑:「差不多吧,也是這附近。我帶了傘,而且觀測站的安全帽有頭燈,大概——」他指向車前的大燈,「就是這個效果。」

  飄著細雨,遠光燈照出霧濛濛的一截瀝青路,隱約可見草甸的輪廓,一切都被狂風刮得倒伏。這黯淡狹窄的光明照不清更遠的前路,更照不見側方任何可能的分岔,仿佛身在江河之上,腳下這路是唯一的橋樑。

  光只有那短短一截,伸手就可夠到盡頭,卻又隨著車行無限延伸。

  項真想像著雲老師獨自站在那黑暗中,聽自己哭哭啼啼地抱怨,一時間臉熱不已。那些話語是不是像空中樓閣?雲老師又會不會厭煩他的矯情與小題大做?

  項真總是貪圖太多。他的情感纖細得禁不起任何蝴蝶翅膀的煽動,片刻的分離都會被他放大成千百倍的患得患失。他時刻渴望著更親密的接觸,甚至會為此控制不住自己時刻沸騰的情緒,歇斯底里地祈求關注。

  那一點兒都不優雅帥氣。人高馬大的軀殼、英俊帥氣的外表,還有修煉了這麼多年又被顧瑜千錘百煉過的表面風度——這些跟項真本人是完全的貨不對板。項真骨子裡還是那個會因為大人走開一分鐘而嚎啕大哭的幼稚鬼。他感情潔癖又不敢承認,畏懼孤獨到情願拿著批發頁面那些不言而明的虛情假意當做獨一無二的絕版真心來搪塞自己,然後站在道德高地哭哭啼啼地指責對方來安撫那顆明明是被自己戳痛的心。

  他那麼壞。

  但是雲老師獨自站在黑暗中,耐心地聽這個壞人哭了那麼久,一句重話都沒有。

  明明項真才是那個身經百戰的情場老將。他應該更包容,應該體貼地教會雲老師如何愛人,他絕不該借著哭鬧地將心頭的重壓一股腦兒倒進電話逼著雲老師承受——那時他甚至根本不知道雲老師面對的是什麼。也許是與他相似的高樓廣廈,現代文明墊起通天的基石;也許是這樣黝黑冷清的世界,狂風亂作,只有咫尺可見的黯淡光明。

  雲老師只是說,項真,我也想念你。

  項真咬了咬嘴唇,感覺臉頰都要燒起來。

  他想,雲老師對他,說不定,不止是一點想念。

  雲老師,說不定,也喜歡他。

  很喜歡很喜歡。

  

  第30章

  雲大值班的博士叫陳樺。程振雲之前走程式郵件報備過有訪客,交班時,陳樺一邊感慨觀測站這難得的陌生人,一邊對項真的身高嘖嘖稱奇,還特地朝程振雲問了一句:「小程的朋友是學體育的吧?」

  程振雲抬頭瞟了一眼笑得頗為緊張的項真,嚴謹地答道:「的確是學體育的——不止是朋友。」

  後半句一出,項真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跳驟然加速;倒是陳樺理解錯了,笑道:「肯定嘛,得是好兄弟才樂意來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來看你。」

  項真生怕雲老師就在這兒給出櫃了,趕緊接話:「哪裡哪裡,我也是來西藏玩,順便看看雲——呃,程振雲。」

  幾乎沒念過雲老師全名,項真險些結巴。

  陳樺寒暄了兩句就轉過去指著值班本跟雲老師交接。項真有聽沒有懂,無所事事,轉頭去看占了半面牆的事例顯示幕。密集色塊綻放著禮花,好看是好看,有點兒像早年Windows的桌面屏保,卻並不能看出與星空的聯繫。

  陳樺交完班就打著呵欠回去休息了,雲老師抱出筆記本專心工作。項真在值班室裡裡外外瞄了一圈,略感失望。到處都是電腦和亂七八糟的線,角落裡一大堆電子學主機殼,接線裸露在外,並不像科幻大片裡那麼酷炫。

  怕碰著什麼影響實驗,項真也不敢亂動,就倚在牆面上撐腮望著雲老師發呆。主機殼的排氣扇轟鳴著,間雜著壁鐘慢騰騰的踢踏聲,項真有點兒困。

  冷不丁程振雲問:「無聊嗎?」

  他的視線還膠著在螢幕上。

  項真精神一振,推了把轉椅過來,倒騎著坐到程振雲旁邊。他把下巴擱在手臂上,歪頭看雲老師:「還好啦……我從來就不指望雲老師拋開數據來陪我。」

  程振雲敲著鍵盤沒回頭,語調上揚:「哦?」

  項真心虛地眨眨眼,低聲道:「真的,雲老師放心啦。」

  真的。項真一直明白一個合格的戀人絕對不應該嫉妒對方的工作。

  他只是做不到而已。

  項真極度渴望被關注,願意付出一切去交換虛無縹緲的注意力——事實上,程振雲的注意力並不是虛無縹緲的。它有實體,投注在計算機身上就是無數行聰穎的分析演算法,在他身上則又暖又軟像是雲朵與陽光。

  項真難以抗拒地上癮了。

  程振雲似乎心情很不錯,把手上的工作存好檔,回頭與項真對視:「可我覺得你想說的是,『你不需要這麼做因為在我眼裡你就是個工作狂』,還有,『我病入膏肓地愛上了你所以連工作狂都覺得可愛我是不是沒救了啊』。」

  項真:「……雲老師真懂我。」

  程振雲笑了:「你的眼睛會說話,你不知道嗎?」

  項真騰地就臉紅了。

  程振雲起身沖了杯即溶咖啡:「我明天調休一天。」

  「!」

  程振雲皺著眉咽下味道苦澀的提神飲料:「至少提前兩天申請,而且只申請到明天一天——」

  項真的眼睛熠熠發光,他打斷道:「一天也很好!雲老師我愛你!」

  程振雲熟練地忽略掉項真愛的告白,繼續問道:「……你打算去哪兒?」

  「去珠峰!去拉薩!去林芝!去唐古喇山口!去雅魯藏布江大峽谷!」

  「……」

  項真摸摸鼻子,笑道:「我知道太遠啦……就在這裡陪雲老師也很好嘛。」

  程振雲一撩眼皮:「我本來以為你想在床上呆一整天——」

  項真:「……雲老師我錯了。」

  程振雲恍若未聞:「不過,既然你只是『順便看看我』,肯定還是要出去玩的——」

  項真:「……雲老師我真的錯了!」

  程振雲坐回筆記本前,開網頁查起了路線:「別的地方都趕不及,拉薩一日遊倒是可以。」

  為了倒班,雲老師要值掉Marsella的白班才能走。從午夜熬到正午,兩個人都已經頭腦昏沉。程振雲泡好了一大杯咖啡,想了想,又摘下了宿舍鑰匙拋給項真:「出門左拐那棟是宿舍,我住103。」

  項真接住鑰匙收好,卻沒急著離開,磨磨蹭蹭地撒嬌道:「雲老師,我不困誒,我就待在這兒好不好?」他邊說邊很自覺地把不知道什麼時候纏上雲老師短髮的手指揣回了口袋,保證道:「我不打攪你。」

  程振雲瞥了他一眼,冷淡道:「明天淩晨出發,車程兩個小時。你不先補覺,是想疲勞駕駛跟我殉情?」

  項真:「……」

  比起殉情,項真還是更喜歡私奔,所以他乖乖回了宿舍。想想他還沒去過雲老師在國科大的寢室,倒是先在羊八井登堂入室,項真心中也覺得有趣。

  說是宿舍,其實是白牆藍頂的單層活動板房,牆壁只是薄薄一層鋼板。103開門進去是個雙人間,牆壁刷了簡樸的白漆,並排兩張單人床,靠窗那張是雲老師的,薄薄的布質窗簾垂在被面上。

  觀測站人少,另一張床並沒有人住,程振雲的行李箱靠在那張光禿禿的床板上,旁邊散亂堆疊著一些草稿紙,用水杯壓住了。角落的衣帽架掛著一件外套。

  除此外,整個房間別無他物。

  這一切的擺設都是項真撒嬌讓雲老師視頻的時候見過的,包括窗外藍天白雲草甸和高壓線,也包括這冷清清沒點兒煙火氣的房間。

  他端詳了片刻,出門把皮卡車鬥裡帶給雲老師的裝備一件件卸下來。

  項真自小跟著籃球隊四處集訓,從來不會虧待自己,就算被罵娘娘腔也會帶上種類繁多的生活用品,甚至抱枕。來看雲老師的時候自然也不例外。他打包了十幾公斤的裝備寄到拉薩,落地之後專門租了皮卡去轉運點把東西載過來。

  乳膠床墊——項真家就是這種。雲老師的腰不太好,睡木板床大概會不舒服,尤其在他們昨天下午的重體力勞動之後;遮光窗簾——雲老師畢竟值夜班,顛倒日夜;電熱水袋——高原的盛夏就像平原的深秋,尤其是夜晚,項真很懷疑連T恤都能拿錯的雲老師能不能好好照顧自己遠離感冒;還有折疊桌、棉拖鞋、腰枕頸枕、一大堆錯過飯點也能吃的即食食品,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項真還私心帶了旅行裝的草莓味洗浴套裝,就擱在窗臺最顯眼的位置。雲老師一向不挑,隨手拿到就會用的,可惜他聞不著了。

  嘖。

  項真退開半步打量著自己的成果。空空蕩蕩的房間這會兒終於像是有人住的樣子了,熱水袋充滿電歡騰地唱起歌。項真收了線塞進被窩裡,瞧一眼那張光禿禿的床板,果斷躺上了雲老師的床。

  高原溫度低,饒是下午室內也嫌涼,項真抱著熱水袋翻來覆去,有種自己在給雲老師暖被窩的錯覺。他想了想,給吳越顧瑜報了個遲到的平安。

  [群組]一頁真:我找到雲老師啦!

  [群組]一頁真:羊八井好漂亮!

  ——點擊查看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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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組]吳越:……根本跟不上你們的進度。

  [群組]吳越:代我向雲老師問好呀。

  [群組]厄頁:項小真!記住你只有四天假!

  [群組]厄頁:……為什麼吳小越也叛變了?

  [群組]厄頁:給我帶犛牛肉乾!

  ——點擊查看位置——

  [群組]一頁真:(#‵′)凸

  [群組]一頁真:雲老師只有一天假QAQ我後天就回北京了QAQ

  [群組]吳越:雲老師真的很可愛啦!

  [群組]厄頁:……吾兒叛逆傷透我的心。

  [群組]吳越:好吃嗎?好吃的話我也要!

  [群組]吳越:……臥槽大北家網速為何如此渣。

  項真同他們嘻嘻哈哈聊了一會兒,漸漸也困意上湧。午後豔陽從沒拉緊的窗簾縫隙灑下細長的光斑,項真暈乎乎眯了不知多久,忽然被極香的羊肉味兒給勾醒了。

  雲老師值班回來了,端著兩碗的羊肉麵,其中一碗堆得麵條和羊肉一起冒了尖兒。

  「吃。」雲老師簡潔明瞭地吩咐。

  項真很不好意思:「雲老師都這麼累了,就不用做飯啦,我買了很多吃的——」

  「只是順便,」雲老師一撇嘴,「Marsella點的羊肉麵,調班謝禮。」

  「……」

  項真想,調班也是為了他,他才不嫉妒。

  真的。

  雲老師極困,吃完倒頭就準備睡覺。項真怕他消化不良,讓他靠在自己大腿上,給他揉肚子。程振雲頗為不滿:「你以為你的大腿很軟嗎?」

  說是這樣說,他卻還是乖乖躺了上去。項真手勁兒太大,也不敢用力,就隔著T恤捂在雲老師肚子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摸。他體溫偏高,手掌暖融融像個小手爐,雲老師不一會兒就睡死過去。

  單人床的床板略窄,要睡下兩個人、尤其其中一個是塊頭超綱的項真,實在是很不容易。項真掙扎了一小會兒,還是不想離開雲老師去睡另一張床。他把被子掖緊了隔開冰冷的鋼板牆,將雲老師護在靠牆的一側,自己在外側身躺下,緊緊摟著雲老師,心中平靜,不知不覺也睡著了。

  

  第31章

  說好淩晨三點出發,項真捨不得太早叫醒雲老師,乾脆提前起床把睡死過去的睡美人暴力扛上了車。從夜裡一路駛向清晨,車開到拉薩時恰巧撞進天邊的魚肚白。

  項真照著導航把車停在藥王山腳下。

  時間尚早,觀光客寥寥無幾,項真下車溜達了一圈兒。晨曦裡布達拉宮壯麗莊嚴,遠望仿佛有流雲穿梭其間,近看才知那是怎樣一座信仰的堡壘。

  天風颯颯,項真擺好姿勢自拍了一張逆光側影,又回車上牽起雲老師的手拍了個十指相扣。雲老師睡得人事不知,任他施為,項真玩出了意趣,也不著急下車逛,就專心地捏著雲老師的手指擺拍。

  雲老師是真的困也是真的能睡,頂著重重騷擾硬是堅持睡到了自然醒,一睜眼就是天光大亮。

  拉薩附近氣候獨特,淩晨與傍晚常常會飄細雨,倒是白日裡,天氣極好,雲高且闊,天色湛藍。項真吃一塹長一智,裹上了好幾層防曬頭巾,整個人打扮成吉普賽女郎,又給雲老師套了件神似刺客信條的兜帽外套,確定所有露出部位都擦了防曬油才安心下了車。

  程振雲很不習慣地扯了扯自己腦袋上的兜帽,抬眼一瞥肩膀以上全是花花綠綠、偏生還謎之有型的項真,徹底無話可說。

  他們趕在旅遊團的大軍之前進了布達拉宮。不可見處,滿天神佛低眉垂目,漫長石梯似可通天。進殿之後是更多的曲折木階,金身佛像在暗處熠熠生輝。項真被導遊的科普感動得眼淚汪汪,跟雲老師慨歎道:「信徒真的太厲害了,不藏家私,全都捐獻給金身佛像,這是怎樣偉大的信仰!啊!」

  雲老師默不作聲。

  項真抽抽鼻子,補充道:「不過雲老師肯定是無神論者。」

  雲老師仍然默不作聲。

  項真疑惑:「雲老師怎麼了?」

  程振雲機械性地抬腿再邁上一個臺階:「累。」

  項真趕緊去抓他的手腕。殿內太暗太吵,項真看不見他臉色也聽不清呼吸聲,直到摸了脈才發現雲老師心跳的確很快。他放慢了步速,憂慮道:「雲老師,我背你好不好?」

  程振雲打量了項真一眼,拒絕了:「你是不是高估了木樓梯的承重,又低估了你的自重?」

  項真:「……」

  從布達拉宮出來,程振雲基本累癱了,平時跟項真搶方向盤的勁頭也蕩然無存,懶洋洋地使喚著項真往八廓街開。

  他領著項真去吃了鋪著半釐米厚砂糖的凍優酪乳。項真被剝開砂糖的第一口優酪乳酸得齜牙咧嘴,程振雲順手把買給他的霜淇淋球往優酪乳杯裡一扣,深藏功與名。

  從中午散漫逛到下午,大昭寺三跪九叩的朝拜者不曾被烈日或塵土阻攔,去瑪姬阿米的路上倉央嘉措的故事被項真翻來覆去地念。

  項真說:「雲老師呀,你覺得倉央嘉措該怎麼選呢?」

  他坐在窗邊,無聊地拿筷子戳著雕花盤子裡的優酪乳糌粑。日頭偏西,陽光在低矮樓宇的縫隙中落地生根。項真掖緊了頭巾,視線掃過掛鐘,遊移片刻,又黏在了雲老師的手指上。

  隔壁桌的姑娘繪聲繪色地講著倉央嘉措的「不負如來不負卿」,男朋友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著。項真望著雲老師那一臉神遊物外的空白表情,忽然覺得局促。他輕咳一聲:「雲老師應該是不信這些吧?」

  程振雲回神,挑高了眉梢:「一個故事,有什麼信不信的?」

  項真小聲道:「相信愛情……呀。」

  程振雲看起來頗為疑惑。他想了想,問項真:「這個故事講的是『相愛的人終將擦肩而過』?」

  項真:「……」

  程振雲看項真的表情就知道他說得不對了。他嘗試著換了個思路:「『一見鍾情才是真的愛情』?」

  項真:「……」

  他挾了個糌粑餵給雲老師,止住了這場給他自己添堵的對話。

  拉薩的日落在晚上九點,他們啟程回觀測站時剛好趕上晚霞。一路都是難得的好天氣,到觀測站時已經繁星滿天。

  項真看了眼時間,還剩兩個多鐘頭就到換班了。這難得的假日就像仙德瑞拉的舞會,而項真的王子已經揮別了他,正朝著他的星辰宮殿走去,單薄背影下一刻就要融化在黑夜裡。項真心中一動,趕緊跳下南瓜車,大步追上去抓住了雲老師的手。

  項真手勁兒太大,捏得程振雲腕骨都發痛。他停下腳步,回頭卻見項真仿佛用盡了可能留下他的所有藉口,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無話可講。

  程振雲問:「怎麼了?」

  項真抿著嘴唇,不說話,卻也不捨得鬆手。程振雲就不問了。他的視線擦過項真耳側投向星空,沉默等待項真醒神。

  項真怔怔地跟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夜空晴朗而璀璨,星羅棋佈,一時看不清脈絡。那些星星是雲老師的如來,也因此成為了項真愛情的一部分。

  項真說:「雲老師,教我看星星好不好?」

  皮卡停在觀測站的背面,熄了火,四周的光源便只剩下晚星。

  項真在車鬥裡鋪好了被褥,爬上去之後便仰躺在正中間,一點沒有給雲老師留位置的意思。程振雲找站長借了根指星筆回來,見到這幅場景,眉梢一挑,倒也沒有猶豫,毫不見外地躺進了項真懷裡。

  晚風微寒,項真把雲老師摟得更緊些,手掌不安分地摸著雲老師軟軟的小肚子。程振雲被他摸得渾身雞皮疙瘩,問項真:「還看星星嗎?」

  項真不情不願地把手收回去,安分片刻,又搭在雲老師眼睛上。程振雲在他掌心眨了眨眼。

  項真使壞道:「雲老師,你就這麼教我吧。」

  程振雲想了想,依言閉上眼,摸索著調整好指星筆,嘴角一勾:「你要好好聽。」

  項真剛想說點兒什麼,就被那道仿佛直接通向星空深處的綠光驚住了。雲老師手裡的指星筆由北向南劃過天穹,隨著他手指的移動,勾勒出一條稀薄如雲的光帶。那些光相比指星筆的耀眼光束是極度黯淡的,絮狀長河看不清明確的邊界,朦朧而永續地存在。

  「銀河——看見了嗎?」

  程振雲說。他的聲音平靜,表情柔和。項真摟著雲老師用力點頭,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雲老師的腦子裡有一幅星圖。他閉著眼,不好控制東南西北的方向,就讓項真握著他的手腕,按照描述偏到正確的方位角。指星筆的餘暉在視網膜上烙出星座的形態,雲老師的聲音不緊不慢,項真聽得入迷。

  他最初認識雲老師就是因為星星。他有點兒嫉妒星星能得到雲老師那麼多的愛,又有點兒愛屋及烏的喜歡它們。項真其實讀過雲老師的觀星播客,能囫圇認出些夏季大三角和天蠍座之類的,可他握著雲老師的手,聽著雲老師的形容親手把它們認出來、畫出來——這是不一樣的。

  就像那些流於文字的描述忽然開始鮮活地燃燒,就像那些遙遠的恒星忽然近得觸手可及。

  雲老師仍在談論星星。指星筆與他的手指一起被項真的手掌握住,光束遙遙指著南面睡倒的群山:「……南門二緯度太高,南面又有山,這裡恐怕看不到。全天亮星就是這些,如果你看到更亮的,」程振雲笑了起來,「都是飛機。」

  「還有一顆,」項真很認真地反駁道。他移開了蓋在雲老師眼睛上的手掌,「恒星哦,還有一顆。」

  項真摟著雲老師翻了個身,狠狠地吻了過去。程振雲毫無防備,整個人霎時被項真罩得嚴嚴實實的,指星筆險些脫手,光束在天穹劃了好大一道波浪線。他顧不上回應這個吻,猛地一肘子撞開項真,手指捂住發射端關掉了鐳射。

  項真:「?」

  程振雲松了口氣,把指星筆裝回口袋。剛剛一番動作,他半個身體越出了被褥的範圍,被冰冷的車皮涼得一哆嗦。程振雲很自覺地翻回項真懷裡,隨口解釋道:「會致盲。」

  項真愕然:「鐳射筆而已——」

  程振雲糾正他:「指星筆。500mW,可以點火柴的。」

  項真:「……雲老師,對不起。」

  程振雲偎在他懷裡聳聳肩:「你不是專業人員,不需要懂太多。」

  項真咬了咬嘴唇,猶豫片刻,低聲宣告道:「我想要懂更多。」兩人都仰躺著,說話時胸腔的震動仿佛要快過語言。他垂著眼,肩膀微妙地繃緊:「我是專業人員的男朋友,我得知道更多。你的粉絲知道的事情,我也要知道的……我不想雲老師跟我只有做愛,我想跟雲老師聊天、看星星。」

  世界上很好的事物有那麼那麼多,星星只是其中的一個。可雲老師只愛上這一個。

  那麼項真也會愛上這一個。

  程振雲沉默了一會兒。風拂過草甸,衣料與衣料摩挲,項真聽見雙倍的心跳。

  然後程振雲翻過身與他額頭相抵,極親密地對視。他說:「項真,你已經做得足夠多。」

  項真訂了次日上午的票回北京。

  他出發的時候雲老師仍在值班,項真給他寫了月拋的和可以帶回宿舍的物品清單,又在背面添上了轉運公司的電話。他知道雲老師肯定懶得人肉背回去。顧瑜的犛牛肉乾和吳越的伴手禮都買好了,項真在拉薩機場外拍了這趟西藏之旅最後一張自拍照,發給了雲老師。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我走啦QAQ我會想你喲!

  ——點擊查看圖片——

  [私信]雲行鷺:一路平安。


  

  第32章

  [群組]吳越:為什麼還不開學……

  [群組]吳越:閑了兩個多月,我已經是一條鹹魚了。

  [群組]厄頁:來打球啊,讓項小真單手陪你玩。

  [群組]厄頁:哦,還得是左手。

  [群組]吳越:……

  [群組]一頁真:……

  ——點擊查看位置詳情——

  [群組]吳越:大北說明天聚餐+KTV,來嗎?

  [群組]一頁真:好的呀XD

  [群組]吳越:太好了!

  [群組]吳越:雲老師回北京了嗎?真哥叫上雲老師!

  [群組]一頁真:他回來啦!

  [群組]一頁真:可是雲老師不一定來QAQ我問問先。

  [群組]吳越:沒事沒事,我看雲老師也不像愛唱歌的……真哥來就好!

  [群組]厄頁:???

  [群組]厄頁:沒人打算徵求我的意見?

  程振雲背著電腦包走出會場,謝絕了研究所老師順路帶他回學校的邀請,打了個車,按圖索驥去到項真發給他的地址。

  北京的盛夏,陽光暴虐嚴苛,下午三點正是最熱的時候。程振雲慢吞吞地推門下車,為迎面而來的熱浪而呼吸一滯,完全喪失主觀能動性。他本準備給項真打個電話叫他來接,抬眼卻意外地發現他要找的人正獨自站在商廈外的花壇廣場。

  項真的休閒襯衫袖子卷齊手肘,扣子解到第三顆,露出一段漂亮的小麥色皮膚。他一手插袋,一手拿著手機,微微低著頭,汗珠從他側臉滑下。也不知他在這裡等了多久,襯衫汗濕的部位在陽光下顯得透明。

  [私信]一頁真:是銀河SOHO,雲老師記得在西水井胡同那邊下車~

  ——點擊查看位置詳情——

  [私信]一頁真:司機找不到的話就拿這個地圖給他指路哦,不要下車自己找啦。

  [私信]一頁真:現在超熱的QAQ

  [私信]雲行鷺:抬頭。

  見到程振雲,項真的眼睛一亮,大步迎上去,邊走邊喚道:「雲老師!」

  程振雲懨懨地「嗯」了一聲,機械性地跟了幾步,忽然抬頭問他:「怎麼傻站在外面?」

  項真一怔:「怕你等嘛,雲老師最怕熱了。」

  程振雲沒說話,踮腳替他擦掉了眉梢的汗珠。

  項真領著他進了KTV包廂。顧瑜吳越都在,還有那天來接吳越的「大北」鄭平北。互相之間都很數熟悉,包廂裡氛圍毫不拘束,桌上堆了許多水果和幾個空的啤酒罐,吳越正挽著鄭平北的手臂與他咬耳朵,顧瑜對著空氣深情款款地唱《For a Friend》。

  「……顧瑜最近的炮友好像纏上他了,」項真向雲老師解釋道,「你聽那句『kiss you once goodbye』,會不會給人一種欽定的感覺?就是這個意思啦。」

  吳越坐得近,聽見項真講話,十分同意地點頭附和:「顧哥有這——麼渣!」她張開手臂,比劃出整個臂展的長度,「顧哥渣過的男人比渣過真哥的男人還多!」

  項真:「……」

  鄭平北一把將亂撲騰的吳越摟回懷裡,尷尬笑道:「……童言無忌。」

  吳越興致很好,似乎已經喝了不少,臉頰在KTV曖昧的暖色燈光下顯得紅撲撲的。她很親熱地招呼雲老師坐到她身邊,問他:「雲老師唱歌嗎?」

  程振雲誠實道:「不會。」

  「總有會的嘛,」吳越不依,沖項真招招手,「真哥來來來,勸勸雲老師,你們合唱個唄?」

  項真聞言,心中一動,低聲問程振雲:「雲老師有什麼想唱的歌嗎?什麼都可以,時淚也沒問題哦。」

  吳越附和道:「對啊,你聽這個,『誰能告訴我,有沒有這樣的筆~』,這個就挺好!不然這個,『啊~情深深雨朦朦世界只在你眼中~』,還有還有——」

  程振雲聳肩:「真不會,沒興趣。」

  吳越洩氣,遺憾道:「我還想聽雲老師跟真哥唱《縴夫的愛》呢。『真妹妹坐船頭~』,多合適。」

  項真:「……小越,你到底喝了多少……」

  鄭平北揉了揉吳越的腦袋,回頭對著項真歉意一笑。許是因為他年紀較在座諸人都大,舉止便顯得成熟。他向程振雲打了個招呼,寬慰道:「別在意小越胡說,就是唱個開心。都是熟人,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他望一眼吳越,笑起來,「你看我這個年紀還在『彩衣娛親』不是?」

  吳越嗔了他一眼。

  項真捏了捏雲老師的手指,替他解圍道:「雲老師不唱無所謂嘛,我唱給雲老師聽!雲老師想聽什麼?」

  程振雲眨了眨眼:「《縴夫的愛》?」

  項真:「……」

  程振雲嘴角一翹:「隨你,我都聽著。」

  坐在點唱機前的是顧瑜。他唯恐天下不亂,當真給項真點了《縴夫的愛》。吳越聽到前奏就笑得花枝亂顫直往鄭平北懷裡鑽。項真哀怨地回頭看了雲老師一眼,清了清嗓子,乾巴巴地唱完了尹相傑,又捏了個女聲唱于文華。

  吳越笑得都快鑽桌子底下去了,顧瑜舉著手機湊在旁邊,顯然是在錄音。項真左閃右躲也逃不掉,頻頻回頭向雲老師求救。程振雲想了想,趁顧瑜忙著錄音離開點唱機的空當,繞過去戳了「下一首」。

  畫風陡然一變,白襯衫黑披風的古巨基站在螢幕上講粵語。

  「……圍魏救趙,釜底抽薪,」顧瑜服氣了,朝程振雲比劃大拇指,「幹得漂亮。」

  項真拋回去一個飛吻。程振雲歪了歪頭。

  前奏響起,是古巨基的《一生所求》。這首歌項真還挺熟悉,都不需要看歌詞。他撥開吳越坐到雲老師旁邊,一邊唱一邊捧著胸口朝雲老師送秋波。

  項真音色好聽,有共鳴,又因為被誇過而刻意下了功夫練音準,在業餘水準裡算得上麥霸。他望進雲老師眼睛裡,嘴角噙著笑,認真唱道:「若要的通通也沒有,然而仍可手挽手,剩下溫柔問我一生複何求,庸才仍可得到你問候——」

  他的粵語咬字算不上標準,只是唱得極用心,抓著雲老師的左手細細摩挲著,深情得好像要溺死在那雙眼睛裡,完全不理會顧瑜吳越的噓聲。

  程振雲全程安靜地聽他唱完,直等到尾聲都放完,跳轉到下一首歌了,忽然站起身換了個角度,一手抬起項真的下巴,整個人向著項真壓下去。

  項真看到雲老師越靠越近,不知怎麼就羞怯起來。也許是因為周遭有一眾好友圍觀起哄,他明明已經同雲老師做過不知道多少次,該玩的花樣都玩過了,被靠近時照樣會緊張得偷偷咽唾沫,心臟好像要躍出胸口。項真低聲道:「雲老師……」

  程振雲卻不停。

  他繼續俯身,抵上了項真的額頭,呼吸間空氣都凝固。項真慌亂地閉上眼,額角卻被雲老師手指扶住了。

  程振雲說:「睜眼。」

  項真下意識照做,在那樣近的距離與他對視。雲老師眼眸是純正的黑,深邃得像宇宙。有那麼一秒,項真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然後雲老師移開了幾寸,嘴唇對著他的眼睛吹了吹。

  項真:「……?」

  程振雲說:「還難受嗎?」

  項真:「??」

  程振雲說:「你一直在眨眼睛,看起來都快哭了。」

  項真:「……」

  顧瑜拍著大腿笑得死去活來,吳越已經不忍心看項真的糗樣兒了,接過項真的話筒抓了鄭平北去對唱小情歌。

  項真保持著仰頭的姿勢望著程振雲,深感挫敗。他低聲道:「雲老師,一般人會誇我唱歌好聽——至少是聲音好聽啊,」他抬手抓著程振雲的T恤下擺晃了晃,有點兒不甘心,「還會誇我唱歌動情。」

  程振雲「哦」了一聲,低頭平淡道:「你的聲音很好聽,你的情感很動人——不需要聽你唱歌就能得出這些結論。」

  項真抿緊嘴唇,到底沒抿住笑,猛地伸手摟住雲老師坐在大腿上不肯放。

  顧瑜和項真常年搶麥,難得一次項真被雲老師圈住主動從良了,顧瑜如魚得水,在吳越之後連點十幾首,還特別強調了其中一首要送給程振雲。項真有點兒不好的預感,結果顧瑜果真對著程振雲唱起了《Johnny Are You Queer》。

  項真:「……」

  他隨手撿了個橘子就往顧瑜腦袋上扔:「你這心眼兒比我還小呢!」吳越也聽項真說起過顧瑜和程振雲鬧僵的烏龍,笑嘻嘻地附和著點了一首《Liberate》提到最前,扯著項真一起嘶吼:「You're so narrow-minded~sooooooo narrow minded~」

  項真被吳越拖去唱歌了,顧瑜趁著空當衝程振雲招了招手。程振雲張望一圈,鄭平北出去抽煙,項真和吳越唱得正起勁兒,顧瑜叫的只能是他。

  他慢吞吞挪了過去。

  顧瑜這回態度軟和了許多。他的目光落在項真和吳越身上,沉默了一會兒,頗為鬱悶地開口:「怎麼項真跟了你還越長越C了?你不管管?」

  程振雲仍在意外顧瑜會主動跟他搭話。他疑惑道:「為什麼要管?如果他喜歡,我無所謂。」

  顧瑜挑眉:「你挺享受他對你的依賴啊。」

  程振雲想了想:「我不否認。」

  顧瑜「嘖」了一聲,指責道:「自私。」

  程振雲想不出怎麼回答。

  刺蝟的肚子是軟的,仙人掌掐開肉裡面都是水。那又怎麼樣,有人會讓它們改嗎?項真對他毫無防備,難道他會傷害項真嗎?

  前頭兩個人還在沒心沒肺地唱,顧瑜嫌吵,扔過去一個核桃,被項真背後長眼睛似的躲開了。吳越回頭扮了個鬼臉。顧瑜「切」了一聲,嘴角卻浮出笑意。

  他朝著程振雲搖搖頭:「你別怪我多管閒事。大北是我介紹給小越的,結果他們這會兒……」他皺起眉,「我怕項小真也傻兮兮地給自己上套。」

  這個論調實在耳熟,程振雲瞟了眼項真,又側頭看看顧瑜。「人以類聚」在這裡上演了一個偶發的實例。程振雲微一撇嘴:「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

  顧瑜一怔。

  程振雲聳聳肩:「項真以為他能替吳越做選擇,你以為你能替項真做選擇。你們是真的覺得自己很厲害,能比當事人還看得清嗎?我不明白。全人類都測不出宇宙學常數,為什麼單單有你能測出來明天的路?」

  顧瑜愕然,半晌,笑出了聲:「程振雲,雲老師,你真是——」

  真是怎麼樣?顧瑜卻不講了,他隨手遞給程振雲一把草莓,搶了個麥克風,跟著上臺嘶吼「Liberate your mind」去了。

  

  第33章

  按吳越的意思,這算是她的升學慶祝,要有儀式感——光唱K都不算,完了還要去聚餐桌遊喝一輪。項真室外等程振雲時暴曬了一場,下午又陪吳越吼了好幾首歌,空調打低也難免熱得出汗,結束時拿隨身小鏡子一照,底妝都糊了,便先去了廁所補妝。

  項真雖然對小白臉有一定程度的偏好,卻也挺有自知之明,除了偶爾在雲老師面前放飛一下化個花美男妝被嫌棄粉底太厚啃一嘴泥之外,平日裡都只是簡單的修容畫眉走硬漢風。他本就是盤靚條順輪廓深的款,化妝功底又好,日常唬人招蜂引蝶是絕對夠用的。

  就是補完妝對鏡檢查這一小會兒,隔壁洗手台的男人便已經看了他好幾眼。項真餘光在鏡子裡瞧見了,隱約覺得那人眼熟,卻沒打算理會。

  他現在可是有主的。

  餐廳就在KTV樓上,鄭平北直接給訂了個包廂。吳越下午就在KTV喝得微醺了,晚飯時一聲不吭乖乖吃菜。她高考前停藥了兩個月,這會兒重新吃藥,副作用跟著也就來了,時不時平地摔不說,情緒也不太穩定。鄭平北坐在她旁邊細心給她挑菜。

  飯還沒吃完顧瑜的手機就響了好幾次,他全給摁了,正皺著眉準備關機,電話又來了。項真促狹地做口型示意「kiss you once goodbye」,顧瑜瞪他一眼,認命地歎了口氣,出了包廂去接電話。

  吳越吃著吃著就滿血滿魔原地復活了,還提議想玩牌。雲老師與一切娛樂遊戲絕緣,三缺一,顧瑜電話又占線,項真便被吳越頤指氣使地派出去捉人。

  請客的最大,項真乖乖去了,順帶打包拎走一隻雲老師。

  顧老闆出了名的不好找。他要是想躲懶,就是訓練營租的那巴掌大一層樓裡也沒人能找見他。項真牽著雲老師樓上樓下晃蕩了一圈,連他人影都沒瞧見,倒是路過了商廈裡的超市。項真想去買個霜淇淋,程振雲無可無不可,陪著他進去逛了一圈。

  項真左挑右選,最後拿了盒榴槤霜淇淋,程振雲皺了皺鼻子。

  項真難得見雲老師這樣明顯地表現出喜惡,心中覺得萬分可愛,笑道:「雲老師放心,我吃完就去刷牙,不會帶著榴槤味兒吻你的。」

  程振雲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你最好記得。」

  這樣的威脅就像是裹了蜜糖的巧克力松塔,項真心中甜蜜,投降也似地舉起手退後半步。冰櫃旁邊是冷藏的啤酒架,他這樣退後便站到了大排綠色啤酒瓶旁邊,一低頭就看到酒瓶上的雪花LOGO。

  項真愣了一下。

  程振雲疑惑道:「怎麼了?」

  「好久沒見到賣老雪花的了……有點兒懷念,」項真彎腰一個個瓶子數過去,手指搭在冷藏的啤酒瓶上,不一會兒就凍得發麻。他歎了口氣,呼吸凝成一道白霜:「我爹最喜歡這個。我小時候挺黏人的,動不動就哭。他大概也挺煩我吧,有一回就乾脆讓我喝酒。那會兒年紀小,半杯啤酒就醉了,睡著了。還挺有效的。」

  雲老師「嗯」了一聲,發覺項真仿佛沒下文了,問他:「然後呢?你喜歡上了這種酒?」

  項真糾結道:「算不上喜歡吧,畢竟小時候喝一口就睡著了……」

  程振雲「哦」了一聲,聳聳肩:「那別買了。」

  項真:「……我的重點難道是買啤酒嗎?」

  程振雲疑惑道:「不是嗎?」

  項真:「……」

  程振雲握住項真的手指,暖了一會兒才鬆開,順手接過了他的霜淇淋:「要化了,去結帳。」

  項真咬著霜淇淋推開包廂門就看到了顧瑜。他還來不及抱怨顧老闆半路偷溜害雲老師和他白找這麼久,先被顧瑜窩火的表情嚇了一跳:「出什麼事了?」

  顧瑜退開半步,讓項真看到垂著頭獨自坐在沙發上的吳越。大北不知所蹤。顧瑜低聲道:「大北他哥來了,把小越罵了一頓。」

  項真眉心一跳,想起了洗手台遇見的那個頗為眼熟的男人——之前沒往這裡想,現在回憶起來,那的確就是鄭平北他哥,跟項真顧瑜他們有過不算愉快的一面之緣。

  吳越垂著眼坐在沙發上,手指在裙子上絞出褶皺,不像是掉過眼淚的樣子,卻比痛哭一頓更令人不安。項真壓低聲音問顧瑜:「大北呢?」

  「出去跟他哥談話去了。他家裡還不知道小越的情況,他想讓他哥保密,」顧瑜搖了搖頭,很不看好的樣子,「我看懸。他哥罵得太難聽了。」

  項真咬緊嘴唇。顧瑜不說他也能猜出來那些話。變態,人妖,噁心……每一個詞都是他曾經身受的。

  他伸手抓住了雲老師的衣襟。

  大北沒過多久就回了包廂,表情不善,估計是與他哥的交涉失敗了。吳越情緒很是低落,大北便提出帶她先走。項真不安地勸了幾句,吳越搖了搖頭,沉默地跟著大北離開。

  主角都走了,好好一場聚餐也不歡而散。顧瑜鬱悶地轉戰目的地,程振雲開車載項真回家。

  程振雲白天剛在國家天文臺開完工作會議,現下還剩著些收尾的記錄修正,一進門就抱著筆記本窩進了客廳沙發。

  項真洗完澡卸完妝,帶著一身濕漉漉的水汽在客廳裡遊蕩,像一隻揀盡寒枝不肯棲的鴕鳥。他倚在沙發背上踟躕半晌,期期艾艾地問雲老師:「我能在你旁邊待著嗎?」

  程振雲眼也不抬:「這是你家。」

  項真試圖展開分析:「我的意思是——」

  話沒講完,程振雲已經起身換到他身邊坐下。

  頂燈灑開滿室光明,萬籟俱靜,中央空調輕聲地歎著氣,程振雲敲擊鍵盤的聲音平穩得像呼吸。

  項真難得地安靜。他不再說話,也沒有一心與筆記本爭奪程振雲的注意力。他蜷在那裡,並不顯得絕望或淒涼,仿佛只是已經睡著,又仿佛沙發盡頭支楞著一大團無意義的陰影。程振雲做完最後的修訂,保存好工作進度,蹲在了項真面前。

  項真仍然埋頭在膝蓋裡毫無知覺。他看起來有點兒難過,向來挺拔的身材此時頹唐得像一具巨龍的骸骨。程振雲戳了戳他的額頭,巨龍猛地便揚起脖頸,自胸腔呼出岑寂沉鬱的龍語。

  大廈將傾,可他至少還擁有那一顆晚星。

  程振雲與項真對視了片刻。

  程振雲時常說起,儘管項真似乎總不把他的話當真——他的確是覺得項真好看。很好看。項真有著漂亮深邃的五官,眼睛裡藏著程振雲未曾觸碰的那些尋常悲歡。他平靜地望進項真的雙眼,直到後者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

  項真低聲道:「雲老師忙完了呀。」

  程振雲應了一聲,沉默地等待著。

  項真做了個深呼吸,朝雲老師張開手臂:「那……雲老師抱抱我好不好?」

  程振雲一怔,慢吞吞挪過去,摟了摟項真結實的腰。

  

  第34章

  項真把頭埋在程振雲脖頸,問他:「雲老師,我是不是特別怪啊?」

  程振雲保持著蹲在項真面前的姿勢,偏頭思考片刻,誠實道:「如果奇怪是指與眾不同,那你的確很怪。」

  項真的肩膀塌下來:「……雲老師真是一點都不會安慰人。」

  他鬆開手,拇指壓了壓程振雲的嘴唇,像是在責怪雲老師不肯哄哄自己。程振雲在他手指上咬了一口。沒用力,留下很淺一對牙印。項真被勾得意動,收回手指,起身托著程振雲的臀部將他面對面地抱了起來,額頭相抵。

  距離極近,燈光又明亮,項真輕易看清了程振雲略顯疲倦的臉色。其實雲老師常年是這樣一副營養不良又睡眠不足的樣子,可項真每次看到都會覺得心疼。

  他低聲道:「雲老師是不是困了?對不起哦,難得拉雲老師出去玩的,結果都沒玩好……還要麻煩雲老師安慰我。」

  程振雲有些疑惑:「我以為這是男朋友應該做的?」

  項真被他逗得想笑,耳根泛起了一點紅色。他說:「不是的,雲老師。你是特別的。雲老師這麼好,我都要自慚形穢了。」

  程振雲懷疑地挑起眉。他沒能理解項真的邏輯:「你剛才還指責我不會安慰人。」

  項真啞然。他想了想,苦惱道:「雲老師不會安慰人這一點也很可愛。」

  程振雲:「……」

  項真把雲老師放在餐桌上,低頭把玩著雲老師的手指:「雲老師太可愛了,我真的好喜歡雲老師啊。有時候我都想……想要把雲老師鎖在屋子裡只給我一個人看,想要雲老師一直只看著我,」項真咬了咬嘴唇,「是不是挺變態的呀?」

  「可是你沒有把我鎖在屋子裡,」程振雲指出,「你陪我游泳,還飛去西藏找我看星星。」

  其實他有更多例子可以說。就像今天。顧瑜突如其來的態度改變全是因為他的人格魅力嗎?程振雲還沒有那麼自戀。

  他看得見項真對他的喜愛與體貼。也許不是全部,但程振雲的確看得到。項真與他使用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交流時默認設定也完全兩樣,那些柔軟與貼心便像是加速膨脹的宇宙中遙遠星體高紅移的光譜,光怪陸離,引人發噱。

  然而那荒誕之下,依然是屬於日冕的光耀。

  項真被誇得有點兒害羞。他輕聲道:「雲老師,你這麼好,全世界都該愛你。我嫌這樣不夠,又怕這樣太多。」

  項真說:「小越是人妖,我是娘炮;我以前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後來才知道我們都不討人喜歡。連家裡人都不喜歡。我從念初中就一直住校,逢年過節才回一次家,是因為我爹怕我帶壞我弟弟。

  「我那時候很傷心又很不服氣。娘一點又怎麼樣呢?我是好意,那些都是關心與愛,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可事實是我的前任們都嫌棄我太黏糊,說我是廉價的自我感動——」

  程振雲冷漠打斷道:「你想在抱著我的時候討論前任?」

  項真醞釀到一半的情緒被打斷,噎得要命。他趕緊搖頭:「不不不,雲老師我錯了。我只是想說,」他露出糾結的神色,「你不用委屈自己慣著我……如果你覺得我妨礙你了,跟我說,別悶在心裡。我……我有時候是不知道自己做得太過,有時候只是捨不得。」

  程振雲聳聳肩:「你把我想得太好。我這麼自私的人,怎麼可能為了你委曲求全?」

  「……這句話簡直無情。」

  「嗯。」

  「但是我喜歡。」

  程振雲笑了笑:「我真沒你想的那麼好。你是不是理解錯了?我不是無可替代的。我只是個『文章都沒發出去的博士生,做著一份根本沒前途的科研活計』。身體不好,性格惡劣,『沒錢沒權』。」

  程振雲引用了張乾拿來自嘲的句子。他並不為此慚愧,卻也要承認這些都是事實。程振雲從項真手掌裡抽出手指,捏著項真的下巴與他對視:「項真,你要是能客觀看待,會發現我根本沒有吸引力。」

  程振雲將手掌移到項真的眼睛上。他說:「可是你看不到。項真,你愛我,所以你看不到。」

  「你愛我,」程振雲說,「這個事實絕不該用來傷害你自己。項真,不要自卑,你很好。」

  項真在雲老師掌心閉上眼,只覺得心底一陣滾燙。他張了張嘴,一時卻想不起要說什麼。一個銀河年壓縮成一秒,超新星在他腦子裡炸開,M61向他脫帽致意,雲老師講述過的所有專業詞彙手把手跳起了草裙舞。

  項真反手握住雲老師的手貼在胸口,傾身過去吻他。他有百樣柔情藏在這一吻,只等著黏膜接觸神經電流傳導儲存在大腦最深處。

  然後這百樣柔情都被雲老師一掌推開了。

  項真茫然地眨眨眼,正對上程振雲面無表情的臉。

  項真萬分委屈:「雲老師剛剛還在叫人家小乖乖,這會兒親都不讓親了。」

  前半句是他胡謅的,可雲老師沒有對稱呼提出異議。

  程振雲冷淡道:「『小乖乖』,漱口去。」

  項真:「……」

  他再也不吃榴槤味兒雪糕了。

  

  第35章

  國科大的博士生是沒有暑假的。

  項真念到本科畢業之後再沒有接觸過學校,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只當雲老師還在念書就還有假期。他跟顧瑜軟磨硬泡了好久,終於在暑假這種訓練營最忙的日子裡討到了一周假,精心策劃著要帶雲老師出國玩,給他一個驚喜。

  項真的計畫資料裝訂了百來頁,待辦事項寫了三千字,北歐南亞兩套方案全盤備齊,十三個支線任務任君取捨,就差雲老師過目拿主意交護照遞旅行社了。

  然後雲老師拿著項真的策劃書頗為認真地審閱了一遍,問他:「你要跟誰去?」

  項真:「?當然是跟你呀。」

  程振雲「哦」了一聲,把資料夾遞還給他:「那明年吧。我現在沒有假。」

  晴天霹靂。

  項真默默地回去找顧瑜銷了假,失落之餘,又為雲老師那句「明年」心中一動。

  這是程振雲第一次提到未來。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您好,我是您的忠實真愛粉~這裡想諮詢一個小小的問題~

  [私信]一頁真:事情是這樣的。我有一個特別棒的男朋友,我特別特別愛他(づ ̄3 ̄)づ╭❤~

  [私信]一頁真:我感覺他也特別特別愛我(✿◡‿◡)

  [私信]一頁真:那麼問題來了!

  [私信]一頁真:他為什麼沒有跟我甜言蜜語山盟海誓亙古到永遠呢?QAQ程振雲面無表情地把手機塞回書包側兜,側頭看了項真一眼。項真在駕駛座上正襟危坐,眼神卻到處亂飄,顯然是心虛了。程振雲聳聳肩,低頭繼續咬吐司。

  工作日早晨八點,三環路堵得死死的,項真想裝作專心駕駛都沒機會。他偷偷瞄到雲老師看了手機又一言不發地放回去,心中忐忑,試探道:「雲老師看到我的私信了吧?」

  程振雲咬著牛奶吸管,在項真準備的愛心早餐包裡翻出來一隻橘子。他掰開一半餵給項真,隨口答:「看了。」

  項真嚼著橘子,含混道:「那雲老師要不要甜言蜜語講一句永遠呀?」

  程振雲撇撇嘴:「人的一生才百來年,根本談不上永遠。這麼短的時間尺度,你覺得什麼會變?」

  項真:「雖然沒有聽懂……但是我臉紅了。」

  「……看不出來。」

  前路仍然堵著一眼望不到頭的車流,項真趁機向副駕駛探身過去:「雲老師仔細看。」

  程振雲仔細觀察幾秒,初步認可了項真展示的陽性結果,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

  進了玉泉路就不堵了,項真把車停在國科大門口,撒嬌似的抓著程振雲的手半天不肯放。值班歸來,雲老師才歇了兩天就又忙起來,這一去還不知道要等幾個秋天才再見一面、摸一摸小手。

  程振雲覺得他這樣怪可憐的,由著他黏糊了一會兒,疑惑道:「你是皮膚饑渴症嗎?」

  項真委屈道:「我只是缺愛而已。」

  「哦,」程振雲毫不憐惜地抽回手指,「那你現在不缺了。」

  他下車沖項真揮揮手,轉身進了校門,纖瘦背影襯在樹蔭裡就像招生宣傳畫。

  項真趴在方向盤上發了好久的呆。

  程振雲現在是博士第二年結束,要準備博士課題開題了,這次回學校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忙得沒空出校門。體育訓練的行當旱澇期恰恰相反,秋季學期開學後項真排的課就鬆快了許多,他秉持著「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的精神,見天兒地往國科大跑。

  程振雲忙著改開題報告,有時項真來了也沒空見他,便只好讓張乾幫忙帶個話。張乾對這個來找過小師弟許多次的「彪形大漢」印象深刻,還拜託項真在研究生院籃球賽上給他們實驗室救火替補了一回。

  研究生院的都是一群腦力工作者,對手一見項真上場便如臨大敵,呼啦啦三個人圍剿他。然而這並沒有什麼用。項真不到一刻鐘就拿了19分,自己也覺得太欺負人了,趁著剛答辯完的張乾風風火火跑過來補缺的機會低調退了場,深藏身與名。

  一來二去的,兩人也算是混熟了。看在程振雲的份上,張乾還邀請項真去他的畢業宴。

  說是畢業宴,其實這群苦哈哈的研究生們也沒什麼講究。在實驗室請一頓必勝客外賣,再去隔壁飯館請師門內部一頓飯一頓酒,這就是標配。項真有幸作為雲老師的知交好友受邀了後者。他為這個來之不易的「家屬」身份興奮了好久,去之前還特意給包了個紅包。

  飯店幾個包廂都取了北京寺廟的名字。張乾訂的包間叫臥佛寺,取的是offers的兆頭。項真進門前聽雲老師說起典故,一愣之後笑得險些撐不住形象。

  包間裡,張乾一家和李巍一家都已經到了,旁邊單獨坐著個年輕靚麗的姑娘,看見程振雲便很開心地叫他師兄。

  項真的耳朵刷地立了起來。

  姑娘名叫周若水,是跟程振雲同年拜入李巍門下的聯合培養的研究生,已經畢業,正要去英國念PhD。名字柔柔弱弱的,周若水的性格倒是頗為開朗,笑吟吟地問項真是不是打籃球的。

  項真答了是,話題便轉到工作上,在座的挨個兒介紹了一遍,陌生感消弭於無形。項真有點兒佩服這姑娘的社交能力,總感覺見到了一個女版顧瑜。

  李巍酒量不好,酒過三巡就有了醉意。他原本就因為張乾這個大弟子不再做天文感到萬般可惜,心裡有了疙瘩,這會兒喝得上頭了便直歎氣。張乾拽了程振雲過去勸。周若水倒了兩杯酒,一杯遞給張乾,另一杯握在手裡,低聲向程振雲說:「師兄還是不喝酒呢?」

  項真在旁邊聽得心裡酸酸的。

  程振雲微一頷首,卻又伸手接過酒杯塞到了項真手裡,自己拿著項真面前的茶杯跟張乾走了,留下周若水與項真面面相覷。

  張乾的愛人懷孕了,不方便留太晚。眼見著李巍張乾那邊師徒情深一時半會兒還停不了,項真體貼地把幾位家屬給送上了出租。周若水明天就要飛倫敦,也要提前走。她與張乾李巍各聊了一會兒,又同程振雲道別。

  同病相憐,項真看得出她眼底未能徹底消融的情愫。他吃醋了,腦子裡聖光小天使和三叉戟惡魔大戰數百回合也沒能分出勝負,乾脆眼不見心不煩地拿著功能表出門找服務員加點了一鍋粥。

  項真再回包廂的時候,見李巍和張乾還在喝,喝得很不少,眼裡都有了淚意;程振雲握著個茶杯表情平靜地做壁上觀。換成項真,這場面肯定尷尬到窒息,但雲老師一如既往八風不動,仿佛一無所覺,而李巍和張乾也不以為意。

  項真把新上的粥盛了三碗遞過去,又給雲老師挾了一碟子菜——半路就被張乾叫走,雲老師肯定還沒吃飽。

  張乾道了聲謝,卻沒什麼吃粥的興致。他朝李巍說:「李老師,是我對不住你的栽培,可我沒得選啊。要麼穎茹陪我去義大利,要麼我陪她留在北京。留在北京,我能有一份月薪兩三萬的工作,養家糊口;去義大利,她能做什麼?義大利人不講英語,我都習慣不了,她怎麼辦?更不要說一期博後只有兩年,兩年後還要另找出路。」

  張乾歎了口氣,一隻手撐著額頭,頹然道:「李老師,我真的沒辦法。」

  李巍便搖頭道:「我懂,我懂……」

  可是懂有什麼用呢?

  李巍張乾都喝了不少,連項真都喝了張乾的慶功香檳,滴酒未沾的只得程振雲一個,便靠他開車將諸人送回去。

  張乾在酒席上已經說盡了自己,這時候順勢將話題轉到程振雲身上。他絮絮叨叨地叮囑著小師弟明年畢業要注意的要求,講至末尾,聲音卻忽然一頓。

  他一拍額頭,苦笑道:「我都給忘了……程小雲啊,你的課題是在國內做還是去義大利做?」

  程振雲疑惑地挑眉。

  李巍聽他這句,也記了起來,應道:「對,合作組一直是有INFN的博士生聯培名額的,這幾天就該申請了。張乾那年他因為結婚沒去成,振雲你呢?」

  程振雲瞥了副駕駛座上的項真一眼,答道:「我再想想,開題報告之前答覆您。」

  李巍點點頭,又提點了兩句開題報告的問題。

  項真抓緊了座椅套,心中慌亂。

  

  第36章

  程振雲送完李巍張乾便往項真家開。

  程振雲最近忙著開題報告,已有半個多月沒出過校門。項真心中萬分想讓雲老師留宿,話語都落到了舌尖,又默默咽了下去。他握住了雲老師的手腕。

  「雲老師,我們去那邊的咖啡廳好不好?」項真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程振雲的小臂,「我有話跟雲老師講……如果雲老師同我回家了,我也許就捨不得講了。」

  項真說的咖啡廳在他們訓練營附近。夜深了,又是工作日,客人寥寥無幾。項真握著雲老師的手推門彎腰進去,只驚動了門口掛著的那一串葡萄風鈴。

  項真從前來過幾次,熟門熟路地選了最深處的雅座,給雲老師點了一杯草莓牛奶,自己要了一份咖啡。布藝沙發軟綿綿的,昏黃壁燈下,世界仿佛失去了棱角。

  項真與雲老師相對而坐,咖啡的苦澀氣味蔓延在這一角。項真看起來一切如常。他專注地看著程振雲,眼神軟得像棉花糖。

  程振雲拿小匙攪著他那杯牛奶,牛奶匙偶爾碰到杯壁,敲出「叮」地一聲脆響。項真被那聲響催生出了隱約的焦躁。人的一生那麼短,有什麼會變?可明明才半個月時間,一切都已經面臨著改變。

  項真絞緊了手指,低聲道:「雲老師,我陪你去義大利好不好?」

  程振雲聞言一怔。他放下牛奶匙,疑惑道:「你確定嗎?」

  項真沒答話,沉默地盯著咖啡杯出神。

  程振雲搖了搖頭:「項真,你不知道我要去哪裡,要去多久;你甚至不知道我想不想去。」

  項真卻說:「我知道的。」

  他的目光凝固在咖啡杯,嫋嫋熱氣逐漸逸散。室內溫度太低,他有點兒冷。

  「我知道雲老師要去義大利。去一年。那邊有更好的指導教授,有更好的設備。這樣才不會埋沒雲老師。」項真抬起眼,很溫柔地望著程振雲,「我只要知道這些就夠了。」

  程振雲的眉頭慢慢蹙起:「項真,你不知道。」

  「INFN有很多,」程振雲說:「可是北京有你。」

  空調風口在項真背後,程振雲起身過去撥偏了風向,與他並肩而坐。他今天穿一件印了公式的深色T恤,襯得手臂白皙,骨骼纖瘦好像項真一用力就能折斷。

  項真挽住雲老師的手,十指相扣,無意識地把玩著。程振雲任他捏了一會兒,反手將項真的手掌包在掌心。項真常年打籃球,手掌寬大,程振雲的掌心撫在他掌骨指骨連接處,項真便安靜下來。

  程振雲說:「項真,你說我不要低估你,你也不要高估我。我喜歡星星,卻並不是因為崇高的理想選擇天文學。我與任何人都沒有區別。截至今天,我的文章報告全部燒掉,對世界不會有任何影響。但哈勃望遠鏡是因為一個人做到的嗎?不是的。1%的靈感會降臨到1%的人身上。有10,000人研究同一個課題,那人類極有可能出現群星閃耀的盛況;只有10個人在汲汲營營,也許人類就與真相擦肩而過。這才是我做天文的原因。」

  他很少講無關星星的長篇大論,此時那些未經雕琢的話語卻像水一樣流暢地傾瀉。他 說:「項真,你明白嗎?我對這世界不是獨一無二,對你才是。我有一百種為星星發光發熱的方法途徑,卻只有一種方式愛你。不要因為預估我的反應而選擇退讓。你在低估你自己。」

  程振雲目光平靜地與項真對視:「項真,你比你以為的更重要。」

  他掌心裡那只手微微一顫,又恢復了平靜。

  長久的沉默。

  項真被看得心頭慌亂,低頭啜了一口涼到半截兒的咖啡,苦得一齜牙。程振雲瞧著他的窘態,微微揚起了眉。風鈴聲響起,有加班的自由職業者離開,窗外廊燈明滅,而他們誰都沒有分出絲毫注意力。

  然後項真問:「雲老師,INFN在哪裡?」

  程振雲從背包裡抱出了筆記本。

  李巍沒有明確對程振雲提起過,具體事宜他便也不清楚,只知道是INFN的一所合作院校。合作組的網站上義大利語仿佛亂碼,郵箱裡一年前的抄送只有聊勝於無的幫助。自這樣的資料裡,項真與他的雲老師窩在咖啡廳的角落,一點點規劃斟酌,一點點拼湊著未來的藍圖。

  程振雲為開題報告忙活的日子裡作息很不規律,到這個鐘點已經是困了。項真在記事本上寫好了長長的備註,剛想回頭徵求雲老師的意見,便發現雲老師拿起了飲料單在研究咖啡。

  項真抽走飲料單,捏一捏他的手指,低聲道:「雲老師,你睡吧,我再看一會兒。」他讓程振雲睡在沙發上,自己找店主借了條薄毯。雲老師講話總不近人情,合上眼卻顯得格外柔軟甜蜜。項真低頭親吻他側臉,心中漸漸有了決定。

  趕在午夜之前,項真記錄下了最後一個網站。咖啡已經徹底涼透,他一口灌下去,苦著臉收拾好東西。

  程振雲還在睡。項真沒捨得叫醒他,蹲下身將他背了起來。

  咖啡廳離項真家差不多三公里,他背著雲老師一步步走著,想了許多許多,千絲萬縷,又不知從何開口。

  夏末夜晚的溫度已經降下來,晚風在他耳邊打了個旋兒,項真看到訓練營的夜間球場還亮著燈,少年人站在三分線上練習投籃。推車不知怎麼倒下了,橘色的籃球滾了一地。

  項真便說起了籃球。

  項真說:「我對籃球,最開始也沒有很喜歡,只是因為個子高就去加入了籃球隊,到很後來才漸漸察覺出趣味的。」他笑了笑,「只有打球的時候才覺得自己很厲害很有用。顧瑜可以安心做股東做管理,我不行,我還是想摸球。」

  項真側頭看著伏在自己肩膀的雲老師,心中歡喜又惆悵。他歎氣道:「我對籃球都沒有那麼喜歡,現在也離不開,更何況雲老師對星星呢。雲老師願意為我留下,這可真是太好啦,但我卻不想揮霍。」

  項真說:「雲老師,你去義大利,你去念書。你別擔心我。就一年,我可以的。」他頓了頓,小聲地補充:「這不是放棄,我只是——」

  只是什麼,他一時半會兒卻也不好措辭。項真在心中排演了幾遍,又續道:「我希望雲老師開心。」

  項真將雲老師背得更穩些,感覺雲老師的額頭抵在自己肩膀,軟綿綿的額發貼著項真的脖頸,撓得他心頭一片柔軟。短短三公里,他減慢速度也只走得半個多小時,到家門口時竟很是惆悵。

  項真的鑰匙包同錢包一起塞在了雲老師書包側兜,他背著雲老師,不好動作,只好讓右手臂以一種極度彆扭的姿態往下夠,感覺肩胛都要拗斷。他剛剛夠到一半,便聽到一陣鑰匙的響動——程振雲掏出鑰匙包遞到了項真手上。

  項真凝固在當場。

  他尷尬道:「雲老師什麼時候醒——」

  話沒說完,就被雲老師從背後扳過了下巴,很困倦又很溫柔地吻了吻嘴唇。

  

  第37章

  分離來得比項真想像的更快。

  程振雲啟程的那天剛剛入秋,夏季的濃蔭褪去,一抬頭便能望見劃破天幕的航跡雲。項真把雲老師送進機場,替他整了整襯衫領口。十萬場悲歡離合在同時同地發生,他們身邊有那麼多愛侶相擁而泣。

  可是項真不想哭。

  項真說:「雲老師,你記得查收包裹哦,不急用的行李我都寄過去了。」

  項真又說:「行李清單放在電腦包內襯了,萬一雲老師過海關的時候遇上麻煩了,不要急,就對著清單查,不會有問題的。」

  項真絮絮叨叨地講著,手指不安分地摩挲著雲老師的小臂。他其實也沒有到過義大利海關,攻略都是從網路上查到的。他很花了一番力氣驗證真偽,程振雲卻始終有點兒懷疑項真的置信水準演算法。

  項真現在這樣子,挺像最初認識的時候那個聒噪又不可靠的「公眾號」。程振雲這樣想著,被項真問起時也這樣說了出來。

  項真萬分委屈:「哪裡來的『公眾號』?雲老師,我只關心你。」他撥開程振雲耳際的短髮,借著擁抱的動作在大庭廣眾之下低頭在雲老師額角落下一個吻,低聲叮囑道,「雲老師呀,不准忘了我,也不准移情別戀。」

  不安從別離前一刻降臨,項真幾乎捨不得鬆手。

  程振雲抬手摸了摸被他吻到的地方,平淡答道:「我不會移情別戀。至於會不會忘了你,」程振雲從項真懷裡退開半步,認真望了他好一會兒,忽然嘴角一彎,隨意地聳聳肩,「你加油。」

  項真:「……」

  [群組]一頁真:雲老師走了QAQ

  [群組]厄頁:這就異地了?

  [群組]厄頁:項小真撐久點兒,別三天兩頭哭著千里尋夫啊。

  [群組]一頁真:=皿=

  [群組]吳越:顧哥太壞了!

  [群組]吳越:不過聽說義大利基佬很多誒~

  [群組]吳越:而且都挺帥///////

  [群組]厄頁:嘖嘖嘖。

  [群組]一頁真:=皿皿皿皿=

  隔著6個小時的時差,怎樣的聯絡都不顯得及時。項真挑挑揀揀試了好幾套方案,最後單方面決定了每隔一天就給雲老師撥一個視頻電話。世界一分為二,項真醒在北京的清晨,心卻安睡在雲老師身邊,徜徉於羅馬的夜景。

  初來乍到,程振雲對於意方合作組的口味很不適應,深夜與項真通話時還待在實驗室,人也倦倦的不想講話。

  項真問起雲老師怎麼還不回去,程振雲便面無表情說起這一天,跟導師約了上午10點,導師12點多才到,也不提正事,先開車帶他去海邊吃燒烤兜風,下午3點多才回實驗室,然後直接加班到淩晨。

  程振雲一如既往表情冷淡,項真卻能從那清晰度並不高的聲音裡聽出來落在幾個鐘點上的重音和其中雲老師的怨念。他想笑又笑不出,歎了口氣,隔著螢幕摸了摸雲老師的臉頰。

  再下次聯絡的時候,程振雲的聊天障礙愈演愈烈,視頻裡仿佛只看一眼項真就滿足,能一動不動盯著螢幕五分鐘以上,害這頭的項真誤以為網路延遲太厲害,差點兒要去更換寬頻。

  後來他才琢磨出來,雲老師這是累的。

  程振雲專注於做類比跑資料,一周七天有三場組會要開,同項真維持固定的通話時間該有多困難呢?項真猶豫著要不要把聯絡頻率降低些,又實在捨不得,糾結了半天,去問了雲老師,結果被很疑惑地反問:「不想跟你聊天的時候我難道不會掛斷嗎?」

  項真於是心安理得。

  雲老師懶得講話,項真就多講一會兒,語調刻意放得平和溫柔,聲線纏綿又低沉。偶爾程振雲聽到半截兒窩在沙發裡睡著了,項真就關掉自己這邊的麥克風,一直一直盯著雲老師的睡顏。

  夏令時結束的時候,程振雲已經逐漸適應下來;忙碌依舊,但至少有了指望,不再像一葉隨波逐流的舟。

  項真維持著向雲老師收信箱裡傾倒生活日常的習慣。他有時頗為文藝地發一地金黃銀杏葉裡的剪影自拍,有時矯情兮兮地發一張路燈與空曠的街面說雲老師我想你,有時很自戀地發一小段訓練營內部對抗賽的視頻,內容是項真作為表演嘉賓很帥氣的一個跳投。

  「公眾號」照例營業。項真觀察仔細又思維奔逸,每天推送一些不知哪裡找來的義大利風土人情,像模像樣地解釋說這個高高的蘑菇蓋叫石鬆,那個Pasta難吃得像噩夢。

  這回程振雲沒有看看就算。

  他很認真地給項真寫回覆。人在北京他們都沒有每天見面,可分居兩地時,這樣的交流被養成了習慣,一天都沒有斷過。

  忙的時候程振雲只回覆個「閱」,好像在批改本科生的作業;閑的時候他便會回覆一些照片。

  項真發來石鬆,程振雲就拍一拍窗外行道樹的傘蓋;項真說教皇要在哪個大教堂演講,程振雲就路過拍一拍熙攘的人群和他壓根兒不認識的小圓帽;項真實在錯得離譜了,程振雲就很冷淡地回一個「。」,不一會兒便收到項真撒嬌也似的哭泣表情。

  異地戀需要千百倍的努力;而這些努力,他們恰好都付得起。

  項真磨磨蹭蹭地說想聽雲老師講話的時候,程振雲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難得的一個閒暇週末,項真卻關掉了他那邊的視頻,只一個勁兒催促雲老師多講幾句。他的語調聽起來很是羞澀,又夾雜著難得的強硬。程振雲不明所以,見項真實在堅持便答應下來。

  程振雲想不出講些什麼,乾脆給項真念了手邊的一篇論文,標題叫做《Time-average methods for multi-angular scale analysis of Cosmic-Ray data》。那樣枯燥無味的內容,項真硬是聽得激動不已,呼吸都帶著顫。

  程振雲念完了摘要,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問道:「你在自慰嗎?」

  項真摸在褲子裡的手都僵住了,心裡羞愧又興奮,含糊道:「是啊。」他望著螢幕上臉色平靜的雲老師,舔了舔嘴唇,低聲問,「雲老師,你呢?」

  程振雲顯然理解錯了,並且對這個問題感到不適。他露出一臉看弱智的表情:「我不會對著科研論文自慰。」

  項真:「……」

  程振雲補充道:「我只會想著你。」

  項真要被雲老師的大喘氣折磨瘋。蓬勃的情欲與愛欲灼燒著他的大腦與心臟,項真心底有更瘋狂的念頭。

  項真開了視頻。

  他已解開襯衫紐扣,卻沒完全脫掉衣物,只袒露出胸口到小腹一段漂亮的肌肉輪廓。有汗水沿著胸口滑落,隱沒在小腹的毛髮中。再往下,性器從內褲上緣探出來,硬邦邦地立著。

  「雲老師,」項真的呼吸微亂,眼神直勾勾盯著程振雲,「你想著的我是這樣的嗎?」

  螢幕裡,程振雲露出了認真思考的表情。

  項真逐漸等得焦躁,咬著嘴唇活動起了手指。低沉的喘息融入微弱的電流聲裡,他望著雲老師微蹙著眉思索的模樣,心裡萬般喜歡又萬般渴求,很輕地嗚咽著,只差一點就要射了。

  然後程振雲開了口。

  項真甚至沒聽清雲老師說了什麼就射了出來,白濁的液體和著汗沾在手指和小腹上,黏糊糊的,有點兒噁心。他渾身放鬆下來,倚著枕頭休息了半晌,想起視頻一直是開著的,心裡掙扎片刻,咬著嘴唇,很不好意思地回去面對雲老師。

  項真顧左右而言他:「雲老師,你剛剛說了什麼呀?」

  程振雲盯著他胸口濺到的可疑痕跡沉默了半秒,平靜答道:「忘了。」

  項真:「?」

  程振雲翹起嘴角:「色令智昏。」

  項真:「!!!」

  

  第38章

  顧瑜難得隨意地捋了一把他那頭精心打理過的髮型,長長籲了一口氣。訓練營剛遇上了件糟心事兒,有學員打野球時摔斷了腿,家長堅持說訓練營有責任,上門來鬧了,退學費都不行,硬是要賠償。

  好說歹說勸了半天不管用,接待的小姑娘都給氣哭了,顧瑜終於惱了,直接把訓練營裡剩下的沒課的籃球教練叫過來站場。幾個人高馬大的教練往房間一堵,晾了對方一下午,乾脆俐落拒絕私了寧願上法院,對方這才鬆口息事寧人。

  事情了結,顧瑜請客去喝酒,項真也是被拖來仗勢淩人的一個,這會兒卻搖搖手說不去。顧瑜奇道:「項小真,同事之間聯絡感情而已,又不是喝花酒,怎麼這也不行了?」

  項真問他:「聯絡完感情之後你就不續攤了?」

  顧瑜一挑眉。不續攤的話他叫上項真幹嘛?自從雲老師遠飛歐洲項真就進入了清心寡欲的狀態,下班時間標準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他怕項真鑽了牛角尖。

  項真歎了口氣,拍拍顧瑜的肩膀:「謝啦,顧老闆,我真的不想去。現在我的時間和金錢都很有限的,不能揮霍。」

  顧瑜「嘖」了一聲,不再堅持,隨口問道:「要留著跟雲老師視頻?你不是明天就飛過去見他了麼。誒,他有沒有你這麼閑啊?」

  「他是很忙啦,」項真一提起雲老師,眉梢眼角就漬了蜜。他豎起食指立在嘴唇上,笑道,「我也有我的秘密呀。」

  項真的秘密實在太尋常,唯一能成為秘密的原因是他有點兒怕失敗。

  他經常失敗。

  雲老師說做飯不靠天賦,項真現在很懷疑這句話。他照著菜譜做了一個多月的飯,廚房裡堆了滿檯面的稱量工具,刀架添了兩座,該買的電磁爐餅鐺蒸鍋一樣不少,做菜技術卻並沒有獲得武器加成。

  紅燒肉又糊鍋了,項真把半成品撈出來一半,扔掉糊了的部分,剩下的盛起來精心擺盤拍了張照片。他的手機相冊裡林林總總攢起來已有百來張照片,瞧著是越來越好看——也只是好看。項真冷暖自知,這跟雲老師的手藝相比實在是天壤之別,湊合著能入口而已。

  項真刷了兩遍牙還覺得嘴裡有糊味兒。他拆了條草莓味兒的口香糖,邊嚼邊翻開了語言教材。今天講的是機場接機與送行,看語境對話主角似乎是一對戀人,代稱親昵到項真查了俚語詞典才認識。

  不愧是義大利,教材都搞得這麼浪漫。

  項真的語言天賦還不錯,不操心成績的體育生生涯裡,英語就是他最擅長的文化課科目。他模仿著高中學英語的方法,磕磕巴巴地把課文讀下來一遍,邊聽邊開始背單詞。

  訓練營的工作時間不穩定,時不時有教練請假項真便得留下救火,一來二去地也不好報語言班上課,項真就蹲在家裡自學。他把這件事邀功似的告訴了雲老師,隔了一周,收到了一套義大利語的兒童版百科全書。

  項真合上課本,視線落在案頭社會卷封面上的大教堂,也不知道想了些什麼,莫名其妙地笑成了一朵花。

  霸王花。

  霸王花笑了好一會兒才謝下來,項真合上教材,又清點了一遍護照和材料。行李上週末就已經收拾好,箱子立在門邊,隨走隨拎;機票也訂好了,明天中午啟程。項真上下打量一番,想不起還有什麼該做的,便上網查起了當地交通。

  他本來不該這麼早去義大利。項真最開始的小算盤是聖誕新年假期去同雲老師度個蜜月,那時候他的烹飪和義大利語就該小有成果了,可以給雲老師做一頓愛心晚餐,帶著死宅的雲老師去遊山玩水——總之不至於像今天這樣狼狽。

  但生活是由隨機事件組成的。感冒病毒與免疫系統的拉鋸戰中,某一隻飛過鮮花廣場的蝴蝶偶然扇了扇翅膀,後者兵敗如山倒,程振雲便光榮感冒了。

  雲老師是真的體質差,小小一個感冒,去了醫院拿了藥,硬是拖了一周還沒見好,視頻時整個人都蔫蔫的,視天氣決定這一天只是咳嗽鼻塞還是低燒到頭腦昏沉。項真心疼得厲害,早就準備好的簽證材料也不敢再掖著了,直接送去代理遞了簽。

  因為中間跨了個週末,旅遊簽加急也要耗去四天,項真心急如焚,拿到簽證就去買了機票,最後一天在訓練營幫著解決了麻煩,次日就飛去了羅馬。

  十多個小時的旅程,項真手長腳長的,被禁錮在國航經濟艙過窄的座位裡,一路坐過來感覺骨頭都鏽了。

  雲老師還病著,項真也捨不得他來接機,自己拖著行李按照詳細地址找過去,到程振雲住的家庭旅館時太陽已要落山。

  程振雲聽到門鈴聲時還窩在床上讀論文。他慢吞吞趿拉上拖鞋踱步過去,推開房門就看到項真一隻手撐在門框上,低頭笑吟吟地望他:「Ciao, il mio dolce principe.」

  嗓音低沉迷人,大舌音簡直要彈出花兒。

  程振雲面無表情地盯了項真半晌。落日餘暉自走廊盡頭灑進來,項真站在暖色的光輝裡,沐浴著極不真實的光影。

  程振雲向著他張開手臂。

  項真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受寵若驚地迎上去摟進懷裡;還嫌不夠,乾脆把雲老師整個抱離了地。程振雲病怏怏的,胃口不好,人也清減了,項真抱著他只覺得摸到的都是骨頭,懷裡心裡都硌得慌。

  項真臉頰上長途航班長出的細小鬍茬還沒刮,程振雲湊過去親了親,被紮得微微皺起眉。項真瞧得可愛,低頭想同他接吻,卻被雲老師捂住了口鼻,毫不客氣地鎮壓了。

  項真委屈了,甕聲甕氣道:「雲老師,我不介意你感冒的……」

  「我介意。」程振雲冷淡回應。

  項真這一趟待的時間很短,最大的成就是照顧雲老師康復,以及做了一頓因為害怕糊鍋而燉得半生不熟的牛肉土豆。雲老師很給面子地吃掉了分給他的那一小碗,並且做出了長達200字的「同行評議」,總而言之,就是「尚未達到發表水準,需要進一步修改」。

  項真懷疑雲老師已經寫論文寫到瘋魔。

  ——寫到瘋魔的雲老師還記得抽空陪他逛一逛街,順著他的意思在日落時分大教堂前的階梯上擁吻擺拍,項真也是很有成就感的。

  啟程回國的前一夜項真幾乎整宿沒睡。程振雲半夜醒來,一睜眼就見他臥在床上目光炯炯,困倦道:「你睡不著嗎?」

  項真便笑道:「我捨不得哦。」他親了親程振雲的額頭,「還早,雲老師繼續睡吧。」

  程振雲還沒睡夠。他迷迷糊糊地伸手蓋在項真眼睛上,整個人蜷進項真懷裡,很快又睡了過去。

  

  第39章

  這年除夕,項真照例回父母家待了半天。項海斌沒在家,家政已回老家過年,是項善來應的門。

  項善正念高中,也跟項真一樣的大身板,性格卻硬氣多了。他們很少相處,項善乾巴巴地叫了聲「哥」,迎了項真進來,兩人坐在客廳相顧無言,各自低頭看手機。

  送餐員跟項海斌前後腳到了項家。他們家年夜飯向來是在餐館裡訂的,味道不好不壞,氣氛也不好不壞,吃起來只是例行公事。項真給項善包了壓歲錢,又從車上給項海斌卸下來一箱雪花啤酒。項海斌顯然沒想起送啤酒的緣由,皺皺眉,讓項善扛回了廚房,隨口問項真現在差不差錢。

  這就是送客了。

  項真開車回了家。社區裡張燈結綵,門口保安按物業慣例給進出的業主送了平安糖。項真道了謝,糖紙拆到一半,忽然想起他已經是第四次拿到這顆糖。

  畢業四年,第一年房子還沒裝完,空窗期的項真盤坐在硬板床上對著手機看春晚;第二年,當時的男朋友回家過年,項真連著五六個電話打過去都沒人接,再打就被拉黑了,孤零零抱著枕頭難過了一整夜;第三年,攝影師男友性格浪漫,跨年做愛,叫得比《難忘今宵》還響,一邊射一邊哭著喊再來用力我好愛你——喊完就失蹤了一周,是回老家結婚去了。

  現在是第四年。

  項真把水果硬糖扔進嘴裡,順手滑開螢幕。吳越的拜年資訊已經發過來,顧瑜還不知道在哪兒浪著,項真一視同仁都給發了紅包,再退出時,手指懸在視頻電話的介面好久。

  還沒到他跟雲老師約好的通話時間。

  [私信]一頁真:雲老師我想你啦(づ ̄3 ̄)づ╭❤~

  [私信]一頁真:有空的話給我撥個視頻哦~

  [私信]一頁真:我一直都線上的!

  ——雲行鷺向您發起視頻請求——

  程振雲向來用手機跟項真視頻。從攝像頭望過去,程振雲正抱著筆記本盤坐在電腦椅上,背景是他租住的hostel房間。羅馬冬日的下午,陽光沒有溫度卻依舊明媚耀眼,雲老師發梢有躍動的光。

  鏡頭裡,程振雲低頭看了過來:「怎麼了?」

  項真順手按下截屏,笑道:「除夕誒,雲老師忘了嗎?」

  「我記得,今天中國學生放半天假,」程振雲聳聳肩,將手機立在桌面的支架上,電腦椅轉回了筆記本螢幕的方向,「其實無所謂,都是要工作。」

  項真醞釀好的三千字鄉愁思念煽情演講全給這句話堵在了嗓子眼兒。他望著鏡頭裡正襟危坐的雲老師,默默歎了口氣:「……那雲老師慢慢工作。」

  「哦。」

  項真不甘心地補充道:「不要關視頻。」

  「哦。」

  程振雲「哦」完就陷入了沉默。大概是在看論文,他全神貫注地盯著筆記本螢幕,整個人凝固成一張靜態屏保。沒有觀眾,項真也失去了演單口相聲的興致。他單手支頤盯著雲老師,漸漸出神,最後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醒時筆記本風扇狂吹,主機板都要燒起來。

  視頻介面里程振雲仍然在寫代碼,鏡頭裡姿勢角度都沒有變。項真閑來無事又盯了好一會兒,終於成功找茬,發現雲老師手邊多出了一小份微波爐碗盛裝的湯圓。

  項真問:「雲老師,湯圓是Hostel的春節福利嗎?」

  程振雲已經存好進度,合上了筆記本。手機鏡頭一陣晃動,焦距對準他伸展手臂時帽衫下露出來一小段光裸的腰肢又很快虛化,程振雲換了個坐姿,捧起湯圓研究了一會兒,隨口答道:「周若水做的。」

  「周若水是誰——啊!」項真原地爆炸,「她為什麼會在?!?!」

  程振雲拿湯匙舀了一顆,邊吃邊含糊答道:「開會,她也住這間hostel。」他嚼到一半,神情變得難以言喻,擱下湯匙,起身把湯圓塞進了微波爐。

  項真心裡酸得要命。他既想那湯圓好吃,畢竟雲老師配得上全世界的美食與愛,要讓它一慰雲老師(說不定壓根兒沒產生過)的種種鄉愁;又不想它好吃,怕雲老師念著周若水的好,再對比一下他那次班門弄斧的廚藝表演,嫌棄他孺子不可教。

  項真默默把湯圓加進了自己的學廚實踐計畫。

  應該挺簡單的……吧?

  熱過的湯圓似乎味道不錯,程振雲邊吃邊與項真聊天,嘴角還好心情地流露出笑意。項真看得歡喜又鬱悶,心臟裡下起了瓢潑的重酸雨。他小心翼翼提放著不要把情緒帶進表情和語調,但總有那樣一個人能從溫泉推斷到火山。

  程振雲說:「項真,你怎麼了?」

  項真忽然就想歎氣,如釋重負的那種。危言聳聽預測了二十年的小行星撞地球實際上是在大氣層燃燒殆盡的漂亮流星,項真都講不清楚他為什麼能為一句話就心平氣和。他嘟噥道:「我在吃醋啦。」

  程振雲的視線徘徊一圈,眉毛疑惑地挑高。

  項真後知後覺意識到雲老師這是在找醋。他哭笑不得:「不是那個吃醋,是這裡。」他雙手在襯衫左胸很誇張地比出一顆心。

  程振雲看起來更疑惑了。

  項真輕咳一聲:「雲老師還不知道吧,你的小師妹周若水,她喜歡你呢。」

  說完就後悔了。何苦幫情敵表白。

  程振雲無動於衷。項真等了幾秒鐘,指望雲老師接受事實或者詢問證據,可程振雲只是平靜地「哦」了一聲,繼續問:「然後呢?」

  ……然後他就吃醋了啊。

  問題是這個邏輯鏈在雲老師那裡行不通。

  項真頗為糾結地分析道:「我也覺得為這個吃醋挺無理取鬧啦……周若水那麼貼心地給雲老師做了湯圓,可雲老師甚至沒有跟她一起吃,反而給我直播寫代碼直播了一下午——我沒道理吃醋哦?」他停下來捂著胸口感受片刻,歎氣道,「可是我還有點兒嫉妒。」

  程振雲已經吃完最後一個湯圓,拿長款胸牌鏈把手機掛胸前往廚房走去。拖鞋趿拉在地板上,項真的視線隨著手機鏡頭晃晃蕩蕩。水流沖刷著微波碗,項真在水聲中看見不銹鋼水槽影約映出的纖瘦人影。

  程振雲邊洗碗邊繼續之前的話題。一番簡單的海龜湯式探討後,他很快得出結論:「是嫉妒她能來見我?」

  項真:「……雲老師好自戀。」

  然而雲老師自戀也自戀得一語中的。咿。

  有水滴飛濺在鏡頭上。程振雲用拇指拭去水跡,順手把手機撈起來立在廚房檯面,側頭瞧了螢幕一眼,微微一笑:「乖。周若水並不像你。沒有人像你。」

  Critical hit.

  項真血槽清空,「啪」地倒在床上攤成大字,心跳要蹦出喉嚨。

  因為雲老師欽定的嫉妒心,項真又想起了去年夭折的歐洲之旅。義大利語學習過程中,項真看了好多相關紀錄片,邊飽眼福邊往行程裡添了好幾站,整理出了相當厚度的冊子,這會兒便把目錄發過去詢問意見。

  程振雲只翻到排程的第一頁就提出了質疑:「三周?」

  項真低眉順眼:「時間安排都聽雲老師的。」

  程振雲若有所思:「也不是不行……你要等我畢業。」

  項真不假思索斬釘截鐵:「等!」話一出口便覺得不對,趕緊打了個補丁:「可是毛主席指示說,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咱們先來個短期計畫唄?雲老師有——」項真本想說一周假,想起雲老師平時那緊湊的日程,咬咬牙又改口說,「週末,帶公共假期的大週末,有麼?」

  程振雲意外地瞧了他一眼,低頭去翻日曆。

  要裁剪行程,項真難以避免地陷入了選擇恐懼。他翻著Lonely Planet,一時覺得威尼斯浪漫甜蜜,一時又覺得巴賽隆納美不勝收,實在無法取捨,只好去詢問程振雲的意見:「雲老師,你喜歡哪個國家的建築?」

  程振雲在日曆上標記好時間,隨口道:「都是房子,沒什麼差別。」

  項真洩氣,翻過一頁,又問:「雲老師,你喜歡哪個國家的食物?」

  程振雲仍舊頭也不抬:「都不好吃,沒什麼差別。」

  項真:「……雲老師,我們浪漫一點兒好嗎?」

  程振雲勉為其難從日曆裡分出來一個空白的眼神:「喜歡跟你住,喜歡做給你吃——這樣夠浪漫嗎?」

  項真差點從床上蹦起來去跳踢踏舞。

  程振雲慢悠悠講完剩下半句:「哦,暫時還不喜歡吃你做的。」

  ……項真又躺了回去。

  除夕煙花已經炸響,客廳裡開著電視,主持人聲嘶力竭喊著辭舊迎新的解說詞。零點第一聲鐘敲響時,項真隔了半個地球用超乎必要的大嗓門吼道:「雲老師!新年好!」

  網路延遲,程振雲的回覆與最後一聲鐘一起到達。雲老師的語調認真嚴肅,仿佛領導批示重要講話:「項真,新年好。」

  

  第40章

  新年與畢業季相差四個多月,五十七次視頻通話和一場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長途旅行。程振雲到底還是陪了項真去遊山玩水,直接導致他的歸國時間推遲了一周半,正撞上北京的酷暑。

  廣播裡優美的女聲反復播報著北京機場地面溫度,程振雲幾乎不想下飛機。

  項真請假去機場接他。

  訓練營盤下了郊區的新場子,項真最近在跟幾所學校談體特生的暑期集訓,忙得腳不沾地,接雲老師回家的路上一直在吐槽顧瑜不靠譜的密集安排,把人送到就匆匆打道去了昌平,要晚上才回來。

  他還留下了兩本剪貼簿,說是手帳,特地叮囑雲老師收拾一下沒法報銷的票根,留給他作紀念。

  項真的語料庫日新月異,程振雲有聽沒有懂。他把收集在資料夾裡的票據擺出來,一時難以清理出哪些是沒用的的,便乾脆全部拿去彩印了,一張張裁好留給項真備用,順手翻開了手帳。

  第一本剪貼簿扉頁寫著「獻給一顆星❤」,字體很有項真特色。說來也有趣,項真體型人高馬大的,卻寫得一手蠅頭小楷,字跡秀麗,顏文字滿頁亂飛。正文前半部分是排得滿滿的深秋之旅行程單和手寫的旅行計畫,程振雲略掃了一眼,不出所料地發現絕大部分都沒完成。

  畢竟項真一直都宅在病中的程振雲身邊。

  往返的機票登機牌貼在了計畫結束的下一頁,旁邊用很花哨的裝飾字體寫著許多難以分辨是英語還是義大利語的短句,程振雲基本沒看懂。

  再往後,手帳被相紙列印的照片撐起了厚度。照片有些是風景照;有些是項真拉著他擺拍的影子、手指和側臉;有些是自拍合照,項真笑得花枝招展,程振雲偶爾牽起嘴角;還有些程振雲病中不知道何時被偷拍的單人照片,大部分都是睡顏,配文是無意義的語氣詞和過度使用的表情符號。

  程振雲的手指在一張許願泉的風景照停留了片刻。

  他拍的。被大量許願錢幣印得泛黃的池水裡,一雙倒影格外明晰。

  那時候項真說:「雲老師來試試嘛,許個願?」他換好了一大把小額硬幣,躍躍欲試地擺出右手繞到左肩扔硬幣的彆扭姿勢。

  程振雲正蹲在旁邊研究泉水折射率,脖子上掛著項真為了扔硬幣而取下來的相機。他聞言,認真思索片刻,卻沒能得出答案。程振雲想要的很少,就是算上項真也不多,剛剛好夠他一手抓牢,並不需要寄望于不可知力量的庇佑。

  程振雲站起身,從背後掰開項真的手指,接過他指縫嘩啦漏下的硬幣,塞進自己的口袋:「你應該向我許願。我比噴泉更有可能完成你的願望。」

  項真茫然地勾起手指,只握到一枚10歐分的漏網之魚,背面的維納斯神色溫柔地與他對視。項真彈起硬幣又握在手掌,笑起來:「雲老師好自戀啊……不過我的雲老師當然比許願泉厲害得多哦。」

  程振雲沒有興趣跟一口噴泉比拼能動性。他聳聳肩,外套口袋裡沉甸甸的硬幣叮噹作響:「你可以許願了。」

  項真剛剛還對著噴泉躊躇滿志,願望多到連英仙座流星雨也不夠用,此刻卻什麼也講不出,嘴張開又合上,反復數次,像在大海裡無所適從的淡水魚。

  他小小聲道:「那些我先存著好不好……攢著利息,說不定有一天就夠分量讓雲老師給我摘星星了呢?」項真攤開掌心,硬幣沿著他傾斜的手掌滑進程振雲襯衫左胸的口袋:「訂金。雲老師給我拍個憑證吧。」

  程振雲「哦」了一聲,慢吞吞舉起相機,環顧四周。許願泉被遊客包圍,往哪裡取景都是噪點般攢動的密集人流。他於是轉過身,拍下了一池漾著波光的泉水。

  程振雲不會攝影,照片過曝了不說,還拍進去旁邊遊客金燦燦的腦袋,被項真後期仔細修掉了。項真在旁邊用鬼畫符一般的幼圓卡通字體寫了一行字。程振雲鑽研半天,終於看懂那個歐元符號和其下的複利計算公式。

  聯想起項真寫在扉頁的「獻給一顆星」,程振雲覺得,項真似乎非常想要一顆星星。他不能真的摘一顆恒星給他,但他可以想到一些替代方案——不知道現在開始使用comethunter,有沒有希望在有生之年成功發現並命名一顆彗星?

  第二本手帳前半部分大體相同,項真大概是掌握了新技能,各種顏色的閃粉墨水不時出來刷個存在,寫著一些作用不明的祈願;往後同樣是機票與登機牌。

  這一次旅行項真終於成功把程振雲捎出門,剪貼簿裡除了照片還有許多門票和列印的電子預約單,附著長長的手寫遊記。

  程振雲實力死宅,行程又因為時間緊迫而被項真安排得超量,第一天奔波途中沒出聲,回酒店就栽在床上不動了,連澡都是項真給洗的。項真新年給雲老師寄了個手環,這時候摘下來一看,當天六萬步,倒也不是很誇張;再往前翻,每天都是安定的千來步,步數統計的時間圖平穩成一條零斜率的直線。

  項真服氣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一發現程振雲有體力不支的徵兆就主動提出休息,有時候林間山中無處休息,他便乾脆背著雲老師,邊背邊不能理解地問雲老師都懶成這樣了怎麼還不長點兒肉。

  程振雲也很難理解項真長途跋涉為什麼不困不累;現在想來,講不好項真也是累的,他只是不想睡。

  那麼漫長的分離,他總需要留些回憶以供慰藉。

  項真帶著外賣和菜回家時程振雲已經睡著。久別重逢,項真難得沒有貿然去叫醒雲老師撒嬌,默默擺好了外賣冷盤之後便拎著東西進了廚房。

  士別四十來個三日,他要一雪前恥。

  冬瓜排骨湯燉到入味,湯色濃白,香味馥鬱。項真嘗了一口,欣慰地發現咸淡正好,只是拿不准火候。他正猶豫著,背後傳來了程振雲睡意朦朧的聲音:「起鍋。」

  心中的棉鈴花「啪」地爆開花苞,項真掃一掃滿心歡喜,回頭笑得眉眼彎彎:「雲老師醒了?」

  程振雲「唔」了一聲,困倦地走近一步,額頭抵住項真的背脊。他歇了片刻,懶洋洋道:「冬瓜碎了。」

  項真趕緊收火。

  程振雲是真的餓了,非常給面子地把冬瓜湯吃完不說,居然也沒有對因為熬太久而碎成渣的冬瓜發表意見。洗碗時項真頗為慚愧地自我批判:「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程振雲倚在廚房門邊,想了想,伸手抓住T恤下擺:「那你努力吧。」

  項真回頭就看到他已經脫成半裸,毫無品味的大褲衩晃蕩在細瘦的大腿上:「……雲老師,我在洗碗。」

  程振雲微微偏頭,應了一聲,轉身慢悠悠往外走,拖鞋踢得啪嗒響。

  項真在這腳步聲中甯心靜氣深呼吸數次不得果,俐落地把水一關,掉頭扛起程振雲就往臥室走。

  程振雲被他扛在肩頭,腦袋正沖著洗到一半被擱置在洗碗槽裡的餐具們。他揉了揉鼻樑,評論道:「記得買個洗碗機。」

  

  第41章 尾聲

  程振雲回國太晚,畢業手續迫在眉睫,次日就返校忙活了。項真依依不捨地把人送走,強行留下了雲老師的行李箱作為同居憑據,每天對著日曆翹首盼望雲老師畢業的時刻。

  程振雲畢業典禮那天項真萬般興奮緊張,穿得比畢業生還正式,西裝筆挺,皮鞋鋥亮,走在T恤褲衩拖鞋的國科大校園裡,整一個異端。

  博士服寬袍廣袖,大面積的正紅色調襯得程振雲素來蒼白的臉色也紅潤起來。天公作美,日光熱辣得不像話,項真弄了個單反就著豔陽藍天綠樹紅樓對著雲老師一頓亂拍,歡喜到恨不得買一套博士服供在家裡隨時哄雲老師穿了來做。

  博士服又重又厚還不透氣,程振雲被曬得七葷八素,拍了幾張便往下栽,嚇得項真趕緊沖過去扶他,差點兒扔了相機。

  國科大禮堂面積有限,家屬也不能受邀畢業典禮。項真獨自在校園裡晃蕩一圈,找了個涼亭待著,閑來無事,把雲老師的畢業論文翻了出來。

  因為是聯合培養,程振雲的畢業論文用的是英語。項真連中文摘要都讀得萬分吃力,正文只勉強讀懂Introduction前兩段,剛好對著文中的照片懷念一下羊八井熟悉的探測器,再往後就是一頭霧水。他草草翻到最後,圖表附錄一略而過,終於看到了他的英語水準能夠理解的Acknowledgements.

  雲老師的致謝寫得非常套路。第一句謝資助方和合作組,第二句謝指導老師,第三句謝張乾和同儕,第四句謝家人父母,第五句也就是最後一句——

  項真把那個中文拼音拼了三遍。

  又念了三遍。

  沒有錯。

  程振雲隨著人流擠出禮堂。黑紅的博士服像湧動的時間長河,抹著汗大笑著的同儕悄然攀上河岸卸下了一身青春。他撥開了不知何時又擋在眼前的博士帽流蘇,正要抬頭找一找項真那註定顯眼的身型,就被一雙熟悉的手臂從背後攔腰抱住。

  項真動作急躁,摟著他的肩膀步履匆匆,程振雲幾乎是被他拎下了禮堂臺階。他帶著程振雲拐出大路,一到僻靜處便再忍不住,轉身把人堵在了牆角。

  槐樹與粗糙牆面偎出一片陰翳,項真抬手抹掉程振雲額頭的汗,竭力壓抑語調裡的興奮:「我剛剛在看你的畢業論文。」

  程振雲眨了眨眼:「……你肯定沒看懂。」

  項真:「……那不是重點。」

  程振雲笑了起來:「沒想到你會看。」

  項真咬緊嘴唇,半晌,低聲道:「那你還在致謝裡寫我。」

  程振雲說:「寫出事實而已。」

  項真:「……」

  「你還不知道嗎?」程振雲靠在牆上,仰頭看項真,姿態隨意,「我愛你。」

  項真要被這句話逼瘋。所有光擠進可見波段,項真低著頭卻仿佛在直視太陽。他的眼睛酸得像冰過頭的葡萄酒與忘了摻水的檸檬醋。

  「……如果我現在哭出來你會再說一遍嗎?」

  「你可以試試。」

  「……你只會收回這句話。」

  程振雲聳聳肩,不予置評。

  「可是我真的……」

  項真的聲音裡帶上了哽咽,從看到致謝開始就積蓄起的情緒徹底決堤。有人為他掬起全宇宙的星辰,照徹淤積著豐厚情緒的泥沼與深海,低入塵埃也有幸聽雲老師講塵土與群星的同根同源。

  他一眨眼就落下淚來,根本控制不住。

  程振雲本想抬手給他擦掉眼淚,瞧他哭得那樣厲害,便打消了做無用功的念頭。他依依不捨離開了陰涼的牆面,勉為其難地偎進了項真懷裡。

  項真很能哭,哭得也很不好看,程振雲其實不喜歡看他哭,這會兒卻不知為什麼,竟也沒有打斷。

  他攀著項真的肩膀,很輕地吻一吻他沾了淚水的眼睫。

  …Special thanks go to Zhen, my love. Tonight, we have the stars.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咿,寫完啦。有一些需要說明的地方。

  1.捏他
  標題捏他《人類的群星閃耀時》,正文無關。
  開頭的一串論壇ID梗應該很好認……
  GV捏他已經被猜到,是The Cube沒錯蛤蛤蛤蛤蛤。
  遊戲也有捏他,雖然不是The Room啦。
  然後還有很多……包括雲老師的實驗也是現實存在的。人物沒有原型,不要代入【。

  2.引用
  文中引號標注的一句「所有的生活都是合理的,人們沒有必要互相理解」是跟朋友聊天時聽她說起的,原句來自劉慈欣《朝聞道》。這一句應該算全文立意吧,雖然在我筆下已然走偏成了無腦傻白甜【。所有的生活都是合理的,人們本來沒有必要互相理解;而截然不同的人生互相尊重、理解、滲透與改變,大概只能是因為愛吧。
  除此之外的引用就只有長者和毛主席語錄了,很慚愧,就做了一點微小的工作×
  這篇寫作期間LZ一直在到處出差,閒置時間很零散,所以基本上是在手機完成初稿然後有空時電腦修改再發表。修改過程中最大的感想是……我的語感,它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了……【項真式抽泣.jpg
  LZ也很意外能寫這麼長啦。開頭忘帶腦,寫到中間想起來了就回家把腦子撿起來洗洗備用,結果洗太久鏽了,結尾也並沒有腦子_(:з」∠)_
  咿,還蠻喜歡這篇的,寫完卻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有成就感,大概就是因為太無腦甜?
  不,只是因為寫得不夠好而已。【雲老師面無表情.jpg
  總而言之,本文完結啦~謝謝追文留言不催更的GNs,有緣江湖再見!

  3. 強行把糖都塞進了正文,番外沒什麼特別想寫的了。大綱剩一小段吳越相關,還沒寫;而且在我的認知裡吳越大北是算作BG的,寫了也不會發在CP。



 芥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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