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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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他過分美麗 [穿書](上) by 騎鯨南去

癡情執著天妖美強攻VS豁達瀟灑微萬人迷受,師兄弟年下,攻受互寵,肉渣,偽穿書,有副CP,修真,正劇。
番外未完待續中。

反派他過分美麗 [穿書](上) by 騎鯨南去
反派他過分美麗 [穿書](下)+ 番外 by 騎鯨南去


2018-03-15:
看到小紫微博推文下載的,不得不說這書名跟文案實在起的不好,要是沒看到推薦我一眼就略過了。
指路小紫推文:《紫色熄滅之純愛掃文札記 #反派他過分美麗》
……看樣子,主線劇情很不錯,但非主角外感情線都是虐(發便當一點也不手軟)。
年紀大了,待我有個心理準備緩緩再開動好了,小夥伴們你們先上。


文案:
徐行之在自己的話本裡寫道:
在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群大反派,他們伶俐又可愛,他們千奇又百怪,他們勤勤懇懇,要從牢裡逃出來。
後來,他穿進了話本裡。
世界說:你的設定攪亂了世界秩序,你要把打算衝破牢籠、佔領世界的反派boss殺掉。
徐行之說:對不起,我只是一條鹹魚。
世界說:沒關係,反派是你親手寵大的師弟,他最聽你的話了。
徐行之:……我沒寫過這樣的設定。
boss溫柔臉:師兄兄,你喜歡這條金鎖鏈,還是這條銀鎖鏈?你慢慢選,我什麼都聽你的。
徐行之:……我真沒寫過這樣的設定。
——這設定,一切如你所願。

攻受設定:黑蓮花美人師弟攻×真放浪高帥師兄受。
年下,美攻帥受,主受1V1。

一句話簡介: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內容標籤:情有獨鍾 復仇虐渣
搜索關鍵字:主角:徐行之(受),孟重光(攻) ┃ 配角:九枝燈,陸禦九,周北南,周望,曲馳,陶閑,溫雪塵,元如晝,卅四,炮灰┃其它:神展開,金手指


晉江編輯推薦:
徐行之寫了一卷話本:在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群大反派,他們伶俐又可愛,他們千奇又百怪,他們勤勤懇懇,要從蠻荒逃出來。
……後來,他穿進了話本裡。
本文腦洞清奇,以一篇隨筆寫成的話本為起點,圍繞著擁有有趣靈魂的主角徐行之,生發出一個個故事,引渡出一個個人物。文章劇情與感情線雙線並行,故事情節曲折複雜,人物刻畫生動有趣。







第1章 初入蠻荒

  徐屏睜開眼。

  在他周圍彌漫著濃稠到化不開的夜色,腥膻詭異的怪味一直滲到了喉嚨裡去。

  他並不在他睡慣了的床上。

  徐屏伸手往身下一摸,掌心裡一片潮濕,他竟然躺在一片冰冷的淺水潭裡,水潭只得半指深,卻冷得刺骨,觸覺真實,不像是做夢。

  刷——

  一片羊群似的白光在他眼前豁然亮起,刺得徐屏眼皮發痛。他伸手去擋光,一道聲音卻從白光中有氣無力地傳來:「……你來了。」

  一把匕首掉落在徐屏面前,脆響的一聲噹啷過後,那道虛弱得像是被水稀釋過的男音再次響起:「你必須要殺了他。」

  徐屏:「……誰?」

  男聲答道:「孟重光。」

  徐屏頭疼欲裂,實在分不清眼下是什麼情況。

  他只覺得「孟重光」這個名字熟稔得很,卻忘了在哪裡聽過。

  他決定把自己的問題細化,好問得更清楚些:「你是誰?」

  男聲說:「我是三界之識。」

  徐屏:「……」

  聽聲音,這個三界之識八成是得了肺癆,命不久矣,如果不抓緊時間問出點什麼,說不好一會兒就涼了。

  徐屏忍著頭痛,張開口剛想問個究竟,聲音就淤成了棉花,堵在了嗓子眼裡。

  ……他想起孟重光是誰了。

  在街坊鄰居等外人眼中,徐屏是淫賊,是怪人,是異類,特立獨行,偏好旁門左道,什麼姑娘都愛看,什麼書都能讀,什麼人都愛結交,瀟灑恣意,快活自在,時常出些靈招、掙些銀錢。

  在手頭寬裕時,他一擲千金,只為聽個曲兒;不寬裕時也不會難過,大不了一兩黃土捏元寶,聊以自娛。

  所幸家裡對他格外偏寵,任他成日放浪。

  徐屏閑極無聊,多讀了幾本話本,就起了寫些東西的心思。

  而孟重光就是徐屏未完成話本裡的反派,昳麗無雙,心狠手毒。

  說來也奇怪,孟重光這個名字,伊始出現在他的夢境中。當徐屏醒來時,出了一身淋漓大汗,卻早已忘了夢的具體內容,只記得這麼一個人名。

  醒來後,他就提筆開始寫這個故事,寫作過程相當流暢,不出旬月,就寫了近萬字。

  這部話本中根本沒有正派人士,講的是一群被囚禁在蠻荒之中的妖魔神怪組團逃出蠻荒的故事。

  父親曾看過他的手稿,問他究竟想寫些什麼。

  徐屏答:「寫著玩唄。」

  父親無奈,命他好好讀書,而徐屏則是如以往一樣,滿口答應,絕對不改。

  手稿才寫了不到一小半,徐屏就在睡夢中被三界之識肺癆鬼拉進了這個世界裡。

  肺癆鬼說:「你嚴重擾亂了世界脈絡,現在,蠻荒中的妖魔正像你所寫的那樣,蠢蠢欲動,意圖脫逃,為禍四方。」

  被他擲下的匕首重新閃出幽藍光亮來,把徐屏的目光引了過去:「你要用這把匕首,殺了意圖帶頭叛逃的孟重光。」

  徐屏愣怔片刻便笑出聲來:「這位大人,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他撩起袖子,亮出自己的右手。

  他的右手齊腕斷掉了,腕部以上是由梨花木製成的假手。

  徐屏坦然地展現著自己的殘缺:「我這副模樣,您叫我進去,莫不是叫我白白送死?」

  徐屏還記得自己在話本裡是如何設定孟重光的戰力值的,那是只天地靈氣孕育而生的靈妖,性情冷漠如山間冰雪,不把任何人的性命放在眼中。

  有人曾冒犯了他,孟重光只在談笑間便剝下他後背皮膚,將他脊骨完整抽出,磨成粉末,製成茶盞,日日用其飲茶。

  肺癆鬼咳嗽兩聲,方緩聲道:「世上只有一人,他絕不會僭越冒犯分毫。我會將他的皮囊借與你。」

  徐屏更覺好笑:「那為何不直接叫那人前去殺掉孟重光?」

  肺癆鬼回答:「他是孟重光的師兄,因為孟重光頑劣可惡,屠殺同輩,搶奪丹藥寶器,他被判教養不力。現而今,他已被抽了仙骨、罰入凡塵,成為凡俗之人,死在外界了。」

  徐屏:「……」

  肺癆鬼見他沉默,便追問道:「你覺得如何?」

  徐屏乾脆答道:「我覺得不行。」

  這次輪到肺癆鬼沉默了:「……」

  半晌後,一股力道猛然襲來,徐屏只覺身體一輕,朝後仰倒過去。

  白光頓消,後腦生風,他根本來不及反應,便再次墮入幽沉的虛空之中。

  肺癆鬼的聲音在極速下降中距徐屏越來越遠,但那虛弱的聲音卻像是撞鐘似的,一聲聲撞入了徐屏的耳朵裡:「若是殺不了他,你就永生待在蠻荒裡罷。」

  徐屏用盡全力,罵了一聲你大爺。

  不曉得下墜了多久,徐屏的心口都麻了,身體才跌入一片柔軟之中。

  他根本爬不起來。

  粗略估計一下,徐屏起碼在空中飛了有小半個時辰,期間穿過了一扇扇宏偉的巨門,一道道炫彩的光練圍繞著他飛旋,晃得他雙眼發花。

  剛落地時,他耳不能聞,眼不能視,只能躺平。

  突然間,無數雜亂的資訊閃入徐屏腦中。

  他只稍稍反芻了一下,便咦了一聲。

  湧入他腦海中的片段似乎屬於孟重光的師兄,但奇怪的是,他竟和自己同姓,都姓徐,喚作徐行之。

  片段相當雜亂無章,且只有一些基本資訊,徐屏溫習了半天,也只能勉強歸結出幾點。

  徐行之是正派仙山風陵山的大師兄,孟重光是被徐行之撿回山來的孩子,自小便跟在徐行之身旁,靈力低微,常常被欺負,若不是徐行之在他身邊護著他,他怕是要被其他弟子們給欺負死。

  然則孟重光的真實身份卻是天妖,靈力詭譎,他故作柔弱,潛伏在風陵山多年,只為趁機謀奪安置在四大仙門中的神器。

  多年間,他苦心經營,在各大仙門間拉攏人脈,動用陰謀陽謀,策反煽動,竟拉攏了一票正道弟子,為己所用。不過,在他即將盜取神器成功的前夕,他的陰謀敗露,他竟在年夜親手弑師,而徐行之卻在陰差陽錯下替他背上了這口鍋,蒙冤入獄,飽受折磨。

  再後來,正道清理門戶,孟重光連帶著幾個背叛門派的弟子,被一道流放至蠻荒。

  蠻荒,是一處世外鬼蜮,也是一座堅不可破的牢獄。

  徐行之也被視為同黨,被貶為凡人。

  而要殺死孟重光,說起來不難,只要用那柄附滿了天地靈氣的匕首,對準他額頭中心的朱砂痣紮入,就能了結他的性命。

  徐屏絕望地躺在地上,想,幹,我寫的時候好像沒想這麼多啊。

  徐屏對才子佳人、英雄美人、仙門情史全無興趣,他只是單純想寫一個不同於普通話本、以反派為主角的故事而已。

  他甚至沒有想過要為他話本中的「孟重光」編纂一個前史。

  而現在看來,他的故事和這個世界中的孟重光意外地重合了起來,就像是兩根琴弦,本無交集,只因自己撥動了其中一根,才引起了另一根的震動,擾亂了此處的世界秩序。

  又恰是因為自己和那墮入凡塵、仙骨盡失的「徐行之」同為凡人,所謂的「三界之識」才會招自己前來,借自己之手除滅孟重光。

  徐屏,也即現在的徐行之緩過了些神來,翻身坐起,信手一摸,摸到了一顆圓圓的東西。

  他垂首一看,發現那是一顆人頭。

  徐行之猛地躍起,這才駭然發現,此地方圓一裡內,盡是屍首骸骨,大多被扯得破破爛爛,紅白之物零散一地。

  嗅覺在看到這些屍首的瞬間回到了徐行之體內,臭味把他的腦仁刺得陣陣作痛,胃裡一片翻江倒海。

  好在他在現世中曾為了一兩銀子的賭約,在義莊裡呆了整整三日三夜,與守義莊的老人同吃同住,倒也不懼什麼屍首。

  只是這樣零零散散的屍體,第一次見,對徐行之來說未免刺激太大。

  徐行之倒也在書裡描寫過蠻荒裡人吃人的慘狀,所謂「人筋如銀,人頭作燈」,白紙黑字看來倒不覺怎樣,但赤裸裸地化為現實,還是叫他不禁齒冷。

  他忍住噁心,儘量挑著屍體與屍體間的間隙,想儘快逃離這片屍地。

  徐行之本不欲多看那些屍首的慘狀,可不多時,他便刹住了腳步,面對著一具屍首蹲下。

  頃刻之後,他站起身來,再不猶豫,拔腿就跑。

  徐行之看出來了,屍首的撕裂處並非是獸類啃咬,竟是人的牙印。

  換言之,此處屍地,竟是蠻荒中某人的廚房。

  徐行之感覺自己若不快快離開,搞不好就該換自己躺在這裡了。

  可這茫茫蠻荒,他要去哪裡去尋孟重光?

  想著這個問題,逃出幾步的徐行之陡然聽到一聲咆哮。

  他回轉過身去,只見一隻形容可怖的人形怪物,發了狂似的朝他狂奔而來。

  除了雙臂是兩把鋒銳的剃刀外,怪物脖子以下還算正常,但他的面容卻像是被人撕下來又草草重新拼合上去似的,鼻子在額頭,眼睛一隻在原本的嘴唇位置,另一隻長在了頸子上,看起來像一枝融化得不像樣子的巨型蠟燭。

  他穿過屍海,直朝自己奔來,無數的屍身在他腳底炸裂成血沫。

  徐行之大罵一聲,撒腿狂奔。

  深一腳淺一腳穿過屍山血海,來到空地上,他隨便選了一個方向,拔足沖去。

  顯然那怪物不僅僅打算把徐行之驅趕出他的領地就算了。

  徐行之已經跑出了近一裡,他還是追在徐行之身後。

  一人一怪的距離越拉越近。

  徐行之累得呼哧帶喘,不停注意自己身後的情況,等他目光一轉,餘光中竟瞥到,還有一具燒得焦黑的人形軀體從側面出現,跌跌撞撞地朝他直奔而來。

  同時被兩隻怪物鎖定,累得像狗一樣的徐行之絕望地想,乾脆選一個怪物把自己吃了吧,至少是自己選的,死得比較有氣節。

  徐行之沒注意到,他身後的怪物放慢了腳步,移位的五官微微扭曲抖動著,注視著那團焦黑且瘦削的人影,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憤怒,又像是恐懼到了極點。

  少頃,它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低吼一聲,改換了目標,朝焦黑的人形撲去。

  幾瞬之間,徐行之已經在兩者間選擇了那個焦黑的人影。

  ——若是被後頭的怪物捉到,被他的兩把剃刀刺個對穿,再被丟到屍體堆裡,頭在這裡,屁股在那裡,想想就淒慘。

  他剛往焦黑人影那裡跑了兩步,就和那人四目相接了。

  不曉得是不是徐行之的幻覺,那人被燒得只剩下個骷髏頭的空洞雙目裡竟然煥發出了微微的光彩,有驚慌,也有擔憂,還有叫徐行之看不懂的溫柔。

  他張開嘴,下巴上有焦黑的碎屑緩緩落下:「……快跑……」

  徐行之猛地刹住了腳步。

  那是人的聲音。

  儘管被燒得沙啞變形,但徐行之意識到,那是個有意識的、清醒的人。

  是蠻荒裡被流放的獄犯?受了重傷嗎?

  徐行之一邊想,一邊放棄了上門送死的打算,調轉方向,再次狂奔而去。

  燒得焦黑的人的確是氣力不支,不出幾瞬就被徐行之甩到了身後,他蹣跚著朝徐行之的背影追出幾步,又出聲呼喚道:「……快,你快跑……」

  說罷,他站住了,轉過身去,面朝向狂暴地朝他撲來的剃刀怪物,口唇微張。

  他的身影看上去蕭瑟無比。

  但是,看他臉部殘餘肌肉的走向,竟像是在冷笑。

  和面對著徐行之的柔善不同,他微微抬高下巴,面對著怪物,仿佛是一隻優雅健美的成年黑豹,在打量一隻狺狺狂吠的小狗。

  就像徐行之看不到怪人此刻的表情一樣,怪人也看不到徐行之的動作。

  徐行之沒有聽到黑影追上來的腳步聲,便刹住了步子,朝自己身後看去。

  焦黑的人背對著他,直面怪物,竟像是打算犧牲自己,替徐行之擋上一擋。

  他的背影看起來很悲壯,同樣,也搖搖欲墜,幾乎一陣風過來就能把他吹倒的模樣。

  徐行之狠咬了咬牙,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好端端地躺著一把匕首,應該是剛才那個肺癆鬼把自己推下來時塞在自己身上的。

  他用左手拔出匕首,反手藏在背後,徑直向怪物走去。

  越過那焦黑人影身側時,他不僅沒有停留,反倒加快了腳步。

  黑影錯愕,脫口喚道:「……師兄??」

  徐行之已經跑了起來,風聲呼呼灌入耳朵中,把黑影的呼喚聲淹沒殆盡。

  因此,他沒聽到黑影叫自己什麼。

  怪物本來已經把目標鎖定在了黑影的身上,孰料半道逃走的獵物再次返回,他暴躁至極,狂吼一聲,抬起剃刀所化的左臂,對著徐行之的方向淩空一刺,想要將他儘快解決。

  徐行之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去格擋。

  一聲物體被刺穿的悶響傳來。

  徐行之看向自己被洞穿的梨花木手掌,挺浪蕩地吹了聲口哨。

  趁怪物反應過來前,他飛起一腳,把怪物正欲揮起的右臂刺刀踩在腳下,傾盡全身之力,將右手往上抬起,架起了怪物的左臂。

  被肺癆鬼交代用來刺入孟重光胸口的匕首,沒入了怪物的心臟。

  徐行之飛快抽出匕首,閃出一丈開外。

  怪物倒在地上,不住抽搐。

  徐行之身上濺滿了血點,他強忍噁心,快步上前,踩住怪物的手臂,把沾滿汙血的匕首再次捅入怪物的額心。

  怪物經此補刀,抽搐了一陣,終是氣絕身亡。

  徐行之周身緊繃的肌肉還未來得及放鬆,就聽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倒地聲。

  徐行之一回頭,發現焦黑人影竟然已經倒在地上。

  他心裡一抽,幾步上前,把他抱在懷裡:「喂!」

  那人虛弱道:「東南方向三十裡,帶我去那裡……」

  說完,他頭一歪,像是暈了過去。

  面對著這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徐行之幾乎沒有多想,就撿起了匕首,在衣襟上隨便擦了一擦,也不管來人身上狼藉,小心地把他托了起來,背在背後,又艱難地用完好的左手和殘損的右手,把那人的雙臂環在了自己的頸項上。

  確定背得穩妥了,徐行之才往東南方向走去。

  東南方向大抵是有這人的同伴的,他如果能把人送到地方,也算是賺了一個天大的人情,不妨到時候再問問孟重光身在何處,搞不好還能在那裡遇見他。

  ……父親和妹妹都在家裡,倘若他失蹤太久,他們必然是會擔心的。

  他得早點回家。

  徐行之兀自想著自己的心事,絲毫沒注意到,他背上的焦黑人影睜開了眼睛。

  他幸福地依偎在徐行之的後背上,無聲地呢喃道:「……師兄……」

  作者有話要說:  

  孟重光:師兄師兄,要背背~要抱抱!



第2章 脫胎換骨

  三十裡地只能全靠腳走,更何況背上還背了一個人,行進速度自然是慢得很。

  好在這人並不多重,大概是因為被燒得只剩下一具人幹的緣故,背起來很是輕鬆。

  這一路上也乾乾淨淨的,竟連個蛇蟲鼠蟻都瞧不見。

  而他們要去的地方也特別打眼。

  在三十裡開外,徐行之都能看見在東南方向矗立著一座接天的巨塔,它直通天際,浮光躍金,放眼四眺,唯有那裡有人工斧鑿過的痕跡。

  即使沒有黑影指示,徐行之也絕對會選擇前去那裡。

  蠻荒裡不存在白日,天幕沉沉,像是老者眼上生出的膿翳。這裡應該是新下過一場不小的雨,驟雨初收,天色昏暗,林木蓊鬱,綠潮溶漾。

  徐行之背著一具瀕死的焦屍,在林間跋涉。

  但四周終究是太靜了,靜得叫人心頭打怵,徐行之索性吹起口哨來。

  口哨聲很清亮,好像能滲進濕漉漉的岩石裡去。

  他挺流暢地吹完一首古調小曲兒,然後自己對自己真情實意地讚美道:「吹得真好。」

  他背後的人稍稍動了動,一股熱氣兒吹到了他的頸項上。

  ……好像是在笑。

  可當徐行之回過頭去時,他的腦袋卻安安靜靜地貼靠在他的背上,一動不動。

  大概是錯覺吧。

  穿過樹林,開始有嶙峋的小山次第出現,徐行之走得腿軟,實在是疲憊不堪,索性撿了個乾爽的山洞鑽了進去。

  山洞裡有一塊生著青苔的岩石,徐行之想把那人靠著岩石放下來,但他卻發現,那雙胳膊像是僵硬了似的,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圈在了自己脖子上,只給自己留下了一點點呼吸的空間。

  徐行之不把他放下還好,如果打算放下,一不小心就容易被他給勒死。

  徐行之挺無奈的,又不敢去拍打他的身體,生怕一不小心把他脆弱的胳膊腿兒給震掉了:「哎,醒醒。能醒過來嗎?」

  身後的人蠕動了一下身體。

  徐行之說:「咱們在這裡休息會兒。你放開我。」

  身後人艱難地把蜷曲的手臂放開了一點點,卻並沒有真正放開徐行之,而是攥緊了他的衣角。

  他的聲音還是被燒壞過後的嘶啞可怖:「……你要走嗎?」

  儘管這張臉是如此可怖,徐行之的內心卻挺平靜的。

  一方面,他才和那怪物短兵相接過,被濺了一臉血,現在看什麼都平靜。

  另一方面,在怪物雲集的蠻荒裡,一具基本保持著人形的怪物似乎並不是那麼可怕。

  徐行之把人安置在岩石上,又細心地把外衣除了下來,裹在他身上,道:「……不走。」

  那人被燒空的雙眼直直望向徐行之,虛弱道:「為什麼救我?」

  徐行之把衣服給他掖好:「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他呢喃道:「我若是死在你背上,該怎麼辦?」

  徐行之覺得挺好笑的:「自然是背你回家啊。難不成把你扔在半道上?」

  說罷,他站起身來,說:「外面有條河,我去汲些水回來。別把衣服往下揭,否則撕壞了皮肉可別喊疼。」

  那人小奶狗似的抓緊了徐行之替他裹上的衣服:「……不疼。」

  待徐行之離開,他便抓起了徐行之的衣袖,貪婪地嗅聞起來。

  他身上片片皮肉隨著拉扯的動作簌簌落下,但他卻像是壓根兒察覺不到疼痛似的。

  他小聲地喚道:「師兄,師兄。」

  徐行之走出山洞,在河邊蹲下,心中仍有一股不真實感,盤桓不去。

  他蹲下身,試圖洗去手上的血污,洗著洗著,血腥氣卻越發濃厚,叫人難以忍受。

  徐行之膝蓋陡然一軟,伏在河邊幹嘔了好幾聲,什麼也沒吐出來。

  他抹抹嘴,往河邊一躺,仰望著野綠色的天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際。

  那把所謂浸染了天地靈氣的匕首還別在那裡,提醒徐行之他未完成的任務。

  徐行之沒有注意到,距離他數十尺開外的林間,有一隻簸箕大的蛇頭慢慢遊了出來。

  蛇只剩下一顆完整的蛇頭,而軀幹則是一具蛇骨,只藕斷絲連地勾連著一些腐肉。

  蛇朝徐行之的方向無聲地吐出鮮紅的信子,又活動了一下下顎。

  它的下顎張開,足以把徐行之的腦袋整個咬下。

  徐行之無知無覺,只躺在原地發呆。

  蛇朝徐行之步步欺近,卻在距他只剩十尺之遙時停了下來。

  片刻後,它竟像是嗅到了什麼可怕的氣息,掉過頭去,瘋狂逃竄,蛇骨在灰地上掃動,發出銳利的嚓嚓聲。

  徐行之聽到異響,即刻去摸腰間匕首,同時翻身而起,向後看去——

  他身後一片空蕩,只有一些奇怪的痕跡一路蜿蜒到林邊,消匿了蹤跡。

  ……操。

  徐行之判斷這兒不是久留之地,麻利地在河邊的一棵樹上摘下一片闊葉,用水滌淨,簡單卷了卷,裝了一點水。

  在裝水的時候,他無意在水面上瞥見了自己的倒影。

  饒是知曉此地兇險,徐行之還是不免花上時間呆了一呆。

  這張臉長得真不壞,體貌修頎,頗有俠士名流之風,面部不動則已,一動便神采張揚,眼眉口鼻,無一不合襯「俊美」二字。

  大抵是因為氣質太過矜貴清肅,左側眼角還落了一滴淚痣,徐行之板起臉來,竟能看出幾分禁欲的冷色來。

  徐行之想,上天居然把這張臉給了自己這個碎嘴子,真是暴殄天物。

  在徐行之感慨時,重新滑入林間的大蛇正在地上痛苦且無聲地翻滾著。

  ——它的關節正在被某種詭異的力量一根根挫斷,聲聲響亮,就像是一棵被掰折的草。

  徐行之回到山洞裡時,發現那黑影已經坐了起來,手裡正掰弄著一根枯草。

  枯草從尾端開始,已經被他折出了數條斷痕。

  他一邊折,一邊數著數:「……五,六,七……」

  看到徐行之回來,他把雙手背到了身後,仰頭看向徐行之。

  ……迷之乖巧。

  徐行之看他精神還不錯,喂他喝過水後便催促道:「咱們快些走吧。這裡不大對勁。」

  黑影點頭,把手裡折得七零八落的雜草放下,伸出兩條手臂,意指明確。

  ……要背。

  徐行之打量了他一下:「我看你傷得也不是很重啊,自己起來走。」

  黑影不動,只仰著頭看徐行之。

  徐行之和他對峙了幾秒,不為所動:「起來。」

  黑影依舊張著手臂,下巴微收,竟是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

  徐行之面對著那人焦糊得看不出五官的臉又堅持了片刻,眉頭不耐煩地一皺:「……嘖。」

  再出山洞時,黑影仍趴在徐行之背上,身上裹著徐行之的外袍。

  徐行之挽了挽褲腿,涉水朝對岸走去,而黑影回頭,看向茂密的林間,森冷一笑。

  骨蛇倒伏在林間,骨頭扭成了一團爛泥,地上滿是掙扎過後的殘跡。

  它倒在一片雜草間,早已沒了氣息。

  一群蠶豆大小的螞蟻從巢穴裡湧出,不消片刻就將骨蛇瓜分乾淨。

  而奇怪的是,在路過徐行之剛才踩下的林間足印時,它們都唯恐避之不及,直接繞開,好像剛剛有一頭可怕的野獸從那裡路過。

  三十裡的路程一句話也不說,終究是無聊了點,徐行之花了二十多裡路,把原主的記憶整理一遍後,發現大多都是零落散碎的細枝末節,竟沒有稍微完整一些的片段,就連那孟重光的樣貌都是模模糊糊。

  徐行之起初覺得奇怪,但轉念一想倒也合理,這記憶是從死人身上剝下來的,有不詳之處,倒也不奇怪。

  現在他唯一知曉的,是孟重光額頭中央有一顆朱砂痣。

  要殺死孟重光,必然要從那裡下刀。

  左右是無聊,徐行之主動跟背上的人搭起話來:「你怎麼受的傷?」、

  那人嘶啞道:「……被人暗算的。」

  徐行之又問:「你在蠻荒裡呆了多久?」

  他說:「不記得了。感覺有一百年那麼久。」

  徐行之當他是開玩笑,便直入主題道:「你認識孟重光嗎?」

  黑影沉默片刻:「你找他作甚?」

  徐行之發現有門,不覺驚喜,答曰:「他是我師弟……」

  黑影剛想說些什麼,二人突然同時聽得遠方炸開一陣喧嘩聲,一陣裹挾著熱風的靈力波紋橫推過來,險些把徐行之掃倒在地。

  巨響的來源是東南方的巨塔方向。

  黑影竟然難得顯露出了焦急之色,推了推徐行之的肩膀:「就是那個地方,快去!快去!」

  按照徐行之的個性,肯定是立刻掉頭撒腿往西北方跑,越快越好,絕不去觸那個黴頭,但一想到孟重光有可能在那裡,徐行之乾脆一咬牙,朝高塔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愈逼近那交戰的中心地點,徐行之愈感覺背上的人焦躁不安。

  而同樣的,愈逼近那巨塔邊緣,莫名的壓迫感就越叫徐行之喘不過氣來。

  率先進入徐行之視線的是一個站在斷崖上的青年,半副可怖的鐵制鬼面擋住了他的上半張臉,他身在高處,玄衣飄飛,像是一隻烏鴉,掌心有淡紫色飛光眩轉。

  ……不過這是一隻小個子烏鴉。

  徐行之記得這個人,他也在自己的話本裡出現過。他是孟重光的手下,鬼修一名,通曉禦鬼之術。

  但徐行之還沒來得及為他取一個名字。

  準確說來,整本話本裡,徐行之只為孟重光一人起了名字。

  在徐行之的設想中,世界共分人修,妖修,鬼修,和魔修四道,其中唯有人修一脈是公認的正道,有統領三界之能。

  所謂妖修,是天地精氣依物而生,乃動植物修煉所化。

  所謂鬼修,是依著「眾生必死,死必歸土」的道理,能馭鬼,亦能馭屍。

  至於人修和魔修,本都是人,只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人修,修道修心,講究的是細水長流、自然天成;魔修,修骨修皮,講究的是烈火烹油,癲迷人心。

  而被困在蠻荒中的,無一例外不是妖魔鬼怪,以及犯了錯誤、墮入邪道的人修。

  徐行之極目望去,果然有數只衣衫襤褸的亡鬼投梭似的上下飄飛,各個手執利刃,與來敵狂戰。

  它們的額心,正閃爍著和那鬼面青年手掌上顏色一致的淡紫色雲紋。

  鬼面青年身在高處,雖說著了一身漆黑,但實在是太過顯眼,很快,一支利箭瞄準了他的胸口,如飛電過隙,直奔而去。

  箭在距他尚有十余尺時,一支半丈有餘的九轉纓槍陡然護在了他身前,與那箭尖相抵。

  兩鋒相抵,劃過一道電弧,纓槍硬是從中間把那箭鏃劈了開來!

  隨後,鬼面青年身前有一陣幻影浮動,漸漸的顯出一個人影來。

  人影抓住纓槍的末端,手腕翻抖,使得纓槍在半空中劃出一片圓滿的光弧。

  那是個極俊美無儔的年輕人,可惜他的眉心間也有一點淡紫色的雲紋。

  ……這說明他不過也是一隻亡魂罷了。

  他暫時拋下了底下激烈的戰場,返身朝向戴鬼面具的小個子青年,俯下身,照他面具的鼻尖處親了一口,笑眯眯地說:「……怎麼這麼不小心啊,也不知道躲著點兒。」

  鬼面青年一怔,又羞又惱:「周北南,你趕快給我下去!」

  他指尖一掐,紫光浮動,持槍的年輕人不受控地跌下了斷崖,在半空中踉蹌了好幾下,才站穩了腳步。

  鬼面青年摸一摸鼻尖,咬著飽滿的唇,嘴角下撇,像是在生悶氣。

  徐行之聽到背後的黑影由衷地感歎了一聲:「……還好。」

  徐行之問他:「現在該怎麼辦?」

  黑影朝向天空,打了個呼哨。

  徐行之不曉得他這是作甚,剛想細問,一具骸骨便從一塊巨岩後駭然冒出,嚇得徐行之差點一口氣沒捯上來。

  那是一具女性骸骨,全身上下乾乾淨淨,已無一絲皮肉,但還有一頭雲鬢烏髮,被她妥帖地盤起,又挽了一條縹色長絛帶在上面。

  她第一眼瞧見了燒得焦黑的人,驚訝道:「你不過是出去散個心,怎麼弄成了這樣?」

  黑影並不回答,只冷聲問道:「怎麼回事?」

  骨女伸出只剩骨殖的嶙峋右手,搭在黑影焦黑的左手腕脈上,說:「是封山的那一支。」

  黑影嗤笑:「……不自量力。」

  骨女的骨頭開始泛起淺綠的光芒,將一紋紋的光波推入黑影體內:「我先給你療傷。……你不必擔憂。即使你不回來,曲馳和周北南他們也能贏。」

  聽到這番對話,徐行之覺得哪裡有些奇怪,但寶器相撞和囂叫慘嗥聲干擾了他的思路,他也不再多想,從他們的藏身處冒了個頭出去。

  在混戰中,敵我很難區分,每個人都鶉衣百結,顏貌憔悴,若硬要說有些什麼不一樣的,大概就是一個十三四歲年紀的少女。

  她身材細瘦得很,一身褐色短打被撕得破爛不堪,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以上,露出白若霜雪的細腕。

  而與這一切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她雙手各持的一把戰刀,雙刀乃青銅所制,若是立起來,比她的身高短不了多少,但她卻能輕而易舉地單手揮起,在騰躍間一刀斬斷對方的脖子。

  她的臉上沾染了數道血跡,更顯得她白淨而柔弱。

  正如骨女所言,這幫來襲擾巨塔的人很快如潮水般敗退,拖兵曳甲而去。

  少女把雙刀交握,插回背上相交成十字型的劍鞘,拔足欲追。

  徐行之一個心急,直接從藏身處閃身出來,揚聲喝道:「莫追!」

  戰鬥地點是在空穀之中,是而他的聲音層層疊疊地蕩了開來,迴旋不止。

  少女聞聲回頭,見一陌生男子,不覺驚訝,微微歪頭。

  而立在斷崖上的鬼面青年亦循聲望去,掌心紫光頓消,被他用來操縱群鬼、浮于空中的符籙啪嗒一聲,直墜落地。

  他喃喃地念道:「……徐師兄?」

  少女也不懼他,揚聲喝問:「為何不追?他們明明已經是落荒而逃了!」

  徐行之指著他們離開的方向:「旗未倒,逃跑時陣型未亂,你見過這樣有條不紊的落荒而逃嗎?」

  少女一怔,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去追。

  而剛才為黑影治療的骨女呆滯地望向徐行之,骨架發出咯吱咯吱的顫抖聲。

  「聽他的。」

  一道偏冷的命令聲從徐行之背後傳來。

  徐行之回頭望去,登時瞠目。

  黑影被燒幹的軀體舒展了開來,脫水到了極致的軀殼迅速成長,身高很快超越了徐行之。

  他像是羽化過後的蝴蝶,褪去了皮焦肉爛的繭殼,露出了內裡的本相。

  他膚質極白,白到有種隱隱發著光的感覺,所謂的「男色撩人」,他大概只占了後兩個字,渾身上下橫生一身霧濛濛的懶骨慵態,卻不叫人厭煩,眼角微微朝上剔著,眼尾處染了一抹天然的丹紅色。

  他用徐行之的外袍囫圇裹著身體,卻比什麼都不穿更多了幾分魅色,該擋住的一樣都沒擋住。

  徐行之看他的臉只看了片刻,卻無法從他腹溝以下移開視線。

  ……操。

  這個人看起來是個漂亮姑娘,掏出來比我都大。

  徐行之胡思亂想了很久,才意識到,剛才自己看丟了一樣非常重要的東西。

  ……此人的眉心,似乎生了一滴極漂亮的朱砂痣。

  徐行之向上看去,恰和一雙桃花眼對上。

  桃花眼和朱砂痣的主人就這麼直勾勾地望著徐行之,目光深潭一樣,既勾人,又有種恨不得把眼前人溺死其中的佔有之欲:「師兄,重光等了你這麼多年,你終於來找我了。」



第3章 出師未捷

  徐行之:「……」

  想到剛才趴在自己背後的是孟重光,徐行之只覺得脊柱和後腦勺寒森森的。

  最關鍵的是,孟重光的話,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接。

  一來,這些人顯然都是認識徐行之的,而他不曉得真正的徐行之在這群人面前是什麼模樣,什麼形象。

  二來,對當年孟重光和徐行之之間的恩怨,徐行之並不清楚。

  按道理來說,孟重光弑師,並間接害徐行之被趕出仙門,徐行之本人應該是恨透了孟重光的吧。

  拯救徐行之於冷場危難之中的,是一把丈八的纓槍。

  在他猶豫該如何作答時,一道冷銳朔光陡然橫掃而過,槍尖筆直指向徐行之的胸口。

  徐行之不自覺舉起雙手倒退一步,脫口而出:「……哦豁。」

  話一出口,他就有點後悔。

  當他還是徐屏時,總會冒出些不正不經的口癖。倘若徐行之本人不是他這樣的碎嘴子性格,自己有可能已經露餡了。

  幾個閃念間,徐行之突然聽得錚的一聲脆響。

  ——那柄鬼槍竟在徐行之眼前被攔腰折斷。

  槍尖向天,槍柄裂開,而斷裂處露出了白楞楞的硬茬。

  孟重光的左手正掐在槍身折裂處,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緊那提槍來刺的年輕人,語氣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周北南,退下。」

  名喚周北南的年輕人手執斷槍,分毫不退。

  威脅無用,孟重光再不留情,一把將斷槍槍尖折下,反手朝周北南投去。

  周北南立即閃躲開來,卻也被實實在在地劃爛了頸側,鮮血豁然湧出。

  ……鬼修操縱的鬼奴,用平常仙器根本傷及不了他分毫,唯有鬼兵所持的寶器才能傷及鬼的軀殼。

  槍尖沒入他身後的鬥大的岩石,竟將那巨岩像豆腐似的爆了個粉碎。

  孟重光聲音沉沉:「……別拿這東西對著師兄。」

  周北南毫無懼色,掌心一轉,將斷裂的鬼槍槍柄翻轉過來,將徐行之的下巴挑起,問孟重光道:「這真的是徐行之?你信嗎?」

  他又轉向眾人:「……你們都信嗎?」

  徐行之見無人回應,場面略冷,便厚顏無恥地舉起手道:「我信。」

  周北南冷笑一聲:「你?你怕不是九枝燈手下的醒屍吧?」

  在現世之中,徐行之閱雜書無數,曾在一本志怪集冊裡見過關於「醒屍」的記載。

  「醒屍」是由死屍轉化而來的怪物,其外貌言行等均與常人無異,甚至能像活人一般思維、起居、進食,但是醒屍生前的情感盡皆失去,愛憎不分、黑白顛倒、光暗難辨、冷熱倒置,會依照主人的命令與控制行事。

  周北南不多廢話,撤開槍柄,左手聚起一團鬼火,徑直朝徐行之臉上打來。

  火光在距離徐行之眼前僅三寸的地方驟然停住。

  鬼火寒氣凜然,倒不灼人,但那深入骨縫的寒意還是叫徐行之臉上直接結上了一層冰霜。

  為了維持住原主徐行之那被自己敗壞得差不多的形象,徐行之硬是挺著沒閉眼,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睫毛上結起一層霜雪。

  隨著鬼火的燃燒,周北南原先篤定的神情出現了動搖。

  按理說,真正的醒屍會把這樣的冷焰誤判為滾燙的烈火,從而本能地畏懼躲避才是。

  他不可置信地盯著徐行之:「怎麼可能?……你不是醒屍?」

  徐行之無語。

  他背著手,高深莫測但心虛無比地注視著周北南。

  周北南一揮手,鬼火化為萬千藍色流螢,消散而去。

  但他面上依舊是疑雲不散,對孟重光說:「……你把他的寶器拿出來,我同他打上一架,便知道他究竟是真還是假了。」

  徐行之不得不提醒他:「我現在已是凡人之軀了。」

  周北南自然不信:「你的意思是你被拔了根骨?」

  徐行之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周北南冷笑一聲:「不可能,據我所知,被拔除根骨的修士沒一個能活的。」

  徐行之說:「那是據你所知。」

  周北南不再多同他廢話,作勢要抓他的手臂。

  在周北南碰到自己前,徐行之的右手手腕被孟重光搶先奪來,一把攥住。

  力道之大,徐行之險些被他扯個趔趄。

  他將徐行之擋在自己身後,聲音裡泛著可怖的冷氣:「他倘若是醒屍,敢冒用師兄的臉,我早在遇上他時便先扼死他了。」

  徐行之:「……」

  他摸了摸自己寒風颼颼的後頸,想,這孩子到底是誰教出來的,真沒有禮貌。

  自己好心背他回家,他居然想掐死自己。

  不過想想自己此行的目的,徐行之就閉嘴了。

  ……反正自己也不是什麼好鳥,烏鴉何必笑豬黑。

  孟重光頓了頓,繼續道:「師兄他的確是失了法力,來的路上我試探過,他體內靈脈已停滯多時,沒有任何靈氣流轉了。」

  說罷,他轉過臉來,聲音瞬間變得軟乎乎的:「……師兄,可是這樣?」

  如果不用扮演被他坑過的大師兄,如果不知道眼前的人是殺人如麻的天妖,如果自己不是來殺掉他的,徐行之會覺得這孩子看起來還挺可愛的。

  徐行之忍住了去摸摸他腦瓜的衝動,別過臉去。

  孟重光也感覺到了他的抵觸,眸光黯淡了下去,失落得像是只沒從主人那裡討到摸摸的小狗崽。

  周北南看起來信了一些,但疑竇猶存:「你敢確信他不是旁人假扮的?」

  骨女都有點看不下去了:「周大哥……」

  周北南思忖片刻,眉頭一挑,像是想到了一個絕好的驗證方法。

  徐行之注意到他的神情變化,便打起精神,全神貫注,準備應對他下一道難題。

  周北南說:「……你從小到大,給我起過十數個外號。只要你能說出三個來,我便信你是徐行之。」

  徐行之:「……」

  ……起外號,還踏馬起了十數個。

  徐行之覺得原主好像也不是什麼正經師兄。

  不過,經過徐行之的記憶碎片驗證,原主還真幹過這麼無聊的事兒。

  正道裡共有四座仙山福地,徐行之和孟重光都是風陵山弟子,周北南則是應天川島主之子,其他兩處仙山福地,分別是丹陽峰和清涼谷。

  原主的記憶極其散碎,徐行之只能從一些淩亂的片段裡看出,原主只要和周北南打上照面就會互相拌嘴,彼此毆打,關係十分惡劣,是以徐行之才會給他起了十幾個外號,以彰顯周北南在他心目中的特別地位。

  徐行之停頓半晌,從記憶碎片裡順利翻出了一個外號來:「北北。」

  周北南:「……」

  徐行之:「南瓜。」

  周北南:「……」

  徐行之:「啊,還有周胖子。」

  周北南忍無可忍:「……住嘴!」

  雙刀少女噗地一聲樂了出來。

  周北南臉上掛不住了,回頭斥道:「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少女一點也不怕:「舅舅,前兩個我都能懂,可『周胖子……』」

  徐行之從孟重光身側探了個腦袋出來,善意地解說道:「因為他十一歲的時候有一百五十多斤。」

  周北南面紅耳赤,把手中只剩一半的槍柄摔在了地上:「……徐行之,你是不是想挨揍。」

  徐行之非常不要臉地往孟重光背後一躲,裝死。

  說話間,一道黑影自遠處奔來。

  ……是剛才立在斷崖之上的鬼面青年。

  徐行之尚未做出反應,青年便徑直撞入了自己懷中,聲音裡竟是含了哭腔:「徐師兄!」

  青年個子的確很矮,才到徐行之的下巴位置,沒被恐怖鐵面遮住的下半張臉清秀白淨,乍一看還以為是個小孩兒。

  徐行之被他抱得一怔,本著叫不出名字也要裝熟的原則,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嗯,是我。」

  青年仰起頭,面具後的一雙瞳仁呈淡青色,圓溜溜的,像極了一隻幼狐:「徐師兄,十三年不見,你去了哪裡了?」

  徐行之苦笑。

  ……稍等,讓我編一下。

  可他還沒編好,青年就被周北南扯出了他的懷抱。

  不知道是不是徐行之的錯覺,周北南的臉色好像比剛才更難看了。他指向地上剛才被孟重光折斷的鬼搶,對青年漠然道:「……修好。」

  鬼面青年掙扎道:「師兄還在這裡,我要先問一問師兄……」

  周北南用眼尾掃了一下孟重光後,硬扯著鐵面青年離開:「現在還輪不到你同他說話。」

  鐵面青年似是明白了什麼,乖乖閉了嘴。

  孟重光也不同眾人招呼,掐住徐行之的右手手腕,徑直向高塔內走去。

  徐行之作勢想掙開他,無奈氣力不逮,只能被他拖狗一樣拖了進去。

  匆促間,徐行之回首望去,發現剛才替孟重光療治燒傷的骨女正凝望著自己。

  在徐行之回望她時,她卻倉皇地低下頭,轉身而去。

  她烏髮上束著的縹碧發帶直及腰際,隨著她離開的步伐,翻飛如浪。

  待二人進了高塔,雙刀少女才來到鬼面青年身邊,好奇問道:「陸大哥,那便是你們常說的徐師兄?」

  鬼面青年擺弄著斷掉的鬼槍,喜不自勝:「是啊。」

  雙刀少女抓一抓剪得亂七八糟的短髮:「我怎麼覺得他輕浮得很?」

  鬼面青年道:「徐師兄雖說有些孟浪,卻是天下至好之人。」

  聞言,周北南翻了個白眼:「呵。」

  鬼面青年轉向周北南,抱怨道:「笑什麼?你還笑!你知道修復鬼兵要耗我多少精元嗎?你愛惜著點用行嗎?」

  周北南:「……行行行。」

  隨後,周北南轉向雙刀少女,問道:「阿望,曲馳和陶閑呢?」

  周望答:「聽說南面山間又發現了一些靈石,乾爹乾娘他們去尋靈石去了,大概午夜前後就能回來。」

  周北南細思片刻,拉過周望,認真道:「幫舅舅一個忙可好?」

  周望附耳過去,周北南如是這般對她交代了一番。

  一旁的鬼面青年霍然抬頭:「周北南,你還懷疑徐師兄?」

  周北南:「……我同阿望說話,你偷聽作甚?」

  鬼面青年憤憤道:「你是我的鬼奴,你的眼睛便是我的眼睛,你的耳朵便是我的耳朵,你以為是我自己想聽嗎?」

  周北南無奈,索性開誠佈公道:「十三年不見了,他徐行之突然冒出來,我不信他沒有目的。你別忘了,九枝燈可是一直想致我們於死地!」

  說著,他看向高塔的青銅鐵門,冷聲道:「……尤其是孟重光,在蠻荒裡活了整整一十三年都沒死,恐怕早就活成那人的心頭大患了!」

  高塔內。

  與塔外的蕭瑟荒涼截然不同,塔內修葺得清雅靜美,甚至有一條活水自塔中潺潺蜿蜒而過,有流石,有畫壁,靜影沉於壁間,水霧靄靄。

  徐行之恍若走進了一處世外桃源,而自己便是那個莽撞的漁夫。

  孟重光輕輕揮手,一扇正對大門的竹扉應聲而開。

  他把徐行之引入其中,其間桌椅床榻一應俱全,甚至有珠璣綺羅裝點盤飾。

  孟重光輕聲道:「師兄,這裡是你的房間,我早就為你備好了。一應物件,我都依著原樣擺放,不過有些物件在這蠻荒裡的確尋不來,你莫要生氣,我以後會一樣樣為師兄弄來。」

  徐行之假裝冷漠:「嗯。」

  孟重光拉著徐行之在床邊坐下,眼裡閃著異樣的亮光:「師兄剛才摸了陸禦九,現在也摸一摸我的頭髮,好不好?」

  很好,鬼面青年名喚陸禦九,下次見面的時候不用犯愁叫不出他的名字了。

  徐行之這般想著,並不直視孟重光,也不回答他的問題,只四下張望著。

  這一望,徐行之便發現床頭處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一把精美的竹骨摺扇,看起來頗有玄機。

  徐行之用左手取來,並緩緩將扇面展開。

  扇面上書八個狂草大字:「當今天下,舍我其誰?」

  落款,「天榜第一,風陵徐行之」。

  徐行之:「……」

  剛才被無視的孟重光再次乖巧地湊了過來:「師兄,你的寶器我一直保留著,你可喜歡?」

  徐行之:「……」

  他覺得原主的品味簡直是一個謎。

  徐行之想將扇子放回原處,手剛剛挨到床鋪,竟有一道藤蔓自床腳處雷電般竄出,緊緊纏住了徐行之的左手手腕。

  徐行之驚愕:「這是什麼?」

  孟重光歡喜道:「師兄,你終於肯同我說話了。」

  徐行之:「……好,我同你說話,你把這東西放開。」

  粗若兒臂的藤蔓卻絲毫沒有放開他的意思。

  孟重光充滿希望地問:「師兄背我回來時,不是說過,之所以前來蠻荒,就是來尋我的嗎?我就在這裡,師兄哪裡都不要去了,可好?」

  徐行之:「……」

  見徐行之仍不言聲,孟重光難掩失望,起身道:「師兄如果當真不願同我講話,我便再等一等罷。」

  徐行之眼看他當真要走,不禁急聲道:「放開我!」

  孟重光行至門邊,被徐行之的斷喝嚇了一跳,回過頭時,眼眶裡竟有淚水隱隱打轉:「師兄暫且忍耐一下,我眼下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師兄。洪荒實在太過危險,師兄只要留在重光身邊,便能安然無恙。求師兄,就答允了重光,留下吧。」

  徐行之:「……」

  若不是自己現在被捆得動彈不得,單看孟重光這副委屈巴巴的小表情,十人中有十人會覺得被藤蔓緊緊纏住的那人其實是孟重光。

  徐行之還抱著一絲殘存的希望:「把我放開,我哪裡都不去。」

  孟重光想了一想,問道:「師兄是不喜歡藤蔓嗎?」

  徐行之點頭:……「嗯。」

  ……藤蔓容易生蟲,而徐行之本人怕蟲子怕得要死。

  孟重光心不甘情不願道:「……那好吧。」

  很快,孟重光再度掩門離去。

  徐行之生無可戀地倚靠在床頭,左手上原本纏著的藤蔓化成了一條堅固無比的金鐐銬,端的是一片華貴燦爛。

  他用木手摸一摸放在腰間的匕首,十分悲戚。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出師未捷身先死吧。



第4章 刺探情報

  背著一個人跑了三十裡路,徐行之也是真累了,索性把鏈子順著手臂繞一繞,收拾收拾,翻上床睡了。

  憑自己那只殘手,持筷拿碗都費勁兒,刺殺這種細緻活,看來還得另尋時機。

  徐行之睡著後,竹扉再次悄無聲息地從外面打開。

  孟重光從外面緩步踱入,他已換了一件衣裳。

  葛巾單衣,白衣勝雪,衣裳交襟處壓有龍雲紋飾,後擺處有水墨渲染的圖紋,冠幘秀麗,帽上一條縹色長絛帶,襯得他發色烏墨如雲。

  但他的外罩卻還是那件染了焦黑與鮮血的長袍。

  他無聲跪伏在床邊,拉過徐行之的右手,枕於其上,側臉望向熟睡的徐行之。

  孟重光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流連過他緊抿的唇線、飽滿的喉結、起伏的胸膛,緊張,忐忑,恐慌,像是在看一隻隨時有可能會碎裂開來的花瓶。

  不知道這樣看了多久,他似乎不能確信徐行之還活著,手指緩緩移上徐行之的身體,揉開他身上披覆著的一層薄衣,指尖點在了他的心臟位置,感受著皮膚下強悍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咚。

  孟重光露出了滿足又感動的笑意,低聲呢喃:「師兄,你回來了,回家了……」

  隨著低語聲,孟重光的呼吸竟漸漸不穩起來。

  他的眼角沁出血絲,原本還算清明的瞳仁竟然被逐漸浸染成了猩紅,眼尾和額心的朱砂跡都隱隱透出可怖的朱光。

  他的手指同樣顫抖得厲害,指甲逐漸伸長。眼看著就要控制不住抓破徐行之的心口皮膚,孟重光硬是強忍住了,飛速抽回手來,掐緊了自己的手腕。

  五道深約及骨的傷口在他的腕部劃下,而在見了血後,他眼中血色才稍稍淡卻了下來。

  徐行之眼皮微動,似有所感。

  孟重光再不肯留在這裡,勉強封住自己的氣門,強撐著最後一絲理智將外袍除下,蓋在徐行之身上,才轉身朝外走去。

  走出竹扉的瞬間,孟重光險些撞在一個人身上。

  周望蹙眉,伸手欲扶:「孟大哥?」

  孟重光拒開她的攙扶,喘息之餘,寒聲問道:「你有何事?」

  周望見慣了孟重光犯病,知道他若是情緒失常,定然會發狂暴走,非飲血不能解。

  好在孟重光哪怕是狂亂至極時,也守著分寸底線,從不對他們下手,因而周望並不懼他,俐落地答道:「我是第一次見到徐師兄,想和他說說話。」

  孟重光按緊瘋狂蹦跳的心臟,說:「師兄還在睡覺,你在外面守著,等他醒來再說。」

  周望一抱拳:「是。」

  目送孟重光踉蹌著走出高塔的青銅巨門,周望轉回臉來,吹了聲口哨,隨手一推,直接進了門去。

  徐行之被推門聲驚醒了,翻身坐起時,身上蓋著的外袍也隨之滑落。

  他天生體寒,睡前忘了蓋好被子,前襟也不知道為何敞了開來,睡了這一覺,手腳早已是冰涼一片。

  他打了個寒噤,來不及想這袍子是誰為自己蓋上的,先把體溫尚存的外袍擁進懷裡取起暖來。

  周望問:「冷?」

  「有點。」徐行之一邊搓起掌心,一邊打量起周望來。

  她已經把那兩把巨刀卸下,著一身質地粗劣的朱衣,卻生得絳唇雪膚,還真有點蓬頭垢發不掩豔光的意味。

  注意到徐行之的目光,周望笑了一聲:「我舅舅說得沒錯。」

  徐行之:「???」

  周望抱著胳膊笑眯眯道:「姓徐的孟浪恣肆,更無半分節操品性可言,一見女子就走不動道。」

  徐行之:「……他還說什麼了?」

  周望說:「他說如果你膽敢對我心懷不軌,我便盡可以挖掉你的眼珠子。」

  ……徐行之很冤枉。

  徐行之是愛美色,不揀高低胖瘦的姑娘都愛多看上幾眼,但幾乎從未產生褻玩的念頭,更別說是周望這麼小的孩子了。

  徐行之聳聳肩,坦蕩道:「美人生於世間,即為珍寶,看一眼便少一眼,今日之美和明日之美又不盡相同,我多看上幾眼是功德善事,怎麼能算孟浪?」

  周望:「……」

  無言以對間,她瞧見了徐行之被縛在床頭的左手,心理總算是平衡了些,露出了「活該你被鎖」的幸災樂禍。

  徐行之竟也不氣,左手持扇,自來熟地照她額頭輕敲一記:「對啦,這才像個孩子,板著張臉,老氣橫秋的,不像話。」

  周望被他敲得一怔,捂著額頭看他。

  她是遵周北南之命,想從徐行之口裡旁敲側擊些東西出來,反倒在言語間被徐行之搶了先機

  徐行之問她:「你叫周望?周北南是你舅舅?」

  周望只覺這人有意思,也起了些好奇心。她學著男子坐姿,單腿抬上炕,靠在床頭的木雕花欄上:「嗯。」

  徐行之估算了一下她的年紀:「和你舅舅一起進來的?」

  周望:「差不多。距今已有十三年了。」

  如果在其他人面前,徐行之還得注意些言行舉止,但在這女孩兒身邊,他就不用特意拘束了。

  畢竟她之前從未見過自己,就算有聽周北南說起過關於自己的事情,大概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如果有可能的話,徐行之說不準還能從她這裡問出些關於蠻荒的事情。

  他問道:「為什麼要把你們關進蠻荒來?」

  周望注視著徐行之,微微挑起眉來:「我舅舅他們嫌我年幼,不肯同我細講……再說,我們究竟是怎麼進來的,徐師兄你難道不知?」

  徐行之:……哦豁。

  還是個蠻聰明的姑娘,不好糊弄。

  和聰明人說話自然要換種方式,徐行之把扇子一開,給自己扇了幾下風:「我只是沒想到,他們連孩子也不放過。」

  周望嘴角一挑,攤開掌心,把玩著掌心裡的繭痕:「進蠻荒的時候,我還沒出生。我娘和舅舅被流放進蠻荒後,我舅舅為了護著我娘丟了性命,要不是遇見了陸叔叔,把我舅舅的魂核固定在他的符籙裡,又把精元分給他,我舅舅的元魂怕是早就散了。」

  徐行之微微蹙眉:「周北南是怎麼死的?」

  周望答道:「他忘記了。」

  關於這點,徐行之倒不覺得奇怪。

  鬼修以操縱屍體與鬼魂為主要攻擊方式,作為鬼修之一,陸禦九明顯屬於後者,而鬼魂,又可以被大致劃分為明鬼與暗鬼。

  能記起前塵往事的鬼,被喚為「明鬼」,它們靈台清明,力量與生前無異,生前強大,死後也同樣強大。

  那些記憶模糊的鬼,則被統稱為「暗鬼」。它們在死亡的時候,部分魂魄已經損毀、丟失,或者還附著在生前的殘軀中沒有解脫出來,因而混混沌沌,游離世間,力量相較生前會大打折扣。

  而導致鬼魂變成「暗鬼」的唯一原因,就是他的死因極其慘烈,以至於神魂潰散,五魄分裂,甚至痛苦到不願去回憶自己的死亡。

  徐行之很難想像到當年出了什麼事情。

  按照原主散碎零亂的記憶,正道共分四門,四門各守一樣創世神器。

  清涼谷守「太虛弓」,應天川守「離恨鏡」,丹陽峰守「澄明劍」,而原主所在的風陵山,守戍的是「世界書」。

  孟重光是天妖,褫奪神器,遭到流放,倒還合乎常理,然而,周北南是應天川島主之子,為何也要和他妹妹一同盜取本門神器?

  這又是何必呢?

  徐行之心中千回百轉之時,周望突然反問道:「徐師兄,你的右手是怎麼回事?」

  徐行之瞧了瞧自己被開了天窗的梨花木右手,頗可惜道:「你說這個洞啊?剛才被捅的。」

  周望忍俊不禁:「誰問你這個洞?我是問你的手為何斷了?」

  ……是啊,為何呢?

  說老實話,徐行之自己也記不大清楚了。

  仿佛是他自己五歲時太淘氣,玩鬧時不慎被麥刀整個兒切下手掌,血流如注,大病一場,高燒三日,一月未能蘇醒,醒來後便成了殘廢。

  所幸老天爺還給他留了一隻手,想想也不算很壞。

  然而,提到自己的右手,徐行之不免又想到在自己受傷時,父親衣不解帶地照顧在自己身側的場景。

  自己現在身處蠻荒之中,也不知道外面的時間流轉幾何,父親和妹妹現在過得怎麼樣了。

  想到這兒,徐行之不禁有些跑神,又不願詳答,索性一言以蔽之道:「……一言難盡。」

  周望拋出了第二個問題:「你在外面這麼多年,有沒有去找過你的兄長徐平生?」

  ……嗯?

  這個問題一出,徐行之基本可以確定,這小姑娘真的是被周北南派來套自己話的。

  最棘手的是,他翻遍記憶,竟然尋不見原主有哥哥的記憶。

  究竟存不存在這麼一個人尚是問題,他又該怎麼回答?

  他若順著她的話說下去,又會不會中了她的話術圈套?

  幾瞬之間,徐行之就有了應對之法。

  徐行之注視著周望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我沒有兄長。」

  這個回答讓周望眉頭一皺:「可是……」

  徐行之卻難得強硬地打斷了周望的話,往後一躺,單手抱頭,神情漠然:「我沒有什麼兄長。」

  在塔外催動著靈識、聽著室內二人對話的周北南,聞言諷刺地揚了揚嘴角:「當初徐行之得了什麼好物件,都千般萬般地想著他那個哥哥。現在他終於知道他哥哥不是什麼好東西了。」

  鬼面青年陸禦九的回答就更簡單粗暴了:「徐平生他就是個王八蛋。活該徐師兄不認他。」

  周北南按著耳側,對那頭下達命令:「阿望,問問他,為什麼來蠻荒?是誰把他送來的?」

  然而周望還沒問出口,周北南便聽到那邊的徐行之懶洋洋道:「是周北南叫你來問我的吧?」

  既然被識破了,周望也不多加隱瞞,直截了當地問道:「我舅舅懷疑得有理。十三年了,任何人都沒見過你的蹤影,也打探不到你的消息,時隔多年,你為何突然進了蠻荒?」

  徐行之沖周望勾勾手指:「你過來,我悄悄告訴你。」

  周望自然附耳過去。

  徐行之眼波一勾,在周望右側的石頭耳墜兒裡發現了一抹微光。

  他眼疾手快,一把將那耳墜兒掐下,指尖用力,猛地一捏。

  這耳墜兒是由周北南靈識幻化而成,直通他的耳道,哪裡經得起這麼揉捏,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翻身躍起,捂著耳朵痛苦大罵:「姓徐的,我操你大爺!」

  徐行之:「哈哈哈哈哈。」

  那頭的周北南臉色發青,掐指巡紋:「你給我等著!」

  轉瞬間,徐行之掌心的耳墜變成了一隻大如羅盤的蜘蛛。

  徐行之的笑容漸漸呆滯。

  直到蜘蛛長滿細毛的腿開始在他手指間蠕動,他才猛地甩開手去,發出了一聲慘絕人寰的慘叫。

  這下輪到周北南拍著大腿狂笑了:「哈哈哈哈哈。」

  徐行之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扯著金鏈子直退到了床腳盡頭,被嚇得渾身發抖,骨頭從內到外都是酥的,骨縫裡密密麻麻像是爬滿了小蟲子,難受得他要死。

  就在這時,竹扉的門被人再度揮開。

  孟重光驚慌地沖了進來:「師兄??怎麼了???」

  徐行之還未作答,就見那蜘蛛挪動著細細的足肢,沿著床腿爬上了床來。

  他腦袋裡嗡的一聲,飛奔著跳下床去,直接撲到了孟重光懷裡,雙腳離地掛在他脖子上,眼淚都要下來了:「……蟲子!!那兒有蟲子!!!」


  作者有話要說:
  師兄:誰能幫我把蟲子拍死,連人帶命都是你的。

  重光【拍死】:師兄,你看……

  師兄:走開!不要用打過蟲子的手摸我!!

  重光:……QAQ



第5章 蠻荒之主

  一隻溫暖柔軟的手覆蓋在徐行之眼睛上,擋住了他的視線:「……師兄,沒事兒了。」

  孟重光的另一隻手抬起,由靈力幻化出的蜘蛛瞬間潰散成飛灰。

  他指尖一挑,勾住周北南那絲沒來得及撤走的靈力,出掌朝前一推。

  塔外的周北南身側乍然暴起萬千根藤蔓,壓根不等他反應,就生生把他拖進了地底。

  周北南驚怒:「孟——」

  一條藤蔓果斷堵住了他的嘴。

  很快,他便只剩下一個腦袋還留在地面上了。

  陸禦九把修好的鬼槍平放在他腦袋邊,坐得離他遠了點,嫌棄道:「讓你作死,活該。」

  周北南:「……」

  徐行之緩了許久,才從手腳發涼頭皮發炸的狀態中恢復過來,眨眨眼睛,問道:「死了沒?」

  ……睫毛掃過掌心的觸感很微妙。

  孟重光撤回手來,環住徐行之的腰,並用額頭抵住自己的手背,溫存地蹭了蹭,語氣輕柔:「……師兄放心,礙事的東西都會死的。」

  徐行之背脊一寒,總覺得這話意有所指,雙腿一松,便從孟重光身上跳下,甩甩攥得出汗的掌心,故作輕鬆道:「嚇死了。」

  他不曉得原主之前是什麼性子,但既然是天榜第一,想必不會像自己這樣怕蟲子。

  他偷偷用眼睛覷著孟重光,觀察他的反應。

  孟重光笑著牽住了徐行之的鏈子:「沒關係,師兄不必害羞。之前你被蠱蟲嚇到,把整個鬼族祭壇都炸了的事情,難道不記得了嗎?」

  徐行之:「……」不記得,沒聽說過,真丟人,告辭。

  危機一解,徐行之才覺出二人的姿勢有多曖昧。

  美色當前,著實勾人,但他還沒糊塗到忘記原主和眼前反派的恩怨。

  他推開孟重光,冷淡道:「多謝。」

  話音未落,孟重光毫不猶豫地將鏈子一扯,徐行之身體失了重心,踉蹌一步,一頭撞回了孟重光胸口。

  徐行之被撞得腦袋發懵,抬頭看向孟重光,質問:「……你幹什麼??」

  孟重光沒搭理徐行之,對周望說:「出去。」

  看了好半天熱鬧的周望從床邊跳下,臨走前還貼心地為他們關上了門。

  對於沒打探到消息這件事,徐行之還是挺遺憾的,目光一直追著周望,直到她消失在門口。

  孟重光眼波微微流轉:「……師兄,她好看嗎?」

  按徐行之本人的尿性,肯定是實話實說,譬如「你比她好看多了要不是你掏出來比我都大我必娶你進門」云云。

  但鑒於場合不對,他只好繼續裝清冷:「……別鬧了。」

  「鬧?」

  孟重光猛然出手,掐住徐行之的雙頰,不消數秒,徐行之臉都麻了,但孟重光眼中卻搶先泛起一層淡淡的波光:「……師兄還要對我冷淡多久?還要懲罰我多久?」

  媽的兔崽子,欺完師滅完祖,我都沒哭你哭什麼。

  徐行之被捏得真挺疼的,因此目光自然非常不友好。他掙扎著用活動不開的左手擒住孟重光前襟,怒喝一聲:「孟重光!」

  孟重光吃了這一嚇,眸光稍稍委屈了片刻,竟又燒起熊熊的火光來。

  旋即,徐行之的鎖骨被一口咬住。

  是咬,貨真價實的,這一口下去咬得徐行之頭皮發麻,眼淚都要下來了。

  從兔崽子升級為狗崽子的孟重光充滿希冀道:「……師兄,你再叫叫我的名字吧。」

  他狂熱的眼神幾乎恨不得把徐行之點燃。

  儘管搞不清孟重光對原主究竟是怎樣的感情,但為了擺脫他,徐行之壓住了心中疑惑,冷聲斥道:「孟重光,你若還念我是你的師兄,就不要把我綁在這裡。我今日也算是救你一命,你就是這麼對待你的救命恩人的?我以前是這樣教導你的嗎?」

  孟重光立即驚醒過來,慌忙鬆開徐行之,在他面前砰然跪下:「是,師兄。我,我知道錯了……」

  徐行之想,好的,這回他算是搞明白了,這孩子屬陀螺的,欠抽。

  他正想著,孟重光稍稍仰起頭來,哀求道:「……可是師兄,蠻荒著實危險,我把師兄鎖在房間裡,就是怕師兄亂跑,再出什麼危險。重光不能再失去師兄了,哪怕一絲一毫的風險都受不起……」

  徐行之向來對生得美的事物沒有抵抗力,更何況是眼前這麼一張我見猶憐的臉。

  有那麼片刻,徐行之甚至覺得有一股父愛自胸中油然而生,擋都擋不住,被狗崽子咬了一口,好像也沒那麼叫人傷心了。

  徐行之深吸一口氣,同他討價還價:「但我不能一天到晚都待在房裡,那還不如坐監。」

  雖然蠻荒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監牢,可至少它足夠大。

  孟重光想了想,不情願道:「……那師兄便在白天時出去走走,但千萬不要離開塔,等晚上的時候再回來……」

  儘管並沒有好多少,但現如今能得一點好處就是一點,徐行之不嫌棄。

  在他點頭應允時,孟重光總算露出了些笑容,一矮身,竟把徐行之打橫抱了起來。

  徐行之驚愕,由於身子失衡,只能本能環住孟重光的脖子:「你又要作甚?」

  孟重光特別真誠地答道:「師兄,已經到晚上了。」

  徐行之從窗櫺花格裡看出去,只覺外頭天色和剛才並無區別。

  孟重光替徐行之答疑解惑:「蠻荒裡日夜不分。但現在已是晚上了,真的。」

  徐行之:「……」

  我信了你的邪。

  孟重光把徐行之抱回床上,請求道:「師兄,讓重光和你一起睡吧。」

  徐行之知道自己反對也沒用,話若是說重了點兒,說不準還能看到一個淚光盈盈、仿佛誰給了他天大委屈受的孟重光。

  他索性眼睛一閉,滾到了床鋪最裡頭去,給孟重光騰出了地方。

  孟重光歡歡喜喜地爬上床,扯過被子,先細心地給徐行之蓋好,自己只占了床外側的一小塊地方,蓋了一小塊被子角,才安心睡了過去。

  徐行之卻睡不著,輾轉許久,最終面朝向了孟重光。

  眸光幾度翻湧後,徐行之用右手按住綁住自己的金鏈,制止它發出窸窣的碎響,左手則從腰間徐徐抽出匕首。

  他將刀尖向下,對準了孟重光的額心。

  ……只需一刀下去,就能解決一切。

  他能走出這個見鬼的蠻荒,能回到有父親和妹妹的家中,只要從此再不提筆來書寫這個故事,就能和這個世界永久訣別。

  然而,徐行之卻覺得眼前的一切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

  按理說,這裡該是自己親手締造的虛假世界,但僅僅在這裡呆上了一日,徐行之就產生了一種腳踏實地的實在感。

  這些人物不再是紙片上構築的假人,他們有血有肉,會動會笑,會嗔會怒,會惡作劇也會溫情脈脈。

  ……包括孟重光。

  他看起來是只養不熟的狗崽子,但他在抱著自己的時候,在捂住自己眼睛的時候,包括現在,都有著溫熱可感的體溫。

  對徐行之而言,或許速戰速決才是最好的。但筆下的角色活過來的感覺太過微妙,徐行之無法說服,他要殺的僅僅是一個書中的假人。

  徐行之自嘲地輕笑一聲,收起匕首,閉眼躺好。

  ……他並不是真正的徐行之,弑師之恨、削骨之痛,他都沒有經歷過,因此,他很難對孟重光產生真心實意的仇恨。

  相反,他對孟重光還很有那麼一點感情。

  孟重光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從夢裡走到他的紙上,又來到了自己面前。

  徐行之需要找到其他的理由來殺他,不然,恕他下不了手。

  在徐行之放下匕首、解開心結、酣然入睡後,孟重光卻緩緩睜開了眼。

  他的目光停留在虛空的某一處。

  那裡不偏不倚,恰好就是剛才徐行之匕首停留的地方。

  孟重光無聲坐起身來,注視著徐行之熟睡的面容。

  最終,他用手指輕撫過徐行之的唇畔,喃喃道:「師兄,我一直在想,這些年你究竟去哪裡了?」

  稍後,他露出恍然之態,微微笑著,自言自語:「……啊,我猜到了。師兄是和九枝燈在一起,對嗎?」

  「我身在蠻荒,而你在現世,同他日日廝守。師兄是聽了他的讒言,要來殺我,是這樣的嗎?」

  說著,孟重光抬起手來,扼上了徐行之的咽喉。

  綿長的呼吸在他掌下如走珠般迴圈來回,只消稍稍一用力,他便能輕鬆掐斷他的喉管。

  不知保持了這個動作多久,孟重光還是鬆開了手,神情複雜,喁喁低語,道:「……師兄,我知道,你總會回心轉意的。沒關係,我再等一等就是。」

  說話間,室內蕩開一股植物的淺淡清香。

  孟重光重新躺下,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克制,留給徐行之更多空間。

  他密密地纏上了徐行之的四肢和溫熱的軀體,又貼在他耳邊,用氣聲徐徐道:「謝謝你今天不殺我。可是,師兄,你要受到一點點的懲罰才好……」

  放棄刺殺的徐行之入睡極快,轉瞬間已入了夢鄉,可不知怎的,他身體漸漸燒了起來,熱得發燙,四肢癱軟,渾身發麻,竟是一點力氣都沒了,

  睡夢裡,似乎有藤蔓一類的異物沿著他的大腿攀援而上,慢條斯理地扯住他的腳踝,把他的腿分開,顧盼盤繞,極耐心地同他逗弄玩耍著,還時常埋下頭去,在那淙淙溪流中啜上一口水。

  徐行之想掙扎,但手腳均疲軟發酥,仿佛有層層的卷積雲野蠻又溫柔地把他卷裹起來,飄到半空中去。

  他急於想從這個怪夢裡掙脫,卻怎麼都不得其法,好容易驚醒過來,便是唇焦口敝,頭暈腦脹。他掙起身來,要去飲水,誰料雙腳一挨著地面,便覺大腿根處一陣酥軟酸痛,他支援不住,跪倒在地。

  孟重光被驚醒了,快速下床,從後頭摟住了徐行之:「師兄,怎麼了?」

  徐行之此時身體敏感,壓根受不得碰觸,被這麼一摸,差點沒控制住一腳把孟重光卷出去。

  稍緩了片刻,他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沒事兒,做了個噩夢。給我倒杯水罷。」

  徐行之根本不知道,這時候的自己臉頰潮紅,淚痣鮮明,有一種欲而不自知的美感。

  孟重光聽話地去倒了水,背影有一股說不出的高興勁兒,狗尾巴一搖一搖的。

  徐行之被扶起身來,靠在床頭,覺得這個樣子的孟重光看起來還挺可愛的。

  蠻荒一角,有山巒一處,名號「封山」,黃沙遍天,霜風淒緊,山間石窟裡亮著一抹憔悴微光,似乎隨時會被烈風撲滅。

  石窟中。

  一個身裹獸皮、面皮青黃的上位者身體前傾,滿眼放光:「你可看清楚了?當真是徐行之?」

  底下一人答道:「撤離時我看得真真兒的,站在孟重光身邊的,的的確確是風陵山清靜君首徒,徐行之!當年,天榜比試那一日,我曾與他有一面之緣,記得清清楚楚。」

  那獸皮人喜形於色,撫掌大笑:「好,太好了!有了他,咱們出蠻荒便有望了!」

  底下頓時切切察察一片,似是不解。

  獸皮人按捺下喜悅:「我問你們,風陵山之主現在是誰?」

  提起那人,底下諸人無不切齒痛恨,有一個聲音不甘不願地回答道:「是九枝燈。」

  獸皮人答:「對了,只要我們抓住徐行之,同九枝燈做交易,他定然會放我們出去!」

  有人提出異議:「那九枝燈喪心病狂,一心想置我們於死地,怎麼會因為一個徐行之……」

  「怎麼不會?」獸皮人桀桀怪笑,「九枝燈和那孟重光一樣,都是徐行之親自撫育長大的。誰人不知那徐行之好斷袖之風,他帶出來的好師弟,個個病入膏肓。九枝燈與他的情誼更是非比尋常,若是把他的師兄抓來,就等於捏住了他的命脈!」

  他越說越興奮,神情間盡顯狂熱:「當了這麼多年流寇,我早就受夠了!只要把徐行之抓來,我們便能……」

  一名身材曼妙的女子倚靠在石壁上,思考良久,才打斷了獸皮人的興奮自語:「徐行之現在突然出現在蠻荒,你不覺得太過蹊蹺嗎?這十數年間,唯一掌控著蠻荒鎖匙的人就是九枝燈,他是如何進來的?」

  她玩弄著自己新染的指甲,唇角帶笑:「莫不是徐行之在床笫之間沒能伺候好九枝燈?亦或是九枝燈派他來,是有什麼事情要做?譬如,殺掉他那個好師弟孟重光?畢竟孟重光現在在這蠻荒裡可是說一不二之人,他要是有所謀劃,想沖出蠻荒,九枝燈也會頭疼的吧?……倘若是這兩種可能,你把徐行之捉來也於事無補,反倒會弄巧成拙哦。」

  獸皮人語塞,越想也越是有理,不禁現出了沮喪之色。

  他恨恨道:「也是。徐行之當年動手弑師,天下誰人不知,此等敗類,什麼樣的事情做不出來?」

  女子恨鐵不成鋼地嘖嘖兩聲,邁步走近獸皮人,在他的石座上坐下,酥胸緊貼在他的胳膊上,笑意盎然:「可誰說徐行之沒有用處了?」

  獸皮人:「……怎麼說?」

  女人逗弄著獸皮人皴裂的嘴唇:「九枝燈遠在蠻荒之外,可是……你難道不想轄制孟重光嗎?不想把被他奪走的蠻荒之主的位置搶奪回來嗎?」


  作者有話要說:
  重光:我有特殊的腦交技巧。

  師兄:……滾。

  重光:汪!



第6章 偷樑換柱

  一夜過去,徐行之恢復了些元氣,雖說下地時膝蓋仍有些發抖,但好歹能站穩了。

  他腕上的金鏈已經隨著孟重光一道消失無蹤,奇的是被綁住的地方半分紅痕也沒留下,活動起來也沒有太強烈的痛感。

  徐行之下床,發現浴桶裡放滿了熱水,還在騰騰冒熱氣。

  他也不客氣,痛痛快快洗了個澡,稍加梳洗整理後,他從床頭摸了那把摺扇,走出門去放風。

  塔外正淅淅瀝瀝地飄著雨絲。剛出塔門,徐行之就瞧見了只剩一個頭露在地面以上、怨氣橫生的周北南。

  周北南一看到他臉就泛了青,卻苦於無法調開視線,只能從地平線角度惡狠狠地仰視他。

  不知為何,徐行之一看到周北南咬牙切齒的小表情,就格外想逗弄逗弄他。

  他蹲下來,關切備至道:「這是怎麼啦?」

  正用一扇芭蕉葉給周北南擋雨的陸禦九乖巧地對徐行之說:「他因為昨天戲耍師兄,被孟重光罰到現在呢。」

  聽說了原委,徐行之便用扇子給周北南扇風,幸災樂禍:「那真是辛苦你了啊。」

  周北南一臉寫滿了「滾滾滾」。

  越是這樣,徐行之越想欺負他。

  他想伸手摸摸周北南的腦袋,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周北南早已身死,眼前的不過是一具魂魄,凡人根本碰不到他。

  徐行之剛生出一點點同情之心,周北南便瞪著他道:「……徐行之,你給我等著,等我出來就抽死你。」

  徐行之的同情心頃刻間蕩然無存。

  他隨手撩起鬢邊垂下的一綹頭髮,笑嘻嘻地沖周北南一勾:「官人,你倒是來啊。」

  周北南被噁心得不輕,恨不得馬上爬出來手刃這個禍害。

  正愉快地調戲周北南時,忽然,徐行之隱約聽到山林間有女子在唱歌,調子美妙,潤如酥,婉如鶯,偶有竹響數聲,似有羯鼓之音相伴。

  徐行之望去,發現竹林間轉出了那能行治療之術的骨女。

  她與徐行之四目相接後,歌聲立止,渾身的骨節都顫抖了起來。

  瞬也不瞬地瞧了他許久,骨女才恍然意識到什麼,轉身逃入竹林之中。

  徐行之記得自己在書中的確寫過一個女子,專司治療異術,也確是一身白骨。

  若是有人受傷,只要不是傷及骨骼,她都能將那些傷口轉移到自己身上,使傷者痊癒。昨天她消去孟重光全身的燒傷,使用的便是這種異術。

  但徐行之卻不曉得她究竟和原主有何瓜葛,她見到自己,似乎只想一味躲避,不肯相見。

  陸禦九注視著骨女的背影,又望向徐行之,輕聲問:「師兄,你不認得她了吧?」

  陸禦九大半張臉均被猙獰的鬼面具擋住,徐行之瞧不見他的表情,但卻能從他的語氣裡聽出難言的遺憾。

  「她是何人?」徐行之順著他的話問。

  周北南嘖了一聲,示意陸禦九別開口。

  陸禦九抿了抿唇:「她昨晚特意叮囑過,不叫我們告訴你。」

  ……但又有什麼難猜的呢?

  骨女的那條縹色長髮帶,和孟重光發上系著的發帶一模一樣,想必都是風陵山特有的信物。

  她一身骨殖洗得乾乾淨淨,瑩白如玉,哪怕只剩下了一頭長髮,也要妥妥帖帖地梳好才肯出門,想必是個愛美之人。

  在徐行之殘破的記憶裡,的確有這樣一個極美的女子,姓元,名喚元如晝,是風陵山裡年紀最小的師妹,如花勝美眷,色燦若雲荼,擅長音律,活潑愛笑。

  而今她卻只剩下一具骷髏,在山林間行吟歌唱。

  徐行之心中有數,卻佯裝不知,搖扇淺笑道:「這倒奇了,我也猜不出來是誰。不過單看骨相,倒是極好極好的,是個美人胚子。」

  被埋在地裡的周北南不屑道:「……世上什麼女人在你眼裡不是美人?」

  徐行之把扇面一合,道:「世上女子各有其美。有的美在皮,有的美在骨,這道理你自是不懂的。」

  骨女隱于山林中,把徐行之的話聽了個徹底。

  她流下滾滾熱淚,轉身奔跑離開。

  她枯白的腳掌踩在乾澀的竹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逗弄夠了周北南,徐行之繞高塔緩行一圈,兀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這裡的一切與他想像中略有不同,沒有什麼門徒絡繹、小鬼遍地的盛景,只不過是伶仃的一座塔而已。

  孟重光入蠻荒十數載,竟然沒有培植自己的屬下,這著實叫徐行之不解。

  在徐行之看來,這裡不像是什麼龍潭虎穴,倒更像是一處安閒自在的天然居,只供孟重光及他的幾個好友居住。

  不過,從昨天來騷擾他們的那撥蠻荒之人來看,他們的日子過得也不算特別清淨。

  孟重光不曉得去了哪裡,周北南還種在地裡,旁邊陪著陸禦九,周望也不見蹤影,就連陸禦九昨日操縱的那幾個鬼奴也不知躲到哪裡去了,真正做到了連個鬼影兒都不見。

  徐行之把扇子袖住,逛梨園的公子似的繞塔晃悠了一圈,頗覺無聊。

  真煩人,不想玩了,想回家。

  走過一圈,徐行之挑了塊乾爽的地方,席地箕踞而坐,朗聲道:「……出來吧。」

  徐行之清楚,從他出塔後,就一直有一個人跟在他後頭。

  不過那人跟蹤起來倒很君子,不言不語,不遠不近,還挺耐心。

  被戳穿後,有一人從塔後轉出。

  徐行之咦了一聲。

  這人竟不是他想像中的孟重光,而是個生面孔,還是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

  他身著朱衣縕袍,洗得已經發了白,但勝在乾淨清爽,手中持一素白拂塵,濯濯如洗,甚是雅致。

  他的面目五官十分標緻,仿佛天然就是為了「溫潤如玉」四字而生的。

  來人走到徐行之身側,眼眉微彎地打招呼道:「……行之。」

  徐行之凝眉細思,把自己書中所寫之人在腦中過了一遍,大致確定了他的身份,眉頭微皺。

  他拍了拍自己身側,示意來人坐下,來人就坐了下來,坐相規規矩矩,視線平直,腰背如松。徐行之覺得自己的儀態跟他一比,和一灘爛泥也沒什麼兩樣。

  不過他當然也沒打算改邪歸正。

  徐行之回想起昨天從孟重光嘴裡聽到的人名,試著給他對號入座:「曲馳?」

  顯然,徐行之運氣不錯,一猜即中。

  來人溫文和煦地沖他一笑:「……嗯。」

  徐行之歎息一聲。

  ……還真是他。

  曲馳斯斯文文,說話語氣也非常溫和,像是從清淩淩的溪水裡濾過一樣:「……重光叫我跟著你,護你周全。」

  徐行之在他面前可耍不出什麼花腔來:「多謝。」

  曲馳好心提點道:「你這樣的坐姿於禮不合。」

  徐行之繼續心安理得地癱著:「這樣舒服。」

  他話說得輕鬆,但目光卻一直停留在曲馳身上。

  曲馳自然不知道徐行之在想些什麼。他在自己衣兜裡摸了兩下,禮貌地邀請道:「……請你吃糖。」

  說著,他對著徐行之張開拳心。

  那裡面躺著兩塊用彩色琉璃紙包裹的東西。

  徐行之拿過一塊來,把琉璃紙展開,發現裡面躺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小石子。

  曲馳極力推薦:「很好吃的。」

  徐行之把石子倒在手心,掂量兩下,問道:「……這是糖嗎?」

  曲馳點頭,信誓旦旦道:「是的,我想吃糖。這是阿望給我找來的,她說這個就叫糖。」

  徐行之將那顆小石子把玩一番,發現石頭洗得非常乾淨。

  他又跟曲馳確認了一遍:「……你吃糖不會咽吧?」

  曲馳乖乖地答道:「不咽。阿望和陶閑都不讓我咽,他們說吃糖咽下去不好。」

  徐行之肯定道:「沒錯,吃糖是不能咽。」

  他沒再猶豫,很自然地將小石子丟進自己嘴裡,沖曲馳一樂。

  曲馳也把剩下的那顆小石子含在嘴裡,幸福的神情完全不像一個成年人,卻像極了一名稚童。

  石頭自然是一點滋味都沒有,但徐行之卻假裝吃得津津有味。

  說起來,徐行之對這個曲馳的觀感,的的確確與所有人都不同。

  見到周北南的時候,由於他急於幹死自己,徐行之沒有對他太過強烈的感情波動。

  見到孟重光的時候,由於滿腦子都惦記著那位所謂的「世界之識」交予他的殺反派任務,他太過緊張,也來不及對他產生更多的想法。

  但見到曲馳,徐行之的心緒就沒那麼安定了。

  因為曲馳是書中唯一一個被徐行之設定了前史的人。

  結合原主稀薄的記憶,徐行之得知,他原本是正道丹陽峰的大師兄,遭魔道所襲,被活生生打成了心恙之症。

  換句話說,曲馳現在的心智頂多只有五、六歲,甚至連糖果和石頭都分不清。

  徐行之猜想,十三年前,他大概就是因為心智殘缺,才會幫助孟重光盜竊神器,從而墮落蠻荒的吧。

  看到曲馳,徐行之忍不住會想,如果當初他寫一個積極有趣的故事,或許眼前這群人就會幸福得多,不用被困在這個巨大的監獄裡,發瘋的發瘋,偏執的偏執,癡愚的癡愚。

  正在徐行之胡思亂想時,剛剛和他分糖吃的曲馳神情陡然一變,將手中拂塵一搖,橫護在徐行之身側。

  徐行之還未反應過來,就有數柄梅花刀片自右側流火也似的奔襲而來,如疾雨般擊打在曲馳的拂塵上,錚然有聲。

  曲馳手腕翻飛,動作灑脫地一纏,一拉,一抖,便用拂塵將偷襲的刀片盡數射回了來處。

  霎那間林內傳來了數聲慘叫,聽聲音應該是被他們自己剛剛出手的梅花刀片紮成了篩子。

  曲馳單手持拂塵,另一手拔出腰間的魚腸劍,全神戒備,面朝向刀片來襲的右側山林方向,對徐行之下令:「快些回塔。重光說過,你若是出了事情,他會把我的糖全收走。」

  ……真是非常嚴厲的懲罰了。

  徐行之懷疑自己現在在曲馳眼裡,就是一顆行走的大糖塊。

  腹誹歸腹誹,徐行之還是曉得自己的斤兩的,自然不會留在這裡拖後腿,撒腿就要跑開,卻被一道自半路閃出的身影抓住了胳臂。

  徐行之不覺一怔。

  曲馳猛然回頭,瞧清了來者是誰,他緊張的表情便安然了不少:「重光,快帶行之進塔。」

  聞言,「孟重光」露出了一抹冷笑。

  那只握住自己胳膊的手用力過猛,徐行之突然覺得有些異常。

  他抬眼一看,「孟重光」的眸光裡竟然閃現出野狼似的澄黃色。

  來人沖自己咧開了嘴,有兩顆尖銳的犬齒格外突出,像是一頭食肉的怪獸,面對著他爪下新捕到的小麂子,思索該從何處下口。

  徐行之駭然,對曲馳道:「等等!他不是……」

  曲馳卻根本沒有注意到,竟隨手將徐行之往「孟重光」懷裡推去:「快些進塔去。」

  徐行之心裡一寒,可寒意還未滲進心底,眼前人得意的笑容便凝固住了。

  他的身體不受控地往前倒下,徐行之敏捷地閃開身來,眼睜睜看他面朝下栽倒在地,抽搐不已。

  ——他的後背脊椎骨從中間斷裂了開來,那裡有一個一指深的坑洞,深深凹陷了下去。

  真正的孟重光就站在他的身後,用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手,才動作溫柔地將徐行之拉回自己身側:「師兄,有沒有受傷?」

  徐行之驚魂未定地搖頭,看向那地上的假孟重光。

  地下垂死掙扎著的「孟重光」的五官像麵團似的扭曲幾圈後,終於回歸本相,變成了面色青黃、亂髯虯須的獸皮人。

  獸皮人背部被折斷,疼痛難忍,咬牙悶哼:「孟重光,你怎麼會在……」

  孟重光蹲下身來,抓住了他的頭髮,面上還帶著笑容:「我若總留在塔內,又怎麼知道誰會趁我不在、對師兄下手呢?」

  獸皮人的嗓子被血浸泡過,嘶啞得可怕:「剛才……探子明明說你在百里之外的藍橋坡……」

  孟重光回答的語氣太漫不經心,像在開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玩笑:「百里而已。我跑得很快的。」

  獸皮人自知必死,索性竭盡全身氣力,發出一聲慘烈的咆哮:「孟重光,你這妖物——」

  孟重光面不改色,曲指成節,淺笑著鑿中了獸皮人最靠上的一節脊椎,把他還未出口的叫駡聲變成了一聲聲淒烈的嚎叫。

  「你用我的臉,抱我的師兄。」孟重光說,「你想死嗎?不行,太便宜你了。」

  他就這麼當著徐行之的面,像是敲核桃似的,把獸皮人的脊椎全部敲成了碎渣滓。

  獸皮人早已昏死過去,而在把獸皮人鑿成一團爛泥後,孟重光對有些手足無措的曲馳下令道:「曲馳,把右側山林那些人全都給我抓回來,留活口。我會親手送他們死。」


  作者有話要說:
  曲馳小天使上線。

  曲馳(天使笑):請你們吃我的糖~



第7章 記憶回溯

  曲馳沒動,寒星似的兩顆黑眼珠直盯著孟重光看。

  孟重光露出了些許疑惑,下令道:「……快些去。」

  曲馳還是沒動。

  徐行之倒比孟重光反應迅速些:「這次沒保護好我,不扣你的糖。下不為例。」

  孟重光:「……」

  曲馳歡喜問道:「真的?」

  徐行之肯定:「真的。」

  曲馳身形一動,立時消失在了徐孟二人前面。

  轉瞬間,山林間又傳來數聲有氣無力的慘叫。

  打發走曲馳,徐行之看向地上只剩一口氣的獸皮人,蹙眉道:「這人是沖我來的?」

  只剩下孟重光和徐行之時,前者就露出了異常單純無辜的神情,背著手,仿佛地上那團爛泥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是。」

  徐行之了然。

  既然如此,那就是活他媽該了。

  徐行之沉默後,孟重光便把剛才那副修羅面孔收拾得一點不剩,小心翼翼地蹭到了徐行之身邊:「師兄……我剛才是不是有些魯莽了?」

  剛才面不改色哢哢拆人家骨頭的大狼狗,臉一抹就換成了小狗崽,看到此情此景,徐行之心中十分愧疚。

  孟重光是自己筆下的人物。徐行之當初設定時,大筆一揮,嗜血暴躁,易怒霸道,這些都被自己設定成了孟重光的本性。

  說到底,還是怨徐行之,所以徐行之不僅不懼怕他,良心反倒還有些隱隱作痛。

  ……兒子對不起,是爹讓你變成這樣的。

  況且,在蠻荒生活十余載,孟重光定然習慣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日子,現如今被人侵入地盤,下手狠辣些,也不難理解。

  再說,他們突然來捉自己,怕是想利用自己對付孟重光。

  要是自己被捉去,境遇定然也好不到哪裡去,死在他們手裡都是有可能的。

  此外,對主動欺負上門來的敵方仁慈手軟,也與徐行之一貫的行事風格不符。

  要論殘忍程度的話,昨天自己用原本殺孟重光的匕首殺死那個剃刀怪物,手法也善良不到哪裡去。

  然而,徐行之能理解,從小把孟重光帶大的原主肯定不能理解。

  徐行之作出一副淡漠模樣,用腳尖踢了踢獸皮人的臉:「留他一條命,我有用。」

  旋即,他便不動聲色地邁開步子,離孟重光遠了些。

  在他背後,孟重光眼中的光黯淡下來,手指捏緊,眸光中有濃濃的悔意。

  ……若不是這混帳在他面前抱住師兄,他斷然不會情緒失控,下手這般狠辣,壞了自己在師兄心目中的形象。

  孟重光默默收拾好糟糕的情緒,朝向天空,再次打了一聲呼哨。

  受到召喚,骨女很快自另一側竹林裡現身。

  她躲著徐行之,緩步走到孟重光跟前。

  孟重光同她耳語幾句,她應了一聲「是」,便沉著腦袋,把垃圾似的獸皮人提起來,朝塔內走去。

  期間,她始終不跟徐行之有任何的目光交流。

  徐行之也體貼地不去看她,轉而把視線投向曲馳正在打掃殘敵的樹林,琢磨起自己的心事來。

  ……徐行之暫時不打算刺殺孟重光,因此,在蠻荒中生存下來便成為了徐行之的首要之務。

  他記得很清楚,「世界之識」告訴他,孟重光這一夥人正在謀劃逃出蠻荒,回到現世,作亂報復。

  而蠻荒裡絕不止孟重光這一夥人。

  其他分支是什麼情況,各自分佈在哪裡,勢力大小如何,徐行之均不知曉。

  最重要的是,這蠻荒的出入口在哪裡?又該怎麼逃出蠻荒?

  徐行之心中清楚,自己出現在蠻荒這件事太過突兀,周北南懷疑自己是探子,簡直是再合情合理不過的事情了。而孟重光肯收留自己,百般信任,八成是被昔日的師兄弟情誼沖昏了腦子。

  如果自己擅自拿這些問題去問孟重光,一旦引起了他的疑心,被按在地上一塊塊按碎脊樑骨的人就該輪到自己了。

  總而言之,徐行之需要一個可靠的情報來源。

  眼前這個,就是送上門來的情報來源,可靠不可靠另說,但聊勝於無。

  骨女離去,孟重光也轉回了徐行之身邊,溫馴地發問:「那片林子是我種的,師兄可眼熟?」

  ……說實在的,盯久了,徐行之的確覺得有點眼熟。

  原主破碎的記憶裡,好像也確實存在著這麼一片紅豔似火的紅杉樹林。

  這片紅杉樹林像是誘發了徐行之記憶中的某個落點,原先不過是銅錢大小的一塊記憶片段,竟然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放大、清晰起來。

  一陣劇烈的眩暈感突如其來,瞬間麻痹了徐行之的五感。

  徐行之竟站立不穩,朝後仰倒下去。

  恍惚中他聽到有人慌張地在叫自己師兄,一聲又一聲。

  像是從巨大的識海裡浮出了一塊舢板,一段完整的畫面出現在了徐行之腦海中。

  ……這也是徐行之從原主破碎的記憶中,第一次獲取到完整的資訊片段。

  深秋的紅杉樹林,讓漫山疊嶂都染上了熟透了的柿紅色。

  群山延綿,名為令丘,山巒宛如美人的秀麗眉峰,層層排開。

  雲斂天末、平岸水盡處,一名男童正坐在小溪源頭的一塊青岩前濯足。

  他用葦草隨意做了件長衣,手裡捧著一隻拳頭大小、色澤奇特的香果,一口一口啃著,像是在啃一隻再平凡不過的野漿果。

  一股靈力波紋蕩來,男童卻不為所動,繼續埋著腦袋,緩緩啃咬。

  風過處,兩名應天川初階弟子駕馭仙兵而來,落在了男童面前。

  應天川弟子服色上下一致,極易辨認。藏藍底色,配上燙金雲肩通袖紋,端的是華麗尊貴無比。

  之所以能判定他們是初階弟子,是他們手上均持一把白橡木長槍,而不像應天川的高階弟子那樣,擁有邪物彘骨打造而成的鋼煉長槍。

  面對男童,二人均皺起了眉頭。

  其中一個個子較高的弟子用長槍槍尖指住他,極不客氣道:「你手裡的浮玉果是從何處得來的?」

  男童抹一抹嘴角的果汁,指了指西邊。

  另外一名矮個子懷疑道:「令丘裡有異獸名『顒』,浮玉果是它最愛的食物。此果五年一結,數不過百。『顒』視若珍寶,誰若敢同它爭搶,『顒』必然要吸幹他全身的水分血液才肯甘休。……你是什麼人,能跟『顒』爭食?」

  男童慢條斯理地在果子上咬下一口,含混道:「我想吃,它不給我,我就搶過來了。」

  高個子打量了一番男童,發現他除了長相精緻秀麗如女子外,絲毫靈氣也沒有,看起來只是個普通孩子,語氣中不覺帶了幾分鄙夷:「呵,好大的口氣。」

  矮個子戳一戳高個子的臂膀,示意他去看男童腳下。

  高個子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氣。

  五六個浮玉果被一條藤蔓穿成一串,纏繞在男童腳腕上,一晃一晃的,瞧得兩人眼熱。

  見狀,高個子馬上放軟了態度:「這位小公子?」

  男童掃了他們一眼,自顧自啃咬著浮玉果的果核,把豐軟多汁的果肉事無巨細地掃入口中。

  高個子並不願拜求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倒楣孩子,但考慮到二人目前的境況,只得強壓怒意道:「……公子,我們是應天川弟子。不知你可聽說過『應天川』的名號?」

  男童不置可否,並不作答。

  矮個子接上他的話,持槍抱拳、畢恭畢敬道:「世上人修修士共分四門,我們應天川是其中一支。每隔兩年,我們都要舉辦東皇祭祀禮,需要各種各樣的祭品祭祀東皇。再後來,祭祀禮發展成四門的競賽。——若能在限定時間內取得最多的祭品,便能成為祭祀東皇的獻祭官;若是哪位初階弟子能得到一樣祭品獻上,便有機會進入內門,成為入室弟子……」

  他一指那男童腳上的浮玉果,眼中不禁流露出貪婪的神色:「令丘山中有祭祀所需的浮玉果,可我們兄弟二人靈力不足,不敢輕易踏足『顒』的地盤。這位小公子,你能不能把你撿到的浮玉果分我們一個?」

  男童一抬腿,一隻浮玉果脫離藤蔓,正正好落入他的手中。

  他擦一擦果子,奶聲奶氣道:「這果子不如傳聞中好吃。但我不會給你們。」

  高矮二人齊齊皺眉:「為何?」

  「我不喜歡你們。」男童咬了一口浮玉果,聲音清淩淩的,有種不諳世事的天真和狂妄,「我自幼在深山中長大,對禮節瞭解不多,但我至少曉得,如果真正是有事相求,你們應該跪著求我,而不是這樣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

  二人勃然變色。

  「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男童不再理會他們,跳下青岩,踩著水往前走去。

  只一刹那,一朵槍花擦亮,錚然一聲,橫在了男童脖頸處。

  被槍鋒逼指,男童絲毫不懼,漂亮的桃花狀眼瞳掃掠過二人時,帶著幾分蔑視:「這是我的果子,我不想給你們。」

  持槍截停的高個子不聽他的,對矮個子下令:「去,把他的果子拿來。」

  矮個子彎下腰來,作勢欲摘。

  男童抿唇一樂,掐指巡紋。

  他的眼尾有一抹赤色的朱砂光一閃而逝,額頭上的朱砂痣也一明一暗地亮了起來。

  地幔以下登時窸窣有聲,仿佛有無數怪蛇在其下浮游,地面上的浮土也上下顛動起來,似乎隨時會有什麼怪物破土而出。

  矮個子踉蹌一下,用白橡木長槍深深插入泥土中,才穩住身形,驚慌道:「……是『顒』來了嗎?」

  高個子咬牙:「快動手!拿了浮玉果我們便走!」

  矮個子伸手欲摘,卻聽空氣裡傳來一聲靈力呼嘯,一柄燃著火的三寸飛刀破空而來,釘住了矮個子的袖子,竟徑直把他的身體帶得飛了起來,把他整個人釘死在了附近的一棵紅杉樹上!

  男童不禁一怔,緊緊貼合著的食指和大拇指立即分了開來,眼尾和額頭處的朱光也隨之散去。

  他四下張望著,尋找著飛刀主人的蹤影。

  矮個子被釘得動彈不得,驚慌地伸手撲打著袖子上燃起的火苗,高個子則立即撤回長槍,指向虛空:「誰?是哪個王八……」

  「蛋」字還未及出口,他也被一柄三寸飛刀釘中袖子,身體淩空飛起,撞在另一棵紅杉樹樹幹上,手中的長槍應聲滾落,掉在了男童身側的山溪之中。

  高矮兩人竭盡全力,想把袖子從飛刀間掙離,可靈力卻密密縫在了他們的袖子和樹幹之間,他們甚至連扯破袖子脫身都做不到。

  高個子強忍驚懼,厲聲喝問:「誰?」

  他的尾音難以抑制地發著抖。

  半晌後,高深密林的梢頭傳來一個浪蕩的調侃聲:「……我是你們的良心。你們很久都不跟我說話了,我很傷心啊。」

  高個子已是慌得出離常態,破口大駡:「誰在那裡裝神弄鬼?有本事就滾出來!休要作怪!!」

  在那作怪之人滾出來前,數十道閃爍著靈光的三寸飛刀自林間激射而出,篤篤地紮入樹幹間,用刀片給兩人做了個事無巨細的人體描邊。

  唬得高矮二人兩股戰戰時,一道白影自林間叮鈴鈴地徐降而下。

  來人雙手空空,負手而立,一身霜雪白衣,頭戴玄色烏紗卷雲帽,長髮被一條縹色發帶簡單挽起。他腳尖輕踮,落在了潺潺流淌的溪水前。

  來人手腕上綁著一顆六角鈴鐺,那便是叮鈴鈴響動的來源。

  剛才還驚怒交加的高矮兩人看清來人容貌,竟是比剛才還要膽戰心驚幾分:「……徐……徐師兄?」

  男童好奇地站在溪中,仰望這個年輕又英俊的青年。

  被二人喚為「徐師兄」的青年不疾不徐地走至溪旁,探出右手,掌心倒轉,一握一收,把高矮兩兄弟釘成了掛飾的刀片便悉數飛回到他手中。刀片形態融變,化為一把竹骨摺扇。

  他把扇子搖了兩搖,眼中含笑。

  男童眼中的好奇之光愈盛。

  高矮兄弟兩人自樹上跌摔在地,破衣拉撒,面如死灰。

  矮個子的袖口被流火燒焦了一處,他一面用手掩著,一面急急地申辯:「徐師兄,莫要誤會,我們只是看到這孩子身上有浮玉果,所以想管他要……」

  青年走到了男童身側,低頭一看,恰好看到了他腳腕上用藤蔓串起來的浮玉果。

  許是青年生得太俊美,男童被他看得竟有些羞赧,把腳不自覺往後藏了藏。

  青年在看到那被隨便串起來的珍果時,眉頭一挑。

  他很是大膽隨意地摸上了男童柔軟的頭髮,又拍了拍,問高矮二人道:「我問你們啊,這個孩子是『顒』嗎?」

  男童唇角抽了抽,竟是忍住了被摸腦袋的不適感,動也沒動。

  高矮二人大氣都不敢多喘一聲。

  青年又耐心地問了一遍:「我問你們呢,這個是不是『顒』?」

  高個子虛著聲音答道:「不……」

  青年動作略有輕佻地一甩衣尾,鬆開男童,涉過溪水,走到了高矮二人身邊,彎下腰來質詢:「他不是『顒』,你們管他要什麼啊?到了人家的手裡,就是人家的東西,你們倒好,用鐵槍指著人家脖子要?我問你,這究竟是『要』,還是搶?」

  矮個子快哭出來了:「是,是搶……」

  青年面色一凝,將扇子啪的一聲合攏,用扇柄照兩個弟子的腦袋上一人一下,訓斥道:「搶,搶。搶人家的東西啊,真有出息,周北南就是這麼教你們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師兄日記: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撿到一隻人畜無害的小重光,開心。

  重光日記: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未來的媳婦主動送上了門,開心。



第8章 人生初見

  訓話完畢,姓徐的青年照高個子的屁股一腳端了上去:「跟人道歉,然後滾。你們今年的資格取消,後年東皇祭祀禮時再來。」

  高矮二人一身淋漓大汗,面如金紙,衣衫盡濕,跪在地上不住叩首:「謝徐師兄,謝徐師兄……求師兄別告訴周師兄,不然我們定然要被逐出應天川……」

  徐師兄嘴角忍不住一揚,搖著摺扇,道:「逐出應天川?要是周北南知道你們犯在我手裡,不把你們腦漿子打出來才怪。」

  高矮二人組瑟瑟發抖:「……」

  將他們逗弄夠了,徐行之也不再刁難他們,由他們跟男童道了歉。

  沒得到徐行之的允許,他們垂著腦袋,根本不敢起身,而男童只顧盯著徐行之看,滿眼的好奇。

  徐行之問男童:「怎麼樣,願意原諒他們嗎?」

  男童絲毫不看那高矮二人,面對徐行之乖乖點頭:「嗯!」

  徐行之俯下身,一手拎了一個,往前方一推:「滾滾滾,別給我四門弟子丟人了啊。」

  得了徐行之的命令,兩人馭上法器,狼狽而竄,跑得比兔子還快。

  徐行之抬腳欲走,卻被一隻小爪子牽住了衣裳後擺。

  男童踮著腳尖,試圖將浮玉果遞到他手裡。

  「我用不著這個。」

  「東皇祭祀。不要嗎?」男童眨巴著眼睛,極力推銷,「……他們兩個剛才都想要的。送你。」

  徐行之笑吟吟地用摺扇把男童的小爪子壓下去:「他們是參加比賽的,我不是。我是東皇祭祀大會的秩序官。」

  男童聽不懂,只好抓緊徐行之的衣擺,像是要他給一個解釋。

  左右閑來無事,徐行之低頭檢查了一番頸上的珠玉碎鏈,確定珠玉沒有異常,才走向男童剛剛坐著濯足的青岩,跳將上去,又拍拍自己身側,示意男童過來坐。

  男童也涉水走過去,緊靠著徐行之坐下。

  徐行之說:「你倒不認生。」

  男童挺膽大地伸手去查看徐行之頸間的珠玉鏈,被徐行之一把抓住了手腕。

  一股靈力悄無聲息地通過手腕經脈滲入男童身體,男童卻面色如常,任由徐行之的靈力在自己奇經八脈間遊走一圈,絲毫不忌。

  徐行之驚奇地感歎一聲:「是個有靈根的孩子。」

  男童睜著一雙懵懂的眼睛:「什麼是靈根?」

  徐行之解釋:「凡求仙問道之人,若想有所成,根骨、悟性與努力缺一不可。你的靈根倒是很不錯的。小傢伙,你爹娘呢?」

  男童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腳尖:「沒有。」

  徐行之一愣,隨即寬慰道:「沒事兒,我也沒有。」

  男童把頭埋得更低:「我一出生就沒見過我的父母。」

  「……差不多。」徐行之輕鬆道,「我娘去得早,我只有一個同胞兄長。要不是我師父清靜君收了我作徒弟,我怕是還在街上跟一群小混混爭地盤。」

  說到這裡,徐行之照例開扇,準備給自己扇扇風,沒想到男童竟然握住了自己的手掌,滿心疼地捏了捏。

  為了安撫徐行之,男童又捧上了浮玉果:「果子。給你吃。」

  徐行之笑,再次把果子推拒開來:「當年第一次來令丘山,共搶了兩顆果子,我偷著吃過一顆。汁多肉鮮,但吃起來渣滓也多,磣牙,不好吃。」

  男童特別認同地點了點頭,把被徐行之判定為「不好吃」的果子揣好,又提出了問題:「你剛才說,『秩序官』,那是什麼?」

  徐行之挺耐心地解答:「仙道四門每隔兩年都會舉辦東皇祭祀大會。原先,各家弟子不分內外門,一起爭奪祭品,所得祭祀品越多越珍貴,最後便能充當東皇祭祀的祭祀官。我連著六年都是祭祀官,太累了。因此在協商後,我們四門的首徒均不參加爭奪,而是擔任秩序官一職,分管幾片區域,以免比賽中出現問題。」

  說罷,他用指尖撐起自己頸間的珠玉碎鏈,將上面幾處閃光點指給男童看:「瞧,我分管玉山、令丘、章莪、皋塗、太華五處山巒。祭祀之物都相當難得,往往都有怪物看守;如果有弟子在這五處動用靈力,苦戰不下,我便會前往幫忙。」

  說到此處,徐行之不禁想起半月前,自己曾為著祭祀禮,提前來過這裡查看過情況。

  他尋遍全山,竟全然沒有發現『顒』出沒的蹤跡,浮玉果也是無獸看守。

  這些個珍寶靈果,竟活像是一堆生長在山野間、靜靜等待腐爛的野生西瓜,著實奇怪。

  徐行之解釋:「本來我想著前來令丘山找浮玉果的弟子是完全無需動用法力的,算是撿了個大便宜,沒想到他們會動用法力,對你一個凡人出手。」

  男童配合地露出驚怕的表情,看得徐行之不禁心軟,摸摸他的頭髮,只覺柔軟趁手,便自作主張地多順了好幾下。

  男童沒被人這麼擼過頭髮,先是反射地一聳肩,隨即表情就奇異地放鬆了下來,繼而,他不受控地露出難以言表的表情,舒服得直眯眼睛。

  眼見此情此景,徐行之嘖嘖稱奇。

  如果他是只小家貓,現在應該是被擼得一臉陶醉、呼嚕呼嚕直哼哼。

  許是被摸得太舒服,男童索性懶洋洋地趴在了徐行之腿上,用徐行之的膝蓋做枕頭,一臉純良地問:「……什麼是『顒』呀。」

  徐行之驚訝於他這麼自來熟,用扇子戳了戳他嫩生生的臉頰。

  一戳一個坑,手感極好。

  徐行之回想了一下那怪物青面獠牙的猙獰相,以及碰了它的浮玉果便要追著人不噴死不甘休的可怖模樣,也不欲細答:「反正不是什麼好東西。」

  男童繼續乖巧發問:「那它去哪裡了呀。」

  這個問題徐行之也想不通,便自顧自推測道:「……或許是搬了家了?」他瞄了一眼男童腳上串著的果子,「你這果子也是上山撿的吧?」

  男童垂下頭,搓著手指:「……嗯呢。」

  徐行之問:「這山上有異獸,你不怕嗎?」

  男童的眼睛微微彎起,笑得極甜,看多了還挺戳心的:「我半月前才到此地。山底下的人都說山裡有怪物,還有好吃的果子。我沒見過怪物,就想上山來看看呀。」

  徐行之想,這沒娘帶的孩子還挺虎的。

  挺好,跟自己一個德行。

  半晌後,他在徐行之的腿上拱啊拱地翻過身來:「徐師兄,你叫什麼名字?」

  徐行之很痛快地答道:「『何妨吟嘯且徐行』,徐行之。你呢?」

  男童挺自豪地挺了挺胸脯:「光光。」

  徐行之忍俊不禁:「哈哈哈哈哈。」

  男童詫異:「我的名字不好聽嗎?」

  他跟徐行之解釋,他以前住在與此相隔百里的一座山上,被一個獵戶撿回家,將他養到四歲大時,獵戶在狩獵時不慎跌死了。

  獵戶家窮,買不起衣服,始終只給他用獸皮裹身體。獵戶死後,他斷了衣食,下山覓食的時候還弄丟了那件獸皮。

  後來,他衣不蔽體地下山后,被幾個孩子圍起來嘲笑,被他們丟石頭,還被取了外號。

  男童蠻委屈地說:「那時候他們都叫我光光。我覺得這個名字挺好聽的呀。」

  徐行之笑得直拍腿:「哈哈哈哈哈。」

  聊了半天,徐行之瞧瞧天色,推一推小孩兒的腦袋:「起來起來。二光,我要走了。」

  來不及糾正徐行之對自己的稱呼,男童飛快爬起,央求道:「徐師兄,你留下來吧。」

  徐行之感覺有些好笑,摸摸他的頭髮,道:「我留在這裡能做什麼?」

  男童神情天真:「留在這裡陪我呀。你好有意思,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徐行之捏一捏他的鼻子,笑道:「……這恐怕不行。」

  男童的表情微微變了。

  他的食指和拇指微合,十數條藤蔓從青岩背陰處鬼魅般旋繞而出,沿著岩面,如毒蛇遊走而上。

  徐行之似乎沒能發現他在做些什麼,縱身躍下青岩,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邁步欲走。

  千鈞一髮之際,男童靈犀猛然一動,鬆開了緊掐的雙指,藤蔓立即縮回地面,消失無蹤。

  他蹲下身,解開足上的藤蔓,幾步搶上去,拉住徐行之的廣袖:「徐師兄!我拿著這個,可以入你門下嗎?」

  他殷勤地將那珍果寶物遞蘿蔔似的遞了過來,在徐行之面前一晃一晃。

  徐行之凝眉。

  ……這孩子沒家人,靈根又出挑,渾然如一塊璞玉,的確是個修仙煉丹之才。

  白白放他在山林村鎮間孤身一人遊蕩,著實可惜,也可憐。

  徐行之接過這串浮玉果,細思一番後便道:「……也不是不行。不過我們這一輩還不讓收徒。……我先帶你回去吧,你靈根不錯,又帶了這一串果子回去,師叔師伯都會喜歡你的,到時候願意拜入風陵山哪位的門下,你告訴我便是。」

  男童堅決搖搖頭,眼睛小麂子似的明亮動人:「……我只要和你做師兄弟,別人我都不要。」

  徐行之樂了:「你倒真會挑。我師父清靜君可是風陵山山主。」

  言罷,他捉住男童的手,將他一把抓起,攬入懷中,手指撚上了自己頸項間玉珠中最大的一顆,催動靈力。

  只見一朵泛著碧色的光輪自他指尖燃起,徐行之手臂一展,將那小如指甲蓋的光輪向半空中拋去。

  光輪如長鯨吸水,望風而長,轉瞬間就有了一扇門的大小。

  徐行之抱住男童,溫聲命令:「閉眼。」

  男童伏在徐行之懷裡,攥緊了他胸前的衣服,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額頭輕抵著他的鎖骨:「嗯。」

  徐行之縱身躍入碧色光門之中,只一眨眼,便同男童一道消失在了莽荒的山野間。

  場景刹那改換,不消半刻,徐行之便翩然落地。

  四周的景象早已不是深谷幽林,疏淡蓼煙。在高臺秀境、池亭藕花間,身著不同服制的仙門弟子來來往往,見了徐行之,無不停住腳步、恭恭敬敬地喚上一聲「徐師兄好」。

  徐行之手夾摺扇,單手懷抱著男童,習以為常地受了禮,同時在他耳畔低語道:「二光,到了這兒,別說你叫光光,更別跟人家解釋說你『光光』的名字是怎麼來的。知道了嗎?」

  懷裡的小孩兒乖乖地:「好。那徐師兄,我應該叫什麼名字呢?」

  徐行之用扇子搔搔耳根,也卡了殼。

  很快,徐行之在一人面前停住了腳步。

  曲馳如所有丹陽峰弟子一樣,朱衣素帶,寬袍廣袖,一柄玉柄拂塵靜臥在他臂間,根根素白流紈傾瀉而下。

  他語調溫煦地同徐行之打招呼:「從令丘山回來了?那裡是什麼情況?」

  徐行之並不急著作答,四下張望道:「周胖子呢?」

  曲馳答:「北南去青丘了。雪塵去了堯光山。我剛剛才從招搖山回來。」

  徐行之驚訝:「今年夠忙的啊。雪塵都去了。……我這邊沒什麼大事,碰上兩個應天川的傻瓜弟子,我教訓教訓也就罷了。」

  曲馳注意到了趴在徐行之懷裡的重光:「這孩子是……」

  徐行之自然答道:「是我撿回來的小孩,靈根不錯。」他轉過來,把小孩兒的臉展示給曲馳看,「看看,可漂亮了。」

  小孩兒被徐行之誇讚,摟緊了他的胳膊,受用地在他懷裡蹭了蹭。

  曲馳淺淺一笑:「你倒是愛養孩子。」

  徐行之眼睛一眨,得意道:「羡慕吧?不會養吧?養不起吧?」

  曲馳無奈笑笑:「……他叫什麼名字?」

  徐行之:「……呃——重光。」

  曲馳哭笑不得:「……怎麼聽起來像是你現起的。」

  徐行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哪裡有。不信你問他。」

  重光很快接受了這個草率的設定:「是的。」

  徐行之嘿嘿一笑。

  重光這個名字好像還真不錯,至於姓什麼……等他回去翻翻百家姓再說。

  曲馳問:「你就這麼帶著他嗎?」

  徐行之抱著重光,一邊走一邊道,「以後怕是要一直帶著,但現在我可帶不起。事兒太多,萬一哪座山頭又出事了,我還得趕過去。」

  還沒等重光消化掉他話中的意味,徐行之便對著一群與他穿著同色衣裳的風陵山弟子揚聲喚道:「……九枝燈,小燈!」

  一個和孟重光年紀差不許多的少年聞聲轉身。

  少年清秀,卻天然帶著一股冷情意味,仿佛世間之事均與他無關。

  但在瞧見徐行之後,他的眼中竟憑空生出了一股人間氣息,有些鋒利的棱角頃刻軟化成了弱水三千:「師兄回來了?」

  ……他甚至根本沒有第一時間把重光看進眼裡去,直到注意到徐行之單手摟抱著重光的動作,眸光才驟然冷了下去。

  重光歪了歪腦袋。

  徐行之把重光放下,往九枝燈的方向推了推:「小燈,這是重光。你先照顧著他,給他拿些吃食和衣物。」

  九枝燈眉心皺著,答得勉強:「是,師兄。」

  重光倒沒有對九枝燈表現出什麼情緒。他背過身去,仰著腦袋問徐行之:「徐師兄,我會很乖的。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呀。」

  徐行之俯下身去,又摸摸他軟得出奇的頭髮:「這三日都是東皇祭祀前的比賽,會比較忙,不過我今晚就會去小燈那裡看你。」

  重光踮起腳尖,趁徐行之不察,親了一口他的臉頰。

  他背著小手,眉眼間都是一晃一晃的甜蜜糖果味道:「……徐師兄,我等你來呀。」



第9章 真假摻半

  徐行之愣了愣,摸一摸臉側,不禁失笑,往重光腦門上彈了一記:「小混蛋。」

  重光被彈得後退一步,摸著腦門可憐巴巴地望向徐行之:「……」

  看他這樣,徐行之懷疑自己下手重了:「彈疼了?」

  「嗯。」重光眼裡隱隱現了淚光,一晃一晃的,嘴巴翹得老高,「……可疼了。」

  不遠處的九枝燈微微皺眉。

  徐行之叉著胳膊,看著眼前隨時可能哭出聲來的小孩兒,隱隱頭痛起來:「男子漢大丈夫,別擺出這副樣子。」

  重光像是聽不懂,仿佛藏有千斛明珠的雙眸裡水霧迷蒙:「……」

  小孩子皮膚豆腐似的,稍微彈一下便殷紅一片,看起來還真挺嚴重。

  徐行之無奈,俯下身,對著那彈紅的地方吹了吹氣,又按著他的腦袋,把他推給九枝燈:「……不許撒嬌,下不為例。」

  重光含著眼淚,回頭甜甜笑道:「是,徐師兄。」

  ……媽的真可愛。

  徐行之轉身,邊走邊想,名字既是定了,究竟起個什麼姓才好呢。

  他是自己撿回來的,那麼就叫他姓徐?

  不行,姓徐的話,兄長定然不同意。

  思來想去,徐行之暗自拍了板。

  ……還是回去翻下百家姓吧,閉著眼用筆劃圈,圈到哪個便是哪個。

  剛剛下定決心,徐行之便見周北南背著一柄鋼煉長槍,從一扇碧波蕩漾的光門中踏出。

  一落地便看見了徐行之,周北南默默將白眼翻進了天靈蓋裡。

  徐行之手持摺扇,一邊走一邊打開雙臂,笑道:「看看,這是誰回來了?」

  周北南鄙夷道:「……你就這麼一搖三晃的,成何體統。」

  徐行之一搖三晃地走過去:「我就算滾著走,這裡的弟子不還是得叫我一聲徐師兄?」

  周北南:「……呵呵。」

  徐行之倒不避諱,上前去勾搭上了周北南的肩膀,用扇柄敲敲他的胸口:「怎麼,還記著上次天榜比賽時的仇?我說你這人怎麼小心眼呢?」

  周北南由他勾搭著,冷哼道:「勝之不武。你也好意思提。」

  徐行之哈哈一樂:「什麼叫勝之不武?」

  他把玩著手上的摺扇,一個旋轉,摺扇竟化為了一把鋒銳難當的魚腸劍。

  他將劍柄再一轉,劍身化為一柄雕刻著銅蛇頭的丈八長矛。

  徐行之把長矛耍得滴溜溜轉了幾圈,又將長矛變回了那把竹骨摺扇。

  「槍兵互鬥不是你擅長的嗎?」徐行之把扇子用右手拋起,又接下,「……竟然還會輸給我,真丟人。」

  周北南氣不過:「……廢話,你比試前不是說過,比試時不會用你這把破扇子變戲法的嗎?」

  「天啊。」徐行之睜大了眼睛,「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說的話你居然會信。周胖子,你真可愛。」

  周北南:「……」

  他二話不說,從背上抽出長槍,反手便刺。

  電光火石間,徐行之一個閃身,手中的摺扇便又化為一把鮫剪,鋸齒剪口死死叼住了周北南刺來的長槍,將槍尖高高抬起。

  他笑道:「小心小心。小北北,我錯啦。」

  周北南也不過是虛晃一槍,聽他服軟,便撤了攻勢,但嘴上仍是不肯饒過他:「……清靜君怎麼會收你這樣的人做風陵首徒?」

  徐行之大言不慚:「或許是我長相太過英俊吧。」

  周北南:「……」

  路過的曲馳:「……」

  周北南轉而朝向曲馳:「……不是,曲馳,你不覺得他特別欠打嗎?」

  曲馳忍俊不禁:「……偶爾。」

  徐行之將鮫剪重新化為摺扇,為自己扇風:「……北南,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這把『閒筆』可是我親手做的,師父也准我在天榜比試時使用,你輸給我不丟人,真的。」

  周北南潑冷水:「有了這把破扇子又能怎樣,最後你還不是被曲馳吊著打?」

  徐行之嘖了一聲:「什麼叫『吊著打』?我最後不過只輸他一著而已。等五年後天榜比試,榜首定然是我的。到那時,我便把『天榜第一,風陵徐行之』九個字寫在我的扇面上……」

  話音未落,又一道光門在三人附近敞開。

  一架輪椅自光門那邊搖了進來,軋在青玉磚石上,咯吱咯吱作響。

  有一名清涼谷弟子懷抱著卷冊恰好從附近路過,見到那人,立時噤若寒蟬,俯身下拜:「溫師兄好。」

  來人一身紺碧青衣薄如蟬,佩戴雷擊棗木陰陽環,聽到問好聲,他眼皮也不抬一下,只言簡意賅地應道:「……好。」

  他將輪椅徑直搖至三人跟前:「你們又在鬧騰些什麼?」

  曲馳手執拂塵,微笑答道:「行之和北南又在爭吵。」

  溫雪塵皮膚很白,但卻白得詭異,唇畔甚至隱隱泛著紺紫色。

  因此他說話的聲音很是空靈,透著股蒼白的虛弱感:「……你們很閑嗎?」

  徐行之一屁股坐在溫雪塵的輪椅扶手上:「才忙回來嘛,左右無事,說說閒話又不犯什麼規矩。……話說回來,這些鎮守祭祀之物的妖物真是越來越沒意思了,一個比一個不禁打。」

  溫雪塵乜著他,沒吭聲。

  「現在在我看來,世上的妖物只分兩樣。」徐行之把玩著扇子,繼續吹牛,「——好捏的軟柿子,和不好捏的軟柿子。」

  周北南:「……」

  曲馳:「……」

  溫雪塵微微抬起下巴:「哦?是嗎?行之現在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了啊。」

  徐行之瀟灑地將扇面一開,樂呵呵地答:「那是自然……」

  他目光一轉,呼吸登時停止。

  溫雪塵從剛才起就緊握著的右手攤開,裡面赫然臥著一隻碩大的甲蟲,肉如蝌蚪,正擺動著觸鬚,在他掌心緩緩爬動。

  溫雪塵說:「行之,這是堯光山的特產,我覺得形狀可愛,便帶來給你瞧瞧。」

  坐在溫雪塵輪椅扶手上的徐行之僵硬成了一尊雕塑。

  片刻之後。

  剛換好衣服、正坐在臺階上百無聊賴晃蕩腿的重光聽到遠處發出了一聲劃破天際的慘叫,繼而是周北南毫無顧忌的放聲大笑。

  他耳朵一動,跳下臺階:「徐師兄?!」

  九枝燈淡然地擦拭著佩劍,頂著一張漠然臉,平靜道:「不用去。師兄應該是碰見蟲子了。」

  重光眨巴眨巴眼睛:「師兄怕蟲子?」

  從剛才起便一語不發、神情淡漠的九枝燈,在提起徐行之時,眼中才隱約有了些神采:「……每次東皇祭禮,師兄總會提前半月前往他負責的五座山。一來是為參賽弟子探路,二來,師兄會動用靈力,把山中所有蛇蟲鼠蟻震暈半月。否則師兄是無論如何都不敢踏足山間的。」

  陡然從溫雪塵掌心冒出的碩大甲蟲把徐行之驚出一身冷汗,只覺頭重腳輕,恍然間如同跌入了漩渦之中,在巨大的吸力下,距離這群人越來越遠。

  最終,他天旋地轉地跌落在了一張床榻上。

  睜開眼的瞬間,徐行之的腦仁跟炸開了似的疼。

  紅杉樹的草木香氣還殘存在他鼻腔裡,而他已經從那段屬於原主的記憶中抽身,回到了蠻荒中的高塔。

  ……孟重光並不在臥房內,周北南卻在床邊,彎著腰,正在給徐行之整理枕頭。

  發現徐行之醒了,周北南頓時面露尷尬之色,指著枕頭說:「……你出汗太多,我給你換一個枕頭。」

  解釋完後,他又露出一臉「我操解釋這麼多幹什麼」的微妙表情。

  左右是待不住了,他索性轉身朝外走去。

  徐行之腦子還糊塗著,張口叫道:「周胖子。」

  已然走到門邊的周北南猛地刹住了腳步。

  這個稱呼似乎點燃了他心中壓抑著的情緒,他轉身疾行數步,回到了床榻邊,厲聲喝問:「……這十三年你去哪裡了?!你進蠻荒究竟是想幹什麼?」

  他伸手想拎起徐行之的領子,卻抓了個空。

  周北南身死多年,又是陸禦九手下的鬼奴,嚴格說來早已算不得人,頂多是陸禦九手下的人形兵器,只能靠鬼兵殺人,卻碰不到除了陸禦九之外的任何人。

  他半透明的雙手直直穿過了徐行之的身體,但即使如此,他還是用盡全力攥緊了拳頭。

  他咬著牙低聲道:「徐行之,你知不知道我以為你死了很多年了……」

  ……徐行之竟從他的咬牙切齒中聽出了那麼一點點傷心的意思。

  在徐行之原先零散的記憶裡,原主和周北南見面就打,而在蠻荒初見時,周北南對徐行之更是不假辭色,壓根兒沒他給過好臉色看,所以徐行之才會想當然地認定這二人關係勢同水火。

  但在那段完整的記憶裡,二人的關係顯然非常好。

  徐行之此刻思維有些混亂,他扶住脹痛難耐的太陽穴,發力狠掐了兩把,才勉強鎮靜下來。

  穩住心神後,徐行之抬頭,對周北南開口道:「……有人叫我來殺你們。」

  他這樣痛快地承認,周北南反倒愣了。

  半晌過後,他問道:「……是九枝燈讓你來的?」

  徐行之作苦笑狀,並不作答。

  他這副模樣,叫周北南愈發篤定自己的判斷。

  他往床邊一坐:「他叫你來殺孟重光?」

  徐行之點一點頭:「你知道的。重光對我不會設防。」

  周北南露出了然的表情,繼而便是怒極反笑:「這小兔崽子,真是要對我們趕盡殺絕啊。」

  徐行之暗中鬆了一口氣。

  ……總算是應付過去了。

  原主連續十三年銷聲匿跡,現在自己替了他的身份,突然出現在蠻荒,這件事本身就太過可疑。

  徐行之沒能在第一時間殺掉孟重光,因此,他如果還想留在這群人身邊,尋找下手的機會,就必須要找到一個像樣的理由來說服他們接納自己。

  而最高明的謊言,便是將真話與假話摻雜著說,聽起來才最真實。

  果然如徐行之所料,周北南相信了他的說辭。

  周北南將身體前傾,認真問道:「他知道我們快找到蠻荒『鑰匙』的事情了?」



第10章 偏執之人

  ……這和徐行之話本裡的設定一樣。

  根據徐行之構思的內容,孟重光這一幫人這些年一直在尋找那把能將他們送出蠻荒的鑰匙。

  蠻荒僅有一扇「門」可供出入,而蠻荒的鑰匙,世上總共只有兩把。

  其中一把,當然是由身處蠻荒之外的正道之主貼身保管;而另一把鑰匙則被此人丟入蠻荒,藏在某處,為的是讓這群囚犯不至於失去希望,而要他們在反復徒勞的尋找和迴圈中遭受精神的折磨。

  關於這把鑰匙的去向,眾說紛紜。

  有人認為這把鑰匙並不存在,只是那些上位者給予這些囚犯的一個虛幻的夢想;但也有人認為,鑰匙是存在的,只是碎成了幾塊,分散四處,要想收集起來,極為不易,但相較於前者而言,後者畢竟還是有些盼頭。

  在徐行之的設定裡,孟重光最後拿到了鑰匙,走出了蠻荒。

  他還沒有寫到那裡,也沒有寫明鑰匙真正的藏匿地點,然而,他已經在話本中標明瞭能獲取鑰匙關鍵資訊的四處地點。

  ——封山,虎跳澗,化外之地,無頭之海。

  至於真正的蠻荒鑰匙在哪裡,就連造物主本人徐行之也不曉得它到底被扔在了哪個犄角旮旯。

  目前,知曉大量情報的徐行之,能做的卻唯有「拖延」二字。

  徐行之不討厭這群人。他們都誕生於自己的筆下,他們的悲劇命運可以說完全是由自己捏造出來的,包括孟重光。

  哪怕被「世界之識」告知他是個十惡不赦之徒,哪怕曾一度被他銬在床上哪兒都去不得,徐行之對孟重光也討厭不到哪裡去。

  但他需要回家。

  父親徐三秋和妹妹梧桐都在外面,他不能耽於幻境中流連不回。

  「世界之識」說得再清楚不過了,不殺了孟重光,他根本出不了這個世界。

  再說,他不討厭孟重光,並不代表要幫助孟重光出蠻荒。

  畢竟孟重光性情不定,誰也不知道他走出蠻荒後,那些將他投入蠻荒、囚禁一十三年的人會遭多大的殃。

  因此,面對周北南的問題,徐行之不緊不慢地打了個太極:「怪不得他叫我速戰速決,把重光殺掉。如果我不殺,他便要我也在蠻荒裡自生自滅。」

  周北南呸了一聲:「瞧瞧你教養出來的,什麼兔崽子師弟。」

  徐行之回敬:「你說的兔崽子,是孟重光還是九枝燈啊?」

  周北南不客氣道:「兩個都不怎麼樣。」

  有了原主記憶打底,徐行之跟人聊天都有幾分底氣了。

  他很想說你周北南不也被關進蠻荒大牢來了嘚瑟個屁,但周北南卻先於他發了難:「這些年你是跟九枝燈生活在一起吧?」

  徐行之:「……為何要這麼問?」

  「現在整個風陵山都歸了他了,孟重光又被他扔到監牢,他難道會捨得放你走?」周北南一臉曖昧又諷刺的笑容,「……你是和他談崩了,他才逼你來殺重光的吧?」

  徐行之被周北南笑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總覺得周北南話裡有話。

  ……大家都是師兄弟,怎麼自己這個大師兄倒像是這兩個倒楣師弟養的兔兒爺似的?

  不過細想想,周北南這推測也不算是無的放矢。

  為免還要費心勞力編織更多謊話,徐行之圖了個一勞永逸,順著他的話道:「差不多吧。」

  話音剛落,房門外便傳來轟然一聲悶響,繼而是磚石粉沙般簌簌落地的碎響。

  周北南跳起身來,去查看情況。

  徐行之突然有了種特別不好的預感。

  他爬起身來,隨他朝外走去。

  周北南是遊魂,直接穿透門扉走了出去,而徐行之跟在他身後打開門,稍稍耽誤了點時間。

  開門後,發現周北南站定不動了,徐行之的不妙預感隨之水漲船高。

  循著他的目光看去,徐行之喉頭狠狠一噎。

  門口空無一人,然而,原本完好的雕花石柱有一處恐怖的人形凹陷,可以清晰地看出剛才那裡曾趴過一個人,正面朝著房間門。

  更恐怖的是,人形側前方,還有五道無比清晰的手指抓痕。

  指痕拖了老長,上面石屑翻卷,一看便知道剛剛偷聽的那人是在多麼憤怒的情緒下才留下這道抓痕的。

  想一想剛才二人談論的內容,想一想異響產生的節點,再想一想在這座塔內誰會有這般強悍的力量,不難推測出剛剛趴在外頭偷聽的人是誰。

  周北南用極富同情的語調對僵硬的徐行之道:「節哀。」

  徐行之早被「世界之識」告知,孟重光對原主執念過重,但親眼看到這道可怖的宣洩痕跡,徐行之的腿肚子還是有點轉筋。

  當孟重光轉進囚禁獸皮人的小室時,骨女正在為昏迷不醒的獸皮人診療。

  孟重光進去時一沒踹門,二沒出聲,但骨女抬頭一望,心中便有了數,問道:「誰惹你了,氣性這麼大。」

  孟重光咬牙切齒:「我沒生氣。」

  骨女說:「我看你快氣瘋了。」

  離了徐行之,孟重光便將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臉擺了出來。他走上前去,用腳踩上了躺在地上苟延殘喘的獸皮人腦袋:「師兄叮囑過,別叫他死了,他怎麼還沒醒?」

  骨女:「……你把他打成這樣,不就是想叫他死嗎。」

  「他難道不該死嗎?」孟重光的表情微微有些懊惱,「他害我失態,在師兄面前動手,壞了我在師兄心目中的形象。」

  骨女:「……」

  孟重光腳下又加了些力道,碾壓著獸皮人的腦殼,冷笑道:「……他這回還算命好。若是他傷了師兄一毫半厘,我必定把他的骨頭抽出來磨碎了做茶杯。」

  骨女也不怎麼怕他:「想叫他活命,你倒是先把腳拿開。我好容易穩住他的氣脈,你再踩一會兒,這口氣也被你給踩沒了。」

  孟重光跟她鬧脾氣似的,一隻腳穩穩踩在獸皮人腦袋上,一副我不撤你待拿我如何的架勢。

  骨女也不理會他,指尖泛起綠光,沿著獸皮人泥巴似的椎骨一一摸過,免不了抱怨道:「若他只是皮肉之傷便也罷了,把傷勢轉到我身上就是,可他傷成這樣……我只能盡力為他續命了。」

  「……多謝。」

  骨女周身骨節猛然一繃。

  說多謝的自然不會是孟重光,他在他們面前從不會客氣,若能聽他一聲感謝,其珍稀程度無異於鐵樹開花,墳頭結瓜。

  孟重光的臉色也驟然變了一變,轉頭看向小室門口。

  徐行之站在那裡,對骨女晃了晃扇子,權作招呼。

  骨女飛快垂下頭去,而孟重光也背過身去,腳倒是乖乖從獸皮人腦袋上撤下來了,還特別做賊心虛地在地面上蹭了蹭鞋底。

  徐行之手握摺扇,緩步踱來,自然招呼道:「師妹辛苦。」

  不曉得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只是喚了一聲師妹而已,徐行之卻仿佛從骨女黑洞洞空蕩蕩的眼窩裡看到了一星眼淚。

  ……但她早已沒有可以流出眼淚的瞳孔。

  骨女的嘴張了幾張,一點聲音都沒發出,只埋著頭,匆匆朝外走去。

  在經過徐行之身旁時,她停下腳步,猶豫半晌,終究是跟徐行之打了聲招呼:「許久不見。……師兄。」

  徐行之抬起手來,摸了摸她柔順的頭髮,絲毫不介意她這一身刺目的嶙峋白骨。

  骨女一忍再忍,還是沒能忍住,撲上來將徐行之抱緊。

  她幾乎是戰慄著叫:「……師兄。」

  徐行之本就是個天生怪胎,而不是好龍的葉公;若他會懼怕眼前這具骸骨,也就不會寫出這麼離經叛道的話本來了。

  被骨女緊緊抱住時,徐行之的心突然變得異常柔軟。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徐梧桐,也常常這樣毫無預警地撞入他的懷抱中,仰頭喚他哥哥,滿目的依戀孺慕。

  徐行之摸摸骨女的臉頰,準確地叫出她的名字:「如晝,好了,師兄在呢。」

  在變成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前,元如晝也不過是個未經人事的少女,失態過後,她回過神來,極不好意思地推開了徐行之,輕聲道:「……對不起,硌疼師兄了。」

  這孩子太乖巧,徐行之的慈兄之心控制不住往外溢,又撫了撫她的額頂,她像是害羞了,一低頭跑了出去。

  送走元如晝,徐行之便踱到孟重光身側,用摺扇敲了敲他的腦袋:「……生氣呢。」

  孟重光低頭踩自己的鞋子,不理他。

  徐行之忍俊不禁。

  原主的記憶裡,那個被原主從令丘山撿回來的小妖童,和眼前這個鬧脾氣的老妖精遙相呼應,氣惱不甘的表情活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剛才和周北南的對話,徐行之敢確定孟重光起碼聽到了十之六七,好在「來殺孟重光」那些話,開誠佈公來講也無所謂,說開了,反倒不會再惹他疑心。

  孟重光大概不是為了自己的來意生氣,他在意的,很有可能是自己的來處。

  徐行之試探著問:「你之所以氣惱,是因為九枝燈?」

  孟重光聽到那三個字,面色劇變:「師兄休要提那人!」

  徐行之失笑。

  這老妖精也不知道多大年紀了,怎麼鬧起脾氣來還是這般幼稚?

  若是原主和孟重光的師門情誼當真如此深厚,當年又為何會兄弟鬩牆?又是弑師,又是誣陷,鬧得那般慘烈?

  孟重光卻根本不覺得自己的舉動言行有多麼傻氣,那三個字顯然對他造成了莫大的刺激,他撲在了徐行之懷裡,雙臂發力,將徐行之牢牢囚入自己懷中:「師兄,你還想回到他身邊嗎?你會殺了我嗎?」

  孟重光生得貌美白皙,有王嬙楚女之姿,雖說站在一起,他竟比自己還高些,但被他楚楚可憐的目光一盯,徐行之還是不免呼吸一窒。

  又聽到他如此發問,徐行之有些心虛。

  ……他不想回到九枝燈身邊,他只想回到自己真正的家人那裡。

  他只能應付道:「……傻話。」

  「師兄對我不公……」孟重光將徐行之納入懷中,下巴抵著徐行之的發旋,輕聲呢喃,「師兄和九枝燈在外面度過十三年光陰,卻不帶我一起……」

  徐行之被他抱得四肢發麻。

  孟重光的懷抱裡有股淡雅的植物清香,分不清是竹葉還是桃葉的香氣。

  但隨著這股異香的沁染,徐行之竟隱隱覺得頭重腳輕起來,後背亦開始冒汗。

  「師兄,你不准離開我。」孟重光語調溫柔道,「……我要你永遠不敢離開我半步。」


  作者有話要說:
  徐師兄:……這份工作沒法幹了,我想回家。

  重光溫柔臉:不行。

  徐師兄:不行就不行,扒我衣服幹什麼?!

  重光:嘻嘻,麼麼噠。

  徐師兄:……



第11章 記憶回溯(二)

  接下來的話徐行之已然聽不清楚。

  那股植物清香沿著他的七經八脈鑽入,催軟了他的手腳,耳畔孟重光的呢喃低語化成了一灣春水,叫他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

  他又做了一個怪夢。

  在夢裡他變成了一尾魚,和一隻香餌纏綿悱惻。香餌柔軟又溫暖,像是活過來了似的,在他的尾巴上小心翼翼地親吻,徐行之也並不饑餓,只和它盤旋玩鬧,任他在自己的鱗片上細細揉蹭。

  等到他回過身來時,香餌竟已經延伸出無數細小觸手,吸住他的身體,把他往無盡的淵流裡拖去。

  徐行之想要掙扎,但是觸鬚細軟堅韌,他很快被纏得酥了骨頭,被那觸鬚拖入一叢柔軟的珊瑚之中。

  徐行之驚醒過來,腰膝處酸軟難當,小腹處稍稍一窩就是一陣脹痛。

  徐行之把手搭在腹上,仿佛還能感受到一條條軟須在內頂撞蹦跳。

  ……他不知何時已經回了臥房,躺在床上,雙腳都被套上鐐銬,動彈不得。

  而孟重光從後面緊緊環抱著自己的腰身,睡得很甜,一陣陣熱風吹到徐行之後頸上,癢得很。

  看來,今日自己暈厥後主動找孟重光說話,又半真半假地交代了前來蠻荒的意圖,孟重光便認為自己是在示好,自己與他之間的舊賬已然一筆勾銷,是以才敢這麼放肆胡來。

  窗外照例看不出天色幾何。

  徐行之抹一抹額頭冷汗,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孟重光聽到了一點動靜,不自覺收緊了手臂:「……唔,師兄……」

  徐行之被他勒得慌,試圖把他的手摘開,然而孟重光的胳膊看似纖細,卻渾如橫煉出的鋼鐵,拽了半天,動也不動。

  徐行之剛才在夢裡便有過這種動彈不得的體驗,現在又體驗了一遍,感覺委實不大妙。

  他艱難地在桎梏中翻過身去,想從正面把孟重光推開。

  在他轉身的間隙,孟重光好死不死地擁緊了徐行之,往前湊了湊。

  ……徐行之的唇畔擦過了一處溫軟。

  唇肉的擦碰叫孟重光猛地睜開了眼睛:「……師兄?」

  徐行之有些尷尬,手臂橫擔在孟重光胸口上,將他往後推了一推:「喘不過氣了。」

  孟重光卻主動把額頭貼了過來:「師兄不喜歡這樣嗎?」

  徐行之:「……」

  師弟,請你自重。

  孟重光卻是一臉的純真:「這樣師兄就不會冷了呀。」

  徐行之的確是極怕冷的,孟重光這樣緊緊摟著他,除了動不得外,倒真是暖意融融。

  孟重光的體溫不燙人,也不陰冷,溫度剛剛好,熨帖又舒適,像是一件剪裁得過小的冬衣,把內裡的徐行之裹挾得無處可逃。

  不過,既然徐行之不喜拘束,孟重光便將手臂的肌肉放鬆了些,說:「師兄,你再多睡一會兒。」

  徐行之總算躺得舒服了些,他小幅度活動了一下酸疼的腰,眯著眼睛看向床頂。

  徐行之不閉眼,孟重光就直直望著他:「怎麼不睡?」

  徐行之:「……外面有光。」

  蠻荒沒有太陽,只有一盤常年掛在西邊天幕上的光輪,像是月亮,但光芒廉價得像是一顆隨時會融化的水果糖,因而蠻荒中沒有白夜之分,從早到晚都是一律的陰慘慘,有光,卻也不算強烈,時間像是永遠定格在了陰天的傍晚。

  剛才的唇角擦碰讓徐行之清醒了不少,再加上現在半點睡覺的氛圍都沒有,徐行之儘管疲倦,卻沒有入睡的欲望。

  片刻後,室內光線卻一點點消失了,直至被徹底吞沒。

  徐行之驚訝,回過頭去,只見藤蔓爬動,窸窣有聲,在窗邊結成一張密密的植物網,把窗外的光一寸寸攪碎,隔離在外。

  室內沉入一片幽深的黑暗中。

  孟重光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詢問:「師兄,這樣好嗎?」

  徐行之已經看不清孟重光的臉,但他小奶狗一樣討好的音調卻莫名叫他心軟了幾分;「挺好。」

  孟重光的嗓音軟乎乎的:「我乖吧?」

  徐行之幾乎要笑出聲來了:「還行。」

  孟重光央求道:「那……師兄能抱抱我嗎。」

  徐行之:「……」

  「就一下。」孟重光胡攪蠻纏,「就當是獎……」

  話音未落,他就被徐行之單手擁緊入懷,似乎是怕他以為是假的,徐行之的左手還在他背上拍了一拍。

  徐行之體寒,左手觸到他後背時,冰涼的溫度叫孟重光打了個哆嗦,被摸到的地方麻痹了一瞬,又火焰似的燃燒起來。

  他僵在原地,又驚又喜。

  徐行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抱了上去,只是隱隱約約覺得,如果不抱一下,孟重光又會胡思亂想,到時候再鬧騰起來,拿九枝燈說事兒,就沒完沒了了。

  他輕聲命令:「別鬧。睡覺。」

  孟重光沒說話,抓住徐行之的前襟,只管把腦袋一味朝徐行之胸口埋進去,不吭聲,倒真像是一隻家養的小動物。

  徐行之被他這樣貼身蹭著,也不覺得煩,反倒被他蹭出了幾分睡意,不出一刻鐘便沉沉睡了過去。

  待徐行之陷入夢鄉,孟重光才從他懷裡鑽出來,動作極輕地握住他的手,讓他的手心緊貼在自己發頂之上,主動地蹭動著,舒服得直眯眼。

  ……腦袋、後背、肩膀、臉頰。不管是身體的哪裡,只要是師兄來摸,他都很喜歡。

  而徐行之又夢見了小孟重光。

  或者說,是原主的記憶在他睡眠時再次闖入了他的腦海,記憶承接著上一回的中斷點,繼續展開。

  ……注意到頸間珠玉上的異常閃亮、來到太華山上時,徐行之的腿還是軟的。

  一想到那種節肢生物在溫雪塵掌心蠕動的畫面,徐行之的後背就一個勁兒往外冒雞皮疙瘩。

  但看到拖兵曳甲、迎面奔來的幾家弟子,他就什麼心思都沒了,幾個箭步搶上前,隨手抓住一個和他一樣身著白衣的風陵山弟子:「出什麼事了?」

  那幾個身著各家不同服飾的弟子一見徐行之,便像是見到了母獸的小獸,慌慌張張奔來,把徐行之圍在正當間。

  那弟子已經慌得唇白麵青,抖得停不下來:「徐師兄……徐……徐……」

  徐行之擒住他的前襟,一扇子抽上了他的腦袋:「說話!」

  弟子帶著哭腔,膝蓋放軟,幾乎是吊在了徐行之身上:「我們只想取肥遺的褪鱗……沒想到會驚醒它……」

  徐行之眉心一擰。

  太華山高達千仞,其間有異獸肥遺棲居,六足四翼,以鮮血為食,常年多眠,卻又異常敏感,一旦被人吵醒,便要狂性大發,誓把侵犯者齧殺不可。

  林間傳來懾人心膽的異獸怒吼,聲若雷霆,一排樹木轟隆隆倒下,騰起飛塵狂煙,澎湃的靈氣衝撞讓這些年輕的外門弟子兩股戰戰,莫不敢言。

  徐行之將人粗略清點一番,問道:「林間還有人嗎?你們共有幾人來取鱗?」

  那弟子左右張望一圈:「似乎缺了一人,他,他說他要殿后……」

  徐行之勃然變色:「我不是告訴過你們,若是觸怒異獸要趕快跑?這些上古怪物是你們這些外門弟子隨便打得的嗎?」

  他馭起靈光,足下生風,徑直朝林內沖去。

  接近靈力爆散的中心地帶,徐行之看見一個清涼谷打扮的年輕弟子,正被那六足四翼的蛇形巨獸的一隻爪子擒住。

  肥遺周身佈滿閃亮堅銳的鱗片,肥碩的蛇頭高高昂起,鼻息間不住噴吐出細小的火焰。

  它把巨大的蛇口對準了那個不住掙扎的少年。

  眼看少年要被肥遺當做蠟燭給點了,徐行之於虛擬空間踏行兩步,單手將手中摺扇閃電般拋擲而出。

  摺扇在空中化為一柄三尖兩刃的陌刀,狠狠刺向肥遺腦後。

  刀尖在碰觸到肥遺的瞬間,鏗鏘一聲,碎裂成幾截。

  肥遺周身甲殼鋒銳,這一擊自然算不得什麼,但只消把它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就足夠了。

  徐行之右手翻轉,幾截斷刀便悉數回到他手中,聚合成一把摺扇。

  幾個瞬間,徐行之便膽大狂妄至極地一腳踏在了肥遺的巨首之上,把它的腦袋踩得往下一墮,隨即,他沿著它粘膩噁心的脊背向下疾跑幾步,測算出七寸位置後,摺扇又化為魚腸劍。

  徐行之催動全身靈力,劍鋒一蕩,將肥遺七寸處生生削下一大塊皮肉來!

  肥遺吃痛,狂吼起來,自然鬆開爪子,前來撲咬徐行之。

  少年自肥遺爪間落下,徐行之眼看他要撞上一塊岩石,魚腸劍瞬間化為白絹,淩空如箭甩出,恰好將少年自上而下裹緊,再反手一拉,被當粽子包了的少年便飛起身子,直接撞入了徐行之懷裡。

  人既已救到,徐行之便沒有必要再同這怪物糾纏。

  他挾著少年,朝前飛去。

  那肥遺見了紅,吃了痛,哪裡肯輕易甘休,怒吼一聲便追了上來。

  它看似笨拙肥大,跑起來卻迅捷如雷霆,它每往前踏一步,徐行之就被震得氣血翻湧一次。

  ……真他媽難纏。

  徐行之正絞盡腦汁思考著脫身之法,便感覺一股異常的力量波動自懷中傳來。

  背後的肥遺陡然厲聲咆哮起來。

  徐行之定睛一望,竟見一隻身軀只剩下一半的腐爛骨虎從地下冒出,死命咬住了肥遺的尾巴,任憑肥遺將它咬得血肉橫飛,它也不為所動。

  這只詭異骨虎的出現,為他們贏得了逃跑的時間。

  徐行之心下一驚,不由得低下頭去,看向懷中。

  懷中少年被白絹裹得只剩一雙眼睛,但那雙眼睛卻泛著狐鬼似的青綠色。

  白絹中的幾處已經被他身上傷口湧出的鮮血染透,可他仍咬牙驅動著那只不知道死去多久的骨虎,讓它死命纏著肥遺,絕不鬆口。

  ……他渾身都冒著再清晰不過的森森鬼氣。

  直到飛離肥遺的追緝範圍,徐行之才有空停下來歇口氣。

  他將白絹從少年身上撤下,化為一隻竹筒,去一處清溪邊汲了些水。

  那少年身上傷勢不輕,又虛耗過度,此刻離了徐行之,也是寸步難行。

  從剛才的垂死一搏中回過神來,少年自知自己剛才妄自催動鬼修法力,暴露了身份,一時間煎熬難耐,垂首絞著已經裂開的青衣衣邊,恨不得把腦袋窩進胸口裡去。

  徐行之把水筒遞給他,單刀直入地問道:「你是鬼修?鳴鴉國的後裔?」

  少年不敢去接,亦不敢吭聲。

  徐行之冷靜道:「據我所知,鳴鴉國早在六年前已經覆滅。」

  少年緊張得快哭出聲來了:「徐師兄……」

  徐行之也不給他任何緩衝的餘地:「你身為鬼族後裔,為什麼要進入清涼谷?你究竟有什麼打算?」

  受傷的少年驚慌失措地滑跪在地,仰起臉來:「徐師兄,我不是故意混入仙門之中的……我只是父母雙亡,沒有地方可以去,偶然碰見清涼谷招收有靈根天資的外門弟子,我就……」

  少年生了張挺可愛的娃娃臉,抿起唇的時候,臉頰一側還有一隻深邃的小酒窩。此時,他的眼睛已經從淡青色轉為了黑色,圓溜溜的,裡面盛滿單純的恐慌。

  從剛才他的舉動,徐行之判斷出,這只是個剛剛修煉了一點點鬼族術法的小鬼而已,而且極有可能是人鬼混血相生,孕育出的雙脈之胎,即能一體雙修,既能修行鬼族異術,也能修行正道仙術。

  大概是因為他這種特殊的體質,收他入門的清涼谷才沒有發現異常。

  他剛才為觸怒肥遺的眾家弟子殿后,雖說此舉無異於螳臂當車,相當愚蠢,但正因為他這份義氣,徐行之對他並沒有多大惡感。

  他彎下腰,語氣平緩問:「不急,慢慢說。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咬唇,聲音幾不可聞:「陸……陸禦九……」


  作者有話要說:
  給徐師兄刷一發tag

  #關愛後輩健康成長的四門總爹#

  順便給重光刷一發。

  #八一八我那四處留情的多情師兄#



第12章 鬼族後裔

  少年陸禦九把自己拜入清涼谷的過程結結巴巴複述了一遍。

  一個閒散無名的鬼修在凡間遊歷時,愛上了一個凡家女子。他告別鳴鴉國,與她相伴廝守。

  女子產下陸禦九,卻在月子裡落下了疾病,身體愈見衰弱,在陸禦九三歲時撒手人寰。

  人要成功化鬼,只有六分之一的可能,那鬼修第一次嘗到死別離之苦,悲痛難當,竟拋下稚子,殉情而去。

  陸禦九母親家中還有一個年紀不大的妹妹,將陸禦九拉扯到八歲,眼看待嫁年紀將過,因為她帶著個半大孩子的緣故,始終無人問津。

  小陸禦九初懂人事後,從別人那裡聽到了幾句閒言碎語,自知是自己拖累了姨母,便懂事地挑了一隻小包袱,說要去尋仙問道,便辭別姨母,獨身一人離家而去。

  在盤纏用盡前,他來到了清涼谷。

  帶他入門的師兄未曾細心檢驗過,才縱容這個小鬼修進了清涼谷。

  而陸禦九更是絲毫不知自己血脈有異、絕非正道所能容。等到他十二歲時,鬼族血脈覺醒,他卻已是將清涼谷當做自己的家,多次盤算離去,終是不舍。

  陸禦九怯怯求道:「……徐師兄,我不欲為禍正道,只是想尋一個安身之地。」

  徐行之一腳跨在溪石上:「你倒真是夠膽,血脈覺醒後還敢留在清涼谷?清涼谷溫雪塵的名聲,你不知曉?」

  「只是耳聞……」少年陸禦九垂下了腦袋,「溫師兄向來對非道之人極度厭憎……」

  徐行之:「豈止是厭憎二字而已。你今年多大?」

  陸禦九乖巧答道:「十四。」

  徐行之吐出一口氣:「你出生那年,正值鬼族鳴鴉國猖獗狂妄、為禍四方之時。雪塵他幼年親眼見到父母遭鬼族殘殺,驚悸痛苦,誘發心疾,以致體質孱弱,不良於行。他拜入清涼谷修習仙術,為的就是報仇雪恨。他那般體質,能做到清涼谷大師兄,你就該知道,有多大的恨意在支持著他走下去。」

  徐行之猶記得鳴鴉國覆滅那日,溫雪塵以法術驅動五行輪盤,在鬼修間穿梭,每到一處便帶起一片淋漓血雨。

  溫雪塵自小體弱,心事又重,一頭烏髮過早地染上了霜色。在戰鬥結束後,他搖著輪椅自屍山血海中走來,任憑腥血紛落,將他灰白的頭髮染成一片血紅。

  沿著他臉頰流下的血水中,摻雜著幾滴眼淚。

  同樣渾身染滿鮮血的徐行之走上前去,一手替他推輪椅,一手將所持的摺扇一晃,一把繪滿小碎花的傘就擋在了溫雪塵頭頂,也擋住了他的眼淚,擋掉了周圍弟子投向他們的視線。

  沒有人比徐行之更能理解溫雪塵對於鬼族之人的憎惡。

  陸禦九臉色煞白:「徐師兄,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了……」

  徐行之挑眉:「你知道什麼了?」

  陸禦九禁不住發抖:「我會即刻離開清涼谷……」

  「誰叫你離開清涼谷了?」徐行之頗覺好笑,「我的意思是,你以後千萬小心,不要再隨意動用鬼族術法,萬一被溫白毛發現就慘了。」

  陸禦九:「……」

  溫,溫白毛……

  清涼谷穀主扶搖君鍾情棋道,是個閒散性子,萬事不關心,谷內諸事都是由溫雪塵一力打理。清涼谷又不同於其他三門,等級尊卑極其分明森嚴,溫雪塵又是個不苟言笑的人,在這群外門弟子心中宛如神明,乍一聽到有人叫溫雪塵的外號,陸禦九被驚嚇得不輕,竟是反應了一會兒,才聽明白徐行之的話。

  他咬緊了唇畔:「徐師兄的意思是,我還能留在清涼谷嗎?」

  「為什麼不?」徐行之拍拍他的腦袋:「想想看,身為鬼修,卻能守持仙道,多好啊。」

  陸禦九既驚且喜:「徐師兄,你不會告訴溫師兄嗎?」

  「告密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意思的事情。」徐行之就著水筒喝了一口水,又用袖子擦一擦筒口,才遞給陸禦九,「當年我剛入風陵山時,也參加過東皇祭祀大會。我跟應天川的周大公子因為幾根豪彘刺的歸屬打了起來。周大公子當時被寵壞了,可跋扈得很,我又學藝不精,右臂被他給打傷了。師父後來問及我為何受傷,我便說是我自己碰壞了,不關他的事情。」

  陸禦九抱著水筒,眼巴巴地問:「為什麼?」

  徐行之笑嘻嘻的:「我若是當初告密,師父懲處他一番也就罷了,我白白挨一頓揍?我才不吃這個虧。」

  陸禦九:「……然後呢?」

  徐行之:「兩年後的東皇祭祀,我找了個沒人的山旮旯,親手把他揍了一頓。」

  陸禦九:「……」

  ……記仇的人真可怕。

  講完了自己的故事,徐行之伸手拍了拍陸禦九的腦袋,說:「記住,別把你的身份告訴別人啊,這個秘密有我們兩個知道就可以了。」

  徐行之對他這麼放心,陸禦九反倒有些無所適從。

  他試探著問:「徐師兄,你不怕有朝一日……」

  徐行之取回自己的水筒,掌心翻覆,把水筒重新化為竹骨摺扇:「怕什麼?有朝一日你會生出異心?有朝一日你會背叛清涼谷?」

  陸禦九抿著嘴巴不敢說話。

  徐行之輕鬆道:「這種事情到時候再說吧。至少現在你替各家弟子斷後,足夠義氣,我又何必為了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把你從好不容易找到的棲身之所趕出去?」

  言及此,徐行之湊近了些,稍稍收起了吊兒郎當的表情,道:「不過,陸禦九你聽好,若你將來要對清涼谷拔劍,我必會奉還;我只能保證,我的劍不會比你先出鞘。明白嗎?」

  陸禦九不由得挺直了腰板,極認真地點點頭。

  徐行之伸出小指頭:「約好了?」

  陸禦九伏下身,親了一下徐行之的小拇指尖。

  徐行之一愣:「……這是……」

  陸禦九微微漲紅了臉頰:「這是鳴鴉國的最高禮節,是承諾的意思。」

  徐行之失笑,順手扯下了陸禦九頸上佩戴的羅標。

  陸禦九被扯得往前一栽,眼裡水汪汪的,似是不解。

  這羅標,參加東皇祭祀大會的參賽弟子人人都有一枚,羅標裡埋設著一絲靈力,與徐行之頸上的珠玉碎鏈相通,可以監測到每個弟子的靈力驅動情況,從而分辨判斷他們是否身處險境、需要救援。

  參賽的弟子一旦受傷,為保安全,便不能再繼續比賽。

  秩序官徐行之履行自己的職責,把羅標疊了兩疊,塞進陸禦九的懷裡,又反手拍了兩下:「今年你的資格取消。把傷養好,兩年後再來。」

  東皇祭祀大會在鹿望台舉辦,各門參賽弟子兩年一度,齊匯在此。

  四門各自佔據東南西北四殿。天色已晚,前往搜羅祭祀之物的弟子們已紛紛返回各自的宮殿休息,養精蓄銳,只待明日再戰。

  清涼谷弟子的休憩處在南殿,把受傷的陸禦九交還過後,徐行之就向撥給風陵山弟子休息的北殿走去。

  遠遠地,徐行之看到了兩道並肩而坐的身影投映在北側的繡殿羅堂前。

  徐行之心有所感,走上前去,果然是小九枝燈和小重光。

  兩人坐得不算近,一個正用摘來的芪草編戒指,另一個正借著殿內透出的燭火微光,手持毫筆,在一卷竹簡上寫著些什麼。

  徐行之走近,咳嗽一聲。

  聞聲,兩人齊齊抬起了小腦袋,格外可愛。

  重光的一雙桃花眼亮晶晶的,像是望穿了萬千秋水,終於等到了想要望到的那個人。

  相比之下,九枝燈就顯得淡漠得多。

  他招呼道:「師兄回來了。」

  徐行之問:「怎麼不回去睡覺?」

  九枝燈把竹簡和筆都收進隨身的盒套裡,答:「等師兄回來。」

  說著,那一臉冷肅的小孩兒想要用放在地上的佩劍撐住自己的身體站起來。

  可腳甫一挨地,他便低哼一聲,蹲下身去,本來冷淡的表情微微扭曲。

  徐行之皺眉:「怎麼了?」

  九枝燈咬一咬下唇:「沒事。」

  徐行之嘖了一聲,蹲下身去,捏了捏九枝燈根本不敢挨地的右腳腳腕。

  九枝燈站立不穩,倒進了徐行之懷裡。

  血嗡地湧上了他的面頰,一張蒼白冷淡的面孔此時添了好幾分慌張。九枝燈強作無事,試圖從徐行之懷裡掙扎起來:「……無妨,只是坐麻了而已,緩一緩便能好。」

  徐行之笑笑,把他扶正,轉過身去,就地一蹲:「上來。」

  九枝燈臉愈加紅,捏住衣角的手指鬆了又緊:「……師兄,不必。」

  徐行之背對著他調笑:「怎麼,覺得師兄背不動你?」

  「不,不是……」九枝燈金雞獨立地站著,難得結巴了起來,「師兄,這樣……不成體統。」

  徐行之:「什麼是體統?師父不在,師叔也不在,我就是這裡的體統。上來。」

  九枝燈的決心下了又下,終於羞澀地爬上了徐行之的後背:「辛苦師兄了。」

  一旁的重光眼巴巴地看著九枝燈環住了徐行之的頸項,頗不服氣。

  他拉了拉徐行之的衣角。

  徐行之回頭:「怎麼?」

  重光咬住唇,委屈道:「……師兄,我的腳也麻了。」

  最後的結局也不難想見,兩個人同時趴在了徐行之後背,各占一邊。

  兩人都清瘦,一同背起來也不費勁。

  確定這兩隻都在自己身上掛穩了,徐行之才邁步往內殿走去。

  但才走了一會兒,背後就有騷動傳來。

  兩個孩子氣的傢伙剛開始只是在背上你一下我一下地擠兌對方,後來開始動手互掐,到後來也不知道是誰下手狠了,兩人甚至開始伸腳去踹對方的小腿。

  徐行之不得不站住了腳:「……你們幹什麼?「

  重光不服氣道:「師兄是我的。你往那邊去。」

  九枝燈:「不去。我的。」

  徐行之哭笑不得,打斷了他們的爭吵:「……兩位,兩位,師兄難道是什麼好東西嗎?被你們搶來搶去的?再吵就讓你們自己下來走。」

  於是世界總算安靜了,徐行之背著他們,朝一片輝煌燈火中走去。

  那燈火漸黯下去,眼看著濃縮成了一點微光,又猛地亮了起來。

  徐行之眼皮一顫,睜開了眼睛。

  他仍在蠻荒中。

  或許是在蠻荒裡做夢要耗費更多的精力,徐行之周身乏力,胳膊酥軟得要命。

  好不容易爬起半個身子來,他才發現周望竟然在他房間裡,她背著一雙巨刀,靠牆抱臂而立,面上還隱隱有些不滿之色。

  徐行之忍住頭腦的昏沉,出聲詢問:「你怎麼在這兒?」

  周望指指外面:「封山的人來救他們的主人了。這次他們打得發了瘋。孟大哥叫我在這裡看好你,免得出事。」



第13章 刑訊逼供

  外面喊殺聲著實不小,聽也聽得出來,來犯人數眾多,與徐行之初到蠻荒那日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好在,與那日不同的是,孟重光守在外面。

  旁人的戰力,徐行之不能算是很清楚,但孟重光可算是他話本裡養的親兒子,有他守戍,就算半個蠻荒的怪物把塔圍住,孟重光亦能全身而退。

  徐行之說不清那種安心感源自何方,索性不再多想。

  他聽了一會兒刀兵之聲,便取來衣物,草草裹在身上,又懶洋洋地躺回了榻上去:「封山之主,就是那個被拘在小室的人?」

  周望點頭。

  徐行之心中更有數了。

  儘管早就知曉孟重光在蠻荒中少有人能匹敵,但身為封山主人,獸皮人僅和孟重光打了一個照面,便被手撕成那副德行,可見孟重光的確是不能輕易下嘴的硬骨頭。

  腳上鐐銬已去,徐行之半眯著眼,活動幾下腳腕後,若有所思地問:「你剛才說什麼?那些人是拼了性命,前來救主嗎?」

  周望道:「據我所知,在孟大哥和我舅舅他們進入蠻荒前,封山之主才是這一帶的主人,享四方朝拜。自從孟大哥進入蠻荒,在此處定居後,這封山之主便處處被孟大哥壓一頭。所以封山一向對我們深惡痛絕,時常趁孟大哥不在,率人來剿殺我們。不過這一次,他們竟等不及孟大哥離開,傾巢出動,一味衝殺,誓要把他們的主人奪回,倒真是重情重義。」

  徐行之仰頭望著帳頂,笑道:「……重情重義啊。」

  周望:「有哪裡不對?」

  徐行之說:「哪裡都不對。」

  周望疑惑,不再靠牆而立,而是走到床邊,抱臂靠在雕花床框邊,看向徐行之:「怎麼說?」

  徐行之雙手墊在腦後:「我問你,如果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被封山擄走,若想救回,需得趟過刀山火海,你可會去援救?」

  周望不假思索:「便是刀山火海又如何?自然是要去的。」

  徐行之:「因為什麼?」

  周望反問:「這還需要原因嗎?」

  徐行之:「為何不需要呢?」

  周望皺眉:「什麼意思?」

  徐行之笑:「人少的地方,紛爭會少;人愈多,紛爭愈盛。封山在蠻荒紮根多年,盤根錯節,手下眾多,犬牙交錯,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封山之主的位置。我若是封山之人,才不管這封山之主死活呢,保存實力,趁機奪取封山大權才是正道。可是這樣?」

  周望想一想,這話雖無賴,倒是有幾分道理,便追問道:「……所以?」

  「你剛才說,封山之人傾巢出動,竭死拼殺?」徐行之說,「我信這世上有重情重義之人,卻不相信這封山成群結隊、漫山遍野,皆是赤誠之輩。他們這般拼命,必然有所圖謀。」

  他翻身坐起,下了結論:「……那封山之主身上,必然有值得他們拼命的東西。」

  說著,他沖周望眨了一下眼睛:「怎樣?跟我去瞧瞧那位封山之主,看他手中握著什麼籌碼吧?」

  徐行之的笑臉很好看,風神疏朗,猶如清月入懷,饒是對男色無甚感覺的周望,也被他這一笑晃花了眼睛。

  下一秒,側身準備下床的徐行之雙膝一軟,對著周望就跪了下去。

  ……昨夜徐行之做了半個晚上的俎上魚肉,餘威尚在,腰酸得緊。

  周望咳嗽一聲,用纏了幾圈繃帶的手掌掩嘴,好擋住笑意。

  徐行之臉皮厚,倒也不很尷尬,伸出手對周望晃一晃,示意她拉自己起來。

  周望給他搭了把手,抓住他的梨花木右手,把他拉起身來。

  徐行之的右手是齊腕斷掉的,在拉他起來時,周望仍是免不了往那斷口處多看了幾眼,看起來對他斷手的緣由很感興趣。

  替周望分析了那麼多,其實徐行之心中清楚,能讓這群封山人不顧性命、前赴後繼的,唯有一樣東西。

  ……蠻荒之門的鑰匙碎片,其中一片就在封山。

  封山之主當然是人人可做,但如果丟了珍貴的鑰匙,那對這些人來說,他們重見天日的唯一希望便就此斷絕,等待他們的將會是永無止境的煎熬。

  那這封山之主,做來還有何趣味?不過是混吃等死罷了。

  徐行之知曉那四把鑰匙碎片的藏匿之地,按他本意,是想要將關於鑰匙的事情長久隱瞞下去的,免得孟重光有走出蠻荒的機會。

  但封山之人的救援如此來勢洶洶,孟重光又不是癡傻之輩,只需多想一層,便能猜到這被擒的封山之主身上,定然有什麼值得眾人為他賣命的寶貝。

  與其等孟重光他們發現這一點,不如徐行之自己提前去問上一問。

  若能逼問出鑰匙碎片所在那是最好,逼問不出,起碼也能知道一些有價值的資訊,怎麼算也不會吃虧。

  緩過腰酸腿軟的勁兒,徐行之與周望一起去了關押獸皮人的小室。

  大約是有所感應,獸皮人已然醒了。

  聽到門響,他歪著腦袋看過來,神情扭曲了一瞬,便面目猙獰地笑將起來:「我道是誰,原來是弑師叛道的徐行之!」

  周望瞧了徐行之一眼,沒吭聲。

  左右這話是罵給原主聽的,徐行之不疼不癢地受了。

  他走到獸皮人身側,大咧咧地蹲了下來:「會說話了?挺好。能聽見聲音嗎?」

  獸皮人瞪他,眼裡盡是張裂的血絲。

  徐行之指向小窗外:「聽聽,你的屬下救你來了。說說看吧,你一來不算俊俏,二來又是個克妻殃子的倒楣相,他們為何要豁出性命來救你?」

  獸皮人二話不說,一口唾沫唾了過來。

  徐行之早有防備,在他喉結蠕動時便有意閃避,獸皮人那口血痰最終還是落在了地上。

  徐行之左手持扇,敲打著右手手背:「還是省些口水潤一潤喉,速速說清的好。」

  獸皮人目光愈加兇狠,可惜他脊柱受損,已然全癱,靈力尚存,卻分毫使不出來,急怒攻心,再瞧到徐行之這張臉,一把熊熊心火把他的眼睛都熬紅了:「你是什麼東西?狼子野心,背德無狀,先殺恩師,又做了那兔兒爺,和同門師弟交媾,行那齷齪不堪之事,你當你在現世的種種所為,這蠻荒裡無人知曉嗎?」

  徐行之看著獸皮人,微微皺眉,不再說話。

  周望只負責在一旁袖手觀望。她從不管這種審訊逼問的事情。

  這間小室就是為審訊而造的,隔三差五,孟重光都會拎一些蠻荒之人進來,背著所有人單獨審問這些人。

  不管這些人進去前是多麼囂張跋扈破口大駡,只要和孟重光在同一間屋裡待上一時三刻,再被拎出來,一個個都乖順得像是雞崽子。

  見徐行之不言語,獸皮人的氣焰便又燃起來了。

  「以為我身在蠻荒,就不曉得你那起子髒事嗎?」獸皮人桀桀怪笑兩聲,「我身旁養著一名美姬。說出她的名字,你怕是會嚇一跳。她也是你的熟人,對你那點爛事可是了若指……」

  話還沒來得及說完,他便被徐行之猛然拎起,臉被狠狠按到了一側的牆上去。

  他本就身負重傷,現在猝不及防被人抓著頭髮往牆上懟,哪裡有什麼還手之力可言,黝黑的臉肉被牆面擠得變了形,可謂是睚眥盡裂。

  徐行之按緊他的腦袋,唇角挑起一點嘲諷的笑意:「……你要搞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這裡是你的封山嗎?你在這兒跟誰抖包袱賣關子呢?」

  周望驚訝,吹了一聲口哨。

  ……她好像明白,孟重光那些手段都是從誰那裡學來的了。

  獸皮人被擠得腦袋快要炸裂,氣怒難當:「徐行之,我非要將你碎……」

  徐行之反問:「碎什麼?」

  他摁住獸皮人的腦袋,碰雞蛋似的往牆上撞了幾下。

  獸皮人也算是有些修為,單靠一個凡人的臂力當然不至於碰碎他的腦袋,但是被人這般戲耍,他已是著了怒:「徐行之,你他媽……」

  徐行之已經懶得聽他這些嘮嘮叨叨不著邊際的碎話,轉身問周望:「有匕首嗎?」

  瞧了半天熱鬧的周望自然樂於加一把火,她從綁腿裡抽出一把匕首,走上前來,手捏住匕首刃,準備遞給徐行之。

  徐行之道:「不必給我,把匕首亮出來便是。」

  周望依言照做,將匕首在手裡滴溜溜挽了個花,潑雪似的鋒芒劃過,對準了獸皮人的臉。

  徐行之拎住獸皮人,將他從牆上扯離,徑直把他的眼睛對準了匕首尖刃。

  獸皮人立時沒了聲響,腦門上滲出汗來,吭哧癟肚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徐行之說:「我問什麼你便答,少跟我說那些多餘的廢話,聽懂了嗎?」

  眼睛距離匕首僅半寸之遙,獸皮人瞳孔亂顫,連多掙扎一分也不敢,喉嚨裡極響亮地翻滾了幾聲。

  他雖說已是殘廢之軀,但一雙招子畢竟寶貴,匕首就抵在眼前,他終究是不敢再造次了。

  見他學會了閉嘴,徐行之便直接發問:「抓我做什麼?」

  獸皮人這回乖乖作答,一個贅余的字兒都沒了:「獻給九枝燈。……還可以挾制孟重光。」

  徐行之:「想得挺好的啊。你認為把我獻給九枝燈,你便能從蠻荒出去?」

  獸皮人:「……是。」

  徐行之:「你難道不能自己出去嗎?」

  獸皮人頓了一頓,血絲迸裂的眼中閃出一絲慌亂:「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徐行之:「是真的聽不懂還是不想聽懂?讓你屬下趨之若鶩、就算送了命也要把你搶出來的寶貝究竟是什麼?」

  獸皮人竭盡全力怒吼:「我聽不懂!」

  徐行之也不欲和他多糾纏,輕描淡寫地一把掀了他的底牌:「讓我猜猜,是蠻荒鑰匙,可對?」

  獸皮人喉頭一縮,硬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周望的身體猛然一僵,握匕首的手指忍不住緊了緊。

  她本以為獸皮人手頭上攥著的該是什麼靈石寶物,沒想到竟是他們找了多年都難覓影蹤的蠻荒鑰匙。

  但是再一想,又著實是合情合理。

  若是那群人前來搶奪的是蠻荒鑰匙,那麼他們的癲狂和不顧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周望抬眼望向徐行之,眼中滿是訝異和崇慕:「你是怎麼猜到的?」

  ……不好意思,我手裡有劇本。

  徐行之先不作答,提住獸皮人的衣領,撥開他微微發潮的頭髮,將嘴唇貼於他的耳邊,輕聲細語地替他分析現狀:「……你現如今已是殘軀,就算你的手下能把你搶回去,等到他們鑰匙奪走,你難道還指望他們養著你嗎?你最好的結局便是被他們棄於荒郊,遭怪物啃食,死無全屍。……你把鑰匙交給我們,起碼會走得痛快點兒。這個交易你覺得如何?」

  獸皮人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絕望痛駡:「徐行之,你這個混帳!」

  徐行之不以為恥道:「我是個大混帳,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這麼驚訝作甚?」

  獸皮人把齒關咬得咯咯作響,他閉上眼睛,時間很久,久到周望都以為他悲憤過度、昏厥過去時,他才豁然睜開眼睛。

  「只有……碎片……」獸皮人慘聲道,「我這裡只有鑰匙的碎片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上聯:對後輩如春柳拂面般溫暖

  下聯:對敵人如秋風掃葉般殘酷

  橫批:上樑不正下樑歪



第14章 機關算盡

  獸皮人本已是殘廢,心神動搖,精神不定,又被徐行之用匕首逼出一道缺口,便成了一座潰散的千里之堤,破罐破摔,滿心只求速死,好得一解脫。

  他說:「碎片由我貼身攜帶,在我身上。」

  徐行之與周望對視一眼後,他撒開了獸皮人結成一綹一綹的油發,周望則抬腳將匕首送回了靴幫。

  徐行之並不急於動手搜查,問道:「你把碎片藏在哪裡?」

  獸皮人答:「埋在我體內,近胃腹處。」

  徐行之眉頭一皺:「……你倒是豁得出去。」

  不曉得是不是角度問題,此時獸皮人的笑容看來竟略帶幾分詭譎之色:「在這蠻荒之地,我若豁不出去,怕早就死得連骨頭都尋不到了。單憑這一枚鑰匙碎片,便能招徠一批想要脫出蠻荒的死士為己所用,我怎能不妥帖藏好呢?」

  不等徐行之發話,周望便把剛剛插好的寒鐵匕首重新拔了出來。

  徐行之伸手阻攔:「你做什麼?」

  「挖鑰匙。」周望走到獸皮人跟前,「我舅舅、乾爹找了它十三年了。」

  徐行之說:「沒聽見他說將鑰匙埋在體內的嗎?他是男子之軀,你是女孩子家,看不得髒東西。」

  周望詫異:「我舅舅從小就教導我……」

  徐行之把匕首從她手中順來:「那是你舅舅不會教。……閉眼,去牆邊站著,我叫你回頭你再回頭。」

  周望小小地翻個白眼,但還是聽話地踱到了牆邊。

  徐行之一把扯開獸皮人的衣襟,果見那一道風沙打磨般粗糲的皮膚和肌肉上曲曲彎彎地拐著蛇一樣的傷疤,約有兩指長,甚是駭人。

  徐行之在他身上甄選了半天下刀處,突然回過頭去問周望:「孟重光他們出去多久了?」

  周望面對牆壁答道:「約莫有小半個時辰了。」

  徐行之啊了一聲:「那應該是快回來了。」

  周望聰慧得很,很快便明白了過來:「徐師兄是下不了手吧。」

  徐行之:「……」

  說實在的,徐行之在現世時,行事一向不拘束,善惡觀念亦不分明,常有叛道離經之舉。若是性命遭憂,他定然會像斬殺那只剃刀怪物時一般不留情面,然而這獸皮人就這麼四仰八叉地躺在他面前,像是只待宰的豬,徐行之反倒有些下不去刀子。

  周望打算轉過身來:「……還是讓我來吧。」

  「別。」徐行之立即閃身擋住了獸皮人光裸的身體,「不許看,轉過去。」

  他又看了看獸皮人,突發奇想:「你能閉著眼下刀子嗎?」

  周望:「……」

  獸皮人:「……」

  話一出口,徐行之自己也知道此言滑稽,索性長長呼了一口氣,把肺內濁氣盡皆排出:「算了,這鑰匙一時半會兒也跑不掉。等孟重光回來再說。」

  他正欲轉身,獸皮人卻出聲喚住了他:「我還知曉一件事,想聽嗎?」

  徐行之頷首:「你說便是。」

  獸皮人的笑容愈發邪異:「你附耳過來,我說與你聽。」

  徐行之突然發覺有哪裡不對。

  周望已是耐不住性子,返身走來,一把奪過徐行之手中匕首。

  她能揮動那兩把巨刃,膂力自然是不容小覷。徐行之手中一空,抬眼再看時,驚愕地發現,周望臉上早已失去了平素的淡然,仿佛是餓狼終於看到了一隻活物,恨不能立即將獸皮人開膛破肚。

  徐行之只得用肩膀抵住她:「休要再上前了。此人有古……」

  周望卻不由分說,將徐行之一臂掀開。

  周望個子小小,還不及徐行之肩膀高,徐行之料想到她氣力不會小,卻壓根沒想到會這麼大。

  徐行之被一跟頭撂開時,周望手起刀落,眨眼間,匕首已沒入獸皮人腹間。

  生鐵入腹,獸皮人臉上卻不見痛苦,詭異的笑容放大到了最誇張的地步,嘴角幾乎要生生裂開。

  周望尚未反應過來,徐行之已經撲上前來,一把將周望朝後推去!

  與獸皮人的傷口近在咫尺,徐行之親眼看見,獸皮人被破開的腹間有一枚掩埋在血肉中的光團驟然閃開,白光刺目,晃得他眼睛一陣燒灼似的疼痛。

  ——獸皮人將鑰匙埋於體內,也將一撚靈力埋於腹中,若是有人要開膛取鑰匙,他寧可催動靈力,炸了鑰匙碎片,搏一個同歸於盡,也不肯將鑰匙白白拱手讓人!

  眼看避無可避,徐行之伸手去擋的同時,已經做好了遭殃的準備。

  但一個溫暖的懷抱卻先於疼痛壓來,將徐行之牢牢鎖在他的影子之中。

  那雙胳膊沒敢用力,只是松松地攏住徐行之的肩膀,謹慎得像是在保護一個一碰即碎的夢境。

  滿懷的植物清香,讓徐行之幾乎在一瞬間確定了來者的身份。

  他睜開眼睛,便迎面撞上了孟重光的目光。

  徐行之這輩子沒有見過這種像海一樣的眼神,深邃,溫柔,永遠望不見底,而在靜海之下似乎時刻隱藏著一股漩渦,時刻準備把眼前人吞進去,抵死纏綿,至死方休。

  徐行之被他看得脊樑骨一陣酥麻,一時間燥熱難言,連話也忘了說。

  孟重光抱住他,小小聲地說起話來的樣子委屈至極,像極了小奶狗:「師兄,你又亂跑,怎麼不在房中等我回去?」

  他形狀漂亮唇線曼妙的唇就停留在徐行之鼻翼處,從他口中呼出的熱流直接把徐行之的臉蒸得發了紅。

  昨夜那個不經意的唇角碰觸,和獸皮人方才提起的「兔兒爺」,再加上徐行之現在被他的氣音搔得隱隱發癢的耳朵,將徐行之的頭腦擾得一片混沌,僅僅說出一個「你」字,喉頭便一陣陣發起緊來。

  孟重光笑了起來。

  他的笑容若是放在任何一個長相平庸的人臉上,難免有做作之嫌,但落在他臉上卻迷人得叫人目瞪口呆:「……師兄真可愛。」

  兩人間的氣氛剛剛旖旎起來,驚魂甫定的周望便趕了上來:「徐師兄,你有沒有事情?」

  徐行之竟有些做賊心虛,將孟重光往外一推。

  孟重光猝不及防,往後退了兩步,頓時一臉的受傷。

  周望見徐行之完好無損,就連發冠也沒有亂上分毫,心下稍安,這才記起鑰匙碎片的事情,指著獸皮人叫道:「鑰匙!」

  徐行之經此提醒,豁然省悟,從孟重光懷裡抽身,去看獸皮人現在狀況如何。

  被師兄毅然決然拋下的孟重光臉色發青,在無人注意處氣得跺了兩下腳。

  這一看不要緊,徐行之差點嘔出來。

  獸皮人面上的得意之色已經被劇烈的痛苦扭曲得不成人形。他的腹部被那爆散的靈力所創,炸出了一個深約半寸的傷洞,但靈力卻並未擴散開,而是被一股更加強勁的朱紅色靈力光團包裹在其中,炸裂開的血肉呈團狀,在其中翻滾洶湧。

  就翻滾的威勢來看,如果孟重光沒有出手的話,此時的小室定然已經被夷為平地了。

  血洞深處,隱約可見一塊碎玉模樣的東西,正閃著光芒。

  周望不顧骯髒,立即將那碎玉撿在手中。

  獸皮人機關算盡的一擊落空,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因為身體殘疾,甚至連翻滾也做不到。

  他一聲聲淒厲地嚎叫著:「叫我死!讓我死了吧!殺了我啊!」

  在獸皮人的慘叫聲中,孟重光將徐行之和周望朝外推去:「師兄,周望,你們都出去,小心他再發狂傷人。」他的目光不能再誠摯了,「……我會處理好一切的。」

  周望得了她心心念念的寶物,自不願再與這獸皮人多費唇舌,而此處血腥味嗆人,徐行之也不欲在此多留。

  待二人出門,孟重光眼中笑意盡斂,眼中的光帶著刀氣,慢條斯理地剮過獸皮人身體的角角落落。

  旋即,他蹲下身子,運起靈力,替獸皮人疏通起經脈來。

  「放心,我會把你的命留住。」孟重光已將剛才的孩子氣模樣收斂起來,語調極盡輕和,「……你會後悔這次沒炸死自己的。」

  獸皮人睚眥盡裂,喉嚨咕嚕作響,卻是連半聲慘叫也發不出來了。

  再走出小室時,周望染滿血污的手掌心裡躺著那塊碎玉,她不住用衣襟擦拭,像個得了糖果的孩子,難得露出歡喜的神情。

  出門後,她迎面望見一人,就主動迎了上去,揚聲喚道:「乾娘,乾爹在哪裡,我們得了一樣好東西!」

  乍聽周望喚「乾娘」,跟出小室門來的徐行之還以為這塔內還住有別的女子,只是他還未得見。

  但細細定睛一望,他便哭笑不得起來。

  被周望叫做「乾娘」的人是個男子,他身著徐行之記憶裡丹陽峰弟子所穿的衣裳,弱不勝衣,面色蒼白,一臉大病初愈之狀,可即使如此,仍頗有幾分顏色。

  他與孟重光是不一樣的美法,若要比較的話,眼前人的氣質更近似於戲班高臺上的花旦,女流弱質,體態孱細。

  ……倒真應了那個乾娘的「娘」字。

  那男子的聲音也很是溫柔細弱,乍一聽連男女都難以辨別:「是,是什麼東西?」

  周望正要把剛才在小室的遭遇和盤托出,男子便有些期期艾艾地說:「有事,有事的話,到小陸屋中再說吧。他……肩上挨了一箭,傷得不輕,元,元師姐正在治療他。」

  聽到陸禦九這個名字,徐行之眼前立時出現了在原主記憶裡出現的那個娃娃臉的鬼修少年。

  他一時恍惚起來。

  當年,他為了救不大相熟的別門弟子,甘心殿后,險些成為肥遺的盤中餐。

  這樣一個人,為何會犯下盜竊神器的過錯,被罰入蠻荒?

  在蠻荒中共同生活多年,大家早已是心意相通,聽聞陸禦九受傷,周望哪裡還坐得住,捧了碎片,疾步向一間屋宇內趕去。

  那漂亮男子看到了緊跟在周望後面出來的徐行之,倒也不避,主動迎了上去,羞怯地招呼:「我聽曲師兄說,徐師兄來了,可,可兩日前我從南山尋靈石回來後,便一直病著,下不了地,也沒……沒能來見一見您。徐師兄還記得我嗎?」

  徐行之:「……」

  在他在原主記憶中費力挑挑揀揀、尋覓著眼前人的蹤影時,他先笑了起來:「徐師兄……記不得也是正常。上次,上次見到徐師兄時,我……還是個愛哭鼻子的小孩兒。」

  徐行之微微皺眉:「……你是陶閑?」

  在徐行之跟曲馳對話時,他曾聽到曲馳提過一個叫做「陶閑」的人。

  當時他面上不顯,心中卻已經有了計較。

  ……這個「陶閑」非常奇怪。

  當然,他的言談舉止都無甚異常,但陶閑本身的存在,就是一個特例。

  ——他既不存在在原主的記憶裡,也並沒有出現在徐行之本人撰寫的話本中。

  他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般,但卻又能被孟重光納為可信賴的人,被收容在這蠻荒的七人隊伍之中。

  這個娘娘腔小結巴是有何過人之處嗎?


  作者有話要說:
  注明一下,本書的明確CP僅有師兄和重光小喵~



第15章 弄巧成拙

  陶閑自然不曉得徐行之心中的計較,一路領著他去瞧了陸禦九。

  推開房門,徐行之話本中的蠻荒諸人,除了孟重光外,皆彙聚其中。

  周北南正給陸禦九拭汗;周望一膝跪在榻上,詢問著他的傷勢;骨女元如晝則站在一旁,用小壺給陸禦九的杯子添水。

  曲馳手持拂塵立在一旁,目光純淨如銀,看見陶閑來了,便走上前來,口氣像是個故作嚴肅的小大人:「……我回來後怎麼沒有在房間裡看見你?」

  陶閑恭敬道:「回曲師兄。我身體好了一點,就想四處走動走動。」

  曲馳抿唇,算是接受了這個說辭:「以後不許亂跑。」

  說著,他將拂塵一端遞到陶閑眼前。

  陶閑心領神會,伸手握住幾根拂塵上的麈尾細毛,任由曲馳牽著他朝裡走去。

  曲馳還不忘回頭叫上徐行之:「行之,進來吧。」

  站在門口看到這一幕,徐行之一時間竟有了隔世之感。

  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他的確來到了筆下角色的世界。

  然而要脫離這個世界,唯一的途徑竟是要手刃掉他們唯一的希望。

  那把匕首仍在徐行之的腰間,沉得要命,沉到幾乎要把他拉到地心裡去。

  那邊,在床上休憩的陸禦九看見了徐行之,稍稍直了直腰背:「徐師兄?怎麼不進來?」

  「怎麼傷到的?」徐行之將心思強行拽回正軌,走到床邊。

  陸禦九仍戴著那副醜陋無比、遮住了他大半張臉的鐵制鬼面,肩部的衣服已經被拆撕開來,經過元如晝的治療,創口已是恢復如初,但看他被血染透的半副衣襟,猶可判斷這個傷口原先有多麼猙獰。

  「他們帶了弓箭。」陸禦九接過元如晝遞來的水杯,「我沒注意。」

  周北南推了推他的腦袋:「誰要你總愛站在高處?簡直是活靶子。」

  陸禦九揉著被他推中的地方,隔著面具瞪周北南:「要你管。」

  周北南雙臂交叉,靠在床頭,姿態和周望一模一樣:「我怎麼不管?我可怕你死了呢,我們兩個可是同氣連枝的一條命。」

  陸禦九的耳朵微微發了紅:「誰配跟你應天川周大公子一條命?我就是個清涼谷小弟子,高攀不上你。」

  周北南:「哈?這是什麼混帳話?」

  陸禦九昂起腦袋,頗不服氣:「這話是你自己說過的,你忘了?」

  周北南搔搔臉頰:「……我說過這樣的話?」

  陸禦九立即去找人尋求支援:「徐師兄,當時你可是在場的。周北南是不是說過這樣的話?」

  徐行之實在是記不得這種事,順手就拉了個偏架:「對,他說過。」

  陸禦九的口吻頓時像是得了父母撐腰的孩子:「徐師兄都這麼說了,你還不認!」

  周北南回過頭來,一臉「徐行之你特麼給我記住了」的表情。

  徐行之搖一搖摺扇,伸出手來,想要幫陸禦九把臉上重若枷鎖的鬼面具卸掉:「都躺下了,還戴著這個作甚?」

  還不等陸禦九阻止,周北南袖中一柄短槍先亮了出來,阻在了徐行之和陸禦九之間。

  「別動他的面具。」周北南還是一張插科打諢的笑臉,眼中卻多了幾分認真之色,「他不想叫別人看見他的臉。」

  ……好吧,不看便不看。

  罷了手後,徐行之心中有些悻悻。

  這倒不是他沒能看成陸禦九面具後真面目的緣故。

  徐行之從小開始便少有心事,為人直率坦蕩是一個原因,快意恩仇又是另一個原因。

  因此在蠻荒的兩日兩夜,他過得著實不很愉快。

  徐行之是個受不住別人對他好的人。若是知道那天他撿回來的重傷之人是孟重光,徐行之絕對會趁那時便下手,一了百了,也省去了這後來的無窮麻煩。

  若是與這些人再多加接觸,徐行之只怕自己的心事會有增無減,到時候下不去手,就更離不開這蠻荒,見不到父親與妹妹了。

  徐行之又與他們多絮叨幾句,便離開了陸禦九房間,準備回房。

  經過小室時,徐行之稍稍駐足。

  在盤問過獸皮人、並得到那片鑰匙碎片後,徐行之心中反倒生出了些疑惑。

  據他這幾日的觀察,孟重光並不像這封山之主一樣,四處招徠門徒、意謀逃出蠻荒,而只是帶著區區幾人,在蠻荒中央地帶豎起了這樣一座高塔,一副要偏安一隅的模樣。

  孟重光心中究竟是作何打算呢?

  按理說,儘管蠻荒中藏有鑰匙碎片之事只是傳言而已,但畢竟是一線希望。單憑孟重光的妖力,真想要逃出生天,大不了一一硬杠掃蕩過去,就能將蠻荒中諸家勢力撕成碎片,找回鑰匙,又何必要在蠻荒裡虛度這整整一十三年的光陰?

  心懷著疑惑,徐行之回到了房間。

  孟重光早已盤腿坐在榻上,姿容乖巧得很,雙手握拳撐在身前,乍一看像是只蹲伏著的小狗崽。

  對於一開門便看見那人這件事,徐行之已是見怪不怪。

  他歎口氣,隨口問了一句:「你沒有自己的房間嗎?」

  孟重光微微睜大眼睛:「師兄這是要趕重光走嗎?」

  徐行之:「……」

  孟重光像是受到了莫大傷害,眼中噙了一汪水,委屈控訴道:「剛剛在小室裡,師兄便推開了重光,是我哪裡做得不對,惹師兄不開心了嗎?」

  別說,孟重光這小腔小調還真挺招人疼的,矯情起來也不容易叫人討厭。

  他越說越來勁:「我知道了,師兄是嫌重光殘暴,下手狠了。如果師兄不喜歡,以後重光不會再犯了,師兄……」

  眼看再不阻止,孟重光就要哭給自己看了,徐行之只好出言安撫:「我不是這個意思。」

  孟重光可憐巴巴地眨眼睛:「真的?」

  徐行之:「……真的。」

  孟重光瞬間變臉,笑眼一彎,眼中猶自帶著淚水,笑得那叫一個美不勝收:「我就知道師兄對我天下第一好。」

  徐行之被他這副得了誇獎便饜足不已的小表情逗樂了,在床邊坐下。

  孟重光自然把頭倒下來,枕在徐行之大腿上。

  他的腦袋碰到了徐行之腰間的匕首,細微的觸感叫徐行之肌肉一僵,更親近的動作也做不出來了。

  ……自己本來是要來殺他的,卻要利用他信賴之人的身體,在談笑風生間取他性命,還有比這更虛偽的舉動嗎?

  為了轉移心中的愧疚感,徐行之嘗試岔開話題:「陸禦九的身體已無大礙。」

  孟重光有點不服氣。

  「師兄只顧看陸禦九,都不管重光了。」孟重光擼起袖子,手臂上赫然有一條血口,「師兄,快看,重光也被人傷了。」

  徐行之看了一眼。

  ……的確需要快快看,如果晚看片刻,這像是指甲或小木片劃出來的口子八成就要自行癒合止血了。

  徐行之看過傷口三秒後,叫了他的名字:「孟重光。」

  孟重光立即露出怯怯的小動物目光,試圖萌混過關。

  徐行之不為所動:「……這傷口是你自己刮的吧。」

  孟重光飛快且心虛地瞟了一眼床頭的鏤花木欄,猶自嘴硬:「不是……是被人割傷……」

  徐行之挑眉,追問:「被什麼割傷?癢癢撓?」

  孟重光一下委屈起來,低著腦袋把袖子擼了下去,只給徐行之留了一個失魂落魄的小發旋。

  徐行之:「……你在想什麼?」

  孟重光賭氣:「沒想什麼。」

  徐行之脫口而出:「不會是在想下次要把傷口劃大一些吧。」

  話一出口,徐行之自己先愣住了。

  相處才短短兩日光陰,他竟像是與孟重光相識許久了似的,幾乎不費什麼工夫便能猜中他心中所想。

  孟重光聞言卻特別高興,攬住了徐行之的腰,把臉埋在他精實的小腹處,半天不肯抬頭。

  半晌後,他甕聲甕氣地道:「……師兄知道重光心裡在想什麼,我好高興。」

  徐行之又好氣又好笑。

  這老妖精真是個孩子心性,哄一哄便能高興得如此真心實意。

  心情好轉後,孟重光又伸出雙手炫耀起來:「其實那群封山人根本禁不得打的,我費了些時間,把他們誘到了離高塔遠一些的地方,生怕吵了師兄安眠,也怕血腥氣熏著師兄……回來前,我還叫他們都去旁邊的小溪裡濯了手,洗了身子,所以才回來晚了,差點讓師兄遭害……」

  他聲音越來越小,雙眸鎖住徐行之的眼睛,用氣聲怯怯道:「若是師兄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呢?」

  孟重光這副謹慎的小模樣,將徐行之的心口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

  既然孟重光已然提起獸皮人的事情,徐行之索性把剛才在頭腦中轉過的疑問問出了口:「在此之前,你不知道蠻荒裡可能有鑰匙碎片的事情嗎?」

  孟重光乖巧答道:「知道的。」

  「那為何不去尋找?」徐行之很是不解,「有了碎片,你便可以出去了。」

  這話由徐行之來說甚是怪異,畢竟他是來阻止孟重光走出蠻荒的,但他此刻很想知道,既然有希望,孟重光為何一直在蠻荒中延宕不出?

  過了許久,孟重光小小聲道:「……我以為師兄在蠻荒。」

  徐行之一時沒聽清他在說什麼:「什麼?」

  孟重光答道:「……當年,我以為師兄也被九枝燈打落蠻荒,便一直在尋找師兄……可蠻荒太大了,大到沒有邊際。我找了這許多年,一直都沒有找見你。」

  孟重光只要一同徐行之講話,嗓音便放得極輕極軟,像是怕聲音大了,驚嚇到徐行之:「這十三年,我把師兄最在意的人都找了來,聚在身邊;尋找鑰匙碎片的事情一直是由周北南他們操持,我就一心一意地找師兄回來……對了,我還蓋了這座塔,蓋在蠻荒的正中央。塔每年都在蓋,越蓋越高。……我想著,師兄倘若身在蠻荒,看到這麼一座高塔,定是會前來看一看的。那樣,重光便能再見到師兄了……」

  徐行之萬萬沒想到,這座高塔蓋來,不為防禦,不為棲身,竟是為給原主做路標用。

  想當初他初入蠻荒,便遠遠地看到了這座塔。哪怕孟重光不在那個時間出現,他亦會直奔這裡而來。

  ……細細想來,這仿佛是一個笑話。

  孟重光的路標沒招來他心心念念的師兄,反倒招來了自己這麼一個李代桃僵的冒牌貨。

  啞口無言的徐行之反問:「你怎就篤定我會在蠻荒之中?」

  孟重光牽住徐行之的袖子,小心揉著:「哪怕是萬中之一的可能性,我都不想放棄。」

  說著,他抬眼看向他,認真道:「我一直想著,等一日,再等一日,就能見到師兄了,我出去做什麼?萬一師兄在蠻荒裡等我呢?」

  徐行之:「……」

  他突然意識到,如果那個所謂的「世界之識」不把他拉進蠻荒,孟重光反倒無心逃離,只會為了那萬分之一的可能尋遍蠻荒,而不是像眼前這樣,既找到了他心愛的師兄,又因為獸皮人要劫持自己、威脅九枝燈和孟重光的緣故,陰差陽錯地得了一片送上門來的鑰匙碎片。

  ……世事吊詭,莫過於此。

  徐行之唯一能做的只有強笑了:「我當初被拔了根骨,若是在那樣的條件下進入蠻荒,恐怕早涼了。」

  徐行之只是隨口開上一個玩笑,孰料孟重光勃然變色,發力狠狠扯住了徐行之的前襟:「我不許師兄說這樣的話!」

  「……重光?」

  孟重光的面色變得極為難看,眼角與眉心甚至一明一暗地泛起了朱砂色的淺光。

  他這回是帶了實實在在的哭腔:「生死之事是這麼輕易說得的嗎?師兄不會死的,師兄不能死!」

  徐行之本來還想問問,他這十三年來尋尋覓覓,怎麼不曾懷疑過自己是否已經死在蠻荒哪個角落、化為白骨了,但見他如此激動,看來也不必再細問了。

  ——他根本承受不起那種可能性,只是想一想便會崩潰。

  他摸了摸孟重光的腦袋:「好了,是師兄失言。」

  孟重光不依不饒:「師兄要呸上三聲。」

  徐行之:「好好好,呸呸呸。」

  孟重光這才安心,鬆了手,理直氣壯地要求道:「……要師兄再摸摸才能好。」

  徐行之無奈地笑:「行,怕了你了。」

  孟重光被徐行之順了好幾下毛,連耳朵也被摸了,舒服得在他腿上翻來覆去,兩頰微微泛紅,的確像極了一隻被養刁了的家貓。

  他眯著眼睛一邊享受,一邊不經意道:「師兄,我跟你說一件事。那封山之主剛剛求我殺掉他,作為代價,賣給我了一份情報。——虎跳澗的鬼王那裡,很可能藏有一份鑰匙碎片。」

  在徐行之愣神間,孟重光把臉壓進徐行之懷裡,依戀地蹭蹭:「師兄,現在我已找到你了。你再等我些時日,我會把鑰匙碎片收齊,帶你出蠻荒。」


  作者有話要說:
  重光:是誰,送師兄來到我身邊,是那,不願我逃跑的世界之識~

  師兄:……

  世界之識:……mmp。



第16章 高臺一夢

  ……靠北了。

  孟重光對徐行之內心的風雲變幻絲毫不知,只自顧自道:「不曉得是不是真的。……師兄,你覺得那封山之主是不是在撒謊?」

  徐行之只能在心中負責任地告訴他,這消息沒錯,因為老子在話本裡的確是這麼寫的。

  徐行之假笑得臉都僵了:「後來你遂了他的願嗎?」

  孟重光笑道:「怎麼會?殺他什麼的不過是說說而已,我留著他還有用處呢。」

  ……徐行之決定,假如有一日自己身份不幸敗露,那麼絕對要立刻拿匕首抹了自己的脖子,省得被孟重光這只老妖精折騰得活不了又死不去。

  很快,這只或許是屬貓的老妖精在他的輕撫下睡了過去,蜷著身摟住他的膝蓋,小貓崽似的酣睡,蓬鬆的雲發在他膝頭解散開來,手感特別好。

  徐行之的梨花木右手一下下摸著他的頭髮,左手卻再次抓緊了匕首把柄,緩緩拔出鞘來。

  孟重光已經知道下一塊鑰匙碎片的下落了,是時候殺掉他了吧?

  匕首的尖刃對準了孟重光的眉心。

  剛才那裡還因為激動浮現出了赤紅的妖印,是而徐行之能夠輕而易舉地找到那印記的位置。

  孟重光睡得毫無防備,躲在烏髮下的是那樣一張安然無害的臉,似乎他現在安睡著的地方是全世界最安全的所在。

  徐行之戳了戳他的腦門,他也沒醒,只喃喃嘟囔著:「師兄,師兄。」

  念著念著,他便傻乎乎地笑了出來,仿佛念起這個名字便能讓他憑空生出無盡的歡喜來。

  ……徐行之終究是丟了匕首,向後仰倒,用手背搭上了額頭。

  操。算了。

  他不是什麼君子,可也做不到頂著這樣一張臉對毫無防備的孟重光下手。

  若是做出這等事情,他就算回到了他原先的世界,孟重光的臉怕也會時時入夢。

  與其那樣,他不如在這裡拿匕首抹了脖子乾淨。

  當然,向來秉持「好死不如賴活著」觀念的徐行之不會這麼輕易去死。

  收好匕首後,徐行之任勞任怨地把孟重光安置到床上去。

  他今日應敵,大約也是折損了不少精力的,睡一睡也好。

  看他睡得這麼甜,他甚至有些嫉妒,便刮了刮他懸膽也似的漂亮鼻子:「……真是活冤家。」

  語罷,他便打算出去走一走,散散心。誰想他剛剛起身離開床鋪兩步,孟重光就低低「嗯」了一聲,音調沙啞磁性,惹得徐行之心頭一蕩,回頭看去。

  ——孟重光的眉頭糾著,剛剛還紅潤的唇也收了起來,死死抿作一條線。

  徐行之試探著去揉開他的眉心。

  他的指端剛碰到孟重光,孟重光的表情便奇異地放鬆了下來。

  徐行之無奈一笑,收起了外出的心思,抬腿上床,在他身側躺下,同樣閉上了眼睛。

  ……孟重光看來也是夠累的了,看來只有自己陪在他身旁,他才能睡個好覺。

  說起來,孟重光從小被原主撿回家去,對原主的依戀之情不亞父兄,倒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

  左右無事,徐行之用右手墊住腦後,眼睛望著床頂,想起了獸皮人剛才的一番辱駡之辭。

  「我道是誰,原來是弑師叛道的徐行之!」

  「……狼子野心,背德無狀,先殺恩師……」

  世人皆以為是徐行之弑殺恩師,原主的記憶則告訴他,是孟重光倒行逆施,為奪神器殺害師父,最後讓自己硬背了這口黑鍋。

  然而徐行之看孟重光現如今的作為,倒是很重情義,怎麼看都不像這種為圖謀身外之物而不擇手段之輩。

  徐行之想,是否是因為神器太過珍貴之故,才迷亂了他的心神?

  他翻了個身,屈身側躺,卻莫名覺得心口窒悶得很。

  ……原主師父的名號,好像是「清靜君」。

  這個名字在徐行之腦中顛來倒去,晃得他難受,一時間竟有些想吐。

  他撐起半個身子來,面朝床下,欲嘔卻不得。

  徐行之照自己的胸口捶了兩下,重又躺平,胸口的酸痛抑鬱感才緩解了些。

  徐行之說不清這種感覺源自何處,只能安慰自己說,自己用的是原主的身體,或許是原主對師父感情深厚,想起他早已身故,才會如此憋悶難言。

  本著一睡解千愁的原則,徐行之蒙頭睡下了。

  在他鼻息漸穩時,孟重光再次睜開眼,翻過身來,將徐行之輕輕攏在懷中,並伸手撫住了徐行之的胸口。

  內裡的心跳沉實有力,聲聲入耳。

  孟重光從後面將徐行之攬入懷裡,在他耳邊小聲說:「師兄,不要難過。你就算要殺我,我也不會還手的。只要你高興……」

  說著,他在徐行之的耳垂上小狗似的嗅了一陣,張嘴銜住了他的耳垂,用小虎牙輕咬了一下。

  徐行之皺眉淺哼一聲,沒有醒來。

  當晚,徐行之再次發了怪夢。

  這回他一睜眼,便身處在一處瑤台高樓之上,手持竹簡,一身正裝,似乎正準備宣講道學。

  高臺之下,弟子雲集,他從中看到了一兩張熟悉的面孔,孟重光和九枝燈都已褪去青澀模樣,成了俊秀的小青年,跪伏於蒲團上專心等待授講,然而二人的眼睛卻都一瞬不瞬地盯望著自己。

  孟重光甚至還趁著弟子們各自肅立、莫不旁視之時,跟身處高臺上的徐行之晃了晃手,打了個招呼。

  身後響起一個沉靜可親的聲音:「行之,開始吧。」

  聽到這聲音,徐行之身體一僵。

  這裡的場景和鹿望台截然不同,底下的弟子服制亦是整齊劃一,皆是白衣雲袍,縹帶束髮。

  ……看來此處該當是風陵山了。

  而能吩咐徐行之這個大弟子開始宣講的,會是那位「清靜君」嗎?

  徐行之想要回頭,身子卻不聽使喚,展開竹簡,便開始授課,將那佶屈聱牙的古文字一一念出,並作出解釋。

  徐行之本以為這場景如此逼真,應該是原主的回憶,直到一道粘膩粗壯的藤蔓悄無聲息地滑入了他的厚袍底部。

  徐行之只覺身下一陣滑膩,尚未回過神來,捏住竹簡的手指便猛地縮緊了,一聲驚呼沖到唇邊,又被他死死封在牙齒間,生生吞咽了下去。

  那藤蔓尖端見徐行之不敢反抗呼叫,便愈加放肆起來,攪鬧翻覆,在徐行之腿間穿行勾弄,似鹿渴飲,似魚游水。

  徐行之慌張抬眼,卻不見有旁人注意到他的異常。

  底下的弟子們都抬頭注視著他,目光中充滿仰慕與尊崇,而孟重光也混跡其中,用閃亮灼熱的目光盯緊了他。

  徐行之忍得青筋暴起,手指緊了又松,苦苦忍耐,額頭已經有明汗閃爍:「……天陽地陰,春陽秋陰,夏陽冬陰,晝陽夜陰……唔!!!」

  ……進……竟然進去了……

  ……就在這裡……

  徐行之手腕上系著的鈴鐺隨著他身體的緊繃泠泠作響,一時間他渾身酥麻,又驚又怒,經文卡在喉嚨裡,吞吐不得。

  底下有些弟子察覺到不對,已經抬頭看向徐行之。

  徐行之身後也傳來了詢問聲:「行之,是不是身體不適?」

  「回師父,沒……有。」

  徐行之流了半身冷汗,硬是靠著意志力再次開口,嗓音卻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上……上陽下陰。男陽女陰。父陽子陰。兄陽弟陰。長陽少陰……」

  他想大喊住手,卻不曉得該對誰喊,口中還得誦念著那些正經八百的道學文字,在這般刺激下,身體倒是越發熱了起來,像是蜘蛛似的吐出了溫軟銀絲,那藤蔓就趁此機會,大肆攪鬧,卸去了徐行之全身的氣力。

  他勉力跪著已是極限,眼前金星迸濺,一陣明一陣暗,終於是撐不住了,朝一邊軟軟倒下。

  幾個時辰後。

  孟重光哼著小曲,心情極好地從房內出來,在塔內流溪間浣手洗臉。

  周望恰好從陸禦九房間裡出來,見狀便招呼道:「孟大哥睡醒了?」

  孟重光笑眼彎彎地答:「是啊。」

  應答完後,他便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身回了房。

  周望見了他的笑臉,一時怔愣,直到周北南從她身後飄來,她才感歎道:「舅舅,我在蠻荒這麼多年,從沒見到孟大哥這樣笑過。」

  周北南瞟一眼緊閉的房門:「那是你沒見過他以前是什麼模樣。成日粘著他師兄,半刻不肯離開,對他師兄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

  周望好奇:「自從徐師兄來蠻荒,他們兩個便日日在房中呆著,是在做些什麼嗎?我想進去看看。」

  「嘖。」周北南皺眉,「女孩子家家關心這些個作甚?」

  周望抬杠:「你之前教我用刀時可沒說我是女孩子家家。」

  周北南抽出鬼搶,打算照周望頭上來一下,沒想到周望腿腳伶俐,幾個閃步便躲開了:「舅舅你兩套說辭,怎麼自圓其說?徐師兄可是告訴過我,女孩兒便得有女孩兒的樣子。」

  周北南聽到「徐師兄」三個字就翻了個白眼:「徐行之若是會教,怎麼會教出兩個斷袖好師弟……」

  話說到一半他便知道失言,住了口,不再言聲。

  周望倒是被撩起興趣來了:「舅舅,什麼叫斷袖?」

  周北南稍稍紅了臉,拂袖而走,當沒聽見。

  徐行之這次在夢裡被傷得狠了,足足睡了大半日光景,醒來後連地也下不成,腳軟了兩天,才能出外走動。

  接下來數日,孟重光都沒提起要去虎跳澗搶碎片的事情,徐行之亦不知該如何行事,索性成日跟蠻荒諸人廝混在一起,聊天飲酒,投壺取樂,竟和他在現世的生活一般無二。

  在玩鬧間,徐行之得知了一件叫他瞠目結舌的事情。

  ……他總算知道那個陶閑的過人之處在哪裡了。

  陶閑竟是個什麼法力都沒有的凡人。

  陶閑天生話少,成日成日地和曲馳這個失智之人待在一起也不嫌悶,跟人說多了話還會臉紅口吃,少和他們在一起玩鬧,因此他是個凡人這回事,還是周望告訴徐行之的。

  當年,初墮蠻荒的周北南不知為何慘死,周望的母親產下周望後血崩,亦是死於當場。周望被棄于荒野之間,哇哇大哭時,遇上了同樣跌入蠻荒的曲馳、陶閑,二人掩埋了她母親的屍身,才撿了她離開。

  若不是後來陸禦九從附近路過,看到了周北南游離失所、即將潰散的魂魄,將他的魂核收入符籙,恐怕周北南早在蠻荒裡化成一蓬孤煙了。

  從此後,周望便認了曲馳和陶閑做乾爹乾娘。

  據她所說,她乾娘陶閑本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能在蠻荒活這一十三年,全靠曲馳全心庇護。

  徐行之聽到這件事時,還頗為驚訝,在塔內碰見陶閒時,就跟他聊了幾句。

  陶閑不好意思地擰著衣角:「……沒錯。我,我本是為了照顧曲師兄才進蠻荒的,可現在卻要曲師兄照拂我……」

  徐行之不禁問:「那你之前是做什麼的?」

  陶閑小聲問:「徐師兄當真不記得了?我,我之前是個唱戲的。」他補充了一句,「……花旦。」


  作者有話要說:
  師兄(痛心疾首):你就是這麼對待你的父兄的嗎?

  重光:爸爸要抱抱!

  師兄:……滾。



第17章 暗中觀察

  陶閑的確是個易害羞的性子,還沒同徐行之多說兩句話便緊張得不行。

  徐行之也沒難為他:「曲馳在外面陪阿望玩耍。你是要找他吧。」

  陶閑不好意思地笑笑,躬身謝過,快步趕向外面。

  徐行之跟在他身後出了塔。

  昨日剛落過一場雨,一壕清溪自塔前涓涓流過,潺潺有聲。

  徐行之能下地那天,就著一團濕泥捏了只泥壺,又叫孟重光動用法力,將泥壺烤幹,製成了結實的甕壺。

  孟重光挺樂於做這件事,或者說,徐行之叫他做任何事,他都很熱衷。

  壺做好了,徐行之便開始教周望如何玩投壺。她之前從未玩過這樣的遊戲,一不留神便上了癮,可是她那能揮百斤雙刀的手總收不住力道,時常喀鏘一聲把壺投碎。

  徐行之倒也耐心,昨日已一氣兒替她多做了十七八個壺,隨她糟蹋去。

  徐行之走出塔外時,周望已然玩累了,靠在曲馳身側休息。

  曲馳似乎很愛吃糖,周望剛一坐定,他便又從懷裡摸出他新找到的小石子,遞給周望:「……吃。」

  她面不改色地接過,將石子含在嘴裡,認真品了品:「挺甜的。謝謝乾爹。」

  曲馳很溫柔地笑開了,伸手揉一揉周望的頭髮。

  周望側著腦袋,任他揉搓,但表情分明是大孩子假扮懵懂,逗小孩子開心。

  徐行之靠在門牆邊,望著他們兩人,不禁失笑。

  曲馳的年歲尚不可知,但他現在的智力基本等同於一名稚童。周望與他如此和諧,看起來不似父親與女兒,倒像是姐姐在寵不懂事的弟弟。

  陶閑來到他們跟前,彎腰問了些什麼,又將手上挽著的麻衣長袍蓋在曲馳身上:「別著涼。」

  曲馳拉著陶閑坐下,執著地推薦他的「糖果」:「糖,請你吃。」

  陶閑一本正經地哄著他:「曲師兄,糖吃多了傷牙。」

  曲馳鼓著腮幫子,一臉懵懂:「為什麼?」

  陶閑哄他:「以後若是能出去了,我請曲師兄吃許許多多的糖,還請師兄吃糖葫蘆。」

  曲馳來了興趣:「什麼是糖葫蘆?」

  陶閑耐心地比比劃劃:「就是一種小兒愛吃的東西,用山楂所制,酸酸甜甜,師兄定然喜歡。」

  曲馳從兜裡抓出一把小石子,自言自語:「我知道什麼叫甜。這個的味道,就叫做『甜』。那什麼又叫做『酸』呢?」

  陶閑哭笑不得,而周望就在一旁聽著,也甚是好奇。

  她生在蠻荒,不曉得酸甜辣都是什麼滋味。

  徐行之聽了一會兒這孩子氣十足的對話,又仰頭看去。

  陸禦九坐在高塔第三層的飛簷處發呆,垂下一條腿來。他身側放著一把木頭削制的排簫。

  周北南坐得還比他高上一層,閑來無事,將自己的鬼槍當飛鏢,一下下投向地面,又驅動靈力,一次次將鬼槍收回。

  他顯然是玩投壺的好手,相隔數十米遠,每一次投槍都能準確無誤地紮入上一次的落點。

  骨女正在溪邊,背對著他們,浣洗他們的衣物。

  她這副弱骨支離的模樣看多了,自然也不嚇人了,更何況她看起來是極愛音律的人,一邊洗還一邊唱歌,歌的調子也不悲傷,反倒還挺歡快。

  陸禦九拾起排簫,與她應和著演奏起來。

  徐行之看到這些,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安寧。

  來蠻荒前三日,許是心中負累太甚,日日噩夢,又多旖旎春宵,他每每醒來便渾身發酸,第三次醒來時還發了熱。

  元如晝來看他,他也不好說是多發怪夢,苦思良多,只好說自己是著了涼。

  養了這幾日,他躺在床上,將進入蠻荒後一直未曾整理過的思路細細梳理了一番。

  ……其一,為何自己到了這個世界中,仍是殘缺之身?

  那「世界之識」難道是考慮到自己殘了十餘年,壓根用不慣右手,怕在這群人面前露餡,索性把原主的手也斬了,好方便給自己使用?

  若是如此,這「世界之識」倒真是心細如發了。

  其二,這些人當年究竟是為何盜取神器?又是為何失敗?

  「世界之識」給出的原主記憶斷斷續續,原主身體裡潛藏的記憶這幾日也沒再出現過,徐行之試著去找過獸皮人,想從他那裡問個究竟,但他還在重傷昏迷,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

  經過他試探,周望亦對當年之事一無所知。

  除周望以外,任何一個人都是當年事件的親歷者,然而,徐行之若去問他們,恐怕會招致懷疑,若是身份暴露,那就徹底沒得玩了。

  但是,經這幾日的相處下來,徐行之著實看不出這群人惡劣在哪裡。

  前幾日他們重創封山來犯之徒,血腥味據說飄了十裡之遠,聽起來殘忍無道,但在這蠻荒裡,弱肉強食,莫不如是。

  蠻荒中本就資源短缺,封山與高塔之間相距又近,都處在蠻荒中央地帶,自然齟齬良多。況且,封山之人專愛挑著孟重光不在的時候來犯,只指望能殺掉這七人之中的一兩個,剪滅孟重光的羽翼。

  在自己到來前,孟重光之前一心尋找原主,一出門少則十天,多則月餘,當然不會對這件事多管什麼。恐怕在他看來,這群封山的烏合之眾不過是一群大撲棱蛾子,不足為患。

  即使被多番襲擾,這群人也沒有一次主動反攻過封山,打退了便算。

  徐行之左思右想,也不曉得這麼一群人要神器作甚。

  周北南是應天川島主的大公子,不出意外,能名正言順地繼承神器。

  曲馳之前是丹陽峰首徒,就算有人趁他失智之後對他加以利用,但一個癡傻呆愚的人,還有資格碰觸到神器秘密的核心嗎?

  陸禦九在徐行之的記憶裡出現過,當時的他還是小小的清涼谷外門弟子,但卻是個相當講義氣的孩子。

  骨女元如晝單看起來也不像什麼有野心的人,陶閑更是個剛拜入丹陽峰不久的凡人,至於周望,根本就是生在了蠻荒,爭奪神器之事她連來龍去脈都不曉得。

  這麼算來,孟重光好像是他們之中唯一讓徐行之掐不准脈的人了。

  然而,孟重光當初拜入風陵山門下,也不像是原主回憶中的那般早有圖謀。二人不過是在東皇祭祀上碰見,孟重光怎麼又能有十足十的把握確定,原主一定會帶他回山呢?

  對這些問題,徐行之很是想不通,只得暫時擱置,不去想它。

  其三,孟重光就非殺不可嗎?

  這個問題他起先沒下功夫去琢磨,但自從他嘗試兩次刺殺、均以失敗告終後,徐行之便開始尋求別的出路。

  若孟重光能在脫出蠻荒後,像他在蠻荒裡一樣偏安一隅,不惹是生非,那麼自己就算助他出去,又有何不妥?

  再說,孟重光妖力如海,深不可測,就連「世界之識」都不能把他輕易抹消,那麼,自己不如挑明身份,告訴他自己是這個世界的外來之人,知曉這個世界的真相,可助他出蠻荒。等孟重光逃出去,讓他再學著那「世界之識」,將自己送回原來的世界,不也可以嗎?

  ……「世界之識」若是知道他冒出了這樣的念頭,可能會忍不住吐血三尺。

  不過徐行之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很難想像,如果自己挑明真相,說自己並非徐行之,只是冒用了原主的臉,而真正的徐行之早已死在外界,孟重光怕是會立刻動手送自己上西天,自己便再沒可能見到父親與妹妹了。

  思及家人,徐行之不禁更加出神,直到一個暖融融的懷抱將他從後方牢牢鎖緊。

  「師兄在看什麼?」孟重光從後面纏上來,把略尖的下巴枕在他的肩上,「……我也要看。」

  徐行之的妹妹徐梧桐也愛這麼纏著他,因而習慣于此的徐行之並不覺得有何不妥。

  這世上被寵壞了的孩子大抵都像是繞樹春藤,似乎覺得只有一味糾纏才是表達喜愛的方式。

  這般想著,他答道:「沒看什麼,只是在想這蠻荒既無日月,也無星辰,灰撲撲的一片,著實無趣了些。」

  孟重光問:「師兄想看星星?」

  徐行之:「也不是,感慨一聲罷了。」

  末了,他隨口添了一句話:「看星賞月這種風雅事兒,只有溫白毛才喜歡。」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

  剛才那句話的確是他順嘴而出,幾乎沒有經過任何考量。

  ……或許又是原主的身體反應使然?

  這下,又一個遺漏的疑點在徐行之心頭浮出。

  ……四門中,原主徐行之,丹陽峰曲馳,應天川周北南,都已身在蠻荒,然而,那個傳聞中最正直、對非道之人深惡痛絕的溫雪塵溫白毛,大家似乎誰也沒提起過。

  在他愣神間,坐在高處的周北南再次將鬼槍收於掌心,卻沒再將它投向原處。

  槍出如龍,剖開氣流,掀起一陣尖銳蜂鳴,準確無誤地釘入一叢數十米開外的蘆葦中。

  那處傳來一身淒慘叫聲,血流七尺,紅紈迸濺。

  徐行之聽得心頭一驚,抬目望去。

  鬼行之速,自然與常人行速不能相比,原先坐在飛簷上的周北南一個瞬身便來到蘆葦叢間,於其中拖出一具屍首來。

  那屍首身上所穿衣物,竟和孟重光身上的衣物一模一樣,白衣雲袍,葛巾縹帶。

  周北南那一槍本沒想取他性命,只穿透了他的小腿,將他釘在地上,但那人竟已是死透了,血從他嘴角潺潺流出。

  周北南撬開了他的嘴,半塊舌頭便掉了出來。

  徐行之肉眼凡胎,自然是看不到這麼血腥的場景,只能從那人的穿著上看出一些端倪。

  曲馳也好奇地問陶閑:「是風陵山人來了嗎?如果是風陵山的人來,我請他們吃糖呀。」

  陶閑:「噓,噓。」

  孟重光推了推徐行之的肩膀:「師兄,你先進塔去。九枝燈的人來了。」

  徐行之驚詫:「他們來作甚?」

  「只要我們幾人還活在這蠻荒裡,他們隨時都會來。」孟重光說這話時,語氣很淡,但回頭看向徐行之時,眸光裡的溫柔還是軟得像是要化掉似的,「師兄,快快進去,若是一會兒打鬥起來傷著你就不好了。」

  徐行之也不多廢話,交代了句「小心行事」便轉身進了塔去。

  實際上,他心裡仍掛念著剛才自己那句脫口而出的話,頭也跟著隱隱沉重起來,又有一些破碎的畫面在他眼前湧動起來。

  ……屬於原主的記憶再一次冒頭了。

  若是繼續站在這裡,他怕是會重蹈覆轍,一跟頭暈過去,到時候反倒添亂。

  而等徐行之入塔後,孟重光面上的善意與溫柔盡數收盡。

  周北南拖著那具死屍走來:「……他死了,咬舌自盡。」

  「九枝燈看來交代過他們啊。」孟重光笑得極陰冷,「這些人都不敢活著落到我手上。」

  周北南環顧四周:「可能還有旁人窺伺,怎麼辦?」

  「一一找出來。」孟重光吩咐,「找到後,就像以前一樣,把他們的衣服和皮都剝下來。」

  在溪邊浣洗的元如晝距剛才的窺伺者最近。

  她循著血跡來處走去,在蘆葦叢中摸索一陣後,撿出一面鏡子來。

  她只看了鏡子片刻,便神情大變,將鏡面猛然擊碎成渣。

  元如晝捧著碎鏡走回塔前,將碎片遞在孟重光眼前:「師弟,你看看,這是靈沼鏡。凡靈沼鏡所照之物,鏡與鏡之間皆能互通。」

  周北南聞言,轉向孟重光:「……這個探子是九枝燈來窺探行之有沒有對你下手的吧?」

  孟重光面色不改,對著那幾片碎鏡笑道:「把這面破鏡子丟掉吧。……師兄他與我在蠻荒裡好好度日,怎麼捨得對我下手?」

  靈沼鏡另一側。

  一名手持靈沼鏡、身著風陵山服制的弟子跪伏在一人面前,不敢言語。

  鏡中映出的景象已是殘破分裂,孟重光的臉映在其中,有數重倒影,傳來的聲音亦是破碎斷續,但仍可辨認:「……師兄他……與我……好好度日,怎麼捨得……下手……」

  面對鏡子的是白衣雲袍的九枝燈。

  九枝燈一雙冷淡雙眸裡盡染怒火,聽到此句,手裡的卷冊立時被橫擲出去。

  一側用來妝點的水晶銀瓶登時碎裂開來,花枝滾落,水濺滿地。

  那弟子登時慌了手腳,伏地瑟瑟,不敢言聲。

  「把溫雪塵叫來。」半晌後,九枝燈清冷的聲音自上位傳來,怒意聽起來已經徹底消弭於無形,「我要他設法帶師兄從蠻荒出來。」

  那弟子諾諾答了聲是,起身時,不慎往九枝燈所坐的地方看去,不覺悚然。

  ——九枝燈面前桌案原乃千年沉香木所制,現在,五道深深的新鮮指痕醜陋地盤踞其上,可怖至極。



第18章 記憶回溯(三)

  徐行之跌撞著回到屋中,進門後由於視物不清,還險些將一陶瓶推翻在地。

  扶住瓶身,徐行之眼前斷續的畫面便漸漸連貫起來。

  但大抵是習慣了這樣的暈眩,這次徐行之沒有暈倒。

  靠在牆根處,徐行之劇烈喘息,眼前飄過大團大團濃郁霧氣,翻滾錯湧之後,便是一派清明之景。

  一條被秋雨刷洗過的街道出現在他眼前。

  茶樓對街側面,看那華燈彩照之景,該是一處妓館。青樓小築之內,有女子彈著琵琶戚戚哀歌,摻雜著秋雨瀝瀝之聲,甚是悲涼。

  街上行人寥寥,只有一顆孤零零的白菜打街心滾過。

  一個賣糖葫蘆的聾老頭蹲在茶樓簷下避雨,身旁擱著的草把子上滿是賣不出去的鮮豔糖葫蘆。

  茶樓夥計出門去轟他:「去去去,沒看見這裡有貴人嗎?衝撞貴人,你下輩子的福報就沒了!」

  老頭聽不見他的話,只知道他是在轟趕自己,便習以為常地起身欲走。

  靠窗而坐的徐行之越過菱格窗看到這一幕,唇角微微挑起,出聲招呼道:「店家,我想請那位老先生進來喝杯茶。行個方便吧。」

  說罷,他將一貫錢丟在桌上,叮鈴哐啷的錢幣碰撞聲把夥計的眼睛都聽綠了。

  他忙不迭闖入雨幕中,把那老者拉住,好一陣比劃,才點頭哈腰地將他重新迎入店內。

  與徐行之同坐一桌的九枝燈用自己的茶杯倒了一杯茶,默不作聲地為老者捧去,又將懷中用一葉嫩荷葉包著的乾糧取出,遞與老者。

  老者連聲同他道謝,他卻神色不改,只稍稍頷首,就起身回到桌邊。

  徐行之正同孟重光議論著什麼,見九枝燈回來,便拉他坐下,指著對面問:「你們倆聽聽,那姑娘的琵琶彈得可好?」

  九枝燈面色冷淡:「……尚可。」

  一旁的孟重光眼含笑意望著徐行之:「不如師兄。」

  九枝燈瞟了孟重光一眼,沒多言聲。

  徐行之變戲法似的從掌心中摸出一張銀票:「等這回的事情了了,師兄帶你們進去玩一趟?」

  九枝燈登時紅了臉頰,抿唇搖頭:「師兄,那是煙花之地,不可……」

  孟重光卻捧著臉頰,沒心沒肺地笑著打斷了九枝燈的話:「好呀,跟師兄在一起,去哪裡重光都開心。」

  與他們同桌而坐的少女輕咳一聲,粉靨含嗔:「……師兄。」

  少女身著風陵山服飾,生得很美,全臉上下無一處虛筆,雪膚黑髮,活脫脫的雕塑美人。而有幸能托生成這等樣貌的女子,很難不嬌氣,少女自然也不能免俗,飛揚的神采之間難免多了一分咄咄逼人:「聽口氣,師兄難道常去那些個地方不成?」

  徐行之還沒開口,旁邊的周北南便插了一杠子進來:「……別聽他瞎說。那些個勾欄瓦舍他可沒膽子進,拉著你們無非是壯膽罷了。」

  徐行之:「少在我師弟師妹面前敗壞我名聲啊。」

  周北南看都不看他,對少女道:「上次我同你徐師兄去首陽山緝拿流亡鬼修,事畢之後,他說要帶我去裡見識見識那些個銷金窟,說得像是多見過世面似的,結果被人家姑娘一拉褲腰帶就慫了,說別別別我家裡媳婦快生了,拉著我撒腿就跑。」

  徐行之:「……周胖子你是不是要死。」

  周北南毫無懼色:「你就說是不是真的吧。」

  少女這才展顏,笑嘻嘻地刮了刮臉頰,去臊徐行之。

  周北南身旁坐著他的胞妹周弦,她隨了她兄長的長相,卻沒隨他那性子,聽了兄長的怪話,只溫婉地掩著嘴淺笑。

  聽了周北南的話,孟重光和九枝燈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在察覺對方神態後,對視一眼,又同時各自飛快調開視線。

  最後,終結這場談話的是獨坐一桌的溫雪塵。

  他敲一敲杯盞,對周北南和徐行之命令道:「你們倆別再拌嘴了。」

  相比於其他店鋪的閉門謝客門庭寥落,這間狹小的茶樓可謂是熱鬧非凡。

  幾張主桌均被身著各色服制的四門弟子所占。徐行之帶著孟重光、九枝燈與師妹元如晝共坐一桌,周北南則與妹妹周弦共坐,曲馳帶著三四個丹陽峰弟子,唯有溫雪塵一人占了一面桌子,獨飲獨酌。

  他帶來的兩個清涼谷弟子,包括陸禦九在內,都乖乖坐在另一桌上,舉止得當,不敢僭越分毫。

  除四門弟子之外,一個漂亮纖穠的粉面小兒正坐在曲馳那一桌,嗚咽不止。曲馳溫聲哄著他,可他始終哭哭啼啼,哭得人揪心。

  徐行之扭過頭去:「曲馳,你行不行啊。到底能不能問出來?」

  曲馳亦有些無奈:「慢慢來,別急。」

  他拉住孩子又冷又軟的小手,好脾氣地詢問:「你看到那些擄走你兄長的人往哪裡去了,告訴我們可好?」

  那孩子一味只顧抽噎,眼圈通紅,張口欲言,卻緊張得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曲馳把手壓在孩子的後腦勺上,溫柔摩挲:「我知道你受了驚嚇,莫怕,現在你在我們身邊,絕不會有事。你放心。」

  那孩子懵懂無措,蒼白的嘴唇微張了張,卻還是一語不發。

  徐行之敲了敲桌子:「如晝,你去試試看。」

  元如晝從剛才起便一直悄悄望著徐行之,面色含桃,唇角帶春,但當徐行之看向她時,她卻懷劍後靠,蠻冷豔地一揚下巴,應道:「是,師兄。」

  站起身來時,元如晝偷偷用手背輕貼了貼滾燙的臉頰,又對周弦使了個眼色。

  周弦把元如晝的小女兒情態都看入眼中,失笑之餘,也跟著站起身來。

  女人哄孩子應當更有一套,尤其是漂亮女子,天生便有優勢。

  徐行之是這麼想的,然而那孩子卻根本不領情,只是瞧到周弦和元如晝結伴朝他靠近,他便嚇得往桌下鑽。

  元如晝站住腳步,一臉不解。

  一旁的茶樓老闆搔搔頭皮,替孩子解釋說:「這孩子我見過兩回。他們這個戲班子常年在這大悟山附近演出。聽說那班主婆娘是個悍女潑婦,罰起這些小學徒來,好像是跟他們上輩子有啥仇怨似的,有時候後半夜還能聽到這些受罰的小東西在哭,哭聲跟小貓崽子似的,叫人心刺撓得慌。這不,那婆娘還得了個『鬼見愁』的名號……」

  說到這兒,他聳一聳肩:「這回整個戲班被鬼怪都擄了去,那婆娘也怕是真去見鬼嘍。」

  話說到這份上,在場之人都不難猜到,這孩子怕是受班主老婆打壓過甚,因而才對女子有所畏懼。

  元如晝和周弦只好各自退了回來。

  回到桌邊,元如晝輕聲抱怨:「那女人怎能這麼對孩子,真是沒人性。鬼修把她捉走也是活該。」

  徐行之輕咳一聲,示意元如晝不要再講。

  娃娃臉的陸禦九把腦袋埋得很低,一語不敢多發。

  自從鳴鴉國國破之後,未被捉到的鬼修便四散流竄。前兩日,大悟山附近來了這樣一群流亡的鬼修殘黨,將在山廟裡落腳的戲班一整個都擄了去,只剩這個躲在佛像後的小男孩兒倖免於難。

  大家心知肚明,兩日光景已過,這些戲班之人要麼是被做了爐鼎,要麼是被用來投爐煉丹,現在怕是已經毫無生還之望。

  探明鬼修藏匿地點,將他們一網打盡,仍是必行之舉,然而只有這個倖存的孩子有可能知曉他們的去向,可任他們使盡渾身解數,他也是金口難開。

  曲馳有些無奈,對周北南道:「北南,你來試一試吧。」

  周北南很有自知之明地揮手:「別了,我可不會哄孩子,一聽到小孩兒哭我都想跟著哭。」

  曲馳又將目光轉向溫雪塵。

  溫雪塵被吵得頭疼,正在輪椅上緩緩揉按太陽穴,聞言,只一個眼神遞過去,那孩子就乾脆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邊哭邊叫:「怪,怪物……嗚——白頭發……」

  溫雪塵:「……」

  徐行之和周北南均忍笑忍得肩膀亂顫。

  曲馳輕咳一聲,於焦頭爛額之際,眼睛一轉,看到那倚牆休憩、捧著乾糧狼吞虎嚥的老者,終於想到了一個好辦法:「我為你買些糖葫蘆吃,你別哭了,好嗎?」

  不過,他很快就意識到一件事,轉頭朝向徐行之:「行之,我這次出來,身上沒帶銀錢,能不能借我一些?」

  徐行之端著茶杯,豎起一根手指來:「行啊。一百靈石。」

  曲馳:「……」

  「又不是從丹陽峰公中扣,你自己的私庫裡沒有啊?」徐行之收回手來,「一百靈石,少了不給。」

  溫雪塵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行之,你別欺負曲馳。」

  徐行之一點都不客氣:「溫白毛,咱們這次出來,喝茶的錢可都是我掏的,要點報酬還不成嗎?」

  周北南老實不客氣:「那孩子在哭啊。不過是幾文錢而已,你有沒有同情心?」

  徐行之拍了拍孟重光的腦袋瓜:「哭誰不會。重光,你也哭一個。」

  孟重光立即乖巧地憋出了兩滴眼淚。

  向來沉默的九枝燈也出聲替徐行之說話:「……周公子,師兄不是沒有同情心的人……」

  「你們風陵山不講次序尊卑嗎?」不等九枝燈話音落下,溫雪塵便嚴厲地打斷了他,「我們幾人在說話,你一個中階弟子,為什麼插嘴?」

  九枝燈面色一凜,恭謹道:「……是,弟子知錯。」

  徐行之護犢子的毛病立即發作:「溫白毛,吼我家小燈幹什麼?擺威風沖你們清涼谷的擺去,我們風陵山沒你們清涼谷規矩大。」

  眼見氣氛不對,好脾氣的曲馳再次站出來打了圓場:「好好,你們不要爭吵,一百靈石便一百靈石吧。」

  生意做成了,徐行之主動起身,拉開凳子,從隨身的錢袋裡掏出幾文錢,蹲下身放在那賣糖葫蘆的老者面前,又從他的草把子上選了支個大果紅的糖葫蘆,塞到了曲馳手裡,同時還不忘提醒:「記在賬上啊,別賴。」

  旋即,他將帶有靠背的茶樓凳子翻轉過來,跨坐其上,把那孩子一把拽至身前:「不准哭了。」

  孩子抽抽搭搭的,臉色慘白。

  徐行之單刀直入,半分不帶客氣的:「被擄走的人裡面,有你的至親之人吧。」

  孩子聞言,駭然抬頭,眼淚卻流得更歡。

  印證了心中所想,徐行之趴靠在椅背上,將椅子翹起一腳來,邊搖晃邊道:「是父母?姐姐?」

  孩子竟然正常開口說話了,嗓音嫩嫩細細,不似男孩,活像是個可憐巴巴的小姑娘:「……是我同胞兄長,從小同我一起被父母送進戲班學藝的……」

  徐行之說:「我幫你把你兄長的屍骨奪回來,你能不哭了嗎?」

  曲馳驚訝:「……行之,你說話別這麼……」

  徐行之豎起一根食指,示意曲馳噤聲。

  那孩子卻把徐行之的話聽進去了,雙手捂嘴,竭力想把哭聲塞回去,憋得打嗝。

  見狀,徐行之心裡更有數了。

  這孩子應該已經親眼見到兄長死去的畫面,早清楚兄長不可能活著回來了。

  因此,之前曲馳對他的諸多安慰,對他而言也無甚大用。

  告訴他能找回兄長的屍骨,對這孩子而言,要比虛無的安慰更實用。

  徐行之摸小狗似的擼了擼他亂糟糟的長髮:「乖。跟我說,你看到那群怪物往哪兒跑了。」

  孩子用力吸一吸鼻子,伸手蘸著桌上杯中的茶水,畫了一座山。

  周弦驚訝,看了一眼元如晝,元如晝微微挺起胸脯,滿臉驕傲。

  孟重光和九枝燈均是一臉崇慕。

  「大悟山?」看到孩子畫的草圖,徐行之問,「他們躲到大悟山裡了?」

  孩子搖搖頭,將桌上的水線朝著西方引去。

  捧著糖葫蘆的曲馳霍然醒悟:「……是白馬尖?」

  孩子用力點了一下頭,說話有點小結巴:「我看到,看到他們往那裡去了,不知道,他們現在還在不在。」

  能如此快問出結果,周北南也不免訝然:「徐行之,你可以啊。」

  「這還用說,我徐行之是誰啊。」徐行之毫無愧疚地領了誇獎,又拍拍小孩的腦袋瓜,問,「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不答,先淚眼汪汪地瞧了一眼曲馳。

  曲馳面帶微笑,目含鼓勵之色,將那串滿裹著金黃色糖浠的糖葫蘆遞過來。

  曲馳那些勸慰也不是全無效果,至少在眼前這些人裡,孩子還是最依戀曲馳的。

  半晌後,他咬著糖葫蘆上的糖尖尖,小聲道:「……我叫陶閑。」



第19章 突發狀況

  既已確定鬼修藏身之處,幾人便開始策劃該如何把那些妖孽一網打盡。

  聽陶閑說,到山廟中擄走戲班的鬼修約有十數人之眾,龜縮在白馬尖山內的有多少人馬,尚不可知。

  四門的帶頭人聚在一張桌前商議。

  周北南率先拍板:「自然是四面合圍,直攻進去。」

  曲馳搖頭:「不妥。我們並不知道裡面藏了多少鬼修,貿然攻入,若是遭遇大股強敵,我等全身而退倒是沒有問題,這些弟子又該怎麼辦?」

  「那能怎麼辦?」周北南道,「先合圍白馬尖,傳信給四門,叫他們再多派些人來圍剿?」

  溫雪塵眼也不眨地道:「也不可。」

  徐行之托腮:「雪塵說得有道理。」

  言罷,他轉向那群只待他們發號施令的弟子們,挑中一個,揚聲問道,「陸禦九,你們清涼谷常年研習各類陣法,鬼族掠走這麼多人,又選定一座靈山藏匿,定是要借天地靈氣,煉造大陣靈隱屍陣。若要煉就此陣,幾日方成?」

  清涼谷訓規森嚴,上下分明,在場之人幾乎沒有比陸禦九入內門更晚的,皆是前輩,他不敢擅自插嘴。

  直到得了溫雪塵默許的一頷首,他才答道:「三十六時辰整。現在距鄉民被擄走已過兩日有餘,此時再叫同門來馳援,怕是有心無力;且若是等他們煉成靈隱屍陣,有陣法輔佐,召喚魂魄,便是如虎添翼,如魚得水,再想加以壓制,就更難了。」

  徐行之不吝誇道:「這孩子很不錯啊,分析得當,修習有道。」

  陸禦九的分析的確不錯,周北南也不免多瞧了他兩眼。

  溫雪塵的手指一下下叩擊著輪椅扶手,覷著徐行之道:「你跟我們谷內弟子很熟?」

  聞言,陸禦九緊張地擰緊了衣擺。

  徐行之卻坦蕩答道:「幾年前在東皇祭禮的時候,我跟他有過一面之緣。他救了我風陵山弟子,講義氣,又是個聰明孩子。你多提拔提拔他,聽見沒溫白毛?」

  溫雪塵碰上這號沒皮沒臉替別人邀功請賞的,也是無語得很,催促道:「徐行之,你若是心中有了主意就快些講,別扯些有的沒的。」

  徐行之將落在身前的縹色發帶勾到腦後去。

  「我的確有一個辦法。」他笑道,「……就是稍微有點刺激。」

  溫雪塵:「……你說。」

  徐行之認真道:「四方突襲,從外劈山。」

  周北南差點樂出聲來:「這算什麼辦法??」

  溫雪塵卻沒有笑。他凝眉暗思片刻,說:「……似乎可行。」

  曲馳也附和道:「的確可以。據我所知,鬼族畫陣,必得設立祭壇,起高臺,祀魂魄。現如今他們就如喪家之犬,又需得借白馬尖這一山中的靈力,不可能堂而皇之在白馬尖山峰上設立祭壇,只能像地鼠一樣,挖通白馬尖,在山中借氣,設立祭壇。」

  「他們不就是想畫陣嗎?」徐行之露出狡黠淺笑,「我們先探明他們在白馬尖中挖通了幾條供逃亡的通道,再集我們四人之力,從外合攻白馬尖主峰——倒也不需把山劈開,只要能將他們的祭壇和繪製好的祭祀陣法震裂開,他們失了陣法,又慌了手腳,還有什麼可囂張的?」

  「到時候,我們只需沿探明的通道,各個深入,甕中捉鼈便是。」

  商議結束後,小陶閑被他們安頓在了茶館。

  老闆對這孩子還有幾分同情,決定留他在店裡做個煮茶燒水的小童,管他吃住,等他年歲稍大,能決定自己去留,老闆再放他離去。

  溫雪塵心疾嚴重,不良于行,周弦便帶著他及四門隨行弟子,先行前往白馬尖動身佈陣,周北南、溫雪塵緊隨其後,負責結帳的徐行之則是最後一個從茶館裡出來的。

  他追上隊伍後,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拽住曲馳的拂塵,把他拖到最後頭:「曲馳曲馳,過來,我給你個好東西。」

  曲馳任他拉扯著,半分不惱:「何事?」

  徐行之從懷裡掏出一根用紙袋盛裝好的糖葫蘆。

  曲馳:「……???」

  「我琢磨了琢磨。我師父清靜君向來寵我,一個月也才給我一百靈石鑄造仙器,一百靈石就換一根糖葫蘆是有點欺負人。」徐行之把糖葫蘆塞在他手裡,「所以我又給你買了一個,夠義氣吧。」

  曲馳哭笑不得,又把糖葫蘆塞了回來:「……多謝。」

  「……怎麼?」

  「不用了。」曲馳答,「師父從小教我,修道之人,不能貪戀凡間之味。不過我答應給你的靈石不會虧欠,你放心。」

  得了曲馳的承諾,徐行之終於安心了。

  他把糖葫蘆塞在自己嘴裡,咬下一顆山楂球後才想起了些什麼,回身問他:「這麼說來,你不會是沒吃過這種小零嘴吧。」

  曲馳誠實地搖頭。

  同情之余,徐行之還是死不正經地逗弄他:「你知道甜是什麼滋味兒嗎?不想試試看?」

  「想當然是想過。」曲馳溫聲說,「師父不許,因此我想想也就罷了。……你知道,我剛出生就被父母棄于水中,後來被寺廟收養,師父路過時,知我有靈根靈性,才將我抱去丹陽峰,悉心教養長大。師父對我恩重,他的吩咐我自當是聽從的。」

  撩撥完曲馳,徐行之咬著糖葫蘆,又趕回了周北南身邊:「小北北。」

  周北南翻了個白眼:「……你怎麼跟個花蝴蝶似的。又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徐行之含著糖葫蘆,「就是問你,小弦兒跟雪塵的事兒什麼時候能定下來啊。」

  一提這事兒,周北南便拿胳膊肘懟徐行之:「去去去,我妹妹的事情你少管,先給你自己找個好人家吧。」

  徐行之樂呵呵的:「你都不急,我有什麼可著急的。」

  「我看如晝就不錯。」周北南說,「我看她對你有那麼點意思。」

  徐行之抓一抓側臉:「如晝啊,是個好姑娘,不過……我看我哥挺喜歡她的。」

  周北南微微皺眉:「……徐平生?你管他幹什麼,男未婚,女未嫁,這事還能講論個先來後到不成?」

  徐行之難得露出了些為難的表情:「我都知道兄長心儀于她了,再與她修好,總不大好。再說,我對如晝也沒有什麼男女之情,和她在一起,豈不是耽誤了她。」

  「如晝可是四門裡有名的美人兒,你與她朝夕共處,就沒有男女之情?」周北南嘖嘖稱奇道,「……你可真是個奇人。」

  徐行之欲答時,突然聽到旁邊的山坳裡傳來一聲歡喜至極的呼叫:「師日日日兄嗡嗡嗡——」

  曲馳聞聲,不覺一愣,四下張望起來。

  周北南聽熟了這個聲音,倒是反應得比徐行之更快。

  他笑話道:「你家的兩個小師弟也太愛粘著你了吧。」

  徐行之來不及嘲諷回去,禦劍飛去,直接把縮在一處山坳間的兩隻小崽子都提溜了出來,二話不說先將劍身化為摺扇,照著腦門上一人敲了一記:「不是讓你們跟溫師兄先走嗎?怎麼跑到這裡蹲著?」

  孟重光一點都不怕徐行之,半大的少年絲毫不避諱,伸手便圈住了徐行之的腰:「我想師兄了,想要和師兄待在一起。」

  徐行之由他抱著:「……這才分開多久?」

  孟重光嗓音有點委屈,在他懷裡蹭了一蹭:「不知道,但就是感覺有很久沒見了。」

  徐行之實在是拿他沒辦法,呼嚕了兩把他的頭髮,問旁邊的九枝燈:「你怎麼也跟著他亂來?」

  九枝燈說話一如既往地簡明:「……我怕他亂跑惹禍。」

  徐行之又問:「你們倆是半路偷跑出來的?」

  孟重光點頭:「嗯!」

  「嗯什麼嗯?你還得意了是不是?」徐行之擺出一副嚴肅面孔,「到時候溫師兄若是責駡你們,我可不會管。」

  孟重光笑眼宛如月鉤,薄霧繚繞:「師兄才不捨得我被說呢。」

  在言語中完全被孟重光排除在外的九枝燈並不在意,只一心一意望著徐行之:「師兄,走吧。」

  徐行之歎一口氣,把手裡吃剩下的糖葫蘆順手給了九枝燈:「行,走。」

  九枝燈接過來,嚴肅著一張臉,珍惜地一口一口吃掉了。

  因為這半根糖葫蘆,孟重光嫉妒至極地瞪了九枝燈一路。

  或許是對徐行之護犢子的毛病太過瞭解,待徐行之一行人抵達白馬尖、與溫雪塵一行人碰上時,溫雪塵並沒有對這兩個半路逃離的風陵山弟子多加評點。

  當然,非本門弟子,他一般也懶得管。

  他將剛才查明了的鬼修洞窟位置標在一張簡圖上,一一指明給徐行之他們看。

  此處百里內杳無人煙,這些鬼修悄悄潛入,效仿狡兔,在白馬尖主峰上鑽了七個洞。

  他們來的這群人攏共也就十四五個,稍稍勻一勻,恰好一洞有兩人負責。

  將山撼動,粗暴地破去陣法後,他們便可按事前安排突入洞中,剿殺鬼修,搶出那些平民屍首,送他們安然入土。

  徐行之安排道:「重光修為尚淺,跟著我進正南方的洞口。北南,如晝的劍術一流,是風陵山女弟子中翹楚,又通曉醫術。她可帶著清涼谷的弟子進洞。……陸禦九,你跟她走。」

  陸禦九拱手:「是,徐師兄。」

  元如晝面色隱有不甘:「……是。」

  他繼續道:「小燈,你帶一個丹陽峰弟子入洞。」

  九枝燈穩聲道:「我和師兄一起。否則我一個人即可。」

  徐行之皺眉:「一個人也太危險了。……算了,你跟著我吧。」

  簡單將入洞的事宜安排妥當,徐行之將目光對準曲馳等人,風騷地一挑眉:「……各位,上吧?誰先?」

  不出片刻,四人各選了一處,圍山站定。

  徐行之一聲呼哨,率先騰起,掌中摺扇化為一柄流光長鐮,在空中轉出幾圈,碾出一片冷烈火光,趁風煙縈帶之際,一記劈砍向白馬尖山側。

  一鐮下去,歸鳥驚飛,山容失色,整座山狠狠抽搐過一下,才遲遲地掀起一股塵煙,將日色都遮掩得昏沉了幾分。

  一小座山尖被直接掃落,大塊的岩石順著山勢滾落而下。

  不等這股勢頭消散,其餘三股絲毫不遜色的力量便從其他三面合圍襲來。

  按照事前安排,趁著山搖地動之際,各人直接闖入了山洞之中。

  先發生躁動的是周弦與溫雪塵負責的洞口。

  兩人進去不久,便聞前方鬼哭聲聲,陰風厲厲。

  不消片刻,他們便見兩隻惡鬼開道,各執武器,橫撲而來。

  周弦橫槊而立,長槍一勾,便將其中一鬼的奪命鉤鉤住,往地上一摁,溫雪塵的八卦輪盤隨之而至,咒術紋路播開,蕩到此鬼身上,它立時慘叫一聲,消失殆盡。

  周弦動作幾乎沒有停頓,一槍撩開另一鬼魂的長劍,徑直突入洞內,風姿獵獵,只一合便將躲在後面操縱厲鬼的鬼修符籙打掉,把那鬼修一槍劈刺在地!

  她收起槍,回首望向溫雪塵。

  鬼主死去,那剩下的鬼奴也已然沒了蹤影。

  周弦溫柔一笑,指了指自己鬢邊。

  溫雪塵會意,伸手一摘,從自己鬢邊取下一片樹葉來。

  他微微有些耳熱,別開臉去,搖著輪椅想要往裡去。

  周弦將槍插回背上的槍套,推著他的輪椅,朝洞穴深處走去。

  徐行之、孟重光與九枝燈那一邊推入得非常順利。有徐行之鎮場,孟重光與九枝燈幾乎不需動手。

  他們是最先突入到祭壇深處的一批人。

  祭壇如徐行之所料的那樣,受此震動,已然裂開,咒陣也已損毀。

  鎮守的鬼修已經棄壇而逃,他們搜羅來的戲班之人的屍體,大大小小排了一溜,多數人的面目已經被鬼族的咒術腐蝕得不成樣子。

  徐行之念了聲「節哀」,一邊唱著《大悲咒》一邊檢查祭壇,替他們誠心超度。

  ……只是這《大悲咒》唱得著實難聽,調子已經飛到了九霄雲外去。

  孟重光與九枝燈本打算去看一看那些屍體,誰想到二人才剛走出幾步,就聽得祭壇中央傳來一聲石破天驚的炸裂聲。

  碎石滾濺,石灰漫天,徐行之的身影被徹底掩埋在了垮塌的祭壇之中。

  孟重光一慌,不顧石灰骯髒嗆人,幾步迎了上去:「師兄?師兄!!!」

  在一片塵灰騰霧中,一個人跳了出來。

  孟重光撲上去拽住徐行之衣袂,上下檢查:「師兄,有沒有事情?是不是受傷了?」

  徐行之腿有些軟,半晌才說得出話來:「……操,有蟲子。」

  他剛才在獻祭的銅鼎裡瞧到了鬼族沒來得及回收的蠱蟲,白白胖胖的環形蟲蠕動擠挨,春蠶似的擠滿了鼎鑊。

  見此情景,徐行之的頭皮當時就炸了,靈力瞬間失控,連鼎帶檯子全部給炸開了。

  看徐行之哆哆嗦嗦的模樣,孟重光有點忍俊不禁,就連九枝燈也微微挑起了唇角。

  然而,異變就只發生在一瞬之間。

  一個躲在死人堆中的鬼修趁諸人不備,森森然爬起身來。

  他面前的赫然是九枝燈不設防的後背。

  徐行之目光一轉,只看到那鬼修手持咒杖,默不作聲,直朝九枝燈後背襲去。

  九枝燈正是麻痹放鬆時,應敵經驗又不甚足,聽到兵刃破空之聲,只來得及轉過身去,看到了那閃耀著鮮紅烙印的咒杖蛇頭。

  眼看著避無可避,要被那一記咒印戳中胸口,九枝燈眼前陡然一黑,隨即便被一人護於懷中。

  ……蛇頭狠狠叼中了徐行之的後背。

  徐行之硬接下這一擊,動作亦不曾停頓分毫,回身的間隙,摺扇就化為一刃流星槍,直中那鬼修下頜,把他挑飛了數十尺開外。

  面對著那鬼修倒下的屍身,徐行之唾駡了一聲:「敢打我師弟,王八蛋。」

  隨即他的身形搖晃兩下,朝後倒了下去,恰好倒入呆滯的九枝燈懷中。

  孟重光再也不顧什麼禮儀,撲上前來,手忙腳亂扯開徐行之衣帶,將他的後背袒露出來。

  一枚蛇頭符印清晰地燒烙在了徐行之後背中央的皮肉上,四周腫脹淤血,一道道猩紅色的絡須向創口四周延展開來,轉眼間已經爬遍了他整個後背。

  孟重光封住了他幾處穴脈,勉強止住了那符印的蔓延。

  他的聲音裡已是帶著哭腔了:「師兄,你感覺怎麼樣?」

  徐行之咬緊牙關,好半天才能擠出一個字來:「……冷。」



第20章 秋夜夜話

  徐行之倒伏在九枝燈懷中,上身衣衫除盡,皆落至腰間,肌肉線條上有汗珠順勢滑落,身體的溫度卻在漸漸流失。

  他低聲說:「……銀環蛇印。」

  鳴鴉國鬼族向來擅長陣咒之法,其中便包括「蛇印」一招。「蛇印」又分為金環蛇印與銀環蛇印。前者光呈淡青色,中者身體滾燙如灼,經脈將遭火燒之苦;銀環蛇印則呈火色,一旦中招,渾身如沐寒冰,血流凝凍。

  雖然在咒印入體之時徐行之便驅動靈力加以壓制,然則這一擊,那鬼修顯然是傾盡全力了的,徐行之再怎樣發力逼退,還是難免受了一遭寒獄之苦。

  此法還有一個特點,甚是古怪:一旦咒印結成,鎖定物件,就非打入物件體內不可,即使徐行之及時出手打死了那鬼修,咒印依然會落在九枝燈身上。

  唯有替他受了這下,九枝燈才有可能躲過一劫。

  九枝燈喉頭微哽,愧悔難當:「師兄,我不該這般大意……」

  「現在說這話有什麼用?」徐行之咬緊牙關,緊抓住九枝燈的肩膀,低喘不絕,唇邊亦隱隱生出絳紫色來,「脫衣服作甚?把衣裳給我穿好。」

  孟重光抑制不住情緒,掌心生出淡淡光華來:「師兄,你好好在這裡躺著,我這就替你將符咒……」

  徐行之掙起半副身子來,一巴掌拍開孟重光的手:「讓周北南知道我因為這種小嘍囉受傷?我非被他嘲笑一輩子不可!」

  九枝燈身體一震,似有所悟,咬唇不語。

  孟重光死死咬緊牙關:「師兄難道絲毫不顧惜自己身體的嗎?」

  徐行之卻一反常態,難得這般堅決:「哪來那麼多廢話?把衣服幫我穿上!都給我記住了,誰都不許對旁人說起我受傷的事情,這事兒揭過去便算了!」

  方才祭壇炸裂之聲在這幽閉空間內算得上震天撼地,徐行之剛剛系好腰帶,周北南便帶著一名丹陽峰弟子自一條通路中閃出來:「……剛才是什麼聲音?」

  徐行之勉力靠在一塊稍大的祭壇石邊,翹著二郎腿道:「鬼族的蠱蟲忘記帶走了,嚇老子一跳。」

  周北南哈哈大笑:「徐行之,你神鬼都不懼,怎就怕蟲子怕成這樣?」

  徐行之朝後仰靠著,不屑道:「你周大少要是小時候病昏過去的時候差點被螞蟻分著吃了,指不定比我更怕。」

  周北南並不願叫徐行之想起自己童年之事,輕咳一聲,稍稍將笑容斂起,岔開話題:「你臉色怎麼不大好?」

  徐行之反問:「你不覺得這裡怪冷的嗎?」

  周北南鄙夷道:「你真虛。」

  徐行之隨手撿了塊石頭去砸周北南:「滾滾滾。有跟我打嘴仗的工夫,不如去瞧瞧看還有沒有什麼漏網之魚。」

  一番搜尋後,一行人確認這些作亂的鬼修無一倖免,盡數被剿,屍體共計三十七具,被溫雪塵幾道靈符封印,付之一炬,叫他們的魂靈乾乾淨淨地投胎去也。

  ……沒人發現其中少了一具屍首。

  白馬尖深山坳處。

  剛剛出手傷了徐行之的鬼修屍首被拖曳至山間。

  天色已昏,數條藤蔓從潮濕的密林深處窸窣爬出,如遊蛇一般將那具鬼修屍體纏繞、紮緊,捆成了一隻粽子。

  隨後,藤蔓表面開始泛起雪白的細碎泡沫,那死人鬼修起先是沒了皮膚,很快又在燒灼中露出了支離的白骨。

  不出一刻鐘,他就被銷毀得連骨頭都不剩。

  軀體消亡之後,一抹光亮從藤蔓間徐徐升起。

  那是每個人都會有的魂核。身死之後,魂魄若在,就能靠此轉世。

  而一根藤蔓疾電迅雷似的射出,將那已飄飛到半空的魂核擒住,喀地一聲,捏了個粉身碎骨。

  徐行之既有意隱瞞傷勢,自然無人瞧出端倪來,回程的一路上照舊笑鬧,就連向來細心的元如晝都沒能察覺到分毫異常。

  回到風陵山,向師父與師叔覆命述職歸來,徐行之已冷得失去了知覺,但他神志還在,撐著走回自己的居室時,還不忘跟幾個相熟的師弟打聲招呼。

  將門一闔,徐行之便覺精疲力竭。

  他屋後有一塘常年滾熱的溫泉沐池,徐行之一邊解衣,一邊緩步朝那池子走去,一路上留下了泄地的白袍,橫掛的腰帶,以及踢飛的錦履。

  走至池邊,他抖著手從懸掛在池邊的一隻葫蘆裡倒出幾顆藥丹,沒細數有多少,將丹藥統統拋入池中。

  池水立時變為乳白,熱浪翻滾,藥香襲人。

  徐行之一頭紮了進去,泡在其中,任藥泉蒸透全身。

  然而大概是由於治療的時間延宕太長,在泉水中泡了整整一個時辰的徐行之再爬出來時,身上仍是寒津津的,骨縫都冷得發痛。

  他暗罵一聲見鬼,自知自己這身體一時半會兒是好不了了,索性囫圇擦去身上水漬,光著身子走了出去。

  滾熱的藥泉泡久了,徐行之腦袋有些昏沉,因此他回房後根本沒注意到被自己扔了一地的衣物都好端端掛回了衣鉤之上。

  ……直到他看清自己的睡榻之上趴了一隻乖巧可人的大團子。

  那人扯著自己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隻毛茸茸的軟球。

  徐行之一看便猜到這是誰了。

  ……畢竟大白日的敢登堂入室、還敢掀他被褥的人並不多。

  他一把扯過架上原本掛著的睡袍,將自己包裹起來:「重光?」

  一張汗津津的漂亮小臉兒從被子裡冒了出來。

  他聲音又軟又甜,像是街面上賣的三文錢一斤的麥芽糖:「……師兄,我給你暖被窩兒呢。」

  徐行之樂出了聲來,走過去把他逮出來:「誰叫你上我的床的?」

  「師兄手好涼。」沒想到孟重光根本不接他的話茬,攏過他的手貼在唇邊,呵了兩下氣,「我給師兄暖暖。」

  徐行之愣了愣,面皮竟然隱隱發了些熱,把手抽了回來:「……少給我來這套啊。走走走,回你屋裡睡去。」

  孟重光說:「我不走。」

  徐行之去拽他的胳膊:「起來。若是師叔去弟子殿內查房……」

  話音未落,孟重光竟一把擒住了徐行之的手腕,發力猛拽,反身一壓,把徐行之生生壓倒在了床上!

  徐行之不知道那向來孱弱、風吹就倒的身體是哪兒來的氣力。或許是自己剛剛中咒、身體略虛的緣故,他竟是被壓制得半分掙扎不得,哪怕把手腕從孟重光手中解放出來也做不到。

  另一隻纖細漂亮的手趁勢蓋上了徐行之的眼睛,隔絕了室內的燭火光芒。

  徐行之使盡氣力,卻紋絲難動,只覺得身上橫壓了一座泰山,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孟重光的聲音穩當當地從上方傳來,一如既往地溫軟,甚至聽不出他有在用力。

  他蠻不講理地提出了要求:「從今天開始我要搬進師兄的房裡。」

  他說:「我要看著師兄,不能讓師兄再受傷。」

  他又說:「我以前以為師兄什麼都能做到,是我太過懈怠。這次是我不察,害了師兄。我保證,以後這樣的事情都不會發生了。」

  徐行之漸漸不再試圖掙開孟重光,也將他的話聽了進去。

  孟重光自顧自念叨了半晌,卻發現徐行之一動不動,不由慌神,立時從徐行之身上爬下去,撒開了手:「……師兄?」

  徐行之默不作聲地爬起身來,活動一番頸肩,又將腰部以上已然散亂的睡袍整好,站起身來。

  孟重光慌亂之下,手腳並用地膝行到床邊去拉他的腰帶:「師兄,你理理我……」

  一拉之下,徐行之差點被孟重光當場剝光:「哎哎哎,撒手。」

  孟重光帶著一點軟軟的小鼻音,委屈道:「師兄……」

  徐行之仰天歎了一聲:「……你以為我要去哪兒?我去弟子殿把你的被褥抱過來!」

  孟重光眼睛一亮,立刻乖乖鬆手,跪坐在床上:「真的?」

  「我一個人住這種寬敞的大殿,著實無聊得慌。」徐行之說,「你搬來住,我還有個能聊天解悶兒的。」

  孟重光興奮得兩腮通紅,赤著腳就要下地:「師兄身體有恙,我去搬。」

  徐行之將他一把摁回了被窩:「我去。師叔那裡總要有個交代,你去說,師叔難道會輕易放你來?」

  言罷,他輕敲了敲孟重光的額頭,「……呆在這兒,乖乖給我暖被窩。」

  這話一出口,徐行之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但一時間又難以分辨是哪裡出了問題。

  ……就像他不清楚自己怎麼就稀裡糊塗地答應了孟重光這麼無禮的要求。

  他只覺得這麼些年相處下來,同孟重光在白日裡一刻不離,在晚上居於一所,似乎也不是什麼難以接受的事情。

  他很快換好了出行用的衣裳,打屏風後轉過來,一邊系腰帶一邊道:「你先睡下,不必等我。」

  孟重光拱在徐行之的被子裡,小聲乖巧道:「師兄,窗外月光太亮,重光睡不著。」

  徐行之無奈,揚起手來,結起法陣,那扇圓窗外立時凝起一團濃霧。

  他像是用這扇霧障做了個籠子,把月亮套在其中,也將月光軟化成一團毛茸茸的輕光。

  「這樣可以了嗎?」徐行之問。

  孟重光輕輕點頭,把被子拉著蓋住半張臉,嘟嘟囔囔地說:「……師兄殿外的月光都比其他地方來得好看。」

  「嘴甜。」徐行之笑話他。

  待徐行之即將出門時,孟重光又在後頭叮囑:「多添兩件衣裳再去。」

  徐行之說:「用不著。」

  剛一開門,迎面的一陣入骨秋風就吹得徐行之打了個冷顫,他只覺掌心和腳心涼到鑽心,只得立即關門,尋了一件鑲著風毛的外袍,再推門走出。

  將門扉細心掩好,徐行之卻沒有在第一時間往弟子殿去。

  他繞過纏抱著主殿的幔帶回廊,多行了幾步,果然在窗下看到了抱膝而坐、瘦削又冷淡的九枝燈。

  他面前擺著十數樣瓶罐,看起來都是用來治療寒毒的丹藥。他坐在自己殿外的窗下,從屋內隱隱透出的暖光從他頭上越過,冷色的月光則將他的影子拖得老長。

  ……他難得地在發呆,甚至對徐行之的到來無知無覺。

  而徐行之早在被孟重光壓在床上時,便覺出殿外還有第三個人的氣息。

  看九枝燈這副模樣,若是自己不出來尋他,他怕是要在外頭坐到天亮,也不肯敲響殿門。

  ……這兩個孩子真是一個賽一個的不省心。

  徐行之緊了緊胸前的系帶,出聲喚他:「……小燈。」


  作者有話要說:
  上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下聯:懂事的孩子自己擼

  橫批:老鐵紮心



第21章 夢醒時分

  一聽徐行之的聲音,九枝燈雙唇便微微發起抖來。

  他扶著牆站起,連看也不敢看徐行之:「……師兄。」

  「怎麼不進去?」徐行之問。

  「我不應該進去。」九枝燈答,「是我對不起師兄。」

  徐行之肩靠在廊柱上,好奇挑眉:「你哪裡對不起我?」

  九枝燈:「師兄的傷……」

  徐行之擺手道:「我徐行之做事向來只有一個原則,就是我樂意,我高興。師兄挺高興能為你擋那一下的。不然我這個師兄還像話嗎?」

  九枝燈猛然抬起頭來:「我不想這樣。我寧願是……」

  話說一半,他便哽住了,只好咬唇凝眉,把臉別到一邊去。

  徐行之往往對這副模樣的九枝燈最沒辦法,發聲勸道:「小燈,有事不要憋在心裡,想說就說出來。」

  隱忍半晌,九枝燈悶聲道:「……師兄,我心裡知道,你不願將受傷一事告知別人,並不是怕周師兄他們嘲笑。」

  徐行之撓撓側臉,視線微轉:「小燈,別說了。」

  九枝燈眸色陰沉:「……是因為我。因為我的身份。」

  徐行之不願他再說下去:「……小燈。」

  九枝燈固執道:「……若是師兄因為護著孟重光受傷,師兄定然不會這般隱瞞掩藏。因為孟重光是凡人,身世乾淨清白,不像我,如果師父師叔知曉你是因為我受傷,定然會惱怒至極,相較之下,孟重光就和我不同……」

  「九枝燈!」

  徐行之厲聲打斷了九枝燈的話:「這些混帳話你是聽旁人瞎說的,還是你自己心中這麼想的?」

  既已說出了口,九枝燈也不再對心事加以掩飾,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咬牙道:「這些事情不是再分明不過的嗎?不需旁人嚼舌根……」

  他話音剛剛落下,徐行之便疾步走來,揚起手照著他的腦袋就是一下。

  這一下打得雖響,但九枝燈卻分毫沒覺得疼痛,而下一個瞬間,他便被納入一個寒涼的懷抱。

  徐行之把他箍在懷中,所說出的一字一句均是咬在齒根上,擲地有聲:「九枝燈,你給我記住,不管你出身如何,現在你是我徐行之的師弟。這種自輕自賤的話以後不准再說,聽見沒有?」

  怔愣片刻後,九枝燈更加用力地把徐行之圈緊,雙臂收束力道之大,差點將徐行之的五臟六腑擠到移位。

  「……師兄。」九枝燈啞著嗓子,「師兄。」

  徐行之總算是笑了,他低頭抱住九枝燈的腦袋,摸摸他發上系著的縹色發帶,自誇道:「能做我徐行之的師弟還不好?旁人想求我這麼個好師兄還求不來呢。」

  九枝燈:「……嗯。」

  徐行之又說:「成日裡板著一張臉,像重光那樣多笑笑不好麼?」

  聽到「重光」二字,原本安心抱著徐行之的九枝燈神色微變。

  他放開緊摟住徐行之的手臂,聲音裡滿是不快:「是。我知道了。」

  徐行之順手刮了刮他的鼻子:「是什麼是?多少年了,在我面前還是繃得這麼緊。」

  情緒發洩過後,九枝燈仍舊是那個行事橫平豎直的九枝燈。

  他把擺在地上的丹藥一一拿起,塞進徐行之懷裡。

  徐行之也不加推搪地領受了。他恰好需要這些藥,也不想拂了九枝燈的好意。

  手指交接時,徐行之指尖的冷意令九枝燈神情一凝。

  將藥盡數遞給徐行之後,九枝燈解開外袍,把仍帶有體溫的衣物披至徐行之肩膀,又細心地替徐行之掖好:「師兄,你才受傷,更深露重,小心身體。」

  徐行之雙手盡被占滿,也無法推拒,索性一併收了,並拿腳踹了一下九枝燈的後腰:「去去去,趕快回去休息,我還有事要忙。」

  九枝燈隨口問道:「這麼晚了,師兄還要去何處?」

  徐行之說:「重光要搬進來與我同住,我去跟師叔交代一聲。」

  九枝燈眸間頓時更見陰暗,冷霧翻騰:「……是嗎?」

  九枝燈向來就是這副冷言冷語的模樣,徐行之早便習慣了,也沒多想:「回吧回吧。」

  徐行之返身走出幾步,突然聽得背後的九枝燈喚了一聲「師兄」。

  徐行之回過頭去,只見走廊對面的九枝燈沐浴在幻象一般的柔和月光中,努力牽動嘴角,似乎是想要做出什麼表情。

  徐行之挑眉,微有疑惑。

  那頭的九枝燈終於是察覺自己不善調控面部的事實,低頭下了半刻決心,便用食指和中指抵在嘴角兩端,把嘴角向斜上方拓開,做出了一個笑臉。

  徐行之一下樂出聲來,大踏步走回來,卻又騰不出手來抱他,只好稍稍彎腰,往他發頂上親吻了一記。

  九枝燈霍然僵硬,唇齒小幅度碰撞起來,向來冷色的臉頰和雙唇浮出了不正常的殷紅,所幸在夜色之下瞧不分明。

  親下這一口,徐行之其實是有些後悔的。

  他之前常與孟重光做類似的親密動作,但與九枝燈還是第一回。

  見九枝燈並無反感之色,徐行之才放下一顆心來:「小燈,若是不愛笑也不必勉強。師兄只願你做你想做的事情,永遠平安快樂便好。」

  九枝燈攥緊拳頭,興奮到渾身發抖,好容易才壓制住翻湧的心緒,穩聲答:「是,謝謝師兄。」

  徐行之從廊下離開,將藥放至側殿,再前往弟子殿。

  九枝燈仍在原地目送,一動不動。

  在徐行之的身影剛剛消失之時,殿側窗戶便被從內豁然推開。

  孟重光伏在床沿邊,眸光森冷地看向九枝燈,眉眼間早無和徐行之在一起的柔和溫良,恨不得用目光纏繞上九枝燈的脖子,將他扼死當場。

  九枝燈對上那張豔麗的面容亦沒有好臉色,他回望回去,滿面冷淡之色。

  孟重光挑釁似的指了指燭光滿繞的殿內,又指了指自己。

  九枝燈朝向孟重光,摸了摸剛才被徐行之親過的發頂,唇角朝一側挑去。

  孟重光登時氣怒難當,啪的一聲關了窗戶。

  而待孟重光消失身影,九枝燈也收斂了得色,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緊閉的門扉,嫉妒的暗火在眼中燒了許久仍未散去。

  他又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才旋身走去,將單薄蕭肅的身影沒入夜色之間。

  徐行之再抱著被褥回來時,孟重光仍沒睡著,在床上滾來滾去的,像是撒瘋的小狗。

  一瞧到徐行之,他直接撲了上去,隔著一床被褥就擁緊了徐行之:「怎得去了這麼久?重光好想師兄。」

  徐行之作勢批評他:「想什麼想?以往師兄不在你身邊,你在弟子殿裡也是這般無狀嗎?」

  孟重光大言不慚道:「那時候夢裡都是師兄。睡醒了,想極了,我還會跑到師兄殿門前偷偷睡上一夜。」

  徐行之自然是不信:「……你就瞎說吧。上床上床,外頭是真冷。」

  孟重光攔住徐行之:「師兄帶著寒氣回來,不用沐浴嗎?」

  徐行之想想也是,放下被褥,正準備寬衣解帶時,卻見孟重光也開始解衣帶。

  徐行之:「……你作甚?」

  孟重光的目光小動物似的澄淨,咬唇嘟囔:「我自白馬尖回來後還沒有沐浴過呢。」

  兩個男人沐浴,想來也沒什麼大礙。徐行之沒多想,自顧自解了衣袍,朝溫泉池走去。

  孟重光歡欣鼓舞,尾隨在徐行之身後,跳入溫泉池中,把下半張臉埋在已經重歸清澈的池子裡,咕嚕嚕吐了好一會兒泡泡,才游至徐行之身邊,從身後環緊了徐行之的脊背。

  徐行之向來獨浴慣了,正閉目養神間,突然被一團溫熱圈緊,肩膀一僵,這才想起還有一個人在池中。他轉過身來:「不必和其他弟子一起排隊沐浴,感覺還可以吧?」

  孟重光乖乖點頭,目光卻停留在徐行之剛才親過九枝燈頭發的雙唇上。

  二人之間距離本就很小,又是第一次裸裎相對,徐行之被他看得有些頭皮發麻:「……怎麼?」

  孟重光說:「師兄,你嘴上有髒東西。」

  說著他抬起手來,一遍遍擦著徐行之被熱氣薰蒸得柔軟異常的嘴唇,每一遍都極其用力,仿佛那裡附著著世上頂髒的穢物。

  徐行之倒抽一口冷氣,伸手去捂嘴,再將手攤開一看,已經有血絲從掌心暈開。

  ……他的嘴唇被牙齒磨破了。

  徐行之好氣又好笑:「那麼用力做什麼?當師兄是絲瓜簍子嗎?」

  孟重光看著徐行之嘴角未擦淨的一痕薄薄的血跡,小心舔了一下唇,控制著別開視線:「師兄,嘴角有血。」

  徐行之感覺蠻好笑的,一邊撩水擦拭一邊道:「你倒是幫師兄連血一塊兒擦乾淨啊。」

  孟重光臉頰滾燙滾燙的:「……我怕嚇著師兄。」

  徐行之莫名其妙,不過也沒往心裡去。

  共浴完後,二人一道鋪床就寢。

  徐行之和師叔廣府君說,他要接孟重光到身側侍候。

  所謂侍候,自然是一個在床上安寢,另一個在旁守夜。

  其他三派都是這樣的規矩。

  但徐行之的出身叫他一點都不喜歡這種規矩,他又不捨得叫孟重光睡地下,索性陽奉陰違地讓他和自己睡一張床。

  ……左右他的床足夠寬敞。

  身上的傷痛仍未消去,不過看到孟重光,徐行之的心情都明亮了幾分,又睡不大著,乾脆同孟重光說起夜話來。

  徐行之捏著孟重光的鼻子晃了晃:「當初接你回來的時候,你的靈根尚可,師父都認可過,說你前途不可限量。這麼多年過去,怎麼在結過丹後就再也沒有進益了,嗯?」

  孟重光從自己的被窩裡爬出,爬到徐行之身上,眼巴巴地撒嬌:「沒有進益,師兄便不要重光了麼?」

  徐行之枕著單手、微微低頭看向孟重光時,他雙眸最亮最圓,小奶狗似的扒著他的胸口看他。

  徐行之頓時心軟得跟什麼似的:「要,當然是要的。」

  孟重光蜷起身子來,靠在徐行之胸口:「重光愚笨,這些年來修煉良久,一無是處,要不是有師兄照拂,常拿師父贈給你修煉的天才地寶給我用,我怕是連結丹都做不到呢。」

  徐行之捏捏孟重光軟乎乎的臉:「這不是師兄該做的事情嗎?師兄若是不護著你們,還能護著誰?」

  那個「們」字略略叫孟重光黑了臉,但他很快緩過神來:「師兄,若是要在我和九枝燈師兄之間選一個的話,你更願意和誰呆在一起?」

  徐行之不禁失笑:「什麼鬼問題。」

  孟重光不依不饒,掐住他的前襟搖晃:「師兄快說。」

  有這麼一隻暖融融的小暖爐靠在懷裡,徐行之身上寒意略解,困意也漸漸湧了上來:「……你吧。」

  孟重光雙眼晶亮,追問:「為什麼?」

  「小燈從小穩重,就算一個人也能照顧好自己。你嘛……」徐行之伸手拍一拍孟重光的腦袋,「……傻小子一個。」

  「我才不傻呢。」孟重光抗議過後,又把唇貼靠在徐行之耳邊,細聲耳語,「……師兄,我有一個願望。」

  熱風吹著耳朵,徐行之愈加迷糊:「……嗯?」

  「……我想把你關起來。」孟重光膽大包天地翻過身來,一隻手臂橫在徐行之頭頂,另一臂抵在徐行之胸口,「……只有我能看到你,只准我看到你。我有時候一想到師兄會對別人笑,跟別人說話,抱住別人,我就覺得我要發瘋了。……我想打造一條上好的鎖鏈,把師兄鎖起來。」

  徐行之今日虛耗良多,已是疲乏至極,落到耳裡的聲音都帶了一圈圈的回音,他根本聽不出孟重光話中的意味來,反倒有些哭笑不得:「……好小子,當你師兄是狗啊。不過若是有一日重光功力大進,能打得過師兄了,師兄就由得你關去。」

  孟重光笑得露出了小白牙:「嗯,師兄,我們就這麼說定了。」

  哄完熊孩子,徐行之正欲入眠,突然聽得一個師弟從外面喊:「徐師兄睡下了嗎?」

  不等徐行之醒神,孟重光便自作主張,翻身爬起,直接開門道:「師兄睡下了!」

  徐行之聽到「師父」二字,總歸是腦袋清明了些,他披上衣服走至門邊,把孟重光的腦袋按下:「還沒睡著。什麼事?」

  那小師弟是清靜君近侍,他向徐行之作下一揖,說:「徐師兄,師父師叔找你,有要事相商。」

  徐行之:「這麼晚了,何事?」

  小師弟答:「是關於四門神器賞談會的事宜。」他放低了些聲音,「清靜君又喝醉了,廣府君正沖清靜君發脾氣呢,師兄快去勸一勸。」

  徐行之深歎一口氣:「你在外稍等,我換過衣服就去。」

  所謂的「勸一勸」,不過是讓廣府君換一個發火物件罷了。

  待徐行之回到房內後,孟重光好奇地問:「什麼神器賞談會?我入門六年都沒有聽說過呢。」

  徐行之一邊更衣一邊答:「這賞談會七年一度,在你來的前一年才辦過。賞談會上,四門會把各自珍藏的四樣神器擺出來,來一番詩酒茶花的聚會。說白了,就是為了顯示武力,叫那些妖道魔道不敢擅動,危害四方。」

  孟重光問:「是哪四樣神器?」

  徐行之答:「咱們風陵山守戍的神器叫『世界書』,應天川的叫『離恨鏡』,清涼谷的叫『太虛弓』,丹陽峰的是『澄明劍』。……這些不是都叫你們在做功課時背過嗎?」

  孟重光:「……」

  徐行之了然:「你課業沒有好好做吧?」

  孟重光背著手忸怩了一會兒,馬上岔開話題:「我都沒見過神器發威是什麼樣子呢。」

  徐行之也不願多追究他,將衣扣一一系好:「……說得好像我見過似的。有神器鎮在這裡,各方妖魔不會輕易來犯,那些神器也沒什麼用武之地。」

  說罷,他拉開房門,扭頭對孟重光道:「守好家,我去去就回。」

  他一腳踏出殿門,卻一跤倒栽入了無邊的深淵裡。

  徐行之從虛無的高空上直接跌摔上了蠻荒的床鋪。

  他一個打挺坐起身來,心跳重如擂鼓,再一低頭,他的手腳均被銀鏈綁住,身體一動便嘩啦啦響成一片。

  看到鎖鏈,他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回憶中那句「師兄由得你關」,心中沒來由地一慌。

  再轉過眼去,看到桌邊坐著的孟重光時,徐行之更是一臉的不忍直視。

  ……以今比昔,原主簡直是養了只純種的狼崽子。

  聽到銀鏈作響,孟重光便知道徐行之醒了。

  他站起身來,將剛剛倒好的水送至徐行之身側:「師兄,喝水。」

  大抵是剛剛夢中所見的一切有些曖昧,徐行之口乾舌燥,遲疑片刻才接過水來。

  水杯剛挨著唇邊,就聽到孟重光問:「師兄近來覺格外多,為什麼?」

  徐行之捧著水杯喝水,不說話。

  孟重光盯准他的眼睛追問:「……師兄的夢裡都有誰?」

  徐行之咽下一口水,答:「有你唄。」

  孟重光一愣:「師兄說什麼?」

  話剛出口,徐行之自己也被水嗆了一下。

  這本來是句實話,但實在是不像是男人與男人之間該說的話,然而奇怪的是,徐行之卻將這話說得無比自然,仿佛就該對眼前人說出這樣的話似的。

  ……就像他昏睡過去前脫口而出的「溫白毛」一樣。

  思來想去,徐行之只能把這一切歸結為原主的記憶太過強大。

  徐行之擺擺手,試圖往回找補:「沒什麼,沒什麼。」

  他發自內心地希望那一刻孟重光耳朵聾了。

  可孟重光在沉默半晌後卻沒再有多餘的動作。

  他伸手接過徐行之手中的空杯,道:「師兄,我們去找鑰匙碎片吧。」



第22章 漫天星海

  一提鑰匙碎片,徐行之一個頭兩個大。

  他指著自己:「你要帶我去?」

  孟重光滿眼熱切地湊近:「師兄不想跟重光一起嗎?」

  徐行之原本就是造就了孟重光的人,再經過這幾日相處,徐行之對孟重光的操性已經有了更加清晰的瞭解。

  ——這是一隻順毛驢,順毛摸摸尚可,稍有忤逆,他有就可能發瘋。

  徐行之唯恐自己說過「不想」後,會被他用銀鏈當場絞住脖子,一邊絞還會一邊哭著問自己為什麼不想。

  不過他的確不想去,一是不願眼看著孟重光佔據鑰匙碎片卻無能為力,二是怕蠻荒變數太大,不等他想辦法逃出這裡,自己倒先壯烈了。

  徐行之嘗試拒絕:「我現在只會拖後腿。」

  孟重光笑靨極甜,雙手牽住徐行之衣袂,輕聲道:「沒關係,重光願意被師兄拖著。」

  徐行之心口遭了一擊,一時間恍惚起來。

  儘管徐行之知道眼前的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妖物,但此刻看來,他仍是原主記憶中那個純淨無瑕又愛撒嬌的少年。

  「師兄跟著我,我才能安心。」孟重光蹭著床沿躺下了,小心翼翼地扭著徐行之的衣帶,「九枝燈的人已經知道師兄在這裡了,他對師兄賊心不死,定然會想方設法把師兄劫出去,所以師兄不能留在此處。」

  這理由倒是充分,徐行之正欲點頭,就聽孟重光繼續道:「……我不會讓師兄落在任何人手裡。」

  想到自己將來總要離開,徐行之試探道:「我以後要是走了呢。」

  孟重光面容一冷:「師兄想要去哪裡?去找誰?」

  這事兒懸而未決,總是塊心病。

  徐行之心一橫:「若是我以後要走,你會不會殺我?」

  孟重光沉默良久後,輕聲道:「……看來師兄還是沒有原諒重光。」

  徐行之想,這不是當然的嗎,原主身受弑師之罪,抽骨之痛,自己到蠻荒不過兩日就和孟重光重修舊好,豈不是太假了?原主又不是觀世音菩薩。

  徐行之說:「此事暫不論。給我一個答案。如果我幫你走出蠻荒,我想去一個任誰都找不見的地方,你會送我去嗎?」

  孟重光不語,掌心裡攥著的衣帶微微變了形。

  徐行之半開玩笑半認真道:「不願意?到時候你會將我殺掉,還是砍掉我的腳?」

  「我不會傷害師兄的。」孟重光輕聲道,「……我寧可燒死我自己,也不願傷害師兄分毫。」

  徐行之無言。

  這算什麼回答?

  他本想搏一把,管孟重光要一個承諾,叫他在出蠻荒後將自己送回原先的世界,作為交換,自己會告訴他蠻荒鑰匙碎片所在。

  但仔細想過之後,徐行之發現自己真是腦子進油了。

  就孟重光這個狼崽子性格,就算現在對自己滿口答應,等到出去後,他哪怕把自己打包綁好關進小黑屋,徐行之也不敢有半點脾氣。

  氣氛一時凝固。

  半晌後,徐行之歎了一聲:「罷了。」

  這「罷了」二字,既是對孟重光講的,也是對徐行之自己講的。

  誰叫自己造孽,把孟重光寫出來了呢。

  孟重光也知曉這話題不很令人愉快,便主動將這一頁揭了過去。

  他的手指順著衣帶謹慎地向上爬動,勾了勾徐行之的尾指,可憐巴巴地示好。

  孟重光的確是生了一副老天爺賞飯吃的動人美色,徐行之只瞧了一眼就立即心軟了。

  他有理由相信,哪怕孟重光頂著這張臉去討飯,也完全可以靠此發家致富。

  僵硬的氣氛稍散,孟重光又說:「師兄要是睡足了,就跟我出去吹吹風吧。」

  替徐行之解了鏈子,孟重光領著徐行之出了塔。

  在出塔前漫不經心、仍考慮要不要將鑰匙碎片所在告訴孟重光的徐行之,只是隨便抬眼一望,就被眼前的勝景驚到目瞪口呆。

  原本灰濛濛的天幕上碎星遍佈,星光萬頃,光海倒泄,一庭幽冷宛若淡煙流水,將附近的山頭沖埋了一大半。

  有一片壯麗至極的星海攻陷了附近晦暗無晴的天空。

  徐行之還以為是幻覺,發力眨眨眼,才確定所見非虛。

  徐行之既驚且喜:「這是?」

  孟重光忍不住露出了驕傲的小表情:「這是我為師兄做的。」

  徐行之:「……你是如何……」

  孟重光答得很輕鬆:「蠻荒貧瘠,但總會有一些靈石產出的。」

  聞言,徐行之臉色微變。

  徐行之在進入蠻荒前,興趣蕪雜,讀過許多旁門左道的書,再結合原主記憶,他清楚靈石乃仙家修煉必備之物,需天地靈氣、百年原石及純露滋養,三者合一,方能產出一塊來。

  一般質地的靈石已是難求,十數顆便足夠讓一名普通修士加速修煉進程,而上好的靈石更是珍稀如寶玉。

  靈石的珍稀程度往往通過亮度判明,剔透晶瑩、淨美無塵,才可稱為一品,亮度遞減,則價值愈減。

  在凡間,一塊上好靈石足以成為一家古玩店的鎮店之寶,千兩黃金亦是難換,饒是如此,還是有無數富人爭搶搜羅,想借此吸取靈氣,益壽延年。

  蠻荒之地作為流放惡徒的監獄,雖已存在千年之久,但天光不足,淫雨霏霏,單這兩樣,要產出上好靈石便是極難的,更別說此地虎狼盤踞,鬼獸縱橫,哪座山頭都有怪物守戍,不能輕易進犯。

  然而,孟重光卻用上好的靈石,在高塔四周做了一大片星空。

  孟重光有點討好地問:「師兄,你可喜歡?」

  徐行之只覺照在身上的萬千流光溫暖無比,那投下的不只是星輝,而是精純不含雜質的靈力。

  或許是這無窮星光天然就容易叫人產生錯覺,徐行之竟然有種體內經脈通暢、走珠般運行流轉的奇異之感。

  過了些時間,他才回過神來,轉頭看向滿目期待的孟重光。

  徐行之說:「很好,很美。」

  孟重光緊了緊手掌,抬手想抓住徐行之的手,但半路改道,只捏住了他的衣袖,撒嬌似的晃了晃:「師兄只要喜歡便好。」

  徐行之:「……怎麼想起來做這些?」

  孟重光定定望著徐行之,星光飄落在他雙眼裡,爍光縈縈,美到令人啞然失聲:「師兄不是想要看星星嗎。」

  徐行之:「……」

  直到現在他才想起,在九枝燈手下偷窺他們被發現前,他曾和孟重光抱怨過蠻荒天空無日無月,太過單調。

  ……自己不過是信口一提,就得到了一片星空。

  徐行之心知肚明,這片星空並不屬於自己,這份心意自己受之有愧,但眼見此等壯觀的星河,他仍是難掩喜愛之情。

  再者說,一想到竭盡心血、四處收集靈石的孟重光,徐行之便聯想到攢食攢得很開心的小松鼠。

  他不禁輕笑出聲:「何必這樣呢?我只是提了一句而已。」

  「師兄的所有話我都記在心裡。」孟重光拍一拍自己的心口,仿佛將徐行之的上一句話也順手收錄了進去,「每一句我都沒有忘掉。」

  徐行之無言,只能學著記憶中的原主,撫了撫他的頭髮:「我不值得你這般用心的。」

  「值得。」

  孟重光沒有細想徐行之話中的弦外之音,他認真地望著徐行之,說:「師兄,我真想和你交換身體,讓師兄到我身體裡走一遭。這樣你便能看到在我眼裡的你有多好了。」

  徐行之心弦微動,仰頭望天,心中不禁為這樣的父兄之情感慨萬千,同時亦對當年之事疑慮更多。

  孟重光見徐行之專心賞星,不理會自己,原先邀功討賞的小奶狗表情便漸漸收斂,笑容也漸漸消失:「……師兄,星星好看嗎?」

  徐行之:「好看。」

  孟重光委屈了起來:「……師兄,你以前教過我,賞景樂事,景並不重要,陪同觀景的人才更重要。」

  徐行之在現世也沒見過如此浩瀚的星海拾遺,隨口接道:「哦,是嗎?」

  孟重光:「……」

  不過孟重光這一提,徐行之還真想起來了一件事:「周北南他們呢?還有周望,叫他們都出來看看吧。」

  「他們剛才已經賞夠了。」孟重光的聲音非常不高興,「我叫他們回房間自行欣賞。」

  徐行之嗯一聲:「那便好。阿望自幼長在蠻荒,應該是沒看過這麼好的星光的。」

  孟重光暗暗咬牙,仰頭又看了一會兒這穹海星辰,再度開口時,聲音裡竟帶上了幾分邪異之氣:「……師兄,想看更好的星光嗎?」

  徐行之:「……嗯?」

  不等他回過神來,他便覺得耳畔一陣轟鳴,異響不絕,似有山鬼暗啼,繼而,徐行之眼睜睜地看著原先在河漢之上澹澹流淌的靈石星空噴出了火山熔岩似的紅光來。

  星空炸裂,眾星隕落,靈石在半空間化為無數片閃爍的碎石塵屑,紛紛下落,在天幕上劃出一道又一道乳白色的流星尾弧。

  直到第一波塵屑飄落至徐行之掌心,他才意識到孟重光幹了什麼事。

  「……孟重光?」徐行之不可思議道,「你把靈石炸了?那是靈石啊!」

  孟重光卻是一臉的天真無邪:「我知道啊。」

  即便不是原主,徐行之也有了敲他腦門教他做人的衝動:「敗家子麼你!」

  孟重光不為所動,反倒更加張狂,指尖輕勾之下,又有一片星空像煙花似的碎裂開來,星雨紛紛而下,在即將落地時,稍大的靈石碎片就在下墜中燒成了灼人的石榴紅,最後落在青溪白石之上,噝的一聲消湮了影蹤。

  孟重光轉頭看著徐行之,認真道:「我不喜歡師兄盯著一樣東西看太久。」

  徐行之:「……」

  孟重光的目光真誠又可愛,使得他哪怕說了再荒謬的話也有一種詭異的可信感:「……師兄只需要長長久久地看著我就好。」

  徐行之無言半晌,只得感歎道:「……真是浪費。」

  ……在現世,這相當於把數以萬計的黃金打水漂玩兒。

  孟重光笑了:「師兄要是還想看星星,我再上去布一次。」

  徐行之立刻勸阻:「得得得,別了。萬一你再炸一次呢。」

  「師兄不用擔心這個。」孟重光說,「師兄想看幾次炸煙花,我就能讓師兄看幾次。只要是師兄想要的東西,重光無論如何都會尋來。」

  ……這話的確不假。

  徐行之房內的那些擺設自然不可能是蠻荒裡現成能找到的,尤其是那張寬大的雕花木床,周側的紋路雕飾必然是有人一刀一刀親自刻出來的。

  在原主的回憶中,除了原主,睡過那張床的人便只有孟重光。

  而那樣的還原度只能證明,孟重光在原主不知道的時候,將那張床研究了千千萬萬遍,就連雕飾荷花花蕊傾斜的方向都與原物相差無多。

  ……徐行之突然有些羡慕這具軀殼原先的主人。

  為了分散這種奇怪的情緒,他再度看向天空。

  價值連城的靈石仍在一顆顆下墜,彌散開的極純靈力流瀉下來,將高塔徹底覆蓋,徐行之四肢百骸無一不被這靈氣浸染,就連左手所持的摺扇都透出一層溫潤的薄光來。

  不知過了多久,靈石的殘輝才在空中消失,只剩下了那朦朧的鮫珠冷月在發光發熱。

  徐行之待星光散盡才稍稍緩過肉疼的感覺。

  他對孟重光提起了正事:「我們何時動身?」

  到現在為止,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房中睡了多久。

  距離九枝燈的探子被揪住應該也過了不少時辰了,他們要是再不走,恐怕會和九枝燈派來的追兵短兵相接。

  孟重光曉得徐行之的擔憂,主動牽住了他的手:「沒事的,師兄只要睡足了就好。有人敢來,我就……」

  話到一半,孟重光驟然收聲,面露訝色。

  他的手指恰好抵在徐行之腕部的一處大穴上,再也挪不開了。

  片刻後,孟重光驚愕地抬眼:「……師兄?」

  「怎麼?」徐行之聽出孟重光的聲音有些古怪,「出什麼事兒了?」

  孟重光掐緊了他的手腕,用勁之大讓徐行之倒抽一口冷氣:「師兄,你是不是瞞了我什麼?」



第23章 意外落水

  ……瞞了什麼?

  那可多了去了。

  比方說原主已死,比方說他就是個冒牌貨,比方說他到現在還盤算著要和孟重光做交易、回到現世與他的父親與妹妹相會。

  任何一件事情交代出來,都有可能讓孟重光一巴掌把徐行之拍進地裡去摳不出來。

  現如今這問題被孟重光直接砸到了徐行之臉上,徐行之的心臟響亮地咯噔一聲,隨即沉沉地墜了下去。

  他強笑道:「怎麼這麼問?」

  孟重光在把徐行之盯到頭皮發麻後,賭氣地將徐行之手腕甩開,言語中也多了幾分疏離:「師兄既然不願說,重光不問就是。回塔收拾東西,我們即刻出發。」

  徐行之:「……」

  依孟重光所言返回房中後,徐行之坐在榻上發呆。

  他沒什麼東西好收拾,左右那高塔里的哪一樣東西都不屬於他,他只象徵地拿了那柄被原主起名叫「閒筆」的摺扇,來回把玩。

  孟重光方才那副氣怒不已的樣子著實叫人心驚肉跳,但單看孟重光的態度,又不像是發現了那幾個徐行之極力想要掩藏的大秘密,倒更像是在賭氣。

  想想看,孟重光是在何時態度改變的?

  徐行之記得他是在搭上了自己的脈搏之後才變了顏色,因此他也學著孟重光的動作,用左手搭上右手脈搏,想找出哪裡出了問題。

  診了半天,徐行之總算診出了個結果。

  ——自己近來因為憂思過度,肝火旺盛,應該食藥雙補、注重養生。

  他什麼也沒號出來,只覺鬱悶,悻悻甩了甩左手,順手去拿被他放置在一旁的摺扇,想到桌邊喝口水冷靜冷靜。

  下一個瞬間,徐行之握扇的左手突兀地往下一沉。

  他低頭一看,發現原先手中的扇柄竟變成了一隻精緻描花瓷壺的把手。

  除了一隻圓壺外,還有一大兩小三隻杯子齊齊整整地排列在床榻上。

  徐行之:……哦豁。

  他只在回憶裡見過這把扇子移形換狀,但親眼看見還是頭一回。

  徐行之晃一晃壺,發現裡面的水還是滿的。他試著倒了一杯水,放在唇邊抿了一口。

  這水味道清甜得很,只抿了一線下去便叫人神清氣爽。

  徐行之很樂觀地想,好了,就算以後孟重光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將自己棄至蠻荒之中,自己起碼還能把自己灌個水飽。

  他將這把水壺捧起,仔細研究起來。

  如果沒記錯的話,他剛才不過是在腦中轉過了個「要喝水」的念頭,摺扇便搖身化為了水壺。

  徐行之屏氣凝神,遙想起回憶中原主在戰鬥時使用過的劈山巨鐮。

  摺扇一動未動,安靜得如同死了。

  徐行之退而求其次,在腦中構想起那柄魚腸劍來。

  摺扇照樣冷漠異常,不為所動。

  經過一通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徐行之可以確定,除去這套茶具,他只能將摺扇變幻成一捆繩索,一卷錦綢,一壺老酒,以及一隻雞毛撣子。

  雞毛撣子能打掃衛生,而繩索和錦綢,除了在關鍵時刻方便上吊自行了斷外,徐行之暫時想不到什麼其他功用。

  ……哪怕給我一把能護體防身的小刀也好啊。

  這樣想著,滿腹愁緒的徐行之給自己倒了一大杯酒,聊以解憂。

  一飲而盡後,徐行之打量起手頭的杯子來。

  他本是凡人,不懂修道之人那套調脈運氣的複雜法門,但他至少清楚,一個被拔了根骨、靈力全銷的人,絕不可能像這樣使摺扇幻形變化。

  他還記得初入蠻荒時,周北南懷疑自己是醒屍,並信誓旦旦道,被拔除根骨之人斷無一個能活。

  當時徐行之在言語間含糊其辭,勉強搪塞了過去,孟重光也替自己作保,說自己體內已無分毫靈力流動的痕跡,因此徐行之根本沒再深想。

  但就現在的情形而言,在孟重光下過一場靈石雨、致使靈力四處逸散後,這具身體受到影響,居然歪打正著地恢復了一些力量?

  這的確是一樁美事,但也叫徐行之心中疑雲漸增。

  ……他第一次真切地懷疑起「世界之識」的話來。

  按「世界之識」所言,孟重光同周北南等人狼狽為奸,盜取神器,弑殺恩師,是至邪至惡之徒,原主徐行之深受其害,蒙受弑師汙名,又因教養不力被拔除根骨,慘死人間。

  這本是一個可以自圓其說的故事,然而它現在卻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條縫隙。

  ——「世界之識」給他的這具身體,實際上並沒有被拔除根骨,倒更像是被什麼人將靈力封存在了體內。

  這個漏洞一被揪出,「世界之識」的話頓時不再合情合理。

  原主被栽贓了如此罪名,師門怎會輕易放過,只是簡單地封去他的靈力就放任他離開?

  原主既然未曾拔除根骨,那又為何而死?

  或者,原主到底有沒有死?

  在蕪雜的猜想中,徐行之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世界之識」是故意給自己提供了一個無法拒絕的下手理由。

  一方面,孟重光與原主有深仇大恨,另一方面,接替了原主身體的自己又渴望回家,兩相疊加,自己殺孟重光就變成了理所應當之事。

  想到這一層,徐行之後背突地泛起刺骨的津津寒意來。

  不過再如何猜想,這些都只是猜想而已,做不得數。

  徐行之將「世界之識」贈給他的匕首仔細別在腰間,卻已經暫時不打算用它來殺孟重光了。

  手執回歸原狀的摺扇,在塔前與眾人匯合時,徐行之留意看了好幾眼孟重光。

  孟重光神情冷淡,目不斜視。他叫曲馳殿后,自己則走在最前,將徐行之甩得老遠。

  周望身背雙刀,袖手跟在徐行之身側。她的目光在二人間逡巡幾回,壓低聲音去問徐行之:「你和孟大哥吵架了?」

  徐行之苦笑。

  ……想想看,也難怪孟重光會不高興。

  在孟重光看來,徐行之明明並沒有被拔除根骨,靈力尚存,卻裝作手無縛雞之力,明顯是對他不夠信任,才拒絕以實相告,甚至在被他撞破這一點後,徐行之依舊企圖蒙混過關,不願對他說真話。

  ……孟重光那顆玲瓏琉璃心經得起這種打擊才奇了怪了。

  但徐行之自己也滿冤枉的。

  事先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根骨未除,並非有意欺瞞,再說,他現在可調動的靈力稀薄得可憐,就這麼些個變壺變酒又變雞毛撣子的小把戲,去大街上賣藝都沒有人願意給錢。

  徐行之小聲回答周望:「他鬧脾氣呢。」

  周望好奇道:「咦,我還沒見過孟大哥鬧脾氣呢。」

  徐行之有點詫異,在他看來孟重光這種作天作地的性格,鬧個把小脾氣肯定得跟吃飯喝水一樣頻繁:「就沒人惹他生過氣?」

  周望說:「……只要是惹過孟大哥生氣的人都死了呀。」

  徐行之:「……」……突然害怕。

  一行人離開高塔不久,蒼莽原野上便多了幾十道密密麻麻的黑點。

  在向高塔靠近時,黑點們逐漸顯露出了人形。

  領頭的是端坐輪椅之中的溫雪塵。十三年過去,他的面容仍然清秀冷肅,氣質飄如遊雲,比起十三年前唯一有變化的是他徹底化為皚皚雪色的頭髮。

  在他身後跟隨了十數個弟子,服制不同,均屬四門之下。

  塔內空空蕩蕩,並無人出來迎戰。

  溫雪塵看來根本沒有進去的打算。

  他在離塔數十尺開外停下輪椅,彎下腰來,從地上挽起一大把已經靈力全消的星塵碎沙,自語道:「……分明已經同他說過,孟重光他不會把徐行之留在這裡,他卻非要我來看一看,真是偏執得迷了頭了。」

  他將手中沙屑隨手一揚,調轉輪椅欲走。

  有一丹陽峰裝束的弟子發聲問道:「溫師兄,難道不再查一查?他們說不定正龜縮在塔中呢。」

  「此處沒有任何靈力流動。」溫雪塵淡漠道,「塔內還有一人。不過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只是個斷了脊樑骨的廢人罷了,不必進去白白浪費時間。」

  另一個著藏藍袍衫燙金雲肩、看服制與溫雪塵地位相差無幾的應天川弟子懷疑道:「真的?既然沒人,進去看一看又有何妨?」

  溫雪塵抬頭道:「那是找死。」

  此人怪笑道:「溫雪塵,你莫不是還記掛著你同這些忤逆之人的昔日情分吧?」

  「和誰的情分?」溫雪塵反問。

  那弟子尚未來得及再說半句話,溫雪塵便像趕蒼蠅似的,手肘撐在輪椅扶手上,隨性一揮。

  他這一巴掌看似落在了空氣中沒了著落,但頃刻間,剛才對溫雪塵口出狂言的人就被一股怪力扇倒在地,臉頰腫脹,耳鼻一齊流出血來。

  溫雪塵語氣冷如寒冰:「你這是在同我說話?」

  撂下這句話,他便自行搖著輪椅離開:「不怕死的就進去。想活的跟我走。」

  有兩個清涼谷弟子對視一眼,趕忙跟上,其他數十人均留在原地,對溫雪塵的話不以為然。

  那應天川弟子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唾出一顆帶血的牙:「他媽的!這小白臉!」

  另一和他服制相同的人把他從地上扶起:「何必同他爭執?他畢竟是當年四門首徒之一啊。」

  「呸!」應天川弟子憤恨道,「他若是當真厲害,天榜怎麼沒他這麼一號人?」

  有知情人道:「當年四門首徒,徐行之與曲馳不分上下;周北南槍法天賦雖不及其妹周弦,但也算槍術翹楚;溫雪塵是因為心疾嚴重,受不住天榜持續十數日的密集賽程,才自願放棄,不肯參戰的。」

  應天川弟子冷笑:「說一千道一萬,他不過就是愛在我們面前擺架子逞英雄,真以為自己是什麼擺得上檯面的貨色了。」

  說著,他將手臂一揮:「走,進去。我就不信他這套危言聳聽。就算他們望風而逃,我們拆了這座破塔也是好的,回去也好向尊主交代。」

  他手提銀槍,率先朝塔前走去,一群人覺得他所說有理,便紛紛尾隨其後。

  隨著他們的靠近,地上那些仿佛普通砂石一樣的靈石星沙蠢蠢欲動地浮動起來。

  平地卷起一陣風勢,一股星沙揚起,落在了帶頭的應天川弟子臉上。

  他被灌了一嘴風沙,不禁氣悶,將嘴裡砂石吐出,卻發現那些沙黏在了他的口中,任他如何吐都吐不出來。

  他正驚異間,陡見平地沙起,嘩啦啦兜頭澆下,他急忙橫槍去擋,揮開一片沙子,眯著眼睛勉強一看,駭然發現,那些沙子竟一粒不剩地附在了他的槍身上。

  轉瞬間,銀槍在沙石腐蝕下,發出喀喀的折損聲,竟一寸寸縮短、融化,漸歸於無。

  眼看著要腐蝕到自己的手,應天川弟子驚喚一聲,把銀槍丟在地上,然而下一秒,他便扯著自己的面皮痛苦得豬一般嚎叫起來。

  但不出片刻,他就沒了聲息,被沙子抽幹到只剩下一身衣物。

  風沙漸息過後,塔前落了一地的衣裳。

  風把弟子們的慘叫聲送到了那兩個死裡逃生的清涼谷弟子耳中。他們被那接連的慘叫聲唬得渾身發麻,箭步如飛,卻依然趕不過沙子來襲的速度。

  眼看他們也會被沙暴吞食,一直慢慢往前搖著輪椅的溫雪塵抬起手臂,一枚閃著碧玉光澤的輪盤自他袖中飛出,一道八卦符光激射而出,將三人籠罩在內。

  狂沙在外暴虐地拍打,卻不得進入,很快就消了攻勢,紛紛揚揚地落在地上。

  兩名弟子心有餘悸地向塔身方向張望,卻只能看到滿地滾落的發冠和衣裳,但他們哪裡還敢回去替那些死者收殮?

  溫雪塵收輪盤入袖,面色也不好看。

  剛才的陣法讓他虛耗過甚,他的嘴唇發了一層青,又發了一層白,呼吸也微微急促起來。

  和兩個清涼谷弟子一樣,他同樣望著塔的方向,凝神發呆。

  誰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麼。

  有了陶閑和自己拖後腿,一行人自然無法禦劍前行;陶閑身子骨又弱,曲馳一路都背著他,因此他們走得並不能算快。

  走走停停了半日光景,徐行之與孟重光仍未說過半句話。

  徐行之看得出來孟重光也給憋得夠嗆,好多次偷偷扭過頭來看自己,被自己抓了現行後又飛快扭回去,咬著唇那叫一個委屈。

  大家在一條小溪邊落腳休息時,他獨自一個坐得最遠,一口水也不肯喝,渾身上下寫滿了「快來哄我」幾個大字。

  徐行之本想把扇子變成水壺,倒杯水來哄哄他,但一想到在場其他人都認為自己已經被拔了根骨,擅自動用靈力的話還要費心解釋,實在是麻煩。

  沒辦法,他只好乖乖取了牛皮水袋去溪邊汲水。

  注意到徐行之的動作,孟重光再也繃不住了,一張臉寫滿了高興,抱著膝頭乖乖等著被哄。

  周望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後,便去找周北南報告自己的發現:「舅舅,徐師兄看了孟大哥一路哎。」

  周北南:「噓,別看那兩個死斷袖,會長針眼的。」

  周望已經通過死纏爛打,從骨女元如晝那裡知道何為「斷袖」了,捂著嘴笑。

  然而,她臉上笑意還未散去,就聽溪邊傳來噗通的落水聲。

  曲馳正伏在溪水旁側規規矩矩地洗臉,突然聽到這落水聲,不等抬頭便帶著一臉水急急叫道:「陶閑!是陶閑落水了嗎?」

  距他不過半尺之遙的陶閑哭笑不得:「曲師兄,我在這兒呢。」

  陸禦九放下水壺:「誰掉水裡了?」他環視一圈,「徐師兄呢?」

  「除了他還有誰?」周北南看向剛剛徐行之駐足的地方,「……喂,徐行之,那水還沒有膝蓋深呢,你裝什麼死?」

  然而除了一圈圈蕩開的水紋,無人回應他的話。

  在不遠處的野果樹邊采果子的元如晝微微皺眉:「……師兄人呢?」

  不等其他人察覺有異,孟重光已經沖到了溪邊,四下張望一番後,叫聲顫抖得變了調:「……師兄?……師兄!!」

  及膝深的溪水很快恢復了安靜,連漣漪都消失不見。

  ……可這裡哪還有徐行之的影子?


  作者有話要說:
  重光:一個師兄一張嘴,兩隻眼睛兩條腿,噗通一聲跳下水~

  師兄:……mdzz。



第24章 故人重逢

  徐行之睜開眼前,只覺濕漉漉的衣服緊貼在身上,著實不適得很。

  他記得他在溪邊接水時,背後豁然多了一雙手,將他推下了水去。

  那水明明半點也不深,但在徐行之栽下去時,底下卻像是憑空添了個漩渦,把徐行之生生卷了進去。

  在那「漩渦」猛烈的撕扯下,徐行之吐了一口血,失去了知覺。

  等他有力氣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具毫無遮擋的、白花花的女性胴體。

  徐行之的雙眼仿佛置身於天府之國,辣得他趕緊閉攏雙眼,想從地上爬起,身子卻麻軟難當,半分氣力都使不上,哪怕稍抬胳膊都是一陣無力至極的酸痛。

  那女子嬌笑著走到徐行之身邊,撫著他的下巴:「徐行之?還記得我嗎?」

  徐行之:「……」

  不記得,謝謝,我能走了嗎。

  見徐行之沉默不語,女子笑道:「徐師兄,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師兄?

  這是原主的熟人?

  徐行之立時記起,在審訊獸皮人時,他說自己養了一個美姬,而這個美姬不僅是自己的熟人,還知曉自己所有的「爛事兒」。

  這美姬口稱自己「師兄」,莫不是……

  果不其然,女子在其後便自報家門道:「想不起來也不奇怪。師兄總是同元如晝師姐,同孟重光和九枝燈廝混一處,大概不會記得風陵山外門的黃山月了吧?」

  ……她還是原主的同門?而且很有可能是知曉十三年前舊事的人?

  徐行之精神稍振,想套出更多的話來:「……當年之事,你也參與了?」

  女子攤開雙臂:「如果不參與,我現在怎麼會在這裡?」

  說著,她的聲音便黯淡了下來:「那時我若是選對了隊站,又怎會淪落到現在這步田地?」

  徐行之繼續試探:「開弓沒有回頭箭,但對錯又豈是那麼容易能夠判明的?」

  女人許久沒有發聲。

  徐行之本以為她在沉思,孰料片刻過後,一道溫軟的溫度便貼上了徐行之被涼意浸得微微發抖的身體:「徐行之,你想拖延時辰,到孟重光來救你,可對?」

  她咬了一口徐行之的耳尖:「你想多了。此處是我自己的一處密室,具體所在,唯有我夫君和我二人知曉。」

  聞言,徐行之的心猛地一沉。

  在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後,他拋出了一個籌碼:「你們的封山之主現在還活著。用我來交換他,可好?」

  女子似乎對此不大感興趣,她將徐行之濕漉漉的衣裳前襟解開,纖細的指尖滑過他胸口的肌肉曲線,引得徐行之低低「嗯」了一聲:「……住手。」

  女子肆無忌憚地親了一口徐行之的側臉:「我委身于我夫君,不過是想得一處容身之地。此時封山已有新任主人,我夫君現在是死是活,還有任何意義嗎?況且,他現在應該是生不如死吧,你將他還給我,也不過是給了我一個活死人。……我說得可對?」

  徐行之一時無言,只好任她在自己身上纏綿上下。

  他剛才驚鴻一瞥,知道這是個長相不壞、身材曼妙的女子。若她還在正道中,必然早已求得良夫美眷,而不必像現在這樣,在蠻荒中與一妖物相伴。

  徐行之心中難免對她生出幾分同情來。

  反正是掙扎不得,他索性任她在自己身上輾轉撩撥,並問道:「既然同在蠻荒中,你為何不去尋孟重光?他收留了如晝,也能收留你。」

  女子柔軀微僵,用自嘲口吻道:「如晝師姐自然是比我命好。我一到蠻荒便被我夫君搶走做了姬妾,等到我能脫身的時候……我又能去哪裡呢?」

  徐行之一時語塞,但是些微的同情之心很快被女子越來越過火的動作打消。

  他掙扎道:「……別再動了。」

  女子卻絲毫不見收斂,嘻嘻笑道:「師兄,你在發抖嗎?」

  徐行之想,你試試看一頭栽進水裡,撈起來後又被人扔到這冷冰冰的小石室裡,你要是不抖我敬你是條漢子。

  說起來,徐行之至今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落入女子手裡的。

  女子動作越發放肆,徐行之被她撫過的每一寸皮膚都綻開了一片片雞皮疙瘩。他暗自叫苦,竭力想將話題岔開:「你有這樣瞬間將我帶走的本事,當初要擒拿我時怎麼不親自動手?」

  女子將徐行之雙肩衣服朝兩側肩頭推去,膩聲道:「我的確是提出了這個辦法的,然而我夫君抵死不肯答應。他說過,如若我再貿然動用此法,他便不要我了。」

  「為何?」

  「此招兇險。」女子聲音裡又沉入了一股異樣的疲累情緒,「以前我靠這一手替我夫君殺掉了不少勁敵,然而每動用一次,便會讓內臟心腸老上十餘歲。」

  她笑道:「看不出來吧?我現在的皮囊還算年輕,但臟腑都已經有古稀之年了。」

  徐行之一悚,不可置信道:「這是魔道術法?」

  「師兄見多識廣。」女子淡淡道,「不過又何須這般驚訝?師兄以為,像曲馳或元師姐那樣,不必轉修魔道,便可以在蠻荒存活的人能有幾個?」

  她又說:「……哪怕五臟六腑都爛透了,也比被人侮辱欺淩來的強。」

  徐行之低喘幾聲,無法作答。

  剛才還冷到鑽心麻木的身體,此刻不知著了什麼道,竟見鬼似的灼熱起來。

  女子也聽出徐行之音調不對,瀲灩風情地一笑,用手背掃過徐行之的側臉,嬌嬈道:「師兄著實是好定力,我剛才那般挑弄,師兄都不為所動。可師兄現如今是怎麼了?怎麼臉紅得如此厲害?」

  徐行之哪裡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你給我下了……」

  女子揉開徐行之已然透濕的腰封,放在紅唇畔親吻一下,又俯下身,將腰封輕縛在徐行之雙眼之上。

  隔著腰封,女子淺吻了一記徐行之的眼睛:「師兄當年風姿無雙,四門女子少有不仰慕你的。當時我們幾個要好的女弟子還猜過,是誰能有幸與你結為雙修伴侶……」

  甜膩的話說了一半,她的語氣卻驟然間淩厲起來,一把掐住徐行之的下巴,把他的臉都捏得變了形:「當年之事已過,我早就不是那個青春少艾的黃山月。我老了。……我在這蠻荒裡好容易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好容易有了真心對我的人……為什麼?為什麼孟重光連我這一點最後的希望也要奪去?我幫我夫君除掉那麼多敵人,唯獨沒有對孟重光下手,不就是念在昔日的同門之誼嗎?可他卻……他……」

  她剛才四處引火的舉動已然加速徐行之體內藥效的發作,而她剛才同徐行之東拉西扯,不過是在等待藥物發揮效用。

  眼見藥物生效,她反倒施施然從徐行之身上爬起,揭過旁邊的一件鵝黃色薄衫,望向徐行之,淺笑道:「我要讓他至愛至惜之人在我身下哭著求歡,我要讓他也體會一下唯一的珍寶被人奪走、欲尋不得的滋味!」

  徐行之:「……」

  徐行之真是一個操字欲言又止。

  ……你若是真要報復就找孟重光媳婦去啊,找他爸爸幹甚?

  女子一點不留情面地掩門走了,徒留徐行之一人被那藥物折磨得輾轉不已。

  他如今半分力氣也沒有,骨乏筋軟,四肢嫩豆腐似的發酥,身體倒是越來越滾熱,難受得徐行之咬緊齒關仍忍不住泄出一兩聲變了調的低吟,自己大口大口喘息的聲音聽在耳裡就如滾雷一樣響亮。

  他覺得自己燃了起來,燒成了一堆熾烈的火,而且將永遠燃燒下去。

  女子掩了門,披了羅衫走到外面來。

  此藥效力極強,發作起來根本忍不住,女子只需等著藥效全面發作,徐行之翻滾喊叫、欲求不得時再進去便是。

  她將長髮撩於耳後,出聲叫侍奉她的小廝:「死到哪裡去了?出來,給我再添上一杯暖情酒!」

  很快,那小廝從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條羊腸石道裡走了出來。

  他踉蹌走出幾步,便面朝下栽倒了,大股大股的血自他被割開的喉腔裡噴出,刹那間染紅了石板地。

  一人跟在他身後疾步搶出,一張漂亮的面容已是扭曲至極,眼尾的一線朱砂紅到要滴下血來。

  「孟重光?!」女子失聲大喊,倒退數步,「你怎得知道封山的密室所在?」

  然後,她再也說不出哪怕一句話來了。

  一道粗壯的藤蔓自孟重光身後竄出,徑直穿透了她的身體。

  她微微睜大眼睛,低頭看向傷口,似乎想確認一下自己從體內掉出的內臟究竟是怎樣一番風燭殘年的光景。

  可惜的是她已無緣得見。

  數十道藤蔓魚貫湧出,將她生生紮成了一隻血葫蘆。

  孟重光甚至沒看一眼女子倒下的身體,便越過她死不瞑目的屍體,往小室走去。

  然而走到小室門口,他卻猛地刹住了腳步。

  小室的門做得極厚,且施了法術,能將一切聲音隔絕起來,但這點雕蟲小技于孟重光而言,與過家家也沒什麼兩樣。

  他能非常清楚地聽到徐行之艱難又誘人的低喘,從小室裡洪水般一浪又一浪地拍打過來。

  徐行之倒臥在寒冷的地面上,汗水浸透了面頰。他只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口亟待噴發的火山,眼前綻開著各式各樣的絢爛煙花與彩色條紋,身上的筋肉糾纏著囂叫著似乎隨時打算與這具身體同歸於盡。

  在他昏昏然時,喀鏘一聲,門被緩緩推了開來。

  徐行之自知逃不掉,反倒有心思開起玩笑來:「終於來了?」

  那女子卻不說話,與剛才的癲狂判若兩人。

  「到底……還想折騰我多久,啊?」徐行之一聲聲低喘道,「師門,師門是怎麼教導你的?我是你師兄!你……嗯~」

  一聲聲變調的說教,讓門口站立的人臉上竟漸漸露出了奇異的興奮神情。

  來人一句話不肯多說,反倒讓徐行之詫異起來。

  正不解時,一卷奇怪的東西沿著徐行之的膝蓋緩緩攀援而上,像不安分的小手,遊走過他所有衣不蔽體的地方,最終停留在他的腕部,將他的雙手扯向身體兩側的斜上方,高高地吊懸了起來。

  徐行之雙眼被腰封遮蔽,現在又被拉開雙臂,毫無保留地把濕透了的身體展現在了來人面前,這種感覺比剛才還要糟糕無數倍。

  一股莫名的壓力叫他喉頭發哽,疲軟的掌心攥了又攥,汗水順著脖頸流下,在凹深的鎖骨處聚成一小攤水窪。

  他顫聲問:「是誰?」

  來人沒有說話。

  他稍稍燃起了一點希望:「孟重光?」

  不對,不會是孟重光,那女子剛剛說過此地隱秘,除了她與原來的封山之主外無人知曉。

  ……難不成是那女子想換一種方法折磨自己?

  不等徐行之多想,那一群奇怪又柔軟的細手竟然束縛住了徐行之的腳腕,並趁機向更深的腹地處進發!


  作者有話要說:
  師兄癱:……我已經是一條鹹魚了。

  重光喵喵:刺溜舔。



第25章 冰釋前嫌

  徐行之周身燙到發抖,如一棵在煮沸了的沼澤裡招搖的水草,身下的堿土已經被浸得發暖發熱他胸中有一把急怒的烈火,幾乎要把他燒成灰燼。

  烈火愈燒愈急,徐行之氣血翻騰,暈眩得幾欲嘔吐。

  此時,徐行之神志燒盡的大腦中只剩下一個人名還在火焰中抵死掙扎、負隅頑抗。

  他是自己在蠻荒裡唯一的庇佑者,也是承諾過絕不傷害他的人。

  「孟重光!」徐行之顫抖著喊,「……孟重光!!」

  已經在他腿間吸飽了水,晃動著、纏綿著準備長驅直入的怪物霍然一頓。

  不出片刻,那一團粗壯的怪物不甘心地卷一卷鬚葉,竟然撤退了,徐行之被高高懸起的雙臂也得到了解脫。

  他脫力地朝一側倒下,不過還沒等他摔倒在地,就被接在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像是溺水之人嘩啦一聲被人從水裡撈了出來,徐行之耳朵轟轟鳴響了許久,終於能聽清聲音了:「師兄?師兄醒一醒!」

  徐行之一點力氣也使不出,渾身酥軟地靠在他肩上啞聲問:「……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先不提這個。」孟重光把徐行之濕透了的衣物三下五除二地脫下,又把自己的衣裳解開,披在徐行之肩上,「我帶師兄出去解毒。」

  徐行之腦中最後一根還算完整的弦在聽到這句話後乍然崩開,身體和胯部柔軟地貼合在孟重光身體上,頓覺清涼異常,便積極地纏繞上去,貼在孟重光這棵老樹上緩緩揉蹭攀援。

  孟重光的喉嚨裡極響亮地滾動一聲,雙唇生生抿成一條蒼白的線:「師兄!」

  徐行之理直氣壯:「熱。」

  孟重光忍得臉都綠了:「師兄乖,不要亂動……」他將徐行之的手臂交叉著拉扯到自己的頸部,「抱著我。手放在這兒……」

  失去雙臂支撐平衡,徐行之坐不住地往後一倒,孟重光急忙去護他的後腦,卻被他帶翻在地。

  兩雙唇兇猛碰撞在了一起。

  孟重光直起腰來,只見徐行之的唇被磕破了一處,有血珠湧出,那沁出的血珠又大又圓,懸在被渴望染成醉紅色的唇角邊,將滴未滴。

  孟重光再也忍受不住,將徐行之的下巴狠狠捏緊,逼得那昏迷的人微微昂起頭來,再發狠地親吻下去。

  隨著孟重光情緒的洶湧,有無數藤蔓拔地而起,嘩啦啦地野蠻生長起來,在二人四周織就了一道野性的牢籠。

  牢籠裡的野獸細細品嘗著他捕獲的獵物,雙唇雙舌淺淺蹭著雙向滑動,享受著這樣露骨的親密碰觸。

  但野獸卻不肯趁機傷害獵物分毫。

  他喜歡清醒的獵物,而徐行之現在昏迷不醒,不會哭,不會叫。

  他喜歡乾淨的獵物,而徐行之身上滿是陌生女人的脂粉氣味,身上或許還有她撫摸過的指印,實在是太髒了些。

  但這些其實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最喜歡以前會抱著他說「孟重光有本事你就操哭我呀,呸」的可愛師兄,最喜歡了。

  ……然而師兄現在還沒有原諒他。

  他要等到師兄原諒他之後,再與師兄享受這世間最最上等的歡好。

  ……不過,如果師兄犯了錯,比如想要殺掉自己,比如提起了那該死的九枝燈,那麼自己在夢裡對師兄加以小小的懲罰,還是可以的。

  徐行之驚醒過來時,眼前蒙著的腰封已被扯去。

  他正坐在一眼溫泉裡。溫泉上灑滿了粉色與紅色的花瓣,顯然是女兒家的品位。

  徐行之活動了一番身體,氣力已經回來了,體內逼人的灼燒感此刻也消失無蹤,除了腰眼處酸得厲害,身體並無什麼明顯不適。

  只是徐行之記得分明,自己昏過去前,曾被幾條柔軟又堅韌的怪物捆綁糾纏起來,那怪物還如饑似渴地把他的身體當做了畫布,勾皴點染,動作非常之臭不要臉。

  當時的他燒得發了昏,根本沒猜到那是什麼,但現在回想起來,竟和他春宵一夢中曾三次出現的藤蔓觸感頗為相似。

  ……再然後,又發生了什麼?

  徐行之站起身準備將水擦乾淨時,突然有一隻大貓從後頭竄上來,不顧他這一身淋淋漓漓的水,一把環住了徐行之的頸項:「師兄!」

  要不是徐行之底盤還算穩,孟重光又不是很重,倆人必然是免不了一齊栽進水裡變成落湯雞的下場。

  饒是如此,徐行之也差點被他勒吐血:「水,身上有水。」

  孟重光抱著他不肯撒手,還變本加厲地撒嬌:「不怕。」

  他把側臉壓在徐行之肩頭:「師兄身上帶水的樣子真好看。」

  說著,他趁徐行之不備,非常之小心地探了一點小舌頭出來,偷油老鼠似的在徐行之深得能放下數枚銅錢的鎖骨裡偷了一點點水喝。

  徐行之無奈:「能不能先讓師兄把褲子穿上?」

  一提褲子,孟重光還沒怎麼反應,徐行之自己倒臉紅了。

  孟重光從徐行之身上跳下,乖乖地涉水到岸旁,取了自己的外袍來,丟給徐行之,自己則坐在岸邊,認真地看著徐行之。

  徐行之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扯過衣服擦了幾下才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毛巾呢?」

  孟重光抱著胳膊答得利索:「那女人的東西都不乾淨,師兄用我的就好。」

  左右這也不是孟重光的貼身裡衣,外袍而已,徐行之也不是那麼窮講究的人,湊合著擦一擦也無所謂。

  他一邊擦一邊問:「這裡是她的浴池?」

  「不是啊。」孟重光指著距此數步之遙的另一處熱氣騰騰的泉水,「這裡是我新挖出來的,引了熱的山泉水來注滿。還有,花瓣也是我自己摘的。我想著師兄醒來看到這些,必然覺得賞心悅目。……師兄可喜歡?」

  徐行之:「……真費事,為何不直接用她的浴池?」

  孟重光笑靨如花:「髒兮兮的,不用也罷。」

  徐行之把身上的水擦乾,將衣服丟還給了他:「我穿什麼?」

  孟重光手上戴著一枚道門儲物用的戒指,聞言,他將戒指上鑲嵌的獨山玉掀開,頓時有一片銀輝蕩開,從那光芒中,孟重光將藏於其中的衣服一件件取出來,放置在溫泉岸邊。

  那竟是一套完整的風陵山弟子服,乾燥柔軟,一看就是嶄新的。

  徐行之本以為這是孟重光的,但他穿上後,卻覺得除了褻褲稍有寬鬆外,衣褲都非常合身。

  孟重光眼睛亮亮的:「師兄還是穿這一身最好看。」

  徐行之拉拉衣襟,又回身看看後擺長度,心裡已經有了幾分計較:「挺好。……對了,這是我的衣服吧?」

  孟重光睜眼說瞎話:「我的。」

  徐行之敏銳地指出:「只有褻褲是你的吧。」

  孟重光沒想到徐行之一眼就能識破,一張好看的臉漲得通紅,低頭剝指甲,沉默不語。

  猜對了的徐行之卻並沒有很開心,尤其是襠部的寬鬆感,對一個男人來說簡直是再直白不過的嘲諷。

  ……不過算了,只要乾淨,穿誰的褻褲不都一樣。

  徐行之把裡衣穿好,借用了黃山月放在此處梳妝用的銅鏡整理頭髮,孟重光則在他後面乖巧地幫忙。

  從剛才起孟重光就乖得沒話說,但這並不代表徐行之就不會盤問他。

  徐行之問:「……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孟重光替徐行之梳理頭髮的手指一頓。

  徐行之正以為他又要撒謊時,他撩開了徐行之的頭髮,在他脖頸上輕輕一點:「我在師兄的這裡埋設了一點靈力。師兄走到哪裡,都有一根線連著重光。」

  徐行之背過身去,撩起長髮,果然從銅鏡窺見自己後頸上的一點朱紅,在隱隱透著微光。

  ……然而那玩意兒的形狀卻有些不對,徐行之怎麼看都覺得那是用嘴唇吸吮出來的痕跡。

  他晃晃腦袋。

  被那女子的□□一調弄,他現在怎麼滿腦子都是那些見不得人的陰私之事。

  徐行之又問:「那我後來是如何……」

  「是我幫師兄解決的。」孟重光的聲調軟綿綿的,聽起來還有點懵懂和害羞,「師兄憋著對身體也實在不好。重光冒犯了師兄,罪該萬死,不過……師兄看起來好像很舒服的樣子,我……」

  徐行之老臉忍不住一紅,咳嗽一聲打斷了他:「好了,別再說了。……那黃山月人呢?」

  「黃山月?」孟重光這回怔了怔,再開口時,腔調便不大對勁了,「……師兄果然是招女子喜歡啊,短短的時間,已經知道她的名字了。關於她師兄還曉得什麼?一併說了吧?」

  徐行之:「……她是風陵山人。你剛才見到她,難道沒認出來?」

  孟重光倒真沒什麼反應:「風陵山裡我只知有師兄,其他的人我都不認識。再說,是她先下手要傷師兄。不管她是什麼人,哪怕她是風陵山山主,我也要取她性命。」

  聽他的意思,黃山月是已經死了的。

  儘管這女人把自己擄了來欲行不軌,但聽到她的死訊,徐行之心裡卻並無快意。

  他低頭搓撚著衣角,心中仍有心事。

  自他入蠻荒後便怪夢不止,起先他以為是自己憂思過度,才春宵連連,惹得身體不適,可就在他中了那春藥,輾轉難受時,那突然冒出來束縛住自己手腳的藤蔓,竟和自己夢中怪藤的觸感相差無幾。

  每次他做夢時,都有孟重光在臥榻旁酣睡,而這一次,藤蔓也是和孟重光前後腳出現。

  此事巧合太甚,不得不讓徐行之懷疑自己那些糟心的夢境是否與孟重光有關聯。

  徐行之正出神間,卻覺一雙手臂自後面圈來,把自己緊緊圈束在他懷中。

  孟重光這回的聲音很輕,還帶了幾分溫軟的央求:「……師兄,我們以後不要再爭吵了。這次若不是我們起了齟齬,我絕不會放你去接水,害你被人擄走。這回全是重光的錯……」

  那具貼在他後背的身體微微發起抖來,連帶著他的語調也抖動起來:「……你死了,我真的會瘋,師兄……」

  徐行之登時心軟得快要化掉,拍了拍他交握在自己胸口的手:「好了好了。別難過。……還有,我並不知道我的法力有所恢復。大概是那場靈石雨的緣故吧,我也說不清。但是,在這件事上我沒有騙你,你相信我。」

  孟重光一愣,繼而聲音朝上一揚,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師兄,你肯向我解釋這麼多?你居然肯……」

  他鬆開了手,聲音和身體一分一毫地軟了下來。

  最後,他跪在了徐行之背後,腦袋抵住徐行之的後背,一手緊揪著他的衣裳,另一手圈住了徐行之的腰。

  徐行之驚訝:「……孟重光?」

  孟重光像個小孩兒,略有委屈地低聲道:「我並不是因為師兄欺瞞我而生氣。」

  「我只是……只是想著師兄曾被拔去根骨,就替師兄疼,疼得要命……後來發現師兄體內仍有靈力流動,我就覺得自己太蠢了……」

  孟重光喃喃道:「是重光脾氣太差了。對不起,師兄。」

  若不是現在身體藥力尚存,有些無力,徐行之怕是會忍不住回身去把孟重光抱進懷裡揉揉頭髮。

  這孩子委實是招人疼。

  徐行之心中僅剩的那一點疑竇,也被這一席話給揮去了。

  ……他何必要懷疑孟重光對原主的真心呢?這樣的孩子又怎麼會對原主的身體做出不倫不敬的事情來?

  兩人既已解了誤會,便準備上路,與大部隊匯合。

  孟重光領著徐行之,在羊腸石道間七拐八繞,最終居然和他一起從一棵千年枯樹裡走了出來。

  徐行之回頭打量著那棵枯死的老榕樹,嘖嘖稱奇了一會兒,才發現這裡沙土彌天,狼風咆哮,和徐行之被帶走時的地貌山水相比,簡直是換了一番天地。

  徐行之詫異回頭:「這是哪裡?」

  孟重光答:「封山西山山麓。」

  徐行之:「……距我們的來處多遠?」

  孟重光想了想:「三四百里之距吧?」

  徐行之:「……那你是如何趕來的?」

  他記得自己從醒來到藥效開始發作不過短短一炷香工夫,孟重光就算能靠著自己頸後的印記確認自己的所在,又如何能來得這麼快?

  孟重光一笑,並不作答,伸手扶住了徐行之的後頸,又攬袖遮住了徐行之的眼睛。

  徐行之:「你幹什……」

  「麼」字尚未出口,徐行之便覺一陣厲風從耳邊呼呼掀過,四周景象瘋狂扭曲了一番後,重歸正常。

  孟重光的袖子剛剛放下,徐行之便聽見了周望欣喜的聲音:「舅舅你別急!你快看!徐師兄和孟大哥都回來了!」

  徐行之驚愕,回頭去看孟重光,卻見他眼含笑意地攤了攤手:「師兄,我說過的吧,我跑得很快的。」


  作者有話要說:
  車鑰匙拔出來了,請各位乘客有序下車麼麼噠~



第26章 了卻殘局

  幾人重新上路後,周望一直在盤問徐行之究竟是被哪路神仙擄走的。

  徐行之一本正經道:「一個長滿胸毛的大漢。」

  畢竟差點被一個女人霸王硬上弓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徐行之認為,如果把自己的丟人事蹟如實說出,周北南能拿這事兒嘲笑自己一年不帶重樣的。

  周望好奇:「他為何劫你?」

  徐行之對答如流:「他是那位封山之主的屬下,想為舊主報仇。」

  周望:「那你為何又換了一身衣服?」

  徐行之:「原先的衣服滾髒了,孟重光取了他的衣物給我穿。」

  不等周望再問,徐行之就搶先道:「你是不是還想問,既然那人抓我回去復仇,為何我身上毫髮無損?」

  周望點頭。

  徐行之將剛剛遺失在溪岸邊的扇子啪地展開,嫌棄道:「你問題真多。」

  周望:「……」

  從剛才起一直在聽二人對話的陸禦九忍不住:「哈哈哈哈哈。」

  周北南從後頭趕來,對周望說:「你別跟這人多說話。他那張嘴就欠縫。」

  徐行之:「……我可聽到了啊。」

  周北南嗤笑一聲:「我還怕你聽見?」

  徐行之從地上撿了塊土坷垃,回身朝後一丟。

  周北南下意識伸手去擋,土坷垃卻徑直穿過了周北南的手背和腦袋,在地上跌了個四分五裂。

  周北南皺眉:「徐行之,你無聊不無聊!?」

  徐行之笑道:「看你心情不好,就說些閒話嘍。不過是想叫你開心些罷了。」

  周北南:「……滾滾滾,誰心情不好?」

  徐行之用扇子搔搔後頸處那一處吻痕一樣的紅跡:「自你出塔,要麼就沉默不語,要麼就怪腔怪調。……你以前心情好的時候是這樣兒的?」

  周北南沒再接徐行之的話,獨自一個走到隊伍最前端,一個人負槍前行。

  徐行之正納悶間,陸禦九趕了上來。

  他輕聲對徐行之道:「徐師兄別介意,他就這麼個少爺脾氣。」

  「沒事兒。」徐行之揚揚扇,他根本不會計較這種小事情,「他有什麼心事?」

  陸禦九將聲音壓低,答道:「……他當年就是在虎跳澗出事的。」

  ……難怪。

  徐行之皺眉:「你可知道他出了什麼事嗎?」

  「我也不曉得。」陸禦九答,「我撿到他的時候就是在虎跳澗附近。那時,他的魂核已然離體,只差一口氣便要消散。我將他救下後也問過他,可他大概是受到過很嚴重的刺激,靈體分散,關於死前的這一段經歷他竟是分毫也記不得了。也因為他靈體不完整,這些年他的靈力也殘缺了一大半,始終無法恢復當年之力。他心裡總憋著一口氣,所以自從知道這次的去處是虎跳澗,他就有了些心結。」

  說到此處,他合攏雙手,輕聲道:「徐師兄莫怪他,他其實不是有意針對你的……」

  徐行之笑:「你倒是護著他。」

  陸禦九抿唇,在鬼面之下露出的半截娃娃臉變成了半隻微紅的豆沙包:「我與他……其實更多時候是他護我。」

  徐行之看著陸禦九這憋不住炫耀的小表情,不禁失笑:「你不是還有幾個鬼奴嗎?我來蠻荒第一日的時候見過。他們都穿著清涼谷的服制,可怎麼不見他們像周北南一樣成天閒逛?」

  「那是我找到的幾位師兄的殘魂。」說到這裡,陸禦九臉上紅意減退,仍圓潤白嫩的包子臉認真地鼓了起來,「周北南已經是我手下鬼奴中最完整的魂魄了,不需耗費精元,他便能自行維持形魂不散;而師兄們的魂核損耗太甚,連顯形都困難,平時若是讓他們隨意出來,我要消耗的精元便太多了。」

  徐行之知曉,鬼奴與鬼主是共生關係,一方需得打上烙印、對鬼主宣誓效忠;一方則提供精元、供鬼奴生存衍息。

  鬼主修煉愈精進,能供養驅馳的鬼奴數量越龐大,而在鼎盛時期的鳴鴉國,許多精於此術的鬼修甚至能夠撒葉成兵,呼喚百萬鬼軍。

  相比之下,陸禦九旗下的小貓兩三隻著實是寒磣了些。

  徐行之開了個玩笑:「清涼谷規矩大,你任意驅使師兄,就不怕溫白毛訓斥?」

  提到此人,陸禦九突地沉默了。

  徐行之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陸禦九的反應。

  這話當然是他故意問的。

  在原主記憶裡,當年四門同輩之中,徐行之、周北南、曲馳跟溫雪塵可稱翹楚。而在其中,溫雪塵極厭惡非道之人,行事正直剛硬,不似原主行事不羈,不似曲馳性情柔軟,也不似周北南衝動易怒。

  若讓徐行之說出一個絕不可能參與十三年前盜竊神器之事的人,溫雪塵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人。

  但單憑原主斷斷續續的回憶,要想補全當年真相恐怕難之又難,所以徐行之很想從陸禦九這裡得到一個準確的情報。

  溫雪塵有沒有參加當年的反叛?此時,他是藏身在蠻荒某處,還是留在了蠻荒之外?

  半晌過後,陸禦九悶聲給出了一個答案:「我想……溫師兄應該已不在人世間了。」

  徐行之這回是真的詫異了,聲調微微提起:「嗯?」

  陸禦九反問:「師兄在外面十三年,從未聽過溫師兄的音訊吧?」

  徐行之心說,我要是聽過就見鬼了。

  於是他搖了搖頭。

  陸禦九面具下的雙眸略略黯淡下去:「……是嗎?我想也是的。」

  不僅沒要到答案反倒被弄得一頭霧水的徐行之也不好再問,只好目送著陸禦九往前追趕周北南去了。

  他正打算反芻一番從陸禦九這裡得到的訊息,就被一隻手從後頭牽住了左手衣袖,而另一隻手則從他背後繞來,撫住了他的下巴。

  孟重光對著他的後頸小聲說話:「師兄和他聊了很久啊?在聊些什麼呢?」

  徐行之的脖頸被他呼出的熱氣搔得發癢不止:「……隨便聊聊而已。」

  「隨便一聊,便有那麼久的話可說。」孟重光委屈不已,「可師兄都不願和我多說話。重光也要跟師兄聊天。」

  徐行之一巴掌拍上了他逗弄著自己下巴的手背:「沒大沒小。好好好,同你聊便是。想聽什麼?」

  孟重光高興地從徐行之背後繞到前面來,背著手問:「想聽聽看師兄和陸禦九剛才聊了什麼?」

  徐行之:「……我們沒聊什麼。」

  孟重光更委屈了:「師兄騙人,你們倆剛剛聊了周北南,聊了鬼奴,還聊了溫雪塵,怎麼能說什麼都沒聊呢?」

  徐行之差點一口老血吐出來:「……你既然都聽見了那還問什麼?」

  孟重光眼睛裡滿是真誠的瀲灩波光,煞是動人:「我想叫師兄再跟我講一遍,我想聽師兄的聲音。」

  徐行之想,這老妖精真的嬌氣得沒邊沒沿的,誰慣出來的臭毛病。

  他一邊想著一邊開口道:「剛才陸禦九來跟我說,不要同周北南計較……」

  就這麼一路走一路說著,幾人又走了近三個時辰。

  周望年歲小,擔負不起尋找鑰匙碎片的重任,之前一直留在塔中守塔,這回是她第一次出塔。

  她見了許多之前未見的景色,儘管四周薄霧蒸蒸,貧瘠昏黃的皴裂土地一眼望不到邊際,她仍歡快地跑來跑去,折了幾色花瓣,笨手笨腳地編了花冠,給曲馳和陶閑分別戴上。

  最終,一行人決定在崖下的一處山洞中休整,睡過幾個時辰後再出發。

  大家從四處尋來蒲葦枯草,準備鋪床。

  曲馳出去約一刻鐘後,拖回來了一隻已經斷了氣的、口裡生了人牙的鹿形怪物。

  他對陶閑說:「給你。」

  陶閑失笑:「都是我的?」

  曲馳點頭:「都是你的。」

  陶閑耐心勸說:「曲師兄,我一個人吃不了這麼多。要不然分給大家一些?」

  曲馳環視一圈眾人,堅決道:「不管,這就是你的。」

  說罷他又轉了出去,拖進兩隻更加奇形怪狀的怪物:「……這才是他們的。」

  他神神秘秘地湊到陶閑身邊,把聲音壓低,和陶閑說小話:「你的這只比那兩只好看。我特意給你打的。」

  然而他這樣放低聲音半分作用都無,在座所有人都清楚地聽到了他的話。

  見一旁的徐行之忍笑忍到臉綠,陶閑一張小白臉漲得紅彤彤的。

  他也學著曲馳的樣子,壓低聲音鄭重地回道:「……嗯。謝謝曲師兄。」

  曲馳溫和地笑笑,摸了摸陶閑的頭髮。

  雖說修道之人需戒除口腹之欲,在場的除了徐行之和陶閑外的人也早就辟谷成功,然而聚在一起為吃上一頓飯忙碌半晌,亦是塵世間難得的幸福。

  周望與骨女點起了火堆,徐行之則與孟重光出洞去,挑挑揀揀,選了幾枝果木香味濃郁的樹枝。

  用此物烤制肉類,一旦熏烤入味,便是人間至味。

  徐行之又從一處附近的一處鹽湖裡接來許多湖水,用孟重光戒指裡存儲的鍋具架上火蒸烤。

  隨著湖水的沸騰,淡白色的顆粒逐漸在鍋沿處析出。

  徐行之將那凝結的鹽粒用洗滌乾淨的樹片刮下,拿到周望眼前問她:「知道這是什麼嗎?」

  周望搖頭。

  徐行之笑道:「你自小辟谷修煉,自然不曉得這是什麼。你嘗一嘗。」

  周望看著他舉到眼前的白色晶體,謹慎地沾了一點送到口中,微微皺眉,想要在所有感官中尋找一種合適的形容來概括這東西的味道。

  一番猶豫後,她終於找到了近似的味道:「……苦。」

  徐行之拍拍她的腦袋:「徐師兄教你,這個叫『鹹』。你不必刻意去記,以後我再多做幾次菜,你便知道什麼是鹹了。」

  說罷,他又自言自語:「這蠻荒裡的花蜜苦得很,入不了口。我再找找看,能不能找到甜味的東西,到時再教你什麼是『甜』。」

  周望一愣。

  她沒有想到徐行之會把這件教她何謂「鹹」和「甜」的小事放在心上。

  半晌後,她才輕輕道:「……謝謝徐師兄。」

  孟重光蹲在火邊,望著徐行之的目光比火還要熾烈幾分。

  骨女也跟著一齊微笑,順道把柴火喂到吞吐的火舌裡,柴火發出了嗶嗶啵啵的燃燒聲。

  陶閑則坐在山洞裡側,和曲馳一塊鋪床。

  無事可做的陸禦九看了一會兒,便走出山洞,徑直沿山道走上了不遠處的一截斷崖。

  周北南果然在上面吹風。

  聽到腳步聲,他便猜到了來者是誰:「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陸禦九微微抬起下巴:「你的眼睛便是我的眼睛,我當然知道我的鬼奴在哪裡。」

  周北南笑了笑,沒再說話。

  「我也不是關心你……」陸禦九拿腳心蹭著砂石地面,「你如果不願來虎跳澗,我和你一起作伴回去也不是不可以……」

  周北南一腳跨在斷崖上,一腳垂在斷崖下,和周望習慣的坐姿一模一樣:「我當然要來。哪怕要被徐行之嘲笑一輩子,我也想知道當年我究竟是怎麼死的。」

  「知道這些又能幹什麼呢?」陸禦九絞盡腦汁地想著安慰的詞彙,在周北南身邊坐下,「若不是記憶太痛苦,你的靈魄不會破碎……」

  「可總像現在這般只剩小半靈力,又不是長久之計。」周北南望向陸禦九,「你是我的鬼主,我總得給你長點臉不是。」

  陸禦九:「……我才不用……」

  話音未落,他便被周北南一把抱在了懷裡。

  陸禦九猝不及防,說話都打絆了:「你……你,你幹什麼?」

  陸禦九的個子實在太小,被人高馬大的周北南攬進懷裡時,周北南甚至能輕而易舉地把下巴擱在他的頭髮上。

  周北南的聲調不再那麼暴戾,聽起來像是被潮濕的水霧裝飾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外殼:「……我想補一補精元。」

  陸禦九想從他懷中掙扎出來,卻被他輕聲喝止:「別動。」

  陸禦九:「補精元需要我調出符籙來……」

  周北南說:「抱著你就夠了。」

  陸禦九登時變成了一隻蒸熟的蝦子:「……你,你大膽,我是你的鬼主。」

  周北南嗯了一聲:「我知道,我是你的鬼奴。……我早不再是應天川的大公子了。」

  陸禦九一下沒了詞,支吾半天,索性自暴自棄地一腦袋拱進了周北南懷裡,悶悶道:「……只許補一會兒啊。」

  周北南笑了:「好。」

  他的目光越過朦朧的天色,落在虎跳澗的方向後,便再也沒有挪開。

  此時的風陵山大殿。

  溫雪塵單手揉按著太陽穴,面色極冷:「……就是這樣,我只帶回了兩人。那裡已經人去塔空。我用靈力試探過他們有可能前往的地方,孟重光卻在四面八方都留下了靈力的痕跡,因此我無從判斷他們的去向。」

  身處高位之上的九枝燈仍是昔日裝扮,縹色長髮帶將他一頭雲發襯得漆黑如烏木,而他的臉也在這樣的反襯下變得愈加蒼白冰冷:「師兄當真不在塔中?」

  溫雪塵反問:「你沒有聽我說的話嗎?」

  九枝燈站起身,來回踱了幾步:「你再去一趟蠻荒。」

  溫雪塵:「何事?」

  九枝燈認真地清點起來:「你去送一些瓜子點心,再送一些乾淨的紺碧色和白色的布料,師兄最愛這兩色,就放在那高塔門口。」

  溫雪塵:「……你這是要幹什麼?」

  九枝燈有些冷靜不下來:「他們總要回去的。師兄喜歡這些東西,他只要一回去便能用到……」

  溫雪塵並不說話,只在輪椅上默默直視著九枝燈。

  在那摻雜了無限冷意的目光中,原本有些焦躁的九枝燈總算稍稍收斂了激動的神色。

  他坐回位置上,思忖半晌後才道:「……暫且不用了。」

  溫雪塵才剛鬆了一口氣,就聽九枝燈說:「我親自下蠻荒去尋師兄。」

  「你不能去。」溫雪塵不可思議道,「你瘋了嗎?你入蠻荒,眼下四門的事務誰來處理?徐行之他在孟重光身邊,難道孟重光還會對他不利?再說,你可知他們的去向?蠻荒茫茫,你要去何處找他?」

  九枝燈冷聲道:「師兄留在孟重光身邊哪怕一時一刻,我都覺得噁心。」

  溫雪塵見九枝燈態度堅決,眸光冷沉了一段時間,才硬邦邦拋出兩個字:「……我去。」

  言罷,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慘然一笑:「當年我未能親自動手除奸。十三年過去,也是時候了卻殘局了。」


  作者有話要說:
  師兄:誰慣的你這些臭毛病?

  重光:……qwq師兄麼麼噠。

  師兄:……

  今天的師兄也非常心累。



第27章 仁義之心

  在即將進入虎跳澗境內時,徐行之曾提議,不要把自己和陶閑這兩個不通法力的拖油瓶帶上,只需把他們安頓在某個避人的地方,等待孟重光他們回來即可。

  孟重光率先表態:「師兄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曲馳學舌:「陶閑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這倆人是重要戰力,若要從鬼王手裡奪回碎片,缺了哪個都不行。

  而說服孟重光和說服曲馳的難度不相上下,一個是癡兒,一個是瘋子,個頂個的固執。

  徐行之只好舉手投降:「好吧,當我沒說。」

  虎跳澗境內霧多,且多鹽水湖泊,空氣裡鹹腥味極重,越接近目的地,岩石與土壤透出的莽莽蒼蒼的灰白色越多。萬里的鹽鹼地上草木不生,萬物枯怠,處處可見乾枯的骨骼,既有人骨,也有獸骨,均已被蒸幹透了,只要朝上踏上一腳便會化成碎渣。

  眾人休整時,徐行之閑來無事,用樹枝在乾裂的灰岩上一筆一畫地寫道:「徐行之到此一遊。」

  寫到這裡,他提枝片刻,問周北南:「今年的年號是什麼來著?」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走出蠻荒,亦不知道「世界之識」在發現他是個草包後會不會將他強行抽離這具身體、丟回原來的世界,再找一個靠得住的人來殺孟重光,因而他想至少要留下一些他來過這裡的印記。

  周北南用鬼槍支著身體:「你比我們進來晚那麼久,你問我們現在是什麼年號?」

  徐行之催他:「廢話那麼多呢,快點兒說。」他又轉向孟重光,「你記得嗎?」

  孟重光遲疑著搖頭:「我不記得了。」

  周北南搔搔腦袋:「如果我們進洪荒時的那個兒皇帝還在位的話,今年該是天定十六年。」

  徐行之手指微微一頓:「……嗯?」

  自己所在的現世年份,恰好也是天定十六年。

  他本來不想惹人懷疑,才特意問周北南他們此地年號的,卻不想得到了這麼一個答案。

  不過再想一想,徐行之便釋然了。

  他是話本的作者,書裡的時間曆法與自己那個世界相同,也不是什麼不可理解之事。

  在他一筆一畫地寫下「天定十六年」時,元如晝皺眉:「這霧越來越濃了。徐師兄,重光,我們還是抓緊時間趕路吧。」

  徐行之撂開樹枝,把放在身側的摺扇插進腰間,拍拍屁股準備起身,左手便被孟重光理所應當擒住了。

  孟重光說:「師兄,我牽著你,小心走失。」

  徐行之非常欣慰地用梨花木右手摸一摸孟重光的腦袋:「謝了。」

  孟重光舒服得直眯眼:「還要。」

  徐行之:「……」

  其餘數人:「……」

  徐行之:「……別鬧。」

  孟重光固執地:「……還要。」

  ……沒辦法,這老妖精簡直是屬貓的。

  徐行之歎了一口氣,對其餘幾人說:「頭都轉過去。」

  孟重光畢竟是這幫人裡的老大,這副貪寵撒嬌的樣子若是都被他們看去了可怎麼得了。

  徐行之好好摸了好幾圈孟重光的頭髮,還按他的要求摸了下巴和脖子,總算把這嬌氣的老妖精哄得挪了步。

  孟重光牽著徐行之的手,心情極好地走在最前面,而其他人都跟隨在他們身後,一時無言。

  顯然除了不明所以的曲馳及周望外,其餘幾人都沉浸在牙酸之中不能自拔。

  前方道路越走越逼仄,霧氣濃稠得似乎能一把抓握住實體,白霧沉凝,山嶽潛行,四周岩壁像是一群又一群在沉默裡窺伺的野獸,不露牙齒,不泄聲息,卻恐怖莫名。

  周望本想泄出一絲靈力,好觀測附近有無異動,卻在剛調動內丹時便被身後提前感知到的元如晝攥緊手腕,示意她不可暴露。

  恰在此時,幾人走到了一處由兩塊高聳石壁構夾而成的「一線天」。

  此處極狹,寬度約合一個半成年男子的肩膀,根本無法再並排前行。

  他們索性一人牽一人,魚貫進入了那條窄小異常的通道。

  前面孟重光的身體擋住了從另一側透來的光芒,徐行之幾乎等同於在一片黑暗裡摸索,一不小心便一腳踩上了一塊石頭,腳下打了個滑。

  他才剛站穩步子,身前的人便出聲提醒道:「曲師兄,小心腳下。」

  聽到那個偏文弱女氣的聲音,徐行之喉頭一緊,反手抓住了走在前面的那個人的手腕。

  那過於纖細的觸感讓徐行之的心活活涼了半截:「陶閑?」

  被他抓住的人回過頭來。

  借著他回頭時從前方出口泄出的微光,徐行之確確實實地看到了陶閑的臉。

  「……徐……師兄?」陶閑終於也發現了不對,「你不是一直在前面嗎?我拉著的明明是曲師兄……」

  徐行之也記得,孟重光是第一個進入一線天的,自己緊隨其後,怎麼這會兒工夫,打頭的就換成了陶閑?

  徐行之還未應答便想到了另一件事,頭皮登時炸開了花,

  ……拉著自己左手的是陶閑,那現在正拉著自己右手的又是誰?

  而且,既然走在自己前面的陶閑過了這麼久都未能察覺異常,那麼……又是誰在拉著他的另一隻手?

  電光石火間,徐行之咬牙將右腕狠狠一擰,梨花木右手便從他斷腕處脫開。

  他的左手探至腰間,厲聲喝道:「貼牆!」

  陶閑雖已嚇得容貌失色,但至少足夠聽話,徐行之命令一下,他便立刻把自己壓縮到了一側的石壁上去。

  徐行之用「世界之識」給他的匕首,一個橫步,從陶閒空出的地方閃到前面,對著那黑暗狠狠刺了下去!

  一聲女子的利嚎活像是指甲緊貼著徐行之的耳膜剮了過去!

  徐行之右臂長袖一振:「拉住我!跑!」

  嚇呆的陶閑看到那飄飛到眼前的素白袖子,像是抓救命稻草似的抓了過去,和徐行之一起在黑暗中拔足狂奔起來。

  身後淒厲的鬼哭之聲驟然炸響,狂蜂也似的追著二人的步伐蜂擁著往前襲來。

  那出口竟也是越縮越小,原本能容一人半的洞口眼看著竟漸漸減到了一人寬,且還有進一步縮小的趨勢!

  徐行之扯著陶閑一路狂奔到出口,陶閑受到連續不斷的驚嚇,眼瞧著已到了離外面不足一米的地方,他一個腿軟,竟然要往前撲倒下去!

  徐行之大罵一聲,強行回身,左手扯住陶閑的領子,側身把纖瘦的他強行拽拉到前面去,順道一腳踹上了他的後背,生生把他踹出了只剩半人可過的石縫!

  徐行之自己伏下身,就地一滾,終於灰頭土臉地來到了外面。

  他再回頭一看,剛才的一線天竟已徹底消失在了滾滾霧氣中,殘留在地上的是大片大片被擠成碎片的屍骨。

  其他人不知被那詭譎的一線天吞沒、送去了哪裡,留在此地的唯有陶閑和徐行之二人。

  陶閑跪在地上,背後有一個蠻清晰的腳印。

  徐行之略有心虛,伸手擦了擦他的後背:「你怎麼樣?」

  陶閑胡亂抹了抹臉,爬起身來:「多謝徐師兄,要不是……」

  「周望話這麼多肯定是跟你學的。」徐行之徑直打斷了他的廢話,左手將匕首翻轉反握,「此時不是敘閒話的時候。咱們別往前走,哪裡都別去,就在這裡等他們。」

  陶閑貼靠著徐行之的手臂,唇色慘白:「他們都去哪兒了?曲師兄會不會有事?」

  徐行之安慰道:「放心。我們兩個在這兒死上個三百回他都不會有事。」

  ……這等貼心的安慰讓陶閑瑟瑟發抖。

  徐行之一邊警戒著四周波湧的霧氣,一邊故作輕鬆道:「你可真是倒楣,怎麼偏偏和我湊了一對。」

  陶閑:「……徐師兄,我……」

  徐行之橫袖將陶閑護在身後,警惕著四周,穩聲道:「不過你盡可以放心,我有一諾,在我死前你絕不會死。」

  陶閑眼裡含了淚。

  隔著濃稠的霧氣,他仍能隱約看到有液體從徐行之的右袖口裡落下,滴答有聲。

  ……徐行之右腕原先長好的斷口又被脫落的梨花木右手磨傷了。

  陶閑顫聲道:「師兄,你的手……」

  徐行之卻會錯了意:「怎麼,怕我一個殘廢護不住你嗎?」

  他抬起自己完好的左手,在陶閑面前晃了一晃:「手不在多,一隻足夠了。」

  徐行之話音剛落,便見前方數道鬼火漂遊而至,似是鬼市里點起的燈籠,顆顆人頭大小,青藍交泛,上下魚翻。

  徐行之握緊匕首,心中仍不免慨歎。

  「世界之識」給自己這把匕首是讓自己用來殺孟重光的,結果,自己第一次動用匕首是為了護著孟重光,第二次則是為了護著孟重光手無縛雞之力的部屬。

  ……自己真是個離經叛道的反骨仔。

  可是那又如何呢?

  徐行之做出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樂意而為,千金不改。

  須臾間,鬼火已湧至二人面前,將他們合圍起來。

  從遙遠處幽幽卷來了一道雌雄莫辨的縹緲鬼音:「蠻荒之人,若想得見鬼王,需得回答三個問題。回答錯誤,挖出心臟;撒謊不誠,挖出心臟;妄圖逃離,挖出心臟!」

  徐行之問:「我們二人都需得作答?」

  鬼音怪笑一聲:「一人回答即可。」

  徐行之眉心稍稍一皺,屏息片刻,不假思索地:「你問吧。」

  陶閑慌張地扯扯他的後背衣裳:「……師兄?」

  徐行之回過半個腦袋,悄聲同他耳語:「我們不答,難不成此刻掉頭就走?你看這些玩意兒,難道像是什麼吃素的善茬?」

  陶閑緊張:「可若是那鬼王刻意刁難,出些難題,叫我們回答不出……」

  徐行之說:「答錯總比馬上拒絕要死得晚些。且聽聽看再說。」

  一道虛影在距徐行之三尺處隱隱浮現:「第一問,公子貴庚?」

  徐行之:「……」

  陶閑:「……」

  徐行之現在懷疑這個鬼王是特意來選婿或是選夫的,其本質和高臺拋繡球差不多,只不過方式更血腥些。

  剛才坍縮的一線天,是用來測試他們是否健康或靈敏,至於那些身手不靈活的、反應慢的,已經七零八落的躺在那兒了。

  至於現在的三問,不過是相親面談時的提問而已。

  徐行之依著原主現在的年齡答過後,虛影再次發問:「第二問,公子有何嗜好?」

  徐行之:「……」

  這兩個問題一個賽一個地像丈母娘盤問即將上門的女婿。

  徐行之答道:「我除了愛看美人外,並無不良嗜好。賭酒嫖三樣皆不沾染。」

  聽到前兩個問題都是如此簡單,陶閑面色輕鬆了許多。

  鬼影含笑片刻:「第三問……這位公子,若是你和你身旁這位公子之間只能活一人,你會如何抉擇?」

  徐行之猛然一怔,回頭看向陶閑。

  陶閑剛剛恢復了些血色的臉色刹那間慘白如鬼,他朝後倒退一步,形狀不甚明顯的喉結上下滾動起來。

  徐行之轉身朝向陶閑,手裡的匕首顛動兩下。

  鬼影又道:「請公子勿要猶豫,用行動告知吾輩答案便是。」

  徐行之無聲地朝陶閑迫近兩步,將匕首在手裡挽了一朵漂亮的光花。

  陶閑跌坐在地,滿面絕望:「徐師兄,求你……」

  徐行之活動一下脖頸:「陶閑,你莫要怪我。」

  而在徐行之身後,一雙枯白如死木的骨手也悄無聲息地貼近了他的後心位置,尖若小刀的指甲若有若無地擦上了徐行之的衣裳。

  徐行之冷笑一聲:「……這便是我的答案了。」

  他高高舉起手來,反手一甩,將匕首直直釘入了在他腦後浮出的骷髏頭!

  那骷髏大抵是見過無數次同伴相殘的場景,顯然未料到會有如此之變,被閃爍著靈光的匕首楔入腦門後,它跌撞兩步,才攤開雙手,仰天怪嘯起來,不一會兒便扭動著身形,慘叫著灰飛煙滅。

  徐行之轉過身去,面對著被逼得神魂俱散的骷髏,一把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痛快地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我可去你大爺的吧。」

  與此同時,陶閑面上懼色盡收,掙扎著從地上爬起。

  他雖說膽小,但心中始終還是信徐行之的,剛才得過徐行之的承諾,他便不會再對徐行之疑心什麼,方才接觸到徐行之意有所指的眼神,他便立即明白過來要配合徐行之做一場戲,好麻痹那怪物的警戒心。

  二人不敢在此處淹留,在發狂鬼火的追逐下齊齊奔向濃霧深處。

  陶閑邊跑邊氣喘吁吁道:「師兄,他們並不是想要問什麼問題!他們只想要心!我剛才看見那怪物就在你身後——他想要取你的心!」

  徐行之咬牙。

  他們先問年齡,再問嗜好,在這之前又測試他們的身體,哪裡是為了什麼勞什子選夫選婿,為的只是找一具合適的心臟容器!

  不管他們答對答錯,不管他們最終是否會殺掉自己的同伴,怕是都要落得個被剖胸取心的下場!

  徐行之正欲說些什麼,便猛然刹住了腳步。  一個目光如炬、風華俊逸的男人身處上位,長髮未梳,翹腿慵懶地垂目看向突兀闖入他宮殿的二人,唇角的笑容莫名地讓人聯想到吐著紅信子的可怖毒蛇。

  「

  濃霧豁然散去,出現在二人眼前的竟是一座石頭搭制的宮殿內景,一切石雕精細如畫,用來裝點宮殿的多為人俑,個個栩栩如生,但徐行之不敢多想這栩栩如生的人俑裡面又究竟藏著什麼東西。

  答得很對。」

  男人的聲線也如他本人一般,慵懶如臥貓,他看著徐行之,柔和道:「這麼多年來,你是唯一一個進我幻境中,卻沒有為了回答那第三個問題而殺掉同伴的人。我喜歡你的這顆仁義之心,將它獻給我吧。」


  作者有話要說:
  師兄:……我冊那我真是fu※k了。

  重光救妻即將上線,師兄的第三輪回憶殺即將上線。



第28章 王與王妃

  徐行之二話不說,扯住陶閑轉頭便逃。

  只逃出兩步,他便被迫再次站住腳,緩緩朝後倒退幾步。

  原本在王座上側臥的男人竟已站在他面前,垂發如瀑,手裡還端著一杯果酒,一線酒液自他嘴角滑落,被他信手揩去,在素白的手背上留下一星酒漬。

  他笑著問:「你要去哪裡?」

  徐行之本能向身後望去,卻見王座上那男人仍在托腮沖他淺笑。

  他再度回首,脖頸卻被一隻手卡緊。

  雙腳離地後,徐行之頓覺呼吸困難,剛想動用手上的匕首,便覺手上一輕。

  「好匕首。」男人輕鬆掂了掂被他奪於手中的匕首,「刃鋒面薄,削鐵如泥,是除鬼伏妖的好東西。」

  徐行之掙扎著試圖推開男人的手,可那手臂卻渾如鋼煉,分毫不動。

  陶閑撲上來想同他廝打,但男人甚至不屑對陶閑動手,隨袖一擺,陶閑就被一陣罡風輕飄飄地刮起,撞上了一隻人俑,再滾下來時已然不省人事。

  男人將匕首反手向外一擲,匕首在空中打出一聲尖長的呼哨,紮入另一隻人俑的肩膀裡。

  人俑內部發出了古怪沙啞的慘叫,在空曠的大殿上悶悶地回蕩開來。

  「這些都是曾經讓我不開心過的人。」男人顯然不想讓徐行之立即死在眼前。他把渾身無力的徐行之放倒在地,貼著他嗡嗡作響的耳朵道,「現在他們的魂魄都被拘在這泥陶裡,不管他們甘不甘願,他們都得日日與我相見。如果不想叫你的朋友當我的人俑,你就得聽我的話。」

  徐行之咳出了一嘴血腥氣兒,心中早確信這人就是虎跳澗之主、掌管萬千陰兵鬼卒的鬼王:「……我聽你的話,你能放他離開虎跳澗嗎?」

  鬼王審慎地思考一番:「我會直接殺掉他,讓他少受些苦楚。」

  徐行之說:「你可真善良。」

  鬼王聽得出徐行之話中的諷刺,笑一笑,不欲作答。

  徐行之又咳了幾聲,四肢才逐漸有了氣力。

  他爬起身來:「……你需得答應,等我死後再處置他。」

  鬼王饒有興趣,反問道:「哦?為何?」

  「我與他有承諾,他不會先於我而死。」徐行之道,「你不是說欣賞我這顆『仁義之心』嗎?那就稍微成全一下它,可好?」

  「你和他……?」鬼王的神情看起來有些奇異,「你和他是何關係?」

  徐行之摸著被掐出紫印的喉嚨,心算一番,給出了個相對較為準確的數字:「我認識他總共十來天了吧,算是熟人。」

  鬼王不信,嗤笑出聲。

  徐行之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見他這副模樣,鬼王漸漸收起了笑意:「……你想救他?」

  徐行之用僅剩的一隻手撐住身體:「怎麼救?我連自己都救不了。」

  鬼王:「有人在闖我的二十七迷陣,想要救你們。你想拖時間,等到他們來?」

  徐行之抹一抹從唇角滲出的血沫,又肆無忌憚地在鬼王華服的襟擺處擦了擦手:「我怕是等不到了,可他說不定還能等到。」

  自從進入蠻荒,徐行之便總覺得自己命懸一線,現在那柄懸在他頭頂的劍已經斬落下來,他若不趁機讓嘴痛快痛快,死後便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豈不虧哉。

  「虎跳澗中有二十七迷陣,蠻荒至今無人能破。進入最深的只有一人,現在還在第十三關的幻境裡瘋瘋癲癲。」鬼王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的玩具一樣打量著徐行之,「……你的同伴死定了。」

  徐行之漫不經心地答:「哦,那很厲害哦。」

  鬼王:「……」

  沉默半晌,鬼王揮起一拳,毫無徵兆地把徐行之砸翻在地。

  這一拳著實了得,徐行之有很長時間什麼都聽不見看不到了。

  他再次能看清東西時,已經被拖進一間內室,被捆綁在一張床榻上,手腳不曉得中了什麼迷毒,已然麻痹癱軟,動彈不得。

  ……自進蠻荒以來,徐行之幾乎時時刻刻得不到放鬆,不是被綁,就是被銬,就連這十幾日趕來虎跳澗的路上,孟重光都要用銀鏈將他綁在身邊才肯入睡。

  所以此刻,儘管如同死豬一樣被人捆住,徐行之也能保持情緒穩定。

  鬼王自上而下俯視著徐行之。

  他面上已經沒了表情,道:「……除了他,沒人能和我這麼說話。」

  此人喜怒無常的本性在幾個照面間就暴露無遺,但徐行之照舊我行我素。他用舌頭頂了頂口內被牙齒撞傷冒血的創口,含混不清道:「那你真可憐。」

  「你這人很有意思。」鬼王再度露出毒蛇一般冷森的邪笑,「多說些話吧,洗魂過後,你再想說這些陰陽怪氣的話怕就沒有機會了。」

  ……洗魂。

  徐行之讀書品味向來蕪雜,早不記得自己是從哪本犄角旮旯的志怪書籍上瞧到過關于這種秘術的記載,但他至少清楚地記得,「洗魂」是鬼族和魔道常用的術法。

  此術要將一縷不完整的殘魂餘魄,放入一具靈魄完整的軀體內,再用術法催動,讓殘魂中的記憶逐漸滲入完整的魂魄,很快,殘魂會生出枝枝蔓蔓,纏抱著完整的記憶,補全自身,並順勢洗去原本完整魂魄中的記憶。

  鳩占鵲巢之後,施術者只需動手,引魂離體,連同軀殼裡尚溫熱的心臟一起換到殘魂原先的屍體之中,便能成功使那人活過來。

  簡而言之,鬼王設置關卡,精挑細選,是想用一顆心臟和洗魂術,來復活一個人。

  不待徐行之有所反抗,鬼王便迫不及待地從左胸懷中掏出一方邊角已經磨糊了的麻紗手帕,平整攤開。

  手帕中心的一片幹花趁勢飛起,飄飄蕩蕩落在了徐行之的胸口。

  在手帕中躺著的是一隻小小的鎖魂玉壺,還有若干已經乾枯的羅漢花花瓣。

  鬼王珍視地將鑲嵌玉鏈的壺蓋旋開,用掌心護著,將微薄得只剩下一線的魂靈傾入了徐行之的額頭。

  在殘魂入體的刹那,徐行之的額頭如同巨斧穿鑿而過,他挺起身體,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重重光影從他眼前飛馳而過,眾多模糊的細節得以在時間的磨洗淘漉中變得清晰起來,徐行之在摸索過撲朔迷離的開頭後,終於迎來了一個色彩斑斕的故事。

  接下來,徐行之做了一個長夢。

  而夢在一開始便告訴他,在這個夢裡,他叫做葉補衣,而夢境中的另一個人,叫做南狸。

  葉補衣是在十三年前背著一具屍體時遇到南狸的。

  南狸在生滿羅漢花的斷崖上調著自己的笙,偶一低頭,便看見了那個深一腳淺一腳背著屍體行路的小道士葉補衣。

  葉補衣雙眼哭得紅紅的,像只鮮嫩欲滴的小桃子,他也不怕壞了眼睛,還在不斷用袖子擦拭。

  南狸注視了他很久。

  葉補衣卻沒有注意到他,他走累了,便將屍體平平整整地放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氣,才重新把屍體背起,準備繼續趕路。

  南狸突兀地出聲提醒他:「前面是虎跳澗,你還要往前去嗎?」

  葉補衣突然聽到人聲,嚇了一跳,抬起眼睛看他,桃子眼鼓鼓的,看起來像是某種小動物。

  和南狸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葉補衣才反應過來眼前的是蠻荒住民。

  他哆哆嗦嗦地拔劍出鞘:「你,你別過來。」

  南狸縱身從崖上跳下,葉補衣嚇得一閉眼,可等他再睜開眼來,南狸卻消匿了蹤影。

  正納罕間,葉補衣被背後傳來的聲音嚇得差點握不住劍。

  南狸負手打量著他背後的屍身:「這是你的什麼人?」

  葉補衣飛快倒退幾步,貼著崖根,緊張地捏著劍柄,答道:「……我也不認識。」

  南狸好奇:「不認識,你背著他作甚?」

  葉補衣小聲道:「同道中人,伸出援手是君子應為之事。……這是徐師兄教導過我們的。」

  南狸笑:「那你們徐師兄有沒有教導過你,與人說話時要看著別人的眼睛,也是君子應為之事?」

  葉補衣覺得有些道理,想看南狸,卻被他端方無比的俊美面龐逼得再次轉開了視線:「……你,你是蠻荒裡的人?」

  南狸仔細打量他躲閃的眼睛,不作聲。

  見南狸只一味盯著自己看,葉補衣的臉有些發燙:「我要走了。」

  南狸卻擒住了他的手腕:「你一個人要去哪裡?」

  葉補衣很緊張,道:「你快放開我。我在現世聽說過,蠻荒的虎跳澗裡有鬼王棲居,他在這裡住了成百上千年,我怎麼打得過他。」

  南狸問:「你背著一具屍首,打算走到哪兒去?」

  「走到水草豐茂的地方。」葉補衣天真道,「我要把這位道友好好安葬。」

  「那你恐怕是要忙到死了。」

  南狸嗤笑:「這些日子倒奇怪得很,不少修道的都被陸陸續續投進了蠻荒;前一陣子這一帶還死了六七個修士。」

  葉補衣睜大了眼睛:「真的啊?……那他們的屍骨誰來收殮呢?」

  南狸:「蠻荒沒有埋人的習慣。」

  葉補衣:「……為什麼?」

  南狸也不曉得自己為何會這般耐心地給葉補衣解釋:「總有些道行低的、爭搶不到食物的鬼怪妖魔,這些死掉的屍體便是他們的大餐。你埋了人,它們還得費心巴力地刨出來,你這不是給別人添麻煩嗎。」

  葉補衣緊張道:「那這位道友要怎麼辦才好……我不能棄他不管的。」

  南狸想了想,說:「我知道虎跳澗裡有一處淡水湖泊,周圍有山水草木,風景宜人。你若是信我,就隨我來。」

  「虎跳澗中有鬼王……」

  「我與那鬼王是熟人。」南狸說,「如果我替你說些好話,他必然會答應你的請求。」

  「騙人。」葉補衣黑漆漆的眼珠轉了轉,「……你騙人,你就是鬼王。」

  這次換南狸一怔:「你怎麼知……」

  他話一出口,葉補衣便大驚失色,背起屍體撒腿就跑。

  南狸會意,一個閃身,就讓那小兔子般打算逃跑的葉補衣結結實實撞在了自己身上,差點摔個屁股蹲兒。

  他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小道士,你敢詐我。」

  葉補衣手裡拿著的劍抖得如同風中殘燭,眼睛裡蓄滿了淚珠:「你別過來,你……」

  南狸嘲笑他:「沒有人教過你拿劍嗎?」

  葉補衣哆哆嗦嗦:「我是個外門弟子,天資不佳……」

  南狸強行忍笑:「那你在你們那些個仙山裡能幹什麼?」

  葉補衣帶著哭腔:「……掃除。」

  南狸樂出了聲來。

  他索性也不再掩飾自己的身份,正大光明地開了條件:「我給你一處容身之地,並讓這位陌生道友安然入土。但是你必須要跟我走。」

  葉補衣本能拒絕:「不要。」

  南狸反問:「不然你能去哪裡?去找你那死了一地的道友們?還是被什麼蠻荒鬼妖擄走,折騰到死?身入蠻荒,能得一處庇護不易,我看你合我眼緣才收容你,你別不識抬舉。」

  葉補衣想想也是有理:「……可是,事先說好,你絕對不能逼我親手殺道友……」

  他進來前便聽說蠻荒之人兇殘異常,這些流放的犯人都是受了道門制裁才身陷囹圄,同道門結怨良久,一旦有犯了大錯的道門弟子被投入其中,必然會被他們玩夠逗夠了再加以殘殺。

  他很怕南狸把他帶回去是圖謀不軌,別有居心。

  南狸:「……你放心,你這點三腳貓劍術,只有被他們殺的份兒。」

  葉補衣又想了想,覺得這話也很有道理:「嗯!」

  南狸看著他這副呆愣愣的樣子心情就好了起來:「……傻道士。」

  葉補衣又提問:「……可我這副樣子又能幫你幹什麼呢?」

  南狸一把拍上了他的腦袋:「掃除。」

  南狸把稀裡糊塗的葉補衣拐回了虎跳澗,並陪他在那處風景極佳的澗湖邊安葬了那位陌生的道友。

  當夜,葉補衣在南狸房裡做了一夜掃除,也哭了整整一夜,又把兩隻眼睛哭成了小桃子。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

  吃了個大悶虧的葉補衣不願再理南狸,縮在被子裡瑟瑟發抖。

  南狸摸著他濕漉漉的頭髮:「乖。」

  「你騙人。」葉補衣哭訴,「原來你帶我回來是因為你要,你要……」

  葉補衣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描述此刻的情景,氣得兩腮發白:「……你,要遭報應的。」

  南狸拍著床畔笑得不能自已。

  葉補衣把潮紅的臉埋在被子裡,糯糯地說:「騙子。」

  南狸趴在他背上,掐著葉補衣的下巴,讓他直視自己:「以後不騙你了,我好好待你,可好?」

  葉補衣不信:「那拉鉤。」

  南狸問:「……拉鉤是什麼?」

  葉補衣手把手教他,於是,很快,兩人的小手指和小手指勾在了一起,交纏一番後,大拇指又互相交疊,蓋了印章。

  葉補衣自己先為這般曖昧的動作紅了臉,想把手抽回來,但南狸卻夾著他的手不放。

  南狸問:「再來?」

  葉補衣嚇得跳下床就跑,又被南狸不留情面地抱了回去。

  ……葉補衣在虎跳澗住了下來。

  他只負責打掃鬼王南狸的房間,一打掃就是好幾天起不來床。

  南狸待他很好,也從他這裡知道了許多事情。

  葉補衣本是某個大商戶家的庶子,從小身子孱弱,他父親聽信一個游方道士的說辭,認為修道才能保住他的性命,於是父親不遠千里,身攜重金,把葉補衣送進了天下聞名的修仙四門之一,應天川。

  可葉補衣在應天川從五歲呆到十七歲,什麼像樣的法門都沒學著,身體倒是因為天天打掃衛生而強健了起來。

  虎跳澗裡的鬼卒都知道鬼王帶回的這個穿著藏藍衣袍和燙金雲肩的小道士是幹嘛的,穩重一點的,對葉補衣畢恭畢敬,個性跳脫些的,私下裡則會叫他王妃。

  每次聽到別人這樣叫,葉補衣的臉都是通紅通紅的,撒腿跑掉,竄得飛快。

  他偶爾會去看望那位素昧平生的道友,回來時,總會小心翼翼地捧來一束從湖邊摘來的花給南狸:「送給你。」

  南狸接過來:「為什麼?」

  「因為……」小道士的臉紅了,「因為我覺得放在我們家裡很合適。」

  南狸笑笑,不置可否,將他攬入懷中親一口額頭。

  於是小道士的臉又紅了,唯唯諾諾地跑開去院中深呼吸。

  南狸有時還會帶小道士去那清澈的湖泊裡鳧水。

  南狸最愛隨手往湖裡丟下去些零碎的寶貝,再叫葉補衣跳進水裡找。

  葉補衣不會游水,但湖水不深,他也都乖乖下去,屏著氣在湖底摸索。

  這種無聊的遊戲並無什麼特別的意義,若一定要講出點理由的話,那就是因為南狸愛看葉補衣為找回他的東西而焦頭爛額的模樣。

  每當找到南狸扔下的東西,葉補衣就會驕傲地翹著小尾巴爬上岸,濕漉漉地炫耀:「南狸南狸,你看!」

  在此時,南狸就會按住渾身透濕的葉補衣,以天為蓋地為廬,粗暴又野蠻地要他,把他翹起的小尾巴做回去。

  冬去春來,寒至暑往,不知不覺間,葉補衣已在虎跳澗中度過了三年光陰。

  某一日,他抱著他親手洗好的南狸的衣裳,趁著難得的好天氣走到院中準備晾曬,卻聽到了一對鬼怪的對話。

  他們在言談中提及了「王妃」。

  葉補衣起先以為他們說的是自己,正要害羞地跑開,便聽到其中一個鬼奴慨歎道:「若是王妃及王妃腹中骨肉還在世……」

  另一個應道:「也是,若是他們還在,王也不會這樣自暴自棄,成日同一個男人混在一處。」

  葉補衣渾渾噩噩地抱著濕漉漉的衣服離開了。

  他捂著嘴巴,生怕自己泄出一星半點聲息,驚擾了那兩個鬼奴。

  南狸之前有過妻小嗎?怎麼從沒有聽他說起過呢?

  葉補衣將衣服晾在別處後,心思煩亂得很,又不想回去房間,索性開始漫無目的地四處閒逛,聊以安慰。

  在路過一間富麗的石頭宮殿時,葉補衣站住了腳步。

  南狸曾在床笫之上半開玩笑地對他下過命令,虎跳澗中的任何地方他都可以去,唯有靠東邊的這間石頭宮殿不能進。

  當時的葉補衣好奇地問:「我進去了會怎麼樣呢?」

  南狸笑眯眯的:「那我就挖了你的眼珠子。」

  在那種旖旎氛圍下,葉補衣只當他是在玩笑,可現如今他瞧著眼前的宮殿,心尖上竟蹭蹭地竄起涼氣來。

  他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那座塵封的宮殿。

  一個時辰後,他滿臉蒼白地從殿中走出。

  殿裡滿滿當當,林林總總,都是南狸妻子生前的物件。

  她是一個女人,一個腹中能生出孩兒來的女人。

  ……而他是個男人。

  她是與南狸青梅竹馬的女子,是一隻鬼。

  ……而他是一個人。

  她很愛笑。透過那占滿一面牆的、繪著她笑顏的壁畫,葉補衣恍然覺得自己能夠聽到她脆生生的笑聲。

  ……而他那麼愛哭。

  她的傳記寫明,她是一個在靈力水準上同南狸不相上下的女子。

  ……而他是一個修了十二年道也沒修出任何門道來的廢物。

  葉補衣唯一能與那女子相比的,就是他的眼睛。

  兩人的眼睛輪廓驚人地相似,以至於葉補衣在面對那巨大的壁畫時,只覺得仿佛被鏡中的自己注視,渾身寒涼。

  回房後,葉補衣愣愣地發呆了許久。

  他莫名想到了南狸總帶他去玩兒的那個往湖裡丟東西的遊戲。

  南狸這次丟了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葉補衣想要替他找回來。

  沒人教那個傻乎乎的小道士該怎麼喜歡一個人,於是,他開始學習那個死去的女人的一切。

  他學那女子穿被花汁染成靛藍色的衣服。

  他為了學針繡把自己一雙手紮得千瘡百孔。

  他學著不露齒地微笑,看起來大氣又寬容。

  葉補衣的變化如此明顯,南狸不可能看不出來。

  但南狸在發現這一點後,卻對葉補衣冷淡起來,不常叫他去自己房中了,也很少像過去那樣,時常來逗弄他。

  葉補衣越來越慌,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所以他愈加勤勉地練習針繡,試圖從各種植物裡尋找到可以織就柔軟織物的品種。

  某日,南狸來看他,才說了兩句話,他就皺起了眉:「你為什麼背手?」

  葉補衣慌張道:「沒,沒,沒什麼。」

  南狸不再由著他的性子,將他的手拉出來一看,臉色登時沉了下來。

  葉補衣的手心手背都腫了起來,滿布著有毒植物的蟄傷紅腫,新的疊著舊的,乍一看格外恐怖。

  葉補衣慌得不敢看南狸:「我……我……」

  少頃,他聽到了南狸含著厭惡的評價:「真噁心。」

  葉補衣以為自己聽錯了,轉過眼來,呆呆地看著南狸。

  南狸心情極差地起身:「我走了。」

  南狸走後,葉補衣魂不守舍,摸去了後院,用皂角拼命搓手,妄圖把那些紅腫的痕跡從他的手上生生搓下去。

  蠻荒裡的皂角是用動物油脂和植物油脂煉就的,粗糙異常,在持續半個時辰的劇烈摩擦下,葉補衣雙手麻癢疼痛得厲害。

  他一邊洗手,一邊疼得掉眼淚。

  ……然而他卻弄巧成拙,把一雙手洗得更紅更腫了。

  葉補衣沮喪地回到房間,來回兜轉幾圈,下了好大的決心,才從枕下抽出了他原本打算今日送給南狸的麻紗手帕,飛快往南狸的宮殿跑去。

  ……他想要講和,他不想讓南狸討厭他。

  但是臨近宮殿時,葉補衣卻清晰地聽到從裡面傳來的摔砸聲,以及南狸近侍祝東風的安慰聲。

  葉補衣一下沒了進去的勇氣,徘徊兩圈便要離開。

  可就在他轉過身去時,他清晰地聽到了殿內南狸的聲音:「……你知道嗎?他居然想變成雲華。」

  ……「雲華」是南狸王妃的名字。

  葉補衣鬼使神差地貼到門上,側耳細聽。

  祝東風說:「鸚鵡學舌,東施效顰,他是不配的。」

  南狸很煩躁:「他和誰學不好?為何要貼著雲華學?他難道以為這樣我就會喜歡?他難道是女人嗎?我最厭惡這樣惺惺作態學女人相的男人!」

  葉補衣張張口,卻發現自己失了力氣,半絲聲息也發不出來。

  ……他努力地想要變成南狸真心喜愛的那個人,想要讓南狸高興一點點,但南狸卻為他下了這樣的評語。

  真噁心,噁心。

  南狸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便聽到裡面又傳來南狸氣怒至極的聲音:「說白了,他和雲華也只有一雙眼睛像,其餘簡直是天壤之別。若他沒有那雙眼睛,任他死在蠻荒哪裡我都不會管他!」

  南狸當真是氣急了。

  在他發現葉補衣開始學習他亡妻的種種行為舉止時,他便知道,葉補衣必然進去了那個自己不允許他進去的宮殿。

  南狸最討厭有人悖逆他,更何況這次是對他最為言聽計從的葉補衣。

  但他不願承認,在得知這件事時,他非常害怕。

  說起來好笑,堂堂鬼王竟然會害怕一個蹩腳的小道士。

  可雲華就是雲華,葉補衣就是葉補衣,他不喜歡葉補衣變成任何一個人,更不願他變成雲華。

  在這樣的情緒驅使下,他甚至陰暗地揣測起來,葉補衣是不是想要靠著模仿來要脅自己,暗示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他是不是在等待著自己向他解釋?

  他是不是在暗地裡笑話自己焦躁異常的樣子?

  他是不是以為他對自己當真有那麼重要?

  南狸極其厭惡這種被威脅的感覺,可在剛才對葉補衣發過脾氣、惡語相向後,他的心情不僅沒有絲毫轉晴,反倒更加惡劣。

  ……他看上葉補衣,的確是因為那雙眼睛。

  但是誰會因為一雙相似的眼睛就跟人形影不離地過上三年?

  南狸吞下一杯苦酒後,把銀質的酒杯狠狠往地上一摔。

  他滿心被煩惱填滿,甚至沒有留意到有一個靈力不足的小道士在門口站了很久。

  還是祝東風注意到了虛掩門縫中那一道單薄又矮小的身影。

  他驚疑道:「……王妃?」

  南狸霍然抬頭。

  門口的小道士倒退兩步,轉身便跑。

  來不及想他剛才聽到了多少,南狸臉色大變,振袖一揮,力量一時沒能控制住,葉補衣猝不及防被這袖風掃倒,重重跌在地上,當即便是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南狸站起身來,手裡的酒杯竟然沒能握住,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甚至有些驚慌失措地低語:「……葉補衣?」

  南狸很愛騙葉補衣。

  他有的時候故意使壞,騙葉補衣說他往湖裡丟了東西,但實際上那東西就捏在他的掌心,看著葉補衣撅著小屁股盡心盡力地為自己忙碌,他就覺得很有趣。

  葉補衣也抱怨過南狸騙他,抱怨過很多次,每次都像是蒙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哭唧唧地瞪著他。

  然而這次,葉補衣的語調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傷心和委屈。

  或者是因為,這次他的確是認真地在說這句話了。

  「……南狸,你真的是個騙子。」葉補衣抹了抹唇角,從地上緩緩爬起,喃喃道,「……你這些年都在騙我。」


  作者有話要說:
  霸道大王愛上呆萌小道士的杯具故事。



第29章 失智之人

  南狸不顧葉補衣的抵觸和抗拒,把吐了血的葉補衣扛上肩,帶回房間,並粗暴地甩回了床上。

  葉補衣流著眼淚要跑,南狸又掐著他的脖子把他摁回了床上:「葉補衣,你別不識抬舉。」

  葉補衣總算不動了。

  南狸剛鬆了一口氣,就聽葉補衣小小聲地說:「南狸,你放我走吧。」

  南狸本就喝了不少酒,醉意上頭,聞言火蹭地一下冒起來,強自忍耐道:「……你想去哪裡?你能去哪裡?」

  葉補衣不說話。

  南狸冷笑:「你沒有我,能在蠻荒裡活過一天?葉補衣,你有沒有良心?」

  葉補衣眼圈通紅地看著他,低聲抽噎道:「南狸,謝謝你。但是我求你了,放我走吧。」

  南狸氣得五官扭曲:「你做夢。葉補衣你給我聽好了,你就算死,也得給我死在虎跳澗。」

  葉補衣發起抖來:「……憑什麼?」

  「憑我救了你一條小命。」南狸怒極反笑,「要不然你以為你還能在蠻荒活到今天?」

  葉補衣雙唇雪白,鼓起全部的勇氣才能把心裡話說出口:「……你根本不是想救我。你只是因為我長了一雙和你亡妻相似的眼睛。」

  當初看到南狸亡妻的壁畫時,有點傻乎乎一根筋的葉補衣甚至根本沒想到自己是個替代品,只顧著自慚形穢。

  ……她那麼好,被南狸掛念也是應該的。現在換自己陪在南狸身邊,就該多學著南狸喜歡的樣子,叫他能開心一些。

  他把南狸當做全世界,但南狸卻只把他當做一個可有可無的小玩意兒。

  而聽到葉補衣這樣拆穿他,南狸霍然暴怒,額角的青筋都跳了起來:「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他本就性情暴戾,唯有在以前的葉補衣面前才會稍加收斂,葉補衣也是第一次看他這樣生氣,怕得瑟瑟發抖,往床角縮去。

  「你應該謝謝你父母把你生得像了點樣子。」南狸冷笑,「不然見面第一天,你就該和你那道友的殘魂一樣死在我身體裡。」

  葉補衣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你以為我是靠什麼修煉的?」南狸並沒覺得這話有哪裡不對,「你那道友死去,魂魄已是無用,我取他的魂魄來修煉又如何?相比之下,我待你夠好的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葉補衣望著南狸,目光陌生得像是生平第一次見到他:「你,你吸了他的魂魄?你不是答應過會將他下葬……」

  南狸覺得葉補衣簡直不可理喻,嗤笑道:「他不是已經下葬了嗎?不然湖邊那座墳是哪裡來的?」

  葉補衣提高了聲調:「可你說過,我隨你到虎跳澗來,你,你會好好安葬他。你為什麼要……」

  南狸反問:「我說過不吸他的魂魄了嗎?」

  葉補衣的嘴張了張,最終頹然地閉上了。

  南狸的氣這才順了些,想要摸摸他的腦袋,卻被葉補衣躲開了。

  葉補衣流著眼淚說:「第一次的時候,我們拉過勾,蓋過印章。你說過以後都不會騙我,會好好待我……全都是騙人的……從一開始你就對我沒有半點真心……」

  原本被壓下的火焰在葉補衣的言語刺激下頓時有了燎原之勢,氣急之下,南狸口不擇言道:「真心話?你想要,可你配嗎?你們配嗎?」

  「本就是你們這些假仁假義的道士送我進了蠻荒,我操了你這個小道士,是你活該!」

  葉補衣怔在了原地。

  這話像是一把鋒銳的冰鋤,生生砸進了葉補衣的心臟,他的骨頭縫裡摻進了冰碴子似的,又麻又涼,疼痛欲裂。

  不知呆了多久,葉補衣終是痛得彎下了腰去,一下下用腦袋撞著床沿,撞得咚咚作響。

  以前他只當所謂心痛是一種形容,事到臨頭才知道,這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悶痛,疼得他一腦袋都是冷汗。

  撂下氣話後的南狸,心裡不僅半分快意都沒有,反倒胸悶得發脹,又見葉補衣這種反應,他立即伸手護住他的額頭:「你幹什麼?!別在我面前裝瘋。」

  話音未落,他便聽到腰間的短劍被拔出鞘的滑動聲。

  南狸撤步後移,只見葉補衣手持那柄短劍,眼圈紅紅的,像是只被激怒的小兔子,惡狠狠地盯著自己。

  「怎麼?想殺了我?」回過神來,南狸有些後悔剛才對葉補衣的惡毒之語,但他當慣了王上,要讓他當即承認自己有錯、把話咽回去是根本不可能的,「你膽子見長啊,葉補衣。」

  他是當真以為葉補衣會過來捅自己一刀的。

  短短幾瞬,南狸已經構思好了他撲過來之後的情景。

  他不會躲,任他捅上一劍便是,左右自己是不會被這麼個小東西弄死的,等他捅過這劍消了氣,自己再慢慢往回哄一哄,他的小脾氣再怎麼樣都會消的。

  南狸自覺自己很瞭解葉補衣,所以,當葉補衣被切斷的小指從床上滾落下來時,南狸甚至沒能反應過來。

  數秒之後,南狸大罵一聲,上前一把把短劍打落在地:「你他媽瘋了吧葉補衣?」

  葉補衣蜷在床上抱住手,右手尾指斷裂處血如泉湧。

  他的肩膀抽搐不止:「疼……我疼……」

  南狸拉過他的手,動用力量為他止血:「現在知道疼了?你有氣你捅我啊?往自己身上下刀子你他媽真有本事啊。」

  葉補衣臉色慘白,嘴唇乾裂,呼吸極輕,但他卻竭盡了全身力氣把南狸往外推:「髒。」

  南狸氣極:「嫌我髒?所以你把指頭剁了?那你他媽裡裡外外都被我碰過,你怎麼不去死呢?」

  聽了這話,葉補衣愣了好半晌,才小聲說:「……沒錯,我髒,是我髒。求你讓我走了吧。」

  南狸發現這人根本聽不進他的話,又看他的血已止住了,便一甩袖子:「要滾就快些滾,你這一身血腥味,出了虎跳澗就是個死。」

  撂下這句話,他負氣離去。

  被冷風一吹,南狸的酒意稍稍醒了一些,他在門口煩躁地徘徊一圈後,便聽到屋內傳來了細細的啜泣聲。

  漸漸的,啜泣變成了飲泣,再演變成了嘶啞的痛哭。

  南狸沒聽過人能哭得這麼痛,像是眼睜睜地看著身體的一部分被人硬生生扯掉,又無能為力,只能疼得像個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南狸被他哭得有些喘不上氣來,想要推門進去,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來。

  他暫時無法面對葉補衣的臉,只好轉身離開,把那磨得他心臟發痛的哭聲甩在了身後。

  這一夜他喝掉了七八壇陳釀的存酒,和衣宿在了主殿的王座上。

  誰想第二日,他再回到屋中,卻不見了葉補衣的蹤影。

  ……他什麼都沒有帶走,包括那截斷指。

  他抓來守關的鬼修質問,得到的回答是,昨夜葉補衣出了虎跳澗,說是鬼王令他出去的。

  得知消息,南狸在殿中走了好幾圈,揚手砸了一個人俑。

  人俑內裡傳來的慘叫聲不僅沒讓他平靜分毫,反倒叫他更加躁鬱難耐。

  很快,遍地都是人俑裂開的破片,南狸站在一地的碎片中,喉嚨哽得發痛。

  小道士跑了?

  他怎麼敢跑?

  他連劍都拿不穩,昨夜還斬了自己一根手指……

  他不敢再想下去:「祝東風!滾出來!」

  祝東風從殿外走來,看見這滿地的狼藉,不禁錯愕:「您……」

  南狸指著殿外:「你去,去把小道士給我抓回來。」

  祝東風自然不會違逆南狸的意思:「……是。」

  南狸猶疑片刻,又把祝東風叫回,細細叮囑道:「他受傷了,該是走不了多遠。找到他後,你告訴他,叫他別鬧了,我昨晚是……是喝多了才說那樣的混帳話;他若還不肯回來,你就把他扛回來。注意千萬別拉扯他的手。」

  祝東風滿面無奈,領命離去。

  南狸在殿裡坐臥不寧了整整一日光景,才等來了來覆命的祝東風。

  「沒找到?」南狸咬牙切齒,「他一個修為低劣的小道士,和凡人有何區別?你們連一個凡人都抓不住?」

  祝東風汗顏:「王上,我們搜遍了附近,可實在是找不到王妃。」

  南狸愈發心慌。

  蠻荒茫茫,他能去哪裡?

  他強忍著滿心的驚懼,憤然起身:「一群廢物!我親自去找。」

  一日過去,三日過去,三個月過去了。

  南狸驚慌地發現,他當真找不到葉補衣了。

  他嘗到了夜夜不得安枕的滋味兒。

  當年,他的結髮妻子雲華是死于一個道士之手,而南狸也被此人送入了蠻荒。千百年過去,雲華成了他心口的一粒朱砂痣,好容易盼來了一個葉補衣,但現在,他卻化成了一根針,一根刺,楔入他的心臟,叫他寢食難安。

  他唯有在夢裡才能看見葉補衣一面,因此他愈加兇猛地飲酒,好在酒醉過後去尋找葉補衣。

  這一日,他又夢見了葉補衣和他過去發生的事情。

  他們照例在湖邊玩撈東西的遊戲。玩過好幾輪後,葉補衣嚷著累,爬上岸來趴著不動了,潮濕的衣服勾勒出他圓滾滾的臀線,甚是可愛。

  他伏在地上,擺弄著那些撈上來的東西,並對其中的一樣小玩意兒愛不釋手。

  那是一塊碎片,還會發光,像是從某樣裝飾物上掉落下來的,

  葉補衣把那東西放在胸前,比比劃劃:「把它做成鏈飾一定很好看。」

  南狸把他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取笑他道:「鏈飾?你一個大男人怎麼喜歡這種發光的東西?跟個小姑娘似的。」

  葉小姑娘不說話,把碎片在掌心裡撥來撥去。

  「真有那麼好看?」南狸握住他拿著碎片的手,「……別看了,看我。」

  葉小姑娘看了他一眼,低頭抿唇的害羞模樣更像小姑娘了。

  「看一眼就這樣?你有多喜歡我?」南狸忍不住逗他。

  葉補衣臉紅紅地咬著唇想了想,才認真答道:「就是……想當新娘子的那種喜歡。」

  南狸很滿意這個答案,親了親他的唇:「好啊。我把這東西做成鏈飾,等我哪天想辦個婚禮熱鬧熱鬧,就叫你戴著它嫁給我。」

  說完這句話,南狸就醒了過來。

  他睡在葉補衣的床上。

  睜開眼後,空蕩蕩的房間也在一瞬間把他的心清空了。

  在他抬腿準備下床時,祝東風敲門,走了進來:「王上。」

  「何事?」南狸懶懶抬起眼睛,「找到小道士了嗎?」

  祝東風停頓片刻:「是,找到了。」

  南狸根本沒有做聽到好消息的準備,聽到這樣的回稟,他精神一震,赤著腳跳下了地,興奮難抑:「當真?他在哪裡?可有受傷?可有瘦了?」

  祝東風面露不忍之色:「主上……節哀。」

  南狸沉浸在滿心喜悅之中,甚至沒能聽懂祝東風的話:「節哀?節什麼哀?」

  祝東風對門外一示意,兩個鬼奴抬著一卷白布進了門來。

  布卷攤開,裡面是七零八落的骸骨,明顯有野獸的啃噬拖拽痕跡,大多數筋肉已經不見蹤影,僅有他的手臂沒有被啃咬太過,能夠清晰地看到他殘損的右手掌呈握攏狀。

  ……那裡缺了一截尾指。

  「王妃其實並未走遠。」祝東風解釋道,「一個鬼奴在虎跳澗不遠處的斷崖底下發現了他。那裡的野草生得很高,因而我們剛開始搜索的時候未能發現王妃。」

  南狸盯著地上的骸骨,目光很是新奇。

  他根本不相信這堆骸骨就是他愛哭的小道士:「他去那裡做什麼?」

  祝東風:「王妃似乎是從崖上跌下來……我們發現王妃的時候,他身下散落著這些……」

  他從懷裡掏出一枚布包,一層層展開。

  乾枯的羅漢花瓣飛起幾片,落在了骸骨上面。

  看著這些花瓣,南狸記起來了。

  ——他與葉補衣第一次見面時,就坐在一片生滿了羅漢花的斷崖上調笙。

  那斷崖孤零零的,沒有可直接登上去的山路。葉補衣在離開虎跳澗後,從那裡徒手攀援上去,大概是為了摘一朵羅漢花,留做紀念。

  他喃喃自問道:「……是那處斷崖嗎?」

  祝東風語塞。

  他不明白南狸指的是什麼。

  南狸看著地上的屍骨,又問:「……死了?」

  祝東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南狸指著他的屍骨,欲笑不笑:「他死了?就為了摘一朵花?」

  他看向那屍骸,輕聲道:「……連那條給你做好的鏈飾都不帶,偏偏跑去摘花,真是個傻道士。」

  話音落下,他咳嗽幾聲,只覺口中唾液增多,嗆得他難受胸悶。

  他引頸想要去吐出唾沫,卻猛地嘔出了一大口血。

  葉補衣所有的記憶終結在了血落在屍骸上的那一天。

  而在葉補衣的殘魂盡數入體後,徐行之緩緩睜開了眼睛。

  鬼王南狸見狀,露出了狂喜之色。

  眼前這人是他十年來難得尋到的一個上佳之品。

  自他吐血,大病一場後,南狸便在虎跳澗裡落下二十七道迷陣,捕獲來往之人,只要有人闖入穀中,他便要費心測試一番。

  首先,來者的身子骨不能太孱弱。葉補衣從小身體不好,儘管長大後強健了許多,但還是有些弱不禁風。南狸不希望他在復活後還是一根病秧子。

  其次,來者的年齡需得合適,也不能有一些奇特的不良嗜好,免得弄汙了葉補衣的魂靈。

  最重要的是,來者必須要有一顆像葉補衣那樣仁善到有些傻氣的心。

  只有這樣的心才配得起葉補衣。

  而眼前此人,基本符合南狸所有的期許。

  ……洗魂一旦結束,徐行之所有的記憶都會被葉補衣的記憶覆蓋。

  南狸只需把魂魄自徐行之體內引出,再挖出心臟,送去他珍藏的葉補衣屍骨處,動用他畢生法術,必能叫葉補衣帶著全部的記憶起死回生。

  葉補衣失去的骨肉委實難再塑造,但只要他的小道士肯回來,即使只能得到一具會動會說話的骸骨,他也沒有分毫怨言。

  他撫摸著蘇醒過後的徐行之的臉頰,把聲音放到最輕最柔:「能認出我是誰嗎?小道士?」

  徐行之深吸一口氣,冷聲道:「認得出。混帳王八蛋一個。」

  「……小道士?」南狸微怔半晌,幡然醒悟,「你??還是你?你不是他???」

  徐行之仍是頭痛欲裂,但面對此等人渣,還是禮貌地露出了嘲諷的微笑:「怎麼?認不出你的葉補衣了?」

  南狸臉色劇變,一把將徐行之從臺上拖下,掐緊他的前襟:「怎麼可能?洗魂怎麼會失敗?」

  徐行之諷刺道:「也許是你的小道士不想再見到你了吧。」

  南狸哪裡肯聽徐行之的滿口胡言,一掌運起靈力,抵在了徐行之額頭上,閉目發力,催功試探。

  片刻之後,南狸驚愕地睜開眼睛:「你曾被洗……」

  不等他話音落定,殿外便響起一陣徹天震地的炸裂聲,仿佛共工一頭撞上了不周山,一道澎湃的妖力橫推過來,把暗室的門都掀飛了開來。

  南狸驀然回首,面色一瞬間降至冰點:「誰?」

  祝東風跌入了暗室,後背赫然插著一把鬼槍!

  他口中咯咯有聲,但還是血肉模糊地擠出了一句話:「……主上,二十七迷陣……都被破了……王上,請王上快些離……」

  他背上的鬼槍被霍然抽離開來,響亮飛濺的血肉聲把他已經虛弱下去的尾音徹底掩埋。

  一道流星也似的槍光掃至,直指向了南狸後頸處。

  周北南的命令聲從他背後傳來:「……把他放下。」

  南狸聽到此聲,倒也聽話,一把將徐行之推至牆壁上,目光再一轉,便有四枚鬼釘憑空生出,分別釘在徐行之的雙肩與褲腳處,把他生生掛在了牆上。

  困住徐行之後,他方才回過頭去,恰與周北南撞了個面對面。

  瞧見這張臉,周北南微微蹙眉,似有些困惑。

  南狸卻露出了猙獰的笑容:「是你啊?你還沒有魂飛魄散麼?」

  周北南愕然:「你認得我?……」

  南狸淩厲一笑,猝然抬手握緊了周北南的槍尖,面色絲毫不改,手指稍動,周北南手中的鬼槍竟眼睜睜地化為了一抔飛灰!

  塵埃飛揚間,周北南被南狸掐住了脖子,一把按倒在地。

  他顯然已被剛才的失敗激得理智全無,此時更是把全部的怨怒發洩在了周北南身上:「我是鬼王。區區一隻殘魂,也敢在我面前舞刀弄槍?」

  南狸越發用力,地磚破碎開來,周北南被一寸寸生生地按入了地底,魂體也隱約起了明暗變化,顯然是無法與這樣壓倒性的鬼力抗衡。

  南狸耐心全失,神情可怖,雙眼血紅血紅:「不記得我了?嗯?真可憐,連你立下的豪言壯語都記不得了?你可是說過,要一槍捅碎我的心,要親手把我挫骨揚灰,你不記得了?」

  周北南睜大了眼睛:「你——是你……」

  「你連你瀕臨生產的妹妹都護不住。」南狸惡意地露出微笑來,「我還記得你的名字,周北南,你簡直是個廢物。」

  他收緊手指,竟是要把周北南的靈體活活掐滅!

  但是他才剛剛發力,整個人便橫飛了出去,撞在了一處牆壁之上,生生將暗室的牆壁砸了個四分五裂。

  孟重光自室外踏了進來。

  他眼尾和額心朱紅如血,眸間的紅意幾乎要滴落下來,一頭黑髮披散開來,被縱橫捭闔的鬼力激揚飛起。

  他立在那裡,活脫脫是一隻發狂了的豔鬼。

  但他根本無心同南狸戰鬥,只虛茫著一雙眼睛尋找徐行之的影跡:「師兄?你在何處?」

  塵埃迷蒙間,南狸搖晃著爬起身來,從腰間抽出短劍,亦奔著徐行之的方向而來。

  見到有人在自己視線中晃動,孟重光眸光一厲,一脈飛虹從他掌心飛出,直奔南狸而去。

  南狸揮起劍刃格擋,只聞金鐵交擊,聲如爆豆,南狸只勉力招架幾個回合,便覺口中甜苦難耐,索性棄了劍刃,生生領受了孟重光的一記重擊。

  他的一條胳膊被剮飛而出,而他反倒借著這股衝力,飛身直朝徐行之撲去,未至他身前,他便動起僅有的那一隻手驅動鬼力,試圖把還留在徐行之體內的殘魂吸出。

  但是他搜遍徐行之全身經脈,也尋不見那一縷被他珍藏多年的魂魄!

  「還給我!」南狸嘶聲咆哮,「把他還給我!」

  然而,那縷小小的魂魄沒有應和他,藏在徐行之體內,不肯再出。

  像許多年前一樣,葉補衣不肯應他,不肯理他。

  南狸被這樣的聯想刺激得張惶失措,煞白著臉色正欲再搜尋一遍,兩隻鬼奴便破窗而入,一邊一個扯住了發狂的南狸:「王上,快些走!」

  南狸嘶聲喊道:「我不走!他還在這裡,他……」

  其中一個等級較高的鬼奴趁南狸發狂,心一橫,一掌擊在了南狸的後頸上。

  南狸正是血脈激湧之時,吃了這一掌,血氣沖腦,竟昏了過去。

  這鬼奴將南狸推入另一個鬼奴懷裡:「帶著王上快些……」

  未能語畢,這鬼奴就從中央生生炸了開來,灰飛煙滅,分毫不留!

  經歷過二十七迷陣,孟重光心智與官能已失,根本辨不得東西南北,似醉漢,似困獸,在房間裡團團打轉,一旦聽到何處有異響傳來,二話不說便是一記精純的妖力推去。

  這鬼奴便做了南狸的替死鬼。

  另一鬼奴驚得渾身瑟縮,哪裡還敢逗留,悄悄扶著南狸,穿牆而過,眨眼間便消匿了蹤影。

  周北南扶著喉嚨,咳嗽著從地上爬起。

  才剛剛爬起了半個身子,他便有所預感,飛快地就地往側旁一滾。

  轉瞬之間,他剛才躺著的地方就被孟重光的靈力炸出了一個巨坑。

  周北南大罵一聲:「孟重光你看清……」

  不等他說完,孟重光便不分青紅皂白的又是一掌,生生把暗室轟塌了半邊!

  周北南使盡全身氣力,連滾帶爬地逃到暗室已經不復存在的門口時,恰好見背著昏迷陶閑的曲馳自外走來,陸禦九、周望、元如晝亦在其後不遠處跟隨。

  周北南大喊:「快些跑!孟重光他瘋了!」

  孟重光聽得這一聲異動,掌心再聚起一道磅礴的猩紅妖力,嘴角勾起一縷獰笑。

  眼看著孟重光即將出手,被剛才南狸的鬼力侵體、折騰得頭暈眼花的徐行之終於找回了說話的力氣,啞著嗓子叫出了聲:「孟……重光!」

  只這一聲,孟重光眼中的重重殺機與灰敗之意便漸次褪去。

  他像個小孩兒般慌慌張張地四下張望,總算看清了被釘在牆上的徐行之。

  他整個人登時有了活氣,鋒芒銳減至無,直奔過去,不由分說一把抱住了徐行之的腰,撒嬌小奶貓似的一聲聲地喚道:「師兄!師兄……」

  險些被殺的周北南見此情狀,目瞪口呆。

  徐行之頭暈目眩,勉強喘息兩聲,看到眼前梨花帶雨的孟重光,心柔軟得一塌糊塗:「哭什麼,男子漢大丈夫的。快放我下來。」

  「師兄,抱歉,對不起……」孟重光慌張失措地用手背擦著臉,「我,我有沒有嚇著師兄?重光不是故意的,不是……」

  他一揚手,釘住徐行之衣袖的鬼釘便盡數潰散。

  失去了力氣的徐行之往他肩膀上軟軟倒去。

  在接觸到孟重光的身體時,他便仿若跌入了一道黑暗幽深的峽谷,意識全消,昏厥過去。

  或許是拜南狸那見鬼的力量刺激所賜,徐行之的腦海中終於又多了一段完整的記憶片段。


  作者有話要說: [系統提醒:格式化失敗]



第30章 記憶回溯(四)

  應天川位於九州東海入海之處,淥波泛泛,天公翦水;三島合抱,星島棋布。

  解劍島是訪客來至應天川必經的第一站。顧名思義,凡要上島之人,均需得解劍繳兵,免得讓刀兵銳氣傷了應天川千百年來養育的道性靈氣。

  然而總會有例外。

  五年一度的天榜大比已開,在此期間,參加大比的修道之人可過解劍島而不交兵刃。所謂的天榜大比,是專為道門弟子而設的,若有年輕弟子能在天榜大比中嶄露頭角,哪怕不能奪得魁首,亦能聲名大噪,揚名天下。

  四門門規森嚴,行不得賭博鬥牌之事,但那些旁門弟子總會偷偷開設賭局,以靈石為賭籌,押注各個名次將會花落誰家。

  其實前三名幾乎無甚懸念。連續兩次蟬聯榜首的曲馳今次仍是奪冠熱門,人數和押徐行之獲勝的人數不相上下,而應天川周弦已奪得三屆天榜第三。這三人的賠率持平,僅僅會小幅度地上下浮動,差別並不很大。

  叫大家賭得熱火朝天的,反倒是第四五六名的歸屬。

  應天川有一後起之秀,名為程頂,善使花槍,槍術一流,天賦極高,幾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押程頂能進前六,即使究竟排名在第幾位尚有存疑,但他的呼聲已然蓋過了周北南,甚至大有進逼周弦地位之勢。

  在大家為程頂的排名討論得熱火朝天之時,這個天之驕子卻正在撥給各家弟子使用的演武場上,用花槍槍柄死死壓住眼前人的腦袋:「我說滾出去。聽不懂?」

  過了幾年,九枝燈已經長成了高挑清臒的青年,身姿如琴,骨節如弦,裡裡外外都透著一股拭雪刺刀似的鋒利。

  九枝燈說:「請你把槍拿開。」

  程頂頗覺好笑:「你這是在同誰說話?我問你,你是誰?」

  九枝燈:「風陵九枝燈。」

  「不錯,還曉得自己是誰,那你就該清楚,這裡不該出現在這裡。」程頂嗤笑,「這演武場豈是你這種宵小之輩能用的?滾出去!」

  九枝燈正欲辯解,就被一陣巨力壓頂,他咬肌一緊,硬生生挺直了脊背,沒被壓得彎下腰去。

  程頂手腕加力:「我不喜歡你比我高。」

  九枝燈雙拳緊攥,雙目微微轉動。

  有不少弟子在旁圍觀,卻無一人願上前來幫他說上半句話,其中甚至有許多是風陵山弟子。

  他咬破舌尖,硬是獨自勉強扛住了那股怪力,沒有拔劍,亦沒有反擊,雙腳穩穩地紮在地上,膝蓋不肯彎上哪怕一彎。

  他咬牙低聲道:「……我是風陵山人,我不必向任何人低頭。」

  此時,孟重光正抱著劍在場側打瞌睡。由於男女被分在不同演武場訓練,幾個別派女子只能湊在一起,遙遙相望,雙頰緋紅地對他的容貌指指點點。

  已成年的孟重光單臥在那裡便是一道天然的煙雨美人圖,手,唇,耳珠,頸項,腳踝都是極美的,惹人遐思不已。

  聽到近處有兩人絮絮議論起那邊有熱鬧看,孟重光才睜開惺忪睡眼,醒了一會兒神,打著哈欠往人群處湊去。

  見被圍著的是九枝燈,孟重光便失了興趣,正欲轉身,便聽得程頂諷道:「這話是誰教給你的,莫不是那個徐行之?」

  孟重光神情一凝,站住腳不再向前。

  程頂笑道:「好極了,一個與狗爭食的小混混,被清靜君看中,野雞變了鳳凰,怪不得他能與你這種人惺惺相……」

  聽他提及徐行之,剛才還在看熱鬧的眾風陵山弟子齊齊變了面色。

  話音未落,程頂便被人群裡的一隻腳狠狠踹中了後背,他一個不察,往前一跌,與此同時,九枝燈腰間的劍錚然而出,劍柄直直撞進了程頂的肚子。

  程頂吃痛,趴跪在地,狼狽地抬眼:「是誰?!」

  話音未落,一張用來拭汗的毛巾便飛出來扔到了程頂臉上,程頂想揮開,可那毛巾上似乎沾有某種植物汁液,粘稠至極,一上臉就扯不下來。

  就在程頂掙扎時,他背上挨了好幾下拳腳,顯然並不是來自同一個人。

  連吃了幾下暗虧,程頂終於起了怒意,摸到花槍,一槍圓掄出去,那下黑手的幾人察覺不妙,紛紛退開,而來不及退開的孟重光被槍風掃倒在地,脖頸處亦被槍尖殘光劃破了一個口子。

  他咳嗽幾聲,弱不禁風地低聲喘息,眼圈都憋紅了,茫然的樣子像極了被欺負卻又不知怎麼還口的小奶狗。

  九枝燈卻不再願與其爭鬥,收劍入鞘:「剛才你辱我師兄,我還你一擊,算是扯平。你若是再敢信口中傷,我便以死相搏。」

  他的口吻冷淡,卻愈加觸怒程頂,在他轉身至極,程頂突然出手,一棍頂上了九枝燈的後膝彎,隨後雙手持槍,一道紫紅煙霞順勢而出,槍尖攜裹著淡金流光,直朝九枝燈肩窩搠去!

  圍觀弟子驚呼之聲還未出口,便聞聽鏗然一聲銳響,熒熒花火迸濺開來。

  徐行之單手持扇,以扇面阻拒住程頂槍尖的去勢,唇角含笑:「……應天川程頂?」

  程頂不肯收槍,雙眼緊盯徐行之:「你便是徐行之?」

  「是。」徐行之痛快地自報家門,「小混混徐行之。」

  背後說人不是卻被當事人抓了個正著,即使傲氣如程頂仍不免露出了一瞬的心虛神情。

  好在他自恃出身世代修道之家,平日裡與周北南切磋起來亦是有來有往,因此他並不很把和周北南齊名的徐行之放在眼裡:「話是我說的沒錯。你若能讓我誠心拜服,我便向你道歉。」

  徐行之簡潔明瞭道:「此事與我無關,你得向我兩個師弟道歉。」

  程頂根本沒把倒地的孟重光放在眼裡,他不可置信地指向九枝燈:「他?不過是一個……」

  徐行之打斷了他即將出口的侮辱之詞:「不敢?」

  程頂少年意氣,怎經得住激將,一個衝動便應了下來:「誰說我不敢?放馬過來!」

  徐行之一頷首,將摺扇收攏在手,程頂則挺槍迎戰,滿心想要領教一下這把名為「閒筆」的兵器是何等神奇。

  誰想他眼前霎那間騰起了一股灼人的白霧,不消片刻,程頂雙眼便疼痛難當,流淚不止,棄了花槍,滿地翻滾起來。

  他忍痛大叫:「這是什麼?是什麼?!」

  「……這叫石灰粉。」徐行之袖手而立,無恥道,「小混混在街頭打架都是這個樣子的。你家裡人沒教過你,我就給你上一課。不收你錢。」

  語畢,他四下張望,在不遠處的角落裡瞧到了一個拿著笤帚,神情茫然的年輕應天川弟子:「受累打聽一下,應天川戒律殿在何處?」

  那小弟子受寵若驚,放下笤帚,拱身一揖,緊張得有點結巴:「弟子願領徐師兄前往……」

  徐行之一邊伸手逮住那程頂的後領,一邊將「閒筆」變幻為一盤長繩,麻利地把程頂綁了起來:「受累了。你叫什麼名字?」

  小弟子激動得臉頰泛紅:「弟子名為葉補衣,仰慕……仰慕徐師兄多時……」

  話說到這裡,他才注意到徐行之手裡提著的是誰,終於意識到自己失態,立即捂住嘴巴,聲音低了下來。

  程頂哪裡還顧得這個,當他灰頭土臉地緩過神來後,竟發現自己被捆得結結實實,這個結局令他狂怒不已:「你放開我!!」

  徐行之把多餘的繩子挽在手裡,毫不客氣地一拉:「別亂掙。這叫豬蹄扣,捆豬用的,豬都跑不了,你就更別想了。」

  他拉扯著程頂過去,將孟重光從地上拉起,又繼續對程頂道:「……順便教你一句民間諺語吧,人狂沒好事,狗狂挨磚頭。記住這句話,對你以後有好處。」

  應天川戒律殿。

  剛才還是一臉不服氣的程頂面上已難掩得意之色,而押送他至此的徐行之卻面露訝然:「榮昌君,你這是何意?」

  榮昌君是應天川戒律殿之主,他冷著一張面皮,冷然道:「弟子切磋,又怎能說是鬥毆滋事?徐行之,你並非首次參加天榜比試,怎麼連這點規矩也不懂?」

  徐行之抬杠道:「恕弟子的確不懂。弟子只想問,切磋之時可允許用真刀真槍?他用真槍傷我師弟,又言語辱及我另一名師弟聲譽,我需得為他們討一個說法。」

  榮昌君粒粒數著手中念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天榜之比,事務繁雜,豈能被這些細枝末節所擾。程頂,你現在回去閉門思過兩日,再與那兩名被你所傷的弟子道歉便是。」

  程頂答了聲是,起身離去,臨走前還不忘得意又憤恨地剮上徐行之一眼。

  目送著程頂離去,徐行之抿唇一笑,抬頭直面榮昌君:「榮昌君,據我所知,在天榜之比期間尋釁滋事,按您所謂的規矩來算,是要取消天榜之比的資格的。難道在榮昌君看來,那麼多弟子親眼所見之事,竟不能作數?」

  榮昌君說:「只不過是青年人義氣而為,又有何不能寬宥的呢?」

  徐行之看著他:「……說白了吧,因為他是應天川今年的競選熱門,您就不打算管了,對吧?」

  榮昌君瞪大眼睛:「你這是何態度?咆哮戒律殿,該當何罪你可知曉?」

  徐行之懶得同他虛應故事,隨便一揖,大踏步出了戒律殿,氣得榮昌君面皮發青,只顧一味喊著「不像話」。

  徐行之出了戒律殿,守在外面的九枝燈迎了上來:「師兄,他們可有為難你?」

  徐行之反問:「你怎知我會被為難?」

  九枝燈神色如常,答:「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情了。於四門而言,我是個異類,他們又何必為我去懲戒一個如日中天的弟子?」

  徐行之不言。

  他目光一轉,發現孟重光正坐在殿外石獅下,耷拉著腦袋,捂著脖子,委屈得直哆嗦。

  徐行之走過去:「重光,傷口叫師兄看一看。」

  孟重光捂著頸部不肯撒手,雙眼裡清淩淩地泛著渺渺淚光:「……師兄,可疼了……」

  「嬌氣。」徐行之嘴上如此說,可在強行把他的手掌拉開後,瞧見那傷口,表情便立即變了,「不是用過藥了麼,怎麼還止不住血?」

  「重光不知道……」孟重光賣力地貼過來,環住徐行之的手臂,「……要師兄親一親才能好。」

  九枝燈一臉厭棄,把臉扭到一側去,不想去看孟重光的惺惺作態。

  可這回徐行之卻沒有滿足孟重光的要求。

  他把孟重光推開:「小燈,照顧好重光的傷,我去去便回。」

  孟重光不意會被拒絕,一下變了顏色:「師兄要去哪裡?我也要去……」

  若是有旁人學作孟重光這般撒嬌扭捏,定然是不忍直視,但偏偏孟重光把這種嬌態媚態演到了骨頭裡,很難惹人反感,反倒叫人忍不住滿心的疼愛,想要多摸他幾把。

  徐行之的心也軟了些,揉揉他的發旋兒,親切道:「師兄要去做的事情,你最好不要看。」

  他拔足欲走時,恰與聞訊趕來的周北南撞了個面對面。

  周北南問他:「聽說程頂惹事了?」

  徐行之:「你聽說得挺晚啊。」

  周北南見徐行之是動了真氣性,也收了往日與他拌嘴時的不正經勁兒:「懲處如何?」

  徐行之說:「你自己去問。別擋著我。」

  說罷,他拂開周北南的手,大步而去。

  周北南一抬眼看見孟重光與九枝燈,心中清楚徐行之對他這兩個師弟是如何寶貝,一時間亦無言以對,只能破了禮節,朝他們拱手行禮,待二人回禮後才撩開步伐,進了戒律殿。

  聽榮昌君說了事件前因後果,周北南不禁哭笑不得:「您只罰了程頂兩日閉門思過便罷了?」

  榮昌君莫名其妙:「那又如何?難不成為著那個九枝燈去罰程頂不能入賽?再者說,徐行之已經讓他受過教訓了。」

  周北南:「……徐行之此人睚眥必報,他方才動手教訓程頂不過是趁勢報復,否則的話,程頂剛才還能站著進戒律殿嗎?」

  榮昌君並不信周北南的話:「他能如何?他再倡狂,還能跑去對程頂下殺手不成?」

  周北南正欲說些什麼,突然聽得外頭一陣騷亂。

  程頂衣衫襤褸地闖入殿來,花槍已丟,臉色刷白。他用袖護住頭臉,拜倒在榮昌君面前:「求,求榮昌君為弟子做主!徐行之……那風陵徐行之……」

  榮昌君見他如此失狀,氣惱之餘也不免驚愕:「你怎得這般慌張?從何處闖來?簡直丟盡我們應天川的臉!將袖子放下,好好說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程頂顫抖著放下袖子,只見他一頭原先挽得好端端的長髮青絲,竟被剃得只剩下了短粗的毛茬茬。

  「他從後頭趕上來,不由分說便剃了弟子頭髮……」程頂聲音裡已帶了哭腔,「弟子從未見過如此無恥之人……」

  周北南忍笑忍得渾身抽搐。

  「開眼吧,小子。」徐行之一步踏進戒律殿,將手裡把玩搖晃著的銀質剃刀重新變回摺扇,握於手中,坦蕩蕩地跪下道,「此事為弟子一人所為,甘受懲處。」

  榮昌君氣到鬚髮直抖:「你,你竟敢……現在可是天榜之比!你如此興風作浪……」

  徐行之利索道:「此事是我這個青年人一時義氣而為,又有何不能寬宥的呢?」

  榮昌君無言以對,狠狠拍了數下蒲團:「荒唐!荒唐!……北南,速速去請清靜君與廣府君來,教他們來看一看他們風陵山教出來的好徒弟!」


  作者有話要說:
  徐師兄:承讓承讓。

  諸門弟子:……社會,社會.jpg

  孟重光:重光摔倒了,要師兄親親才能起來。

  諸門弟子:演技派,演技派.jpg

  風陵•天下第一等護犢子•醉鬼師父•清靜君即將出場~



第31章 貪生欲念

  下過令後,榮昌君袖手冷聲對徐行之道:「且等著吧。清靜君嗜酒如命,現在怕是正同哪位道人居士飲酒作樂。你就在此跪著,等清靜君來此,再行商……」

  不等他話音落下,徐行之便聞得一陣酒香飄窗而過,振袖聲一響,一名身著天青色便服的修君從外疾步走來。

  清靜君進戒律殿的第一眼便落在跪在殿中央的徐行之身上,見他衣衫完好,並無遭受責打懲戒的痕跡,他的步速才慢了下來。

  清靜君雖做了多年風陵山山主,年歲幾何早已不可考,卻仍是青年模樣,湛然若神,有冠玉之貌,沐浴在日中陽光下,卻有一股床前明月的澄淨氣度。

  然而這張臉偏偏長了一雙下垂眼,眼尾懶洋洋地下墮,頓時將他清冷的氣質自瑤台拉下,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榮昌君有些無措地起身迎接:「沒想到清靜君來得如此之快,請上座。敢問廣府君何在?」

  清靜君路過徐行之身側時,著意掃了一眼他的膝下,慢了半拍,方才迷糊著應道:「……您剛才說什麼?」

  榮昌君:「……」

  徐行之沒忍住悶頭笑了一聲,惹得榮昌君怒意勃發,將置於案頭的一隻象牙筆筒朝徐行之擲來。

  徐行之並沒打算躲,但筆筒卻沒能落在他腦袋上。

  誰也沒看清清靜君是何時出手將那筆筒抓在手中的,一晃眼間,清靜君就已經在用袖口擦拭那筆筒了:「小心小心,砸壞了多可惜啊。」

  榮昌君火氣再盛,也無法對一團和氣的清靜君發,只好壓著怒意問:「廣府君何時能到?」

  清靜君:「莫急,我師弟腿腳比我慢一點。」

  徐行之身體往清靜君方向靠了靠,小聲提醒道:「……師父,鞋履穿倒了。」

  清靜君這才發現不對,低頭一看,立即不好意思地致歉:「失禮,失禮,是我趕得太急了。」

  榮昌君:「……」

  說話間,廣府君總算到了。

  廣府君本也是年輕樣貌,但面目比起清靜君就肅正清明得多,五官生得緊湊,天然帶出一股嚴厲苛薄的味道。

  廣府君一來便拱手致歉:「榮昌君,晚到片刻,請恕罪。」

  說罷,他目光一轉,便看到被剃成了禿毛雞的程頂,頓時大怒,一腳踢上徐行之後背:「逆徒!做的什麼齷齪事情!」

  徐行之下盤倒是穩,被踹了一腳也沒晃上一晃。

  清靜君拉住了廣府君,慢吞吞地打圓場:「師弟,你別急,坐下再說啊。」

  兩人上臺,各得了一枚蒲團,方便跪坐。

  廣府君坐下後,先向榮昌君解釋:「師兄正在與扶搖君下棋,聞聽徐行之鬧出這等荒唐事情,便覺大有不妥,立即趕來處理,不敢怠慢……」

  一旁的清靜君將剛才一直攥在手心的一枚黑子默默放在了桌案之上,又窸窸窣窣地從膝下取出一枚蒲團,丟了下去,恰好丟到徐行之身前。

  廣府君扶額:「……」

  榮昌君驚愕:「清靜君,您這是何意?」

  清靜君慢條斯理地解釋道:「我徒弟有點畏寒。這地面頗涼,跪著傷了身體總是不好的。您說可是這樣?」

  說完,他還對榮昌君笑了一笑。

  榮昌君:「……」

  旁聽的周北南羡慕地看了一眼徐行之,不說話。

  徐行之得了個蒲團,跪在上面,聽榮昌君義憤填膺地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又講述了一遍。

  末了,他不滿道:「剃髮之恥,實難容忍!此事一出,定然傳遍四門乃至整個道門,我應天川弟子以後還怎麼做人?」

  廣府君狠狠瞪了徐行之一眼,又轉向榮昌君:「您想要如何處置?」

  榮昌君客氣了一把:「我請二位來,就是想商量出一個合適的處置之法。」

  話是如此說,榮昌君的目光卻一直放在廣府君身上。

  廣府君乾脆道:「徐行之當眾致歉,並退出今次天榜之比。您看如何?」

  不等榮昌君應承下來,從剛才起就一直在旁邊安靜地搓撚衣袖的清靜君便插了話:「……不大好吧。」

  榮昌君:「……清靜君有何看法?」

  「我認為,這件事情責任該是對半拆分,不能全怪行之一人。」清靜君的腔調如往常一樣放得很軟很慢,「行之他也是為同門弟子出氣,衝動了些,不至於讓他退出天榜之比。再說,同樣是犯了規矩,程頂還能參與天榜之比,行之卻不能參與,行之他多委屈啊。」

  廣府君忍無可忍:「師兄,徐行之他不是十二歲的小孩子了!若不是您一直縱容他,他也不會做出這種羞辱道友的惡事!」

  清靜君無辜道:「我哪裡有縱容他呢。」

  廣府君:「……出了這等事,進門後您訓都不肯訓誡一句,這還不叫縱容?」

  清靜君想想也是有理,便朝向徐行之,語調溫吞如水地訓道:「行之,你以後做事前該多加思量才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毀傷不得,要是實在氣不過,你悄悄打他一頓便是了,何必要這般鬧得不可收場。」

  榮昌君:「……」

  廣府君:「……」

  周北南:「……」

  程頂的臉都綠了:「……」

  徐行之咳了一聲:「……是。」

  「是什麼是?!」廣府君拍案而起,「師兄,您再這般優容下去,哪一天他非招惹出大事端來不可!」

  清靜君嘖了一聲,捏了捏鼻樑,小聲嘀咕道:「……我就是不想罰行之行不行,你們好煩啊。」

  榮昌君簡直是不可置信:「……清靜君,您說什麼?」

  廣府君一個倒噎,只能將說教暫止,轉而打起了圓場:「榮昌君,師兄他來前喝過酒,神志不清,並非此意,請不要誤會。」

  清靜君歎了一聲,語調還有幾分委屈:「算了,師弟要罰便罰吧,我不管了。」

  廣府君不防從天而降一口鍋,分辯道:「這怎是我要罰?」

  清靜君立即打蛇隨棍上,道:「師弟,我就知道你也捨不得。」

  廣府君:「……」

  眼見調解不成,周北南在一旁打了個圓場:「師伯,師叔,晚輩有一個妥善處理此事的辦法,不知可否提一提?」

  榮昌君壓抑著火氣:「……你說便是。」

  周北南說:「徐行之動手剃髮,其情可諒,但畢竟有損我應天川顏面。不如罰他學程頂一樣剃去頭髮,此事便從此扯平,雙方均能參與天榜之比。您看如何?」

  徐行之抬頭瞪著周北南。

  ……周胖子,你害我是不是?

  周北南讀懂了徐行之的眼神,燦爛一笑。

  ……怎麼會呢。

  廣府君與榮昌君對視一眼,對此折中之法還算滿意:「行。」

  清靜君:「不行。」

  廣府君看起來恨不得把到現在還在唱反調的清靜君的嘴給縫上:「師兄!醉話連篇,不可再說了!就按此法來。」

  說罷,他轉向榮昌君,請求道:「請務必讓我親自動手,以示風陵山之歉意。」

  話說到此,清靜君只好不情不願地受了,趁廣府君臨下臺時,他還扯住廣府君衣擺,小聲叮囑:「別剪太醜。」

  廣府君:「……」師兄你可閉嘴吧。

  不多時,風陵山弟子都聽到此訊,趕來了戒律殿前等待處罰的結果。

  半晌後,戒律殿大門敞開。

  周北南帶著程頂從後門離去,三君則從正門而出。

  廣府君負責送仍有怒意的榮昌君回邸,清靜君則留在門口,等待徐行之出殿。

  走遠後,榮昌君才與廣府君抱怨道:「赤鴻君當年怎麼會選清靜君做風陵山之主?」

  聽到榮昌君背地裡談起師父師兄,語氣還頗有不滿,廣府君微微皺眉,不卑不亢地為清靜君說話:「師兄乃吾輩翹楚之人,劍術超群,曾連獲六次天榜魁首,由他出任風陵山之主並無問題。至於風陵山俗務,自有我來操持,榮昌君不必為風陵山煩憂。」

  榮昌君討了個沒趣,只得閉口不言。

  待二人走遠,徐行之便頂著一頭短髮從殿內走出,落落大方,絲毫不避。

  他五官本就俊朗出挑,放眼四門間,若說要找出一個最俊俏的男子,十人有十人會指向徐行之,此時他長髮一剪,不僅不古怪,反倒將他的面目更襯得清爽俊逸。

  數個女弟子望著他發了呆,唯有元如晝在回過神來後,笑得直不起腰來。

  徐行之哈哈大笑,摸了摸毛茬茬的短髮:「涼快!」

  清靜君望著神采飛揚的徐行之,不覺微笑:「行之,飲酒去?」

  徐行之:「去。師父請我,我自然得去。」

  清靜君說:「好。」

  於是師徒二人揮散眾人,相攜而去。

  路上,清靜君主動提起了一事:「行之,你最近是不是瞞著師父做了什麼事情?」

  徐行之裝傻:「哪有?師父就如同我的再生父母,我怎會瞞著師父呢。」

  清靜君笑:「你把你的靈石全押給了九枝燈,賭他能獲天榜第四。一比三的賠率。可對?」

  眼見被師父拆穿了小九九,徐行之摸摸後腦勺,這才承認:「……嗨,這不就是玩嗎?……您沒告訴廣府君吧?」

  清靜君:「這是咱們師徒之事,不告訴他。」

  徐行之樂了:「師父真好。」

  一路尾隨而來、隱於暗處、想與徐行之說句話的九枝燈聞聽此言,站住腳步,滿面驚訝。

  隨即他抬手掩住了心口位置,雙頰透紅,唇角亦興奮得微微發起了顫。

  他從暗處看向徐行之的背影,心生歡喜,目光灼燙地追隨著他步步遠去。

  漸漸的,那目光便濃縮成了濃烈的渴望與熊熊燃燒的佔有之欲。

  笑過後,清靜君慣性搓撚著衣袖,問道:「你很看重九枝燈?」

  徐行之解釋道:「小燈他的確有劍術天賦,近年來劍術突飛猛進,我賭他獲勝,也不是無的放矢。」

  清靜君微歎,說話一如既往地緩慢溫柔:「行之,你什麼都好,唯一的缺點是對旁人太過用心:我贈予你的天才地寶,你拿去給孟重光修煉;我讓你用來加強『閒筆』的靈石,你拿去賭九枝燈獲勝。尤其是孟重光,你把那些東西給了他又有何用?我早告訴過你,他是……」

  提到孟重光,徐行之嘴角便不自覺揚起:「師父,我心裡有數。但重光實在是個好孩子,與他在一起我很開心。有我守在他身邊,他不會做出僭越之事的。」

  清靜君注意觀察著他的表情:「你與他……可有什麼?」

  徐行之沒能聽懂:「什麼?」

  清靜君說:「你提起他時,與提起九枝燈時神情很是不同。」

  「有嗎?」徐行之對此渾然不覺,反倒興沖沖地講起自己的發現來,「……對了,師父,咱們風陵山並不禁止雙修,對嗎?」

  清靜君點頭。

  徐行之:「……我近來發現,重光與小燈似乎關係不錯。他們從小就打打鬧鬧,但今日小燈被程頂刁難,重光卻有出面維護,豈不是一對歡喜冤家?」

  徐行之一提起這對師弟,話就沒個完。清靜君耐心地聽他說了許久,才緩聲道:「行之,關於這些順其自然就好。但是我有一言,你得記住:不管何時,你心中都該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徐行之爽朗道:「我這不是關心後輩麼。不過師父說得有理,弟子記住了。」

  清靜君笑了開來,不再提及此事:「我那裡還有些靈石。今日若是我先醉倒,靈石便歸你,也省得你輸了之後,靈石虧空。」

  徐行之大笑:「師父,這是你說的啊,咱們一言為定。」

  傍晚時分,徐行之方歸。

  風陵山弟子集體安歇在東殿,見徐行之回來後臉色不大好,便紛紛圍了上來:「師兄,你沒事吧?」

  徐行之擺擺手,一臉絕望:「沒事兒。師父醉倒了,我將師父安置好了才回來。就是我方才遇見了廣府君,他又要罰我抄書,後天一早就要把抄好的經書送到他殿外。」

  元如晝笑道:「師叔也是想叫你多修身養性,免得又像今日一樣跑去剃人頭髮。」

  徐行之痛苦道:「他是想叫我死。」

  元如晝關切道:「師叔叫師兄抄什麼?大家一人抄一段,不就可以了?」

  徐行之:「……《太上元始天尊說北帝伏魔神咒妙經》。不過不必了,師叔他精明得很,若是瞞天過海不成,他非要加倍罰我不可,到時候還會牽累你們。」

  說到此處,他環顧四周,發現九枝燈和孟重光都不在屋中,便道:「我出去走一走,醒醒酒。你們別管我,早些安歇了就是。」

  待徐行之一走,眾弟子便竊竊私語起來,似乎正在謀劃些什麼。

  徐行之在殿外涼階上尋到了正在抄經的九枝燈。

  他裹了裹衣裳,在九枝燈身旁坐下,勾住他的肩膀看:「寫什麼呢?」

  九枝燈身體一僵,被徐行之的胸膛緊貼著的手臂瞬間滾燙起來,呼吸都穩不住了。

  他擱筆頷首,道:「……師兄,今日我貿然動手,給師門惹來麻煩,是我不對。」

  「為何不能動手?」徐行之好奇反問。

  九枝燈平靜道:「因為我的身份不允許我這樣做,做了便是錯。」

  說著,他將自己的衣裳解下,披在徐行之肩上:「師兄,外面冷,多穿些。」

  徐行之安然自若地受了,並問道:「小燈,在動手前,你是不是在心裡問過自己,『對方挑釁,我加以還擊,這樣對嗎?』『我若是出手,致使師門受辱,這樣對嗎?』可是這樣?」

  九枝燈點頭。

  徐行之摸摸他的腦袋:「下次你要告訴自己,這樣對。」

  九枝燈:「……」

  「辱己便是辱門。」徐行之說,「你是我徐行之的師弟,是風陵山之徒。你受辱,整個風陵山也會跟著受辱。所以別輕易叫自己受委屈,聽見沒有?」

  九枝燈用心地看著徐行之,幾乎恨不得將眼前人刻在自己的雙眼之中:「九枝燈謹遵師兄教誨。」

  徐行之欣慰一笑,又問:「你可看到重光了?」

  聽到孟重光的名字,九枝燈的臉色往下一沉,正欲說些什麼,便聽不遠處的廊柱後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師兄,我在這兒呢。」

  徐行之招手:「過來。我向師父討了一瓶靈藥,待會兒帶你回房,給你的傷再上一遍藥。」

  孟重光歡歡喜喜地抱著自己暖烘烘的外袍跑來,一把把九枝燈的衣服扯下,無比自然地丟在地上,又把自己的衣裳裹上徐行之肩膀,自己也順勢張開雙臂,依戀無比地靠了上去:「師兄對重光真好。」

  徐行之可把孟重光的動作全看進了眼裡,心裡有數,逗弄他道:「不想把九枝燈的衣服給我披啊。」

  孟重光:「……???」

  九枝燈:「……???」

  徐行之把孟重光費心暖好的衣裳解下,轉披在了九枝燈肩上,又摸摸孟重光的頭髮:「你們倆心照不宣,都在這涼臺上呆著,應該是還有話說吧。那我先回殿內了。」

  孟重光目瞪口呆地目送著徐行之遠去。

  而九枝燈在徐行之身影在視野裡消失的瞬間就把孟重光的衣服嫌惡地丟了出去。

  孟重光收起了溫柔似水的小白花模樣,氣得咬牙切齒:「你跟師兄說什麼了?!師兄怎會有如此誤會?!」

  九枝燈不理會他,自顧自收了自己的筆具和外袍,一語不發地離開,留孟重光一人在原地急得轉圈。

  他一邊走,一邊拉起外袍的一隻袖子,小心翼翼地深呼吸,將徐行之留在其上的清淡沉香味道盡數收入彀中。

  但又走出幾步開外後,他猛然刹住步子,難耐地摁住了小腹,低吟出聲:「……唔。嗯——」

  他低下頭去,眼看著身體一分分發生變化,面上難得露出了驚慌之色。

  他漲紅了臉,抱緊筆具,飛快跑開,像是要把什麼不乾淨的欲念遠遠甩離開自己的身體。

  第二日,徐行之剃了應天川新秀頭髮、又被懲罰剃髮的事情便傳遍了整個應天川。

  湊巧,按天榜賽程,今日恰好就是徐行之同程頂的比賽。

  溫雪塵如往常一樣早早到場,卻發現曲馳和周北南早等在了那裡。

  溫雪塵搖著輪椅過去:「你們怎麼來得這麼早?」

  周北南抱臂笑道:「我早來此處,是特地來看徐行之出洋相的。」

  溫雪塵轉而看向曲馳:「曲馳,你也是為了此事?」

  向來穩重的曲馳抿唇,略有些不好意思:「我……想來看看短髮的他是什麼樣子的。」

  周北南反問溫雪塵:「你難道不是?」

  溫雪塵漠然道:「我自然不是。」

  周弦聞言,悄悄對周北南耳語道:「哥,你別信他。他從昨晚到今早問了我三遍,徐師兄是上午上場還是下午上場,他好早來。」

  溫雪塵見他們兩人切切察察,不禁皺眉:「……你們在說什麼?」

  周弦和周北南兄妹倆齊齊擺手否認:「沒什麼,家務事,家務事而已。」

  溫雪塵對周弦伸手:「站到我身邊來。」

  周弦臉蛋微微紅了,剛想過去,就被周北南拉了回去。

  周北南道:「我妹妹又不是你清涼谷人,憑什麼站你旁邊去。」

  溫雪塵篤定道:「早晚會是。」

  正在這時,場外騷動起來,是風陵山眾徒進場了。

  周北南迫不及待引頸去看,但看到的一幕卻險些驚掉他的下巴。

  半晌後,他憋出了一個字:「……操。」

  上位之人均是吃驚不已,廣府君更是差點兒把桌案掀了:「這幫不肖徒!一個個怎麼都這般不成體統!」

  ——凡風陵山中參加天榜之比的,除了女弟子和一個男弟子外,竟然都盡數剃成了與徐行之一樣的短髮!


  作者有話要說:
  清涼谷:祖傳傲嬌。

  丹陽峰:祖傳人妻。

  應天川:祖傳二逼。

  風陵山:祖傳護犢大法。



第32章 天榜之比

  徐行之昨日行事路子忒野,給程頂造成了不小的衝擊。上臺後,徐行之只是衝程頂燦爛地笑了笑,程頂手裡的銀槍便極明顯地抖了三抖。

  見狀,周北南心裡就有了數:「……程頂可能要完。我押他在徐行之手底下走不過十五個回合。」

  溫雪塵亦道:「十五個回合。」

  說著,他平伸出掌心,和周北南拳掌相碰,示意認同對方判斷。

  曲馳卻提出了異議:「……我認為不會。起碼得五十回合以上。」

  周弦也贊成曲馳的看法:「徐師兄是什麼樣的人,你們又不是不清楚。他那種睚眥必報的性格,怎會輕易讓程頂輸。」

  經此提醒,周北南才恍然大悟:「……王八蛋。昨天就該建議給他剃個禿頭。」

  徐行之的險惡意圖,在比賽正式開始後已是昭然若揭。

  ——他沒有將「閒筆」轉換成任何一樣兵刃,只是徐徐搖著扇子,對程頂比了個挺客氣的「請」字手勢。

  程頂這邊只一起手,場邊四人便知這場比試沒有懸念了。

  程頂應該是急於求勝雪恥的,然而面對徐行之時,他第一個起手姿勢卻是防禦。

  顯然,徐行之昨日之舉給他留下了無比深重的陰影。

  周弦對一面倒的貓捉老鼠遊戲並不感興趣,索性在四下裡張望起來。

  一掃之下,她便發現,在風陵山清一色的短髮隊伍裡,有一人長身玉立,疏冷如夜,男弟子中唯他一人還配有發帶冠幘,因此他即使站在隊伍靠後位置,依舊扎眼得很。

  周弦好奇,俯下身對溫雪塵道:「風陵山還有一人沒有剃髮啊。」

  周北南順著妹妹的目光望去,同樣絲毫不費力地鎖定了那人。

  看清那人的臉後,周北南便了然不語了,權當不認得他。

  曲馳則搖頭道:「……風陵山弟子我不大熟悉。不過看他服制,應該是風陵山的中級弟子,和九枝燈、孟重光他們平級。」

  溫雪塵同樣看向那特立獨行的男弟子,默然片刻才答道:「不認識。」

  周弦瞭解溫雪塵,只聽過他說話的語調便篤定道:「……你定然認識。」

  她俯下身,用胳膊碰碰溫雪塵,「說說看呀。」

  溫雪塵一張冷白麵皮漲得發紅,勉強冷聲道:「……你離得太近了。」

  周弦並不是一等一的美女,但勝在長了一雙沉甸甸亮盈盈的黑瞳妙目,笑起來又有一雙梨渦,叫人哪怕看上一眼,心情便會好上一分。

  她扶著膝,笑著對溫雪塵說:「離得近一些,好聽清你說話呀。」

  曲馳:「……咳咳咳咳咳。」

  周北南吊兒郎當道:「哪需要靠那麼近,我站在這兒就能聽到有人的心快跳出來了。雪塵,要藥嗎?小心你的心疾啊。」

  溫雪塵將血色充盈的唇抿緊,強行把目光從周弦臉上調開,穩聲道:「那人的身份其實我也不甚清楚,只是有一次曾看到他同徐行之爭執。」

  「怎麼,他同徐師兄有何糾紛過節嗎?」周弦好奇,「徐師兄的脾氣不錯,他怎會……」

  「他似乎叫徐平生,還是徐什麼生,我記不清楚了。」溫雪塵道,「我聽到在爭執中,行之曾喚他『兄長』。」

  周北南依然不語。

  周弦吃了一驚:「徐師兄有兄長?怎麼沒聽他提過?」

  曲馳亦困惑起來:「我也不曾聽行之說起自己的家事,只知道他是從市井之中被清靜君帶回風陵山的,從小吃過不少苦頭。行之若有兄長,按他的性格,定然會好好待他,怎會對此人隻字不提呢?」

  溫雪塵搖頭:「此事我同樣沒有頭緒。在他二人爭執時,行之便發現我了,兩人不歡而散。後來,我問起行之那人是誰,他說只是來自同一個村落的熟人,也姓徐。」

  「當真如此嗎?」周弦若有所思,「說起來,徐師兄也真是個奇人。我只記得他剛進風陵山不過半年,便被擢升為清靜君座下首徒。雖說徐師兄現今叱吒風雲,可當年由於他越級拔擢,惹出的非議也不少……」

  清靜君行事素來不拘小節,四門皆知,但當年十二歲的徐行之不過是個市井孩童,才入門半年,清靜君便賜給他首徒之尊,即使在現在看來,未免也太過偏袒愛重了些。

  周北南從剛才起便保持沉默,對周弦的疑問也沒有回應。

  幾人正各懷心事,便聽到從賽台方向傳來一陣驚呼。

  他們紛紛抬眼望去時,程頂的身體已衝破闌幹,被狼狽不堪地掀落下台。

  在比試的五十四招間,徐行之從頭至尾沒用「閒筆」變出什麼花巧來,甚至連扇面也未曾展開。

  而他用一把摺扇便輕鬆擊敗的,是今年最有望奪得天榜第四的程頂。

  在一片驚歎聲和賽終的鑼鼓聲中,徐行之蹲下身來,用扇柄支頤,望著爬也爬不起來的程頂,道:「小子,周北南他們愛重你這個後起之秀,平日裡同你比試時,大抵也是以誇獎為主吧?」

  他毫不留情道:「那我現在說些難聽的實話,聽好了:你攻勢淩厲有餘,防守卻是一塌糊塗,頭,頸,腰,無一不是弱項。若我對你存有殺意,你早死過十幾回了。」

  即使輸得淒慘,程頂聞言仍露出不服之色。

  徐行之見他不信,便如數家珍道:「我第一招可撥開你槍棒攻你神庭;第六招可攻你風池;第七招便能直取巨闕。我只說到這裡,至於第十六、十七、二十一、二十六、三十七、四十四、四十七、五十二招的用意,你自己回去好好想一想。想明白了,再安心修煉去。」

  程頂愕然,把剛才與徐行之交手的招招式式在心中簡單過了一遍後,後背登時沁出了冷汗來。

  徐行之大方地摸了摸修得短短的髮茬:「你是個好苗子,我可不捨得把你給打廢了,未免太可惜。」他頓了頓,「……不過以後別太把別人哄你的話當真。他們也就是跟你客氣客氣,你還當真了,傻不傻。有沒有資本狂,自己心裡得有點數。」

  說罷,徐行之才站起身來,瀟灑一甩衣尾,又對女弟子聚集之處浪蕩地飛了一道眼波,引得她們一陣歡潮,各自捧臉、竊竊私語不止。

  身處台下的孟重光與九枝燈齊齊黑了臉。

  周北南看得青筋亂蹦:「他當自己是哪位師叔師伯了?當眾訓我應天川弟子,要不要臉呐。」

  曲馳笑著打圓場:「他說得也沒錯啊。再者說,行之向來如此,他是真心愛才,才會這樣點撥程頂的。」

  周北南就是看徐行之不爽,咬牙道:「……這個花孔雀。」

  大概是冤家路窄的緣故,下午,徐孔雀便抽到了周北南做敵手。

  天榜之比,實力尤為重要,運氣也不可或缺。若是某人開局運氣不錯,幾場抽取到的對戰之人都與己方實力相當,在穩紮穩打之中,哪怕後期遇到實力超群之人,也有與之一戰的機會;若是直接抽到徐行之或曲馳這號人,那就是倒了血黴了,很有可能直接干擾後期比賽的節奏和心情。

  而唯有一路取勝到底,方能奪得天榜魁首。

  天榜之比開局第一場,徐行之就抽到了後起之秀程頂,下午就碰到了極為瞭解他的老對手周北南,運氣不可謂不差了。

  然而徐行之的心情卻半點沒有受到影響,剛一上臺便親密地對周北南打招呼:「北南,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周北南:「……滾滾滾。」

  徐行之無比熟練地套瓷:「咱們倆都這麼熟了,還比什麼呀。要不然你直接認輸,我們下去喝一杯?」

  周北南恨不得一槍紮爆他的腦袋:「你怎麼不認輸?」

  徐行之把合攏的摺扇在掌心轉得風生水起:「我又不會輸。」

  周北南氣得咬肌都往外擴了一圈:「……你給我等著。告訴你,今年你那把變戲法的扇子對我來說沒用了。」

  徐行之痛快道:「我今年不變戲法。」

  周北南:「你以為我會信你?」

  徐行之用摺扇敲打著後頸,笑嘻嘻的:「真的不變,誰變誰是狗。」

  說罷,他手持摺扇,微微一彎腰,對周北南道:「來吧。」

  「你倒是變樣兵刃出來啊。」周北南說到這裡,突然覺得哪裡不大對,額上青筋又跳出兩三根來,「……徐行之你什麼意思?!你要用這把扇子直接跟我打?你當我是程頂嗎?!」

  收拾好心情、坐在底下觀戰的程頂頓覺自己中了一箭。

  徐行之不疾不徐地道:「……也就差不多嘛。」

  遠遠觀戰的曲馳見狀,道:「北南何必和行之說那麼多呢?每次都要被氣成這樣,何苦來哉。」

  周弦倒不是很緊張:「我兄長越憤怒,行招越冷靜。這幾年來他一直在鑽研槍術,為的就是勝過徐師兄。徐師兄這樣孟浪,未免也太輕敵了。」

  溫雪塵卻有不同看法。

  他靠在輪椅邊緣,輕捏著下巴,道:「……行之不是這樣的人。曲馳,你得小心了,行之今年對天榜榜首大概是志在必得。」

  「榜首之位不過是身外之物而已。」曲馳很寬和地笑道,「不管行之如何,我只需全力以赴、認真對待便是。」

  一刻鐘後,周北南手中持槍被「閒筆」挑飛天際,直直紮入賽場一側的諦聽石。

  不等他將長槍召回,徐行之手腕便輕如燕子地一翻,錚然開扇,電光火石間,扇鋒已取至周北南咽喉處,把他逼倒在地,而飛回的長槍也被徐行之的左手一把攔下,在空中圓舞一圈,指向周北南心口處。

  賽畢的鑼鼓聲噹啷一聲響起。

  徐行之笑道:「承讓。」

  徐行之此次當真沒有使用什麼花巧,因此周北南敗得心服口服,但嘴上自然是不會輕饒了他:「讓你個頭。快點拉我起來。」

  徐行之樂了,把周北南的長槍往地下一插,伸手拉了他起身。

  二人肩膀默契而親密地相撞在一起。

  周北南傲然昂首:「下次躺地上的就是你了。給我等著。」

  徐行之說:「小弦兒說這話我信,你就算了吧。」

  此話一出,徐行之就被周北南提著槍追得滿場亂竄,場景一時混亂不堪,直到廣府君呵斥一聲,二人才結束胡鬧,勾肩搭背地雙雙下場。

  而徐行之的黴運似乎還沒有結束。

  秉著勝方先抽籤的規矩,徐行之在籤筒裡隨手攪合攪合,摸出了一支竹簽,瞧了一眼上頭的名字,就眯起眼睛,沖不遠處的周弦擺了擺手,親昵地喚:「小弦兒~」

  他如此作態,周弦自然明白他下一輪抽中了誰。她笑了起來,也沖徐行之揮了揮手。

  然而,圍觀了一日賽程的眾家弟子,見狀不禁在心中生出了一絲期待。

  今日,徐行之先對應天川後起之秀,再對應天川大公子,這兩人都是在賭局中排名靠前之人,但徐行之均輕鬆取勝。

  而他下一輪又抽到了周弦做對手,這一路殺過來,可謂是名副其實的血雨腥風了。

  大家不約而同地想,若是徐行之再下一輪又抽中了曲馳,那可當真是熱鬧了。

  此外,徐行之在對戰周弦,甚至是在對戰曲馳時,還會不會像今日一樣只用扇子?

  他若是只用大巧不工的摺扇便能戰勝這兩人,接下來的比賽對徐行之而言便不會再存在任何阻礙。

  假若徐行之真的就這樣一路贏到底,那麼這場天榜之比便足可載入史冊了。畢竟歷屆天榜之比中,沒有一個人是用摺扇做兵器來奪得魁首的。

  那些旁門弟子當天又開了一副賭盤,賭的是明日周弦與徐行之比試時,徐行之是否還會用摺扇迎戰。

  在賭盤熱火朝天之時,徐行之卻趁著風陵山弟子們相聚為他慶功時偷偷溜了出來,回到了風陵山弟子安歇的東殿。

  他從殿室窗沿處望過去,發現殿內只孤零零地坐著徐平生一人,方才躡手躡腳走到殿門口,探了個腦袋進去,輕聲喚道:「兄長?兄長?」

  徐平生只短暫地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瞬,便重又低下頭,挽袖抄經,神情冷淡:「何事?」

  徐行之走進殿裡來,從懷裡取出一包油紙:「我看席上有兄長愛吃的綠豆糕,又沒看到兄長到席,便偷偷地給兄長帶了來。」

  徐平生頭也不抬:「那是你的慶功宴席,我去那裡也是格格不入。」

  聽他這樣說,徐行之有些黯然:「兄長……」

  「我說過,不要叫我兄長。」徐平生似有些不耐煩,將筆擱在青瓷筆架之上,「你是風陵山首徒,我不過是一個中級弟子。我不想叫別人提起我時,只知我是『徐行之的兄長』,而不知我是徐平生。」

  徐行之難得被訓得抬不起頭來:「……此事只有北南知道,他會幫我隱瞞的。」

  徐平生不願再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重新提筆:「無事就先走吧。」

  徐行之嗯了一聲,把綠豆糕放在案角邊,見徐平生抄得專心,便引頸過去看了一眼,把題頭念了出來:「《太上元始天尊說北帝伏魔神咒妙經》……」

  徐平生肩膀霍然一僵,慌忙伸手去捂:「誰叫你看的?」

  徐行之一時歡喜,竟忍不住露出了孩子一樣的神情:「兄長,你是幫我抄的嗎?」

  徐平生別過臉:「我自己抄著玩,修身養性罷了。」

  徐行之仍渴望得到一個溫存些的答案:「……可你分明有在學我的字跡。你看,我慣常寫字便是這樣……」

  徐平生羞惱難當,將竹簡一卷,不留情面地一把從中折裂,信手擲下地面後,只穿著單襪便踏出了殿門,把徐行之一人拋在了殿中。

  徐行之跪坐在原地,不知呆了多久,才下地伸手把那一卷裂開的竹簡取在手中,用袖口珍惜地擦了擦,收入袖中。

  正欲起身時,他便覺一道溫暖自身後毫無預警地貼了過來。

  抱著他睡了幾年,這懷抱屬於誰,徐行之早已是爛熟於心。

  他苦笑一聲,再轉過臉去,便是一如既往的輕佻微笑:「喲,重光,怎麼跑出來啦?」

  孟重光擁住他的後背,雙臂環緊在他胸前,依戀又有些心疼地蹭了蹭:「師兄,大家都在等你呢。」

  徐行之笑道:「是了,我是離席太久了。走吧,快些回……」

  孟重光卻緊緊抱住他,一動不動。

  徐行之:「……重光?」

  窗外山影倒臥,絲絲殘照隔窗落在二人身上,將他們一襲白衣均染上了紅沄沄的光澤。


  作者有話要說:
  半晌後,一道溫軟的東西落在了徐行之發間:「……沒事兒的,師兄不要太介懷旁人對師兄的看法。重光會在你身邊陪著你,一直陪著,一時一刻都不會離開。」

  徐行之愣住了。

  他分辨不出落在他發間的是不是親吻,那曖昧又寵溺的觸感叫他一時恍然,臉上竟隱隱燒了起來。

  他乾笑兩聲,才道:「走吧走吧。再不走酒就要涼了。等晚上回來,我還得把廣府君罰我抄的經抄完呢。」



第33章 陰差陽錯

  夜半時分酒席方散,徐行之返回東殿,將身上沾染了酒氣的宴服換回便服,摸了盛裝著紙筆的書匣到了偏殿,點起一豆燈油,開始抄經。

  然而晚上飲酒過甚,偏殿又沒有炭火,寒意很快侵體,再加上抄錄一事最是消磨精神的,不消一刻鐘,酒意上湧的徐行之便覺筆端如系千鈞,冷困交集,掐過數次人中也不頂用。

  很快,他趴在桌上昏睡了過去。

  不知過去多久,側殿的門被敲響了:「師兄,是我。我可以進來嗎?」

  酒意催逼,再加上今日連戰兩場之故,徐行之睡得極沉,自然不會應和叫門聲。

  叫門不成,門外的九枝燈微微抿唇:「師兄,冒昧了。」

  他端來一方炭盆進門,又用腳尖將門勾上、合攏,視線轉了幾轉,才將目光對準了熟睡的徐行之。

  見到此景,九枝燈並未多加思慮。他將炭盆放下,翻過徐行之只抄了個開頭的經文看了看,隨後他將這卷竹簡收起,放入懷中。

  側殿裡有一張供人憩息的小床,九枝燈跪在床上,挽袖將床鋪清理乾淨,又取來一床極厚實的被褥,才回到桌前,對熟睡的徐行之恭敬道:「師兄,得罪了。」

  旋即,他一手護住徐行之的後頸,一手托抱徐行之的膝彎,將他橫抱入懷。

  徐行之睡得發冷,在睡夢中被人打橫抱起,他只覺暖意逼人,本能鑽入了九枝燈懷中,將額頭抵進他懷裡。

  隔著衣服,九枝燈亦能感受到徐行之皮膚上的透骨冷徹,想到師兄變成這樣的原因,他不自覺把聲音放到最輕:「師兄,冷嗎?」

  徐行之搖搖頭:「不冷。」

  說是不冷,他的手心腳心都沁著寒意。九枝燈把他放在床上,正準備取被子來將他蓋好時,徐行之身體翻動,寬鬆的衣裳也隨著他的動作而稍稍上滾了一些,後腰處露出一抹白。

  明明那只是無關緊要的地方,九枝燈卻看得耳尖透紅,慌亂別開雙眼,想替徐行之將衣裳拉好。

  然而他的手剛剛撫上去,就被徐行之當場按住。

  他含混不清地低喃:「……別碰,腰疼。」

  在徐行之身旁陪伴多年,九枝燈知道他身上幾乎每一處都受過傷,腰部自是不例外。

  今日他戰了兩場,太過勞碌,又久坐飲酒,怕是腰受不住。

  然而九枝燈望著那一抹白,心思卻控制不住地脫開了正軌。

  他喉結緊張得微微滾動,面上神情漸漸由平靜變成一片洶湧狂湃的暗流。

  半晌後,他半跪下身,把徐行之狠狠納入懷中,興奮得整副臟器都灼燙不已。

  那一線誘人的白叫他忘了形,小聲地喚道:「師兄,師兄……」

  徐行之腰部痛處被扯中,悶聲低吟:「呃……」

  這聲音幾乎要把九枝燈逼瘋,他愈加用力地收緊胳膊,仿佛牽著長繩跳下懸崖,在失控放縱與一線理智之間來回拉扯。

  很快,他對準那張微微噴吐著酒意的雙唇,毫無經驗地咬了上去。

  徐行之嘶了一聲。他在睡夢中吃了痛,但疲累叫他根本睜不開眼睛,只得憑著本能去推眼前人的肩膀:「……重光,別鬧。師兄困了……」

  九枝燈霍然驚醒,從意亂情迷中掙脫出來,狼狽地從床上下來,撫著彌漫著酒味的唇畔呆愣半晌後,他手忙腳亂地為徐行之拉好被子,一袖揮滅燭光,拔腿跑出了偏殿。

  前腳剛出殿外,還未來得及平復心緒,九枝燈便聽身側傳來一個冷中帶諷的聲音:「九枝燈師兄?」

  九枝燈正是心浮氣躁之時,猛一轉頭,反倒把孟重光驚得倒退一步。

  回過神來,孟重光開口取笑他:「師兄這是怎麼啦?臉紅成這樣,吃酒吃醉了?」

  一提到「酒」字,九枝燈便覺口中滿是酒香氣,一時間心跳如鼓,哪裡還顧得上同孟重光鬥嘴,只冷淡地看他一眼,便極快地轉身離開。

  待他一走,孟重光立即推門進入側殿。

  徐行之熟睡正酣,絲毫不覺孟重光將他翻過身來、看到他微腫的唇時那冷到可怖的目光。

  ……到處都是那個人的氣味。殿內,房間裡,師兄的身上,包括嘴唇上都被那人染汙了。

  孟重光湊近徐行之耳畔,低聲細語,幽深可怖的雙眸與往日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為什麼要叫別人碰你呢,師兄。我不高興了,要罰你。」

  不久後,殿內蕩開一陣植物清香。

  徐行之初次吸入時,眉頭微鎖,似是覺出這香味來者不善,但那氣味無處不在,徐行之終是將它無可避免地吸入了體內。

  孟重光也不急著上床,任由那植物清香把徐行之包攏起來後,便取了一份新的竹簡,就著月光,抄寫起經文來。

  小半個時辰後。

  徐行之只覺身墮迷海,在白茫茫的一片空間中漂浮了起來。他在床上輾轉不止,低喘不已,脖頸後仰,一聲聲喘息滿含隱忍到了極致的痛苦與難言的歡愉。

  孟重光起初還挺得意,一邊哼著小曲一邊學著徐行之的筆跡,可隨著時間推移,他才意識到何謂作繭自縛。

  ……他憋漲得坐立不安,下筆亂了節奏,連嘴唇忍得都發了白。

  強撐著抄錄完畢,孟重光立即撲回了床上,掀開被子滾了進去。

  徐行之不知做了什麼夢,正被折騰得悶哼不絕,衣裳已發了潮,不過身體好歹是暖了,有些地方甚至燙得嚇人。

  孟重光把腦袋從被子裡鑽出,環住徐行之腰身,層層藤蔓沿床腳攀上,將孟重光與徐行之的腳腕連在了一處,有幾道細細的藤蔓還沿著徐行之寬鬆的褲腿處鑽入。

  不出片刻,徐行之的喘聲猛然加重:「別……嗯~」

  孟重光枕在徐行之的肩膀上,眼睛微闔,唇角含笑,滿足地自言自語道:「師兄,你這樣勾引我,真是太壞了。」

  徐行之第二日醒來時大汗淋漓,起身時心思綺繁,險些直接從床上滾下來。

  ……昨夜當真是怪夢連連。

  起先,徐行之夢見自己被人捆在椅上,雙眼被蒙,雙腿被不知名的細軟物吊起扯開,掙扎不得,有一多肢的柔軟怪物在他身上盤桓不已,將他逗弄得幾欲破口大駡,卻又欲罷不能,漸漸便沒了力氣,只能任他把玩。

  徐行之只覺自己是一本書,被人從頭翻到了尾,那人指尖所至之處,都像是在調情。

  第二個夢則更加離經叛道。他去塘邊沐浴,洗到一半,整座清澈的池塘就都化身為了翻書人,把他一口吞沒進去,淋漓盡致的黑暗中,他的右腳足足抽筋了三回,此刻還隱隱作痛著。

  徐行之回過神來,才覺身旁被子裡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凸起,他伸手揭了被子來,一雙光裸的手臂又把被子重新合攏,委屈地「嗯」了一聲,仿佛在責備徐行之打攪了他的安眠。

  徐行之這下知道裡頭是誰了,失笑不已,拍一拍那顆藏在被中不肯露面的毛茸茸的腦袋,整理好衣襪,下床行至桌邊,只見一卷抄錄完畢的《太上元始天尊說北帝伏魔神咒妙經》擱在上面,墨蹟已幹,字跡與徐行之一般無二。

  他捧著竹簡,唇角笑意剛剛漾開,便聽得門口有異動傳來。

  徐行之抬眼一看,是九枝燈站在殿門口。

  他似乎有話要說,而在他發聲前,徐行之便抬起一指,示意他噤聲,免得吵擾到孟重光睡覺。

  他披好外袍,踏好鞋履,走出門去,將門虛掩,才道:「找我何事?」

  他手中還握著那卷孟重光抄錄好的竹簡。

  九枝燈身著重衣,面容嚴整,雙手背在身後,雙眼盯著竹簡,聲音聽起來略有異樣:「師兄昨夜抄完經書了?」

  徐行之擺擺手:「這哪裡是我抄的?我昨夜酒困,早早就睡過去了,倒是累著了重光,昨夜他扶我上床,悉心照料,還替我將經書抄完了,這會兒睡得正香呢,你我得小聲說話,別吵了他。……小燈,你清早來尋我,是有什麼要事嗎?」

  九枝燈負手,眉眼間的清冷蕭疏一如既往:「今日有我比賽,是與清涼谷一名弟子對戰。我想請師兄來指點一下劍術。」

  徐行之痛快答應,順手揉了一揉他的腦袋:「行。你在訓練場上等我一會兒,我洗漱……咳,更衣後再去找你。」

  九枝燈頷首,目送徐行之回了側殿,才從背後掏出那卷昨夜被徐行之抄錄過開頭的竹簡。

  此時那竹簡已被抄錄完畢。

  然而,看起來卻是沒有任何送出去的必要了。

  九枝燈把竹簡重新放回懷中,轉身離去。

  徐行之折回殿內,剛躡手躡腳地將門合攏,就聽後頭傳來一聲突兀的問詢:「……師兄剛才在與誰說話?」

  徐行之嚇了一跳,但等回過頭去看到孟重光光著腳站在地上,直勾勾盯著自己,他便皺起了眉,上去把那不知輕重的小孩兒給扛起來丟回了床上:「不穿襪子就下地,你真能耐。凍病了算誰的?還不是得我照顧你。」

  孟重光不依不饒:「師兄方才在和誰說話?」

  徐行之:「小燈。他說要我指點他劍術。」

  孟重光擁緊了被子,頗不服氣道:「我也要師兄指點。」

  「你?」徐行之差點樂出聲來,「你的確要指點一下,不然像上次那樣,沒過兩招便被人打下台來,多沒面子。」

  「師兄笑話我!」

  「沒,沒。」徐行之摸一摸孟重光剃成短毛的頭髮,哄他,「師兄是心疼你。」

  孟重光很沒出息地被摸得紅了臉,舒服地哼哼兩聲,不鬧脾氣了。

  把炸毛的重光貓安撫好,徐行之便打算回去換身衣服。

  ……尤其是要換條褻褲。

  沒想到他正要離開,孟重光就從後頭拽住了他,再次理直氣壯地提出了要求:「要親一口!」

  徐行之嘖了一聲:「什麼毛病?多大年紀了我問你?眼看著都要比我高了……」

  孟重光也不說話,就仰著腦袋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小奶貓似的目光和他眼底下的淡淡烏青色瞬間把徐行之的心給催軟了。

  昨夜畢竟是這小傢伙貼身伺候著自己,還替自己抄了經,就哄哄他又有何妨呢?

  這樣想著,徐行之往他腦門上親了一口。

  孟重光挑三揀四地撒嬌:「不夠甜!」

  徐行之微微臉紅,一巴掌推到了他的腦袋上:「別鬧騰了!把衣裳穿好!總是光著睡,也不怕傷寒。」

  孟重光眨巴眨巴眼睛:「這樣抱著師兄多暖和呀,師兄不喜歡嗎?」

  ……徐行之落荒而逃。

  恕他現在聽到任何和「抱」有關的字眼都會覺得雙腿虛軟。更何況孟重光說這話的表情,半開玩笑半認真,竟叫徐行之心裡有些癢絲絲的。

  不過,天榜比試這件頂重要的大事擺在這裡,徐行之就算再心旌蕩漾,一踏上賽台,心思便沉靜了下來。

  這一輪他的對手是周弦,二人也是老對手了,見面時甚至沒有多少劍拔弩張的氛圍,輕鬆得仿佛茶話會。

  周弦打招呼:「徐師兄,今日氣色不錯。」

  徐行之今日洗漱時照鏡子也發現了這一點,想到昨夜繾綣旖旎的怪夢,著實覺得神奇不已。

  難道這便是傳說中的采陰補陽?

  ……可徐行之怎麼想也覺得自己像是被采的那一個。

  周弦從腰間抽出短槍,從背後取來長槍,各轉一輪,把持在手:「徐師兄今日同我比試,也只用摺扇嗎?」

  徐行之將心思收回:「你猜?」

  周弦笑道:「不瞞徐師兄,昨天我偷偷參與賭局,下了些私藏的靈石,賭你仍用摺扇應戰。」

  徐行之撫扇,作勢長歎:「我怎麼會捨得讓小弦兒輸呢。」

  說罷,他俯下身,單手持扇,對周弦躬身施禮:「……請吧。」

  周弦槍術精湛,槍出如龍,勢頭綿密,似疾風閃電,偏生又有女子的細膩心思,因而轉攻為守時亦是滴水不漏。

  許多人寧可抽到曲馳,也不願抽到周弦,原因就在此:同周弦交戰需要極大的耐心與體力,否則就只能活活被她拖垮。

  然而,徐行之只用了不出十招,便奪取了勝勢。

  他根本沒有與周弦正面比槍,在四兩撥千斤地消去周弦的第一波攻勢後,他便轉向擂臺一角,振袖一推,將全身靈力激蕩開來!

  周弦精於槍術,靈力水準亦不低,但如此滔滔如海的靈力她竟是招架不住,連退十數步,跌下了擂臺去!

  在她即將跌摔在地時,一道八卦青玉輪盤自遠方奔襲而來,托住了周弦的腰身,而徐行之自高臺上飛身而下,一把拉住周弦袖口,將她平穩送下地面,雙腳方才飄然落地。

  天榜之比的規矩之一是誰先碰到賽台之外的地面就算輸,因而周弦毫無懸念地落了敗。

  身處高位的幾位元君長感應到這波靈力之雄厚,亦不免驚了一驚。

  清涼谷的扶搖君贊道:「徐行之行事雖魯莽了些,但風陵山首徒一職,對他而言著實是當之無愧啊。」

  清靜君遠望著底下的徐行之,臉不紅心不跳道:「嗯。而且他也不算魯莽,少年意氣而已。」

  另一邊,丹陽峰明照君也道:「這小兒的風采,倒是讓我想起當年的清靜君來了。」

  清靜君絲毫不吝誇獎:「比我厲害。」

  在諸君紛紛向清靜君讚揚徐行之時,廣府君卻皺起眉來,神情間難掩擔憂之色。

  送周弦落地後,徐行之便放開了手,笑道:「小弦兒,承讓。」

  起初,周弦對徐行之體內的靈力之盛頗感意外,然而細想一想,她便釋然了。

  正道仙門,唯有悉心修煉一途,才會有這般成果。徐行之能從一個市井小民走到今日地步,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周弦淺淺一笑:「徐師兄,是我技不如人。」

  「是我不想耽誤太長時間。」徐行之卻道,「我有種預感,下一輪我會對上曲馳。糾鬥過長,於我不利。小弦兒莫要怪我,嗯?」

  周弦自然以為這是徐行之贏過她後的調侃之語,並未往心裡去。

  可當徐行之從籤筒裡摸出寫著「曲馳」二字的竹簽時,不僅是周弦,所有參與天榜之比的弟子都沸騰了。



第34章 舍我其誰

  徐行之摸出曲馳的名字後,就抬頭盯緊了捧籤筒的應天川弟子。

  那孩子被徐行之似笑非笑地一看,登時虛了幾分:「徐師兄,這個不怪我……我不知道……」

  徐行之爽快地拍拍他的肩:「我又沒說是你的錯。我只是在想,若是這回能一鼓作氣將曲馳也拿下,那多帶勁兒。你說是吧?」

  小弟子望著徐行之瀟灑遠去的背影,滿面仰慕。

  然而下午比賽開始前,曲馳仍在場下準備,就聽上頭傳來了徐行之的聲音:「曲馳,曲馳。……曲哥哥?」

  曲馳年紀的確是同輩四人中最大的,但聽徐行之這麼叫他,仍是忍俊不禁。

  他抬頭問道:「怎麼?」

  徐行之將自己掛在擂臺邊緣的紅綢子上,厚顏無恥道:「讓我三招好不好。」

  在一旁給曲馳支招的周北南翻了個白眼:「你怎麼不叫曲馳讓你三十招呢。」

  徐行之:「那敢情好。」

  周北南:「……」

  曲馳好脾氣道:「莫要吵了,三招而已,讓便讓了,不要緊。」

  徐行之對周北南笑道:「看見沒有,學學人家曲師兄的氣度。等哪日比試你肯讓讓我,我便也叫你一聲周師兄。」

  「讓你個頭。」周北南唾棄道,「我比你大,你本來就該稱我一聲兄長。」

  說罷,他又勸曲馳:「曲馳,少搭理他,他這人蹬鼻子上臉得很。」

  曲馳賢慧道:「他年齡是我們四人中最小的,讓他三招也無妨。」

  溫雪塵在一邊平靜地給曲馳支招:「……第四招的時候,變條蜈蚣扔到他臉上,你就能贏了。」

  語畢,溫雪塵看也不看便抬起手來,果然接到了徐行之丟下來砸他的扇子。

  徐行之趴在上頭抱怨:「……溫白毛你少害我啊。」

  溫雪塵把徐行之的扇子接在掌心把玩起來:「你該謝謝我不參加天榜之比。」

  「……那可真是謝您不殺之恩了。」徐行之理直氣壯地朝他一伸手,「扇子還我。」

  溫雪塵把扇子給他丟了上去。

  比賽開始前,周北南給曲馳鼓勁兒:「揍他,別叫他這麼狂。」

  溫雪塵的態度比周北南更簡潔些:「揍他。」

  曲馳將拂塵放下,取了常用的寶劍上臺,卻見徐行之手中拿著摺扇幻化而成的魚腸劍,在臺上等他。

  曲馳笑:「這回不用摺扇了?」

  「你和周胖子可不一樣。」徐行之笑吟吟地說,「……搶了我兩次天榜第一的位置,我怎麼樣也得上點心吧。」

  底下的周北南青筋亂跳:「……我一會兒能投幾樣暗器上去紮爆他腦袋嗎?」

  溫雪塵不答,仰頭看向臺上,抬手撫唇,神情間竟隱然有幾分期待。

  開賽鑼鼓初響,徐行之便搶了先機,斷然搶步揮劍,曲馳則信守承諾,開場三劍,只避不接,亦不拔劍,竟真的生生讓了三招去。

  曲馳師尊、丹陽峰明照君眼見曲馳竟如此兒戲,微微皺眉。可三招一過,曲馳左手便拔劍揮出,雪練也似的劍鋒往當中一橫,劍氣如風雷狂舞,徐行之見勢不妙,把斬出的劍強行收回,逆轉為守勢。然而曲馳劍勢霸道,只一出鞘,徐行之衣袍上便添了數道劃痕。

  逼退徐行之,曲馳趁勢將劍拋出,雙手結陣,橫推而出。

  漫天紅雲沸反盈天,七劍殘影掀起漫漫巨風,將徐行之的身影包裹在其中,曲馳亦投身於陣中,與他一道隱沒了身形。

  一時間,在場諸人只聞金鐵相搏之音,劍氣鎏影奔流不息。

  方才徐行之消失時,孟重光已看到他身上被劃出了血痕,他緊張得雙頰煞白,幾欲搶步上前:「……師兄!」

  他被九枝燈一把拖回。

  後者對他搖了搖頭,但他看向擂臺的目光同樣滿含擔憂。

  曲馳是四門中的劍術翹楚,術法是一等一的出挑,劍亦是一等一的好。徐行之以劍相搏,對曲馳太過有利。

  更何況曲馳有七把好劍,徐行之只有一把普通的魚腸劍。

  徐行之的「閒筆」,作為對戰的兵器而言,其實有相當的劣勢。

  它看似能變化為天地萬物,但實際上,「閒筆」是徐行之用搜羅來的各類武器綜合煉化而成的,各種物件之性決不能衝突。

  譬如,徐行之若得了一樣珍貴的仙靈木劍,又得了一樣上上等級的金槍,那麼這兩樣若是煉融在一起,「閒筆」便會因為金克木的屬性而報廢。

  因此徐行之必須要仔細計算好「閒筆」中每一樣兵刃的五行屬性,為避免冒進、致使所有的煉化功虧一簣,他所煉化的都是屬性溫和、威力不那麼巨大的兵刃。

  所以,儘管「閒筆」能夠變化無窮,但每一樣東西都不如專精的兵器來得更加強悍。

  九枝燈認為,徐行之若想勝得此仗,必然要驅使「閒筆」,多番變化,方能有制勝之機。

  可以說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就連與徐行之對戰的曲馳也是這麼認為的。

  ……鏗。

  不多時,飛塵紅煙之中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劍刃斫斷之音,響徹擂臺上空。

  溫雪塵篤定道:「……徐行之輸了。」

  周北南已經開始幸災樂禍了:「讓他嘚瑟。」

  高臺之上的清靜君身體前傾,滿目擔憂地望向煙團之中,手中掐著的木珠裂了一顆仍渾然不覺,其神態之專注叫廣府君禁不住咳了一聲,小聲提醒:「……師兄,勿要這般明顯。」

  清靜君擺手:「你別說話。」

  鏗。

  第二聲劍刃斫斷聲傳來時,有火焰從煙團中翻卷而出,幻如朝霞,雪白、淡青的劍刃交錯之痕如流星,道道碰撞在一起,惹得離擂臺稍近的人心脈都跟著顫抖起來。

  溫雪塵微微正色:「……等等,似乎不對。」

  第三、第四聲劍刃斫斷之音是連續響起的,擂臺轟轟作響兩聲後,猛然塌了一半下去,站在近旁監管比賽的秩序官始料未及,狼狽地紛紛退避開坍塌的碎塊。

  劍鬥之陣上抬,聚於半空之中,徐行之和曲馳繼續糾鬥在一處,但情形究竟如何,就連幾位上位的君長亦難以辨別。

  第五聲劍斫聲蕩開了一股精純到可怕的靈力,讓不少修為較低的弟子紛紛捂耳驚呼起來,溫雪塵抬手護住脆弱的心脈,低咳兩聲,面色隱隱發了青。

  周北南望向那二人爭鬥之處時,目光已全然變了。

  第六聲破碎聲極輕,但卻是被二人身側盤桓的氣流吞捲進去了,青影紅光間火星迸濺,劍尖在空中劃出層層螺旋與絢爛弧圓,令人目不暇接。

  當第七聲劍斷聲傳來時,周北南駭然失聲道:「……他把曲馳的七把劍都打斷了?」

  溫雪塵輕撫胸口,皺眉道:「不,他自己的劍也斷了。」

  周北南:「……什麼時候?」

  溫雪塵:「曲馳第七把劍斷的時候。」

  七劍之陣被破,劍刃碎片落雨降雪般紛紛而下,徐行之揮開霧燼,一滌煙塵,自陣中沖出。

  他身上血痕斑斑,衣衫破碎,正如溫雪塵所言,他右手中的魚腸劍已斷為兩半,但他左手卻握緊了斷開了的半截劍,身形在空中一個旋繞,擎蒼追狼,直奔七劍盡失的曲馳。

  曲馳穩住步後,手持一柄自中央斷開的殘劍,直迎對沖而去。

  二人錯身而過的瞬間,徐行之的右臂衣袖嗤地一聲裂了開來,而曲馳的側頸上則多了一道淺淺的創口。

  賽終鑼鼓罄然一響。

  ——比賽規定,誰能最後留在臺上,或是誰能先在對方身上留下致命標記,便算誰贏。

  而勝過曲馳後,徐行之天榜榜首的身份已經十拿九穩,不可能再有人能撼動他的地位。

  清靜君比在場任何人反應都快,起立喝道:「好!」

  廣府君黑著臉拉了一把清靜君的胳膊,清靜君卻不為所動,一雙慵懶的下垂眼裡泛著真切的喜色。他指著場上的徐行之對旁人驕傲道:「看,看那個,他是我徒弟。」

  廣府君:「……」

  徐行之踉蹌兩步方站穩了身子,回首一望,曲馳已向他走來,露出了寬和的淺笑:「恭喜。」

  徐行之綻開了極疏朗明快的笑容,將斷裂的魚腸劍複歸摺扇模樣,當著曲馳的面,啪的一聲展了開來。

  扇面其上,用古仙靈金砂留下了八字狂草「當今天下,舍我其誰」,落款是「天榜第一,風陵徐行之」。

  底下的溫雪塵:「……」

  周北南:「……我靠,他這麼不要臉的嗎。」

  饒是曲馳,在愣了片刻後也笑得直不起腰來:「你早早便寫在上面了?就這麼志在必得?」

  徐行之笑道:「若是輸給你,這五年我就不用扇子了。」

  語罷,兩人默契地雙雙碰拳,又掌心交握,撞了一下肩。

  徐行之剛剛鬆開曲馳的手,便見孟重光從破碎的擂臺邊緣繞上來,三兩下沖到他面前,用力擁緊了徐行之:「師兄,我好擔心你……」

  徐行之一怔,不由失笑,拍撫著他的後背:「好了好了,師兄這不是沒事兒嗎?快下來。」

  孟重光耍賴:「我不下來。」

  徐行之無奈,索性把那耍賴的小孩兒一抱一扛,架在自己肩上,轉頭對曲馳笑笑,又面朝向君長們所坐的高臺,對清靜君晃了晃右腕上系著的六角鈴鐺。

  這鈴鐺是清靜君當年贈與他的。

  為他親手系上時,清靜君曾說,希望你做一個比我更好的人。

  ……他雖不懂清靜君為何對他的期許如此簡單,然而既然是師父的囑託,他便定然要照做。

  聽到清脆的鈴鐺聲,清靜君微微頷首,唇角勾起滿意的淺笑。

  徐行之回給他一個笑容,扛著孟重光就下了台。

  廣府君眉心紋路皺得更深:「師兄,他太過狂妄招搖了,行事也……」

  清靜君端起酒杯,滿飲過後,眉眼盡帶笑意,道:「這樣不好嗎?我喜歡他這個樣子。」

  廣府君:「……」

  而眼見徐行之扛抱著孟重光下臺,底下議論聲頓起。

  「……這是誰?」

  「你不認得?就是風陵山那個漂亮的廢物,自從結過丹後就半點進益都沒了,用什麼天材地寶也養不出來的那個。可徐師兄偏生愛寵著他。」

  「就是他呀?我怎麼瞧著他與徐師兄……」

  「噓,噓。少議徐師兄的事情。……不過徐師兄若是真和那廢物好了,可不知要有多少女弟子要傷心了。」

  一旁九枝燈注目良久,再難忍受這樣的議論聲聲,旋身扶劍離去。

  很快,傍晚時分,孟重光被徐行之抱下臺的話題便被另一件更具衝擊力的事情取代了。

  ——賽前呼聲最高的新秀、應天川的程頂,在下午的賽事中,被風陵山的九枝燈十數招便掀下了台去,肋骨斷了兩根,接下來的比賽是萬萬參與不得了。

  或許是和徐行之走得近了,氣運相近,下一輪的九枝燈又對上了周弦。

  徐行之日日與九枝燈切磋,曉得九枝燈近來戰意極盛,狀態正好,便懷揣著極大的希望,早早在場邊尋了個隱蔽位置圍觀。

  周弦之前並未與九枝燈交戰過,但對於能輕易戰勝程頂的人,她不會掉以輕心。

  她相當耐心,然而九枝燈卻比她更加耐心,一招一式縝密細膩宛如流水,且越戰越猛,劍勢落如驟雨,潑面而來。

  周弦被他一套淩厲兇猛的疾速搶攻打得只顧防禦,手腕上筋脈均被震麻,眼看只消最後一擊便能將她手中短槍擊落,九枝燈的身側卻不慎露了個破綻出來。

  周弦本就心細如發,小小的破綻於她而言都是翻盤的契機,她順利抓住了這點漏洞,一擊得手,將九枝燈挑下了擂臺。

  徐行之見此情狀,面色一陰,快步走向台下的九枝燈。

  自地上爬起時,九枝燈恰好撞上了徐行之審視的目光。

  九枝燈並未想到徐行之會來看自己的比賽,看見他時神情便緊張了起來:「……師兄,抱歉。」

  「你該同誰說抱歉,你心裡清楚。」徐行之直接道,「最後為什麼會露破綻?」

  九枝燈低下頭去:「是我大意了。」

  徐行之一記暴栗敲上了他的腦袋。

  以往徐行之也常敲九枝燈,下手雖重,卻不會疼,然而這回九枝燈被敲得頭蓋骨都麻了,疼得他臉發了白:「……你大意?我與你交手那麼多回,你故意賣給小弦兒破綻,當我看不出來嗎?」

  九枝燈驚慌抬頭:「師兄,我……」

  徐行之滿懷期待而來,誰料會看到九枝燈放水落敗,他哪裡還願意再聽九枝燈的解釋,氣到拂袖而去。

  他心情抑鬱,搖著摺扇晃來晃去,信步來到了一處白沙海灣。

  現如今已是秋末,寒風凜冽,但仍有不少血氣方剛的年輕弟子下水打鬧玩耍。四門的中下級弟子均彙聚于此,等級較高的弟子鳧水游泳,而幾個下級弟子便留在岸上看守衣物。

  見了徐行之,在岸上的幾位弟子紛紛起立向他致意,倒是水裡的幾個風陵山弟子與他熟稔,熱情地邀請他道:「徐師兄,一道來遊啊。」

  徐行之裹了裹外袍,笑著拒絕:「不用了。」

  有個弟子嘀咕道:「師兄往日最愛與我們鳧水,怎得這幾年都不玩了?」

  徐行之撿了塊石頭丟了下去:「就你話多。」

  他故意扔歪了,底下的弟子也都瞭解他的為人,曉得他不是真的生氣,就都嘻嘻哈哈地散開,各自玩耍去了。

  徐行之四顧之下,發現等候在岸上的人裡有那日帶他去戒律殿的葉補衣,便揚手同他打了招呼。

  葉補衣興奮得兩腮紅紅:「徐師兄,您還記得我?」

  徐行之樂了:「我是比你年歲大些,可也不至於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吧。」

  葉補衣正臉紅間,旁邊又有幾個應天川的下級弟子壯著膽子湊了過來,試探著向他打聽道:「……徐師兄,那個九枝燈真的是您教養長大的嗎?」

  徐行之一頓,反問道:「他怎麼了?」

  那提問的弟子頗有不平:「他一個非道之人,憑什麼能進天榜之比呢?」

  另一個應天川弟子附和道:「他下手毫無分寸,將程頂打傷,可不就是為了報復嗎?非我道中人,果真是……」

  「程頂是太過冒進,才自食惡果的。」徐行之在聽到更難聽的話前便打斷了那人的話,「你們若是看過那場比賽便知,九枝燈他最後一招並無傷程頂的打算,是程頂打算硬攻時失手,才傷重至此。再說,是誰教你們非道之人就定然是惡徒的?」

  各家下級弟子面面相覷。

  那容易害羞的小弟子葉補衣鼓著勇氣附和說:「我覺得也是……非道之人不一定是惡人的呀。」

  徐行之清了清喉嚨,平聲道:「要我說,魔道,鬼道和仙道都是一樣的。沒有誰比誰好,也沒有誰比誰低劣。……魔道與鬼道,常以他人為媒介修煉,自然要快上幾分,但因為東西太容易得到,反倒會失去本心;仙道以己行修己心,慢是慢了些,但不容易走偏,是最容易心安理得的活法。」

  「然而,只要不肆意為禍,專心修持己身,那麼三道之異也只存於偏見之中。你們可明白?」

  包括葉補衣在內的各家弟子均是似懂非懂。

  徐行之摸摸葉補衣的腦袋,轉身離開海灣,在走到無人處後方揚聲道:「……你可明白?」

  九枝燈從一旁的樹後閃出,眉眼低垂:「師兄,我……」

  徐行之背身對著九枝燈,歎了一聲:「你是覺得你要是贏了周弦,會被人議論身份吧。何必在意這些?贏就是贏,輸就是輸,瞻前顧後,有什麼意思?」

  「……不是。」九枝燈忍得臉頰煞白,「不是這樣的。」

  徐行之回身,難得嚴厲地質問:「那為何要詐輸?你知不知道,你若是能夠取勝,我會比我自己得天榜之首還要高興?」

  九枝燈雙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許久過後,才輕聲道:「師兄用靈石押我能得天榜第四,可是這樣?」

  徐行之渾身一僵,目光一分分變得不可置信起來。

  九枝燈不敢看徐行之,一字字輕聲道:「……因此我只想得第四。……我不想讓師兄輸,我……」

  話音未落,九枝燈便猛然被攬入一個微冷的懷抱,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粗暴地沒入他的短髮間,把他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

  「……你這個傻子。」徐行之低聲道,「我若要知道你的心思,就該押你做天榜第一。」

  九枝燈被抱得渾身發軟了好一會兒,才將僵硬地懸在徐行之後背的雙手收緊,把徐行之死死扣進自己懷抱中,貼著他的耳朵,輕聲道:「我只要看著師兄就好了……」

  ……他只要看著師兄光芒萬丈就好了。他什麼都可以不要。

  九枝燈失態地不斷發力,徐行之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不能活動的右手往他胸口輕推了一記:「好了好了,輕些……」

  這一推,把九枝燈瞬間推遠到了遙不可及的地方,把徐行之自己也推向了一片不可知的黑暗之中。

  他從一個溫暖的懷抱跌進了另一個同樣溫暖的懷抱。

  費力地睜開眼睛,他看到的是蠻荒昏茫的天空,以及天空邊緣那一輪似月非月的光源。

  ……又回來了嗎?

  耳畔響起了曲馳欣喜又溫柔的聲音:「行之,你總算醒了。」

  他滿眼天真地指揮在山洞口燒火的陸禦九道:「小陸,他醒了,拿些水來。」

  徐行之扶著額頭緩緩爬起身來,看向曲馳。

  夢境裡,或者說原主記憶裡那個意氣風發卻又溫和謙恭的曲馳,與眼前只有五歲孩子心智的曲馳影像一度重疊,又分離了開來。

  ……所以當年究竟發生了何事?

  曲馳變成這樣,究竟是因為什麼?

  這些人變成這樣,究竟是因為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葉補衣(懵懂臉):非道之人不一定都是壞人呢。

  南狸:嗯。



第35章 覓得屍骨

  徐行之只覺腦袋像是一面即將被捶破的鼙鼓,稍一想事情就疼得一跳一跳的要炸,只能靠本能先詢問最重要的事:「陶閑怎麼樣?」

  「陶閑他受了些傷。」曲馳心疼地答,「正在休息呢。」

  說著,他懂事地從懷裡掏出一大把用琉璃彩紙包的小石塊,伸手摸一摸徐行之的頭髮,安慰道:「給你吃糖。不著急。」動作和神情活像一個孩子王大哥哥。

  徐行之不客氣地抓了兩顆,一顆揣進懷裡,一顆剝開放在舌頭底下壓著,含糊著問道:「重光呢?」

  曲馳:「也在睡覺。」

  徐行之略有詫異:「他……」

  曲馳仔細組織了一番措辭,才慢吞吞地開口,生怕在講述中錯過什麼細節。

  「陷入迷陣時,我和北南在一起……有鬼魅要掏我們的心。我們才戰了不過片刻,重光便打過來了。後來……後來他就一直帶著我們破關。那些幻境場景不一,有的在草原,有的在荒漠,有好多聲音往我們耳朵裡鑽,還有個聲音告訴我陶閑已經死了……可我還沒來得及著急呢,重光就破了陣眼。我跟著他到了下一個……」

  曲馳的思維和小孩兒沒有區別,說著說著就天馬行空地沒了重點,徐行之聽得心焦,一邊忍著頭痛起身一邊問:「……重光到底怎麼了?這會兒睡下,可是受傷了?」

  曲馳忙去拉徐行之的手:「破陣時他虛耗過多,好容易找到你,又看你暈過去,他三焦齊逆,吐血不止;你睡了足有三日三夜,他始終未曾合眼,一直守在你身側,說要等你醒來再說。方才他撐不住暈了過去,才換我來陪你的。」

  徐行之聽到「吐血不止」時就亂了心神,哪裡還顧得上聽曲馳後頭的話,赤腳便朝山洞內側轉去。

  陶閑睡在鋪好的一摞枯草上,眉心微皺,皮膚蒼白,但和麵如死屍的孟重光相比,他至少還有一絲活氣。

  孟重光趴在稻草床鋪的邊緣,好像刻意在把自己與旁人隔離開來。他孤零零的煢孑一人,纖細的手腕與腳踝仿佛單手就能折得斷。從徐行之的方向看起來,他看起來小手小腳的,倒真像一個受了委屈在鬧脾氣的孩子。

  徐行之放低了聲音問:「為何不放他在我那裡睡?」

  曲馳也學著徐行之把聲音壓低:「他說那裡通風,你獨自一個睡得要舒服些。」

  「是,外頭更通風些。」徐行之說,「煩勞你把陶閑抱出去睡吧。」

  曲馳依言小心翼翼地抱起昏睡的陶閑,護著他的腦袋向外走去,生怕他撞到旁逸斜出的岩石。

  徐行之走過去,先用缺了手的右臂繞到孟重光脅下,再用另一手繞過他的腰身,順著他腰椎骨一點點摸上去,找到自己空蕩蕩的右袖口,確認攥緊後再將他上半身緩緩拉起,想把他抱到稻草床的中央休息,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照顧一團棉花。

  然而只將他扶起一點點,孟重光就一把鎖住了眼前人,抱緊徐行之的腰在稻草上滾了好幾圈。

  他把徐行之壓在身下,臉頰則埋在徐行之肩頭,軟綿綿地哼道:「……抓到你了。」

  徐行之只覺得好笑,歪頭用下巴蹭一蹭他的頭髮:「醒了?」

  孟重光不應,手指沿著徐行之的後腰緩緩滑下,最終落在尾椎骨上,輕輕一點,徐行之渾身一顫,驚得差點吞下舌頭:「嗯……」

  他打死都想不到自己身體的敏感處生在那裡,只摸了一下就軟成了一灘水,仿佛有只動物在不緊不慢地舔咬著他的核心。

  想到外頭還有曲馳,徐行之硬生生忍住了沒有低吟出聲,而是把身下鋪得好好的稻草踢散了一大片。

  孟重光的反應卻比自己更急切,在自己身上磨蹭求索,似乎在渴求什麼東西,但是卻咬著牙強忍著。

  徐行之覺出不對來,揪住他的後頸,拎小貓似的把他拎起來,只見他眉心眼尾朱砂痕跡殷紅欲滴,一聲聲喘息滾燙滾燙地燒著徐行之的前胸:「……師兄別怕,別動……我不咬你,我不吸你的血……唔~~」

  滿腔的痛苦哽在他喉嚨裡,開水似的上下翻滾。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離開徐行之,卻胳膊發軟,一次又一次摔回徐行之懷裡。

  徐行之望著這樣的孟重光,只覺得心頭堵得慌。

  孟重光生為天妖,本就是采補天地陰陽精華來煉成軀體,只靠吸取靈氣便能存活,根本無需像普通妖物一樣以吸食鮮血為生。

  徐行之不知道一隻天妖到底為何才會墮落至此。或許是原主對他過於寵溺的緣故,或許是自己這個始作俑者為他做出的那些糟糕設定的緣故。

  說實在的,現如今徐行之已經不很能分得清虛幻與現實的邊界了。

  若不是清楚地記住自己有個父親叫做徐三秋,有個妹妹叫做徐梧桐,他可能當真會懷疑自己是否是真正的徐行之。

  說一千道一萬,不管是徐屏,還是徐行之,都要對孟重光負起責任來。

  他歎息一聲:「難受的話就吸我的血。」

  孟重光拼命搖頭:「不,不……」

  徐行之拉開領子,露出一字型的鎖骨,將指尖抵在稍微靠上的皮膚之上,讓淡藍色的血脈凸顯出來:「咬這裡。」

  孟重光饞得眼睛都直了,竭力扭開臉,聲音裡已帶了哭腔:「師兄不要……」

  他猩紅的眼底竟被逼出一層水霧,徐行之見狀略感好笑,不與他多廢話,只伸手把他的腦袋按向自己鎖骨間:「我讓你吸我,哪裡有那麼多廢話。」

  近在咫尺的血液香氣終於是讓孟重光失去了神志,徐行之頸間的皮膚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孟重光就像只餓壞了的小乳狗趴在他頸間急急地吸著血,迫不及待的吞咽和吸吮聲叫徐行之莫名有些臉紅耳熱。

  很快,徐行之便覺得身上冷了起來,掌心裡像是握了一塊冰,又冷又潮。與之相應,眼前人的身體一團火似的燃了起來,恨不得抱住徐行之,和他一起燒成一爐紅炭。

  徐行之冷得發困,合上眼皮昏睡了過去,而吸飽了血的孟重光眼尾朱砂色未褪,舔了舔唇,又依戀地吻上了徐行之的唇。

  他的動作竟像是十分嫺熟的樣子,先是封住徐行之的口,又謹慎地探出舌尖,一下下頂撞勾弄徐行之的唇畔,最終趁虛而入,柔軟的香津慢慢侵佔了徐行之的口腔。

  昏迷過去的徐行之渾身一震,只覺口內麻癢難當,像是有只生滿了毛刺的柔軟小貓舌在頑皮地攪弄,可他好似就是吃這一套,被這樣慢條斯理地搜刮盡了全身最後一絲氣力。

  他聽到有人含糊又甜蜜地喚自己:「師兄……」

  不知為何,徐行之一顆心被這兩個字輕而易舉地填滿了,安心睡了過去。

  ……徐行之醒來時,只覺手腳酸痛不已。他抬手捂了一捂昏睡前被咬破的地方,那裡已是徹底癒合,然而他只需側一側腦袋,便能看到距離他頸部不遠處有一片被血洇濕了的稻草。

  他仍躺在山洞裡,身下的稻草已經鋪好,孟重光坐得離自己很遠,肩膀抖得很厲害。

  徐行之試一試發現自己還有力氣爬起來,便掙起了半個身子:「……孟重光?」

  孟重光回過頭來,雙眼裡竟蓄滿了淚水,一眨眼就直往下掉。

  徐行之:「……哭什麼?」

  ……吃飽飯還哭,小混蛋真難伺候。

  孟重光也不說話,就望著徐行之掉眼淚,一顆顆掉得徐行之心都酥了,他沒撐過半刻就沖孟重光溫柔地招了招手:「過來。」

  孟重光乖乖地手腳並用爬到他身上來,像是只小奶貓。

  他聲淚俱下地小聲控訴:「誰叫師兄給我喝血?我又不是忍不住……清醒過來看見師兄不動,我還以為師兄又……」他頓了頓,委屈道,「……師兄,是你勾引我。」

  ……勾引。

  ……見鬼的勾引哦。

  不過想一想,徐行之也意識到自己是有些莽撞了。

  對孟重光而言,他發病時是意識不清、神鬼不辨的,嘗到血自然就像是老饕遇美食,欲罷不能,等到他吸過血醒過神來,看見頸側流血、人事不省的徐行之,怕是要嚇得三魂出竅。

  思及此,被吸血吸得頭暈眼花的徐行之深覺愧疚,摸一摸他的頭髮:「成,怪我行不行?別哭了,怎麼跟小姑娘似的。」

  孟重光蹭在徐行之懷裡被撫摸過兩下,炸起的毛就服帖了許多。

  他打開儲物戒指,從裡面取出一樣東西:「師兄,我把你的手還給你。」

  他珍惜地捧過一隻木手,準備給徐行之裝上。

  徐行之右腕傷口處應該是被元如晝治療過,磨破的地方早已平滑如初,但孟重光的動作仍舊小心得要命,似乎是在擔心會觸痛那早已彌合的創口。

  孟重光把木手捧近後,徐行之才看出些門道來:「等等,這不是我的那只手吧。」

  孟重光睜眼說瞎話:「就是的。」

  徐行之:「……我那手是梨花木的,你這是……」

  孟重光:「是菩提木的。」

  徐行之還想爭取一下:「……我那……」

  孟重光含著眼淚狠狠抬頭:「這個現在就是師兄的手了。不許用九枝燈給你做的那個。」

  徐行之被他齜牙咧嘴的小凶貓樣子窩了一下心,不自覺就軟了下來:「……行行行。」

  他本想辯解那手是父親做給他的,他用了多年,早就習慣了,但解釋這種事情無異于自尋死路,他也只能默認了孟重光的推測。

  不過戴上之後,徐行之還蠻意外的:「喲,挺合適。」

  他轉動著手腕,剛想問孟重光是什麼時候做給自己的,孟重光就湊了過來:「師兄還是戴這個手好看。」

  徐行之笑道:「那又怎樣,都是假的。」

  孟重光認真地望著徐行之:「只要是屬於師兄的,那都是真的,都是好的。」

  徐行之猛地一噎。

  這話說得誅心,畢竟現在躺在這裡的徐行之本人對孟重光而言就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徐行之有些坐立不安:「我出去走一走。」

  孟重光把徐行之往回按:「師兄要好好休息。」

  「躺幾天,身子都躺酥了。」徐行之反把不捨得下狠勁壓倒他的孟重光按倒在稻草上,「你在這裡好好休息才是。不許起來。」

  孟重光仰面躺著,小小聲地提要求:「……親一口才不起來。」

  徐行之失笑。

  眼前的老妖精再次和回憶裡的人無縫接合上了,這叫徐行之莫名地欣喜放鬆起來。

  他俯下身,在他額頭的朱砂痣上親了一口。

  於是孟重光乖乖躺在地上不動了。在徐行之出洞前,他還不忘提醒他:「師兄小心四周,那鬼王有可能還會去而複返的。」

  ……不是「有可能」,而是「定然會」。

  徐行之抬手撫了一撫自己的心臟位置。

  他的身體裡多了一縷屬於葉補衣的殘魂,按鬼王南狸的性格,該是無論如何都會來搶回這絲殘魂的。

  可悲的是,徐行之搜遍渾身上下,都無法搜索到那殘魂身在何處。

  ……它有可能已經被自己本身的魂魄反噬掉了,畢竟那靈魂太過孱弱,孱弱得一如葉補衣本人。

  鬼王是個不折不扣的混帳,可那個相信著「非道之人不一定是惡人」的年輕小弟子又做錯了什麼呢?

  與此同時,徐行之非常在意鬼王在功虧一簣時說的那半句話。

  「你曾被洗……」

  洗?洗什麼?

  鬼王的靈力與經驗均是強悍無比,本不該在志在必得時突然失敗,因此自己身上定然是發生了什麼超出他掌控的事情。

  徐行之不難想出他想說出的後半句話是「洗魂」,然而這話實在是荒誕無稽。徐行之唯一能想到自己有可能被「洗魂」的時間點,只有在進入蠻荒時曾被強行灌輸入原主的軀殼內。

  然則,那時的體驗又與這次被洗魂的體驗全然不同。

  徐行之想來想去亦想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只好在心煩意亂間舉步朝外走去。

  正在洞外燒火的陸禦九見了他急忙起身:「徐師兄。你的臉色……」

  徐行之知道自己剛剛被吸過血,精氣神可能跟一條死狗差不了多少,他擺擺手不欲多講:「不妨事,剛睡醒,頭暈。如晝和阿望呢?」

  「她們狩獵去了。」

  徐行之又問:「周胖子呢?」

  陸禦九面具後的雙眸微微垂下,輕聲道:「西行一百步,南行六百步,他在那裡。」

  徐行之好奇:「他一個人?」

  陸禦九抿唇,片刻後才斟酌好言辭:「他和他的身體在一起。」

  徐行之哦了一聲,走出幾步才明白過來陸禦九所指何意:「……他找到了?」

  「是的,找到了。當年他就是在這附近出的事,周師姐也是。」陸禦九軟聲說,「他找了三日,總算是找到了。他說他想一個人……和他的屍身待一會兒。」

  衰草枯楊,西風殘照,周北南一人一槍,獨坐一處,被南狸碎為齏粉的鬼槍已修復完畢,斜插於地面上,紅纓隨風翻飛如魚龍騰躍。

  徐行之還未走近,周北南便拾起一塊石頭,頭也不回地丟了來:「我想一個人靜靜,走開些。」

  徐行之把石頭撿起,就勢蹲下:「我不過去,就站這兒。要是什麼時候覺得太靜了,你叫我一聲,我給你解解悶。」

  周北南不語,徐行之就這麼蹲坐在地上,信手展開了隨身攜帶的摺扇扇面。

  瞧見上面鬥大的「當今天下舍我其誰」八個大字後,徐行之用手指沿著運筆的方向徐徐撫摸過去。金砂歷歷可數,少年意氣的筆鋒銳利無比,有股一去不回頭的爽利勁兒。

  不多時,周北南伸手拍了拍自己身側,示意徐行之過去。

  徐行之隨叫隨到,站起身來,跺一跺腳,邁步往前走去。

  直到走近,徐行之才瞧見周北南身前有一個深約十數尺的深坑,他就坐在坑邊,雙腳垂在坑邊。

  他引頸下望,只見其間躺著一具獨臥十三年的瘦骨,右肩琵琶骨上插了一把長槍。

  ……徐行之認得出來,那就是在原主記憶裡周北南隨身攜帶的鋼煉長槍。

  徐行之想說些什麼,周北南卻噓了一聲,示意他不要說話。

  那具蒼白的枯骨突然發出一聲長長的悲吟,隨即骨骼上一層層生長出皮肉來。

  很快,深坑底部便有了另一個「周北南」,十三年前的周北南。

  十三年前,與鬼王狹路相逢的周北南,身側跟隨的五六個應天川修士均死於非命,被打落深坑,右肩琵琶骨被長槍釘穿,左臂骨骼斷成三截,雙腿也跌得骨骼扭曲,躺在坑底,猶自叫駡不止。

  始作俑者鬼王南狸卻不再理會他,棄他而去。

  去而複返後,南狸在坑邊蹲下,臉上帶著極溫和的笑容:「……我呢,剛才幫你看了一眼。你妹妹應該是產後血崩,流了一地的血,我去的時候已經沒氣了。……你盡可以放心,她的魂魄還未成形便被我打碎成粉,想變鬼也是變不成的。」

  聽到此話,周北南幾乎是睚眥盡裂:「你……你他媽——」

  「這便是你們這些偽君子落在我手裡的報應。」南狸的聲音很空靈地在空中打了一個圈兒,他指向遠方,手掌抵在耳邊,惡毒地笑道,「……聽見了嗎?你妹妹生了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我剛剛去到她身邊時,她正在哭呢。不過我對這麼小的孩子沒有興趣,就留給你吧。你就這麼聽著她哭,好好珍惜。過不了兩日,她便再也哭不出來了。」

  周北南試圖掙扎,可他肩部被楔得太緊,琵琶骨又被穿透,絲毫無法催動功力。

  他不肯相信南狸的話,放聲大叫:「小弦兒!小弦兒!哥哥在這兒!你聽得見的話就回答一聲!」

  南狸大笑而去。

  過不多久,便有竹笙演奏的靡靡之音傳來,自近而遠,伴隨著嬰兒的哭鬧聲,漸漸消失。

  周北南躺在坑底,時間無聲地流逝。

  過了一日,或者是兩日,他聽不到自己外甥女的哭泣聲了。

  或許那孩子是死了,或許是被什麼蠻荒中的人抱走了、殺害了,均未可知。

  周北南被困在坑底,出不得,動不得,仰面看著只有井口大小的蠻荒天空。

  起初的幾日,他大罵,大叫,然而並沒有人聽到他的聲音;後來,他的嗓子啞了,被風沙侵蝕得說不出話來;再後來,有蟲子爬上他的身體,肆無忌憚地沿著他的傷口鑽入啃噬,他亦無能為力。

  ……他在這處不見天日的深坑中度過了生命的最後十六日光陰。

  周北南充滿希望的眼神一層層蒙上灰,再一層層壓上陰翳,最後,死灰一樣的絕望把他吞噬殆盡。

  周北南熱烈張揚的一生,就這樣終結在一個漆黑的蠻荒灰坑中。

  在底下的「周北南」迴光返照之時,徐行之清晰地聽到周北南用沙啞的嗓子瘋狂地喊出了幾個名字:「小弦兒!曲馳!!雪塵!……徐行之!行之!!!」

  喊出這幾個人名後,底下躺著的「周北南」眼中最後一絲光芒也湮沒殆盡,肉體潰散,化為飛沙,躺在那裡的唯有一具蒼白的屍骨。

  很快,「周北南」又回來了。

  它一遍遍地、機械地重複著自己死前經歷過的一切。

  周北南低頭坐在深坑邊緣,隨著自己的另一半殘魂,一遍遍觀賞著自己的死亡過程,而徐行之陪在他身側,默默無語地陪他又看了一遍。

  ——周北南是喪失了記憶的「暗鬼」。

  ——導致鬼魂變成「暗鬼」的唯一原因,就是他的死因極其慘烈,以至於神魂潰散,五魄分裂,甚至痛苦到不願去回憶自己的死亡。

  再觀賞一遍後,周北南竟然笑了。

  「……臨死前居然喊了你的名字。」周北南說,「我那時候頭腦定然是不清醒了。」

  徐行之不知該說些什麼:「……對不起。我那時候若在……」

  周北南低頭,唇角掛起一絲苦笑:「十三年過去了,提這些還有什麼用。」

  他低頭看著自己十三年前的容顏,自言自語:「以前讀書時,我時常不懂得一些詩詞究竟是何意,覺得那不過是為賦新詞強說愁。不過,現在我倒是懂了。」

  他把手指伸向晦暗的天際,拖長聲調,一字一字道:「黃鶴斷磯頭,故人今在否?舊江山渾是新愁。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

  念到最後一句,他的聲音落了下來,伸手欲拍徐行之的肩膀:「……終不似,少年游。」



第36章 報仇雪恨

  ……他本想搭在徐行之肩膀上的手掌從徐行之身體裡毫無阻攔地橫穿了過去。

  周北南盯著自己半透明的指尖,失笑:「……對了,我已經死了。」

  他把手搭在坑邊,手指收緊,有細碎的土線滑落到坑底,在那白骨的身上再覆上一層單薄的灰土。

  可片刻之後,一隻手緩緩穿過他的手掌,交疊著覆蓋了上去。

  周北南低頭:「……你這是幹什麼?」

  徐行之把臉朝向莽莽荒原:「安慰安慰你啊,怕你一個想不開跳下去。」

  周北南打了個寒顫:「滾滾滾,噁心死了。」

  ……但他卻並沒有將手抽回。

  「這些年你一直和九枝燈在一起,看起來過得不錯,為什麼又要來蠻荒呢。」過了半晌,周北南道,「當初是我命數不好,剛被投進來就碰上了那個姓南的王八蛋。你何必又要上趕著來受罪。」

  徐行之莫名想起了那個把自己劫走的風陵女弟子黃山月:「……你後悔過嗎?」

  「後悔?」周北南聳肩,「我唯一後悔的是沒有護好小弦兒。那時候躺在底下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我活著作甚,不如死了清淨。」

  「……沒想到,死了也不清淨。」

  說著,周北南仰頭罵了一句天。

  徐行之提醒:「哎,小心遭天打雷劈。」

  「它聽得見嗎?」周北南仰頭揚聲問道,「……你他媽聽得見嗎?啊?」

  自然是無人回應他。

  周北南用手指天,道:「它聽不見。在蠻荒,根本沒有什麼天道。」

  徐行之歎道:「怎麼跟小時候一樣?跟我抬杠不算,現在還跟天抬杠,你是杠精麼。」

  周北南:「……」

  徐行之自己也有點愣。

  他本想再尋些好聽話安慰安慰周北南的,可嘴一張,這調侃的話就自己冒了出來。

  傷感的氣氛頓時一掃而空,周北南看表情有點想掐死徐行之。

  但徐行之覺得這樣的周北南倒是更生動有趣些,索性繼續歎道:「抬杠本事不小,身手倒是一般。」

  周北南呸了一聲:「……待會兒我把你摁著打的時候你就不這麼想了。」

  徐行之還想說些什麼,卻突覺背後寒意津增。他倏然回首,卻只見撲面的漫漫黑塵,轉瞬間便把這坑台邊緣的一人一鬼卷挾其中。

  ……是沖自己來的?

  是南狸?

  變化來得突然,周北南臉色遽變,為保住徐行之不落入來人手中,一聲暴喝,催動力量將徐行之頭朝下掀入深坑之中,腰間長槍隨著他一聲呼哨應聲飛出,穿雲破月似的剖出一道白光,把徐行之飄飛的衣襟斜釘在了坑壁上。

  徐行之的身體隨慣性往下又滑動半截,方才止住下墜之勢。

  ……他歎了一聲,周北南真是他的哥們兒,鐵的。

  然而待塵煙散去,徐行之的臉色卻徹底變了。

  周北南的側腹被一把凝聚著鬼氣的雁翎長刀貫穿,鮮紅的血沫粼粼在他唇角泛起光來。

  「和以前一樣,虛晃一槍便能分了你的心。」南狸把刀抽了出來,任那血肉嘩啦啦地從創口湧出,「……死過一次的人了,還不長點記性嗎?」

  南狸話說得戲謔,可幾日不見,他一雙眼睛已經熬得發了紅,唇角盡是燎泡,想必這幾日他已在不間斷的折磨中死去活來了好幾遭。

  他一腳踢開周北南。

  能傷鬼奴的唯有鬼兵,大片血跡在周北南身前綻開,將他的衣裳染透了。

  徐行之失聲吼道:「北南!」

  話音剛落,徐行之便被一股淩厲的力量攫緊抬起,將他釘在坑壁上的短槍隨之脫落而下,落入坑底,把周北南橫臥其下的屍骨打散了。

  幾塊遺骨裂了開來,有一道微光在殘損的骨架間閃了幾閃,仿佛是感應到了什麼。

  那柄楔入琵琶骨的鋼煉長槍發出了細碎而不可察的響聲。

  「嗡——」

  南狸根本不想耽擱太長的時間,他也沒有太久的時間可以耽擱。

  他從掌心捧出那樽已經空了的鎖魂玉壺。

  從剛才起,一大片金黃色的純淨靈力便將方圓百米之內的土地圈起,將這一帶發出的靈力波動統統與外界隔絕開來。

  他顯然知道這一手很難長時間遮掩住孟重光的耳目,因此他的每一個字都透著急切:「把小道士的魂魄還我!」

  徐行之額發淩亂,幾綹黑髮垂下來,嗓音裡透著沉沉壓抑的怒意:「他死了。」

  「是嗎?」南狸的五官扭曲了一瞬,「那就用你的命還吧。」

  話音未落,南狸的指尖就已經剝開了徐行之的左前胸,鮮血立時汩汩冒出,徐行之一聲憤怒至極的咆哮,不顧疼痛,右臂折起抵住南狸前胸,左手則狠狠朝南狸的額頭按去!

  南狸本想冷笑,然而下一秒他便笑不出來了。

  一股精純的靈力像是一隻巨手死死掐住了他,探入他的顱腔之中,恨不得把他從中間捏爆撕裂開來!

  狂暴的靈力洩洪也似的朝南狸襲來,有那麼一瞬間南狸竟然感到了真切的恐懼,就像是有人用手掌穿透他的胸腔,捧住他的心臟信手把玩一般。

  他頭痛欲裂,來不及去想幾日前還形同凡人的徐行之為何會有這樣的力量,一把將他掀飛了開來。

  徐行之背撞上十數尺開外的一棵枯樹,摔落在地。

  他試圖再爬起身來,然而那狂湃的靈力似乎把他從裡到外的精力都掏了個乾淨,他只撐起了半面身子就又直挺挺跪了下去,失控的靈力在他胸腔裡竄動,像是一條條肉藤翻絞著他的臟器,惹得他胸悶欲嘔。

  磅礴的怒意自南狸胸腔生髮開來。

  ……他無法想像自己剛剛是怎麼被這個摔了一下便爬不起來的人逼得心生懼意的,哪怕想一想都覺得恥辱。

  南狸正欲催動靈力,讓徐行之的心臟就這樣爆裂開來,卻有一股怪異至極的淒冷旋風驟生,從深坑中如餓狼般直撲南狸而來,把他剛剛出手的靈力絞了個粉碎!

  南狸愕然轉過頭去,而徐行之也竭盡全力坐了起來。

  他本想坐著死總比趴著死好看些,但他怎麼也沒想到坐起來後會看到這樣一幕。

  ——周北南站了起來。

  他手中鋼煉長槍與他青筋暴突的手背渾然融為一體,一身素服眨眼間已換成迎風招搖的藏藍長袍,雲肩通袖紋上金光湧動。他微微轉動長纓,銳鋒與空氣接觸擦動,發出一聲短促且尖銳的雁叫,清冽淒緊,仿佛有一道烽火正在寒刃折射出的光芒間燃燒。

  而周北南站在那裡,眉心原本的淡紫色雲紋被一道細長狹窄的熊熊火紋替代,宛如一隻仇恨的眼睛在他額頭上睜了開來。

  他的左手指尖一滴滴往下落著鮮血,側頸處有一片一筆一畫地用血繪成的符文。

  「休想再從我身邊帶走任何人。」周北南聲調裡透著難言的森冷,「……休想。」

  「……你動用了禁術咒法?!就為了救這個人的性命?!」南狸一怔過後,哈哈大笑,「一個修道之人竟如此自甘墮落!先做鬼奴,又自墮為惡鬼?可你不要忘了,我是鬼王!我是禦鬼之人!不論你變成什麼樣的怪物,你都不是我的對手!」

  言罷,他在掌心龍飛鳳舞地繪製了一道符咒,直擊周北南額心。

  周北南卻在刹那間消失了蹤影,那道符咒落了空,將一棵二人尚且環抱不及的大樹從中擊斷成兩半。

  當然,這片百米之地內的任何響動,暫時都傳不到外界去。

  南狸皺眉,環伺四周。

  群鬼之中,厲鬼確實最難對付,實力較普通靈體而言會幾倍暴漲。倘若周北南僅僅找回自己另一半失落的魂核,也根本無法與鬼王南狸正面對抗。因此,他自甘墮落的原因並不難想見。

  「難不成你想殺掉我?」南狸頗覺可笑,「你這個廢物,你要如何近我的身?我倒要看看,你敢從哪裡出來?」

  四周空余荒野之聲,罡風烈烈,南狸甚至懷疑周北南是聽了方才的一番話,怕丟掉性命,方才已經趁機遁走了。

  他不想多管周北南。他所求的唯有葉補衣的那一縷殘魂。

  不管徐行之說的是否是真話,葉補衣是否已經在他體內消失,南狸都不打算讓他活下去。

  ……大不了將他殺死後,及時把徐行之魂魄封死在他體內,再慢慢去把葉補衣從他體內揪出來也不遲。

  思及此,南狸掌心結起一枚漆黑的鬼釘,鬼釘幽幽浮動,一生二,二生四,轉眼間,十二枚漆黑的奪命星辰便朝徐行之襲來。

  然而,鬼釘並無一枚傷到徐行之,而是在「叮叮噹當」響過數聲之後,流星一般悉數落地。

  ……于徐行之身前,一道影影綽綽的高大鬼影浮現而出,橫槊替他擋下了所有攻擊。

  南狸嗤笑。

  ……找死。

  他可能失手一次,但絕不可能失手第二次。

  從剛才起就被他藏于左手掌心的符咒橫推而出,電光石火間,直奔殘影!

  眼看著那道殘影避無可避、脖子上冒出了一圈屬於自己的鎖鏈烙印,整只魂魄像是被桃木釘貫穿了一般,懸在半空不再動彈,南狸唇角勾起一絲淺笑。

  然而這淺笑也只剛剛成型,便徹底死在了他的臉上。

  他略有不可思議地低下頭來,看到胸口處那個拳頭大小的血洞時,他還頗不可思議地伸手去摸了摸。

  在摸到一手濡濕時,他眼前已然昏花一片、分不清沾滿他手心的血是紅色還是黑色了。

  之前南狸沒有任何一刻覺得自己的心跳聲這麼清晰過,但現在,那顆心已經離他而去,在他眼前兔子似的跳動著。

  咕咚咕咚,砰咚砰咚。

  ——周北南穿過他的身體,堂而皇之地取走了南狸尚在跳動的心臟。

  徐行之瞠目結舌地望著周北南,而周北南眉心處的火紋愈加清晰,把他雙目亦映得發出淡青色的邪異之色來。

  他轉動著手腕,從四面細細觀賞著屬於南狸的心臟,輕聲道:「……你忘了嗎,我被你撕成過兩半。一半在這裡躺了十三年,另外一半居然廢物到忘記要報仇的事情。」

  徐行之明白過來。

  也就是說,剛才護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半魂靈,是厲鬼周北南特意分裂出來做誘餌,來吸引南狸注意力的?

  南狸口裡湧出血來,喉腔裡咯咯有聲,他無力地摔倒在地,雙手撐起身體,往前緩緩爬動著。

  「……那一半廢物靈魂,你若是想要就拿去吧。」厲鬼周北南低低笑了起來,「它已經屬於你了。就看你還有沒有命消受。」

  南狸噴出一大口血,肘部抵在蠻荒粗糲的地面上,匍匐著往前爬去。

  他的後背被已化為厲鬼的周北南一腳踏上,但南狸窮盡全力,還是拿到了他想要拿的東西。

  ……那盞剛剛被他失手摔掉了的、已經空了的鎖魂玉壺。

  他慌亂地把玉壺攬入自己懷裡,好像是忘了裡面的魂魄已然消失的事情。

  而厲鬼周北南顯然已經對南狸的心臟喪失了興趣,他把那東西敝履似的丟棄在地上,鮮紅的心滾了幾滾,沾上了草屑碎渣。

  厲鬼周北南舉起長槍,朝那顆狼狽的心直紮了過去。

  徐行之猛地閉上眼,但仍無可避免地聽到了血肉模糊的碎響。

  「我說過,我要一槍捅碎你的心。」周北南緩緩絞動著槍尖,「……還要親手把你挫骨揚灰。我沒忘。」

  南狸卻已是聽不見周北南的話了。

  他把那玉壺攬在懷裡,低著嗓子喃喃著問:「小道士,摔疼了沒有……」

  沒有人能夠回答他的問題,或者說,即使有人能夠給他回應,他卻聽不見了。

  然而南狸自己不知道。

  他充滿期待地看向玉壺,等待著他的小道士能對他說上一句話。

  在小道士死後,每日入睡前,他都會這樣等待著,一邊等待一邊在心中問他的小道士:你想要什麼呢?吃的,穿的,不管是什麼,到我夢裡來說一聲,我燒給你。

  然而小道士不肯原諒他。他甚至吝嗇到不肯入一次他的夢。

  他就這樣一直等,等到睡過去。

  這回,南狸一如既往地等著,一直等到生命的光芒在眼中徹底熄去。

  在南狸斷氣的瞬間,遮罩靈力流動的光盾消失了,剛釘刻在另一半周北南魂魄上、還未來得及與他融合的符印也隨之消散。那一半靈魂飄散成煙,重新歸入厲鬼周北南體內。

  厲鬼周北南卻並不急著將南狸的屍身挫骨揚灰。

  他輕嗅了嗅,便像是聞到了什麼感興趣的東西,回首望向了徐行之:「哦?這裡有一顆更新鮮的心。」

  徐行之霍然一驚:「……北南?」

  遠在數百步之外、乖乖躺在稻草之上的孟重光似有所感,猛然翻坐而起。

  「周北南,周北南。……這是他的名字嗎?」厲鬼周北南一邊舔舐著指尖上的心頭血,一邊咀嚼這個名字,「還不錯。……你又叫什麼?」

  徐行之警惕地望著他。

  眼前人和周北南有著一樣的音容,然而卻已是脫胎換骨,只是繃著一層屬於周北南的肉皮罷了。

  「算了。」厲鬼周北南自己主動放棄了追問,把鋼煉長槍收回掌心,滴溜溜轉了一轉,「知道食物叫什麼名字,又有什麼意思?」

  周北南心智已失,眼瞳裡盡是紅青交雜、走獸鷹隼似的詭異光芒。

  他將脖子稍稍活動了一圈,唇角弧度淩厲地朝斜上方挑了一挑,持槍朝徐行之走來。

  徐行之既驚又怒,厲聲喝道:「周北南!」

  周北南眼中殺意的陰翳漣漪似的晃蕩了幾圈,鋒利如刀的薄刃竟突然軟化了下來。

  他望著徐行之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困惑的溫柔。

  但只一個轉瞬,周北南的神情便又猙獰起來:「……你想做什麼?」

  ——他在對他體內尚存一線理智的、真正的周北南說話。

  徐行之立時抓住了一線希望,一邊往後退去一邊喊:「北南,把他從你的身體裡趕出去!別叫他控制你!北南!」

  厲鬼周北南露出了不屑的獰笑,口唇往兩邊咧去,幾乎要生生裂開。

  他舉起鋼煉長槍,將雪亮的鋒刃對準了徐行之的心臟。

  徐行之已是退無可退,但仍不肯放棄:「想想阿望!想想小弦兒……還有小陸!想想看你是誰!你是周北南!你——」

  徐行之話音尚未下落,孟重光便驟然閃身擋護在了他身前。

  他絲毫不與周北南分辯,手心已然聚起了一脈紅光,鎖定了周北南位於額頭的鬼核!

  鬼核也即魂核,是鬼魂全身上下最脆弱的部分,若是受了孟重光這一擊,周北南必死無疑!

  徐行之睜大了眼睛:「……別!」

  周北南撕心裂肺地仰天長嘯一聲,在孟重光即將出手時,竟硬生生將長槍的槍刃瞬間倒轉過來,直直插入了他右肩的琵琶骨!

  槍刃徑直穿刺入體,骨頭的炸裂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厲鬼周北南不防會被原本的周北南奪回身體,琵琶骨受了這一擊,體內經脈流轉驟止,想脫身逃遁已經是不可能了。

  他發狂地痛聲大罵體內的另一個周北南:「你這個廢物!」

  孟重光掌心紅光威勢陡收了七分,但方向依然不改分毫,直沖周北南鬼核。

  即使是那厲鬼也經不起這樣的衝擊,登時昏死過去,然而真正的周北南竟還尚存了一絲神志。

  他向前跪倒在地,咳嗽不止,那柄鋼煉長槍支在地面之上,將他的身體與地面拼成了一個三角形。


  作者有話要說:
  他喃喃地喚道:「……行,行之……」

  徐行之不顧傷口仍在流血,膝行上前,托住周北南肩膀:「在呢。」

  周北南微微笑開了:「承認不承認……老子認真起來可比你厲害多了……」

  徐行之咬緊牙關,笑道:「當然,當然。」

  在劇痛和昏眩中,周北南一口溫熱直接噴了出來,濡濕了徐行之的肩膀,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別,別讓陸禦九看見我這樣……他又要哭,哭起來怪麻煩的……」

  話未說完,他便枕靠著徐行之的肩膀,沒了意識。



第37章 鬼面秘密

  周北南昏厥六日未醒,期間陸禦九衣不解帶,目不交睫,枯守在他身邊。

  能碰到鬼奴的唯有鬼主,元如晝亦無法對周北南施以治療,因而周北南的一切傷勢均由陸禦九照料。

  徐行之儘管陪侍在旁,卻也沒辦法替陸禦九分擔些什麼。

  第六日時,徐行之醒來一早便去探望周北南,正巧看到陸禦九將常年戴在臉上的厲鬼面具摘下放在一邊,不住擦眼睛,肩膀上下抽動。

  徐行之在身上掏掏,摸出了一張昨日被元如晝拿去洗過的手帕,疊了一疊,朝他走去。

  聽到腳步聲,陸禦九慌忙捧起那半副假面蓋住臉,才肯扭過頭來。

  他艱難吞咽了好幾聲,才把哭泣聲咽下去:「……徐師兄。」

  徐行之說:「別哭了,傷眼睛。」

  「我沒哭。」陸禦九為了表現這一點,甚至努力擠出了一個微笑。

  徐行之走到近旁,把手帕交在他手上:「好好,沒哭。」

  他在陸禦九身側坐下,坐姿一如既往地不正經,左腿盤在身前,右腿架起,右肘壓在右膝上,望著昏睡的周北南,不知在想些什麼。

  陸禦九剛想跪直,徐行之就有點蠻橫地按住了他的腦袋,把那張假面連帶著他的腦袋一道攬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還特意矮下一點身體,好迎合陸禦九的身高。

  陸禦九有點懵,在徐行之懷裡蹭了蹭,話音裡仍帶著濃濃的鼻音:「……徐師兄?」

  徐行之輕咳一聲,用木手輕輕抵在他濃密的發間,貼在他耳邊說:「……沒人聽得見。他們都睡著呢,想哭就哭,徐師兄不笑話你。」

  陸禦九頓了一頓,一把揪住了徐行之的前襟,又強自忍耐了許久,才發出了一聲拖得長長的、痛到骨頭裡的飲泣。

  噹啷——

  陸禦九還沒來得及戴正的鬼面從他臉上掉落在地。

  徐行之由他靠著哭去,不知過了多久,懷裡人的抽泣聲才漸漸停止。

  徐行之把從剛才起就藏在右手掌心的琉璃紙剝開,從裡面取了一樣東西出來,塞進陸禦九嘴裡。

  陸禦九含了一會兒,才品出嘴裡是什麼味道:「……糖?」

  徐行之應道:「……嗯。」

  南狸死後幾日,他手下的鬼奴也都各自解散,虎跳澗變為一座空蕩蕩的死人穀。為了尋找開啟蠻荒之門的鑰匙碎片,周望等人搜遍了虎跳澗上下,也沒找到鑰匙碎片在何處。

  最後,還是徐行之在葉補衣空了的鎖魂玉壺內發現了被鑲上石墜、製成掛飾的鑰匙碎片。

  徐行之讀過葉補衣的回憶。

  當年,南狸把葉補衣騙回去的理由,是在虎跳澗裡有一處可安葬他陌生道友的風水寶地。

  徐行之當時便覺得古怪:蠻荒貧瘠,幾乎不存在水草豐茂之處,花蜜都是苦澀的,這所謂的風水寶地又是何來頭?

  在南狸死後,他還特意去虎跳澗的那片湖泊附近瞧了瞧,發現那裡已是林木蕭蕭,兔走鼠竄,湖泊已幹,滿池皸裂,整座湖泊像是被抽去了生命似的,蕭瑟如死。

  不過他特意嘗了嘗附近叢生的幾朵野花花蕊,發現竟還有些甜意。這至少證明,以前此處的確是豐饒過的。

  而在回味整理葉補衣的記憶時,徐行之注意到,南葉二人常在那片湖泊裡玩丟揀物品的遊戲。曾有一次,小道士葉補衣從湖裡撈起了一塊奇怪的發光碎片,南狸不以為然,將它製成寶鏈,送給了葉補衣。

  葉補衣很喜歡那條項鍊,日日佩戴在身,直到和南狸分道揚鑣那日,他才將鏈子除下。

  葉補衣死後,南狸便將項鍊放入了鎖有葉補衣殘魂的玉壺,權作陪伴。

  那鑰匙碎片是靈性之物,也許正是因為當年墜入湖泊,方才養就了這麼一番世外桃源的水土;碎片一離,此處就重歸惡土。

  這個推測相對來說較為合理,但徐行之卻隱隱覺得某處有些不合理,只是說不出來這種感受具體源自於哪裡。

  一時半會兒想不通,徐行之也不繼續去鑽牛角尖,權且將這點莫名的懷疑記在心中。

  在離開虎跳澗枯湖前,徐行之將附近幾十株將死的花都摘了,汲幹花蜜,做了四顆花蜜糖。

  一顆自然是給孟重光,兩顆他分別給了曲馳和周望,剩下一顆他揣在懷裡,原本是想等周北南醒了給他吃,但眼見陸禦九這麼難過,徐行之一時心軟,就把糖給了他。

  徐行之問:「好吃嗎?」

  陸禦九含著糖,含含糊糊地:「曲師兄他有嗎……」

  一提這事兒徐行之就覺得好笑:「昨夜我把糖拿回來就分給曲馳,誰曉得他不捨得吃,舔都不肯舔一口,趁陶閑睡覺時塞到陶閑嘴裡去了,差點把陶閑嗆著。」

  徐行之談起曲馳時,口吻自然熟稔得如同在談論多年老友。

  陸禦九軟聲道:「謝謝徐師兄……」

  「想謝謝徐師兄就別哭了。」徐行之說,「徐師兄內衣都濕了。」

  陸禦九不好意思了,快速抬起臉來,拿手背賣力地去蹭徐行之肩膀上濕掉的那一團。

  等他意識到自己忘了戴面具時,驚慌地抬眼一看,卻見徐行之已經先於他閉緊了眼睛。

  他體貼地催促道:「快戴上吧。我什麼也沒看見。」

  在徐行之想像中,陸禦九應該是遭遇了什麼橫禍,毀了容貌,方才戴了那麼一副唬人的面具,權作遮擋。

  陸禦九既然不想叫旁人瞧見自己的臉,那麼自己何須因為無謂的好奇心去窺探他呢?

  等了一會兒,他才等來陸禦九帶著輕微哭腔的聲音:「徐師兄……」

  徐行之以為陸禦九已戴上了面具,便睜開了眼來。

  旋即,他倒吸一口冷氣,只說出一個「你」字,便再說不出其他話來。

  ——陸禦九沒有戴上面具。

  然而在鬼面之下的卻不是徐行之想像中枯朽腐敗的傷疤,而是一張清秀過分、毫無瘡疤的娃娃臉。

  陸禦九的眼睛生得很圓,哭腫起來後更是紅得小桃子似的可愛,臉肉又白又軟,看上去活像是一隻被搶了過冬板栗而難過的小松鼠。

  徐行之回過神來:「……你臉上沒傷?」

  陸禦九怯怯地搖頭。

  徐行之想不通了:「那為何要戴面具?」

  陸禦九抿一抿唇,重新將面具戴好,又下了好大的決心,才在徐行之面前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在清涼谷修行這些年,我本領低微,悟性也是一般,但偏在參悟鬼道上有了些造詣。進入蠻荒後,我若是仍秉持所修仙道,怕是會死無葬身之地,於是……於是我棄了仙道,專心研習鬼道……」

  說這些話時,他目光躲閃,隱有悔意:「後來,我找到了清涼谷幾個師兄的殘魂。……清涼谷等級很是森嚴,我輩分低微,無顏指揮師兄,更無顏以鬼修身份面對師兄們,索性撿了一塊廢鐵,做成這副模樣,戴在臉上……」

  徐行之摸了摸他的頭髮以示安撫:「周北南知道嗎?」

  陸禦九答:「周北南是我收的最後一個鬼奴。他瞧見我的時候,我便已經是這副模樣了。」

  徐行之有些好奇:「怎的不告訴他?他又不是清涼谷人。」

  「他……」陸禦九耳廓燒得火紅,「他一直以為我被人毀了面容,一直不許別人碰我的面具,有一回還,還差點打了要來摘我面具的阿望。他那般護著,我不好意思告訴他……」

  徐行之覺得陸禦九的情態有些古怪,又想一想周北南對陸禦九那股護食的勁兒,再加上前些天被迫看過南葉二人的活春宮……

  他了然於胸道:「哦。你們兩人……」

  他把未出口的後半句話生生咽了回去,因為陸禦九隻聽過前半句話,臉就活生生燒成了一隻紅豆包:「沒,沒有,真的沒有!」

  徐行之對陸禦九這般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架勢不予置評。

  提起了周北南,陸禦九就好似有了無窮的話說:「……當年我把他撿回來的時候,特別討厭他。他因為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心裡憋氣,一肚子邪火,成日裡淨沖我發,我煩他煩得要命,都不想要他了。」

  徐行之想一想周北南那副世家大公子的德行,深覺陸禦九煩得有理。

  「……不過,想著他已經……不在人世,我也就沒那麼氣了。再說,他能碰到的只有我,我要是再不理他,他就太難過了。」

  那副鬼面著實做得不錯,把陸禦九偏溫軟的腔調硬生生扭曲得有了幾分恐怖之意。不過看到過陸禦九的真容後,徐行之再聽他說話,怎麼聽都只會想像出一隻小松鼠在委屈巴巴地數松果的樣子。

  ……他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麼陸禦九非要戴著面具了。

  畢竟陸禦九的聲音、長相,以及身高,看起來毫無威懾力,即使在他盛怒之時,看起來大概也只像是少年在使小性子。

  「後來……我和他就一直到了現在……」

  說到這裡,陸禦九的腔調微微顫抖:「可是,我沒,沒能保護好他……他的眼睛便是我的眼睛,我本能看到南狸來的,但我那時看他找到自己的屍身,實在難過,就想放他一個人在那裡坐一坐……」

  說到這裡,陸禦九難過地抽泣起來:「這麼多年過去,我還是誰都保護不了……」

  徐行之靜靜注視著他。

  多少年過去了,他還是原主記憶裡那個為了救同輩不惜豁出自己性命去的小鬼修,矮小、愛哭卻又講義氣。

  徐行之突然想到,數天前他第一次見到陸禦九時,他正站在高處,操縱著符籙招魂引鬼,幽魂暗生,翻卷不休。

  再後來,封山門徒為了搶回鑰匙,前來攻塔,陸禦九身負重傷,原因也是因為站在高處,不慎中箭。

  ……他似乎非常喜歡站在高處,哪怕會因此而受傷也在所不惜。

  那麼,他在施法運功時,冒險站在高處,大概是為了不讓自己顯得那麼矮小和無能為力吧。

  ——就像他用猙獰的鬼面擋住自己的臉一個道理。

  陸禦九想要讓自己變得比以前更強大,但讓他沮喪的是,事到臨頭,他仍然是一個沒出息的愛哭鬼。

  徐行之正出神間,突然聽得身旁不遠處傳來一個略虛弱的聲音:「……天啊。又在哭。」

  徐行之循聲望去,只見躺在那裡的周北南竟已睜開了雙眼。

  陸禦九一怔之下,猛地撲了上去,壓在了周北南身上。

  鬼奴唯一能碰觸到的就是鬼主,這一壓之下觸動他琵琶骨的傷勢,周北南脫口而出就是一句髒話:「你要壓死我嗎?」

  陸禦九的動作頓時小了,但還是撲在他身上不肯起來,小狸貓似的把雪亮的牙齒齜了出來,眼淚汪汪地發狠:「誰叫你拿禁咒之術往自己身上用?若不是我及時消去了那咒術,你就徹底被厲鬼奪舍了!我准你用了嗎?!啊?」

  周北南叫苦不迭:「錯了錯了!我錯了!祖宗你起來成嗎?!」

  見此情景,徐行之也不方便在此逗留。他功成身退,悄悄朝洞外走去。

  留在洞裡的陸禦九依依不捨地爬起身來,跪坐在床邊,鼓著嘴巴猶豫了好半天,才對周北南說:「……我剛才吃了糖。」

  周北南剛緩過那陣疼勁兒,腦子轉得慢了些:「什麼意思?」

  陸禦九問:「你想不想吃?」

  周北南還沒說話,陸禦九俯身下來,在周北南唇畔小老鼠偷食似的啄了一口,將一口還沒完全融化的甜蜜渡了過去。

  他紅著臉直起身子:「只有這麼一點了,你不許嫌……唔!!」

  周北南抬起沒受傷的左臂,扶住陸禦九的後腦勺,把還沒完全直起腰的陸禦九摁了下來:「……剛才沒嘗到。再來。」

  徐行之一邊把玩著摺扇,一邊想著心事。

  如今,孟重光已經得了兩片鑰匙碎片,那所謂的「世界之識」要是知道自己這個刺客正事不做,還幫著孟重光他們往外跑,怕是要給氣涼了。

  他獨自一個走到洞外,正好遇見迎面而來的元如晝,便笑著沖她打了招呼:「如晝。」

  元如晝見了他,略略頷首:「師兄。」

  「重光呢?北南醒了,我正好找……」

  話音到此,戛然而止。

  元如晝望向徐行之,語氣中有些疑惑:「……師兄?」

  徐行之回身望向洞內,目光內盡是不可思議之色。

  在剛才那一瞬間,他總算想通南狸之事究竟是哪裡怪異了。

  ——蠻荒的鑰匙碎片對蠻荒的任何人來說,都是珍貴無比的寶物,但是,南狸似乎自始至終都不知道,這片被葉補衣撿上岸來的碎片就是蠻荒的鑰匙!

  他不僅把這個小玩意兒給葉補衣做了裝飾,還任由靈力低微的葉補衣戴著它走來走去。

  ……那麼,南狸本人都不知這是蠻荒鑰匙,那被他們擒獲的封山之主,又是從何處知道南狸這裡有蠻荒鑰匙碎片的?

  山影疊疊,上出重霄,絕巘怪柏,縱生蔓長,此景配合著倏然立起的蠻荒高塔,更顯得荒涼淒淒,無比怪異。

  幾個身著清涼谷服制的弟子推著溫雪塵的輪椅,站在高塔之前。

  溫雪塵的一頭皚皚雪發迎風飄動,他面向高塔,神情淡然,倒是之前來過此處的兩個弟子心有餘悸地望著那滿地滾動的索命星砂,兩股戰戰不已:「……溫師兄,此處危險,他們又不在塔內,我們還有進去的必要嗎?」

  溫雪塵簡明扼要地下達命令:「進去。裡面還有一個人在,我要問他些事情。」

  溫雪塵既有令,幾個弟子莫敢不從,心一橫,方才推了輪椅過去。

  星砂在地上淺淺沉浮,蠢蠢欲動,但溫雪塵懷中八卦輪盤光芒橫溢,硬生生壓制住了那星砂的妖力。

  輪椅平緩前行,碾壓在地面上,沙沙作響。

  幾個弟子步行穿過此處時,均是一身冷汗。

  上次來過的弟子抹了把冷汗,試圖同溫雪塵說些話,分散下眼前的緊張氛圍:「……溫師兄的輪椅做得真好,履地平穩。自從十幾年前第一次見溫師兄時溫師兄便一直坐著,可見品質也是一流。這是出自于哪位能工巧匠之手?」

  溫雪塵頭也未抬,答道:「……徐行之。」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訂溫白毛和師兄的少時往事。

  師兄:專治各種傲嬌,藥到病除,歡迎到訪。



第38章 以牙還牙

  十五歲的溫雪塵初見到十三歲的徐行之時,是非常討厭他的。

  可以說,自出生以來,他沒見過這種不敬尊長,行事孟浪的登徒子。

  即便在病重落魄時,小溫雪塵身邊也有兩個管家日夜照料,喝藥用的是冰壺玉碗;入了清涼谷,他因天賦超群,被師父扶搖君另眼相待,三年便被擢升為座下首徒。

  清涼谷尚尊崇長,高低尊卑壁壘分明,有修煉十數年亦無成就的清涼谷門徒,見了溫雪塵,都得客客氣氣喚上一聲溫師兄。

  在遇見徐行之前,溫雪塵從未接觸過市井出身的人。

  某日,扶搖君令他與風陵山新君清靜君首徒徐行之共同出行,緝拿一名在風陵山和清涼谷管轄地帶的交界處流竄作亂的鬼修。

  溫雪塵攜兩名師弟,拄著楠木手杖走出山門時,只見兩名風陵山裝束的年輕弟子候在門前,卻不見那徐行之蹤影。

  他微微皺眉:「風陵徐行之何在?」

  「……哎。」

  溫雪塵應聲轉頭,望向清涼谷門口石碑。

  少年坐在石碑頂端,單腿垂下,午後晨光在他的身上落下輕薄的淡金色。

  少年銜住酒壺口的唇畔向上挑起一個張揚無比的弧度:「我這兒呢。」

  溫雪塵臉色一沉,但對他的行徑未予置評。

  他向來修養不錯。遇上看不慣的行徑,若是同門,溫雪塵自是要訓誡一番,但徐行之與他同輩同級,他既然瞧不上,不去瞧他便是,省得給自己添堵。

  然而,在與那要緝拿的鬼修狹路相逢時,溫雪塵的修養與風度竟全數散去,衝動地拋下了全部隨行弟子,抵死追殺。

  那鬼修實力一般,腿腳工夫卻著實了得,溫雪塵追他進入一片綿延山巒時,已然是氣血逆行,面唇絳紫蒼白混成一片,負累極重的心臟撞在他的肋骨上,發出可怕的砰砰巨響。

  饒是如此,他仍不肯停步,直到背後一股極大的力量傳來,將他死鎖死在懷裡。

  尾隨他而來的徐行之大聲道:「你不要命了?!」

  溫雪塵發了瘋似的用手肘去搗徐行之的肋骨和腰腹,他一聲不吭地照單全收了,又將手掌覆在溫雪塵後腦上,猛然催動靈力。

  溫雪塵頓覺暈眩,向前栽倒,人事不省。

  再醒來時,溫雪塵身處一個山洞之中,身上披著風陵山的素色外袍。

  徐行之蹲在山洞口,折來了一堆濕柴,用靈力烘乾,添柴烤火。

  注意到溫雪塵起身,他喲了一聲:「醒啦?你跑得可真快,清涼谷和我們風陵山的兩個弟子都追不上你。」

  溫雪塵正欲開口,便覺心窩悶痛難捱。他佝僂下身,強行咽下痛楚:「他人呢?」

  「那鬼修?」徐行之將手中的一枚金鐘拋起又接住,「……應該還在山中吧。師父臨行前交給我一件法器,可大可小,能網住方圓百里之地,也能網住一隻蝴蝶。我方才已動用,將這百里之內的山脈都封住了。雖說咱們的弟子進不來,可那鬼修也逃不出去。待你養好身體,我們慢慢搜山便是,總能把他揪出來。」

  溫雪塵一語不發,扶著石壁站穩身體,一手拄杖,一手扶牆,蹣跚著向外走去。

  徐行之年紀輕輕、已生得長手長腳,他見狀不妙,背靠洞口一側,左腳踏上另一側的石壁,用腿阻去了溫雪塵的去路。

  「你去哪兒?」徐行之問他。

  溫雪塵看也不看他,冷淡道:「不需你管。」

  徐行之把他往回推了推:「休息好了再去尋那鬼修不遲。我師父說過,你有心疾,我需得照顧好你。」

  溫雪塵凜聲反問:「那你可知道我的心疾是怎樣來的嗎?」

  早在溫雪塵失態時,徐行之心裡就有了數:「是那鬼修?」

  「我父母遇害,是我親眼所見。」溫雪塵每一字都咬得極恨極痛,「他只是在路過我家佈施棚時,看上了我父親隨身佩戴的寒蟾玉。」

  「他潛入我家,掏出我父親的心,又侮辱了我的母親。我母親在他進門前把我藏到床下,我方才躲過一劫。……後來,母親的血從床縫間流下,滴在我臉上。……他這麼做,只是為了那麼一塊價值不過千兩的玉。」

  徐行之倒抽一口冷氣:「……千兩啊。」

  溫雪塵瞪他。

  徐行之這才察覺自己話說得太不合適,急忙舉起手來表示歉意:「抱歉,我沒見過世面。」

  「別攔著我。」溫雪塵不想再同徐行之說話,額角隱有青筋綻出。

  「你身體虛弱成這樣,遇上他也是個死。」徐行之話說得直接,「……我去。」

  溫雪塵揚起手杖,一杖敲在了徐行之的左小腿迎面骨上。

  徐行之不防挨了這麼一擊,疼得臉色發青,抱著腿跳了好幾下。

  溫雪塵不理會他,越過他出了山洞。

  徐行之也不生氣,單腳跳著追上去:「哎,哎。一起呀。」

  溫雪塵已無力禦劍淩空,只能徒步在山林中穿梭,尋找那殺害他全家的鬼修的去向。

  徐行之跟在他身後,一邊小心避著腳下的蟻蟲,一邊跟溫雪塵搭話:「你走路挺累的,要不要我背你呀。」

  溫雪塵強行控制住紊亂的呼吸聲,冷淡道:「不必了。」

  徐行之再度搭話:「哎,你有好多頭髮都是白的。」

  溫雪塵略有不耐。

  自從罹患心疾,他的頭髮便染了幾許霜色,從來不敢有人這樣無禮地當面提及他的白髮。

  徐行之叨念道:「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溫白毛,何必這樣自苦呢。」

  溫雪塵停下腳步,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叫我什麼?」

  徐行之為了躲螞蟻跳來跳去,頭也不抬地答:「溫白毛啊。」

  溫雪塵一股無名火直沖天靈蓋,但還是搶在發作前硬生生忍了下來:「……我比你年長。」

  「那又如何?」徐行之說,「應天川的周胖子也大我兩歲。」

  ……溫雪塵不想再和徐行之說話了。

  他第一次有了話說多了會心口痛的體驗。

  徐行之似是察覺到了溫雪塵的情緒,不再與他搭話,走到了溫雪塵前頭。

  他一面用樹枝開道,一面碎碎道:「別人生氣我不氣,氣出病來無人替。我若氣死誰如意?況且傷神又費力……」

  仇家就在眼前,卻遍尋不著,溫雪塵心裡煩悶不堪,又聽徐行之這樣言有所指,終是忍不了了:「閉嘴!」

  徐行之被吼得有點懵,回頭看他,解釋道:「我是想叫你別生氣了,對身體不好。」

  溫雪塵當然知道徐行之並非惡意,然而他此時氣性已起,索性一股腦把火氣撒到了徐行之身上:「我的身體與你何干?你是什麼人?配來管我嗎?」

  「你何必沖我發火?」徐行之畢竟也是少年心性,聽了這話,毫不留情地懟了回去,「你若是心裡著實不痛快,可以去撞樹。」

  溫雪塵咬牙切齒地盯著徐行之:「你若是有家人死在你面前,你自然會知道我現在是什麼心情!」

  徐行之步伐一頓,背對溫雪塵站了半晌,便一言不發地邁步朝前走去,轉眼便把溫雪塵甩開了數丈遠。

  溫雪塵在清涼谷中訓誡低輩分的弟子時,從無人敢悖逆他半句,如今比他入門更晚、年齡更小的徐行之,不僅出言不遜,還不服管教,這令溫雪塵怒氣沖頂,將手中楠木手杖攔腰抓在手中,狠狠朝徐行之後背投去,正中他肩胛骨。

  楠木手杖極沉,徐行之沒有防備溫雪塵,在這一擊之下,他捂著肩膀直接跪了下去。

  溫雪塵未曾料到會真的砸中他,腦中熱血正有退潮之勢時,徐行之便伸手撿起他的拐杖,爬起身來,狠狠往膝蓋上一斫,拐杖登時裂為兩半。

  徐行之看也不看,把斷開的楠木拐杖往旁邊的斷崖裡一丟,隨即揚長而去。

  溫雪塵差點被氣到吐血:「……你!」

  失了手杖,溫雪塵更是寸步難行。

  因為憶起當年之事,又與徐行之吵了一架,溫雪塵越走越覺得胸口悶痛難受。

  走不出半裡路,他便靠在一株桃樹邊,抖索著手從懷裡摸出止痛療心的丹藥,吞過藥後,才脫力昏睡了過去。

  ……他是在顛簸中被弄醒的。

  醒來時,溫雪塵正趴伏在一人背上。天色已由傍晚轉入子夜時分。

  他們正在禦劍離開那座山脈,剛剛還將山脈籠罩著的煌煌金光已然消去。

  溫雪塵急了,一把掐住眼前人的肩膀:「停下!」

  背著他的徐行之被這麼一掐,差點從劍上翻下去,疼得大口大口吸氣:「要命啊你,撒手!」

  溫雪塵這才認出背著他的是徐行之,自己掐捏著的正是他被自己手杖擲中的地方。

  而徐行之周身上下顯然不止這一處傷,腰、腿,胸口都有鬼火灼燒的焦痕,後脖頸上頭原本簡單敷了些山林裡能尋到的止血草藥,被醒來的溫雪塵一折騰,草藥渣簌簌落了些下來,露出一處觸目驚心的刀傷,

  溫雪塵面色一凜:「你這是……」

  「你醒了正好。」徐行之緩過疼勁兒來後,挑了最近的一座小山丘,停劍落下,將溫雪塵從背上放下,又在袖中掏掏摸摸,取出那盞金鐘來:「我替你將那王八蛋擒來了,就在這金鐘裡關著。」

  溫雪塵愕然地看著他遞到自己面前的金鐘,好半天才發出一個聲音來:「你……」

  徐行之搔搔頭發:「這東西狡猾得很,生擒他可花了我不少功夫。擒住他後,我已經封了他全身所有大穴,就算是你現在這個樣子,也足夠慢慢弄死他了。」

  「為何要生擒?」溫雪塵發現自己的聲音顫抖得很不自然,「師父說過,若是他不肯伏法,殺了他便是。」

  徐行之又把金鐘往溫雪塵面前遞了遞,語氣輕鬆:「我想,我若是你的話,定然想親手殺了他報仇。喏,他就在這裡頭,想報仇的話就拿去吧。」

  溫雪塵一時無語。

  傷痕累累的徐行之手捧金鐘,望著他笑得沒心沒肺。

  半晌過後,溫雪塵方道:「他既已伏法落網,我便不能再公報私仇。……押送他回清涼谷吧。」

  徐行之奇道:「為何?」

  溫雪塵:「這是規矩。」

  「什麼規矩?」徐行之把金鐘往溫雪塵懷裡拋去,溫雪塵被迫只得將金鐘接住,「殺人償命便是規矩。我權且問你,手刃他,是否能叫你心裡好過些?」

  「我父母亦不能回生……」

  徐行之道:「誰問你這個?我問的是你心裡是否能好受些?」

  溫雪塵沉吟片刻,微微頷首。

  「那就去吧。」徐行之扳著溫雪塵的肩膀,讓他轉過身去,又往他後背推了一把,「……給你一個時辰,慢慢折騰他。怎麼能出氣,就怎麼折騰。」

  溫雪塵發現自己與他相處不過半日光景,竟已習慣了徐行之這副市井小民的油腔滑調。他失笑道:「……我哪裡能折騰他那麼長時間。」

  徐行之在附近一處岩石上坐下:「別告訴我你做噩夢的時候沒想過怎麼把這人抽筋扒皮五馬分屍。」

  他又遺憾道:「……我若是能抓到殺我母親的鬼修,折騰他一日一夜都嫌少。可惜,當初我年歲太小,沒瞧見那鬼修模樣。」

  溫雪塵臉色微變,想起在與徐行之口角時指責過他的話。

  「你若是有家人死在你面前,你自然會知道我現在是什麼心情!」

  他喉頭微哽,咬了幾番牙,仍是沒能說出「謝謝」二字來。他伸手入懷,從懷中掏出一隻盛裝傷藥的藥瓶,一揮袖丟入徐行之懷中:「治傷用的。」

  徐行之一愣,旋即朗聲笑道:「謝啦!」

  溫雪塵面頰微紅:「何必言謝。」

  「你人不錯啊。」徐行之取去瓶塞,嗅了一嗅,訝異道,「是百回丹?我聽說在凡間,一枚便有百金之價……」

  溫雪塵冷聲打斷了他:「不許私藏了拿去賣。」

  被戳破小心思後,徐行之咳嗽兩聲,正色道:「誰說要賣了,只是這玩意兒實在珍貴,你還真捨得給我用啊。」

  「看得出來,你記仇得很。」溫雪塵扭開臉,頂著一張漠然的面龐分辯道,「我可不想在你的噩夢裡被扒皮抽筋。」

  徐行之一愣,摸一摸自己受傷的肩膀,旋即哈哈大笑:「你放心,我從不記隔夜仇的,一般當場就報了。」

  溫雪塵:「……」

  徐行之樂道:「你打了我那一下,我折了你的拐杖,當時便已經報了仇了。後來我擒拿鬼修回來後,發現你居然被我氣暈了。我還覺得挺對不起你的,哈哈哈哈哈。」

  溫雪塵:「…………」

  他沒有再分辯自己是因為心疾發作才暈倒的,捧著金鐘轉身離去,隱于林間。

  慘叫聲在小山丘間響了半宿,徐行之也便由得他折騰去,把藥上好後,便用樹枝在地上寫畫。

  直到熹光漸明之時,溫雪塵才雙手血跡斑斑地走出樹林。

  將金鐘遞還給徐行之時,他注意到了徐行之在地上畫的東西:「……這是什麼?」

  徐行之叼著一根草,見溫雪塵出來,便興奮道:「你來得正好。……我想著吧,你心疾這麼嚴重,出外行走也辛苦。等我回風陵山就給你做台輪椅,以後出行也便利些。」

  溫雪塵心中微動:「……你……」

  徐行之直截了當道:「你別那副表情,我可不是白給你做的。……再幫我搞些百回丹來吧,真挺管用的。你瞧,我肩膀現在已經不疼了。」

  他蹲在那裡,把胳膊伸長了轉了一個大圓,隨即仰頭看著溫雪塵,唇角帶笑,眼中含光,年輕的面容在晨光之下顯得無比明亮純淨。

  溫雪塵不自覺地隨他一起微笑起來:「行,我答應了。……回吧。」

  徐行之卻不起身,指一指自己的肩膀:「既然傷好了,那便快些上來吧。」他眼中的微笑有一種奇異的溫暖感,「……我背你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是小溫白毛和小師兄的回憶專場~

  重光不在的第二天,想他√



第39章 疑竇暗生

  從那時至今,已過了多少年了?

  溫雪塵也記不清了。

  輪椅木輪轆轆地軋過塔前散落的星砂,塔門在眼前吱呀一聲打開。

  門開啟的瞬間,有無數碎片一樣的聲音朝溫雪塵耳畔湧來,耳語像是一波波上漲的潮水,追逐著、驅趕著,直至將他沒頂方休。

  「溫師兄!溫雪塵!溫白毛!」

  徐行之站在清涼谷谷中的一片桃花林下,推著他新做好的輪椅,對著清涼谷校場上扶杖而立的溫雪塵揮手,「溫白毛」三字嚇得校場上的清涼谷弟子們心驚膽戰到恨不得把耳朵戳聾。

  「……塵哥。」

  這回是個女孩的聲音,溫柔得像桃花瓣落在風中。

  「雪塵,你來啦。」

  「……溫雪塵,你真夠慢的。」

  推著他進塔的清涼谷弟子在雙腳安全踏入塔內時鬆了一口氣,然而偶一低頭,卻見溫雪塵面色青白,肘部壓在大腿上,壓住前額,肩膀微微發顫。

  幾人同時回頭望向塔外看似平淡無奇的滿地星砂,不約而同地生出幾分憂慮來:「溫師兄,你還好嗎?」

  ……溫雪塵若是出了什麼事,無人能壓制得住那能吸血食肉的星砂,他們就等同於被囚禁在了這高塔之內。

  好在片刻之後,溫雪塵的眼神便複歸清明,抬頭道:「……無事。往裡去吧。」

  幾人這才各自安心下來。一名清涼谷弟子從懷裡取出一瓶療心安神的丹藥,畢恭畢敬地呈上。

  溫雪塵取出一粒藥,放於舌下壓著,隨即指點道:「先去左側第三間小室,那裡有人在。」

  上次他來到蠻荒時,便感知到塔內有人,只是那回他是專程來尋徐行之的,徐行之既然不在塔中,他也沒必要費心動用靈力強行入塔。

  ……他向來不喜歡自找麻煩。

  然而這回他為了阻攔九枝燈進蠻荒,不得不來。

  推開小室門的瞬間,一股蠅蛆唯恐避之不及的臭肉味迎面撲來,在場諸人紛紛掩鼻,溫雪塵卻面色如常,搖著輪椅進入小室之中。

  地上的那團肉還能勉強瞧出個囫圇的人形來。溫雪塵行至他面前,正在思考他哪裡是頭哪裡是臉,那團肉便嘶聲喊叫起來:「誰?是誰?」

  他迫不及待道:「不管是誰,殺了我吧!求求你殺了我!」

  溫雪塵:「好。但我有幾個問題。好好回答我的問題,我給你個痛快。」

  腐肉興奮得顫抖不已:「說……你說!你說什麼我都答!」

  「你是誰?」

  「封山……我是封山之人。」

  「誰將你囚於此處?」

  「孟重光……」封山之主提起這個名字時,竟把聲調降了下去,似乎是害怕隔牆有一隻屬於孟重光的耳朵悄悄探出,竊聽到二人的對話。

  溫雪塵從輪椅上俯下身來:「他們去了哪裡?」

  「我不知道……」那人極怕回答不了溫雪塵的問題,惹得他不痛快,急忙把自己所知的細枝末節全部倒出,「他們全部走了,一個不剩,就連那個徐行之也……」

  在聽到「徐行之」三字時,溫雪塵的聲音變得有些微妙:「……徐行之?你見過他?」

  封山之主雙眼已被剜剩下兩個黑漆漆的洞,他聽出溫雪塵聲音有異,為求一死,他積極地描述起徐行之來:「他右手殘廢了,和孟重光在一起。他……」

  然而他猜錯了,溫雪塵好像對徐行之並不很感興趣。

  他涼涼地打斷了他:「他們是何時離開的?」

  「大概幾日,不,幾十日……十幾日前……」封山之主有些崩潰了,他混亂地蜷成一團,畏縮得像是一條肉色的、肥碩的巨蠶,「我不記得了,我——」

  ……他被挖了眼睛,又被獨囚在此處,晝夜不分,倒也正常。

  溫雪塵沉吟半晌後,再問:「他們離開,你當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不知道……」他痛苦呻吟道,「孟重光他將我弄成這副德行後,便將我棄置此處……求你了,給我個痛快吧……」

  溫雪塵也沒有別的問題可問了,他點一點頭,依約轉身,對等候在門口的幾個弟子吩咐:「殺了他。」

  一名弟子拔劍出鞘,忍受著濃郁的惡氣上前幾步,劍鋒還未及落下,就聽封山之主痛號一聲,皮膚上竟冒出了無數密密麻麻的肉芽。

  肉芽化為肉藤,只轉瞬間便把那弟子的劍刃吞噬進了封山之主的體內。

  軀體內纏進了一把劍,封山之主只覺肝腸寸斷,發瘋似的打滾悲鳴起來,戚戚之聲聽得門內外的弟子齊齊變了臉色。

  方才拔劍的弟子更是懼怕,剛才升騰而起的肉藤險些把他的手也一併吞進去。他倒退數步,直接撞上了溫雪塵的輪椅。

  溫雪塵蹙眉,在封山之主的聲聲悲鳴中冷聲道:「孟重光給你下了妖道的詛咒?」

  封山之主口不能言,痛不欲生,只能發出聲嘶力竭的咆哮宣洩滿腔的痛苦。

  溫雪塵心中有了數,道:「……抱歉。你現在成為孟重光身體的一部分了。你的命與他的命相連,除非殺了孟重光,否則我殺不了你。」

  溫雪塵望向那地上抽搐的卑賤的腐肉:「……告訴我,他現在何處,我也許還能救你。」

  封山之主絕望地痛哭起來。

  這回溫雪塵才完全確認,此人此時仍說不出孟徐二人去向,證明他實在不知。

  溫雪塵將輪椅搖出小室:「四處搜一搜,看能否查出他們的去向。」

  弟子們依言四處散開,不敢再去聽那小室內傳來的悲泣聲。

  溫雪塵望著閉掩的門扉,神情疑惑。

  此人與孟重光實力有雲泥之別,明明只是一名小嘍囉而已,孟重光對他是哪裡來的那麼深重的恨意?寧肯將他與自己的性命相連,也不肯叫他輕易就死?

  溫雪塵想著心事,沿著活溪搖了幾步路,便聽得一陣清泠泠的脆響從一間房中傳來。

  溫雪塵霍然僵硬,輪椅猛地一轉,咬牙朝發出響動的房內趕去,不等來到門扉前,他便朝前傾出半個身子來,惶急地伸手將半掩的門一把掀開——

  正在門內搜尋的清涼谷弟子疑惑地轉過頭來:「……溫師兄?」

  溫雪塵輕而易舉地捕捉到了那響聲的來源。

  這間小屋整潔素淨得很,有鏡子、骨針、亦有木頭削成的發梳,還有幾樣繡工細膩的四角荷包掛在床畔,顯然是女子的房間。

  懸掛在床頭的還有一枚碧玉鈴鐺。被輕風激揚而起的玉丸來回碰撞著內壁,發出溫潤可愛的叮叮脆響。

  溫雪塵抬起手:「把那枚鈴鐺取下來。」

  那弟子雖是摸不著頭腦,但也不敢違逆溫雪塵,正欲上前,便又聽溫雪塵道:「慢著。我自己來。」

  很快,那碧玉鈴鐺躺在了溫雪塵的手心裡。

  他一語不發,將鈴鐺系在自己腰間,向外走去,也將弟子惑然不解的目光遠遠拋至身後。

  ……一個遙遠的聲音攙合著叮叮噹當的鈴音在他耳邊響起:「猜猜我是誰啊?」

  一雙柔軟又帶有薄繭的手覆蓋在他眼上,讓他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溫暖的漆黑中。

  他聽見年少時的自己平聲答道:「說話的是徐行之。」

  說著他抬起手來,覆蓋上了那雙掩住他雙眼的手,聲音變得柔和了許多:「……我知道是你。」

  捏著嗓子的徐行之咳嗽一聲,找回了自己的本音,掃興道:「溫白毛,你這什麼耳朵?」他頗不服氣地晃了晃右手上的六角鈴鐺,「我和小弦兒手上都戴鈴鐺,你怎能認出捂住你眼睛的是小弦兒還是我?」

  年少的溫雪塵言簡意賅地答道:「不一樣。」

  ……說不出為什麼,但就是不一樣。

  旋即,他又道:「怎麼今日有空來清涼谷?」

  這話自然不是問徐行之的,他也不會不識趣地挑這種時候插嘴。

  女子的聲音溫軟,再硬的心只要遇見了這聲音都會禁不住軟成一泓春水:「……我想來見你。」

  握住鈴鐺離開房間許久後,溫雪塵提住的一口氣方才鬆懈下來。

  他輕撫著鈴鐺的青玉薄殼,手法輕柔,一遍又一遍地複習著那熟悉的觸感與溫度。

  直到弟子們聚攏過來,他才將鈴鐺隱於袖中。

  弟子們稟明搜尋無果後,為首的弟子問道:「溫師兄,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溫雪塵說:「出塔,在附近安營靜待。他們總會回來。」

  弟子們面面相覷。

  有人道:「溫師兄,我們為何不出了這蠻荒,等他們回來,再……」

  溫雪塵摸索著袖內鈴口,緩聲道:「徐行之有一日在蠻荒,九枝燈便有一日不得安寢。我留在蠻荒,至少能穩住他,叫他不至於發瘋要進蠻荒來。」

  眾弟子仍是不解。

  溫雪塵閉上眼睛,不再多作解釋,由弟子們將他推出高塔。

  驅動法力壓制住那詭異星砂時,溫雪塵凝思想道:

  ——他早已將那把凝聚了天地靈氣的匕首給了徐行之。按理說他到了蠻荒第一日就該殺了孟重光,為何時至今日,他還不動手?

  徐行之獨自踱出山洞不久,便被一個人從後面抱住了。

  孟重光似乎很喜歡從後面摟抱徐行之,他將溫熱的側臉蹭在徐行之後背上,撒嬌道:「師兄。」

  明明是兩個再平凡不過的字,但不知道被他在口中顛來倒去地念了多少遍,以至於他只是隨口一喚,就有無限的甜意像泉水似的咕嘟嘟冒出來。

  孟重光賴在徐行之的後背上,下巴饜足地蹭著他的發頂,雙手合圍在徐行之胸前,小聲道:「一大早你去哪裡了?醒來就不見師兄了,害我好擔心。」

  徐行之對這般粘人的孟重光頗感無奈:「……昨夜不是同你一起睡的嗎?」

  孟重光的語氣認真得不能再認真:「一夜不見,好想師兄。」

  徐行之卻無心再同他玩鬧下去,轉過身來,一手抵在他鎖骨處,將他與自己分隔開來。

  他的抗拒之意太過明顯,以至於孟重光滿面愕然過後,隱有受傷之色從眼中透出:「……師兄?」

  剛剛進入這個世界時,徐行之以為自己洞悉這個世界的真相,為此他竊喜過,也愧疚過。在幾番糾結後,他決心放下「世界之識」交與他的匕首,聽從本心,幫孟重光逃出蠻荒。

  然而時至今日,他才意識到,孟重光竟也有事情瞞著他,且還是關乎幾人能否逃離蠻荒的重要之事。

  此處無人,徐行之索性抵住他肩膀,直接發問道:「你曾告訴過我,封山之主為求保命,告知你鑰匙碎片在鬼王南狸這裡,可對?」

  孟重光臉色稍有異常,抿唇不答。


  作者有話要說:
  他這樣不尋常的反應已經說明了問題。徐行之一把抓住孟重光的手,將他儲有兩枚蠻荒鑰匙碎片的戒指亮給他自己看:「……我讀過葉補衣的記憶。鬼王南狸他根本不知道他從湖裡撈上來的就是蠻荒鑰匙,還將它贈給葉補衣做配飾。別說是他,整個虎跳澗的鬼奴都不知道這碎片的玄機!封山距此數百里,南狸又從不和外人交遊。我且問你,封山之主又怎知南狸這裡有蠻荒的鑰匙碎片?」

  他頓了一頓,又道:「……或者說,你是從何得知南狸這裡有碎片的?你為何要騙我?」


第40章 記憶回溯(五)

  孟重光笑了笑,聲音聽起來乾巴巴的:「我在蠻荒多年,聽說鬼王手裡有一塊鑰匙碎片……」

  「少來。」徐行之不為所動,「我比你癡長幾歲,但好歹沒有年老昏聵到記不住事兒的程度。你十幾日前告訴我的是,封山之主為求速死,告訴了你這條情報。」

  孟重光隱隱慌亂起來:「師兄……」

  徐行之又道:「況且,封山之主又是如何得知鑰匙碎片之事?蠻荒鑰匙,人人垂涎,他若是當真知道另一片鑰匙碎片所在,又何必逮著你們這群人死磕,早去找南狸拼個你死我活了。」

  孟重光越來越不安,伸手去扯徐行之的衣袖:「師兄……」

  「站直了,好好說話。」徐行之把袖子從他掌心強硬地扯了出來。

  孟重光睜大眼睛,惶恐地看著徐行之。

  失控的滋味不好受,徐行之的確很想知道,孟重光為什麼要瞞他,以及他到底還有什麼瞞著自己的。

  但他就只這樣看著自己,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唇畔泛白,沉默以對。

  徐行之明白了:「不能告訴我?」

  孟重光呼吸略重了些。

  話說到此,徐行之也發現這回是自己唐突了。

  他自己也有不能為人言的秘密,又哪裡來的資格要求孟重光對他坦誠相待?

  說到底,他不過是個卑劣又蹩腳的冒牌貨,只是因為眼前事態超出了他的預想,為確保自己性命無憂,才著急忙慌地來找孟重光討個說法。

  向來瀟灑自若的徐行之想到這一層便胸悶得說不出話來。

  早知如此,他何必寫那個無聊的話本,徒增煩擾。

  他若還能有幸回到現世,必然要將所有草稿付之一炬,再不沾碰分毫,好與這群紙片人各自安好,再不相犯。

  他鬆開轄制住孟重光的手,轉身欲走。

  孟重光在他身後不安道:「師兄要去哪裡?」

  徐行之不答。

  他能去哪裡呢?

  他離開孟重光,哪裡也去不了,葉補衣就是他最好的例子。

  徐行之說不出自己的去向,只好悶聲朝前走去。

  徐行之這樣匆促地要走,實際上還有一層原因。

  他發現自己無法面對孟重光的眼睛,只要被他一瞧,徐行之便心軟得不成,什麼懷疑的心都提不起來了。

  他之前一直無法想像一個人在非殺戮不可活的蠻荒裡生活這麼多年後,居然還能有這樣澄澈、乾淨、無辜的眼神。直至今日,徐行之才隱約猜到,這樣的眼神其實是專屬於原主的。

  ——孟重光對世上任何一人都可以殘忍無道,但唯獨對徐行之問心無愧。

  自從他發現自己法力未失,「世界之識」的話便已然不可信,關於當年之事的真相也隨之變得撲朔迷離。

  孟重光究竟有沒有將弑師罪名栽在他頭上?他們一行人又為何要盜竊神器?

  然而這幾日過去,他一直未曾尋到機會、再次進入原主的識海中窺得當年真相,這令他有些抑制不住地焦躁。

  徐行之決定要靜下來好好想一想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然而,他走出去不過三四步,剛來到一處岩壁前,一道疾風便從身後卷來,徐行之根本沒來得及回頭,雙手手腕關節就被一把奪住,整個人被摁到岩壁之上,動彈難得。

  一道勁瘦又滾燙的身軀自背後貼來,孟重光的腦袋壓在徐行之的肩膀上,幾縷鬢髮垂下,搔得徐行之頸側癢絲絲的。

  「別走。」孟重光的嗓音宛若呻吟,「師兄不要離開我。

  徐行之哭笑不得:「我只是想單獨待一會兒。」

  孟重光卻不肯相信他的話,氣若遊絲道:「當初的確是重光做錯了。師兄再生氣也罷,就是別再離開我……受不起了,我真的受不起……」

  從他口中呼出的熱氣將徐行之側頸的皮膚染得濕潤一片,也將徐行之的心瞬間催軟。

  然而,不等徐行之想出安慰他的言辭,他就聽孟重光低聲道:「……我說,全說。我知道所有碎片的位置。一片在封山,一片在虎跳澗,一片在化外之地,最後一片在無頭之海……」

  徐行之瞠目。

  他給出的地點,竟然和徐行之話本中所寫的地點嚴絲合縫地對應上了。

  「你怎麼……」

  孟重光諱莫如深,不肯作答。

  徐行之眸色變得深沉了些:「……你既知道,怎麼不早出去?」

  孟重光悶聲說:「我要先找到師兄。沒有人比師兄更重要。」

  徐行之:「……那為何不告訴北南他們?」

  面對徐行之的問題,孟重光頓了一會兒,才沒頭沒尾地顫聲答道:「找師兄,必須要先找到師兄……要師兄回來,呆在我身邊才可以,否則我哪裡都去不了,哪裡都……」

  聽他心心念念都是他的師兄,徐行之一時間被一種莫名的情緒支配,竟背對著他,衝口而出道:「你口口聲聲喚我師兄,難道就沒有想過,萬一我是派來殺你的人呢?萬一我不是徐行之呢?」

  話音未落,徐行之便悔得青了腸子。

  聞聽此言,孟重光也瞬間沒了聲息。

  徐行之後背冷汗滾滾,洶湧而下。一時間四周靜如死水,只能聽到他一個人連綿且虛弱的低喘聲。

  他正後悔自己不該口無遮攔時,孟重光的雙手鬆開,解除了對他手腕的禁錮。

  不等徐行之驚悸,那只戴有玉戒、骨節漂亮的手便扯住了他的前襟,稍用力氣,把徐行之整個人翻轉過來。

  孟重光輕輕鬆松用一隻手抓攏了徐行之的雙手手腕,高舉過頭,壓在岩壁上,另一隻手則抓緊徐行之胸口位置的衣裳,俯身野蠻地親吻了下去!

  徐行之驚得口乾舌燥,只遲緩了一瞬,便被孟重光奪去了全部的掌控權。

  孟重光的舌頭酷似貓舌,精緻小巧,其上顆粒感卻異常明晰,粗糙又刺人。它輕而易舉地鑽入徐行之的口中後,又有尖銳的物體咬住了徐行之的上唇,在唇齒間細細碾磨往復,似乎那是什麼極甜蜜的美味。

  徐行之雙手被縛,抵擋不得,漸漸的,他全身的力氣均被這張溫軟的唇吸了過去。

  孟重光的手順著徐行之的胸膛緩緩滑下,指肚扣上了他的腰身,將流線形狀的側腰肌抓握在手心,緩緩撫弄。

  徐行之起初還有力氣想到「欺師滅祖天打雷劈」八個大字,但隨著那貓舌在口內肆意頂弄頻率的加快,他的喉腔都收縮了起來,只能靠本能將舌頭向後藏去,退避三舍。

  不知過去多久,孟重光才肯放開徐行之。

  他環住眼前人虛軟的腰,滿足地親上了徐行之的耳骨,牙尖反復對著那塊硬骨咬弄、品嘗。

  「……你是。」孟重光夢囈著說,「你就是師兄。」

  徐行之:……我操。

  他突然覺得自己腦筋不大清楚了。

  入蠻荒後的種種情境在他眼前湧現,二人共處一室,同榻而眠,對此種種,徐行之並未上心,只當孟重光對他如父如兄,沒想到孟重光竟對他來了這一手。

  莫不是他對原主覬覦已久?他和原主的關係又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徐行之心亂如麻,只覺自己還沒從一個深坑中爬起,就又被攪入了一片更加深不見底的沼澤。

  孟重光小奶狗似的啃咬著他的耳尖,不斷呢喃著含含糊糊的話,徐行之耳朵裡則轟鳴不斷,響成一片,什麼都聽不清了。

  不多時,他的身體竟力氣全失,控制不住地往下滑去。

  耳鳴變為了漩渦的捲動聲,徐行之被這永無休止的嗡嗡聲捲入其中,再度喪失了知覺。

  ……

  平岸小橋邊,長川靜好,一水縈帶。

  徐行之雙手抱頭,橫躺在河邊,腦袋邊上擱著他的「閒筆」。

  身旁鼻青臉腫的年輕人用劍鞘去戳他的腦袋:「起來。再來。」

  徐行之閉目道:「你是不是特別喜歡挨打?」

  那年輕人生得有幾分邪氣,哪怕臉上帶傷也絲毫不掩他的豔色,笑起來一雙丹鳳眼簡直是顧盼生輝:「我喜歡挨你的打呀。」

  徐行之一腳踹過去,那人躲閃不及,被一腳踹到了側腰,一個踉蹌就撲到了淺水裡,褲腳全濕了。

  他嘶嘶地吸氣:「我操,徐行之你屬驢的?」

  徐行之知道這人只是口花花,隨便說說。

  他最愛的唯有比試切磋,自己不過是他比較鍾情的劍友之一而已。

  好在此人性情不錯,徐行之也不拘什麼,樂意與他往來,交個朋友。

  更何況他的身份于徐行之而言是很有用處的。

  「卅四。」徐行之叫了他的名字,向他打聽道,「上次你說魔道內部起了爭鬥,現在情況如何了?」

  卅四揉著自己的腰:「嗨,狗咬狗一嘴毛唄。沒什麼可說的。」

  徐行之善意地提醒他:「你也是魔道中人,說自己人是狗,合適嗎?」

  卅四聳肩:「他們就是閑得慌,為了個主位之尊爭得你死我活。要我說,直接拉出去打一架。誰贏誰是爺,誰輸誰滾蛋。」

  徐行之睜開眼道:「要是這世上之事都像你的腦袋一樣簡單,那該有多好。」

  卅四絲毫不介意徐行之的冷嘲熱諷,或者說,憑他那個肌肉腦子,根本不會細想徐行之的話裡帶了幾根刺,就興沖沖地一股腦照單全收了:「……那些都不重要。咱們再來。」

  徐行之爬起身來,掃盡身上的草屑:「不了。這次我們四門出來捕捉流竄的九尾蛇,有廣府君隨行。再晚回去一會兒,他非得罰我抄書不成。」

  提起廣府君,徐行之就是一臉的心有餘悸。

  徐行之既然有事,卅四也不強留,只在徐行之起身時問道:「我們那位小公子還好嗎?」

  聽他提起九枝燈,徐行之不自覺露出淺笑:「他還好。……怎麼?」

  卅四道:「我聽到些風聲,尊主為壓住兩位不安分的大公子,試圖強行渡劫。他這回準備倉促,我看想成功可懸得很。……我想問一問,萬一尊主沒撐過去,小公子對將來可有什麼打算?」

  徐行之眉頭一凝:「他們兄弟二人纏鬥,關小燈何事?小燈自小在我身邊長大,你們少打他主意。」

  卅四搔搔頭皮,爽朗道:「不過是問一問而已,你不用太上心。再說,小公子他魔道血脈從出生至今都未曾覺醒,是無權繼承尊主之位的。」

  徐行之這才放心,取了「閒筆」,又踹了卅四的屁股一腳,才循來路,返回了四門弟子下榻的道觀賞風觀。

  他回到賞風觀,已是薄暮四合之時。

  他正偷偷摸摸地趴在門邊,朝半掩著的觀門窺視時,觀門就豁然朝兩邊打開。

  廣府君的斷喝聲從觀中高臺上傳來:「逆徒,跪下!」


  作者有話要說:
  光妹:師兄還和以前一樣害羞,親了舌頭就會躲。(*/ω\*)

  師兄:……(生無可戀臉)



第41章 施以責罰

  徐行之跪得特利索,噗通一聲就下去了。

  廣府君臉上登時烏雲密佈:「誰叫你跪在門口?丟人現眼!」

  徐行之啊了一聲,整整衣襟爬起來,委屈道:「您沒說進來再跪啊。」

  廣府君也不與他贅言,厲聲喝道:「滾進來!」

  徐行之在一跪一站之下,辨明這回廣府君是動了真怒了,便不再多話,快步滾了進來。

  此次四門出行,為的是捕獲作亂的凶獸九尾蛇,九尾蛇性情兇猛,因此四門首徒皆在其位,帶著師弟立在賞風觀殿前兩側,看樣子是專等徐行之到來。

  周北南懷抱長槍,一臉的幸災樂禍,在徐行之目光轉過來時,還特意晃了晃腦袋,口裡嘖嘖有聲。

  曲馳沒有周北南那麼輕鬆,他握住拂塵的手指收得很緊,眉眼間盡是擔憂;溫雪塵則手執陰陽環,歷歷迴圈,藉以活動指腕,從表情上看不出什麼喜怒來。

  孟重光與九枝燈均在兩旁侍立,從徐行之進門起目光就雙雙追隨著他,均有隱憂之色。

  廣府君身在「離境坐忘」四字匾額下,神情極其冷淡,而這正是他暴怒的表現。

  他開門見山地問:「你與何人出去了?」

  瞧到這陣仗,徐行之便知道自己再撒謊也沒用了,索性跪下坦蕩道:「卅四。」

  「那卅四是何人?你難道不知?」

  徐行之抬手摸摸鼻翼側面:「……魔道散修。」

  廣府君申斥道:「你與魔道中人修好?徐行之,你當你自己是什麼人?你是風陵山首徒,你同非道中人來往密切,曖昧不明,置風陵山於何地?置清靜君於何地?」

  聽廣府君提及師父,徐行之方才分辯道:「師叔,魔道二十年前就已經同四門修好,近些年也少有作亂了。卅四他更是對魔道功法毫無興趣,只專心修習劍術。他既然能修持己心,不肆意為禍,那他和正道之人又有何區別?」

  聽了這席話,在場諸人均忍不住將目光轉向九枝燈。

  與其說徐行之如此長篇大論,是為著保護卅四,不如說是為了護著在場的某個人。

  九枝燈悶聲不語,掌心裡掐著的銅紋吊墜卻已微微變形。

  廣府君怒極反笑:「你這是何意?一個魔修,如今竟能和仙門弟子相提並論了?既然如此,你為何不直接棄道從魔?」

  此言誅心,徐行之不能再辯,只得垂首:「弟子不敢。」

  「不敢?」廣府君冷笑一聲,「世上豈有你徐行之不敢為之事?我若不再施以教訓,你就當真無法無天了!」

  他對身旁的徐平生道:「請玄武棍來。」

  徐平生微怔,目光在徐行之身上稍稍停留,但也只遲疑了片刻:「……是,師父。」

  玄武棍是廣府君的法器之一,純鋼所制,通體銀亮,呈寶塔狀,上生倒鉤銳刺,凡是風陵山弟子,只要聞聽此棍必然色變。

  從剛才開始便作壁上觀瞧熱鬧的周北南聽到此令,變了顏色,放下了環抱在胸前的雙臂,訝然道:「廣府君,徐行之的確離經叛道,大錯特錯,可此番又未曾釀出大禍,訓斥一番便算了吧。再者說追捕九尾蛇,他需得出力,望廣府君為大局考慮,暫且寄下這次……」

  廣府君冷聲打斷:「此乃我風陵山家事,不需周公子費心。」

  周北南語塞,轉頭一個勁兒朝徐行之使眼色,示意他服個軟討個饒,說兩句魔道的壞話便罷了。

  徐行之卻不為所動,直挺挺跪在原地,眸光低垂,裝作看不見,氣得周北南直咬牙。

  徐平生請來玄武棍之後,廣府君下令:「二十棍。」

  徐平生臉色微變:「師父,二十棍是否多了些……」

  廣府君看也不看他一眼:「你是何意?願意代他受鞭嗎?」

  徐平生立時噤聲,薄唇蠕動片刻方道:「師父,徐師兄輩分高於弟子,弟子不敢下鞭。」

  在廣府君沉吟間隙,孟重光與九枝燈幾乎是同時踏步走出:「師叔……」

  二人對視一眼,難得在同一時刻找到了共識,齊聲道:「弟子願替師兄受刑。」

  廣府君這次是鐵了心要罰徐行之,輕描淡寫道:「三十棍。再有求情,便增至五十棍。」

  曲馳見懲罰在所難免,一步跨出,奏請道:「廣府君,晚輩願替您執刑。」

  「不必。」廣府君目光轉向溫雪塵,「弟子們既然礙於身份,不願執刑,清涼谷溫雪塵,你可願代勞?」

  溫雪塵把玩陰陽環的手指一停,平聲應道:「是。」

  接下玄武棍,溫雪塵單手搖著輪椅行至徐行之跟前。與他目光簡單交匯過後,溫雪塵道:「將衣服除下吧。」

  徐行之掃了他一眼:「不需要。」

  溫雪塵:「若是血肉和衣裳粘了起來,到時候吃苦頭的可是你。」

  徐行之卻仍是不聽,跪在原地,一言不發。

  曲馳臉色不大好,周北南卻稍稍安心了點,還小聲勸慰曲馳道:「雪塵手頭有數,不會……」

  話音未落,在場幾人便聽到一聲沉悶的皮肉與棍棒碰擊的悶響。

  徐行之立撲在地,天旋地轉之後便是撕心裂肺的劇痛,像是有一萬顆釘子在體內炸裂開來,他一邊顫抖著胳膊試圖爬起,一邊試圖把湧到口邊的血腥咽了下去,但咽了幾口實在是反胃,索性一口全吐了。

  溫雪塵又是兩棍連續蓋下,力度與第一棒相差無幾。

  就連廣府君都沒料到溫雪塵會下手這麼狠,臉色變了幾變。

  周北南目瞪口呆,回過神來後也不顧廣府君還在此處,破口大駡道:「溫雪塵你瘋了吧?你要打死他不成?」

  溫雪塵停下手來,持杖安坐,平靜道:「是廣府君要我罰,我不得不罰。」

  言罷,他對爬也爬不起來的徐行之下令:「起來。」

  九枝燈看著地上那灘血,薄唇微張了幾張,血絲漸漸爬滿雙眼,他抬頭望向廣府君,定定看了片刻,正欲邁步去奪那玄武棍,孟重光便先於他沖出,直接撲跪到了徐行之身上,帶著哭腔喊道:「弟子願替師兄受罰,弟子願……」

  「滾回去!」不等廣府君發話,徐行之就沙啞著喉嚨低聲喝道,「誰家孩子啊,有沒有人管?」

  孟重光不想會被徐行之呵斥,抬頭慌張地看著徐行之,滿眼都是淚花:「師兄……」

  廣府君本想,溫雪塵處事公正,又極厭惡非道之人,想必不會手下留情,卻也斷然沒想到他會下這樣的死手。

  然而命令已下,朝令夕改又難免惹人非議,他只得冷冰冰拋下一句話:「繼續罰。三十棍,一棍也不能少。」

  言罷,他轉身而去,進了賞風觀主殿。徐平生伴在廣府君身旁,進殿前,他略帶不忍地回首望了一眼,又埋下頭,快步隨廣府君離開了。

  廣府君一走,周北南上來就把玄武棍給搶了,他一肚子火,又怕大聲講話會惹得廣府君去而複返,只能壓低聲音對溫雪塵罵道:「溫雪塵,你還真打啊?!」

  徐行之這才顫著雙臂直起腰來:「不真打,師叔怎麼會輕易放過我。」言及此,他看向溫雪塵,話鋒一轉,「……操你大爺的溫白毛,我知道你下手黑,但就不能輕一點?」

  溫雪塵伸腳踢了下他後腰:「你話太多了。趴好,裝暈。」

  徐行之趴回地上,疼得腦袋一陣陣發暈嘴上還不肯停:「我他媽懷疑你是真想打我。」

  溫雪塵平靜地承認:「我是想讓你長點記性。非道殊途之人決不能輕易相與,這點你得記清楚。」

  他這麼一承認,徐行之沒脾氣了:「滾滾滾。」

  溫雪塵:「……我說過叫你脫衣裳,你也不聽,吃了苦頭算誰的。」

  徐行之呸了一聲:「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提醒?」

  溫雪塵:「不客氣。曲馳,接下來二十七杖你來打。」

  曲馳將拂塵交與身旁的師弟,挽袖接過玄武杖:「你放心,我下手有數。不會太疼。」

  周北南不樂意了:「還打什麼?一個個這麼實在,腦子都進水了吧?我去跟廣府君說你暈了,就不信他還要把你生生打死不成?」

  周圍吵吵雜雜成一片,擾得徐行之頭暈目眩。

  在暈眩中他回首望去,只見九枝燈站在不遠處,拳頭握得很緊,孟重光淚眼汪汪地盯著自己,看口型大概是在喚「師兄」。

  接著,徐行之眼前便徹底暗了下去。

  再醒來時,徐行之發現自己趴在床上,床畔邊開著一扇窗,窗外有一眼小湖,金魚戲游,斜柏青幽,倒是清淨。

  他上身衣服已除,口裡有一股百回丹的清涼味道,該是溫雪塵喂給他的,背上雖仍灼痛不已,但已不是不可忍受。

  徐行之勉強爬起身來,摸到屋中的臉盆架邊,轉過背對著銅鏡去照背上的傷口,

  這不照不知道,徐行之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背上三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周邊,有一片片不均勻的破損揭口,一看就是血肉與衣服粘連嚴重,不得已只能強行撕下。

  徐行之撐著臉盆架,練習可憐巴巴的表情。

  廣府君再如何說也是他的長輩,既是醒了,他也該去找廣府君承認錯誤,免得他覺得自己無禮,把剩下的二十七鞭再給他補齊全了。

  徐行之正在練習,突然聽得背後傳來孟重光的聲音:「師兄在做什麼?」

  徐行之回頭笑道:「照照鏡子。不過我真是越看越英俊,都挪不開眼了。」

  孟重光卻難得沒有被徐行之逗笑,端著銅盤進了門來:「重光給師兄上藥。」

  「呵,這麼多藥。」徐行之光著上身走上前,取了一瓶,放在手裡細細端詳,「……這瓶子好認,是清涼谷的。這瓶是丹陽峰的,看這花紋就知道。他們都有心了。」

  孟重光咬牙:「打了師兄,還來充好人,這算什麼?」

  他看著徐行之那道延伸到肩膀的傷疤,輕聲道:「我真恨不得殺了他們。」

  徐行之愕然,抬眼與孟重光視線相碰時,陡然心驚了一瞬。

  但很快,那叫徐行之心臟抽緊的目光便被一層盈盈的眼淚軟化下來。

  孟重光咬著唇,細聲道:「師兄……」

  徐行之立即心軟不已,把剛才孟重光眼中一掠而過的狠厲殺意拋之腦後:「哭什麼,我都沒哭。」

  孟重光躲開徐行之的手,帶著軟綿綿的哭腔賭氣道:「……沒哭。」

  徐行之伸手抱住孟重光的後頸,哄小貓似的捏了捏:「師兄那時候吼你,生師兄的氣了?」

  「我是生師兄的氣。」孟重光臉色煞白,「師兄明明只要說上一句非道之人的不是,廣府君何至於氣惱至此?你分明就是不忍心九枝燈被師叔責駡,你……」

  「叫師兄。」徐行之略略皺眉,「九枝燈是你師兄。你這樣連名帶姓叫他,太不像話。」

  孟重光心裡本就對九枝燈介懷不已,又聽徐行之這麼說,頓時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目光:「……師兄,你為了他說我不像話?」

  徐行之語塞:「我……」

  孟重光把藥盤往徐行之懷裡一推,撒腿就跑。

  徐行之拔腿追出幾步,才到門口才覺出後背疼痛,扶住門框搖搖欲墜時,恰好靠入一人的懷抱中。

  孟重光本來就把步子放得很慢,下了門口臺階就不動了,只等徐行之出來,誰料想九枝燈會從半路殺出,將差點摔倒的徐行之攬進了懷裡。

  九枝燈臉色也不好看:「師兄,你身上傷得嚴重,我扶你進去。」

  徐行之冷汗盈額,半句話也說不出來,被九枝燈環住腰身,送回了房間。

  徐行之身上的肌肉練得極漂亮,又薄又結實,腰卻精瘦精瘦,一臂便能環抱過來。

  見九枝燈和徐行之摟摟抱抱,動作那般親密,孟重光立時後悔了,往回沖了幾步,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門在自己眼前合上。

  他氣惱地拍了幾下門,卻發現門上被九枝燈施加了靈力,若非同樣動用靈力是絕打不開的。

  而按照常理,孟重光與九枝燈靈力相距甚遠,根本無法破門。

  孟重光在門口盤桓幾圈,臉色難看至極。

  九枝燈把徐行之抱至床上,安置好後,揭開藥瓶,將藥油倒在手心,又把手往復搓熱,細緻地為他上藥。

  徐行之把虛汗遍佈的臉頰壓在床上,皺眉忍疼,一言不發。

  徐行之既不說話,寡言的九枝燈自然不會多說些什麼,但他顯然是有話想要講,多次欲言又止的模樣看得徐行之都覺得有些好笑了。

  他虛軟著聲音道:「小燈,想說什麼儘管說。」

  九枝燈忍了又忍,問:「師兄,疼嗎?」

  徐行之:「……這不是你想問的。我疼著呢,你再不問出來,待會兒我再睡過去,你可就又問不成了。」

  九枝燈得了允許,方才道:「師兄,你這次出去,有幾個知情的?」

  徐行之答:「我誰也沒告訴。」

  他跟卅四會面,向來是卅四偷跑來找他,他再跟著出去,他瞞都來不及,怎麼會隨便跟人言說。

  「就在一個時辰前,廣府君突然召集我們,並問及你的去向。但我看廣府君的模樣,分明是知道你已經去會了卅四。」九枝燈停頓了片刻,才問道,「……師兄可曾想過,是不是有人告了密?」



第42章 冤家路窄

  徐行之久久地沉默著。

  當九枝燈幾乎以為他已經睡過去時,他輕鬆地開了口:「嗨,什麼事兒,怎麼可能。」

  九枝燈微微皺眉:「師兄……」

  「誰敢告我的密?也不怕我把他腦花子打出來。」徐行之輕鬆道,「我就是倒楣催的,別想那麼多。」

  九枝燈輕聲說:「既然師兄不想提,我便不提。」

  徐行之沉默。

  「但師兄心裡要清楚。」九枝燈又道,「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師兄這般真心相待。」

  徐行之樂了:「知道知道。你小子倒能訓起我……哎!」

  藥油流進傷口,開始起作用了,疼得徐行之又是一片冷汗落下來:「要死!溫白毛個王八蛋……嗯——」

  他曲起身體來,後背漂亮的肌肉線條一起一伏,攣縮不止,在九枝燈的掌心裡來回蹭動。

  要不是九枝燈在身邊,他必然要張口罵到溫雪塵祖宗十八代去。

  九枝燈心疼得一頭大汗,向來穩重的聲調也動搖了不少:「師兄……」

  他不自覺一遍遍撫摸著徐行之的身體,他腰腹處的肌肉一下下收縮著,本來是男子氣息豐沛、張力韌性極強的畫面,但卻看得九枝燈漸漸面紅耳熱起來。

  他的指尖沿著徐行之後背緩緩下滑,落在了那枚銀環蛇印的烙痕上。

  過了那麼多年,這個烙痕還是清晰得嚇人,就像是昨日才烙上去似的。

  此傷看似平淡無奇,然而九枝燈知道,它要比徐行之身上現在交錯著的幾道血淋淋的創口更嚴重。

  可以說,他渾身上下受的最重的傷,莫過於這一個圓形的火紅蛇印。

  自從受了這傷,徐行之的功力進益速度便慢了許多。儘管他從不言說,日日過得樂呵呵的,但這處舊傷對他的影響著實不可小覷。

  他再不跟要好的幾個師弟一道鳧水玩鬧,也不肯當眾解衣,其實就是不想叫別人發現他這處傷。

  九枝燈心中明瞭,當年徐行之若是稟明師父師叔自己身上有傷,定不至於被寒毒侵體,落下病根。

  但是,他要是選擇稟告上去,那麼按照清靜君對徐行之的疼寵,就必然會追責下來。

  自己本是魔道,身份不乾不淨,又平白給師兄惹來了這樣的麻煩,必會嚴懲不貸,說不定還會被遣返回魔道,繼續過那不人不鬼的日子。

  九枝燈是當今魔道之主廿載之子。

  他在廿載諸子之中年紀最小,且出生至七歲,魔道血脈仍未能覺醒。

  在魔道之人眼中,九枝燈就是一個不頂大用的廢物。在魔道生活數年,唯一給九枝燈溫暖的,是他的生身母親石屏風。

  石屏風既非廿載髮妻,也非他摯愛之人,不過是一名可有可無的小妾罷了。她無用、遲鈍、不懂邀買人心,但好在足夠溫柔。

  二十年前,廿載率部屬反攻正道,挑釁四門。當年乃征狩元年,史稱「征狩之亂」。

  在此番戰亂征伐中,風陵新任山君清靜君以元嬰大圓滿之體,銳不可當,一騎當先,仗劍除滅廿載狂虐無道的弟弟卅羅,重創廿載。

  一柄劍鋒蕩滌過後,魔懼鬼哭,天下長安。

  那時的九枝燈未曾親眼得見清靜君當年盛勢,只知父親重傷歸山后的某日,破天荒地將他喚去了大殿裡。

  他甚至沒能見到母親一面,便被父親座下首徒六雲鶴送來四門之首風陵山,拜清靜君為師。

  然而年幼的九枝燈何嘗不知,他名為學徒,實乃魔道向仙門求和的質子。

  沒能見到清靜君前,九枝燈曾構想過無數次那一人一劍、負盡狂名的清靜君會是怎樣的一個男人。

  誰想他在風陵山主殿內等待了一刻鐘,匆匆趕進殿來的卻是一個十余歲的少年。

  白衣少年一道風似的刮進主殿裡來,攜裹進一身淡淡的酒香氣:「師叔,師父在後殿,叫你去呢。」

  原本盛服以待的廣府君淡然起身,來到少年身前,少年方附耳對廣府君道:「……師叔快些去吧,師父吃醉了,在後殿老君像上塗鴉呢。」

  廣府君臉色一忽兒青一忽兒白,劈頭問道:「你就不知道攔著?」

  少年嘀咕:「……師叔你這話說的,我還能攔得住師父?」

  廣府君正欲離去,嗅到異味,狠狠一擰眉:「……你也飲酒了?」

  少年頗自豪道:「師父沒喝過我。」

  廣府君用眼神在少年臉上狠狠剜了一刀:「不成體統!一個時辰後,去戒律殿領罰!」

  送走廣府君,少年也沒把什麼領罰不領罰的事情放在心上,手持一把嶄新的摺扇,迎光走進來,

  等候在殿中央的九枝燈呆呆地望著他。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徐行之。

  「你就是魔道送來的小學徒?叫什麼名字?」徐行之蹲在他面前,用扇子刮了刮他的鼻尖。

  他往後一縮,半字不語。

  徐行之熟練地一卷袖子,把他抱了起來:「叫師兄。」

  他一臉期待的樣子叫九枝燈惶恐不已。就算是娘親以前也未曾這樣在人前抱過他,唯恐被人傳言說是寵壞幼子,叫九枝燈更不受父親待見。

  徐行之抱著渾身僵硬的九枝燈,從懷裡摸了只仙果出來:「這果子好吃得很,是應天川裡結的仙靈脆果。……想吃嗎?」

  九枝燈小小的身體僵得像塊棺材板。

  徐行之哄他:「叫師兄。叫師兄就給你吃。」

  九枝燈認真想了想,才緩緩吐出兩字來:「娘親。」

  徐行之:「……」

  九枝燈鼓起勇氣,有條不紊道:「我娘親不知道我被送來這裡。她要著急的。」

  徐行之喜色稍退,把小孩兒放下,盯著他的眼睛:「他們是徑直將你送來的?你高不高興留在這裡?」

  「我不論高不高興,都回不去的。」九枝燈心中有數,一雙眼睛冷靜得不似孩童。

  他對著徐行之跪下:「我只想煩請……您,幫我送一封親筆書信回家,叫我娘親安心。」

  徐行之一把把他拽起來:「別囉嗦。送你來的魔道中人呢?」

  「……走了。」

  徐行之拉著他繞到偏殿,取來筆墨竹簡,往他面前一拍,自己兀自轉身出了門。

  隔了老遠,九枝燈仍能聽到徐行之的叫聲:「曲馳!!溫白毛!!周胖子!!!誰陪我去魔道總壇走一遭!」

  彼時的九枝燈雖然年少老成,但也想不到那一封報平安的書信,為徐行之惹來了多大的麻煩。

  魔道與四門暫達和解,且送了幼子來做質子,可謂丟盡顏面,亦令正道人士揚眉吐氣,誰想風陵山大弟子竟主動向魔道示好,送質子書信返鄉,反倒引得正道議論紛紛,均言難不成之前魔道與四門的血債真的要一筆勾銷,權當無事發生?

  為平息輿論,與徐行之結伴同去的曲馳被罰回丹陽峰面壁思過三月。

  徐行之則在清靜君酒醒前,受了二十記玄武杖,臥床一月未能起身。

  等徐行之能動彈的那天,他爬上了屋頂,抓住了沒來得及跑走的九枝燈:「我殿外的星星比別處好看嗎?」

  九枝燈冷著一張紅到了脖子根的臉:「我……想來道一聲謝謝。」

  徐行之把人圈在懷裡,笑嘻嘻地逗他:「一月以來都沒下定決心嗎?」

  九枝燈扭著身子要從徐行之懷裡出來:「師兄……」

  「對啦。」徐行之眉開眼笑,「再叫兩聲。」

  九枝燈扭頭回去看他,不知道他為何對這個稱呼如此在意。

  徐行之把下巴壓在九枝燈腦袋頂上,滿足地蹭蹭,笑道:「我有個兄長,但自從我成了師父座下首徒後,我已經很久沒跟他說過話了。我想找個人陪我說說話,可那些外門弟子個個對我尊崇有加,至於北南、雪塵和曲馳他們……儘管處得挺快活,畢竟不能時時處處在一起……」

  他低下頭看著九枝燈,滿眼都是真心的喜悅:「所以聽說師父又要收一個內家弟子後,我特別開心。」

  九枝燈毫不留情地揭自己的瘡疤:「我是魔道。」

  「那又如何?」徐行之莫名其妙,「魔道就不是我師弟啦?」

  小孩兒體溫本來就高,九枝燈被他說得害羞,身體也發起熱來,剛掙扎一下,就聽得徐行之輕聲道:「別動別動,師兄背疼。」

  九枝燈總算是乖了。

  他小聲叫:「師兄。」

  ……師兄,師兄。

  徐行之興奮得眼睛都亮了:「再叫兩聲。」

  九枝燈不吭聲了,徐行之也不介意,摟住九枝燈,和他一起仰頭望向漫天星河。

  銀海光寬,星花翻轉,風陵山的星空向來清朗,是四門之中最好的。

  徐行之仰頭指著其中一處漏勺狀的星斗,問:「知道那是什麼嗎?」

  九枝燈說:「知道。天樞星。」

  他從小習慣了獨自一人,因此觀星也是他的消遣之一。

  徐行之被噎了一下。但他向來心寬,仍安心摟著他新收的小師弟,與他搭話:「那你給師兄講一講星星吧。」

  九枝燈點頭,抬手指向那漫漫蒼寰。

  在徐行之的宮殿屋頂上坐了整整一個月,九枝燈直至今日才發現,這裡的星星真的比魔道總壇的星星要好看無數倍。

  四年後,孟重光入門。

  從此以後,徐行之再未曾抱他看過星星。

  因為孟重光不懂星辰命盤、紫微鬥數,說了也會忘記。於是徐行之為了叫他在歷年考校時能過關,只得一遍遍不厭其煩地講與他聽。

  現在,九枝燈要比徐行之高上許多了,再也不可能像小時候那樣任後者抱在懷裡。

  若是重回小時候,九枝燈也不知自己會不會學孟重光那般作態,假稱自己諸事不懂,纏著師兄日日夜夜講給他聽。

  ……想來也並不會吧。

  自己再如何也是魔道中人,與孟重光本就不同,一個魔道弟子與師兄過度親近,不是平白汙了師兄清名嗎。

  徐行之疼過那一陣,體乏感愈加深重,倒伏在床上,仍咬牙故作輕鬆地安撫九枝燈:「沒事兒,現在好多了。」

  疼過後還是有點犯暈,徐行之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昏昏欲睡。

  九枝燈沉默不語地替徐行之掖上被子,欲掩門而出時,突然聽得徐行之在背後喚他:「小燈。」

  他回首:「師兄何事?」

  徐行之困得抬不起頭來:「……卅四跟我說過,魔道那邊的糾葛與你不會有任何關聯。」

  九枝燈眸光一震,口唇翕張幾度,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師兄這回又是為了……

  「這幾日你心神不寧,我看得出來。」徐行之的髮絲沿手臂垂下,投向他的眸光倦怠又溫柔,「……安心吧。你的兄長爭鬥,與你無干,好好留在這裡,靜心修持。不要想太多。」

  徐行之實在倦極,說完這話後便睡了過去。

  九枝燈只在門邊佇立了一小會兒,便疾步走回床前,垂眸注視徐行之睡顏片刻後,他呼吸愈重,眸色愈暗。

  他跪在了床前,掐過徐行之的下巴,對著那片溫軟微甜的唇親吻了下去。

  徐行之的嘴唇比九枝燈天生的薄唇要厚一些,親起來肉感極強,酥軟難言,舒服得讓九枝燈恨不得溺進去再不出來。

  他正沉醉在這隱秘背德的快樂中時,突然聽得側旁有響動傳來。

  他做的本是有違倫常之事,本就敏感,聞聽有響動傳來,他心神一顫,霍然撒手,轉頭望去——

  繞著小屋轉了一圈,好容易尋到了可進來的地方的孟重光,雙臂正撐在半開的窗戶邊沿,恰好撞見了剛才的一幕。

  他的雙目死死盯住九枝燈,眼裡血絲與妖光漸生,紅意逐漸一絲絲濡染到眼尾處:「……九枝燈。」

  與此同時。

  徐平生從廣府君下榻的小室中走出,沿回廊行不過十數步,便有一柄短槍從暗處殺來,直勾勾釘在了距徐平生不過半步之遙的紅木廊柱上!

  徐平生面露駭色,倒退一步,循來處望去,只見周北南從樹蔭間走出,神色冷淡至極。

  徐平生隱隱露出了些怒色,但未達眼底便極妥帖地收拾了起來:「……周公子。」

  周北南似笑非笑,伸手將短槍收回掌心:「我可當不起。」

  徐平生不卑不亢道:「周公子找我何事?」

  周北南也不是什麼拐彎抹角之人,既然徐平生問他,他也不妨直言相問:「在一個半時辰前,我看見你去弟子下榻的地方找過行之。」

  徐平生面色微變:「是廣府君叫我去找他的。」

  周北南步步緊逼:「他當時已不在房中。你是如何稟告的?」

  徐平生見他這般不客氣,索性也不加隱瞞了,道:「房中有魔氣。我去稟告師父此處有魔修出沒,難道有錯嗎?」

  周北南不想徐平生竟能如此理直氣壯,一時氣結:「你難道不知廣府君待行之向來嚴苛?行之他再孟浪,行事也是有分寸底線的,你跑去出首狀告他和魔修廝混,你能撈到什麼好處?」

  徐平生面上不耐之色越發重了:「周公子究竟想說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訐告他人,稍像點樣子的女兒家都不屑為之。」周北南冷笑不已,「你當真是徐行之的親生兄長嗎?我看你們不像一個娘胎爬出來的。」

  徐平生陰了臉色:「不做虧心事,何怕受罰?再說,周公子從何處得知我與他一奶同胞?我是我,他是他,為何你們一個兩個都要拿我同他相比?」



第43章 利誘威脅

  話說到這個地步,周北南的好奇反倒壓過了憤怒:「你為何對徐行之意見這麼大?他可曾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徐平生一張俊美面目微微扭曲。他寒聲道:「周公子這般追根究底,就著實沒意思了。」

  周北南家境優渥,自幼養成了一張不肯饒人的利嘴,又極憎此類在背後搬弄是非、說人長短的人,因此也不給他留什麼面子,徑直道:「行之若是當真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你還不得嚷嚷給所有人聽?你口口聲聲不願與他比較,不過是自知比不過他而已。」

  徐平生面色難看到無以復加:「是他叫你來對我說這些的嗎?」

  周北南沒想到徐平生竟用這般惡意來揣度徐行之,語塞片刻,隱約覺得自己這次跑來責問徐平生的事情做得並不漂亮。

  徐平生見周北南無言以對,便昂起頭來,冷笑連連:「請周公子回去轉告他,我徐平生既自知比不過他,已是委曲求全、避君三舍;也請他不要隨便告知別人我與他的關係,給我徒增麻煩。」

  周北南鐵青了一張臉,見徐平生半點悔意都無,竟是要走,暴躁的氣性又沖了上來。

  「虧得行之還想著你喜歡元師妹,一味相讓與你。」周北南挖空心思,用能想像到的最刻薄的語氣道,「如今看來真是大大的沒必要。」

  徐平生猛然站住,背肌緊繃了好一陣才勉強鬆弛下來。

  他冷笑一聲,不再多言,自行離去。

  走到拐角處,他從懷裡掏出了一瓶繪著風陵山特有雲紋的丹瓶。

  這是他剛才向廣府君求了許久才求來的。

  但在他謝過廣府君,準備出門前,廣府君在他背後突兀地開口道:「我並不愛背後嚼舌、搬弄是非之人。」

  徐平生足步一僵,感覺胸口被人硬生生戳了一槍,把他的心肝肚肺全部挑了出來,曝露在炎炎天日下暴曬。

  徐平生蒼白地分辯道:「師父,我……我並非……我本以為……」

  「你本以為我對徐行之申斥兩句便能甘休?」廣府君神情冷淡又嚴肅,「徐行之……他與旁人不同。只有徐行之絕對不可與邪魔外道扯上任何關係。」

  ……只有徐行之是絕對不可與邪魔外道扯上關係的。

  只有徐行之是特殊的。

  儘管這話已經聽到起膩,但徐平生胸腔裡仍是疙疙瘩瘩結成一片,不暢快得緊。

  「看得出來,你並不喜他。」廣府君聲調平涼,「我給你一個機會。你盯緊他,假如你發現他與邪道之人過從甚密,就來稟告於我。」

  徐平生拳頭在袖內收得更緊。

  ——廣府君憎惡訐告他人之人,徐平生何嘗不憎惡,只是做了這一回,他便噁心得渾身發抖,再不想做這樣的事情。

  然而廣府君卻給了他一個正大光明的藉口,叫他繼續去做這樣的齷齪事情。

  ……他能拒絕嗎?

  徐平生遲疑許久,答道:「是。」

  ……他不能。

  他在風陵山中除了師父廣府君已經無所依靠,至今仍是侍君,與凡世間那些伺候人的僕役並無甚區別。

  在他百味雜陳之時,廣府君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我聽說,徐行之與你是同胞兄弟。」

  徐平生唇色發白,說出的話卻決然無比:「不是,我們兩人只是來自同一個村落。大抵是因為同姓,才有此妄傳吧。」

  廣府君看起來也並不信二人真是兄弟,只是隨口一問罷了:「你下去吧。」

  在徐平生出門後,他便遇上了周北南,平白受了一頓氣。

  他將手裡的丹瓶捏緊。

  片刻之後,他一轉身,將丹瓶狠狠投擲入水。

  瓶子輕巧,落水聲亦不刺耳,漣漪徐徐蕩起,又漸漸消失。

  另一邊,周北南也給徐平生氣得不輕,一腳踢上石階,不慎用力過猛,疼得蹦了好幾下,捂著腳踝一個勁兒吸氣。

  身後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來:「這是別人的家務事,你去管他作甚。」

  周北南嚇了一跳,等回頭看清是溫雪塵,才沒好氣道:「你怎麼神出鬼沒的。」

  溫雪塵輪椅碾過鵝卵石的小徑,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你這樣同他爭吵,他必然要把帳全算在行之身上。」

  周北南不可思議地:「他腦袋有病吧?行之怎麼會叫我來說這樣的話?」

  「他既是行之的哥哥,說不定比你要更瞭解行之。」溫雪塵語氣平緩,「但在常人眼中,你是行之的摯友,那麼你對他的態度,便必然是行之私底下對他的態度。……這事你做得太衝動了。」

  周北南一時間無言以對,有點煩躁地擼了擼頭髮:「……叫他離行之遠點才好。這樣鼠肚雞腸的人,保不齊哪一天逮到機會就能狠狠咬行之一口。」

  溫雪塵望著徐平生背影消失的回廊拐角,倒是對周北南這句話深以為然。

  周北南緩過那陣氣性,指了一指溫雪塵手上所持的藥瓶:「你要去找行之?」

  「回房內整理物件時,偶然發現多帶了幾服丹藥。」溫雪塵輕描淡寫道,「順道給他送過去。」

  周北南把短槍納入槍套:「我跟你一起去。」

  周北南把溫雪塵推出幾步遠後,溫雪塵方才懷疑地問道:「……徐平生真是行之的兄長?」

  「不像吧?」既然已經被溫雪塵撞破,再隱瞞也是無用,周北南索性不忿地抱怨道,「當初我知道此事時根本不信。這兩人外表、性情,就沒有一樣相似的。」

  溫雪塵將徐平生的言辭回味一番,搖頭道:「……實在不像。」

  他們本打算結伴去探望受傷在床的徐行之,誰想來到徐行之下榻的指南館,二人卻見徐行之已經披衣起床,怒氣衝衝地站在門口。

  「指南館」三字門匾下,跪著兩個頂著水桶的青年。

  孟重光和九枝燈兩人臉上均是青青紅紅,頗為狼狽。九枝燈嘴角破了一道口子,孟重光的左臉腫了老大一片,樣子有點滑稽,像是藏了顆栗子到嗉囊裡的小松鼠。

  徐行之只穿了褲子,連裡衣都沒穿,只囫圇披了件雲紋白袍在背上,腹部漂亮的溝線輪廓和勁瘦的腰身相得益彰地融合在一起,臉龐蒼白,嘴唇殷紅。他背靠著門,略帶疲憊虛弱地用手背搭在額頭上,像是在試自己的體溫。

  徐行之向來疼寵這兩人,現在竟然能瞧到徐行之罰他們跪,周北南覺得新鮮不已,上去詢問:「幹嘛呢這是?不好好休息,跑出來吹風,嫌命長啊。」

  「休息個屁。」徐行之氣得不行,「剛睡下,倆小兔崽子跑我屋裡來打架。」

  九枝燈和孟重光同時調轉視線瞪視對方,在接觸到對方視線時又嫌惡地彼此轉開。

  孟重光仰起臉來,恰好瞧見徐行之衣不蔽體的模樣,眸光閃了閃,繼而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師兄,衣裳……」

  徐行之打斷了他:「閉嘴,好好跪著。灑一滴水出來就再罰跪一個時辰。」

  九枝燈掃了一眼身邊之人,半點也看不出來他方才從窗外朝自己撲來時那恨不得將自己食肉寢皮的兇悍模樣:「師兄這樣穿衣會著涼的。」

  徐行之不假思索:「著涼也是被你們倆氣的。既然都不說為什麼打架,那就算你們都有錯。一起受罰,誰也別閑著。」

  周北南看了地上兩人一眼,就大大咧咧地伸胳膊兜住徐行之的脖子,把他往屋裡推:「好了好了,氣性怎麼那麼大……」

  話到半路硬生生斷在了嘴裡,周北南一上手摸到徐行之的皮膚,便感覺不大對勁。他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操了一聲:「你是不是發熱了?」

  孟重光與九枝燈聞言齊齊抬頭,桶裡的水各自晃了三晃,濺了一些到對方身上。

  徐行之看見了溫雪塵,沒好氣地指著他說:「他,都怪他。」

  溫雪塵皺眉:「抽了三杖而已,怎麼……」

  徐行之毫不客氣:「來來來,你躺下讓我抽三杖,我能給你直接抽進棺材裡去。」

  溫雪塵並不是愛跟人拌嘴逗悶的人,將輪椅搖至階前,肅然道:「進屋裡去。我還有些內服的丹藥帶在身上。」

  三人進了屋,把孟九二人關在了屋外。

  二人頂著水桶,也同樣頂著一張隱隱發白、心神不寧的臉。

  半晌後,九枝燈才咬牙道:「……你不是凡人,你是妖修。」

  就在剛才,他清晰地看見窗外的孟重光眼尾染上了癲狂的鮮紅色,額頭上一抹朱砂痣像是一束火苗,與他額角繃起的青筋相襯,猙獰得叫人膽寒。

  ……九枝燈知道,那便是傳說中的妖印。

  他雙臂一蕩,跳進了窗來,卻沒有驅動妖力,而是一拳轟向了九枝燈的面門。

  他這一拳來得太迅猛,九枝燈背撞上了衣架。火氣被口腔裡的鐵銹味道一澆,瞬間狂漲至燎原之勢。

  九枝燈與他都是劍修,不像那些專注於鬥術的體修,因此一來一往地互毆了一會兒,就被驚醒的徐行之一邊一個拎了起來,丟到了屋外。

  姓孟的以凡人之名混進風陵山,有何企圖?

  他天天和師兄廝混,所為之何?

  而且……他憑什麼?

  他既為妖,為什麼沒有自知之明?為什麼可以這般索取無度?為什麼有顏面日日癡纏在師兄身邊?

  他難道不知,若是他身份敗露,師兄的聲名會蒙上多少污點嗎?

  此刻沒有旁人,孟重光也不必再多加偽飾。他目光微轉,毒辣又傲慢地挑起唇,並不直接回答九枝燈的質疑:「你親了師兄。」

  九枝燈氣結:「你……」

  沒有徐行之在跟前,孟重光便從內到外換了一副模樣,那份人畜無害的豔光此刻化為萬千道帶毒的銳鉤倒刺,任誰也不敢輕易碰觸。

  他小聲說:「你要是敢說出我的身份,我便告訴師兄,你趁他熟睡時冒犯他。」

  九枝燈睜大了眼睛:「……」

  「你想讓師兄知道,一個魔道對他覬覦已久,趁他虛弱之時,對他行褻瀆之事嗎?」

  說起「褻瀆」二字時,孟重光幾乎要把齒關咬出血來,恨得肩膀都在顫抖。

  「你又比我好到哪裡去?」九枝燈聽到自己的聲音時嚇了一跳,那其間所含的惡意連他自己聽來都覺得可怖,「師兄知道你是妖嗎?他若知道你是妖,還會如現在這般待你嗎?」

  聞言,孟重光的臉色一分分垮了下來,但仍強撐著笑道:「師兄待魔道、鬼道、妖道一向平等公道,絕不會……」

  「可你騙了他。」九枝燈窮盡了全部心思,才把這幾句話說得既冷淡又刻薄,字字紮心,「從你入門那日起,你騙了他足有十幾年。」

  孟重光臉色瞬間難看到無以復加。

  九枝燈見狀了然,冷冷頷首:「你也怕。」

  兩人彼此仇恨地對望了好久,才不甘不願地把目光轉開。

  威脅的指針來回搖擺不休,到最後,指針堪堪停留在了中間。

  他們都不能輕易言說。

  因為誰也不敢去承擔說破之後的結果。



第44章 緣深情淺

  徐行之被周北南扔上床時,疼得直吸氣:「周胖子你報復我是吧?」

  「藥藥藥。」周北南忍了忍才沒跟燒成了這德行的徐行之計較,「雪塵,快點,他快燒成炭了。」

  溫雪塵打開自己用來儲物的戒指,將所帶的藥依次取出:「除了給你的百回丹,你還用過什麼藥?一一告訴我。若是藥性相斥,那就不能用。」

  若說起得病的經驗,幾人中數溫雪塵是行家。

  徐行之報出幾個藥名後,溫雪塵從一堆藥瓶中挑出一個,遞與周北南,周北南取來杯子,將水調和至溫,送到徐行之唇邊:「自己爬起來喝。別指望本公子喂你。」

  徐行之一口叼住杯子邊緣,眯著眼睛對他樂。

  周北南罵了他一聲「沒皮沒臉」,隨即認命地伸手扶住他的後背,喂他喝水。

  溫雪塵注視著徐行之,突然問道:「徐平生與你同胞所生,又有何仇怨,非要鬧到這等地步?」

  徐行之一愣,轉頭去瞪周北南。

  周北南冤枉得不行:「……不是我說的。」

  「的確,我只是路過,聽到了一些不該聽到的事情。」溫雪塵道,「我並非愛打聽隱私之人,只想提醒你對他多加小心。今日之事……」

  徐行之抓一抓濃密的頭髮,想要笑,但嘴角像是被人扯住了,怎麼也無法像往日那樣露出瀟灑自在的笑。

  或許在病中的緣故,徐行之極力想要隱瞞下來的心淡了許多,那些憋在他心裡許久的話在他胸膛中抽枝發芽、野蠻生長,一直頂到了他的喉嚨口。

  他緩緩舒出一口氣:「……兄長厭惡我,也不是沒有理由的。畢竟我連這個名字,都是從他那裡搶來的。」

  「……『徐平生』這個名字,本來是我的。」

  徐行之的名字取自於「何妨吟嘯且徐行」,徐平生的名字取自於「一蓑煙雨任平生」。

  在徐平生五歲前,他都叫做「徐行之」。

  在他母親懷上第二個孩子時,父親突然罹患重病,藥石難醫,一游方道士恰在此時經過徐家村,在收受重金,掐指細算一番後,此人指著母親的孕腹道:「此胎為女子,陰煞頗重,傷人傷己,需得一在陽世五載的童男之名鎮壓,方能解煞消厄,得享太平。」

  那狗頭道士收了大筆銀錢、心滿意足地離開後,徐平生就變成了徐平生。

  這個名字起得倉促無比,徐平生不喜歡。

  他哭著找他的母親,想要回自己之前的名字,但母親卻撫摸著孕肚,無奈地勸慰他,為了自己的父親,稍作忍耐。

  待他離開後,徐平生在窗下偷聽到,母親口口聲聲地喚肚中的孩子「行之」,每一字都透著無窮的期待與希望。

  ……他討厭這個未曾謀面的人。

  事實證明,那名道士不過是招搖撞騙之徒。

  母親費盡千難萬險產下的孩子是男胎。

  父親在弟弟出生十日後撒手人寰。

  母親為了操持父親的葬禮落下了產後風,常常關節疼痛不止。

  家裡開始常年飄蕩著膩人的藥味。

  甚至當鬼修過境,洗劫屠殺徐家村時,母親就是因為行動不便,方才死在鬼修手下,屍骨無存的。

  在徐平生幼小的心靈裡,這一切的災厄,都是那個搶奪走他名字的小孩兒到來後發生的。

  但他不得不與這個小孩兒生活在一起。因為他是兄長。

  最叫他難以忍受的是,小孩兒居然不討厭他,不僅前前後後地纏著他叫哥哥,還總愛抱著他撒嬌。

  母親去世後,他賣掉了家裡的薄產,帶小孩兒到了附近的鎮上,做了一家小酒館的學徒。

  他想安安靜靜地在此地度過餘生,他甚至計畫好了自己的一切:等他攢下足夠的銀錢,就把西街那間空置的凶宅低價買到手,修葺一番後,再請來道士和尚做法,開上一間供中年人飲酒的小館子,擁有一個自己的家,他會娶一個不大漂亮、但足夠溫柔可愛的女子,生一群不算聽話、但足夠知足常樂的孩子,平靜安閒地了此一生。

  然而,徐行之卻像是專程為了打破他的夢想而生的。

  來鎮上的第二天,七歲的徐行之就把比他高一頭還多的鎮霸之一揍了。

  第三天,徐行之遍體鱗傷地栽倒在酒館後門,肋骨斷了三根。

  徐平生不得不提前支了好幾個月的工錢,替徐行之療傷。

  待大夫看過他的傷勢,留下藥方收走診費後,徐平生質問他:「你為何要去招惹那群人?」

  徐行之說話都不敢用力,氣若遊絲道:「……他們罵我。」

  徐平生氣得差點哭出聲來:「你少給我惹點事情行不行?!」

  你到底為何要生成我弟弟?我上輩子欠你的嗎?

  徐行之咧開嘴,笑得很歉疚:「兄長,抱歉。」

  訓斥過後,他望向徐行之下陷的胸腔,才後知後覺地覺得刺眼得緊,胸口裡撕扯著疼,竟顫抖著想要伸手撫摸。

  徐行之有點驚異地望著他:「……兄長,你哭了?」

  徐平生立即收回手來,抹了兩把臉,面上重歸冷淡:「誰哭了?」

  待他傷好後,徐平生從僅有的積蓄中忍痛撥出一部分錢款,送徐行之去上學。

  「母親生前叮囑過我,一定要送你去開蒙。求你好好讀書,不要惹是生非了,可好?」

  然而這也只是奢望罷了。

  徐行之不知怎的,竟與鎮上那幫浪客閒人混得熟稔起來。

  他自然不會去隨他們行欺淩之事,撞見他們有妄言妄行,反倒還會上前制止,雙方一言不合,免不了就是一頓互毆。結果揍來揍去,徐行之居然在無形中有了自己的擁躉和小弟。

  徐行之天生長手長腳,相貌瀟灑,不過十二歲的少年,走在街上就已經有了意氣風發的神采。他不滯於物,亦不亂於情,似乎沒有事情什麼能叫他感到難過、羞恥或是悲傷,徐平生最常見他哈哈大笑,也不知道是什麼能讓他這般高興。

  有時他從街上走過,閣樓上的少女會往他身上拋花。他接了花來,會在唇畔親上一口,惹得少女們臉紅不已。

  他自從九歲起就再不向徐平生要錢,他在鎮裡四處做短工,賺來的錢大頭交給徐平生,其他的都換了酒來。

  他能飲酒,也愛飲酒。

  徐平生在此之前,絕不能想像一個黃口小兒在十一歲時就能醉酒放歌,與他們私塾的一名性格狂放的教師行酒令,張口便是張揚的「十方問道,千金換半日清閒」。

  但這樣的徐行之耀眼得太過分,襯托得那個在酒館裡擦桌倒酒的年輕人平庸得不像話。

  徐行之偶爾從酒館門口經過,對徐平生揚聲招呼道:「兄長!」

  和徐平生一道忙碌的小倌兒豔羨地看向徐行之,問徐平生:「那人是你弟弟嗎?」

  徐平生淡漠得連個頭都不想抬:「不認識。」

  ……要是真的不認識就好了。

  然而某日,他卻不得不認識他了。

  當年把徐行之打成重傷的鎮霸之一來他所在的酒館飲酒,酒酣耳熱之際,點名要見徐平生。

  徐平生擦了擦手,心驚膽戰地去了,卻不想那人見了他便是好一陣抱歉,搞得徐平生一頭霧水。

  那人大著舌頭對他解釋:「當初……當初你和行之剛入鎮的時候,我看你瘦弱,就從背後踢了你一腳,沒想到行之小小年紀就那麼記仇,蹲在我家門口一夜,專等著用磚頭拍我那一下……我與行之現已修好,我知道你是行之的兄長,還盼你不要,不要計較……」

  徐平生都不記得那回事了。他因為寡言又膽小,從小被欺淩到大,哪裡會記得誰在什麼時候踢了他一腳。

  但他清楚地記得,當初他問徐行之為何打人時,他的答案是輕描淡寫的「他罵我」。

  這事叫徐平生忍不住心軟了一些。

  誰想不過三日,他們這間小店中迎來了一名足踏雪履、衣帶當風的俊美修士。

  因為小時候母親遭騙之事,徐平生對修道之人本無好感,然而此人言行舉止都與那野路修士大相徑庭,實在叫人很難對他生出惡意來。

  他說話的腔調很軟,溫和到不可思議:「聽說你們方圓百里間,數這一家的黃酒最好。我聽道友說起,特行千里,前來一品。」

  徐行之今日恰好到店,想把這月的銀錢交給兄長,一聽這修士說話有趣,便主動請了他一壇店中上好的黃酒,與他對酌相飲,不在話下。

  這修士愛酒,但顯然不擅酒,不出半壇便醉得不省人事。徐行之替他收拾一番,背他去了附近的一間道觀歇息。

  第二日,徐行之回到店中,不無興奮道:「兄長,昨日那位道士說是與我一見如故,測過我靈根,亦說我有靈性,問我可否想入道門修行。」

  徐平生倒不意外。或者說,徐行之此種性格,做什麼他都不會感到很意外:「那很不錯。你若信他,便隨他去吧。」

  「兄長,同我一起走吧。」徐行之將手撐在酒壚邊,眼中搖盪著真切的懇求,「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我想與兄長在一起。」

  或許是前幾日那鎮霸的到訪軟了他的心腸,或許是心中對那修仙問道、長命百歲之術有所嚮往,又亦或是源於某種不可言說的情緒,他鬼使神差地答允了徐行之這個荒唐的請求。

  他辭了工,與徐行之共同登上了風陵山。

  起初半年,他與徐行之同為外門弟子,二人相攜,從打掃明堂、背誦道經等等雜蕪小事做起。

  徐平生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靜。

  從這裡,他與徐行之皆是從零開始,他心中不像徐行之那般,對凡塵有諸多雜念留戀。

  他想,自己在這裡或許能做得比徐行之更好。

  然而,在二人雙雙入門半年之後,徐行之突然銷聲匿跡了十日有餘。

  在徐平生擔憂不已時,將他們帶入風陵山的新任山主清靜君突然召開收徒大會,宣稱徐行之靈根卓著,頗具慧性,乃天意所屬,遂拔擢為座下首徒。

  滿堂譁然之際,徐平生只覺滿腔悲憤。

  只十日,徐平生與徐行之再度相距雲泥。

  天意所屬,天意所屬,他徐平生不管再勤勉,終究竟是輸給了虛無縹緲的「天意」二字。

  當他還毫無修為時,徐行之已輕鬆突破煉氣三階。

  當他費盡心力,終於爬上煉氣之階時,徐行之已經成功築基。

  當他為了突破煉氣五階日夜苦熬時,徐行之卻已成為天榜之首,七情過縱,性情淋漓,何等風光。且徐行之眼看已至金丹大圓滿之際,很有可能成為四門同輩中最先修煉出元嬰之體之人。

  徐平生扔掉所有徐行之偷偷贈與他的修煉秘訣與珍寶,靠自己一步步艱難地爬至現在的地位,卻仍望不見徐行之項背分毫。

  有些弟子曾看到徐行之來弟子殿找徐平生,便羡慕地詢問他道:「徐平生,徐師兄是你何人?我聽見他喚你兄長……」

  徐平生涼涼道:「我與他並無瓜葛。」

  有看不慣他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作態的弟子在一旁笑話他:「他怎會是徐師兄的兄長呢?徐師兄那般恣意開朗之人,會有這麼個悶瓜兄長?」

  「這倒是了。師父疼愛徐師兄,四門共知。徐師兄手指縫裡漏出來的法寶都夠我們輕輕鬆松爬上築基修為的,倘若他真是徐師兄兄長,怎會還和我們混跡在一起?」

  說罷,閒談的弟子們一起大笑。

  徐平生和他們一起笑,笑得臉頰發僵。

  碰過幾次軟釘子後,徐行之便不再來煩擾他了。

  徐平生本以為自己總算可以清心修煉了,然而某一日,有一女子找到了他,朗聲問詢:「……你就是徐平生嗎?」

  與那女子初一照面,徐平生生平第一次有了喘不過氣的感覺。

  少女一頭烏髮被飄飛如蝶的發帶束起,雪膚紅唇,肌骨瑩潤,卻令人絲毫提不起欲念來。大抵是因為她身上有一股清正雅氣,將那原本足可叫人為她烽火戲諸侯的容貌中和了七分。

  在她之前,徐平生從未見過如此貌美的女子,見之便傾心失語,半字難出。

  少女俏皮地歪歪腦袋,再次笑問:「你是徐平生嗎?我名為元如晝,是廣府君座下次徒。」

  徐平生難得真心地展露出一點笑顏來:「我是。請問元師姐,尋我有何事?」

  「是徐師兄叫我送些新鮮糕點與你。」少女提起那三個字時,眉眼間盡是無法掩飾的喜愛與傾慕,「……你是徐師兄的什麼人呀?我看徐師兄很是關心你。」

  ……徐師兄。徐師兄。徐師兄。

  徐平生站在三月的春光裡,周身卻冷得像是被雪水流遍。

  許久之後,他聽到自己木然道:「我只是他的同鄉而已。」

  ——假如一切都站在徐平生的視角看,徐行之是個多麼叫人厭惡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小天使們不大待見徐平生,關於兄弟二人的回憶我也一直在思考放在哪一部分。

  後來我還是決定把這段內容放在相對靠前的位置,而不是放在番外。

  徐平生在劇情裡是個相當重要的人物,如果不把兩個人的前塵交代清楚,徐平生後期的某些行為和轉變就會特別神經病qwq

  這篇文的名字叫做《反派他過分美麗》,世上反派皆是相對而言,對徐平生而言,師兄何嘗不是那個過分美麗的反派。



第45章 狂蟒蛇災

  徐行之不願說太多,只揀著幾件對不起徐平生的事情簡略提了提:「我知道兄長的心思。可我又有何辦法叫他不在意呢。」

  溫雪塵看向周北南。

  周北南也想到了方才自己對徐平生連嘲帶諷的一通混帳話,自知做了蠢事,只得乾笑兩聲:「想東想西、瞻前顧後的,這還是你嗎?他既然都不承認跟你的關係,你還管他作甚……」

  溫雪塵瞪他:「……嘖。」

  周北南:「……得了得了,我不說話可以了吧。」

  徐行之看著這二人,嘴又癢癢了,剛想損周北南兩句,便聽外面傳來一通稀裡嘩啦的騷動。

  徐行之不顧周北南阻攔,赤腳從床上跳下,拉開了屋門。

  原本頂在孟重光跟九枝燈腦袋頂上的水桶雙雙扣在了對方的腦袋上。

  兩人彼此都是淋淋漓漓的一身水,顯然是一言不合,又幹了一仗。

  徐行之見狀,腦仁突突跳著疼。

  溫雪塵搖著輪椅出來,眉眼一橫,冷若冰霜:「這是在做什麼?像話嗎?」

  徐行之難得附和他的意見:「不像話!」

  孟重光和九枝燈均耷拉著濕漉漉的腦袋不吭聲。

  徐行之硬邦邦道:「起來。滾去換一身衣服,洗個澡……」說到此處,他聲調不自覺軟了下來,「……別著涼了。」

  兩人齊聲應了一聲「是」,灰溜溜地站起身,轉身欲走。

  「站住。」溫雪塵冷聲喝止住他們,又轉向徐行之,凝眉問,「你們風陵山沒有規矩嗎?冒犯師兄,不順懲戒,就這般輕輕揭過?」

  徐行之掐緊脹痛不已的鼻樑,笑道:「若是風陵山真有規矩,第一個倒楣的不就是我嗎。」

  溫雪塵:「……」他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徐行之的歪理邪說。

  趕在溫雪塵再次發難前,徐行之搶先伸手撐住他的輪椅扶手,低聲示弱道:「……溫白毛,我頭暈得很。」

  孟重光和九枝燈同時回頭看向他,兩雙眼中濃烈的擔憂和心疼化都化不開。

  徐行之卻暗地裡不住對他們比手勢,示意他們快走,別去觸溫雪塵這個瘟神的黴頭。

  徐行之有令,兩人只好向溫雪塵各行一禮,不情不願地分頭離開了。

  待二人身影消失,溫雪塵才替他把門掩好,免得徐行之再受風:「你對他們太過優容了。」

  徐行之就勢坐在了他的輪椅扶手上,敷衍道:「……還行吧。」

  「孟重光也就罷了。」溫雪塵道,「九枝燈他早晚要回魔道去,難道他還能在正道中留一輩子?」

  聽到這話,徐行之有點不高興了:「誰愛回誰回去,小燈不回。」

  溫雪塵皺眉,聲調難得揚了起來:「你何必要和非道之人廝混在一處?我今日為何打你?不過就是想叫你長點記性。若是我不把你當弟……摯友,我又何必管你與誰交遊?」

  「……雪塵說得對。疼兒子也沒有你這種疼法的。」周北南走上前,就勢坐在了輪椅另一邊,打圓場道,「不過,非道之人也並非全部是惡人。那姓九的小子我看心思還算純良,進風陵山以來不惹禍不鬧事,上次還得了天榜第四,可見其天分……」

  溫雪塵一把把周北南推開:「下去。」

  周北南屁股還沒坐熱,被這麼一推,差點一踉蹌栽地上去。

  好容易站穩身子,他出聲抱怨道:「……溫雪塵,警告你啊,你跟小弦兒定親以後我可就是你大舅哥,你對我態度好點。」

  徐行之驚訝地一挑眉,伸臂攬住溫雪塵的脖子:「……真定了啊。啊?」

  溫雪塵抿唇,面色微紅:「明年三月初三,正日子。」

  徐行之一喜,也不顧頭疼腦熱身上不適了,哈哈大笑道:「咱們四個裡頭第一個娶親的就是你了,我得給你跟小弦兒包個大紅包。」

  周北南不屑道:「光知道給別人包紅包,你怎麼一點信都沒有?我聽說,你們風陵山元師妹至今未與人結為道侶,你心裡沒數?」

  一提到元如晝,徐行之腦袋就又疼了:「別提了。她……」

  他的話音被房門篤篤的輕響截斷在半路:「徐師兄,徐師兄。」

  徐行之:「誰?」

  外頭很恭敬地回答道:「清涼谷陸禦九。」

  溫雪塵疑惑,周北南亦是好奇不已,望向徐行之。

  徐行之還記得這個膽怯又溫柔的小鬼修,不覺露出笑顏:「進來。」

  得了允許,陸禦九方才踏進門來「徐師兄,我帶了一些藥來……」

  等他一抬頭看見坐在房間正當中、沉默望著他的溫雪塵,腿都軟了,立即撩袍跪下:「……溫,溫師兄。」

  溫雪塵淡漠地「嗯」一聲,權作回應。

  周北南倒是多看了來人好幾眼。

  即使是眼高於頂的周大公子,也對眼前這個年輕的清涼谷弟子有點印象。畢竟見過幾面,他都沒有長變太多,白嫩清秀的娃娃臉很是討喜,招人得很。

  陸禦九手裡捏著的小藥瓶燙得他快要握不住,臉也火燒火燎的。

  溫師兄既然在此,他手上的哪一樣藥不比他的好上百倍千倍?

  徐行之卻並無絲毫嫌棄之色,扶著腰直著背走到他跟前,蹲下來,笑盈盈地向他攤開手來:「藥呢。」

  陸禦九攥住藥瓶,有點狼狽:「徐師兄……」

  徐行之自顧自接過他手裡的瓶子,細細端詳一番,又珍之重之地放到懷中,伸手揉揉他烏黑的頭髮:「謝啦。」

  見他待陸禦九這般溫和親昵,周北南心念一動,不等陸禦九離開,就繼續揪著他說笑話:「見天跟你兩個師弟混在一起,又逮著別人門派裡的小弟子調弄……徐行之,你該不會是有龍陽之好吧?」

  陸禦九的後背全僵了。

  眼見周北南說話沒了邊際,徐行之忍不住又犯了護短的毛病:「我比曲馳小四歲,比你還小兩歲。小弦兒眼看著都要結親了,周胖子你還好意思笑話我。我看你和你們應天川的程頂天天混在一起,也差不多了。」

  溫雪塵自然也不會放過奚落周北南的機會:「小陸進來時,你不是盯著他看了很久嗎。若說龍陽之好,我看你比他更像。」

  周北南被兩人懟得有點上火,脫口而出道:「你們倆什麼意思?一個清涼谷小弟子,高攀得上我嗎?」

  跪在地上的陸禦九感覺自己像是被打了一耳光,臉上火辣辣的。

  周北南永遠是舌頭比腦袋轉得更快,話一出口亦覺得不合適,但叫他把說出口的話再生生吞進去,也教他渾身難受。

  倒是元如晝的突然闖入,消解了這份難言的尷尬:「三位師兄,你們都在……」

  元如晝跟其他幾門弟子探聽九尾蛇的去向,出門已一日有餘,此刻如此著急地趕回,必是有所發現了。

  她風風火火地捉住徐行之的衣袖:「師兄!那九尾蛇出現了,就在平定山西麓。師父和曲馳師兄已經去了。師父叫我前來通知你們,帶好仙器,速速前往!」

  被她這樣沒輕沒重地一牽,徐行之背上傷口作痛,忍不住悶哼一聲。

  元如晝心思本就細密,方才拉住他的袖子也是急暈了頭了,見徐行之這副神色,急忙鬆開手,擔憂道:「師兄,你怎麼了?」

  徐行之擺手,示意自己無事:「……你繼續往下說。」

  元如晝入門多年,執行此類降妖任務不下百起。一條九尾蛇對付起來雖然棘手,但還不至於讓她露出這般張惶的神色。

  情況也著實緊急,元如晝虛扶著他,急急道:「那九尾蛇不知從哪裡尋得了另一條在深山老林中修煉百年的九尾蛇。它們雌雄交尾,已不知幾許時日,現在功力大進,出了蛇窟,要往平定山腳下的平定城裡去了!」

  徐行之的心往下沉了沉。

  蛇性好淫,九尾蛇更是淫獸之首,一旦與同類交合,不僅體型望風而長,功力也會數倍而增。

  自從四門定世以來,世上九尾蛇已是屈指可數。這條已有金丹期修為的九尾蛇為四門擒獲後,君長們本想將它投放到蠻荒野境中去,誰料看守的弟子一時失察,竟叫它逃了出來。

  據元如晝帶回的消息,與此蛇交媾的另一條九尾蛇也已修煉百年,起碼也是築基九階的修為,二蛇合歡之後,便足能抵得上一個元嬰期修士的功力,光憑威壓就已然能縱橫四方。

  若不是清靜君在九尾蛇逃遁前進入風陵山化境閉關修煉,打算參悟突破至化神境界,此次任務本該由他帶眾人前來的。

  事已至此,徐行之不再廢話:「大家各自做好準備。陸禦九,召集觀內弟子,半刻鐘後出發。」

  陸禦九此時哪裡還管得了方才的口舌之侮:「是!」

  「是什麼是?」周北南粗暴地摁住他的肩膀,「徐行之,你不要命了?!有我們三人,還有廣府君,用得著你一個病人在這裡逞威風?」

  「廣府君也不過是金丹六階之體。隨行弟子之中,金丹期大圓滿之人唯我一人!」徐行之乾脆地將他的手拂開,「說難聽點,就算要自爆金丹與那兩條妖物同歸於盡,你們的金丹也不夠格!」

  周北南還想說點什麼,溫雪塵決然打斷了他:「別耽誤工夫,速速收拾了去。行之,我這裡還有迅速止痛的丹藥,待我去房中取來,出發前你務必含服。」

  即使早有準備,在看到那兩條雙軀盤山、口能懸江的巨蟲時,周北南還是憋不住冒了一句髒話出來。

  廣府君與此妖物纏鬥不下半個時辰,袍袖已被強烈的靈壓割出條條破口,喘息不已。

  瞧見徐行之亦跟了來,他臉上露出了些不自在的神色。

  早在去年,徐行之的修為便超了曲馳去,在同輩眾弟子中一枝獨秀。倘若知曉這九尾蛇會在今日出沒作亂,他無論如何也不會選在今日懲戒徐行之。

  徐行之卻無心與廣府君糾纏此等小事,與他照面後喚了一聲「師叔」,便一展扇面,飛身而去。

  平定城是大城,內有數萬百姓,距平定山不過二十裡。若放任這巨怪進了城,汲取生靈之氣,飲血食肉,增補邪力,後果可想而知!

  思及後果,溫雪塵不敢怠慢分毫,請出袖中青玉輪盤,平聲道:「清涼谷弟子,陣法何在?」

  先前到來的清涼谷弟子儘管極力修補,然而面對此等靈力超群的龐然大物,他們的陣法猶如杯水車薪,眼看要擋不住那怪物的去勢,幸虧溫雪塵及時趕到,凝神施法,將破損的陣法瞬間加固數層。

  本已斑駁微弱下去的陣法光芒大盛,靈力洶湧著卷起溫雪塵黑白摻半的長髮,隨風翻飛。

  早已投入戰局的曲馳面上並不像往日一般輕鬆。他背負拂塵,單劍已化七劍,聞聽相助之人到來,剛想說些什麼,身邊便多了一道卷雲流仙的身影。

  「……行之?」

  徐行之持扇背於身後,沉聲道:「現在戰勢如何?」

  曲馳急道:「你怎麼來了?你的傷……」

  徐行之不接他的話茬:「……算了,打一打戰勢自然分明。我東你西,北南在北,師叔守南,我們四人齊上。」

  曲馳還想勸他些什麼,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下去。

  他只抬手摁住了徐行之的肩膀,輕聲道:「你留在此處。我東你西。」

  曲馳語氣向來溫煦,如暖玉生光,而在說話間,他毫無保留地將一股靈力推入徐行之體內,使得徐行之後背被藥物壓制下來的痛楚更淡了幾分。

  徐行之知道此時不是客氣的時候,欣然收了這股靈力,將摺扇往身前一晃,便化為一柄雙刃鮫刀,直奔那糾纏在一道、被清涼谷大陣困宥在山間的兩條九尾蛇而去。

  然而,事態並沒有朝他們希望的方向發展。

  兩條雙修過後的長蟲委實難對付得緊,單憑元嬰期的靈壓就足夠逼得在場眾人氣血翻湧,更別提它們刀槍不入的外殼和龐大到幾乎令人屏息的軀體了。

  如其名號,九尾蛇生有九條尾巴,遭受合攻之時,便狂躁地數尾並起,在半空之間亂舞,形如章魚。其尾如鐵鞭鋼鐧,一尾掃過,兩個維持陣法的清涼谷的小修士便當即橫飛出去,紅紅白白之物流了滿臉,臥倒在岩石間,沒了聲息。

  徐行之等人為避開這些響尾便已是煞費苦心,然而這九尾蛇還能口吐彈子,火熱的鐵彈子落在岩石上,一燒就是一個拳頭大小的洞,滋滋的漆黑色石液不間斷流出,只聽那聲音就叫人牙酸。

  第一個撐不住的是溫雪塵。

  溫雪塵是陣修,精通各類陣法,可以說,倘若徐行之中了他的陣法,也只能動彈不得地蹲在一個圈兒裡,抱著腦袋等著挨打。

  但他的心疾終究是個大隱患,連天榜之比的幾日勞碌都熬不過,面對這等修為遠超於他的異獸,他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力將它圈住一時半刻。

  對修士來說,一階之差,便是天壤之別。

  不出小半個時辰,溫雪塵的嘴唇就全白了,呼吸一聲聲越發急促,心臟隱隱悶痛起來。他強忍痛意,單手抽出腰間短刀,反手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將血浸於眼前飛速旋轉的輪盤之上,陣法上登時蒙上了一層昏暗的血光。

  他以己身之血哺育陣法,只求延長片刻陣法的維持時間。

  溫雪塵幾乎要把蒼白的唇咬出血來,低聲催促那與九尾蛇近身纏鬥的幾人:「快啊,快……」

  他們若是真的撐不住了,就等同于把幾萬百姓的性命拱手送給了這兩條妖物!

  被困於陣法中的雙蛇之一被徐行之淩空一記鮫刀劈中,再度仰首咆哮,一股毒液隨著數十枚鐵彈子呼嘯而出。

  刀落時,徐行之已然傾盡全力,後背傷口受震,疼得像是被馬蹄硬生生踩了過去,抽身欲走時,徐行之頭暈難忍,眼前昏花得像是炸開了一枚萬花筒,那鐵彈子竟是堪堪擦著他的腰身滑過,險些將他當場打穿!

  隨徐行之一道投入戰鬥的九枝燈一直對徐行之的病情心憂不已,眼見此景更是心神震盪,然而他亦深陷苦戰,難以為繼,自保已是勉強,哪裡還能兼顧徐行之?

  徐行之一直專心挑著那修為較弱的野生九尾蛇下刀,方才一刀,也著實挫了它不少銳氣,它狂亂地擺動起尾巴來,氣波翻滾,狂氣烈烈,鐵彈子亦雨點般朝眾人激射而來!

  徐行之雙眼昏花,好在戰力猶在,避之能及。

  然而他眸光一轉,陡然發現處在戰局週邊的徐平生正竭力抵擋著那翻滾的蛇尾,絲毫不覺幾顆鐵彈子正奔著他後背射去!

  徐行之未曾猶豫分毫,一把將手中鮫刀朝徐平生方向甩出。

  刀刃翻轉疾飛如蝶,撲至徐平生身後,化為一面金盾,把九尾蛇吐出的鐵彈子盡數擋下。

  徐平生聞聽背後有異響傳來,再愕然回頭時,眼角餘光卻見一抹鮮血在空中綻開。

  失了仙器的徐行之未能躲避那狂怒九尾蛇的蛇尾,被一尾攔腰掃入山岩間,腹間一道血肉濺開,染紅了衣衫。

  他嵌入山岩間,垂下頭不再動了。

  徐平生眸光緊縮,失聲喚道:「行之!」

  九枝燈與孟重光見徐行之傷上加傷,均是睚眥盡裂,驚痛難言,喉頭酸氣滾滾,然而他們一個被放在陣法週邊,一個鏖戰不下,均是難以近身。

  九枝燈急得眼中血絲遍佈,而孟重光轉瞬間已被妖氣浸染,眼尾赤紅,離了自己的位置,朝徐行之疾奔而去。

  周北南勉強避過一擊,轉眸看到了那被卡在岩壁中的人,心神劇震,一個分神,一條蛇尾便又當頭落下。

  他橫槊去擋,卻被蛇尾纏住槍身,猛力捲動之下,那鋼煉長槍竟哢嚓一聲,自中央產生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底下的溫雪塵已經無力為繼,被雙蛇強行沖出的陣法漏洞越來越多;廣府君及曲馳更是分身乏術,且因為他們要比徐行之更早投入戰鬥,此時已是強弩之末。

  廣府君劍刃上豁口斑駁,那坑窪像是一片片地落在他的心頭,把他的心頭血都斬了出來。

  ……該如何辦?如何辦?要怎麼才能延滯住這怪物的腳步?

  ……倘若師兄在此處的話……倘若……

  此時,不知是哪個受傷的修士揚聲喊了一句話,語氣驚異無比:「看哪!」

  廣府君亦覺頭頂有異,撥冗仰首望去,不禁心頭巨震——

  大片灰雲不知何時在平定山頭積聚,還有層疊的狂雲席捲而來,噀天為白,吞月哺日,蔚為壯觀。

  ……此雲廣府君曾有幸得見過。

  修士修道,境界大致劃分為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渡劫六大期。從金丹期開始,凡有修士修為飛躍,必然要受天雷考驗。

  落雷過後尚能存活之人,才能成功飛升,使修為更進一層。

  ……而在鏖戰中的數十仙門弟子之間,唯一到達金丹期大圓滿修為、隨時可以飛升為元嬰之體的弟子,止一人耳。

  徐行之艱難從裂開了人形的岩石中掙出,把摔得脫了臼的肩膀哢嚓一聲掰回原位。唇角猶有一線血緩緩淌下。

  「來啊。」徐行之冷笑振袖,袖袍流雲翻卷,浮於虛空。他微微歪了歪腦袋,對那咆哮狂舞的雙蛇笑道,「和我一道嘗嘗看這元嬰天雷的滋味,如何?」

  周北南大吼一聲,竟是棄愛槍而走,直奔徐行之而去,幸好被及時趕至他身邊的曲馳拖住。

  曲馳啞聲道:「快走!這元嬰天雷我們之中誰也受不住!」

  周北南掙扎不止:「他瘋了!他怎麼敢?!他還在發燒,他根本受不住這雷劫!」


  作者有話要說:
  ——修士修為境界愈高,所受天雷愈烈,金丹期向元嬰期過渡的修士,十名之中,受雷不死者只占十之三四。

  因此,除非準備萬全,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寧可不渡劫,花費百年光陰,把修為壓制在金丹期大圓滿的臨界點,也不肯輕易嘗試冒險。

  雲層間隱有閃電明爍,把徐行之從容含笑的臉映得雪白一片。

  在第一道天雷落下前,他招手引回自己的「閒筆」,單足踏風,猛然沖向了糾纏在一起難捨難分的蛇浪!



第46章 四十九道

  第一道挾裹著豐沛靈力的天雷落下,恰好落至那修為較低的九尾蛇腦袋中央,不過一擊,竟就將它的腦殼生生從中央劈開!

  大如木屋的蛇頭頹然向兩邊垂下,蛇瞳緊縮,死不瞑目,棺材一般裂開的蛇口猶自翕張,像是不甘這般就死,拼著要在死前帶走一兩條性命。

  尚存活的一蛇眼見伴侶橫死,悲憤難言,仰天長嘯,手臂粗細的蛇信卷出,想要去纏繞徐行之。

  徐行之已經燒得東西南北不分,但多年與各類鬼怪纏鬥,身體已有閃避風險的本能,他擰腰避過它散發著惡臭的舌頭,一腳踏上九尾蛇顱頂,化扇成劍,窮盡周身之力,對著那怪物的腦後狠狠戳下!

  腥臭灼燙的鮮血潑滾滾濺了徐行之一頭一臉。

  九尾蛇已經修煉至每一寸蛇骨,自然不懼這般小傷,然而它卻明白了徐行之此舉目的為何,瘋也似的搖擺著蛇頭,翻滾、囂叫,恨不得把一張巨口張至倒仰,將徐行之從上面掀下。

  蛇身柔韌,蛇鱗膩滑,那肥碩的蛇尾拍打在山巒上,發出地動山搖的轟轟巨響。

  然而徐行之蹲伏下身,動也不動,雙手緊握劍柄,用肘部壓於其上,寸寸發力,將劍鋒緩慢沿創口推入,把自己固定在了那碩大的蛇頭上。

  大朵雨雲怪物一樣追隨而至,在徐行之頭頂聚攏。迅速凝結的水汽讓徐行之手心有些打滑,水霧氣息之濃重仿佛金銀也能漚爛。悶雷聲貼著徐行之耳膜滾過,猶如萬馬奮蹄,猶如錢塘狂潮。

  「來啊。」徐行之燒得雙頰酡紅,笑容甚至帶有幾許醉酒後放浪形骸的癲狂意味,誰也不知道他在對誰說話,也許是對近在咫尺的天雷,也許是對踩在腳下的巨蟒,「……來啊。讓我瞧瞧你的能耐。」

  九尾巨蛇的垂死之嘯震得他略有耳鳴,雷聲反倒聽不大清楚了。

  他抬起臉來,虛茫著視線,想去找一找那些他熟悉的面孔。

  諸家弟子都知曉天雷利害,紛紛退避,曲馳死死拖住青筋暴跳的周北南,周北南絕望的樣子看起來甚至有點滑稽,至少徐行之之前未曾見他這般失態過。

  他模糊地想,就算這次自己捱過去了,恐怕也得被周北南摁在地上打爆腦袋。

  元如晝已是站也站不住了,握住身側徐平生的胳膊,默默垂淚。

  九枝燈被廣府君反剪雙臂,連人帶劍摁翻在地,猶自掙扎不休。

  徐行之視線模糊,只覺他與那孩子遙隔山海,但他遠遠的悲鳴聲卻砂紙似的貼著他的心臟擦去,惹得他心尖發酸。

  徐行之口唇微翕,想叫廣府君輕些,同時眼睛轉來轉去,尋找孟重光。

  然而,他左尋右尋,卻始終找不到那小孩兒的蹤影。

  徐行之有點說不出的遺憾。

  頭頂有一片如銀的光亮徑直蓋下,徐行之起先還抱著點樂觀自在的心思,直到那貫徹身體的電光當真刀劍似的劈落在身,他才發出一聲窮盡肺腑的嘶啞痛叫。

  那道雷電將他的肺腑生生洗了一遍。

  他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還不如讓九尾蛇一口咬成兩截來得痛快淋漓。

  那九尾蛇失了道侶,便也失了倚仗,說到底不過是金丹期大圓滿也沒能修到的畜生,受了這當顱一擊,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未得發出,身體便變成一團僵硬的肉,軟綿綿地朝一邊倒去。

  徐行之心知大局已定,便放心地鬆開了手,身體隨之往下墮去,轉眼消失在了山林間。

  元嬰渡劫,要受七七四十九道天雷。

  一道狂雷不肯輕縱了徐行之去,追著他下墜的身體飛降而下。

  徐行之已然意識全消,只在還剩一線清明時,覺得腰身一緊,仿佛有千萬條柔軟的春藤密密織起網來,讓他柔軟地墮於一片溫柔鄉之中。

  植物的清香氣讓他鼻腔癢絲絲的。他歪了歪頭,安心地昏迷過去。

  因此他沒能看見炫白的巨雷自天際引下,在孟重光後背劈出了大火般雪亮的光弧。

  天妖乃天地誕育,千年難見,不入輪回,不入六道,自然不必遵循道家所謂金丹、元嬰的種種規則。

  若要硬要做一番對比,天妖剛剛誕化出人形與意識之初,便已接近元嬰之體。

  孟重光這些年在體內自造了一套完整的人修經脈回路,藉以掩人耳目。此時他將那回路盡數抹去,直化天妖軀殼,將整副身軀回護在徐行之身體之上,把他滴水不漏地保護起來,是以那天雷無處下落,只能將滿腔怒焰燒到孟重光身上。

  孟重光已是妖態畢露,受此雷霆一怒,身體豁然一震,雙臂下落,撐在了昏迷的徐行之臉頰兩側。劇烈的鐵銹腥氣於他唇齒間洶湧,他的唇角沁出幾縷發暗的血絲,但他又緩緩吞咽了下去。

  ……不能弄髒師兄。不能。

  閃電如狂亂的白綢在天際舞動,虛張聲勢,遲遲不肯再降雷霆下來,仿佛是在愚弄修道者,讓他們得以喘息,在以為災厄將消時,再毫不留情地劈頭落下一道火鏈。

  孟重光趁此時機,將被藤蔓牢牢包裹著的徐行之抱起。

  徐行之身長整整八尺,雖因修道戒絕了凡間飲食,但肌肉骨骼勻稱有力、有型有肉,尋常人要扶起他都要費不小的力氣,但剛剛受了一道元嬰渡劫天雷的孟重光卻能無比輕易地將徐行之打橫擁入懷中,輕鬆得如同擁抱一個沉睡的孩子。

  徐行之身體滾燙,如燒如灼,唇畔啟張,氣流噓出的溫度極高,每一聲喘息都喘進了孟重光心裡去,搔得他心臟麻癢酸澀。

  「師兄。」孟重光細聲道,「師兄,重光來了。不要怕。」

  他抱著徐行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密林裡走去,細微的顛簸叫徐行之不舒服地睜開了眼睛。

  孟重光陡然慌亂起來,想要將妖相收起,但徐行之燒糊塗了的腦袋只足夠他辨認出眼前人是誰。

  「重光。」徐行之的手攀上孟重光的前襟,聲音很輕,「……你剛才去哪兒了啊,我都找不著你了。」

  孟重光只覺心口劇痛,剛才天雷斬下都沒有給他這樣的體驗。

  徐行之昏昏沉沉地往他胸前拍了兩掌,緩聲道:「……找著了。沒受傷就好。」

  孟重光又是心酸又是高興,應道:「嗯,嗯。」

  說話間,孟重光已經把徐行之帶到了他想要帶去的地方。

  他將徐行之重新放下,把臉埋在徐行之頸窩,依戀又疼惜地蹭動著。

  方圓十裡內凡是想活命的活物都走脫了,雙蛇為求纏綿,悄悄打下、用來棲身的蛇洞裡也早已是空無一物。

  孟重光在短暫的溫存過後,妥善地將徐行之放入只容一人進入的洞口中,拇指在徐行之滾燙的額頂上反復打轉。

  ——最初,最初他只想把這個說話有趣的人留在他身邊,左右是無聊得很,多了這麼一個人作伴,他也好打發註定漫長的光陰。

  他既不肯留下陪自己共遊山水,那自己便隨他去。

  假如呆得煩了,他隨時走脫便是。

  孟重光自認不是什麼長性的人,甚至一早同九枝燈的爭風吃醋,也是出自於小孩兒搶奪稀罕玩具的惡劣心思。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開始為九枝燈和徐行之的接觸而真切地感到難受和刺眼呢。

  他還記得那大概是他剛滿十五歲的時候。

  徐行之指導外門弟子練劍時,帶了九枝燈與他一起去。

  他向來有徐行之疼著寵著,劍法懈怠,學識稀鬆,也沒旁人指摘,在徐行之帶著九枝燈忙碌時,他就坐在外圈,啃著徐行之為他洗淨的仙果,笑盈盈地望著師兄舞動風陵劍法時如鶴如松的身姿,仿佛蒼穹之下唯有那一人而已。

  徐行之演練過後,便是弟子們分批操練。但外門弟子悟性有限,天資欠缺,是以一個個舞得有形無神,頗有些邯鄲學步的意味在。

  抱臂看了半晌,徐行之無奈擊掌:「咱們師兄弟處了這麼長時間也都有感情了,高抬貴手,咱們以後出去操練劍法,千萬不要說自己是風陵山的人,說是丹陽峰的,清涼谷的,都行。」

  徐行之語氣並不嚴厲,明顯是在玩笑,弟子們哄笑成一片。

  徐行之揚手招來九枝燈,讓他演示兩招後,自然地伸手扶住他挺拔緊繃的後腰,拍了拍,贊道:「你們看看你們九枝燈師兄,啊,瞧一瞧看一看。這腰,才是……」

  九枝燈被徐行之一摸,本來板正的腰瞬間垮得潰不成軍,雙頰通紅。

  徐行之曾被廣府君評價為「不著四六」,而在這個不著四六的人的領導下,整個風陵山弟子的風氣與其他三門截然不同,大多數人對諸道之別並不很看重。

  他們善意地起哄:「哎喲,九枝燈師兄這是怎麼啦?臉怎麼這麼紅啊。」

  九枝燈不善與人交際,被起哄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還是徐行之去轟他們:「去去,你們就知道欺負臉皮薄的。」

  「師兄護短!」

  「師兄莫不是心疼啦?」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聲浪中,孟重光陰下了臉,只覺得喉嚨裡層出不窮地冒出酸氣來。

  他食不甘味,放下果子,喊道:「師兄。」

  徐行之站在高臺之上勾搭著九枝燈的脖子跟底下的弟子打趣,自然聽不見他的喊聲。

  他略略提高了聲音:「……徐行之!」

  直呼師兄大名,即使在規矩寬鬆的風陵山也可以說是非常無禮的舉動了,站在週邊的幾名弟子聽到動靜,不滿地回頭瞪視他。

  徐行之仍是沒聽見。不知道底下的弟子說了什麼,他趴在九枝燈肩膀上哈哈大笑起來,九枝燈側過臉去,向來冷硬的面部弧線溫情得不像話,他伸手輕輕勾住徐行之後背,不輕不重地拍打,免得徐行之笑得嗆住。

  這不過是一個再小不過的動作,然而卻叫孟重光慌了神。

  不是因為徐行之和九枝燈拉拉扯扯,是他發現自己不對勁了。

  ……從頭到腳,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起初,孟重光以為自己不過是習慣了和九枝燈搶東西,見不得平時慣著自己的人和別人好。然而,只要順著這一思路往下想去,孟重光便發現,自己根本不敢去想徐行之和旁人在一起的任何可能性,只要想一想,冷厲的戾氣就騰騰從心底裡冒出來。

  像孟重光這等樣貌的少年,若活在現世中,媒婆恐怕已經把他家門檻踢破。即使他從小長在道門之中再清心寡欲,到這個年紀,身體也成熟了。

  他第一次心悸,第一次心痛,第一次喝醋吃味,都是為了徐行之。

  就連第一次……,都是因為夢到了徐行之沐浴。

  孟重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竟是離不開徐行之了。他所有的喜怒哀樂都牽絆於此人一身,除他之外,孟重光不想去認識任何人,只想待在徐行之身邊,長長久久,永不分離。

  沒人告訴過他什麼叫做喜歡,他只曉得,這樣的執念讓他自己都怕了。

  對於這樣的奇怪體驗,他又慌又急又氣,連隨身的劍都忘了拿,轉身跑回了自己的住處。

  事後,不明所以的徐行之哄了孟重光好久,孟重光方才穩下心神,竭力想把這種怪異的情緒拋諸腦後。

  不久,他隨徐行之前往白馬尖征討作亂的鬼修,徐行之意外重傷,卻隱忍不發。

  經此一事,孟重光終是無法再控制在心中翻滾作亂的渴望。

  他找了藉口,搬入徐行之寢殿,守在他身側,日日相伴,一住至今,亦沉溺至今。

  孟重光看慣了徐行之的睡顏。他仔細撫過徐行之的淚痣,耳垂,又將手懸起,虛虛擋在徐行之眼前,生怕那過亮的電光會刺傷他的眼睛。

  他輕聲說:「師兄,晚安。」

  天雷聲在二人頭上滾落。

  元嬰期修士渡劫,需得經受七七四十九道天雷。

  徐行之將第一道天雷引下,破西瓜似的破開了一條九尾蛇的腦袋,又和另一條九尾蛇共受了第二道雷。

  接下來的四十七道天雷,一道不落,盡數砸在了孟重光後背之上。

  徐行之安然躺在狹窄的蛇洞之中,孟重光就安靜地呈跪姿守在洞口,透過熊熊的電光,癡迷地望著洞中人熟睡的臉。

  孟重光一聲聲數著那落雷的次數,直到第四十九記雷劈落在他背上,不等雲銷雨霽,他便脫力地滾入洞中,因為用力抓緊石縫而雪白雪白的指關節微微有些扭曲,顫抖著難以恢復原狀。

  哪怕是元嬰之體,天雷之威仍是堪稱可怖。即使是清靜君在此受雷,也不會比孟重光這樣狼狽的模樣好上多少。

  雷劫已過,徐行之元嬰之體立時塑成,經脈流轉自如,自行清洗一番後,周身傷口頓消,就連高熱亦然消去,從頭頂落下的天雷灼傷更是一掃而空。

  他膝行撲上去,把被雨雲澆濕的衣裳三下五數二脫了去,丟在一邊,用尚溫熱的胸膛貼緊徐行之,把他圈在自己懷中:「師兄,好了,好了,沒事了……」

  他太累了,以至於過了許久才發現,自己與徐行之的身體均熱得不大正常。

  ……他竟忘了,蛇性好淫,這蛇窟裡雖然眾蛇已去,然而遺落下來的氣味與排泄而出的「蛇玉」,均是催情的良藥。

  孟重光向來不是隱忍之人,就在身體出現異樣的瞬間,他便順從了自己的本心,翻身壓到徐行之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
  徐行之在這裡躺了許久,早就被這洞穴中的情色之氣浸透了,饒他元嬰之體已成,可畢竟也是男人。他歪著頭,一聲聲喘得非常用力,雙腿已經被撐漲得朝兩側微微分開。

  他雙眼微張,但顯然還沒有恢復意識。從他眼角沁出淡淡誘人的紅意來。

  隔著厚重的道袍,孟重光也能摸到他細而平滑的腰線。

  孟重光將徐行之耐心地摸了個遍後,便將唇若有若無地貼在他唇前晃,似咬非咬的,直到徐行之本就不清明的眼神朦朧起來,才叼住他的嘴唇細細吮吸了幾下。

  「……師兄。」



第47章 過分美麗

  孟重光懷抱著徐行之,就像抱著他的整個世界。

  然而,不待他有下一步的動作,他便聽到洞外隱隱有周北南焦急的聲音傳來:「行之!!徐行之!!你在哪兒?聽得見就回一聲!」

  孟重光:「……」

  徐行之耳朵微動,似有所感,悶悶低哼出幾個音節。

  孟重光怎甘心這般停筷,將已經到了口邊的盤中餐拱手不要。他夾緊徐行之柔韌的腰身,朝洞內骨碌碌滾去。

  然而這番顛簸,卻使得已經恢復了些神志的徐行之驚醒過來:「嗯……」

  孟重光還未發覺異常,一邊發出小貓撒嬌似的低哼聲,一邊伏在徐行之胸口,用靈活帶刺的溫軟舌尖去隔衣撥弄那道淺淺的小豁口。

  到了這把年紀仍未嘗人事的徐行之哪受得住這個,三腳兩腳把孟重光直接從身上蹬了下去,連孟重光的臉都不敢看,打開一直戴在左手上的儲物戒指,取了一套自己的衣裳出來往後一丟,說話都有些打絆:「重光,衣裳。……咳,衣裳穿上。」

  他想要起身,腿一屈,倒是先擠到了那高聳,難受得他汗馬上下來了,單肘撐著岩壁緩了好半天,把匯入他經脈翻湧挑弄的媚氣盡數驅出,也將洞裡那蛇族特有的媚人味道摒退到了洞穴深處。

  然而身體已有了反應,想輕易壓制哪是易事,徐行之強忍住下手紓解的衝動,顫聲道:「重光,你怎麼樣?這裡……」

  不等他說完,一個溫熱的懷抱就從後頭撲了上來,從後面將徐行之擁緊。

  寬大又乾燥的氅衣拉開,從後頭把兩人都包攏了起來,一口小細牙從徐行之耳垂一點點摸索上去,攀援而上,最終咬上了頂尖的耳骨。

  然而除了那件外袍,孟重光什麼都沒穿。

  徐行之只覺後腰處滾燙無比,臉都綠了:「重光,下去。」

  「我不。」孟重光小聲說,「不。」

  徐行之耐心勸哄:「聽話,下去,把衣裳穿上。」

  孟重光似乎這回是鐵了心要跟徐行之對著幹了:「不穿。」

  說完,他還挪了挪腰,把淡淡的媚香往徐行之耳朵裡呼去:「師兄難道不想要嗎?嗯?」

  徐行之臉都紅了:「別鬧!」

  「……師兄居然想躲。」孟重光眼波流轉,笑嘻嘻地舔了一下那留下細細牙印的耳廓,修長指尖繞到徐行之正臉,指腹滑過他挺拔微翹的鼻頭,撫過人中,將他豐潤的上唇往下一壓,那柔軟的唇珠被短暫壓制後,又彈性十足地從他指尖下解放出來,「……師兄是怕我,還是怕疼?」

  徐行之被那要命的一舔折騰得渾身都要燒起來了:「孟重光!你別找事啊。褲子穿上,我給你疏導經脈……」

  「我才不穿。」孟重光笑著親他的後頸,「師兄的褻褲我偷著穿過,太小了,勒得慌。」

  徐行之:「……」

  孟重光還想說點什麼,卻被徐行之反手抄住腰,兜至身前,一指點中了琵琶骨下方的穴位。

  他頓時軟了腰,眼睛睜得老大。

  他妖相既已收回,經脈也已經恢復正常,在這種情況下,他根本不是徐行之的對手。

  徐行之舔舔唇畔,想到方才孟重光在此處摩挲撩撥過,舔過的地方便火燒火燎地燙起來:「小子你長能耐了是吧?」

  孟重光一和徐行之面對面,囂張的氣焰登時沒了蹤影,委屈得眼角直往下垂,看起來頗像被搶了口中糧食的小奶狗。

  「師兄……」

  他漂亮的臉白生生的,看上去特別可憐:「我難受……」

  徐行之向來吃軟不吃硬,被孟重光一眼看過去,他就先心軟了幾分:「難受就好好說,瞎摸什麼?好好躺著,師兄給你把邪氣驅一驅。」

  孟重光撇著嘴一臉不高興:「……要抱著。」

  ……算了,抱著就抱著吧,從小哄到大,也不差這一回。

  徐行之蹲下身,摟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腦袋摁在自己肩膀上,替他細細調理著被蛇玉氣息沖得燥熱迷亂的經脈。

  但他很快發現,孟重光掩藏在衣服下的皮膚有些不尋常的痕跡。

  他不顧孟重光的扭動反抗,撩開他衣服一看,不禁大驚失色:「這是怎麼弄的?」

  孟重光不必渡劫,因此天雷對他而言不存在洗毛伐髓的功效,而是實打實落在身上的傷口。

  孟重光眼也不眨:「師兄受難,我怎能不陪在師兄身邊?」

  「胡鬧!」徐行之勃然變色,斥責道,「關乎性命的大事豈容這般兒戲?!你這是跟誰學的?」

  孟重光縮著脖子:「跟師兄學的。」

  徐行之:「……」

  孟重光眼也不眨道:「其實我也只是受了些波及。師兄將我藏進這洞中,替我在外面扛受天雷。師兄才是最辛苦的。」

  徐行之:「……是嗎?」

  他對墮入山林間後發生的事情一點印象都無,一覺醒來已是傷痕盡消。

  他拍撫著小貓似的孟重光,對於叫他受到波及一事略有心疼:「疼不疼?」

  「……漲。」

  「……」

  不等徐行之冷著一張臉把他推開,孟重光就摟緊了他的脖子,蹭癢癢似的在他頸際磨蹭。

  「我不會。」孟重光可憐巴巴的,「師兄幫幫我。」

  徐行之:「……孟重光,你多大年紀了,你告訴我你不會?」

  孟重光特別委屈:「師兄,你剛剛點了我的經穴,我沒力氣了。」

  徐行之:「……」

  孟重光的語氣越來越委屈,眼裡還隱隱有了霧氣:「而且我真的不會……以前早起時的確有過,可哪次也不像這回這樣難過……」

  徐行之被他水汪汪的眼睛盯得發毛,想想是自己害他落到這步田地,只好嘖了一聲,挽了挽袖子:「你老實點。再敢亂動,我下手可就沒輕重了。」

  剛一摸上,徐行之的表情就不對了。

  一方面是他以前沒替別人做過這個,著實彆扭,不過想想這孩子是從小自己帶大的,好像也就沒那麼抵觸了。

  另一方面,是他發現孟重光沒吹牛。

  ……自己的褻褲對他來說可能的確小了點兒。

  徐行之本來想也就是一哆嗦的工夫,沒想到他堅持到手腕都酸了還沒弄出個所以然來。

  他汗都下來了,孟重光卻單純地望著他,小聲問:「師兄,你是不是不會啊。」

  徐行之:「……」媽的掐斷算了。

  話音剛落,孟重光竟然把手往徐行之袍底下探去。

  徐行之一巴掌拍開他的手:「……你幹什麼。」

  「師兄不難受嗎?」孟重光的眼神清淩澄澈,「師兄幫我,我也可以幫師兄呀。」

  「……你不是說不會嗎?」

  孟重光誠懇道:「我這就跟著師兄學。」

  徐行之:「……孟重光,你學功法要是能這麼用心就好了。」

  孟重光眨巴著眼睛,一副聽不懂他說什麼的小模樣。

  徐行之堅決拒絕了孟重光的好意,專心地伺候這小祖宗。又不知過去幾許時間,孟重光咬緊齒關,仰起修長的脖頸,含羞地悶哼一聲。

  這一聲委實勾人得要命,像是被毛茸茸的貓爪子撓了一下耳垂,徐行之也沒能忍住,一直繃緊的身體猛地顫了兩顫。

  事了之後,他黑著臉到一側的岩石後頭換衣裳去了。

  有岩石格擋,孟重光只能瞧到他半截修長光潔的小腿。

  想到方才種種,他不甘心得要命,氣急地捶地。

  待二人將衣衫整好,徐行之才攜孟重光出了洞。

  一路上兩人均不怎麼講話。徐行之只覺尷尬,而孟重光也低著腦袋不知在想些什麼,大抵也是在害羞。

  二人出洞不遠,便見周北南紅著一雙眼從一處密林裡鑽出來,跟在他身邊的是曲馳。他眼底也發著心力交瘁的淡青色,卻仍溫聲勸著周北南什麼。

  迎頭碰上時,雙方都愣住了。

  周北南愣怔約三秒,眼底猩紅更盛,將手中鋼煉長槍朝曲馳懷裡一丟,大步趕上前來,抬手就照他臉上掄了一拳。

  徐行之擋也沒擋,由著周北南把自己揍倒,騎到他身上飽以老拳。

  周北南快瘋了,一拳拳往徐行之的腦袋、後背和肩膀上鑿:「我他媽打死你!徐行之你他媽混帳!!」

  徐行之一邊疼得咧嘴一邊沖他樂:「哎,哎,好了好了。這不是還活著呢嗎。」

  周北南咬牙切齒:「你說渡劫就渡劫你真有能耐啊你!啊?!你怎麼不被雷劈死啊?!」

  曲馳用槍身橫勒住抓狂的周北南,把他往後拖去,周北南尤嫌不夠,拿腳踹徐行之後腰。

  曲馳:「北南你別氣了,北南!行之好好的,說明已是得了元嬰之體了,皆大歡喜,不好嗎?」

  「好個屁!他一個元嬰叫我揍兩下怎麼了?啊?怎麼了?!」

  徐行之揉著肩膀起身:「怎麼了這是?氣性這麼大?」

  曲馳無奈又溫柔地低聲解釋:「他跟雪塵找了你好幾個時辰。雪塵身體熬不住,只能先回賞風觀休息。他以為你沒熬過去,剛才還哭了一場。」

  「哭你個頭!」周北南梗著脖子喊,「徐行之你他媽滾過來看我揍不死你。」

  曲馳一邊勸著餘怒未消的周北南,一邊動用了傳令符。

  徐行之平安無事的訊息很快傳了開來。

  廣府君是第一個趕至徐行之身邊的,發現他秋毫無損,緊繃的面部才略略鬆弛了下來:「無事了?」

  徐行之在廣府君面前仍是恭順:「是,師叔。」

  廣府君難得對他寬和,伸手拍撫他的後背:「好,沒事兒就好。」

  似乎是記起他後背有傷,廣府君的手僵了一僵。徐行之倒不介意,挺爽快地說:「師叔,沒事,已經好啦。」

  廣府君輕咳一聲:「這次的杖刑權作教訓。以後你需得自律,不准再同那些人……」

  話音未落,便有一陣淡淡的清香微風迎面而至,撲掛在了徐行之手臂上:「師兄!」

  淚眼汪汪、鬢髮微亂的元如晝要比往日可人許多,光彩照人的面目此時被道道交錯的淚痕掩蓋,實在叫人心疼。

  徐行之禁不住軟了心腸,把元如晝一縷蓬亂地垂到眼前的鬢髮夾回耳邊,故意歎道:「嘖,老天真是偏心元師妹啊,元師妹都哭成這樣了,還是小美人兒。」

  元如晝一下被逗樂了:「徐師兄!你怎麼……你叫我擔心這麼久……」

  「師兄錯了,大錯特錯。」徐行之笑著,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胳膊從元如晝懷中抽出,「回去你想要什麼秘笈丹藥,儘管找師兄要,師兄什麼都給。」

  劫後餘生的喜悅讓元如晝的頭腦昏沉沉的。她伸臂攬住了徐行之的脖子,低聲道:「師兄,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好好的。」

  就在這一瞬間,徐行之突然覺得有些異樣。

  他越過元如晝的肩膀望去,只見徐平生立在不遠處,默默注視著元如晝纖弱的背影。

  在發現徐行之的視線之後,徐平生轉過了身去,眸光裡閃爍著一些讓徐行之心驚的東西。

  徐行之的心狠狠往下沉了一沉。

  此時,廣府君沉聲喚:「如晝。」

  元如晝回過神來,方覺失態,臉上爬上淺淺紅暈,立即放開手去。

  眼見氣氛有些不對,曲馳主動出聲,溫言恭喜道:「這是風陵山第二名元嬰期修士了。廣府君,恭喜。」

  不等廣府君應答,便聽幾人上空傳來一個含笑的聲音:「的確值得恭喜。」

  徐行之抬頭,不覺訝異:「……師父?」

  多年過去,清靜君仍是翩翩佳公子模樣,眼眸噙水,唇角淺勾,白衣加身時,周身氣質宛如九重清雪。他含笑朝徐行之伸出手來:「行之,過來。」

  廣府君驚訝萬分:「師兄,您出關了?」

  清靜君淺笑:「參悟時我發現天象有異,知道將有新的道友渡劫,便來看上一看。」

  「您……」廣府君霍然醒悟,稍霽的神色立即變得難看不已,「您閉關整整三月,做好萬全之備,就是為了突破元嬰之體,進入化神期!何必為了他……」

  「左右是坐不住,心有所系,再參悟也是白費功夫,又有何用。」清靜君大大方方道,「做神仙沒意思。行之,走,咱們吃酒去。」

  徐行之向面色鐵青的廣府君拜揖一記,隨即騰身而起,落在清靜君的佩劍「緣君」之上,視線同時不自覺往下落去——

  孟重光滿眼留戀地仰頭望著他,而九枝燈獨身站在遠處,扶著一棵被天雷殃及、劈成兩半的樹木,靜靜地注視他,眸光中盡是化不開的溫柔與無措。

  徐行之想到自己喪失意識前,他被按在地上痛苦掙扎的模樣,心間一軟,與清靜君耳語幾句,便縱身躍下,徑直來到九枝燈身前。

  九枝燈本不指望徐行之能對他的目光有所回應,但當屬於徐行之的淺淡沉香氣當真來到他面前時,他立時心慌起來,想要躲避他的目光。

  當他被攬入那個充滿沉香氣的懷抱中時,他已經懵了,雙唇輕輕顫抖。

  「小燈,師兄沒事兒了。」徐行之勾住他脖子,小聲在他耳邊說話,免得叫廣府君聽見,「別難受。晚上師兄回山門給你帶好吃的。」


  作者有話要說:
  光妹(哭唧唧捶地):沒吃到!沒吃到!!!

  九妹:抱……抱到了。開心。



第48章 天命所至

  當夜,清靜君不勝酒力,大醉而歸。

  徐行之將清靜君背回山門時,一時沒能看住酩酊無所知的清靜君,叫他爬上了風陵山門口的通天柱,用他的「緣君」劍在柱身上刻字。

  他刻到一半,回過頭去問徐行之:「行之,行之,你姓什麼?」

  徐行之拽著他後襟,哭笑不得:「師父你趕快下來。待會兒廣府君瞧見又要罰我了。」

  喝醉的清靜君措辭依舊得體又溫文:「只要有我在,他不敢。他罰你,我打他。……你姓什麼?」

  徐行之:「師父你問這作甚?」

  清靜君笑得小酒窩都出來了,小聲神秘道:「師父把你的名字刻在通天柱上,以後師父若是得了道,飛升上界,風陵山就交給你了。」

  徐行之嚇了一跳:「師父!我的親師父!千萬別!這風陵山給我帶還不得帶壞了?」

  清靜君溫聲固執道:「不壞。很好。」

  徐行之頗覺頭痛:「師父咱們不鬧了,回房歇息吧。」

  徐行之手腕上束著的鈴鐺受驚似的叮叮噹當響成一片,引起了清靜君的注意。

  他將柳葉眉夾成一個有些憂鬱的弧度,伸手抓住了徐行之的手腕:「來。我給你取下來。」

  徐行之笑嘻嘻的:「……這可是您當年送給我的,怎麼,捨不得啦?還想要回去?」

  清靜君直勾勾地看著徐行之,說:「……不好。」

  「什麼不好?您現在乖乖跟我回去洗洗睡,什麼都好了。」

  清靜君固執起來簡直可怕,他重複道:「不好。」

  徐行之正無奈間,突然聽得身下傳來廣府君壓抑著怒意的聲音:「徐行之!你在通天柱上做甚?」

  雖然是在夜半時分,清靜君這通酒瘋也沒能驚動幾個弟子,然而廣府君仍是大發了一番雷霆,罰徐行之回去將《沖虛真經》、《周易參同契》、《抱樸子內篇》各抄一遍,明日交上。

  成功渡劫、成為元嬰老祖級別人物的徐行之,接到的第一個任務竟是低級弟子都很少做的抄寫經書,可謂淒慘非常了。

  「……為何總叫我抄書呢。」徐行之伏在書房桌上,甚是鬱結,「廣府君哪怕罰我去青竹殿前倒立一夜都行啊。」

  九枝燈在一旁磨墨,聞言輕聲道:「師兄,勿要心憂。我與你一起抄寫,天亮前總能做完的。」

  孟重光明朗地笑著,目光閃亮純真如星辰,輕易便能奪去人全部的視線:「還有我呀。」

  孟九二人一邊一個坐在自己身側,叫徐行之心裡湧上了些別樣的情緒。

  他抬手分別壓住兩人的後腦,親昵地揉了一圈:「倆傻小孩兒。」

  徐行之說話的腔調極動聽,說「小孩兒」的時候尾音沙啞迷人得很,孟重光自然是欣然受用了,九枝燈卻直直看向徐行之,意有所指道:「師兄,我不是小孩子了。」

  徐行之自然不會往旁的方向去想,笑道:「在師兄眼裡,你們永遠都是小孩子。」

  「嗯。」孟重光順勢把腦袋擱在了徐行之右肩窩上,儘管他比徐行之還要高些,可他做這樣撒嬌親近的動作卻自然無比,「師兄只要不嫌棄重光,重光願意一輩子陪在師兄身邊。」

  徐行之語氣溫和:「傻話。」

  九枝燈望著孟重光,神情奇異。

  他想不通一個妖修為何能這般毫無芥蒂地欺騙師兄,也想不通心頭那絲隱約的羡慕和渴望是源於何方。

  他不是沒想過要將孟重光是妖的事情告知徐行之,然而他一來不喜告密,認為此事非君子所為,二來有把柄握在孟重光手中,三來,他與孟重光不睦多年,卻並不認為孟重光對正道有何圖謀。

  九枝燈自認做不到像孟重光那般癡纏師兄,他與他雖同為邪道,但終究不是同一類人。

  左右師兄身為年輕一輩翹楚之人,已無人能出其右,將來必是風陵山的正統接班人,孟重光與自己,想必都沒有資格同師兄相配。

  這樣想一想,九枝燈看到孟重光同師兄廝磨,反倒覺得要比過去更安心順眼了些。

  師兄是九枝燈唯一的光,哪怕靠近亦覺灼熱,他只想跟在師兄身後,若是師兄偶爾能施與他溫暖的一瞥,他便已經足夠欣喜。

  他不敢苛求更多。

  夜深之時,抄錄經文最是乏味無趣,損耗精神,三人並肩而坐,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天。

  孟重光雙眼晶亮地望向徐行之,托腮輕咬筆端,眼中躍動的清澄燭火裡只容得下一個徐行之:「師兄,如果你再世為人,想要什麼人陪伴在你身邊呢?」

  他用眼角餘光若有若無地鉤住悶頭抄寫的九枝燈,眼中似有笑意。

  他曾用類似的問題問過徐行之,當時徐行之選擇了自己,現而今他想叫徐行之當著九枝燈的面,把那個讓他暗自甜蜜了許久的回答再重述一遍。

  徐行之略略停筆,思索一番道:「……我嗎?想要一個師父那樣的父親,再要一個如晝那樣的妹妹,就很好了。」

  「……我呢?」孟重光的期望猛然落空,去扯徐行之衣擺,不依不饒地,「師兄,我呢?」

  九枝燈不言聲,只專注地望著徐行之。

  徐行之在桌下踹了孟重光一腳:「去去去。重活一世,你還指望我當爹當媽不成?」

  孟重光心裡頓時難受得不行,吸了吸鼻子,可憐巴巴的:「師兄,你以前說過只要我的。」

  徐行之被纏得沒辦法:「要要要,要,行了吧?都要,北南雪塵曲馳師父如晝平生小九還有你,若能重活一世,我全把你們帶上,一個不落。」

  孟重光一聽有這麼多人都要隨行,很是不悅,撇著嘴不看徐行之了。

  而九枝燈卻因為聽到自己的名字偷偷勾起了唇角。

  抄著抄著,徐行之身旁的兩個小的都開始忍不住犯起困來。

  九枝燈昨日與九尾蛇苦戰後,又擔驚受怕許久,後來在山間搜尋徐行之亦是殫精竭慮,又在風陵山不眠不休地等待他回來,現在著實是睜不開眼睛了。

  孟重光同樣因為負有傷勢,身上疲倦得很,抄寫不到一半就趴在桌旁打起了瞌睡。

  徐行之左右看上一看,唇角噙起笑容。

  書房裡有一張供人歇息的軟榻,徐行之把兩人均抱起,並肩安放在榻上,取來一件暖和的大氅,合披於二人身上,又分別摸一摸他們的頭髮與後頸,淺笑一聲,方才返回窗前明月之下,把灑滿清輝的三份書簡合併整理在一起,正欲提筆抄寫時,突然聽得外頭的窗櫺篤篤輕響了三聲。

  徐行之驀然抬首,只見徐平生披戴一身疏朗星月立於戶外,手持他那把遺失的竹骨摺扇。

  徐行之欣喜不已,躡手躡腳來到屋外,掩門時已經忍不住回頭去望他的兄長:「……平生。」

  徐平生曾嚴令徐行之在山門之內絕不得喚他兄長。徐平生將他一手帶大,是以徐行之哪怕再覺不敬,也只能聽從。

  徐平生將「閒筆」交還到他手中:「師叔從那九尾蛇顱頂之上取下的,托我還給你。」末了,他沒忍住補充一句,「……丟三落四,莽撞行事,怎成大器。」

  徐行之還挺開心的:「兄長訓斥得對。」

  徐平生嘖了一聲,徐行之立即回過味來,但也不道歉,只盯著徐平生淺笑:「平生,謝謝你關心我。」

  徐平生被他瞧得發毛:「……我走了。」

  「平生。」徐行之記起自己在與師父離去前徐平生看向自己的眼神,心念一動,伸手挽住徐平生胳膊,「我與元師妹……」

  「你不必解釋什麼。」聽到此名,徐平生似是想起了什麼並不愉快的事情,剛才稍有鬆動的神情又繃緊起來。他打斷了徐行之的話,口吻微諷,「……這麼多年,倒是辛苦你為了我一直對元師妹避而遠之了。」

  徐行之不想徐平生竟會說出這番話,愕然道:「我對元師妹從無……」

  徐平生別開臉,振袖拂開他的手:「我說了,不需你多作解釋,同樣,我也沒有淪落到處處要你相讓的地步。請你以後少在外人面前談及我,多謝。」

  徐行之有些懊悔。

  本來還算和平的一次對話被他搞砸了,早知道不提如晝,倒能皆大歡喜,說不定還能拉著兄長一起坐一坐,聊一聊天。

  好在他足夠心大,萬事煩擾他都不會超出一刻鐘的工夫。

  徐行之莽撞中修得元嬰之體,此乃風陵山之盛事,理當慶賀一番。

  離徐行之熬夜抄經僅隔了兩日,清靜君便單為徐行之召開了一場慶賀大典,丹陽峰和應天川均送了賀禮來,而清涼谷的賀禮則是由溫雪塵親自送來。

  前幾日徐行之遭雷厄,他未能尋得徐行之,心疾發作,被清涼谷弟子護送回賞風觀後又緊急返回穀中治療,過了這兩日,身體好些了,便趁盛會之機,前來風陵山登門拜訪。

  按溫雪塵的說法是:「看看你死了沒有。」

  徐行之換上了唯有在風陵山盛典時才會上身的嚴衣錦袍,貼身吉服勾勒出極平滑細瘦的腰線,腰間環珮,腕上覆鈴,衣衫的清白之色也無法將他濃秀飛揚的俊逸神采壓下三分。

  只要不開口,他便是世上無雙的白玉公子。

  看見溫雪塵到來,他淺笑著搖扇而至:「溫白毛,送了什麼呀。」

  「一雙珊瑚玉樹,十數種丹藥,還有一對青蟬爐鼎。」溫雪塵仰頭望他,微微蹙眉,「低下來。領子都未整好,不像樣子。」

  徐行之笑嘻嘻的:「口氣真像我爹。」

  溫雪塵不接他的話茬,只微微露出笑容來,望著那比自己還小兩歲的人,意氣昂揚,煊赫如火,多年過去仍是一副灑脫的少年氣度,著實令人歆羨。

  典禮進行得十分順遂,徐行之執笏持扇,步步登上青竹殿前的高臺,受玉冠,著玉帶。清靜君將玉帶披覆在他頸間,溫和地執住他的手腕,將綁縛於他腕上的銀鈴也一併捉入手中,將他從地上牽起。

  徐行之略有詫異:「……師父?」

  本來安坐於座位上的廣府君本來便覺得此等典禮略有逾制,甚是不解,但見清靜君如此莊重的動作,他心中登時清明了六分。

  ……師兄莫不是想借此機會,將未來繼承風陵山主位之人定下?

  徐行之?怎麼可以是徐行之?

  坐於客位之上的溫雪塵倒是神色安然。

  清靜君向來疼寵徐行之,四門皆知,此回他元嬰之體已成,風陵山未來山主非他莫屬。

  此結果本在他意料之中,他特來拜賀,不過也是想看一看徐行之那錯愕難言的神情,定然有趣得很。

  當清靜君擺出這般嚴肅姿態、引著他走向台中時,徐行之已然想到了這種可能。

  準確說來,自從那夜清靜君在通天柱上刻字,徐行之便預料到遲早會有這一天。

  他小聲道:「師父,不可。風陵山主之位我著實受不起,廣府君仍在其位,合該是他……」

  清靜君溫聲道:「師弟適宜輔佐,卻太過古板,不宜擔主位之尊。再說,我都能勝任山主之位,你又有何不可。」

  徐行之對山主之位並無興趣,然而已被架上高臺,退無可退,就連看上去頗有微詞的廣府君也在神情幾度變幻中露出了「認命」 的表情。

  徐行之眼見大事將成,只得微歎一聲,目光自然下落,恰與孟重光四目相接。

  孟重光眼中那毫無保留的崇慕與溫柔叫他心尖輕輕一震,徐行之不自覺地便對他露出微笑。

  若將來能夠成為山主,能庇佑孟重光與九枝燈一世平安喜樂的話……

  正想到此處,座下突然有騷動傳來,徐行之循聲望去,不禁勃然變色。

  ——原本身列弟子行伍之中的九枝燈竟不知何時白了面色,搖搖晃晃地單膝跪下,捂住額間,難忍地低喘不止。

  在他眸間隱有血絲散開、浸染、盤繞,把那一雙冷淡的黑眸燃成一片痛苦的火海。

  不知是誰失聲喚了一句:「魔道!九枝燈的魔道血脈覺醒了!」

  徐行之的心劇烈一震,隨即朝著黑淵裡沉沉墮去。

  二十餘年,九枝燈均未覺醒的魔道血脈,竟然在今時今日……

  徐行之一把甩開清靜君的手,縱身飛下高臺,一把將痛苦難言的九枝燈攬入懷中。

  九枝燈體內宛如烈火烹油,骨肉燒得吱吱作響,他偎入徐行之懷中,把脖頸竭力朝後仰去,掙扎大喊不止。

  他向來隱忍,不是痛苦到無法忍受的境地,絕不會失態至此!

  魔道血脈,妄識萬千,隨業生身,于魔道中人來說本是天生就該有的,然而九枝燈之所以被魔道視為廢人,送入正道為質多年,就是因為他身為廿載親子,卻多年未曾覺醒魔道血脈。

  此脈與正統道修截然相反,經脈功法運行皆為倒逆,越早覺醒,便越能少受苦楚,九枝燈修行多年,體內經脈已成,流轉如珠般順暢,此時突然覺醒魔道血脈,絕對是兇險萬分的厄事,若無高人在旁疏導相引,必然會全身經脈逆行,筋骨炸裂而亡!

  徐行之幾乎未曾猶豫分毫,便引渡真氣,潛入九枝燈經脈之間,正欲替他梳理經脈、導氣引流,便聽得他懷中的九枝燈拼盡一身力氣,抱頭慘聲叫道:「師兄,我寧可死也不入魔!你讓我死——讓我死啊——」

  他悲涼的聲音在青竹殿前回蕩,引得眾弟子紛紛垂首無措,面面相覷。

  徐行之心弦大震,垂下手去。

  他耳力極好,能聽到九枝燈的悲泣,亦能聽到他血脈逆行的煎熬之聲。

  這是他從小帶大的孩子。他很少對自己提出要求,而今次他提出,要讓徐行之坐視不理,任他在自己懷中死去。

  ……這是他的哀求。

  徐行之擁緊了九枝燈,怔愣片刻,便擁他入懷,騰躍而起。

  一聲呼哨之後,「閒筆」化為流光玉劍,將二人承托而起。

  廣府君失色道:「徐行之!這是你的元嬰大典,你要去哪裡?」

  ……不只是元嬰大典,還是繼任大典。

  一個小小魔修質子的血脈覺醒,不該成為打斷典禮的原因,只需放任片刻不管,他就能經脈逆行,暴斃而亡。

  然而徐行之竟就這麼走了,頭也不回,轉瞬間便消失在了眾人眼中,他將九枝燈帶走做些什麼,不言而喻。

  廣府君怒喝數聲不得,驚疑交集地望向清淨君:「師兄!徐行之他把那個魔修竟看得比他的繼任之式還重——」

  清靜君遙望向徐行之的背影,並不驚訝,也並不惱怒:「……不是他的錯。」

  不是徐行之的錯,也不是九枝燈的錯。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一切只是天命所至而已。



第49章 終有一別

  主角一去,元嬰大典便也了無趣味,前來贈禮的大小仙門賓客各各散去,紛紛私下議論風陵山大弟子對那已成魔修、無法轉圜的魔道幼子是何等情意深沉。想必今日之後,徐行之與九枝燈的風流軼事必將傳遍整個仙門的角角落落。

  廣府君的臉色比被人迎面甩了個耳光好看不到哪裡去,可清靜君倒是淡然如常:「溪雲,何必如此掛懷。」

  廣府君俗名岳溪雲,他與清靜君並無血緣,倒是有幸共用同一個姓氏。

  茲事體大,廣府君難得喚了清靜君的本名,道:「無塵師兄,今日無論如何都不能輕縱了徐行之去!他此番作為,置我風陵山顏面於何地?置您的厚望於何地?!方才應天川禮官來問我什麼,您可知道?他問我,九枝燈是否與徐行之暗地結為了雙修!否則何以要這般回護?」

  「行之沒有。我心中清楚。」

  「但悠悠之口又該如何評說?您是風陵山主,合該懲戒徐行之,以絕四門議論!」

  「我確然是風陵之主,但行之是我徒弟。」清靜君溫聲道,「若是我連我的徒弟都護不住,這風陵之主當來又有什麼意思。」

  廣府君面露決然之色,「您可還記得您當初答應過我什麼?徐行之他絕不可!絕不可與非道之人過往甚密!這些年我無時無刻不在督管他,生怕他行差踏錯,但他若真的與那九枝燈關係匪淺……倘若徐行之知道了他自己是……」

  他的後半句話被轆轆的輪椅聲碾斷開來。

  廣府君著實是心慌意亂,竟未發現在他說話間,溫雪塵已來到了他身後。

  溫雪塵的確是聽到了些什麼。

  然而,他並非曲馳也並非周北南,前者看似溫和卻異常頑固重情;後者性情直率且相當江湖義氣。他既是溫雪塵,內心便縱有九曲心腸,千般機變,也不會流於外表分毫。

  溫雪塵躬身,平靜道:「兩位君長。晚輩無意偷聽些什麼,對風陵山的秘辛也不感興趣。然而今日一事,晚輩有一言,九枝燈此人斷斷不可再留於風陵。」

  「我是為著行之的聲譽,方才有此一念。」溫雪塵指尖盤弄著陰陽環,娓娓道來,「此次元嬰大會,各門均有禮官參與,行之帶九枝燈棄會而走一事必將傳開,影響不可謂不嚴重。若想叫行之將來擔任風陵山主時少受非議,最好將血脈已然覺醒的九枝燈送回魔道。」

  廣府君深覺有理:「這話沒錯。師兄,為保風陵聲譽,也為保徐行之那邊穩妥,九枝燈不能再留。」

  向來淡然又性情溫軟的清靜君面露難色:「……質子無錯,不過是覺醒了魔道血脈而已,何必要送他回去受罪呢。」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溫雪塵淡然道,「更何況,九枝燈身懷非為玉璧,他只是一個禍及行之的累贅而已。清靜君,你向來疼寵行之,不會不為他考慮吧?」

  清靜君固執道:「不行,總該有別的辦法。那孩子我也是看著長大……」

  廣府君厲聲:「師兄!」

  溫雪塵垂下眼瞼,歷歷道來:「清靜君,您最近應該風聞過某些消息。魔道之主廿載昨日渡劫失敗,已在天雷下化為一堆骸骨。九枝燈的兩名兄長為魔道之主尊位早已撕破面皮,魔道內部勢力如今是互相傾軋,糾葛如麻。九枝燈若仍是普通修士還自罷了,他的魔道血統偏偏在此刻覺醒,魔道內部某些人難道不會想要利用這個流落在外的幼子?他再留在正道也是無益,不如送他回去。若我們能扶他上位……」

  「……扶他上位?」

  饒是廣府君也未能想到這一層,他盯緊了溫雪塵這個年輕一輩中有名的心淡面冷之輩,心中也不禁泛起層層疊疊的冷意來。

  溫雪塵自不會介意旁人的眼光,自顧自道:「……正是,扶他上位。他自幼在正道中長大,送他回去,魔道與我道便能長久修好,此舉於行之、於風陵山,於我道,甚至於魔道未來之計,均大有裨益。」

  「於行之」三個字似是觸到了清靜君心底的弦,他默然下來,不再言語。

  廣府君儘管覺得眼前之子心思太過細密可怖,仍不得不承認這是眼前最佳之策:「師兄,您下決斷吧。徐行之他——」

  「聽行之的。」清靜君閉目,「聽他的。」

  廣府君險些一口氣沒喘上來:「師兄!」

  清靜君旁若無人道:「雪塵,你若能說服行之,那我便不管那孩子去往何處了。」

  溫雪塵頷首,應了一聲「是」,拱手告辭後,他正搖著輪椅打算離開,便聽得身後傳來清靜君含著淡淡憂浥的嗓音:「雪塵,你心思過重了。若是時常這般算計,於你心疾實在不利。」

  溫雪塵回首,清冷眉眼間含起笑意來:「清靜君,多謝提醒。不過我這人已經習慣多思多想,沒法再改。」

  溫雪塵決然而去,青色發冠束縛下,摻白的頭髮迎風飄飛。

  孟重光立於台下,眾弟子皆散去,他卻未曾挪動分毫。

  待溫雪塵與他擦肩而過時,孟重光突然開口道:「……他自小在魔道被排擠,在正道長大,亦受排擠;現在你又要將他送回魔道去。……你為何不直接殺了他呢。」

  溫雪塵搖輪的手指一緊,轉頭看向孟重光,凝視片刻,方才淺笑道:「你竟知道我們在說什麼?」

  孟重光目不斜視:「猜也能猜到了。」

  溫雪塵的確是意外的,畢竟在他心目裡孟重光是白紙一張,是個一心只惦念著師兄、只知道笑鬧混玩的小孩兒,如今看來倒是小覷他了:「我道你向來與九枝燈相爭,巴不得他走呢。」

  「我希望他走,但並不希望他死。更何況他死了,師兄是要傷心的。」孟重光微微轉動眸光,與溫雪塵對視,嗓音極冷,「我不想和一個死人爭寵。……也爭不過。」

  溫雪塵愕然。

  留下這句話,孟重光居然還有心思對溫雪塵勾出一道天真無邪的笑容,直把溫雪塵笑得後背生寒,才邁步而去。

  溫雪塵微微凝眸。

  徐行之,你的師弟,一個兩個的,倒還真是深藏不露。

  旁人或許不知徐行之此時去處,然而溫雪塵卻很清楚。

  風陵山后山有一處聖地,名為玉髓潭,乃修煉養氣、塑心陶骨的好去處,據說是清靜君特意撥給徐行之的修煉所在,其餘弟子甚至無權踐足。

  溫雪塵曾被徐行之帶去遊玩過,因此不費任何力氣便進入了玉髓清潭的洞穴中。

  徐行之一身廣袖華服,坐於玉髓潭岸邊,連衣帶人浸于水中,精繡細織的博帶浮在水面之上,而九枝燈就枕靠在他的大腿上,昏睡不醒。潭面上清霧繚繞,一如繁華夢散,兩人一坐一躺,場景極美,仿佛某位名士大家筆下的丹青之作。

  一線鮮紅如血的魔印,終是刻骨地烙印在了九枝燈的眉心之中。

  溫雪塵漉漉有聲地軋著潮濕的地面走來:「如何了?」

  徐行之輕笑一聲:「他得恨死我了。小燈向來不愛求人,好容易求上一回,我這個做師兄的也沒能幫到他。」

  「你已盡力了。」

  「盡什麼力?」徐行之嗤笑,「盡力將他推入了他並不想入的魔道嗎?」

  兩相沉默。

  徐行之伸手掩住九枝燈額頭上無法湮滅的魔印:「雪塵,如果是你呢?他若是一心求死,你會如何選?」

  話一出口徐行之便有些後悔:「算了,當我沒……」

  溫雪塵眼睛分毫不眨:「我會由他死,甚至會送他死。」

  徐行之長出了一口氣,卻仍難以將濁氣徹底驅出身體:「是,你是溫雪塵。當然會這麼做。」

  溫雪塵安然自若地答道:「但你是徐行之。你不捨得叫他死。」

  徐行之不置可否:「你既心知,就該知道你是勸不動我的。」

  溫雪塵微微訝異,挑起眉來。

  「怎麼?當我不懂你的心思?」徐行之道,「你特來此地找我,總不是來關心小燈身體如何的吧。」

  溫雪塵不禁失笑:「你們風陵山人,平日看起來沒個正形,事到臨頭倒是一個想得比一個通透明白。」

  話已說開,徐行之索性直接給出了一個結論:「我不會送他回魔道。想都不要想。」

  「你不是不在意非道之別嗎?」溫雪塵說,「按照你常說的,只要修持己心,他身在魔道,與身在風陵山又有何區別?」

  「有。」徐行之說,「時機不對。……什麼都不對。」

  「怎麼說?」

  徐行之動作極輕地撫弄著九枝燈的眉心,他即使在睡夢中也受著煎熬,眉頭鎖得無比緊密:「我不在意魔道血脈,可小燈在意。現在小燈初得魔道血脈,我就提出將他送回魔道?他該如何自處?我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何況,魔道此時正值傾軋爭鬥之時。我送他回去,是把他往漩渦裡推。」

  溫雪塵單手支頤,反問道:「他留下來,又怎知不是身在漩渦?你方才走得早,怕是不知道已有人在議論,說你與小燈早有斷袖分桃之誼。有了這等聲名,你若不及時表明態度,將他送回魔道,你將來還能做風陵之主嗎?」

  徐行之面色不改:「我若是連小燈都護不住,風陵之主做來又有何意思。」

  溫雪塵:「……」

  他知道自己是來找徐行之談正事的,然而話說到此,溫雪塵卻難免對徐行之生出了幾分真心的羡慕。

  他與清靜君倒真是親師徒,一樣都是性情淋漓之輩。

  至於溫雪塵自己,已經很久這般沒有敢於行天下大不韙之事的衝動與少年意氣了。

  此時,九枝燈微微蹙眉,似是要醒來了。

  徐行之自言自語的低喃溫軟得不像話:「……多睡一會兒不好嗎。」

  他單手扯下繡雲刺金的道袍,包裹在九枝燈腦袋上,並用手掌墊在他腦後,好教他躺得舒適一些。

  少頃,九枝燈含著沙子似的嗓音在他掌下響起:「……師兄。」

  「我在。」

  「師兄。」九枝燈直挺挺躺在那裡,手指都沒有動彈一根,姿態仿佛是瀕死之人在等待禿鷲,就連發問聲也是輕如蜉蝣,「……為何要救我啊。」

  徐行之心痛得不知如何是好:「……對不起。」

  這三字觸動了九枝燈已經死水無瀾的心弦,他漸漸屈起身來,抱緊了頭。

  他還活著。

  他體內的經脈流轉已與尋常狀況截然不同。

  他……

  九枝燈把自己越縮越小,恨不得就此消失在這世上。

  徐行之從沒聽過這般悲傷入骨的聲音,一字字仿佛是從心頭擠出來的血:「師兄,我是魔道……我是魔道了……」

  多少年來,他唯恐避之不及的陰影,終於在徐行之華服加身的這一日猝不及防地降臨到他頭上。

  徐行之將他的頭擁入懷中,顫聲道:「不,你是我師弟。」

  ……不管是魔,是鬼,是妖,是人,永遠都是徐行之的師弟。

  九枝燈這樣了無生機地貼靠在徐行之懷裡,不知呆了多久,才像是記起了什麼,用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力道抓住了徐行之的前襟:「……師兄,師兄……我哪裡都不想去。……別送走我。求求你,別送走我。」

  他重複著同一句話,眉眼濕漉漉的,烏髮垂下蓋住單眼,另一隻眼,已變成了魔道正統後裔才會有的火紅赤瞳。

  此時的九枝燈根本想不到徐行之現如今的處境如何,也想不到更遠的以後,他只能昏昏沉沉、反反復複地請求,不要送走他,別送走他。

  徐行之輕聲允諾道:「不會的,我不會。」

  九枝燈很快力竭昏去,徐行之卻一直拍撫著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哄孩子似的。

  溫雪塵在二人背後凝望許久,方才低聲歎道:「……殊途之人,何必硬要求同歸。」

  徐行之固執地回他:「我偏要求一個同歸。」

  待九枝燈經脈流轉平穩下來,徐行之去了一趟清靜君居住的浮名殿,和他對談了一個時辰。無人知道他們在此期間究竟說了些什麼。

  隨後,徐行之將九枝燈從玉髓潭帶出,安置在自己殿中。

  孟重光已經從會場返回,見他抱九枝燈入殿,唇角微動,似是想說些什麼,但終究還是露出乖巧的笑意來:「師兄回來啦。」

  徐行之嗯了一聲,把九枝燈安放在自己與孟重光共眠的榻上,替他掖緊被子。

  孟重光自從看到九枝燈被擱上那張床,眸色便陰沉了下來。

  徐行之在榻邊坐下,細細端詳著九枝燈的眉眼。

  真是神奇,當初他一條胳膊就能抱起來扛在肩上的小孩兒,如今已長得這麼大了。

  「師兄。」孟重光在他背後叫他。

  「何事?」

  「九枝燈師兄倒下的時候,我就在他身邊。」

  徐行之聞言回過頭來。許是在玉髓潭邊呆得久了,霧氣入眼,將他一雙烏色的眼睛洗得細雨濛濛。

  他問:「怎麼了?」

  「九枝燈師兄是突然發作的。」孟重光神情很是複雜。他關注著徐行之的表情,將嘴唇抿上一抿,方才猶豫道,「師兄,據我所知,入魔覺醒,總受靈犀一念影響,絕非偶然。我想,九枝燈師兄該是在那時動了什麼不該動的心思,因此……」

  徐行之打斷了他:「我知道了。」

  對於徐行之這麼平淡的反應,孟重光略有意外和不甘:「師兄難道不想知道?」

  「聖人論跡不論心。」徐行之答道,「……論心無人是聖人。重光,我且問你,你難道一生之中就從未動過什麼不該動的念頭?」

  孟重光不說話了。

  不需孟重光提醒,徐行之自然是知道這一點的。

  但他永遠不會去問,在自己登臺時九枝燈動了什麼心思,以至於心念異生,徒增業障。

  或者說,不管九枝燈想了些什麼,都不該付出這樣慘烈的代價。

  半日後,九枝燈醒了,隻字不語地倚在床畔。

  徐行之只出去轉了一圈回來,屋子裡的銅鏡就被打碎了。

  徐行之什麼也沒說,蹲下身,把碎片一片片收拾起來。

  九枝燈清冷中含有一絲顫抖的聲音自床榻方向傳來:「……師兄,抱歉。」

  徐行之輕描淡寫地:「嗨,馬有失蹄,人有失手,有什麼的。」

  九枝燈問道:「元嬰大典辦完了嗎?」

  「嗯,辦完了。」徐行之回過身來,殿外的陽光自窗邊投入,遍灑在他臉龐之上,晃得九枝燈有些睜不開眼睛,「……怎麼樣,師兄著禮服的模樣好不好看?」

  此時的徐行之已經換回平日裝束,但九枝燈卻看得眼眶微微發熱。一股熱氣兒在他眼窩裡衝撞,幾乎要叫他落下淚來。

  師兄在元嬰大典之上著衣而立、衣帶當風的畫面像是被烙鐵燙在了他的雙眼之中。

  他還記得清清楚楚,當時的自己望著光彩奪目的徐行之,第一次由心間最底處氾濫出了一片腐爛的泥淖,翻滾著,叫囂著,它想要把徐行之拉入他的身體之中,永遠不放他離去。

  他是魔道後裔,此事已不可更改。但是,若他能回到魔道,奪位成為魔道之主,將來把魔道與正道相合併,是否就能和師兄平起平坐了呢?

  若他與師兄平起平坐後,能否在那時跟師兄相求,結為道侶呢?

  或許是知其太過奪目而不可得,九枝燈放肆地想像著與師兄在一起後的一切可能。

  他只是想一想,又有何罪呢?

  ……然而,誰叫他生而為魔。哪怕只是想上一想,便已是極大的罪愆。

  九枝燈倚在枕上,自嘲地想,自己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此時外頭陡然傳來一陣混亂,間或有「周公子」、「周公子你慢些」的亂聲,轉瞬間,腳步聲已到了屋外。

  周北南一腳踹開了門:「徐行之!」

  徐行之嘖了一聲:「投胎啊你。要是把門踹壞了,你得給我修好才能走。」

  周北南一眼看到安歇在床的九枝燈,臉上青白之色略褪,即將衝口而出的質問也被他強行咽了下去,噎得他直瞪眼:「……出來!」

  徐行之把剩下的碎片打掃進簸箕裡:「就出就出。瞎叫喚什麼。」

  九枝燈沉默地注視著徐行之的背影,一直到門扉掩上,他依然貪戀地注視著背影消失的地方。

  把徐行之揪出殿后,周北南張口便質問道:「徐行之你怎麼回事?你逃了元嬰大典?」

  「逃便逃了唄,這點小事還值得你周大公子千里迢迢跑來啊。」徐行之滿不在乎。

  「小事你大爺啊!」周北南氣得腦仁疼,「應天川來風陵贈禮的禮官告訴我說,九枝燈中途化魔,你竟然抱他當眾離去?你與他是何關係?」

  徐行之挺無辜的:「師兄弟啊。不然呢。」

  周北南喘一口氣:「我信,可旁人信嗎?那可不是單純的元嬰大典!是推舉你繼任下一任風陵之主的繼任典儀!你他媽說跑就跑,還帶著個魔道一起跑?你知道外面都在傳些什麼齷齪的東西嗎?」

  徐行之笑嘻嘻的:「那是他們自己想得齷齪,關我何事。」

  周北南被氣得一個倒仰:「你這一天天的就惹是生非吧!遲早你栽一回狠的就知道疼不疼了!」

  說到此處,外頭又有腳步聲傳來,不過這回的聲音斯文了許多。

  有弟子的引薦聲傳來:「曲師兄,這邊。」

  周北南精神一振,跳將起來:「曲馳,快過來!」

  朱衣素帶的曲馳從月亮門間踏入。他額上生了一層薄汗,看來亦是得了消息後便馬不停蹄地趕來了。

  曲馳看向徐行之,籠統問道:「……沒事吧。」

  他既是問徐行之有沒有事,也是在問九枝燈有沒有事。

  徐行之一言以蔽之:「沒事。」

  曲馳呼出一口氣:「好,那就好。」

  「不是……這就沒了?」周北南一口老血憋在喉嚨裡,「曲馳,你年歲最大,倒是訓他兩句呀。」

  曲馳行至近旁,緩聲道:「訓他又有何用呢。事情已經做下了,不如想一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三人在階前席地坐下,曲馳和徐行之之間夾著個氣呼呼的周北南。

  周北南沒好氣地:「說吧說吧,你接下來怎麼打算?讓九枝燈留在風陵山?」

  徐行之掰了根梅枝,在地上無聊地寫寫畫畫:「不然呢?」

  「也是。」周北南嘀咕,「廿載橫死,他那兩個兒子正狗咬狗的,熱鬧著呢。這姓九的小子在魔道裡沒根基,挑著這個時間把他送回去,不是要他命呢嗎。」

  曲馳卻有些懷疑:「但是魔道會放棄他嗎?今日之事鬧得太大,魔道那邊也該聽到風聲了,他血脈覺醒一事是隱瞞不了的。萬一他兩個兄長認為九枝燈是威脅……」

  周北南挑眉:「如何?他們敢殺來風陵山?」

  「不會。」徐行之托腮沉吟,「四門與魔道止戰已久,小燈如果不願回去,他們也不會蠢到上門挑釁,自找死路。……曲馳和我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言罷,二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九枝燈的母親。」

  周北南頓覺棘手:「也是。那可怎麼辦?」

  「多年前我與曲馳去過一次魔道總壇,是去幫小燈送家書。」徐行之頭也不抬地用梅枝繪製著什麼,「待會兒我打算再去一回。」

  周北南霍然起身:「你要去搶人?徐行之,你——」

  「說話怎麼這麼難聽。我是接小燈母親來與他團聚。」徐行之補充道,「……同時也是替小燈表明他不願參與爭鬥的心跡。到時候在風陵山下修一座草堂,讓小燈母親住在裡面,他們母子二人也能時時見面了。」

  周北南:「……他們若是不肯給呢。」

  徐行之面色淡然:「哦,那就用搶的唄。」

  周北南:「……」

  徐行之手下動作稍停,思忖了許久,他剛想問曲馳些什麼,曲馳便繞過周北南,接過徐行之手裡的梅枝,在沙地上續上了徐行之未能完成的草圖:「……穿過明堂後,到這裡左轉。」

  徐行之不無訝異:「你還記得啊。」

  曲馳埋首道:「十數年前我隨你一起送信,去過石夫人的雲麓殿。我記性尚可,你若是不很能記得路,我再跟你去一次便是。」

  徐行之一把環住曲馳的脖子,嬉笑:「曲師兄,我真想親你一口。」

  曲馳溫柔道:「別鬧。」

  周北南瞪直了眼睛:「曲馳,你不怕受罰?上次你跟他去魔道總壇,可是足足罰了三月禁閉……」

  曲馳似乎並不把可能受罰的事放在心上,寬容道:「無妨無妨。大不了這次被關上一年半載,我正好趁此機會專心參悟。等再出關時,修為說不準能趕上行之。」

  曲馳性情向來如此,潤物無聲,待人溫厚。也正因為此,四門首徒之中,威信最高之人既不是冰冷倨傲的溫雪塵,亦不是跳脫無常的徐行之,反倒是看似溫良平厚、無甚脾氣的曲馳。

  周北南看著這兩人並肩謀劃,著實彆扭,不自覺地便探了身子過去,聽他們議論,偶爾插上一兩句嘴。

  幾人剛商量出來個所以然,便有一道聲音陡然橫插了進來:「徐師兄。」

  徐行之抬首,發現來人竟是徐平生。

  徐平生淡然注視著他,禮節周到地揖了一揖,聲調平常道:「徐師兄,師父叫我來問,九枝燈是否在你這裡。」

  徐行之頷首。

  「那便請他到山門前的通天柱去吧。」徐平生道,「有一位名喚石屏風的夫人在通天柱下等他。」

  不等徐行之反芻過來「石屏風」所為何人,他們身後的殿門便轟然一聲朝兩邊打開了。

  九枝燈一步搶出門檻:「她來了嗎?」

  徐平生被他赤瞳的模樣驚得倒退一步,方才皺眉答道:「沒錯。是石夫人。」

  向來淡然處事的九枝燈此時竟是難掩激動之情,急行幾步,但仍未忘禮節,朝曲馳與周北南各自深揖一記,又轉向徐行之,唇畔都在顫抖:「……師兄,我想去換一件衣服。」

  徐行之回過神來,揮一揮手:「你去吧。」

  待九枝燈和徐平生一齊告退之後,周北南才驚詫道:「……『石夫人』?我們還未去,他母親倒先自己來了?」

  曲馳自語道:「我怎麼覺得有些不對勁?」

  徐行之一語未發,陰著面色,抬步徑直往山門處行去。

  周北南忙縱身躍起,追趕上了徐行之步伐,邊追邊回頭看向沒能來得及關閉的殿門。

  ——九枝燈方才在那裡聽了多久?

  這念頭也只在周北南心裡轉上了片刻。很快他便釋然了。

  ……聽一聽也好,讓這魔道小子知道徐行之待他有多用心,以後專心守在徐行之身邊,安安靜靜的別鬧事,那便是最好的了。

  十幾年前,前往魔道總壇送信的徐行之也未能得見石屏風真容,只是隔著一層鴛鴦繡屏,影影綽綽地看了個虛影。

  時隔十幾年,徐行之遙隔數十尺之距,終於見到了石屏風石夫人,九枝燈的母親。

  一棵百年古松下,搖曳著一張仕女圖似的美人面。石夫人從體態上便透著一股纖弱之感,弱到仿佛一陣風吹來便能將她帶走,她生有小山眉,圓鼻頭,分開來看很美,但卻很緊很密地擠在一起,形態不錯的五官偏生拼湊出了一股苦相。

  她扶著樹幹,薄唇啟張,牙齒禁不住緊張地發著抖。

  九枝燈換了一身最新的風陵山常服,從上到下的配飾都取了最新最好的,幾乎是與徐行之前後腳來到山門處。

  在他與那女人視線相接時,女人像是被重物撞了一下腰似的,身體往前佝僂了些許,熱淚奪眶而出。

  「小燈。」她軟聲喚道。

  九枝燈難得展顏,不假思索,抬步便走下了幾級臺階。

  然而,等他再次抬首時,神情赫然僵住,連帶著步子一道遲滯在了半空中。

  當年將他送來風陵山山門口便抽身離去的六雲鶴,就像十數年前一樣,立在他母親身後,一身鴉青色長袍被山風拉扯著來回飄動,發出切割一般的冷響。

  九枝燈臉上的笑意漸次退去,被蒼白一寸寸蠶食殆盡。

  六雲鶴乃廿載至親至信之人。

  廿載橫死,兩子爭位,魔道內部正是風起雲湧、勾心鬥角之時。此時,六雲鶴帶著九枝燈之母來到風陵山,所為之何,昭然若揭。

  ——看來,他對那野心勃勃的兩子並不滿意。

  若能扶植流落在外的九枝燈為魔尊,那麼,在魔道中樹大根深的六雲鶴,便有了一隻絕好的、用來掌權的傀儡。

  現在他便來接他的傀儡了,用傀儡的母親作為籌碼。

  倘使九枝燈不隨他回去,那柔弱的、一陣風刮過便能折斷的女人,下場如何,不難想見。

  他身後的三人也已明白過來。

  徐行之肩背繃成了一塊鐵,他難得發怒,唇角都憋忍得顫抖起來。

  周北南側目看向徐行之,神色幾度變換後,彆扭地擁住了他的肩膀,大力拍打了幾下,附耳道:「若是要上,叫我一聲,我們三人齊齊動手,不愁打不死他。」

  「不可。」眼力極佳的曲馳斷然道,「……石夫人腕上有一脈紅線,該是被那人動了什麼不堪的手腳。……也許,那是同命符的印記。」

  徐行之的後背突然山洪暴發似的,無望地鬆弛了下去。

  ……魔道同命符,至邪至陰,生死同命。唯有施符者方能解綁,中符者則無知無覺,符咒一旦種下,施受雙方便共用一命,施者若死,受者亦死。

  這也就意味著,徐行之他們對六雲鶴動手,便等同於送九枝燈的母親去死。

  九枝燈如若不從,結果同樣可以預見。

  然而,那溫柔且愚昧的女人卻並不知道自己身上牽繫著什麼,她對於九枝燈的望而卻步甚是詫異,甚至湧出了些委屈又激動的眼淚來。

  「小燈,你不記得我了嗎?是我呀。是娘呀。」

  九枝燈遠遠望著她,唇畔抖索。

  過去,倘若沒有她在,九枝燈怕是活不到進風陵山的時候。

  現在,倘若有她在,九枝燈就必然要棄風陵山而去。

  九枝燈腳腕重如鐵石,似乎再往下踏一步,他就要跌入深不見底的地方去,再不見天日。

  然而,他不得不做出選擇。

  ……他必須做出選擇。

  九枝燈站在他走過無數遍的青石臺階上,往下邁了一步,又一步。

  看起來艱難萬分的一步,實則那般輕易地就踏了過去,仿佛將一塊石頭投入深淵,本以為會粉身碎骨、撕心裂肺,誰想真正落地時,也就是不痛不癢地跳動了兩下罷了。

  他一步步走向六雲鶴,一步步遠離徐行之。

  走下五階之後,他霍然轉身,雙膝跪地,衣袂翻卷宛若流雲。

  他將頭狠狠抵在石階之上,一字字都咬著舌尖,仿佛只有使出這樣斬釘截鐵的力量,才能把接下來的一席話說出口:「魔道九枝燈,謝徐師兄多年照拂恩德。今次……返還總壇,一去不還,還請師兄今後,多加餐飯,照顧身體,勿要……」

  說到此處,九枝燈拼盡全身力氣,將額頭碾磨在地上,恨不得就這樣死在此處。

  好在他終於是將該說的話說出了口:「……勿要著涼。」

  十數年的光陰,不過是石中火,隙中駒,夢中身。

  大夢方覺,是時候離去了。

  徐行之用力睜了睜眼睛。

  「走吧。」徐行之用歎息的語調笑著,「沒事兒,走吧。」

  他俯下身,把九枝燈拉起,替他拍去膝蓋上的浮塵,伸手在他左胸胸口輕點了一記,又點了一記:「守持本心,各道皆同。」

  九枝燈不敢再看徐行之眼睛,甚至沒能應上一聲,便倉促地留給他一個後背,直往松樹前走去。

  徐行之亦轉身,朝門內走去。

  二人背對背,相異而行。

  走出十數步的九枝燈心念一動,猛然回過頭去,卻只捕捉到了徐行之翩躚而飛的縹色發帶。

  他想喚一聲「師兄」,然而這兩個字卻重逾千斤,堵在他喉腔內,吞吐不得。

  他求師兄將他留下,師兄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他此刻要走,師兄亦然笑著說,走吧。

  師兄順從包容他的一切,但他給師兄留下了什麼呢。

  九枝燈想得渾身發冷,但石屏風卻已是等不及了,快步上前去,將九枝燈擁至懷中,柔聲道:「你這孩子,雲鶴只是說帶我來看一看你,也沒說要讓我帶你走呀。」

  越過石屏風狹窄細弱的肩膀,九枝燈看向六雲鶴。

  六雲鶴唇角微勾,眸光中志在必得的傲意,讓九枝燈的神情一寸寸陰冷下來。

  數年不見,石屏風有無窮無盡的話想與兒子說。她執起九枝燈生有劍繭的手掌,道:「雲鶴告知我你魔道血脈已然復蘇,我實在是坐不住,便求他帶我來看一看你。這些年你在這裡過得很不好吧,是娘當年軟弱,護不住你……」

  「很好。」九枝燈生平第一次打斷了石屏風的話,「我在風陵,一切安好。」

  暮色將至,闌幹碧透。

  九枝燈隨石屏風下山時,想道,他或許再沒有機會看到風陵山的星空了。

  為了留住那僅有的一點想念,他一直仰頭望天,然而,直到他離開風陵境內,才發現天空陰雲密罩,竟是要落雨了。

  ……他終是沒能看到風陵今夜的星辰。

  夜色已濃,雨絲淅淅瀝瀝地飄下。

  清靜君最愛觀雨飲酒,於是,在結束與廣府君的夜談後,他持傘返回浮名殿,卻遠遠見到一個人影斜靠在廊柱下。

  他微歎一聲,緩步走去。

  而那人聽聞有腳步聲,便睜開了倦意濃郁的雙眼,搖了搖自己已空的酒壺,輕笑道:「……師父,你這裡還有酒嗎?」



第50章 梅前月下

  轉眼間,徐行之連續縱酒已有三日。

  白天他定時起床,處理派中諸事,不在話下,但只要到了晚上,他便要找人狂飲爛醉一番。

  人人都傳,九枝燈與風陵徐行之早早私下結為道侶,因此他離派一事,對徐師兄打擊甚大。

  不少風陵女弟子信以為真,在白日裡看到搖扇而行的徐行之時都是滿眼的同情,私下都議論徐師兄看似無羈,實則情真。

  徐行之向來不是愛聽旁人議論的人,就算有些風聲入耳,也是左進右出,餘下的煩憂都調兌了佐酒,造飲輒盡,期在必醉。

  清靜君好酒,然而酒量實在不值一提,半壇的量就足夠他安安靜靜地上房揭瓦了。

  溫雪塵、曲馳與周北南由於擔憂徐行之身體,留宿風陵,住了好幾日。

  第一日,曲馳陪他飲酒,誰想三杯酒下肚,他就搖搖晃晃地起了身,不顧徐行之在後呼叫,蒙了被子就睡。

  第二日,徐行之又叫了周北南。周北南倒是有些酒量,可按他的火爆脾氣,壓根受不了徐行之這般不成器的樣子,耐著脾性陪他喝了幾巡後,一言不合擼起袖子就要揍他。

  二人打打,停停,喝兩杯酒,再動手,最後,不勝酒力的周北南是被徐行之拖回客房的,嘴裡還猶自念叨著徐行之老子最煩你這張臉了每次跟你出去都他媽沒姑娘看我。

  第三日,換成溫雪塵與曲馳陪酒。

  溫雪塵因為心有疾患,滴酒不沾,曲馳一直從第一日睡到今日中午,自知酒量太差,不敢再沾染那般若湯,於是桌上的酒都進了徐行之腹中。

  溫雪塵話少,曲馳溫文,悶酒又實在醉人,今日的徐行之總算是醉了。

  他伏在溫雪塵肩頭無端大笑,把溫雪塵大腿拍得啪啪響:「雪塵,雪塵,我們去看魔道總壇看小燈啊。」

  溫雪塵被他幾巴掌下去拍得臉都白了。

  曲馳急忙把徐行之拉至身側,叫他在自己身上鬧騰。

  他一邊安撫徐行之,一邊沉聲對溫雪塵道:「雪塵,我從未見他這般心事沉重過。九枝燈於他而言就這般重要嗎?」

  「重要是重要的。但他這般作態,是他心裡有愧。」溫雪塵簡單答道。

  曲馳疑惑:「他有何愧呢。難道是因為九枝燈化魔時一心求死,行之沒能忍心下手?可他難以動手,本是人之常情啊,九枝燈也不會怪責於他的。以往行之對他兩個師弟有多麼情真意篤,我們都看在眼裡……」

  溫雪塵:「他就是在後悔這個。……他把九枝燈養得太好了。」

  酒酣耳熱之後,徐行之拒絕兩人相送,獨自一人搖晃著返殿。溫雪塵與曲馳口口聲聲不送不送,最終還是一路尾隨到了殿門處,目送著徐行之進了大門,才各自回去安置。

  然而徐行之一入大門,幾個跌撞,便臥倒在梅花樹下,酣然欲眠。

  前幾日落了一整夜的雨,點點滴滴直至天明,院裡的梅花被雨打下,片片落紅,鋪就成一片穠豔的薄毯後,又被如洗的月色映得碧清。

  徐行之靜靜臥在梅樹下,四周盡是烏黑的枝,青茵的綠,遍灑的紅,良辰美景把六分的醉意足足放大到了九分。

  醉眼朦朧間,一人披衣提燈緩緩走來,輕聲喚他:「……師兄?」

  徐行之用睡眼看去,只看得到一片燈火和一張不大分明的豔色面龐:「……重光。」

  「師兄醉了?」孟重光將燈放在腳邊,伸手攬住徐行之後背,聲音低沉下來,「……是為了九枝燈嗎?」

  徐行之朦朧間,覺得找到了一個可以傾吐心中抑鬱而不會被嘲弄的人。

  「小燈太過正直……」他趴伏在孟重光肩上,迷茫道,「早知道他會回去那裡,我不會這樣教他……不該這樣教他。」

  徐行之唇畔帶出的溫熱酒意帶著極勾人的淺香,孟重光喉結輕輕一滾:「師兄……」

  「……小燈他入門比你早些,陪我的時間也更多些。」徐行之任孟重光攬著,想要眼前人的絲絲暖意浸入體內,他歷歷數著九枝燈那些小事,語調溫柔,卻未曾注意到孟重光在聽到「小燈」二字時微微下撇的唇角。

  「今日星空真好。他第一次喚我師兄便是在屋頂上,我們第一次觀星的時候。他能識得所有星宿……」

  「小燈若是愛笑就好了。可惜可惜,笑一笑,日子總能好過一些。」

  「他說過,魔道總壇中除了他母親,他幾乎沒有識得的人,就連卅四也……」

  話至此,徐行之一字也說不出來了。

  一道火熱貼上了他略冰的唇瓣,徐行之只覺後頸被人壓住,有一隻手攀上自己的胸膛,用力抓緊了他左胸處結實漂亮的肌肉,指尖亦然準確地掐弄上了那要命的中心點。

  徐行之的低呼被對方從容咽下。

  曲起的膝蓋頂分開徐行之的雙腿,逼得他的腿無處安放,只能匆忙地張開來。

  徐行之被親吻得發了懵,只覺得癡纏著他的東西綿軟得不像話,卻既耐心又可怖,不肯放他哪怕一隙呼吸的空間。

  徐行之一時驚駭,竟忘記鼻子的用處,越是呼吸不過越是想要張口,而就這樣一時失守,便輕易放縱了那條貓似的刺舌進入他的口中,肆意挑弄。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

  在那顆粒分明的軟舌依依不捨地撤退之後,徐行之方才狼狽地找回呼吸的本領,大口大口喘息,臉頰漲得通紅。

  ……重光?……方才是重光對自己……

  趁他神志昏亂時,孟重光盤繞到了徐行之身後,學著徐行之小時候抱他們的慣常姿勢,用長腿蠻橫地將徐行之圈禁起來,單手扯住徐行之縹色的長髮帶,在手腕上繞上兩圈,往後拉去,同時用手指勾住徐行之的下巴,逼他把臉向側邊轉來。

  徐行之酒力侵體,實在是筋骨乏力,見情狀有異,竟有些驚慌:「……重光?」

  孟重光指尖揉捏著徐行之頸間的皮膚,滿眼癡迷。

  「師兄,我不想聽你提九枝燈。他走了,現在在你身邊的人是我。……也只有我。你只需看著我一個人便足夠了。」

  徐行之微愕,旋即便覺得頸間瘙癢,不得不順著他用勁的方向仰起頭來,身體不聽使喚的感覺讓他眸間染上一層無能為力的薄怒:「重光……別鬧,師兄身上著實沒力氣,別再逗弄師兄了。」

  孟重光聞言含笑,張開唇,緩緩用齒關叼咬住了徐行之的脖頸,吸吮著那滾動不休的喉結。

  異樣的觸感令徐行之險些叫出聲來,但他在喊叫出聲前,陡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周北南三人下榻的別館客居距離他的寢殿並不遠。

  是而他迅速把即將出口的喊聲壓縮起來,變成一聲隱忍沙啞的低吟:「不許——呃嗯!」

  徐行之微弱的反抗似乎非常令孟重光喜悅,他將綁著發帶的指腕下壓,徐行之頭皮刺痛,只能被擺出被強迫的姿態,把脆弱的脖頸露出,任君採擷。

  他嗅到了一股植物的淡香,絕不是院中彌漫的梅香,而是一種清冽天然的味道。

  徐行之被酒液燒灼得發麻的腦袋裡隱隱轟鳴著,羞惱難言,他想把孟重光推開,手腳卻意外地酥軟如爛泥,再不聽他的使喚。

  「……師兄,我好嫉妒啊。」孟重光終於罷口,嘴唇沿著他頸項弧線一路摩挲到了徐行之耳根底下,把聲聲低喃和著熱風推入徐行之耳中,「師兄總是拿九枝燈師兄比我早入門四年一事來說,重光不服氣。」

  他繼續道:「……我以前做夢也想不到世上會有師兄這樣好的人。若我知道,我定然早早尋了來,與師兄日日相伴……」

  徐行之只覺得這般親昵實在背德,耳朵又被孟重光吹得灼熱,但一腔怒意在意識到發洩對象是孟重光時,又暫態軟化了幾分:「重光,不可如此,你我是……」

  「師兄,重光喜歡你。」

  徐行之如遭雷擊,從他現在被強迫的角度,只能用余光看到孟重光的耳尖。

  他便定定瞪著孟重光輪廓極美的耳朵,懷疑自己是醉酒後出現了幻覺。

  孟重光似是看透了徐行之的心思,喃喃著「喜歡你」,一聲一聲,如同南屏晚鐘,撞入徐行之耳中,震耳欲聾。

  徐行之之前從未有過此類心思,一時竟是失語失神,由得孟重光在他耳邊淺笑低語:「他已不在了。我不會再放過師兄。……師兄,你早晚是我的。」

  那雙唇幾經輾轉,再次落在了徐行之唇上,細細摩挲片刻,便猛然狂暴起來,他的下唇被拉扯著咬了好幾口,留下了甜美的齒痕,隨即,一片細膩溫軟再次探入他口中,前前後後,直把徐行之攪得低喘連連,額角被汗水濡濕,幾縷髮絲淩亂又狼狽地垂下,緊貼於鬢角。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徐行之猛然翻身坐起。

  初睜眼時,瞧見雕鏤成流雲狀的床欄,徐行之還以為自己仍在原主記憶之中。

  直到他發現自己能夠自主支配軀體,他才確定,自己又回來了。

  此處不是幾人寄居的斷崖下的鐘乳石洞,而是一座頗具規模的殿堂。周遭裝飾均以石飾為主,荷花狀的小石香爐中散發著陣陣殘煙,一抔香草已經燒盡,只剩幾根草芯還在鏤空的花紋裡吐息著紅光。

  此處是南狸的宮殿,徐行之在葉補衣的記憶中看過。

  看清周遭環境,徐行之不僅沒有大夢初醒的釋然,反倒心悸難忍,費了好大勁才忍住沒嘔吐出來。

  以一吻始,以一吻終。他在原主回憶中耽擱了太久,以至於他已經分不清現實與夢之間的區別。

  他發現原主與孟重光的關係,好像並不像他想像中那般簡單。

  更叫他難安的是,他清晰地記得在師兄弟夜話中,原主曾提及,若有來生,惟願得到一個清靜君那樣的父親,和元如晝那樣的妹妹。

  ……在徐屏記憶裡,父親徐三秋性情溫和,能與他同桌飲酒,包容他的混鬧、任性,甚至不務正業。

  徐梧桐懂事、乖巧,偶爾又有小女兒情態,愛膩著他撒嬌,會陪他靜靜坐在石階上觀星賞月,也會在他酒歸後為他煮一碗生梨熱湯解酒。

  如果沒有這樣的家人,依照他的性情,大概已經以天為蓋地為廬,放遊天下去也,何必眷戀那一扇隨時會為他而開的家門和那一碗熱湯?

  如果不是為了這樣的家人,他何必拼盡全力也要回到現世?

  但是,原主的記憶卻逼著他直視了許多問題。

  ——他為何要來到這裡,為何要接管徐行之的人生?

  原本屬於徐行之的夢想,為何要照進他的現實中來?

  為何一定要是他來做這件事?

  那世界之識送他進來時,說出的所謂「話本嚴重擾亂了世界脈絡」,現在想來,全他媽是扯淡。

  ……不過是一本信筆寫就的話本,丟到舊書攤上都是無人問津,怎會有這般的本事?

  當初他頭腦混沌著,從家中暖床上被強行拉扯到漆黑的異域之中,已是有些顛三倒四,被投入蠻荒之初便差點被那手持剃刀的怪物一刀兩斷,好容易掙出一條命來,又碰上了孟重光。

  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對世界之識拉他下水的理由多加考量片刻,就被迫接過了那把要殺孟重光的匕首。

  ……操。

  零零碎碎的細節水草般糾纏著他的腦髓,叫他頭痛不已,就連發現原主與孟重光關係非比尋常一事相比之下都顯得不那麼糟心了。

  他伸手一摸,那把世界之識贈與他的匕首被壓在枕頭下。不知是不是巧合,它恰好擱放在枕頭左邊,徐行之若想抽匕首,也只是一抬手的工夫。

  徐行之拿著匕首看了一會兒就覺得反胃,照原位置塞了回去。

  做過幾個簡單動作,徐行之才覺得躺得骨頭疼,腿一抬就下了地,誰想膝蓋一打直一用力,便是一陣天旋地轉。

  恰在此時,一顆腦袋打緊閉的門扉裡鑽了出來,恰好看到徐行之下地後搖搖晃晃要往下倒的樣子。

  「哎哎,哎!」

  一雙手刹那間就遞到了徐行之身前,然而徐行之還是穿過了他的身體,咕咚一腦袋栽到了地上。

  周北南僵了片刻,抬手看向自己呈半透明狀的手掌,自嘲地一哂。

  他轉開眼睛,看到徐行之抱著腦袋蜷成一團的樣子,胳膊一抱,幸災樂禍地笑道:「足足躺了四天,睜眼就想下地,摔不死你。」

  徐行之虛眩著一雙眼睛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摸到了床沿,他用手肘壓住床邊,勉強把身體給掰正後又發了一會暈。

  能開口之後他說出的第一句話就是:「躺了四天,我一下地你就聞著味兒來了?是不是閑著沒事兒就往我這裡跑啊。」

  方才在夢中還與他飲酒互毆的周北南漲紅了臉:「滾,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我是怕你一個不小心死在床上沒人給你收屍。」

  「怕我死,你剛才接我幹什麼?」

  周北南睜眼說瞎話:「……誰他媽接你了?再說,你看看我這樣接得住你嗎?啊?」

  「接不住你還接。」

  周北南被噎得翻了個白眼,但還是認命地跟徐行之一起並肩坐到床下:「狗咬呂洞賓。」

  徐行之笑笑,伸手扯過幔帳,把手上蹭到的塵灰擦去。

  玩笑歸玩笑,徐行之這一下著實摔得不輕。他腦袋裡像是炸了蜂窩似的,嗡嗡尖叫了許久,他才緩過這陣勁兒來,盤問周北南道:「……我睡了四天?」

  ……怪不得周北南都能下地了。

  「嗯。誰來叫你都不醒,昨天陸禦九來看你,還被你給嚇哭了。」周北南似乎說話不刺徐行之兩句就渾身難受,「你是豬嗎?」

  徐行之一點都不介意:「爹,你肩膀上的傷怎麼樣了?」

  周北南:「……」

  沒能從徐行之這裡討到口頭便宜的周北南頗有些忿忿:「老子好得很,一段時間不能動槍而已。」

  周北南顯然對自己的事情不大關注。他很快盯緊了徐行之,反問道:「你怎麼回事?自從進來蠻荒後就總是昏天暗地的睡,不是身體出毛病了吧?」

  徐行之一時語塞。

  就目前狀況而言,他還真的是出了大毛病,從皮到骨都換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周北南見徐行之不說話,反倒起了追根究底的心思,逮著他問:「你到底怎麼了?心事重重的,以前你不這樣啊。以前……」

  提及以前,他倒是自己先閉嘴了,難得地斟酌了一下言辭,方才開口道:「也是,這些年你跟九枝燈呆在一塊兒,他沒少難為你吧?」

  徐行之一愣,知道他是誤會了什麼,而且誤會得挺大發。

  然而他轉念一想,並未開口否認,而是含糊道:「還好,總算是過來了。」

  徐行之實在是被那世界之識真真假假的消息弄得怕了,現在他亟需一些靠得住的東西,來穩住他被原主記憶擾得一團糟的心神。

  ……曲馳已是心神失常,指望不上;孟重光心思深沉,難以應付;陸禦九進蠻荒前也只是個中級弟子,或許不很能瞭解過去發生的種種秘辛;陶閑更不必提,丹陽峰外門弟子而已。

  如晝……

  想到這個名字,徐行之便覺得心窩上挨了一拳似的,悶悶難受得緊。

  若不是原主的記憶,徐行之絕不會發現她和梧桐有那麼多的相似,以至於他現在根本不敢去見元如晝。

  相對而言,周北南身為應天川大公子,最能知道一些內部事務,最重要的是,他機心最少,徐行之哪怕問得稍深些,也不必擔心會暴露些什麼。

  ……說白了,就是傻。

  果然,不等他問下去,周北南倒先冷笑起來:「你養的崽子咬起人來可真夠狠的。我們這些人以前對他雖說不怎麼樣,但怎麼也沒有殺父弑母之恨吧?要殺便殺,好歹也算給個痛快,把我們關在這裡,分明是想慢慢熬死我們。」

  徐行之用一個以不變應萬變的苦笑對付過去。

  周北南心腸也著實軟,徐行之只不過露出了個稍稍示弱的表情,他便彆扭了起來,乾咳一聲:「……不過說到底也不能全算是你的問題……得了,不提這回事了行吧。」

  徐行之巴不得他多說一些,立即接上了話:「雪塵的去向你可知道嗎?我在外面絲毫未曾聽說過。」

  「雪塵,溫雪塵……」提到溫雪塵,周北南咬肌微微鼓了幾下,「小弦兒在蠻荒裡找到我的時候已經快要生產。她親口告訴我,她從清涼谷來,雪塵不在了……死了。」

  聽到這兩個字時,不知為何,徐行之覺得喉頭一哽,像是被幹硬的血塊嗆住了,血塊冷颼颼地散發著寒意,把他的喉嚨凍得生疼。

  他聽到自己說:「雪塵怎麼會死?」

  陸禦九先前與他談論起溫雪塵來,只模糊地提及「溫師兄可能不在人世間了」,當時的徐行之還並未對世界之識產生懷疑,便想或許溫雪塵是因心疾早逝,亦不無可能。

  然而現在,溫雪塵實實在在的死亡擺在了徐行之面前。

  而且這個消息還是已經嫁與溫雪塵為婦的周弦帶來的。

  徐行之懷疑原主的身體與記憶已經對他浸染過深,否則何以解釋他現在為何會痛得恨不得把心臟挖出來。

  徐行之記性尚可,他知道各門所戍守神器的名稱,也記得清涼谷看守的神器名為「太虛弓」。

  據陸禦九說,他手下的鬼奴裡有幾個清涼谷師兄,這便意味著他並不是獨自一人參與盜搶神器之事。

  而以徐行之現在對溫雪塵的瞭解,他冷情理智,為正道處處圖謀,耗盡心血,就像徐行之最初做出的判斷,此人絕不可能做與正道悖逆、有損師門之事。

  可以想見,如果陸禦九與清涼谷其他幾人私自盜竊太虛弓,被溫雪塵發現……

  種種可能像是翻泡的開水一樣層層湧上來,衝擊得徐行之眩暈不已。

  他衝口問出:「他是因為『太虛弓』——」

  話一出口,徐行之就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根。

  劇痛讓他恢復了理智,但不該說的話也已然說出了口。

  要是平時的徐行之,即使是面對心思不深的周北南,也會循循善誘、徐徐圖之,從他口中套話,絕不會如此大膽地直切主題。

  假如世界之識騙了他的話……假如當年孟重光他們盜竊神器之事並非如徐行之事先推想過的那樣,自己這樣發問,豈不是……

  思及此,徐行之的冷汗刷地冒了出來,像是有蟲子沿著他後脊樑骨往上爬,背上的肌肉緊張得一跳一跳。

  周北南那廂也沉默了下來,片刻後,他的肩膀微微聳動了起來,竟是在笑。

  「……太虛弓?……」周北南喃喃重複著這三字,「太虛弓……好一把太虛弓……」

  徐行之一瞬間有些迷茫。

  難道他記錯了?清涼谷鎮守的神器並非「太虛弓」?

  周北南側過臉來盯住他,唇畔竟隱隱在顫,眼中血絲遍佈:「……你不知道?」

  被逼視著的感覺並不好,徐行之喉結飛快滾動了一番,思索著該如何把剛才那句話的漏洞填補上去:「我……」

  周北南卻搶在他前面開口,把他的辯解生生壓回了喉嚨裡:「對,對,我忘記了,你的確是不知道的。……事發之時,你已不在風陵山了。」

  他用尚能動彈的那只手狠狠擼了一把頭髮,咬牙切齒地笑道:「沒有什麼『太虛弓』,從頭至尾,都他媽沒有『太虛弓』。」

  徐行之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凍結了那麼一瞬。

  「……什麼意思?」

  周北南輕聲說:「神器是假的。……四門神器,全都是假的,真正的神器,早就在千年前的神魔之戰中毀掉了。」

  徐行之腦袋裡嗡的一下。

  既然如此,在原主記憶中曾出現的所謂「神器賞談會」……

  他並不愚笨,只在電光火石間便明白了許多事情。

  ——當年廿載大膽作亂,擾得烽火狼煙、天下大亂之時,清靜君岳無塵橫空出世,一人一劍,換來四海升平,萬幾清暇,是何等的風光煊赫。

  然而,如果神器本體仍在,四門明明只需請出神器、加以鎮壓即可,為何修士們還要戰得如此辛苦,還需得清靜君來力挽狂瀾?

  至於那藉以炫耀戰力的神器賞談會,想想便知,名為清賞盛事,實則是虛張聲勢罷了。

  若當真是有壓倒性的底氣,又何必要靠炫耀來展現呢。

  徐行之迅速梳理著思路。

  ——孟重光他們盜來神器,想要派上某種用途,卻發現神器不頂用。神器被竊的事情不可能隱瞞得住,因此周北南和孟重光他們便只能束手就擒。

  為了不叫四門神器均為贗品的秘密洩露,同時也為了加以嚴懲,四門才決定將參與此事的弟子才被投入蠻荒。

  徐行之覺得這個解釋相對說來比較圓滿。至少世界之識在這一點上沒有欺瞞他。

  可周北南的某句話還是叫他有些在意。

  什麼叫「……事發之時,你已不在風陵山了」?

  原主在神器失竊前離開了風陵山?

  徐行之正在心中勾畫時間的脈絡,便聽得門軸再次發出一聲喑啞的歎息。

  孟重光身著風陵山常服,邁步走了進來。

  一看到孟重光,徐行之登時想到了那個叫他神思紊亂地昏了四天的吻,後背轟地一下燒了起來,還有些呼吸不上來,嘴裡仿佛又品到了那點清甜滑膩的味道。

  孟重光似乎並不為徐行之的醒來和周北南的到來而驚訝,立在門口,負手而笑:「周師兄。」

  這三個字喚得既溫煦又動人,但周北南只一聽便覺頭皮發麻,暗地裡「操」了一聲後,硬生生把自己從情緒裡扯離開來:「得得,我這就走。」

  他走的牆,一眨眼就沒了蹤影,但徐行之分明看到,在臨走前,周北南回過頭來,不無同情地看了自己一眼。

  這一眼下去,頭皮發麻的感覺就爬上了徐行之的腦袋。

  在地上坐了這麼久,徐行之身上也攢起了點兒勁。他扶床起身,撣了撣身上的灰,爬起來到石桌邊坐下,提起桌上的壺晃了晃,裡頭的茶水早幹了。

  他把從剛才起就抓在手邊的摺扇放在桌案上,按照先前記憶裡那樣驅動靈力,將摺扇幻化出了那只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酒壺。

  孟重光也跟著坐到了桌邊來。

  徐行之滿滿倒了一杯,可杯子還沒送到嘴邊,就被孟重光按住了杯口。

  他目光裡隱有不快:「師兄,別用這個東西。」

  孟重光的手指就攔在他嘴唇與杯沿之間,這叫徐行之想到了某些不大好的事情,本能地朝後避了避:「……為什麼?」

  孟重光抿抿唇:「……他走了之後,你總喝酒,後來嫌酒不夠,才用做儲物戒指的辦法做了這儲酒壺。」

  徐行之著實渴得慌,也沒細想「他」所指的是誰,端著杯子繞開了他的手:「我現在沒酒癮,就是解個渴。」

  把杯子送到嘴邊時,徐行之特意換了個方向,沒碰著孟重光剛才用指尖壓著的地方。

  孟重光眸光又暗了暗。

  在他喝酒時,孟重光直盯著他在薄薄皮膚下來回滑動的喉結看,過了一會兒,他突兀道:「師兄,你和周師兄有很多話說嗎。」

  徐行之差點嗆著,點滴酒液從他唇邊淅淅瀝瀝流下,順著下巴一直流進他衣服裡去。

  他身上只著一身裡衣,酒液流下時,他眼疾手快地扯起襟口,免得把衣服染汙了。

  看到從他領口裡透出的那抹白,孟重光的舌尖往合併著的牙關上一頂,迅速俯下身去,在徐行之露出的鎖骨廓線上輕輕一舔。

  徐行之一個激靈,猛地用單手合住了敞開的襟扣,可做完之後又覺得這個姿勢有點像大姑娘,只得盯著孟重光,目光中隱隱有威脅之意。

  孟重光的手臂卻不退反進地握住了徐行之的腰,捏揉著他側邊溝壑明顯的腰肌線條,相比於他這個正大光明的動作,他注視著徐行之的眼中卻浮上了一層委屈的薄光:「重光只是想幫師兄做一下清理。」

  原主的記憶,直到梅花樹下被孟重光這個小混帳強行下口才被打斷。

  雖然徐行之很不想看接下來的場景,但現在被孟重光貼到這麼近的距離,他還是忍不住想知道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和孟重光的關係到底進展到了何等地步?

  是否真的已經……

  當徐行之還是徐屏時,他沒少進那些賣春寮銷金窟,然而他只是覺得那裡的姑娘漂亮養眼,聽她們唱個淮揚小調已是心情通暢,至於更近一步的事情,他想倒是想過,然而父親在別處待他寬鬆,唯獨在男女之事上要求甚嚴,徐行之本人對此興致又不是很高,因此他對此是半分經驗都無。

  現如今,他沒能抱到溫香軟玉,倒是被一個男人摟在了懷裡,這種滋味委實奇異得很。

  想到父親徐三秋,徐行之又一時恍惚起來,推拒道:「……別抱著我。」

  孟重光不想會受到徐行之的拒絕,立刻露出受傷的表情,也不講話,一雙眼睛裡繚著薄霧,手指卻鐵石似的扣在徐行之側腰,絲毫沒有要撤開的意思。

  徐行之自然是不敢開罪孟重光,瞎扯了一個藉口:「我幾日未曾沐浴過,你這樣……」

  孟重光貼住他,聲調溫軟:「師兄放心。師兄臥床這幾日,我每日都有給師兄擦身換衣。」

  徐行之:「……」

  倘若不知道孟重光對自己的心思,徐行之肯定會在心裡暗誇這孩子孝順。

  然而知曉真相後的徐行之只覺臉上燒得慌。

  孟重光卻似乎尤嫌不足,把聲音壓低了,湊在徐行之耳畔,淺淺吐息道:「我也確認了一直想確認的事情。」

  徐行之覺得被他攀附到的每一處皮膚都火燒似的發著熱:「……什麼?」

  「我一直在想……」孟重光親了一口徐行之的耳垂,滿意地看到被親吻的地方漲紅起來,才小小聲耳語道,「師兄這些年都和九枝燈在一起。我怕那九枝燈欺負師兄,所以我悄悄試驗了一下……」

  徐行之深吸一口氣,有點不祥的預感。

  孟重光誘惑的聲音貼著他的耳尖滑了過去:「師兄很緊。我好高興。」

  徐行之臉色陡變,立即掙開孟重光的胳膊,起身倒退數步。

  不知是錯覺還是怎樣,徐行之只覺凳子與臀部摩擦的地方隱約生出了異常之感。

  察覺到徐行之的抵觸,孟重光垂下眼睛,似是有些低落,但他很快抬起頭來,眉眼間盡是晃人的明媚笑意:「……跟師兄開玩笑的。」

  徐行之只覺耳朵燒得緊。

  自從孟重光那一吻落下來,把他再度推入原主的記憶識海之中後,越來越多的事情超出了徐行之的想像與控制。

  眼前的孟重光,可以說是他最大的麻煩和變數了。

  ……孟重光若是真同原主有那種情愫,那自己莫不是也要……

  好在徐行之向來想得開,不消幾個瞬間便做足了準備。

  孟重光與原主哪怕已經翻雲覆雨過,那也是原主的事情;他若是想再要,自己除了順從,難道還有第二條路好走?

  左右這是原主的身體,不是自己的,孟重光若要,便隨他要去。

  想通這一點後,徐行之也意識到,自己對於這段故事實在是太過全情投入了。

  ——既然孟重光已經知道蠻荒鑰匙碎片的位置,那麼自己唯一的先知優勢也不復存在,現在的他,不過是一名看客而已。

  而且,自從上次在虎跳澗留名,從周北南那裡得知蠻荒外的年號與他原先所處之地的年號相同,徐行之便燃起了一股希望。

  或許……或許他也生活在和這群人一樣的現世,只是彼此兩不相知而已。

  如果能借靠孟重光的力量回到現世之中,他便能尋找他的家人了。

  這般想著,徐行之定一定神,便又坐回了桌邊,自行斟酒。

  離開孟重光,徐行之根本出不了蠻荒,所以掙扎亦是無用,倒不如閉目享受。

  孟重光確認徐行之並未生氣,才稍稍鬆了一口氣,再次貼近他的身體,目光中隱有祈求:「師兄,這麼些日子過去了,你可否原諒重光當年做下的事情了呢?」

  徐行之不答。

  他的確做好了替原主獻身于孟重光的準備,然而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想走這一步棋。

  於是他岔開了話題:「我們下一步去哪裡取鑰匙碎片?無頭之海?還是化外之地?」

  「待師兄和周北南養好身體,我們再出發。」孟重光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面露難過之色,但能如此貼靠著師兄,他已是慶倖之至了,「……我們去化外之地。」

  現世之中的風陵山大殿中,九枝燈正在伏案閱文,並用朱砂批改。

  大殿內除他之外別無二人,四面牆壁,一扇重門,隔絕了外來的一切聲響,靜得仿佛千鳥飛絕的空山。

  當門被從外推開的瞬間,九枝燈驀然抬頭,開口便問:「是溫雪塵回來了嗎?」

  話一出口,殿外交錯鏗鏘的刀槍與痛呼聲便將他的猜想盡數粉碎,九枝燈微微迸射出光彩的雙眼重歸山高水遠的清冷:「是何人來犯?」

  底下的弟子隱約意識到自己帶來的並非九枝燈期望的消息,便畏懼地恨不得將頭埋進胸腔裡去:「……回山主,領頭的是徐平生。」

  九枝燈:「又來了?」語氣很淡。

  「是。」

  九枝燈繼續埋首於山海般浩繁的竹簡之中,持筆點染一絲朱砂,於其上批註,隨口道:「殺了。」

  「山主……」來稟告的弟子似有猶豫。

  九枝燈也很快反應了過來,越過他的肩膀,看清了搖曳彌天的鱗動波光。

  「他也值得你們動用風陵山守山大陣?」九枝燈重新擱下竹簡,「他是和誰一起來的?」

  弟子猶豫道:「……是卅四。」

  九枝燈稍稍凝眉後,沒再多說一字,伸手按緊腰間佩劍。

  那弟子眼前一花,九枝燈的身影已消失在高位之上,那竹簡邊緣甚至仍有餘溫。



第51章 鏡花水月

  徐平生揮劍,輕而易舉地割斷了眼前人的頸項。

  皮肉撕裂,頭顱飛出,他奪住那被血瞬間漬染成血色的縹碧發帶,一腳踏上無頭屍的後背,另一手上所持的魚腸劍一甩,一線血珠颯然落于通天柱之上。

  手提人頭的徐平生劍花繞身,煞氣騰騰,數十身著風陵山服飾的弟子包圍著他,莫敢逼近。

  他有一隻眼睛的瞳仁染上了可怖的鴉青色,一身素色的竹枝長袍之上已是漫江碧透,大團大團的血花在其上綻開來。

  「叫九枝燈……滾出來!」他低吼著,「把我弟弟,還給我!」

  他的嗓子像是吞過炭,吼聲已不似人聲。

  「誰是你弟弟?」一把清肅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你當初不是口口聲聲說不認識師兄嗎?」

  聽到此話,徐平生先是露出了吞了一根針似的難受表情,待他仰頭望去、看清上方人是誰,眼裡便燃起了熊熊火光。

  他縱身躍起,數步踏上通天柱,步履穩穩落在繪有八仙浮雕紋的柱身,以踏浪之姿直奔九枝燈而去。

  九枝燈垂眸看向徐平生,拇指挑起佩劍的劍柄,讓腰間懸掛著的一點寒芒鑽出鞘來。

  細薄的劍身上映出了徐平生泛著血絲與殺意的雙眼。

  然而未等九枝燈劍身全部出鞘,一股氣勢磅礴的劍氣橫空斬來,斫于通天柱上,濺起萬千星華,也截斷了徐平生的去路。

  見狀,九枝燈放開了手指,任劍刃重新滑入劍鞘,原本已經被殺意激揚而起的縹色發帶也重新柔和地垂落在挺直如松的脊背上。

  看清操縱劍光之人,徐平生睚眥盡裂:「卅四!你他媽……」

  話音未落,他腹部便猛地受了一靴。

  卅四一腳把他踢下了通天柱,徐平生的身體毫無保護地砸落在地,硬生生把青石板砸出了數道裂紋。

  卅四的佩劍仍插在通天柱側面,蜂鳴陣陣,縱劍之人翩然立於其上,抱臂挑眉,朝高處的九枝燈招呼:「小公子,近來可好啊。」

  九枝燈不喜寒暄,冷冰冰指向倒地呻吟著的山中弟子:「你是來問好的嗎?」

  卅四手一攤,笑盈盈地辯解:「誤會,都是誤會,我來是為了他。」他一指底下被層層刀兵壓制得動彈不得的徐平生,「他偷跑出來。我只是來把我養的狗抓回去。」

  「是嗎?那為何要觸動風陵的守山大陣?」

  「好玩啊。」卅四理直氣壯地笑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好奇心重。聽說風陵守山大陣循古法,依詭道,有千機之變,陣眼處更是劍落如蝗,便想來見識見識。」

  九枝燈注視著卅四,而卅四也毫無畏懼,笑眯眯地看回去。

  卅四是廿載之弟、魔道殺神卅羅的侄子,也是卅羅在這世間唯一的血脈親人。

  他自小在卅羅身旁長大,酷愛劍術、不遵塵規,包括三庭五眼、玉立長身,甚至鴉青色的眸色都像極了卅羅。

  然而他與卅羅最不像的,是他志不在嗜血殺伐。

  也正因為此,他才有資格被當年的徐行之視為摯友,因為與他過往甚密,徐行之還挨過打。

  「下不為例。」九枝燈眉心微鎖,「守山大陣我已叫弟子關閉,下次再擅自闖陣,若是得不了全屍,別怪我沒有提醒你。」

  卅四極其遺憾地「啊」了一聲,用空劍鞘搔一搔頭發:「真沒趣,我說怎麼剛剛破完外側封印,陣法就停了。」

  九枝燈不打算接他的話:「你的狗隔三差五來我風陵攪擾,瘋言瘋語,方才還殺我弟子。這要如何算?」

  卅四低頭看向徐平生的方向,縱身躍下之時,順手將佩劍拔出,輕捷落地,恰好落在徐平生旁邊。

  他露出慣常的輕佻笑容:「……忍一忍罷。」

  不等徐平生應聲,他便是手起劍落,從他脖子處下手,俐落地斬下他的頭顱,濺起了一地汙血。

  原本警惕著徐平生、擔心他會隨時暴起的眾弟子見狀紛紛退避,誰也想不到,卅四竟然就這麼下了狠手。

  徐平生的眼睛仍睜得溜圓,鴉青色和黑色的單眸一明一暗地瞪視著天空。

  他一頭摻白的烏髮被卅四提垃圾似的提起來,沖著高處的九枝燈輕晃了一晃:「喏,瞧瞧。這樣你能消氣了嗎?」

  那濃重的血腥味翻卷滾動著向上飄來,九枝燈神色未改,平靜道:「我要一個死人腦袋作何用處。」

  卅四蹲在地上,笑吟吟地抬頭望他:「這不是給你出氣嗎?當年你初回魔道,行之找到我,跟我說你性情悶,說讓我多逗逗你,好叫你別把什麼事情都憋在心裡。我答應他會照做的。……怎麼樣,這樣你能出氣了嗎?」

  提到那個人,九枝燈的眸光瞬間軟成了一片泛波的鏡湖。

  ……師兄。

  但這樣的溫情也只流動了一瞬,便又覆蓋上了一層霜冰。

  九枝燈伸出手來:「……把他的屍身交與我。」

  「這可不行。」卅四用一種耍賴的口氣笑道,「我也答應過行之,他看重的人,我都得為他保護好。」

  「那你可挑錯人了。」九枝燈冷笑,「這人是最不配得到師兄的看重的。」

  卅四愣了愣,隨即才用一副非常想得開的口吻道:「挑錯便挑錯了。左右養了這麼多年,就算是貓狗也能養出點感情來吧。」

  九枝燈望著卅四。

  時隔多年,他仍是這副模樣,笑起來沒心沒肺,仿佛天大地大,沒有任何值得他費心憂慮的東西。

  九枝燈記得清楚,他當年第一次回到魔道總壇,託病閉門數日之後,卅四敲響了他的門。

  九枝燈並不打算開門,佯作聽不見,只靜心參閱魔道近年來的族譜,強行記住那一個個未曾謀面過的名字。

  不多時,他殿門的窗戶突然被人拱了開來,卅四這張帶著這般萬事不關心的笑容的臉突兀地出現在了那裡。

  他開門見山地招呼道:「小公子好啊。按輩分,我勉強能算是你表哥。」

  九枝燈對他並無興趣,但仍依禮節起身相拜:「表哥。恕我耳拙,未能聽到敲門聲。」

  這樣的軟釘子,卅四半分不介意,笑眯眯地咽了:「你以前大概沒見過我,你出生到被送走的那幾年,我恰好在閉關修行,參悟玄道。不過我想你一定是聽過我名字的。……我叫卅四。」

  九枝燈正在腦海中搜尋幾個表哥的姓名,聽到這個名字才愣了一下:「……是你?」

  卅四扶著架起的窗櫺,笑道:「是行之叫我來的。他答應我,只要我每隔兩天回總壇看你一次,陪你說上半個時辰的話,下月他就趁著出門伏妖的時候,天天跟我比劍。」

  似乎「比劍」這件事對他而言是極大的好事,提到這兩字,他樂得小虎牙都露了出來:「……他說,時間不在長短,隨你定。要是我來得多了,你說不準還會煩我。」

  從旁人口裡聽到「行之」二字,九枝燈強作淡然,聲音卻激動得微微發起抖來:「……師兄……」

  若不是有他陪伴,九枝燈回魔道總壇的那段時間會難熬無數倍。

  現在,注視著這張笑意不減的臉,以及被他提在手裡的徐平生人頭,九枝燈鬆了口:「……沒有下次。他若是再不請自來……」

  卅四笑道:「沒有沒有,不會有了。……對了,行之現在如何了?」

  現在聽他提到「行之」,九枝燈稍稍緩和下的面色倏地緊繃起來,滿目警惕之色:「……你當真只是來抓狗的嗎?還是想要來把師兄帶走?」

  卅四倒是承認得爽快:「他是我的舊友。十三年不曾得見,就想來看一看。這不是人之常情嗎。」

  九枝燈冷硬拒絕道:「不必。師兄不見任何人。」

  卅四吹了聲口哨:「真是不講情面啊。」

  「速速帶他離去。」九枝燈略有煩躁地背過身去,「倘使再叫我看到他,他絕不會這麼輕易地受點皮肉之苦就算了的。」

  卅四背著徐平生無頭的屍身下了山。

  他的竹枝袍被血徹底泡濕,身體仍在抽搐,像是一根即將斷裂的琴弦,一跳一跳地極力反抗著最終命運的到來。

  卅四提著他的腦袋,背著他的殘軀,一路走到風陵山下一處廢棄的草堂。

  卅四知道,這間草堂是先前徐行之修的。

  他還問過他,為何心血來潮要修這麼個東西,徐行之說,本來是有人要來住的,但是現在那人來不了了。

  卅四好奇,既然那人住不成了,你還修它作甚。

  徐行之說,修一座草堂有什麼打緊,又不費事,就當是了自己一個心願吧。

  當時卅四就笑話他,徐行之你這麼有禪心,為什麼不去修佛呢。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這風雨飄搖的破草堂還真派上了用場。

  卅四把人往幽苔暗生的角落一丟,慨歎一聲「重死了」,隨即從懷裡掏摸出一副針線來。

  那是女子才用的針線,細針,棉線,這樣的小工具本與一雙握劍的手不相配,但這針線落在卅四手裡卻駕輕就熟、翻轉如龍。

  不一會兒,徐平生的脖子便回到了他身體上……借靠著一圈密密匝匝的針腳。

  待徐平生腦袋回到身體,卅四伸手撫摸著他僵硬的眼球,感受著那球狀物開始軟化並左右轉動起來時,方才撤開手。

  徐平生坐起身來,抬手撫摸著密佈在頸間的針腳,目光迷茫地望著卅四。

  卅四上去就是一腳:「怎麼回事,怎麼又犯病了?」

  徐平生微微歪頭,似乎不解卅四在說些什麼。

  卅四恨鐵不成鋼地戳著他的腦門兒:「上次沒了胳膊,上上次斷了腿,都是老子四處找屍體給你拼回完整的。……這次又是腦袋,下次你還打算砍下點什麼來?啊?」

  他瞄了一眼徐平生雙腿間,沒輕沒重地上手抓了一把:「如果這玩意兒沒了那可就熱鬧了。」

  徐平生終於有反應了:「……拿開。」

  大概是脖子和腦袋分開的時間有些長,徐平生說話的聲音極沙啞,喉嚨像是被烙鐵燙過似的。

  逗完徐平生,卅四心情好了不少,把手抽回,端詳起徐平生頸上的縫線,滿意道:「行之說得對,提得起重劍,就得拿得了針線。這般多加練習幾次,的確能叫劍路更縝密細緻一些。」

  聽到「行之」二字,徐平生似是有所觸動,將腿緩緩合上,試著起身。

  卅四一把按住他撐在地上的手:「幹嘛去?」

  徐平生:「行之……弟弟。」

  卅四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拍完才想起這腦袋脆弱,又順勢摸了兩把:「跟你說了多少次,見不著的。……我都見不著。」

  徐平生眼中充血,字字道:「他是你的弟弟。你,求他,他讓你見。」

  卅四立即撇清關係:「……表的,表的。什麼叫一表三千里你懂不懂啊。」

  徐平生瞪著他,左眼鴉青,右眼烏黑,在草堂昏暗的光線中呈一明一暗兩色眸光,就像一隻發怒的貓:「他要把行之,還給我。」

  卅四無奈:「別想徐行之了。快去睡覺,只要睡一覺就能忘了他了。」

  徐平生固執地:「行之在他那裡。不好。他會害……行之。」

  卅四有點急了:「你知不知道外頭有多少人想取徐行之的性命?讓他出來,倒不如跟著九枝燈。」

  「不行。」徐平生重複,「不行。弟弟,我的。娘說,照顧好他……」

  卅四提高聲音:「聽話!」

  徐平生呆呆道:「小時候我帶他。我叫他,滾開;他叫我,哥哥。我得把他找回來。」

  「我他媽就沒見過像你這樣的醒屍,一點話都不聽。」卅四見呵斥起不到作用,氣急地點著他的腦門,「老子當年就不該把你從山裡撿回來。」

  徐平生這才從回憶中脫身:「……不要你管。」

  「你要不是也姓徐,我管你作甚。」卅四說,「跟我走,你要是再敢偷跑一次,我就把你腿打斷……算了,打斷你也覺不出疼來。」

  「去哪裡?」徐平生費勁想了想,「……去找元師妹嗎?」

  卅四知道他清醒的勁兒過去,又開始犯迷糊了,如獲大赦,哄著他道:「嗯嗯嗯,元師妹元師妹。」

  徐平生皺起眉,張望四周:「我們現在在哪裡?」

  卅四信口胡扯:「一座荒山。」

  徐平生:「為何來這裡?」

  卅四看著徐平生的臉:「鬼才知道為何要來這裡。」

  徐平生扶著牆想要起身,一低頭便看到了自己滿身的血跡,不覺蹙眉,而卅四也懶得解釋,把自己同樣被染汙的外袍一扯,劈頭蓋臉丟到徐平生臉上,徑直道:「什麼都別問,把髒衣服脫下來,衣服反穿。」

  卅四的外袍也四處蜿蜒著徐平生脖子裡流出來的血,好在他外袍厚實,反面又是玄色,倒穿的話根本看不出有什麼異常。

  徐平生面對卅四,順從地除下了衣裳,層層衣裳順著修長小腿委頓滑落在地,但他卻毫無羞恥感。

  卅四蹲在地上,仰頭看著徐平生。

  徐平生雙肩,腰部,大腿根和雙膝都有著一圈圈密密的縫合痕跡,像是被五馬分屍過、又被人草草縫合起來的傀儡娃娃。

  裹好衣裳,徐平生說:「走吧。」

  話音剛落,他就往前一栽,砰咚一聲面朝下摔倒在地。

  卅四這才發現,他的左小腿以不大正常的形狀往旁邊翻折著,剛才站起身來的時候也是全憑右腿發力。

  ……大概是從通天柱上摔下來的時候弄傷的,然而徐平生早已喪失痛覺,對此一無所知。

  真他媽麻煩啊。

  卅四惡狠狠地想。

  眼看徐平生要爬起來,卅四索性一弓腰,就勢把人扛在了肩上:「趴著別動,媽的一會兒再摔一跤,把腦袋摔掉了,還得再給你縫一遍,不夠麻煩的。」

  徐平生很不高興:「放我下來。」

  卅四才不會理會他,扛著他邁出破廟:「人家都說醒屍時時處處聽主人的話,讓往東不敢往西。你倒好,淨跟我齜牙咧嘴了。」

  所謂醒屍,是用已死之人的屍身煉成的奴僕,醒屍擁有自己的頭腦、意識,然而與生前不同,愛憎不分、黑白顛倒、光暗難辨、冷熱倒置。

  但卅四在十三年前撿回身邊的徐平生,準確來說,只是半條醒屍,像是煉化不成功後被人丟棄的。

  他時而有著正常的認知,時而又混沌不堪,一旦清醒過來,他會不遠千里地跑來風陵山,管九枝燈索要他的弟弟徐行之。

  然而一覺醒來,他又會盡忘前塵往事,只是偶爾念出幾個熟悉的人名。

  最糟糕的是,他不像一般的醒屍,即使認了卅四做主人,也只會在心情好時聽從他的吩咐。

  最後,還得是卅四這個主子扛著徐平生下山。

  徐平生困倦極了,伏在卅四肩頭打瞌睡。

  在睡夢之中,他猶自含含糊糊地夢囈道:「弟弟……」

  卅四歎了一聲,回首望向早已沉浸在茫茫暮色中的風陵山:「……既然這麼在意,何必當初呢。」

  現在,四門及魔道諸事都由九枝燈一手掌握,卅四在從前便是閒散之人,從不插手魔道內務,現在更無法對九枝燈的所作所為加以置喙。

  他能做的,也只是帶著徐平生遠離風陵,越遠越好。

  至於徐平生下次恢復記憶時,會不會再跑來風陵鬧事……

  再說吧。

  徐平生走後,九枝燈沒有動用靈力,而是緩步從通天柱走回了青竹殿。

  這一路上的一切都如舊日之景。

  在他走後,風陵山遭過一次雷劫,青竹殿前幾棵樹齡百年的松木遭了殃,被劈得根土焦糊。

  經過清靜君吩咐,徐行之指揮,弟子們又種了幾棵年輕的橡木下去。

  九枝燈入主風陵山之後,授意把這幾棵橡木鏟去,又從千里之外搜尋了幾棵與他記憶中形貌相似的松樹,移植到了殿前。

  ——樹仍在,人卻已是面目全非。

  從通天柱到青竹殿,共計七百六十八步,九枝燈穩妥地走完這一程,推開殿門,把一切喧囂隔離在重重門扉之外。

  ……死寂一片。

  不管是有人在殿外喊殺震天,還是有人在殿內哀哀夜泣,門內門外的人都互不相知。

  九枝燈坐上殿內主位,沉吟片刻,伸手握住了盛裝朱砂所用的淺口圓硯,指尖靈力微動,眼前登時是一片高速運轉的物換星移。

  待他再睜開眼時,他已離開了青竹殿,身處於一片熱鬧的俗世街道上。

  赭石色的暮意降臨了這條街市,然而夜的生活剛剛拉開帷幕。

  他身旁是賣澄黃色皂兒糕的攤販,整條街以這一點而起,延伸出了無限的熱鬧與輝煌。燈籠一盞盞亮了起來。地面上淡淡土腥味裡摻雜著一股叫人心安的甜味兒。路旁的茶館中煮著釅茶,茶香沿著窗戶徐徐卷出,與滿街的世俗香氣中渾然混為一體。

  天似乎是要下雨了,平地卷起了一股潮濕的腥風,小販們敏感地辨認出了這落雨的信號,紛紛支起雨棚。

  身著清淨白衫,衣袂飄飛的九枝燈在灰撲撲的街道上行走,顯得格外秀麗突出,然而小販們卻視他如無物,兀自叫賣,招徠客人,彼此說黃段子逗笑,惹得路過的少女怒瞪。

  九枝燈直奔一間臨街的青磚瓦房而去。

  那瓦房裡滿布溫暖的燭火光輝,飛蟲丁丁地撞在透光的明紙之上,留下一片片烏黑的污漬。

  當九枝燈穿過栽植著葡萄架的小院、推門跨過木制的門檻時,便把一股風雨的味道帶入了房中。

  堂屋裡收拾得很是潔淨,一桌三椅,幾亮窗明,正屋中央的牆壁上鑲著「凝輝鐘瑞」四字牌匾,墨汁淋漓,下筆暢快,其意氣之張揚,看得出來是出自于一個囂張得意的青年之手。

  正在擺碗筷的男人聞聲回過頭來,笑道:「梧桐,回來了?」

  九枝燈淺淺點頭:「嗯。」

  站在門前的已不是白衣颯踏的九枝燈,而是一名頂著溫暖笑顏的少女,一頭雲鬟梳得齊齊整整,鵝黃色的衣衫被門外的風吹得翻卷起來,勾勒出初熟的胸脯與纖細的腰肢。

  徐三秋笑道:「快去洗一洗手。稍等,你兄長還沒回來。」

  九枝燈聽見自己說:「好。」

  他往前踏了一步,把鬢側的雲發朝後攏去,露出淡粉色的耳朵。

  轉瞬之間,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青磚小樓、雨棚、燈籠、小攤、茶館盡數消失。

  背對著他忙碌的父親、說黃段子的小販、被惹惱的少女、煮茶的小童,都化為一道道幻影,從四面八方飛湧而來,歸於九枝燈一身。

  不消片刻,街道變為了一片寸草不生的土地,唯有電光雪亮亮地扯開天空虛假的幕布,露出了真實而又可怖的嘴臉。

  九枝燈立在光禿禿的曠野上,業已恢復本相,素衣如雪,但在如此空蕩的地方,他如鶴一般的身姿簡直像是一道美好的幻覺。

  一切世俗之聲還殘留在他耳中,陣陣迴響,他睜開眼睛,略有茫然地轉動著血紅的雙眼。

  他把雙手往前伸去,像是要抓住什麼即將消失的東西。

  師兄,快些回來吧。

  這裡才是你想要的世界啊,也是我想要的世界。

  只有我和你兩個人,你擁有的一切都是我,你的床、書桌、房屋,你的朋友、家人、摯愛,都只有我一個。

  這還不夠嗎?這難道不是師兄一直以來都想要的嗎?

  九枝燈深深吐出一口氣,抓了個空的雙手頹然垂回身側。

  登時,無數幻影從他身上分裂而出,燈火再度輝煌,人聲再度鼎沸,塵世的煙火氣將電閃雷鳴的可怖感消去了大半。

  九枝燈轉身,緩步來到彌漫著徐行之氣味的房間。

  徐行之自十二歲起便與道家結緣,日日焚香灑掃,因而身上有一股好聞至極的沉香木香,這股氣味滲入了他的骨子裡,即使換了一具軀體,也依舊清晰不已。

  九枝燈往房間一隅看去,仿若看到了幾月前坐在那裡的徐行之與自己。

  青年左手持筆,揮毫潑墨,而少女緊緊貼靠在他右臂之上,眸裡光芒流轉。

  青年笑著扯一扯她的髮辮:「聞什麼?小狗似的。」

  少女溫聲道:「哥哥,我喜歡你身上的味道。」

  青年失笑:「從小便說我身上有什麼味道……」他扯起自己肩部的衣服,輕輕嗅動幾下,「我怎麼聞不到。」

  少女不再說話,只看著他笑。

  青年也樂開了,用黃梨花木所制的右手摸一摸她的頭髮。

  回到此時。

  九枝燈坐上了那張徐行之睡慣了的床,緩緩用指腹撫摸著床頭的清雅雕花。

  他喃喃自語:「……師兄,我們明明在這裡生活得很好,你為何要寫那樣的東西呢。」

  隨著低語呢喃,他的手指一分分發勁,將那雕花捏出一條條斑駁的細紋來:「為什麼還要想起孟重光?……孟重光就那般叫你難以割捨嗎?」

  他用力呼吸著,試圖平息在胸腔裡翻滾的怒意。

  房間外傳來了「父親」的呼喚:「梧桐,出來吃飯啦。」

  須臾過後,那洋溢著鵝黃色暖光的少女出現在了徐行之房間門口,負手淺笑,眉眼彎彎:「……來啦。」

  ……沒關係,師兄,小燈把這個世界為你保留著。只要你回來,我什麼都不會計較。

  我們繼續像以前一樣生活,我做你的妹妹,以後也可以做你的愛人。

  師兄,快些回來吧。

  蠻荒之中的高塔週邊。

  眾弟子在昨日燒盡的灰窩上再次點燃了一堆火,靠此取暖。而溫雪塵卻坐得離他們很遠,獨自一人把玩著那碧玉鈴鐺。

  有弟子靠近了他,先是恭敬地一揖,繼而開口道:「溫師兄,來取個火吧。這蠻荒太冷了。」

  溫雪塵漫不經心地隨口應了一聲,鈴鐺仍在他指尖翻轉盤桓,一圈圈旋繞著,發出脆亮的叮噹聲。

  這弟子並不是單純問他是否需要取暖來的。

  他小心翼翼道:「溫師兄,我們還要在這裡等待多久?」

  「等不及了?」溫雪塵一把將鈴鐺握於掌心。

  被一語戳穿心事的弟子回頭望瞭望其他滿眼期盼地望著他的弟子,心一橫,解釋道:「大家在此地等了二十來日了,都不曾瞧見孟重光他們的蹤影……我想……我們想,是不是先回去比較好。」

  「很好。」溫雪塵抬起頭來,眸光如雪,「返回現世後,你去向九枝燈覆命?」

  那弟子思及此事,臉色微變。

  「你去告訴他,你連徐行之的行蹤亦未打探到,便等不及要返回現世。」溫雪塵悠然道,「你猜他聽到你這樣回稟,會如何對付你?」

  「可是,我們總等在此地也不是辦法。」那弟子支吾著,「……若是孟重光他們不再回來了呢?」

  「那你們想如何?」溫雪塵厭煩這樣不過腦子的提問,「我們是要不管東西南北,任選一條路追過去嗎?你願意做這樣的無頭蒼蠅,我不願意。再者說,孟重光選於此處安身,自然是有其道理。附近唯一的威脅封山最近也受到孟重光重創,想必一年半載之內也不會輕易來犯。我們待在這裡,最是安全。」

  他微喘兩聲:「況且,蠻荒之中,神眉鬼道、殊形詭狀之物頗多。若是一路去尋,我自是能保命的。但你們的性命安危,我可不能保證。」

  溫雪塵雖然坐在輪椅之上,身處低位,給人的壓力卻極其強大,那弟子被溫雪塵一番話刺得渾身發緊,狼狽告退:「是……是。」

  那弟子白著一張臉,倉促地離開了。

  溫雪塵倚靠在輪椅靠背上,摩挲著自己略有些發燒的眉心。

  這麼一長串話說出來,對他的精神是極大的損耗。

  但他仍在輕聲自言自語:「……還有,你難道以為我們出得去嗎?」

  說著,他淡色的唇嘲諷地往一側挑去。

  進來前,九枝燈可沒有告訴他,什麼時候會為他打開蠻荒的大門。在那時,溫雪塵便對他將要面對的事情有所預感了。

  ……九枝燈不過就是想報復他偷竊蠻荒鑰匙、私自把徐行之投入蠻荒的行為而已。

  但如果自己不這樣做的話,放任徐行之將那話本繼續寫下去,必然會惹下大禍。

  九枝燈明知那後果有多嚴重,卻因為存有婦人之仁,優柔寡斷,那麼自己便幫他做個決斷,讓徐行之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殺掉孟重光。

  此舉一箭雙雕,既能了結孟重光這個大麻煩,同時,徐行之返回現世,按他的柔軟心腸,也斷然不會把那話本繼續寫下去。

  誰想徐行之就這樣隨孟重光走了。

  也不知他是恢復了過往的記憶,還是另有打算。

  ……徐行之此人從多久以前開始便是這樣,行為思想都難以捉摸,稍不留神就能給人一個意想不到。

  若不是情況著實緊急,溫雪塵絕不會把寶押在他的身上。

  溫雪塵苦惱地揉捏著鼻樑,只覺身心疲憊,唯有掌心裡的碧玉鈴鐺足夠溫暖,浸得他時時發緊的心臟都舒服了許多。

  那封山之主的有氣無力的呻吟聲又隱隱從塔內傳來,與蠻荒半昏不明的天色勾兌在一起,調和出一股詭異又蒼涼的味道來。

  ……虎跳澗中。

  雖然孟重光說天天給自己擦身,可徐行之仍覺得久不沐浴,身上不適得很。

  周望來探望他時,提及虎跳澗南側有一眼天然的溫泉,她與元如晝一道去試過,水溫滾燙,很是愜意。

  她爽利地拍著徐行之:「徐師兄,你快點好起來,我們再去找鑰匙碎片。我已經等不及要出蠻荒了。」

  這樣說著,她的眼中已是熠熠生光:「我想要去看一看現世的街市長什麼樣子。乾娘總是跟我和乾爹形容外頭是什麼樣子的,我可想去嘗一嘗凡世的皂兒糕是什麼味道了呢。」

  周望笑起來的模樣,和原主記憶中的周弦極其極似。

  這樣的笑容,若是被畫像定格下來,就稍嫌平平無奇,然而只要一動起來便是活色生香,叫人忍不住隨她一起笑起來。

  「好。」徐行之心裡軟成一片,不自覺許下了承諾,「等出去後,徐師兄帶你去吃皂兒糕。」

  他本想繼續說,他家出門右轉,有一家皂兒糕極為正宗,軟糯甜香,但話到嘴邊,也只能生生吞咽下去。

  想到他不知在何處的故鄉,他的心沉沉墮了下去。

  但不管前景如何,澡還是要洗的。

  徐行之草草披了袍子,穿著裡衣便晃悠去了周望告知他的溫泉。

  誰想他還沒靠近那池子,便遠遠聽到了陸禦九的聲音:「我不要擦背!你離我遠一些!」

  周北南聲音比陸禦九還高:「老子好容易伺候一回人!你有什麼不知足的?老實點給我趴著。」

  一通拉扯掙扎聲後,緊接著的是「噗通」一聲水響。

  周北南怔了一下,繼而爆發出一陣狂放的哈哈大笑。

  曲馳緊張的聲音跟著響起:「小陸,你沒事吧?」

  他又扯一扯身旁的人,指著落水聲傳來的地方:「陶閑,他掉到水裡了。」

  陶閑哭笑不得:「曲師兄,沒事兒的。」

  「怎麼沒事啊。」周北南蹲在霧氣濛濛的池子邊樂不可支,「他腿短,一猛子紮進茶杯裡說不準都能給淹死了。」

  曲馳頓時更緊張了,劃拉著水想去查看陸禦九的情況。

  聽著這群人的插科打諢,徐行之不自覺便露出了淺笑,往周北南背影方向走了幾步。

  陸禦九怒不可遏地從水中起身,濕淋淋地抄起用來淋水的木桶,兜了一桶水,嘩啦一聲朝周北南潑來。

  周北南豁然閃身避開。

  因此,等到徐行之抬頭時,水已經潑到眼前了。

  ……他從頭到尾被澆了個透徹。

  陸禦九手裡的水桶砰地一聲掉落在水面,一轉眼就漂走了:「徐……徐師兄……徐……」

  周北南回過神來樂得不成:「哈哈哈哈哈。徐行之你不行啊你,躲不開嗎?」

  徐行之把濕漉漉的頭髮朝後抹去,又簡單拭了拭面頰上的水珠,半分不惱:「痛快!這一鬧不下去洗洗都不行了。有我的地方嗎?」

  周北南轟他:「沒有,滾滾滾。」  」

  他的話音剛剛落下,背後便有腳步聲匆促地傳來。

  徐行之眼睛裡進了些水,又難以憑藉足音辨人,便回過頭眯起眼睛,想看個分明。

  緊隨而至的孟重光見此情狀,眼神頓時一緊。

  徐行之渾身上下均被濕透的衣裳裹緊,柔韌的肌肉線條纖毫畢現,手指把濕漉漉的雲發往後拂去,露出俊秀飽滿的額頭,羽睫上挑著一顆水珠,似滴非滴。

  看清來者是誰後,徐行之挑眉:「你聞著味兒過來的啊。」

  孟重光迅速收拾起狩獵一般的眼神,緩緩走至徐行之身前,用帶著些溫軟鼻音的聲音道:「……我去為師兄送飯,看師兄不在房裡,實在擔心得緊,就追了來……」

  他帶著點可憐與委屈意味的聲音幾乎是在瞬間催軟了徐行之的心。

  他不好意思起來:「抱歉。我來前該跟你說上一聲的。」

  孟重光不再追問,然而他的目光已經在迫不及待地為徐行之扒衣裳了。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徐行之,同時用極輕極柔的語氣問池中的四人道:「你們都洗好了嗎?」

  陸禦九、周北南的異口同聲裡,跟著一個弱弱的陶閑:「……洗好了。」

  曲馳卻異常耿直地:「沒有呀。我們才剛剛來。」

  他趴在池邊,目光純淨地望著朝他不斷使眼色的周北南:「北南,你們這就要要走了嗎?你還沒下來呢。」

  周北南:「……」

  徐行之身上裹著濕衣服,已是有些冷了,他一邊把外袍揭下、寬衣解帶,一邊爽朗道:「走什麼?一起洗多熱鬧。」

  孟重光:「……」

  不等他阻止,徐行之已把衣服脫盡,只留一條褻褲,大片大片緊實的肌肉和長到沒邊的腿配合得相得益彰,招人得很。

  徐行之自是不知道這一點的。

  他背過身去,尋找放置衣服的地方,卻不想他剛一轉身,池中除曲馳之外的其餘三人便紛紛睜大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就是九妹為什麼被叫做九妹的原因啦~

  九妹,九妹,漂亮的妹妹~



第52章 一夜笙歌

  徐行之只覺腦袋後頭冷颼颼的,一轉身,便發現眾人眼神不對。

  他伸手對後腰處摸了一摸,甚是懷疑孟重光是不是趁自己睡覺時對自己後背做了些什麼。

  他瞧不見自己後背,是以不知道那裡現在是怎樣一番光景。

  ——他的後腰靠上的位置有一大片傷疤,像是用鐵片生生刮去了一層皮肉。大概是因為下手極狠,至今仍可依稀辨認當年受創時血肉翻卷的模樣。

  可是,即使傷成了這副模樣,在場諸人也都能瞧見傷疤下滲出的圓形銀環蛇印。

  因為傷疤恰好生在脊柱中央,斷口又平平整整,延伸至距兩側腰線三指處時方止,所以從徐行之的角度,若不仔細地背身照鏡,是根本看不見傷疤所在的。

  徐行之看不到傷疤的位置,只好抬頭詢問:「……怎麼了?」

  周北南率先收回視線,抬起手指,順著濃密的發線往後搔了搔頭發,乾咳一聲:「無事。」

  陸禦九幫腔道:「徐師兄快些下來吧。你才醒來,身上不能受風。」

  陶閑自幼跑慣了市井,雖沒練就一口如簧巧舌,察言觀色的本事倒是練出了十足十,見其他人不欲提起,自己便也打消了追問的念頭,轉而牽住曲馳,小聲問:「曲師兄,徐師兄後背……」

  曲馳反而捉住他的手腕,很認真地:「……噓。」

  徐行之深覺莫名其妙。

  剛才在混鬧中跌下水的陸禦九也已經泡了好一會兒,手腳並用地爬上岸來歇息。由於不見天日多年,一身皮膚又總捂在道袍之中,他全身都白到發亮,因此,他大腿根部的一枚半拳大小的青綠色駁紋條縷清晰、異常鮮明。

  注意到徐行之的目光落在那裡,陸禦九立即伸手遮掩住那處,略有羞赧和不安地囁嚅:「……徐師兄……」

  徐行之猜到,那或許是鬼族的印記。

  他閱書蕪雜,天南海北的只要感點興趣便會抓來看,因此也不記得自己在哪本書中看到過:凡鬼修,一旦覺醒鬼族血脈,身體某處便會浮現一處鬼族刻印,形狀不一,位置迥然,有的直接生在腦門中央,有的會像胎記似的爬遍整張臉。

  陸禦九生出鬼印的位置雖較為尷尬,但勝在隱秘,只要不在人前寬衣解帶,便不會露出馬腳來。

  這麼一想,徐行之便豁然開朗了。

  陸禦九的情況與原主頗為相似。

  自從原主身上挨了枚要命的蛇印後,他為了隱瞞此事,便一直避免在人前脫衣,天榜比試拒絕眾位師弟的鳧水邀請時、為了卅四受玄武棍時,均是如此。

  按理說,原主應該從來沒機會看到他身上的印記,而所有人亦不知道自己背後有一枚銀環蛇印的疤痕。

  所以他們剛才是瞧見自己的蛇印,才露出那種表情的嗎?

  ……不對。

  這個解釋也不大對勁。

  他們既然事前不知此物,突然看見,至少按照周北南的個性,是必然要刨地三尺、追根究底的,然而大家卻都擺出一副避而不談的模樣,好像並不願談及這一話題。

  ……大家都知道一個關於自己的秘密,可唯獨自己不知道,這種感覺著實很微妙。

  這般想著,徐行之下了水。

  浸入熱水中,徐行之有種渾身通透、再世為人的感覺。

  他在水下將左手悄悄背到背後,想要摸一摸後背上究竟有些什麼,沒想到他的指尖還沒能觸到後背,便被一隻挾裹著暖流的手牢牢握緊,指腹根根交叉,掌心相貼。

  孟重光有點羞怯的聲音擦著他的耳尖滑過:「師兄,我來幫你擦背呀。」

  徐行之咳了一聲:「……不必。」

  他想把手抽回,孟重光卻不肯鬆手,還牽扯著他的手指,把他的指掌緊緊鎖在了後背上。

  徐行之生的是一身男人的筋骨,身體自然不似女子柔軟,被這樣一拉扯,立即吃痛地低哼一聲:「唔……你幹什麼?!」

  孟重光誠懇道:「師兄,你看起來真好吃。我真想把你吃到肚子裡去,這樣你就是我一個人的了。」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也絕算不得小。距他們最近的陸禦九聞言一怔,回過神來後,羞得連肚皮都變成了粉紅色,哪裡還敢再往浴池裡浸,把泡在池中的雙腳拿出,不自在道:「我我我,我去,去喝水。」

  他沖到周北南身側,七尺的小身板猛推著八尺三寸的周北南,周北南也是一副火燒屁股的樣子,玩命朝曲馳打手勢。

  陶閑待不住了,連頭都不敢朝孟重光和徐行之的方向轉:「曲師兄,咱們也走吧……」

  曲馳一臉茫然:「你也渴了嗎?」

  陶閑結巴道:「我我……我有些頭暈……」

  曲馳這下著急了起來,不由分說把陶閑從水中濕淋淋地撈起,輕鬆抱在懷裡,踏上岸後,還依禮節乖巧道:「行之,我先帶陶閑去休息。你們在此稍等,一會兒我們就回來。」

  周北南臉都綠了:「曲馳,你還回來?回來想看什麼啊?他們倆厚臉皮的什麼幹不出來?」

  「行之……他們?」曲馳的眸光清澈懵懂,費勁地辯解道,「行之很好啊……」

  周北南低聲道:「好個屁!老子他媽還看過他們倆在屋頂上幹呢。倆臭不要臉的,明明發信號叫我去談事,還讓老子在房裡等著,等他們鬧騰完再下來,上房揭瓦下海攪浪的缺德玩意兒——」

  周北南這一番話在徐行之心頭輕飄飄地落下,隨即轟然炸開。

  ……原主和孟重光難道真的已經——

  儘管他早有準備,可這事實經由他人之口明晃晃擺在眼前時,徐行之仍覺如墜夢中。

  在他生活的現世,民風淳樸開放,男女皆可結合成婚。父親對此相當開明,幾次申明,叫他不必介懷傳宗接代之事,只需遵從本心,選擇自己所愛之人,與之扶持一生,惹得徐行之哭笑不得,甚至數度懷疑父親是不是偷摸著給他訂了個娃娃親,對方一不小心生了個男胎,才百般向他灌輸這些。

  相比於男色,他更欣賞那些嬌豔的鶯鶯燕燕,不過都是圖個養眼舒服,至於將來和誰過搭夥日子,他真沒什麼計畫。

  但他行事向來大膽,一旦心中認定,必然是能要多不要臉就有多不要臉。

  剛才周北南那一通罵,不僅沒有叫徐行之臊得面紅耳熱,反倒讓他想,屋頂若是用來做那樣的快活事情,好像的確挺有趣。

  然而,不等他緩過神來,一個溫暖的懷抱已經從後深深擁緊了他:「師兄,別聽他們的。周北南他是嫉妒我們。」

  徐行之:「……」

  剛才的翩然遐想被暖意融融的懷抱籠住後,便立即從徐行之腦海中抽離而去。

  之前,徐行之還信誓旦旦地認為,孟重光若是真想跟原主這具身體發生些什麼,那也只能由他胡鬧去。可事到臨頭,他才發現一切根本不像他想的那樣簡單。

  孟重光或許是原主至愛之人,因此原主才會不計較世俗之見,與孟重光結為道侶,可他徐屏並不是原主,若是與孟重光發生關係,原主又已經死於非命,難以轉圜,那在離開蠻荒之後,自己還能夠離開他嗎?還能做回真正的徐屏嗎?

  這具身體已換了主人,孟重光真心想求的人已不在此處,何必要給他虛無縹緲的甜頭之後,再離開他?

  徐行之做不出這樣齷齪的事情。

  他絕對不能和孟重光發生更進一步的關聯。

  絕對不可……

  孟重光卻不知道徐行之心頭的掙扎。他的手指盤桓在徐行之聳動發緊的背肌上,流連忘返:「師兄,我想你了……」

  徐行之哄他:「你先撒開我,別鬧。」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孟重光充耳不聞,「……你什麼都不知道。」

  徐行之的胳膊肘已經被別得發了麻,肌肉一鼓一鼓地蹦跳,他另一隻手全然派不上用場,只能勉強架在池邊,叫自己不至於滑落入水。

  「孟重光!鬆手!」

  孟重光沒有說話,只一寸寸用唇愛撫親吻著他的後頸窩,發出輕細又有規律的唧唧水聲。

  自他入蠻荒以來,孟重光向來聽話,偶有超越雷池的言行,無需他如此疾言厲色,孟重光便能處理得進退有度。

  即使是他把自己鎖起來這件事,至少也是商量著來的。

  ……兩人的關係,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失控的?

  很快,徐行之在心裡回答自己,是從自己前去逼問孟重光是否撒謊一事,爭執過後的那一吻開始。

  那個吻為徐行之開啟了一段冗長的記憶,也將原本存在于原主與孟重光之間的隔閡融化開來。

  自從那個吻後,徐行之再沒有任何拒絕孟重光的理由。畢竟,在孟重光看來,徐行之接受了他的吻,也就是原諒了自己。

  徐行之仰天長歎:……操。

  他滿心都在思索該如何勸說孟重光放開自己,緊張得肌肉都在發顫。

  在察覺到徐行之若有若無的抵觸之後,孟重光身體猛地一僵,原本撩火的手指也漸漸停止了循環往復的轉圈和勾弄。

  他注視著徐行之的後頸,疲憊又傷心地小聲道:「師兄,你怕我?這次……你是怕我了嗎?」

  徐行之此人不怕別人恃強行兇,唯獨怕人哭,他剛剛硬起一些的心腸被孟重光這一句話便沖得丟盔棄甲,再無力抵抗。

  他挖空心思想要安慰孟重光:「你……別這樣。」

  「師兄真的太壞了。」孟重光嗚咽著,「每次……每一次都這樣折磨我。……我會瘋的,是你一點一點把我逼瘋的。」

  ……「每次」?什麼叫「每一次」?

  徐行之不知他在說些什麼,卻很能感受到他語氣裡的惶惑,仿佛是不會水的人眼睜睜看著洪水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仿佛是墜入流沙的人無能為力地下沉。

  聽到他這樣絕望的聲音,徐行之暴露在水面之外的後背上,雞皮疙瘩一層層爬了上來。

  他的手臂仍被向後彆扭地擰著,而且孟重光手指越收越緊,越來越沒有輕重。

  徐行之痛得咬肌直跳,可不知道為什麼,胸腔裡的一顆軟肉也緊縮著劇痛難耐。

  他的額頭抵在池邊的浮岩花紋之上,想不通為何自己會因為孟重光幾句哭腔,就難捱得恨不得用頭撞牆。

  ……徐行之懷疑自己可能被這具身體傳染了什麼了不得的疫病。

  孟重光在一通情緒發洩過後,終於辨明瞭眼前的境況:徐行之的左臂被他以一個近乎不可能的角度扭壓著,手腕上聚起一圈烏青,他伏在岸邊,痛得渾身發抖。

  孟重光驚慌地放開手來:「師兄……」

  徐行之捂住終於得到解放的臂膀,咬牙道:「……別叫我師兄。」

  ……他現在壓根兒聽不得孟重光叫他師兄。

  他甚至開始懷疑世界之識把自己塞入這具身體裡時並沒有把原主的魂魄摘乾淨,否則何以解釋他現在這種恨不得把心臟掏出來的痛感。

  徐行之只是隨口呵斥了一句,孟重光卻一下哭了出來,抓住他的手臂不肯鬆手:「師兄,當初的確是我的錯。我不該不放你走,我不該把你綁起來,重光認了,都認——你別不要我,別去找九枝燈,你去了就回不來了……」

  徐行之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你在說什麼?」

  孟重光抽噎著說不出話來,把柔軟的臉頰貼在徐行之後背上摩挲著,一道道滾燙的淚痕燒灼著他的後背,引起了徐行之後背皮膚的輕微痙攣。

  徐行之腦袋裡嗡嗡響成一片。

  ——孟重光認錯了。但他認的是什麼錯?

  他哭得這般傷心,說明對他而言,最愧悔于原主的便是這件事。

  可是,按照世界之識所說,他該認的是盜竊神器,是弑師栽贓,是背叛師門,無論哪一樁哪一件罪名,都比什麼「綁起來不放你走」要來得嚴重百倍千倍。

  是孟重光此人認知與常人不同,真的分不清楚事情的輕重緩急,還是……他又一次被世界之識矇騙了?

  原本稍稍曖昧旖旎起來的氛圍被打破,鬧成了現在的局面。想必早早抽身而走的周北南他們壓根預料不到會有這般的發展。

  孟重光似乎心中存有天大的委屈與壓力,就這樣擁緊徐行之的後背,哭得痛入骨髓。

  不知是被孟重光的飲泣惹得心慌氣短,還是在溫泉中泡得久了,熟悉的眩暈感再次一陣陣地向徐行之襲來。

  徐行之在心底暗罵一聲。

  他以前身體極好,除了五歲時被麥刀意外斬落手掌,重病許久,十三年來連醫館大門往哪兒開都不知道,進了這蠻荒反倒跟個嬌小姐似的,隔三差五就得暈一回。

  徐行之用木手卡住發悶的胸膛,恨不得怒吼出來,或者重重擂上幾拳,但是他還是被那種要命的暈眩感奪去了全部的感官。

  ……但是他這回沒有閉著眼睛倒進水裡去。

  徐行之的眼睛要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明亮灼燙。

  「……重光……」

  有人在他心裡念著這個名字,聲音熟悉得讓徐行之心悸,「……重光,是個好名字,可是起個什麼姓好呢。」

  他眼前影影綽綽浮現出了一卷百家姓,而一隻骨肉纖勻的右手飽蘸濃墨,在上頭隨筆畫了個圈。

  那圈裡的字是「孟」。

  徐行之聽到那人反反復複咀嚼著這個名字:「……重光。孟重光。聽起來不錯。」

  漸漸的,那聲音仿佛投石入水,激起了層層漣漪,每一層都在呼喚著那人的名字。

  重光,重光,孟重光。

  聲音有慍怒的,有溫情的,有調侃的,有寵溺的,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而且,除了這些之外,徐行之還聽到了一個痛苦中帶著絲絲歡愉的聲調在喚,重光,孟重光。

  把徐行之壓在池邊飲泣許久的孟重光慢慢地止住了哭聲,他揉一揉自己哭得發紅的鼻尖,嗓音微顫,但好在恢復了少許平靜之態:「師兄,我知道你還因為我不放你走的事情生氣……在你原諒我之前,我,我不會碰你……」

  徐行之仍用被他的淚水燙得發紅的後背對著他,這叫孟重光又無端生出一些恐慌來:「真的,我不碰你。我很累,已經很久沒有睡過覺了,所以我沒有力氣……」

  他語無倫次地解釋了許久,見徐行之仍然沒有要回過身的打算,他緊繃著的肩胛骨終於無望地鬆弛下來,嘩啦啦地涉水往外走去。

  在他轉身的時候,徐行之搖搖晃晃從水裡站起。

  當聽到身後的水聲時,孟重光在心底苦笑,但那笑意的苦澀還沒能蔓延至眼底,一雙手就從身後環來,把他用力鎖在懷抱中。

  徐行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好像是身體告訴他接下來要如何做,他就稀裡糊塗地照做了。

  因此,在把滿臉驚駭的孟重光翻轉過來、將口唇裡的氣息如火地侵略到他的口中時,徐行之也壓根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驅使他這樣做的是這具身體,不是什麼世界之識的命令,也不是什麼原主的回憶,好像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他只覺得有一種刻骨的熟悉在他血液裡彌散開來,像是為他注入了奇異的力量,支配著他的手腳,讓一切理智都去他媽的。

  孟重光唇齒間擠出訝然的隻言片語:「師兄?你……」

  在發現言語無用後,他果斷放棄同徐行之再贅言半分,用力兜住徐行之腰側,掐住他細腰間深陷的腰窩,同樣動作暴烈地侵入徐行之口中,與他搶奪彼此的所有權。

  戰火燃燒,幾番翻弄間,二人唇間津液都抵死糾纏起來,仿佛能聽到絲絲作響的燒灼聲。

  孟重光反客為主後,徐行之反倒選擇了主動退出,並在退出時一口咬住孟重光的唇畔,發力向外拉扯,痛得他嘶嘶吸了兩口氣,伸手一摸,摸了一手的猩紅。

  「哭什麼?嗯?」徐行之用木手捧起他淚痕猶在的臉,皺眉問道,「哭哭哭,就知道哭。」

  孟重光既驚又喜,但語氣中又有化不開的委屈:「師兄咬我……」

  「咬你怎麼了?」徐行之聽到自己用一種近乎於兇猛的聲音說,「咬你少了?之前你不是很喜歡嗎?」

  孟重光一把捉住徐行之的胳膊,雙眼發亮:「師兄,你再說一遍。你是不是願意理我了,是不是原諒重光當年做下的事情了?」

  徐行之冷笑一聲,一把緊握住了孟重光的身下,發力揉捏:「滾你的孟重光!『是不是』,『是不是』,你哪來那麼多問題?原不原諒你,你心裡不清楚嗎?」

  「唔——」孟重光動情低吟一聲,再也忍受不住,把徐行之一把抱了起來,吮吸著他的耳垂,嗓音裡是化不開的溫柔與甜意,「……師兄,真的,我最想念你這個樣子了。」

  徐行之想,自己一定是他媽的瘋了才幹這種事情。

  但身體在不聽使喚之後,又再次沉溺入了曠日持久的狂歡之中。

  半個時辰後,元如晝滿面羞紅地帶著周望,住到了虎跳澗距離溫泉最遠的一間宮殿,可即使如此,仍能依稀聽到嘶啞的叫喊和笑鬧聲。

  周北南在院中抱著長槍踱來踱去,乾瞪眼了半天,終於是忍無可忍了:「他們有完沒完了!?啊?!讓不讓人睡了?」

  他咬著牙惡狠狠一跺腳:「我找他們去!沒完了是不是?」

  曲馳說:「我也去。」

  周北南:「……你去幹什麼?」

  曲馳有理有據道:「他們打架,你一個人拉不住。」

  周北南耳朵根微微泛紅:「你好好坐著,我一個人去就行,他們倆這架打得陣勢大著呢,別嚇著你。」

  撂下這話,周北南就氣勢磅礴地去了,但在走到通往沐池的木門前時,門扉那頭陡然撞出哐當一聲悶響,驚得周北南倒退一步。

  喘息聲和交頸的吻聲不絕於耳,兩具軀體一下下往木門上撞動,眼看門軸都要給懟歪了。

  周北南一張俊秀面龐漲成了豬肝色,牙關磋磨得咯吱咯吱響,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咆哮:「你們拆房子啊?」

  門內的動靜未停,但傳出來的聲音倒是異口同聲:「滾!」

  緊接著,門內徐行之開始變調地低喘:「……沒睡覺?累?你幾天沒睡覺興奮成這樣?你累個屁!」

  孟重光軟膩著聲音撒嬌:「和師兄做這種事怎麼會累,做上一輩子都嫌不夠呢。」

  「呃——」徐行之聽起來疼狠了,猛抽了孟重光兩下,「換一個!別他媽撞我了!背要斷了……唔……」

  周北南在門口暴躁地轉了兩圈,忿忿地想,老子不跟倆小王八蛋一般見識。

  想完,他就扛著長槍回去了。

  等他回到四人下榻的小院,等得發急的曲馳忙不迭走上前來:「怎麼樣了?」

  周北南:「什麼怎麼樣?這不還……打著呢嗎。」

  「……行之叫得很慘啊。」曲馳臉色發白,「他剛才還哭了……」

  周北南想到那聲「滾」就來氣:「自找的!讓他被活活打死吧。」

  他走出幾步,實在是氣不過,一指陶閑:「陶閑,你,你唱戲,你把這聲兒壓下去!」

  陶閑往後一縮,搖了搖頭。

  陸禦九瞪他:「人家學的是花旦,又不是學的大鼓書!」

  周北南煩躁地捂住額頭:「這日子以後還過不過了,啊?」

  雲雨歡好的殘響折騰了一整個夜晚方止。

  第二日,孟重光用浴巾包緊徐行之,神清氣爽地大步跨出溫泉沐池,將他安置到房中床榻上,並彎下腰來,溫存地親吻了好幾下他的臉頰。

  徐行之昏昏欲睡,半眯著眼睛看了他一下,就轉開了視線。

  孟重光索性蹲下伏在床邊,雙手搭在榻邊,乖巧道:「師兄,你想吃什麼?不管想吃什麼,重光都想辦法給你弄回來。」

  徐行之嘀咕了一聲「讓我想會兒」,便闔上眼睛不再動彈。

  孟重光耐心地等了許久,發現徐行之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便伸手盡情撫弄著徐行之因為吸飽了水汽而顯得格外殷紅的唇。

  昨夜盡在泉池中裡裡外外地翻滾混鬧,徐行之的臉直到現在還殘餘著一縷熱力薰蒸後留下的薄紅,看得孟重光心情大好,在那抹紅意之上意猶未盡地親了又親。

  他把被子細心地替徐行之掖好,這才緩步掩門而去。

  門扉的關閉聲響起後,徐行之隨之抬起酸痛得要了命的胳膊,撣開了沉重的眼皮。

  昨夜那樣的瘋狂,讓徐行之心有餘悸,也叫他胸口砰咚砰咚狂跳不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只是在看到重光那樣難過時,本能地做出了那樣的動作,抱住他,安慰他,挑弄他,熟稔得像是做過幾十幾百次一樣。

  徐行之甚至覺得昨夜與孟重光鬧了一整夜的人並非是自己,而是沉睡在他體內的原主。

  ……然而原主真的在嗎?

  原主徐行之上輩子希望擁有的家人和安穩人生,他徐屏有了;而他作為徐屏,卻又一次被迫接手了徐行之的人生和爛攤子。

  這他媽又算什麼呢?真的會這麼巧合嗎?

  徐行之喃喃自語著:「孟重光,九枝燈……九枝燈,孟重光……九——」

  在反復誦念中,他腦中乍然閃過一個片段。

  徐行之喉頭猛地一繃,竟是猛地跳將起身,腰部一陣報復性的裂痛又逼得他躺了回去,卡住腰身,痛得渾身發抖。

  小時候他曾信手翻過不少詩集,曾讀過一首詩,印象極為深刻。

  深刻的原因,是妹妹很喜歡這首詩,說她的名字就取自這首詩。

  徐行之還記得,當初他引頸一看,就又好氣又好笑地揉亂了她的髮髻:「你那名字明明是兄長給你取的!希望你『亭亭南軒外,貞幹修且直』。怎麼會是從這倒楣詩裡摳出來的?真不吉利。」

  梧桐看著他笑,把纖細的手指搭上了他的梨花木右手:「兄長起的名字我很喜歡。」

  徐行之被她這一笑弄軟了心腸:「喜歡就好。」

  梧桐靠著他的肩膀,把腦袋枕在他的肩上,而徐行之也遷就著她把肩膀傾斜下去,方便她枕靠。

  徐梧桐輕聲道:「兄長是世上最好的兄長了。」

  他將自己的殘手遞出去,故意在她面前晃悠:「你兄長可是個殘廢,這也叫好啊?」

  「好。什麼都好。」徐梧桐用小手合攏抱住他的木手,珍惜地望著徐行之,道,「……兄長,在梧桐眼裡,這世上的人都多生了一隻手。」

  徐行之仍記得當時的心情,溫暖、平和,仿佛自己不必費心爭搶,就已經坐擁了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然而,現在思及那首詩,徐行之只覺渾身發冷,恨不得把自己縮進被子深處,好從中汲取哪怕一點暖意。

  「九枝燈在瑣窗空,希逸無聊恨不同。曉夢未離金夾膝,早寒先到石屏風。遺簪可惜三秋白,蠟燭猶殘一寸紅。應卷鰕簾看皓齒,鏡中惆悵見梧桐。 」

  ——九枝燈在,瑣窗空。

  ——三秋白,三秋,徐三秋。

  ——鏡中,惆悵,見梧桐。

  ——還有,徐屏,石屏風。

  怎麼可能……

  老天不會給他出這樣殘忍的謎面,再讓他去猜測那個謎底吧。

  徐行之的喉結急速滾動著,儘管一晚的蹂躪已經讓喉嚨裡灼痛難熬,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要把湧到喉頭的酸水吞咽下去。

  然而那一股股酸澀苦麻感著實熬人,徐行之終是忍耐不得,掙扎著爬起,扶住床側,劇烈幹嘔起來。

  晶瑩的胃液從口中翻出,沿著口角絲絲滑落,他嘔得從床上翻滾下來,雙肘撐緊地面,臉色青白地恨不得將胃整個吐出。

  他聽到門被破開的聲音,聽到了孟重光的驚呼與匆匆而至的腳步,緊接著,他被一雙有力且柔軟的臂彎環抱了起來:「師兄,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一點清涼貼上了他被燒得快要沸騰起來的腦袋,又驚慌地撤開:「師兄,你發熱了。你再稍加忍耐,我馬上去叫元師姐來。」

  徐行之抬手捉住了他的衣襟。

  本來打算撤身而去的孟重光一怔之下,馬上明白過來,溫聲安撫著,親吻著徐行之滾燙的耳朵:「好,師兄,我不走,我哪裡都不去。」

  他伸手執住徐行之的手,對門外大喊:「周北南!曲馳!!來一個人!」

  徐行之躺在孟重光懷裡,枕頭左側便是世界之識贈與他的匕首。

  他掙動了一下身子,用快要撕裂的沙啞嗓音道:「……枕頭,枕頭下麵。」

  孟重光一怔,伸手去枕下摸索片刻,便將那把匕首交入了徐行之手中。

  徐行之把匕首拔出鞘來。

  匕首刀身雪亮如銀,刃薄尖銳,其上隱有光彩流動,那是天地靈氣集聚的痕跡,只要對準了天妖眉心處的妖核,一匕首紮下去,天妖此命便算是終了,再無轉生之機。

  孟重光望著他手中持拿的匕首,眸光有些異樣,似笑似悲。

  徐行之渾身滾燙,唯有手心冷得驚人。他把匕首在手心裡反復掂量了一番,慘然一笑,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將匕首推入鞘中:「這個,幫我收著吧。」

  孟重光:「……師兄?」

  「收著。」徐行之眼前蚊影重重,已經什麼都看不清了。他小聲說,「你在這裡,我用不著了。」

  孟重光喉頭一哽,眼淚落下時,徐行之卻已是倦極,頭靠在孟重光懷中,徹底昏厥過去。

  不多時,人在房中聚齊了。

  元如晝將骨指小心翼翼地搭于徐行之腕上,又以手背試溫。周望則背著雙刀靠在床前,不無擔憂地看著徐行之因為發燒而染上一片酡紅色的臉:「如晝姐姐催我睡得早,昨日究竟發生了何事?」

  在場幾人立即各自看向不同的地方。

  孟重光亦不答。他蹲在床邊看守著徐行之,手既然被元如晝占去了,他就緊緊握住徐行之的腳踝,似乎生怕徐行之會走脫離體而去。

  唯有周北南一臉的揚眉吐氣:「讓你們鬧,讓你們不讓我們睡覺。」

  陸禦九一腳踩在他的腳背上,還碾了碾。

  周北南嘶地一聲吃痛,索性一把將陸禦九托著脅下抱起,哄小孩兒似的,讓他兩隻腳都踩在自己腳上,不管陸禦九怎麼掙扎,都牢牢用胳膊攬住他的脖子,憋得陸禦九一張臉紅彤彤的。

  曲馳不贊同地盯著孟重光:「不管行之他犯了什麼錯,也不能把他打成這樣。」

  陶閑則緊張地問元如晝:「怎麼樣了?」

  元如晝正想答話,便見徐行之將眉毛夾起一個極其難受的角度,喃喃道:「師父……師父,不要……」

  在場幾人聽他這般夢囈,紛紛變了顏色。

  元如晝神情震動,抽回手來。空洞的雙眼定定看向徐行之時,那股哀傷又沉靜的沉默簡直叫人冷到骨子裡去。

  徐行之極痛苦地翻轉著身子:「……師父,行之寧可死,我寧可死啊!」

  孟重光撲上去,壓緊徐行之死攥成拳的手,一根根把手指掰開:「……好了好了,師兄,沒事了。」

  徐行之眼皮微掀,疲憊地瞄了他一眼:「師父呢?我們昨日約了賞梅飲酒,師父怎生沒來?害我在廊下凍了半夜……」

  孟重光嫺熟地哄他:「師兄,師父吃醉酒了,還在青竹殿裡睡著呢。」

  徐行之用力閉了閉眼睛,把頭往後仰去:「……騙我。師父不在了,不在了。」

  周北南嘖了一聲,把陸禦九從自己腳上抱下,幾步上前,伸手拍打徐行之的臉:「……對了,你提起這茬,我正好有事要問你呢。徐行之?徐行之!!別睡!」

  孟重光目光的溫度在從徐行之轉移到周北南身上的瞬間便冷了數倍:「周北南,你做什麼?」

  周北南理直氣壯:「我有事問他!」

  孟重光厲聲:「你別刺激師兄!滾!!」

  他掌心燃起一抹厲光,隔空推至他肋下三寸,讓周北南連退數步,直到撞上陸禦九才停下。

  一摔之下,周北南的火性也冒了出來,捂住被擊打得肋骨隱隱悶痛的胸口,隔著幾步指著徐行之喝道:「徐行之,你別他媽裝死!四門之中誰人不知清靜君最是疼愛你,當年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為什麼要殺清靜君?你起來呀,你倒是說呀!」

  「清靜君」三字似乎的確對徐行之有效。他難捱地喘息起來,伸手抓住胸前的衣服,似乎想要把心臟活生生從裡面掏出來。

  周北南意氣一過,方才發現,徐行之哭了。

  點滴淚水無聲地從他眼尾處滑過,融入枕芯,將那沾了眼淚的緞面枕濡染成一片深色。

  周北南見過徐行之發笑發怒,就是沒見過他哭,一時間臉色都變了:「我,我……他……」

  所有人看著他的眼神都不善起來,周北南尷尬不已,嘀咕著:「我就是聽他提起來,想趕快問問……以前他在外頭流亡的時候,他不提起,我也不好問……」

  周望好奇地問:「清靜君是誰?」

  曲馳難得提高了一點聲音,嚴肅道:「……阿望。」

  周望立時噤聲,但她發現,提起這人,大家均是一臉痛色。

  元如晝望著躺在床榻上的徐行之,略有痛苦地低聲道:「我不知道,當年我也只看到師兄從師父殿中被押送出來,師兄口中、身上,都是清靜君的血。可能……可能……」

  她轉過眸光,往孟重光方向看去,語氣中略含期盼:「師兄有沒有告訴過你,他為何……」

  「師兄不願提,我怎麼會多問。」孟重光取出手巾,用熱水沾濕了,在徐行之的臉頰上一下下印著,「我根本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師兄出事時,我根本不在風陵山。」


  作者有話要說:
  除了重光外,每個角色的名字都是有由來的~

  今天這首詩是溫庭筠的《晚坐寄友人》。



第53章 一晌貪歡

  徐行之全身上下率先蘇醒過來的是腰部,要命的酸痛叫徐行之產生了被腰斬過後又被草草拼湊起來、再用草簾子一卷暴屍荒野的錯覺。

  隨即,那首詩又突兀闖入他的腦海,像是一隻抓握著冰碴子的巨手探入他頭顱中大力翻攪。徐行之頭疼得牙關打顫口裡泛酸,只想喝口水澆滅胸口燃燒著的暗火。

  誰想他剛做出要起身的動作,一隻手便扶住了他石頭一樣僵硬的腰肌,攏著輕揉了兩下:「師兄,你想要什麼?」

  徐行之一開口便覺周身的疲憊已蔓延到頸部的肌肉,哪怕發個聲音都費勁。

  他只能將語句濃縮到最少:「……水。」

  「我給你倒。」孟重光起身。

  「不必。」徐行之勉強推開他的手,「我起來走一走。」

  「我扶師兄。」

  「用不著。」

  話音未落,欲起身的徐行之雙腿一酥,險些直接跪趴到地上,好在一雙結實的臂膀及時從側邊環緊了他的腰身。

  「師兄明明走不了路,還不聽話。」孟重光笑眯眯地湊上來,曖昧地用舌尖勾住徐行之的耳廓內側,「我去給你倒。不過,師兄要是實在渴得緊……」

  徐行之從喉間發出一聲滾熱沙啞的淺笑,轉過腦袋,用力堵住了他惹是生非的嘴。

  孟重光猝不及防,被徐行之吻得直哼哼。

  連綿不斷又委屈無比的低哼,叫旁人聽起來,仿佛孟重光才是處於下風的那個,然而只有這交戰的兩人才知道,二人是平分秋色,那個低吟得享受又痛苦的,還隱隱占了些上風。

  幾番纏綿下,徐行之好像是為自己的唇舌找到了一條回家的門路,紊亂的心跳逐漸平息,頭痛感也隨之緩解了不少。

  等稍稍有些喘不過氣來,他才勾起舌尖,壓住對面的齒關,將孟重光抵了出去,自己也得以全身而退:「……挺甜的。」

  孟重光已經被撩撥上癮,纏著徐行之的脖子不肯鬆開:「還要。」

  徐行之被他那副理所當然的嬌裡嬌氣惹得暗笑不已,面上卻是一本正經:「倒水。」

  孟重光急了,手腳並用地勾住徐行之,眼巴巴的:「重光還要。」

  徐行之盯著他:「我渴。」

  孟重光不甘不願地鬆開手,下地走出幾步,豁然轉身沖回來,一手護住徐行之的後腦,把他重重壓在床上,再次把徐行之拽入了霧濕溫涼的唇齒交碰中:「不行,忍不住了……重光實在忍不住……師兄饒了重光這回,啊?」

  徐行之身下沒氣力,由得他昏天黑地地一陣折騰了好一陣,才勉強抬起發抖的膝蓋,輕輕頂住孟重光身下,趁他身體軟了的瞬間,一臂擔在他咽喉間,憑木手把自己的身體撐起,把孟重光壓倒在身下,手指壓住孟重光親他親得微微發紅的薄唇,上下廝磨,語帶威脅:「……我要喝水。」

  親了個夠的孟重光猶嫌不足,委委屈屈地去倒水了。

  徐行之望向孟重光的背影,眉心淺皺,嘴角卻不自覺微微揚起。

  ……明明只與他在蠻荒相處了一月,但卻好像認識了百年,不管是歡好還是接吻,都像是經過無數次磨合,才會這般契合。

  若不是失了理智、嘗試過這麼一次,徐行之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會在這種事上這般熟練,無師自通。

  就像是火苗遇上乾燥的柴草,只會呼地一下燃燒起來,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徐行之想沉溺於這種熟悉親切的欲海之中,不去思考之前的事情,不去想那首讓他作嘔的詩,也不肯再去想九枝燈,梧桐和父親這幾人的種種糾葛,卻又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想,想到他疲憊不堪。

  以前,徐行之面前擺著一道秤,左邊是孟重光的性命和他的良知,右邊是他的父親和妹妹。

  兩邊此起彼伏,相互抗衡,徐行之在其中左右搖擺,難以取捨。

  然而現在,他腦內有個聲音告訴他,有一邊的籌碼很有可能根本不曾存在過,秤的右邊,從頭至尾,都是兩個可怖的幻影。

  這種認知對徐行之的衝擊太大。

  細細回想起來,徐行之才發現,除了「天定十六年」這個年號外,還有太多太多值得懷疑的事情。

  譬如說,他根本沒有五歲前的記憶。

  他至今還記得自己五歲時,在床上醒來後看到的一切。

  黃昏的餘暉在他身上緩緩移動著,燒紅的暖光把他包裹成一個密不透風的蠶繭。

  徐行之只覺得頭痛得快瘋了,痛得內臟都在翻絞,但是很快便有一個中年人溫潤如玉的聲音響起:「……你醒了?」

  直至今日,徐行之仍然記得那種腦內一片空白的劇烈恐慌感,簡直像是死過一次,魂魄又被人逼迫著拽回了人世。

  似乎是注意到他眼神不對,那男人把他弱小得直發顫的身體從床上抱起,慢慢拍哄,在他耳邊低喃:「小屏,怎麼了?不認得爹了?」

  當時的徐行之想,這就是爹嗎?

  以前……他有爹的嗎?

  可不消片刻,他便被感覺到那男人聲音中強行壓抑住的激動感染。

  他心裡軟了起來,不捨得讓眼前這個慈和溫柔的中年人失望,便窮盡力量,用尚能抬起來的左臂環緊了他:「……爹。」

  那男人身形一顫,繼而發瘋似的抱緊了他,雙臂交鎖,讓他幾乎呼吸不過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會好好照顧你一輩子,不會再讓你離開我了……」

  徐行之頭痛得像是被人切開了腦袋,與此同時,他總覺得哪裡不大對,似乎身體某處有些失衡。

  他費盡力氣垂下脖子,才發現自己的右手腕部包裹著厚厚的白布。原本該生有右手的位置,此時已是一片空蕩。

  大概是因為頭太疼了,徐行之竟感覺不到傷處疼痛,納罕地歪著腦袋盯著斷手處看:「……我的手……」

  「以後我就是你的手。」男人斬釘截鐵道,「小屏,以後由我和妹妹來照顧你。……妹妹,快過來。」

  三歲的女孩乖乖地等在門外,隨著父親的一聲喚,便轉進屋來,捏著裙角,眼圈通紅地瞧著他。

  徐行之被眼前小孩兒熱切又克制的眼神打動,便強忍頭痛,緩緩對她展露出一個笑顏來。

  據他所知,他是在玩耍時,不慎被麥刀斬落了右手手掌,落下了殘疾。

  熬過將近三個月的臥床休養,徐行之雙腳一落地,便白楊似的抽了條、發了芽,輕輕鬆松地活了過來。

  他發現自己學什麼都會、都快,持筆閱書,挽弓投壺,均不在話下。

  他是個愛玩的人,父親也因為小時候他曾命懸一線一事,從不拘著他。自從年滿十二後,他便開始四處遊蕩,結交好友,遊山玩水,飲酒放歌。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然而飛鴻始終要有一個落腳棲居的地方。

  不管去到多遠,他只需回過頭去,便有一處瓦居、一盞燭火等在原地。

  這曾是多麼叫他安心的事情。

  直到他在百無聊賴中動筆寫下那卷話本,一切都變了。

  他一直認定,是那世界之識將他拉進了噩夢之中。可他現在才恍然覺察到,自己好像是從一場漫長的美夢之中蘇醒了過來。

  ……何為真,何為假?

  鏡花水月雖然可笑,但是鏡中花,水中月,遙相對望,又怎知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呢。

  徐行之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蓋好,倚在床欄邊就著孟重光遞來杯子的手喝了幾口水,才勉強憑那一點清涼鎮壓下了撕咬著他心臟的野獸。

  孟重光放下杯子,又用額頭試一試徐行之的額溫:「還好,師兄燒退了。」

  徐行之不答,一雙烏黑的眼睛直白又大膽地盯准了他。

  兩片直挺又漂亮的鼻翼輕貼在一處,彼此呼出的熱流在短暫交匯之後又流動到對方的面頰上。

  不消幾個來回,孟重光便有點慌張地避開視線,想要離開床側,徐行之眼疾手快,膝蓋一頂,便將孟重光的衣襟壓死了。

  「做什麼去?」

  孟重光呼吸已是起伏不定,把頭使勁兒偏開:「師兄高燒方止,腰又不好,我不能……」

  徐行之一把捏緊他的下巴,把他即將說出口的話盡數堵了回去。

  在孟重光昏眩著水汪汪的眼睛望向徐行之時,他見徐行之哂然一笑,撩開了被子,色澤素白的褲腿有一截翻卷上去,露出修長筆直的小腿。

  他揚起下巴:「……滾進來,辦事兒了。」

  順從地滾進被子裡後,孟重光摸索著來到了徐行之身後,小聲咬著他的耳朵興奮道:「師兄,你勾引我……」

  「少廢話。你怎麼這麼喜歡背後抱人?誰教你的?」

  「不是師兄嗎?」孟重光語調委屈至極,像是沒搶到奶的小奶狗,哼哼唧唧的,「師兄不記得了?我們第一次的時候,師兄一點都不配合,說看著我的臉辦事兒太彆扭,硬要我到後面去。……後來又叫得可凶了,說疼,讓我滾出去。我哭了你才不罵我……」

  徐行之聽他這副腔調就有點憋不住想樂。但很快的,他便沒了笑鬧的力氣,臉色煞白地由孟重光擺弄。

  「師兄真的很,很緊……」

  徐行之冷汗盈額:「你他媽嫌緊你倒是出……啊……」

  「不許叫。」孟重光一把捂住了徐行之的嘴,「……他們會聽見的。」

  沐池之歡,雖是令人回味不已,然而孟重光在回過神後簡直要悔斷腸子。

  他一時忘形失態,竟然放任別人聽見了師兄的聲音。

  他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他擁抱著徐行之,將被子翕翕然頂出一片雪浪。

  徐行之失神地望向床頂。

  在抵死的碰撞中,他可以確認,至少現在在他身後的人不是一名隨時都會離開消失的夢中客,這讓看似平靜、實則已經滿心慌亂的徐行之莫名安心了下來。

  此外,徐行之並不介意坦坦蕩蕩地承認,他十分想念這種刺激得讓他心尖發顫的滋味兒,從身到心,皆是如此。

  接下來數日,孟重光與徐行之滾遍了南狸宮殿的角角落落。

  他們左右是不急著去做些什麼的,鑰匙碎片放在那裡也跑不了,徐行之就由著心、由著勁兒,跟孟重光瘋鬧了許久。

  某日,他閑來無事,拖著步子四下閑轉,卻在一處回廊下看到了陶閑與曲馳。

  陶閑蹲在曲馳身側,正在地上寫畫著什麼,曲馳學著他的動作塗塗抹抹,兩人看起來異常和諧。

  陶閑敏感得很,聽到足音便回過頭去,看見徐行之,立即慌張地立起身子來,還未開口,臉已紅了大半:「徐,徐師兄。」

  徐行之披衣而立,孟重光的外袍於他而言稍顯長了些,邊角隨著廊下風緩緩搖擺著,愈發顯得他身材勁瘦高挑,骨肉勻停。

  曲馳抬頭跟徐行之打了個招呼,便興沖沖地模仿著陶閑,一筆筆在地上塗抹著圈圈。

  徐行之走過來,想在廊簷臺階邊坐下,陶閑動作麻利地扶了一把徐行之的腰,又扯下自己的外袍,疊了兩疊,墊在臺階上。

  他溫馴道:「徐師兄請坐。」

  徐行之也不同他客氣,就勢坐下:「你倒是體貼。」

  坐下後,他將暖熱了的外袍褪下披在陶閑肩上。

  陶閑有些惶恐,推搪了幾下,徐行之嘖了一聲,他才紅著臉接受,手指揉弄著衣帶,局促道:「師兄,我先給你暖著。等你冷了,我再還與你。」

  徐行之哪裡會在乎這個,笑著擺擺手:「再說再說。……你們兩人在做什麼?」

  陶閑害羞地:「曲師兄纏著我,要我畫糖葫蘆給他。自從上次我說給他聽,他便惦記上了。」

  曲馳聽不出他們是在討論自己,本是在一心一意地畫他的糖葫蘆,然而,當陶閑溫存的目光落于他身上時,他卻似有所感,抬頭沖陶閑笑了一笑。

  曲馳的五官均為「溫文爾雅」四字所生,眉眼間自有陶然之色,只與他的目光接觸,陶閑便不好意思地垂下頭來,搭於雙膝上的手指緊張地屈伸不已。

  徐行之起了些玩心,用胳膊肘撞過陶閑後,故意在他耳邊低語:「你與他可是道侶?」

  這些日夜以來,徐行之冷眼旁觀,只覺周北南與陸禦九,曲馳與陶閑關係均是非同一般。

  不過這並不算稀奇。蠻荒之中能有人搭伴,已是幸甚至哉,這群人又都是血氣方剛的男人,在此荒原之中,長夜難度,又何必介意陪伴自己的是男還是女。

  孰料,陶閑睜大了眼睛,結結巴巴地反駁:「徐師兄怎麼會這樣想?我,我與曲師兄,是天壤雲泥,不啻天淵,我怎麼敢肖想曲師兄呢?」

  陶閒話說得緊張,卻極為真誠,這叫徐行之略有詫異。

  陶閑望向曲馳,見他又背對著二人開始認真寫畫,向來躲閃的眸光中才敢放出無盡的崇慕之光:「我從未見過比曲師兄更溫柔更好的人。在現世之時,我便一直想著曲師兄當年用一百靈石為我換糖葫蘆的事情,特別可惜當初沒能和曲師兄多說幾句話……」

  當初用兩串糖葫蘆敲詐了曲馳一百靈石的罪魁禍首乾咳一聲。

  陶閑一談及曲馳,口吃與害羞的症狀便一掃而空,眼裡盡是溫情脈脈的神采。

  「後來我長大後,便離開了茶舍,帶著行李四處打聽曲師兄在哪裡。我當初年幼,實在不記得曲師兄是哪一門仙派的,只好花了兩年時日,一一打探過去,只想著能拜入曲師兄門下,遠遠地看著他,我,我便心滿意足了。」

  徐行之想,一串糖葫蘆,幾句暖心話,便讓這孩子記了這樣久,他的人生,想必也著實可悲可憐得很。

  徐行之對這種乖孩子向來心軟,便伸手摸了摸陶閑柔軟的頭髮。

  陶閑顯然不適應這般親昵的肢體接觸,受驚小狗似的往後縮了縮。

  徐行之也不介意他這樣本能的規避,咧嘴一樂:「陶閑,你是什麼時候當上丹陽峰弟子的?」

  這幾日,徐行之紙醉金迷,但腦袋也越來越清晰。

  原主的記憶再沒有復蘇的跡象,眼見真相已近在眼前,徐行之再想逃避也是無用,不如幫孟重光取了鑰匙,回到現世,找到九枝燈,當面問一問他,那一首「九枝燈在瑣窗空,鏡中惆悵見梧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與此同時,他也想從這些人口中得到更多的消息,雖然每人所知道的內容不同,但若是能互相補充,或許也能拼湊出一個大致的真相來。

  陶閑想了一想:「天定四年三月初三。」

  「你倒是記得清楚。」徐行之一樂。

  陶閑略帶傷感地一笑:「怎麼能記得不清楚呢。我三月初三上山時,桃花開得正好;三月初十的時候,滿山的桃花都落了,曲師兄也變成了這副模樣。」



第54章 沙暴臨境

  陶閑語調中的傷心與自嘲讓徐行之心頭微酸。

  他半認真半感慨地問陶閑道:「曲馳這丹陽峰大師兄做得好好的,又何必牽涉進神器的事情裡來呢。」

  陶閑困惑地看向徐行之,好像是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神器?我,我不懂,也沒見過。只是在進蠻荒後,聽周師兄他們抱怨時提起,說……說是,四門神器都是假的。他們拿到神器,等到要動用時方才知曉,叫他們應對失當、措手不及,才被擒獲了。」

  與陶閑的一番對話叫徐行之更加納悶了:「你一沒見過神器,二又未參加當年之事,又為何會被發配到蠻荒來?」

  陶閑諾諾地乖巧道:「曲師兄那時受傷極重,身邊離不開人。……我,我是自己願意……跟他進來的。」

  「……你是……」徐行之震驚到無以復加,指著曲馳寬闊的後背,壓低聲音道,「此事與你無干,你也不通法力,只是剛入門七日的凡人。只是為了他,你就要進來?」

  陶閑費力解釋:「我不大識字,但是以前唱戲的時候也看過不少戲本子,上頭都說,一飯之恩,當湧泉相報。曲師兄送了我糖葫蘆,又,又把我兄長的屍骨送回我身邊,幫我安葬,是,是大恩大德。……再說,丹陽峰其他弟子都,都不必入蠻荒,曲師兄當時重傷,身側又離不開人……所以……」

  徐行之對這個看上去女氣又柔弱的男人印象大改。

  若是論「義」這一字,世上無有幾人能超過這個矮小又文弱的娘娘腔了。

  注意到徐行之的眼神,陶閑靦腆地笑起來:「徐師兄,你別這樣看我……我也沒,沒那麼高尚。我當時只想,曲師兄神通廣大,可能不需多久我們就能重新走出蠻荒了。沒,沒想到,在這裡一待就是,這麼久。」

  「會出去的。」徐行之安慰他,「我們都會出去,一個不落。」

  「徐師兄,我信你。」陶閑細長的丹鳳眼中盡是純淨的信賴之意,「你說過,會把我兄長屍骨帶回,你說到,就做到了。我信你。」

  徐行之苦笑,抬手按住他的後頸,發力揉按幾下,陶閑立刻小動物似的弓緊了脊背。

  徐行之習慣與人親密接觸,即使是容易害羞的陸禦九也不至於像陶閑這樣,時時刻刻像是驚弓之鳥一般,露出慌張至極的小表情。

  徐行之逗弄他:「這麼怕?」

  「我膽小。」陶閑抿著嘴,有點怯懦地承認自己的缺點,「還好,我有曲師兄庇護,也有阿望。……當初就是我與曲師兄把阿望撿回家的。……對了,還有孟重光。他很好,是個好人。他一直在蠻荒中找師兄。現在,他找到了,我為他高興,也為師兄高興。」

  在世人眼中或許十惡不赦的孟重光,在性情溫軟的陶閑看來竟然也能算一個好人,這不得不讓徐行之心中多冒出了一層疑慮。

  當初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他們盜神器到底是為了做什麼?

  至少在原主的記憶裡,關於神器的記憶也就只有七年一度的神器賞談會。

  徐行之從不知由風陵山鎮守的「世界書」放置在何處,甚至連「世界書」有何本領亦無從知曉。他只遠遠看過幾眼,只知那是一團清雅純粹的瑤光,連形態都難以辨明。

  每次在召開商談會時,神器都是被各仙門府君一齊護送而來。

  為了避免有惡徒覬覦,致使神器失竊,徐行之、曲馳、周北南與溫雪塵都需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巡視週邊,夤夜警戒,因此這賞談會每辦下來一次,徐行之等人都恨不得能累得脫上一層皮。

  要早知保護的都是假物,他們又何必這般費心巴力?

  但是,話再說回來,神器並非凡物,若是被人輕易知曉所在,那便是大大的麻煩。

  風陵山聲望乃四門之首,徐行之乃風陵首徒,且頗受清靜君愛重,亦不知世界書平時被安放在何處,周北南他們又怎麼會知道?又怎麼會打起這世間至寶的主意?

  徐行之正苦思冥想間,便見曲馳丟下樹枝,起身跑來陶閑面前,拉住他的手,指住地上好幾串蘸著土灰畫成的糖葫蘆:「它們是長這個樣子嗎?」

  陶閑微笑:「是的。曲師兄畫得很像,比我還要像些。」

  曲馳淺淺笑開了。他指著一串最大的糖葫蘆,說:「……你看,這是你的。」

  他畫了一大把糖葫蘆,裡面既有周望的,也有徐行之的,他一樣樣點給陶閑看,好像那裡躺著的都是一串串貨真價實、亟待出售的街頭甜點。

  陶閑就含笑耐心地聽他清點,時不時還點一下頭。等曲馳把每個人的都數了一個遍,他才疑惑地夾起眉來,把地上灰撲撲的糖葫蘆們點了個數:「……你的呢。」

  曲馳一怔,又一二三四五地點了一通,才不好意思地笑道:「忘了。」

  陶閑很大方地指著自己一顆顆大如腦袋的糖葫蘆串:「我們分著吃。一人一半呀。」

  曲馳想了想,開心地點下了頭。

  徐行之眼見他們之間這般溫情又協調,不自覺淺笑起來,出聲對陶閑道:「他一個大傻子,白撿你這麼一個摯友,倒是不幸裡的萬幸了。」

  曲馳聽見了,便背過身來,抗議道:「我不是傻子。我是曲馳。行之,你不能這麼說我。」

  徐行之舉手:「好好,我錯了。」

  曲馳被徐行之這樣說,心裡著實有些鬱悶,又轉頭向陶閑求證:「陶閑,我傻嗎。」

  陶閑顯然不是很會哄人,他吭哧了半晌,才柔聲道:「傻子……也很好。曲師兄什麼都是最好的。」

  「傻子很好嗎?」曲馳若有所思地牽起陶閑的手,信任道,「那,我不是曲馳了,我是傻子。」

  陶閑哭笑不得地任他牽著,緩步朝二人所居的偏殿走去,臨走前,陶閑抱歉地沖徐行之擺手,還把暖好的衣裳脫下,掛在了不遠處的低矮樹梢上。

  徐行之凝望著二人背影,只覺心中安靜得很。

  那些惹人煩憂的愁緒紛紛抽離而去,天地間只剩下這兩人相執而去的畫面,著實美好得要命。

  他正出神間,突然被納入一個懷抱之中。

  孟重光從後輕輕廝磨著他,像是蹭癢的小奶狗:「師兄,你睡醒了怎麼也不喊重光一聲,害得重光醒來看不見你。」

  「我看你太累了,想叫你多睡一會兒。」

  「我不累。」孟重光撒嬌,「我只要一睡著,夢中都是師兄,偏偏摸不著,挨不到,可不好過了。還不如早早醒過來,多與師兄親近親近。」

  徐行之失笑。

  話是如此說,可在徐行之眼裡,孟重光的確疲憊已極。

  他那種近乎於瘋狂的疲憊是從骨子中透出來的。

  過去徐行之對孟重光敬而遠之時,並未能察覺這份疲憊,然而靠他越近,那股難以形容的倦累感就像漆黑的潮水似的,潑天蓋地把徐行之覆蓋起來。

  今日他是真正地睡著了,徐行之才沒去打擾他。

  過去幾日,每當他從沉睡中醒來時,都會發現孟重光正盯著他看。

  他雙眸裡洶湧著的情緒極其複雜,仿佛是恨不得用眼睛把徐行之吞入其中,存放在眼中,細心珍愛,且永遠囚禁起來。

  而當徐行之注意到這一點時,孟重光便會馬上把這樣的情緒收拾妥當,擁住徐行之,輕柔又克制地與他相吻。

  ……徐行之總有種他在逃避些什麼的錯覺。

  然而,他既不願提及,徐行之也不想去問個清楚。

  至少在孟重光這裡,徐行之想求一個難得糊塗。

  再休整幾日,幾人踏上了前往化外之境的道路。

  蠻荒監獄就是一整片無邊無際的荒原,無日無月,幾人只能以孟重光在蠻荒中樹立的高塔為標杆,判斷幾人要往何處去。

  這十三年來,孟重光踏遍了蠻荒中他能夠踏及的角角落落,因此由他帶路是再好不過的了。

  走出虎跳澗後,周望笑著伸了個懶腰:「好久沒能回家了,我倒真是真想念家裡。早知道就該把鈴鐺帶上,做個護身符。」

  元如晝溫柔道:「那是你娘留給你唯一一樣遺物,萬一打碎怎麼是好。」

  周望:「我是怕有歹人闖入塔中,把它搶走了。」

  元如晝同她咬耳朵,寬慰道:「你大可放心。有重光的陣法在,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進塔的。」

  徐行之聽了一會兒二人的對話,又轉向重光,想偷偷問一問元如晝這一身狼藉白骨是如何得來的,誰想甫一轉過去,就被身側的孟重光拉起了手掌,尾指難耐地在他掌心勾個不停。

  瞧他一副食髓知味的小模樣,徐行之忍俊不禁:「想幹什麼?」

  孟重光舔一舔唇畔,把殷紅色的唇染上一層薄涼誘人的淺光:「想幹師兄。」

  「前日晚上……」

  「那是前日。」孟重光目光略含幽怨,「師兄昨日都不叫重光進房……連窗戶也鎖了。」

  「都說了今日要趕路,不得混鬧。」徐行之明明知道他想要什麼,只是故意逗著他,「憋了十三年了,這一兩日都忍不住嗎?」

  孟重光不吭聲了,輕輕往徐行之側胯上蹭,一邊蹭一邊哀求又期待地望著徐行之。

  徐行之都要憋不住樂了:「……站好了!別膩歪我。」

  孟重光撒嬌道:「站不住……要師兄背。」

  或許是長相著實出挑,比徐行之還高一點的孟重光撒起嬌來一點也不叫人心煩,反倒賞心悅目得緊,就連拒絕他無理的要求也顯得不近人情起來。

  孟重光鍥而不捨地趴伏在徐行之耳側,不要臉地低語道:「師兄把我的腿都熬軟了,現在不能不管我。」

  徐行之:「你說誰熬誰?嗯?」

  孟重光理直氣壯且戚戚怨怨道:「當然是師兄熬我,咬得我疼,都不肯放我走……」

  饒是徐行之臉皮堪比城牆也吃不住這老妖精這般沒皮沒臉的調情:「我可背不動你。」

  「背得動的。」孟重光溫存地蠱惑著徐行之,「師兄剛來蠻荒那日還背著我走出三十裡路呢。」

  提到那日,徐行之面色微僵。

  他並非想到了孟重光見他不相認的事情,而是想到孟重光當初那一身皮肉焚盡的嚴重燒傷。

  他記得,孟重光找到元如晝時,元如晝亦問過他這個問題,他的回答很含糊,說是「被人暗算」。

  可這蠻荒裡有誰能傷他至那種地步?

  而且,那些對他圖謀不軌的人現在何處?會不會對他們奪取鑰匙碎片一事產生影響?

  孟重光見徐行之陷入沉思,不禁悶悶不樂起來,腳底在貧瘠地沙地上來回磋磨,軟聲道:「師兄不願意就算了……」

  徐行之輕咳一聲:「不高興了?」

  孟重光把眼睛轉開,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沒有。」

  徐行之無奈長歎,向前跨出兩步,往下一蹲,沿身側自然垂下的左手手掌沖孟重光招了一招。

  孟重光眼睛一亮:「……師兄?!」

  徐行之目視前方:「上不上來?」

  孟重光小貓似的撲上來,圈住徐行之修長的頸項,雙腿盤緊在他的腰間,興奮地不住細吻輕啄著徐行之的後頸窩。

  徐行之說:「我有一隻手不好使,可兜不住你。你腿盤緊些,別掉下來了。」

  「緊著呢。」孟重光開心地笑著,又把微尖的下巴壓在徐行之肩上,神秘道,「……待會兒我在身上披一件大氅遮著,在路上就悄悄吃了師兄。」

  徐行之身下不由得緊了一緊:「想瞎胡鬧是不是?下去。」

  孟重光的手頓時鎖得更緊了:「不下去,一輩子都不下去。師兄把重光背回了風陵山,就要一輩子背著重光,甩也甩不脫的。」

  徐行之失笑:「傻話。」

  「要是師兄愛聽,重光這裡還有一萬句傻話能說。」孟重光把聲音壓低,聲調溫溫軟軟,像是最甜最軟的酥酪,「……只說給師兄聽。」

  背著孟重光往前行了數步,徐行之再次惘然起來。

  他不知自己是哪裡來的厚臉皮,與孟重光說起這樣的話題來仍是臉不紅心不跳,還頗覺享受,絲毫不覺得有哪裡不對。

  他悄悄用木手摁住了自己的心臟,捫心自問。

  原主,你在這具身體裡嗎?是你讓我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事情來的嗎?

  徐行之與徐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與你,你與我,究竟是怎樣的關係,我已經弄不清楚了啊。

  孟重光嘴上花得很,但在替眾人指明前行道路、挨上徐行之後背不久,他便酣然睡著了,溫熱的臉頰側貼在徐行之肩膀上,還時不時用鼻尖拱一下徐行之的耳垂。

  若不是耳畔有他均勻的呼吸一聲聲響著,徐行之恐怕要以為他是裝睡了。

  旅途左右是無聊得很,徐行之也不是悶葫蘆,捱不得長時間的寂寞,便選了一個獨自趕路的人追了上去。

  「周胖子?哎,周北南!」

  周北南這幾日見到徐行之,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徐行之想大概是那日在沐池裡鬧瘋了,把周北南這個暴躁脾氣給惹得著了惱。

  當然,徐行之不是去道歉的。

  他快步趕到他身邊,笑眯眯地主動擠兌他道:「周胖子,你羡慕我們啊。」

  「羡慕你……」周北南一句髒話眼看要破口而出,一轉頭看見孟重光,便把後半句話咕咚一聲生生咽了下去,端詳了孟重光半晌,才問,「……他睡著了?」

  「嗯。」

  周北南可算是痛快地把後半句話吐出來了:「羡慕你大爺。」

  徐行之樂不可支:「你這些年都沒能把小陸拿下,夠不行的呀。」

  「你他媽才不行!」周北南這一句怒駡,聲調明顯是由高到低,生怕叫不遠處跟陶閑說話的陸禦九聽到,「他,他……不樂意,我有什麼辦法。」

  徐行之點點頭:「還是不行。」

  周北南:「……姓徐的,信不信我現在就打爆你的頭。」

  徐行之輕巧地吹了聲口哨,也不答話,只仰著脖子看著他樂。

  周北南見他這副模樣,心神微微一松,本來提起的一口怒氣瞬間消散,緊繃著的青筋也寸寸平復下去。

  他想了又想,終究是把這幾日都憋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我在現世裡最後一次見你時,還以為你這輩子都笑不出來了。」

  徐行之步履微微一滯。

  周北南啞聲道:「你當時那張喪氣臉看著真欠揍。不過……畢竟十三年都過去了。清靜君的事情,再如何叫人傷心,也不必一直掛記在心裡。可是……可是我實在是想不通,四門之中,清靜君待你最好,我們同輩幾個瞧在眼裡,沒有一個不眼熱的。可為什麼偏偏是你……殺了清靜君?」

  徐行之登時瞠目結舌,腳步也停了下來。

  ……難道……不是孟重光弑師,再栽贓於他嗎?

  弑師?弑殺清靜君?

  這怎麼會是徐行之能做出的事情?!

  徐行之一時間有種呼吸不上來的錯覺。他唇瓣翕動幾下,艱澀地開口:「你……」

  周北南突然停住了腳步,雙目直視前方。

  徐行之也隱隱感覺迎面有粗劣惡風刮來,便止了詢問,向前望去。

  遠方的天空不知何時變了顏色,漫漫的虛黃色構成平齊的一線,那輪不知是日是月的照明物已經融化在了那一條沙線間。它像是被沙子磨破,流出了鮮血,猩紅的斑斑點點融化在那滄浪的玄黃之間,如同黃岩間縱生的赭塊。

  周望失聲喚出聲來:「狂沙!」

  周北南搶上前一步,把尚在昏昏然中的孟重光和徐行之一齊護在鋼煉長槍的朔光所及範圍之內。

  徐行之甚是不解:「風沙而已,找一處岩石避上一避不就可以了。」

  周北南咬牙道:「……不。狂沙是它的標誌。它要來了。逃躲無用,只能把後背留給它,白白送死!」

  「誰?」

  周北南的聲音被逐漸淒厲起來的風聲撕扯得模糊起來:「蠻荒的……起源巨人。」



第55章 協力拼殺

  ……起源巨人?

  這幾個字傳入徐行之耳中時已被颶風割裂得七零八落,但他還是隱約聽到了。

  他不禁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來。

  在話本中,他曾構想過這種怪物。其身長百丈,珥生巨蛇,力大無窮,皮堅肉厚,與蠻荒同年誕生,蟄伏於蠻荒土地之下,出沒週期為五年一度。一旦拱出地面,便如癲如狂,吞噬一切會動的物體,直至保證五年不饑不渴,方才肯掘洞而眠。

  這漫天狂沙乃是其感官的觸手,一旦被此沙繞身,身上便已沾染上了巨人的味道,會被其標記為獵物。

  此物貪婪無比,且與其笨重的體型不同的是,它行動之速如豹如虎,耐力速度均屬一流,凡是被其鎖定的獵物,哪怕跑出千里之遙,也會被它追上吞食。

  此物不忌群居,亦不忌獨處,因而有時會成群出沒,有時只有寥寥一隻,但就其摧枯拉朽、吞沒天地之勢,哪怕一隻出世,也是巨大的麻煩。

  然而,這一怪物只出現在徐行之的構想中。

  他被投入蠻荒之前,甚至還沒寫到起源巨人的出現。

  ……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暗沙沸騰,金蛇狂舞,天地色變,毒辣的狂風仿佛包裹著烈焰,但吹到臉上,卻打得人齒冷心寒。

  原本三三兩兩走著的人瞬間聚於一處。

  曲馳第一時間除下朱衣外袍,在陶閑驚慌地喚出「曲師兄」的時候,便回身罩住陶閑的頭臉,用結實寬大的後背擋住第一輪肆虐而來的沙暴。

  陶閑聽到蜂窩炸開一樣的鳴沙濺濺聲,已是腿軟了,忍不住往下坐去。

  曲馳陪他一起蹲下,把他圈入自己懷中。

  「別抬頭,別看。」曲馳溫柔道,「沒事的啊,沒事的。」

  周北南替背後二人分擔了大部分風沙,而孟重光從徐行之背上跳下,徑直走向黃蜂似的沙暴,掌心凝氣,舉起一面巨大的風盾,把所有人庇護在盾面之下。

  風勢銳減,眾人總算能夠擺脫風壓、發出聲音來了。

  周北南吐掉口中的黃沙,將手中長槍一擲,深深斜插入已積出半尺厚的腳邊沙地中:「陸禦九!」

  陸禦九跌撞著跑來,用來操縱群鬼的符籙早已被他調出,他知道周北南想要什麼,片言未發,便心有靈犀地把手腕搭放在周北南手腕上,雙脈相交,淡紫色雲紋在手腕貼合處一波波蕩漾出來。

  早在虎跳澗,周北南已從自己的屍首那裡取回了遺失的大半力量。然而周北南身為鬼奴,若無陸禦九向他提供精元,他也是無力為繼。

  隨著精元汩汩流入周北南體內,陸禦九面色漸漸透出青白來。

  周北南已經不是過去的周北南,高等級的鬼奴,需要鬼主擁有更強大的修為,方能輕鬆支配。

  以前對於靈力缺失的周北南,他尚有餘力供給,然而此回,他竟是有些力不從心了。

  即使如此,他仍咬牙傾力把體內精元榨幹,一波波推送入周北南體內。

  周北南能感覺出他在咬牙強撐。他想要撤開手,可鬼主與鬼奴之間若開始溝通精元,只有鬼主才能中止,周北南身為鬼奴,根本無力阻止。

  周北南一時氣急,伸手狠狠兜住陸禦九的腰將他抱起,想要把他與自己強行拉分開來。

  他咬牙切齒道:「拿開!夠了。」

  陸禦九固執地:「不夠。上次,五年前……碰見巨人,你……差點被打散元神……」

  五年前,陸禦九、周北南與曲馳結伴出外打探蠻荒鑰匙碎片的蹤跡,恰逢一頭體型較小的起源巨人出世。

  那巨人至今還會在陸禦九的噩夢中出現。他至死都不會忘記,那高逾十丈的巨人圓睜一雙癡呆如死魚的巨目,以挾裹磅礴靈力的手指捅入周北南體內,差點將他的魂核生生攪碎!

  若不是曲馳拼死馳援,以震斷右手手骨的代價劈爛了那巨人的咽喉……

  陸禦九不敢再往下想那血淋淋的後果。

  周北南見陸禦九恨不得將唇咬出血來,便知他想起了過去那件事,心中微痛。

  他寬慰他道:「這次不會了。你……」

  「不行。」陸禦九已是全身無力,趴伏在周北南的肩膀上發抖,他體內積攢的精元幾將泄空,「……不行。」

  ……不行的。

  好不容易走到這裡,集到了兩片鑰匙碎片,可以走出蠻荒,他不能讓周北南在這種關頭出事。

  他陸禦九已經失去太多東西了,他不能再保護不好眼前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

  ——他們要一起出去。一個人也不能少。

  精元將盡的陸禦九身量好像輕了許多,軟軟趴伏在周北南肩頭,手腕處散發出的紫色精元光芒越來越黯淡。

  直至力量耗盡,他的手臂才無力垂下,飛速旋轉的符籙也隨之落於地面,被浮沙瞬間埋藏。

  徐行之蹲下身去,把符籙拾起,撣去沙塵。

  周北南摟抱著渾身無力的陸禦九,結實的手臂圈得極緊,環抱著這世上他能夠碰到的唯一一個人,啞聲命令道:「……別再逞強叫你那些師兄出來了。」

  「供你一個就夠累了。」陸禦九想去握一下周北南的手,可抬起胳膊都費力,「……能給的,我都給了……你要回來,好好地回來。」

  周北南擒握住那只即將滑落的手,在他的指背上用力親了一口:「回來。一定的。」

  做出承諾之後,他把虛軟無力的陸禦九抱送到了徐行之臂彎裡:「……行之。看好他。」

  這種時候,周北南最信任的竟是已無任何靈力的徐行之。

  徐行之單臂抱過陸禦九,穩聲道:「你放心。」

  孟重光隨之執住徐行之的右手:「師兄,你與陶閑、陸禦九和元師姐在此稍避。曲馳會在此守衛。我和周望、周北南前去斬殺了那巨人便回。」

  曲馳不放心地:「我也去。」

  「你去什麼?」孟重光聲音立時冷硬起來,「你只在此處守戍他們即可。你不是一直想陪在陶閑身邊嗎?」

  曲馳聲音微顫:「阿望從未曾與巨人交戰過,我怕她……」

  沉重如悶雷的腳步聲打斷了曲馳的話音。

  半透明的風盾之中如有刀刃翻轉切割,倒映出一雙碩大無朋的光裸巨足。那巨足落在蒼黃的土地上,印下小屋地基大小的深坑。

  徐行之仰頭望去,竟發現直至他目光窮盡之處,也只能看到那怪物的下巴。

  周北南瞪圓了眼睛,脫口而出一句我操。

  ……這只巨人,與他們上次狹路相逢時遇見的那一隻完全不是同一等級的。

  不過,它雖然巨大,好在只有一隻。

  可不等徐行之分清該喜還是該憂,便聞聽到一陣桀桀的孩童怪笑隨風飄來。

  卷起一陣黃沙狂奔而來的,還有兩隻約十來尺高的小巨人!

  ……母子巨人?!

  看來這下他們必須得兵分兩路了。

  那兩隻小巨人行進的速度比他們的母親還要快上一線,轉眼間距他們已不過一裡之遙。至於那直頂霄漢的母巨人,行進之速也不多遜于她的孩子,一聲聲疾速的巨足落地的轟鳴,震得人心肝腸肺翻滾不已。

  陶閑身為凡人之軀,怎受得住這個,從曲馳懷裡爬出來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嘔吐,孱弱的身體被一次次的巨震強行震盪得離開地面,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狼狽的模樣心疼得曲馳臉色灰白。

  「你有多大把握?」徐行之來不及去關心陶閑,一把扯住了即將離開的孟重光。

  孟重光親了一口徐行之的額頭:「只要師兄好好的,我便有六成把握。」

  ……六成。

  徐行之的心狠狠往下一墮,可不等他再叮囑兩句,孟重光便從徐行之臉上轉開視線,盯緊了曲馳。

  「曲馳,護住他們。」孟重光特地強調了一句,「就算殺掉了那兩隻怪物,也不需你來幫我們。我把師兄的安危交給你了。^你聽見沒有?」

  曲馳正與元如晝一齊扶住東倒西歪的陶閑,哪裡還管得了他的囑託,胡亂點下了頭。

  孟重光又戀戀不捨地摟住徐行之的脖子,深吻一記後,方才捨得放開:「師兄,好好待在此處,帶著他們哪裡都不要去。重光去去便回。」

  周望活動兩下脖頸,自背上抽出長約半身的雙刀,交放於身前,磨擦出一道絢爛的火光後,對周北南笑道:「舅舅,上次那怪物傷你的時候我不在,這回我非替你報了這一箭仇不可。」

  周望臉上盡是初生牛犢不懼虎的自信笑容,但周北南卻透過她的臉,看到了另一張熟悉的面龐。

  ……小弦兒。

  他恍然一瞬後,強行將自己從回憶中抽離出身,長槍一抖,劃出半月圓弧,直指那巨人咽喉:「周望!」

  「在。」

  「你做先鋒!」

  周望揚眉,脆聲應了一聲「是」,雙刀一揮,淩空生出萬千氣浪,飛身踏空,朝那已距他們不過百尺的母巨人腹間斬去!

  緊跟在她身後的周北南一槍穿破雲層,長纓破開那徹天沙暴,掄出一道虹光,直襲巨人咽喉。

  孟重光按劍,足履一點,再出現時已然逼至那母巨人肩膀之上,揚手引劍,刺向她燈籠般巨碩的雙目!

  誰想那母巨人身形看似笨重,卻運轉如飛,一個側身便閃過了周望的刀光與周北南的槍影,把孟重光那細若針尖的劍芒一手揮飛,並咆哮著揮掌砸向了自己的肩膀!

  孟重光足尖一點,流光一閃,距巨人已是一裡之遙。

  他只在空中停留片刻,便朝巨人腰腹處蠻橫撞去。

  他速度極快,再一眨眼已至巨人腹間,只聽轟隆一聲靈力爆炸之聲,那母巨人吃痛地狂嚎一聲,向後翻折,轟然倒地。

  周望一喜,拔刀斬向她的膝彎,然而一斬之下,卻聽得當的一聲悶響,震得她手腕骨軟筋麻。

  她竟像是遇上了銅牆鐵壁,不能撼動此怪物皮肉分毫!

  而等她抬眼望去,愈加愕然。

  ——那母巨人竟然掙扎著爬了起來,張開血盆之口,朝向孟重光那流雲翻卷的身影發出一聲震天撼地的怒吼。

  吼聲刺得周望渾身血液逆流入耳膜,臉色刹那鐵青。

  居然……就連孟大哥也不能奈何這怪物?

  「別發呆!!」周北南一聲叱喝,立刻把周望拽回現實之中,「拖住他!瞄準她的咽喉!那是她唯一的弱點!」

  周望狠狠咬住唇,用劇痛逼迫自己清醒過來,持刀飛身在巨人腿上橫踏兩步,拼盡全身力氣,劃向了她的腰部。

  周望手中的一把鋼刀應聲碎裂開來,鋼片與血花齊齊亂飛。

  母巨人再度發出了極痛的怒吼。

  這吼聲讓周望心中生起希望來,可待她轉回身去,卻發現自己搏盡功力的一擊,只在她腰上留下一道半寸深的小小切口!

  周北南、周望與孟重光雖說戰得辛苦,好歹是拖住了母巨人行進的步伐。

  地面上,那兩隻小巨人已經嗅到了最愛的人肉氣味,嘻嘻哈哈地笑鬧著奔向他們的食物。

  曲馳一劍化為七劍,將六劍放去,構成劍陣,困住了其中一隻巨人,自己則持劍與趕在最前面的巨人短兵相接。

  那小巨人仗著自己皮堅如刀,露出猙獰笑臉,伸手欲與曲馳劍鋒相接,誰想到一接之下,他的兩根手指應聲落地,血柱陡然噴湧而出。

  被攔護在風盾之後的陸禦九見狀一喜:「曲師兄!這一隻還未練成銅皮鐵骨!」

  徐行之卻並無陸禦九那般樂觀,蹙眉以待。

  那小巨人看了看血流噴湧出來的斷指處,略略歪了歪腦袋,竟是絲毫沒有痛覺的模樣,揮拳砸向了曲馳!

  曲馳一個旋身便從他的缺指間避開,右手將劍挽過一道令人眼花繚亂的劍花,再次直沖上去。

  小巨人做出了與他那笨拙身形全然不同的敏捷動作,肌肉一鼓,奇跡般變了向,身形猛退三丈,曲馳緊跟而上,指尖馭劍,令劍身繞過他的身側,挾一道青光,直奔巨人的後背!

  誰想這怪物居然早有預料,在劍尖剖開空氣與鳴沙、即將沒入他頸部時,他敏捷地閃避開來,曲馳單手接下落空的劍刃,再次攻上前去,只求將他摒退得越遠越好,再伺機殺之。

  可此物著實難纏得要命,曲馳與其糾鬥十餘合,竟是未能沾身分毫!

  陶閑緊盯著曲馳與那巨人分分合合,驚恐地握緊了徐行之的胳膊,惶然道:「徐師兄……」

  徐行之握緊了手中摺扇,掌心被攥出了汗水來。

  便在此時,異變陡生!

  曲馳終究是做不到一心兩用,他擅長的七星劍陣缺了一角,並不算完滿,被六劍圍困的小巨人就趁曲馳一時不察,用生滿粗硬毛髮的手臂掀翻劍陣一角,咯咯咯仰天怪笑一陣,繞過曲馳,直奔徐行之他們藏身的風盾而來!

  曲馳慌了,喊了一聲「陶閑」,欲抽刀而走,卻被面前的小巨人不退反進,一口咬住了劍身,巨齒遽然發力,把他手中劍刃徹底咬碎成了一片片碎光!

  元如晝自從化為白骨之身,已無力仗劍,面對此等危機,只得淒厲喊道:「快跑!!徐師兄,陶閑,小陸,快——」

  小巨人怪笑著直沖至風盾面前,一拳下去,風盾便有了碎紋。

  他雙手合握,一下下砸於盾面上,不消幾下,便將風盾擊成了一團破風!

  遠處的孟重光心神一動,鷂子般翻過身去,身形化為一點流星,直奔那小巨人後背而去!

  風盾一失,幾人頓時暴露在了巨人利齒之下。

  徐行之扯住手腳無力的陸禦九和不知所措的陶閑,暴喝一聲,一邊用肘,一邊用手,將他們甩出了一丈開外。

  如此一來,他的後背全然暴露在了那小巨人的森森寒齒之下。

  元如晝嘶聲喚道:「師兄!!!」

  她還來不及悲痛,便驀然睜大了雙眼。

  ——徐行之左手中的「閒筆」不知何時,竟化作了一根狼牙棒,那根狼牙棒隨他快速返身,伴隨一聲狂暴的怒吼,突起一擊,狠狠抵中了那怪物的咽喉!!!

  而孟重光亦從背後奔襲而來,一劍插爆怪物後頸。

  棒身與劍刃在巨人頸肉中交逢,瞬間將那怪物撕得身首分離!

  元如晝怔愣著望向徐行之,看到那重新在他掌中發出無窮變化的「閒筆」,一時竟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師……師兄……」

 

第56章 屠戮盛宴

  徐行之絲毫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只知剛才巨人殺至眼前時,他渾身血脈逆流,滿心唯有一個念頭。

  ……不能死,一個也不能死。

  熱血轟轟地湧流上來,仿佛淩空一道雪亮亮的閃電斬下,劈開了他的顱頂,靈台空徹,胸臆之中鯨濤翻滾,他掌中的「閒筆」光彩流溢起來的瞬間,他只覺自己仿佛真真正正地再世為人了。

  ……封閉的關竅一處處被衝開,在體內束縛住他的繩索條條迸裂。

  和前些日子一樣,身體和肌肉的記憶叫他做出了此時最該做出的舉動。

  待他再回神,腥熱的血已交濺到二人面頰之上。

  孟重光與他的協同極大緩衝了那貿然一擊對徐行之手臂的衝擊力,他將手中銳刺倒生的狼牙棒橫向一揮,在被風吹得翻滾不息的沙丘上灑出一道鮮血來。

  但他仍無法控制自己的靈力,只見「閒筆」在他手上光華星轉,飛快變幻著形態。

  水火棍,魚腸劍,鐮刃,長鞭,風弓,樸刀,彎刀,長戟,鐵盾,飛綢……

  徐行之乃四門弟子翹楚,得眾家弟子拜服畏懼,不只是他格外受清靜君青眼,最重要的是他能輕鬆駕馭千般機變,百家之兵,靈活轉換,一如臂膀。與他近身對戰者無不叫苦,哪怕是靈力高強如清靜君,單論近身之戰,一不小心也可能被他千變萬化的小伎倆陰到。

  在撲面的罡風中,孟重光隨手重新架起一面風盾,一腳踹開那小巨人屍首,驚喜萬分地喊道:「師兄!」

  「師什麼兄?」徐行之被體內翻湧的靈力沖得喘不上氣來,這般陌生又熟悉的感覺令他想到多日前與孟重光交歡前的情緒波動,一時臉紅又氣惱,「滾回去!北南和阿望你不管了?!你——」

  孟重光一步搶上前來,單手護頸,用唇堵住了他的嘴。

  在狂沙中接吻的感覺並不美好,更何況二人臉上還有濃烈的腥氣在流淌,流經唇畔時的鹹澀感著實不好受。

  可這樣野性粗蠻的、帶著風與沙的強吻卻別有一番味道。

  孟重光也只是發狠地吻上去了一瞬便鬆了開來,眼中躍動著貪婪、佔有和激賞的火光,啞聲道:「……師兄,我瞧你這副模樣,真想一口口活吃了你。」

  說罷,他抽身而去,周身光焰暴漲數倍,眼尾猩紅紋路一路蔓延至髮鬢,劍裹驚雷,雷挾龍腥,朝那與周望和周北南糾鬥的母巨人撲將而去。

  一曰性,二曰力,男人最崇尚的兩樣東西在徐行之體內先後炸裂開來,叫他再也分不清自己同原主之間究竟有何區別。

  徐行之不是逞強好勝之輩,即使激情和狂湃的戰血在周身經脈中衝撞刷洗,吼叫著渴望揮刀而戰,他也清楚以自己現在這樣單臂單手、又無法妥善控制靈力的狀態,與那高逾數丈的母巨人作戰乃是自尋死路。

  然而,陶閑見曲馳喚來其餘六劍,與那無痛感的小巨人混戰一處,心急如焚,用力攥住徐行之長袍一角哀求道:「徐師兄!曲師兄……幫幫他,幫幫他啊。」

  徐行之張目望去,眉心蹙了片刻,便迅速放下,返身對身後三人道:「你們在此稍候,不要走動。我去幫一幫曲馳。」

  ……他既然尚有餘力,難不成要安坐此處看著曲馳單打獨鬥?

  元如晝從剛才開始便死死地用空洞雙目緊盯著徐行之,聲音頗不可思議:「師兄,你不是被那九枝燈拔除了根骨嗎……」

  ……九枝燈?

  世界之識分明說過他是被師門拔除根骨……

  徐行之發現,由於過去那點事情實在是一團漿糊,難辨真假,他反倒已經提不起力量和心思去驚訝了,倒不如做點切實的事情。

  他深呼吸幾輪,嘗試壓制住經脈中飛速流散的靈力,將「閒筆」固定為一柄輕巧易執且銳不可當的靈劍,沖出風盾屏護範圍,踐沙而行。

  起初,他只能徒步履於沙地之上,漸漸,他足下如有風助,將他托舉起來。幾步踏出,徐行之便覺自己體內的靈力便運轉得比剛才圓暢一倍有餘,越來越強悍的力量抵達了他四肢末端,讓那本就柔韌有力的肌肉迅速充盈起來。

  一團新鮮的人肉朝他沖來,那小巨人自是樂得咧大了腥臭的嘴巴,搖頭擺尾地與徐行之對沖而去。

  曲馳操縱的劍陣落如疾雨,但是那小巨人聰明得緊,與曲馳近身片刻便知此獵物擅長防禦而非主動進攻,他便主動改變了強勢的猛攻勢頭,逗弄曲馳似的與他糾纏,每一劍均能避其主鋒,幾度交戰,竟只是被劃破幾處油皮,其餘分毫未傷。更令人生怖的是,此怪物身上偏偏有幾處已經生成堅不可摧的鱗甲,在劍氣旋割之下巋然不動。

  巨人此時甩脫了曲馳的糾纏,直奔徐行之,筋肉虯結的雙腿落地時暴突出飽滿到怪異的肌肉弧線。他嘻嘻怪笑著沖來,在與徐行之半尺之距時,原本鬆散地在軀體左右擺動的拳頭動如雷霆,從掄圓到轟然落下,竟不過毫秒之間!

  大地巨震,如有昆侖山崩,一時之間塵霧迷眼,徐行之的身姿被飛灰湮滅,一時看不清身在何處。

  陸禦九屏息片刻,才見一道濃血淩空飛起三尺,血珠混合飛沙,將周遭一片飛沙浸染成濛濛血霧。

  他驚駭的一聲「徐師兄」還未來得及叫出口,便見飛沙稍散,徐行之單腿蹲踞于那小巨人砸落在地的手臂之上,單手將劍身狠狠捅入他胳膊處曾被曲馳劃出一道血痕的破口!

  徐行之「閒筆」中儲存的兵器均非專精之物,劍身沒入怪物小臂之後應聲斫斷,他也不作停留,將「閒筆」搖身一變化為軟劍,順胳膊跑上幾步,劍身一抖,白光旋出,纏上了他的咽喉,意欲鎖喉。

  怪物反應如電,用完好的手掌一把掐住柔韌如蛇的劍身,低吼著要把那軟劍摧毀,「閒筆」似是察覺危險,瞬間閃出爍然流光,由大轉小,化為一枚纖細銀針從他寬大的指縫漏下。

  徐行之提前自他臂膀躍下,已等在那指縫之間。

  一點麥芒似的針光閃過,於半空中再度幻形成一包石灰細粉,徐行之接住之後,反手將細粉揚出,砸了巨人一臉。

  怪物一怔之下,登時捂臉蹦跳咆哮不止,喉間滾出的聲音猶如巨雷,唬得遠處的陶閑生生白了一張臉。

  徐行之踩上他背後嶙峋的肌肉,從他身後繞出一圈,飛散的灰白粉末聚攏成群,重新回到他的掌心。

  他揪緊了這怪物突出的肌肉,圓繞一周,只見一襲飄飛白衣自小巨人左臉側襲來,衣角凜冽如刀,似乎是打算一舉割破他的頸部!

  誰想,剛才還捂臉咆哮的小巨人反應如電,信手一奪,便將一襲白衣死死攥於掌心之中,瞬間發力,將那白衣捏得變了形狀!

  他方才的痛苦竟是裝出來的!

  這蠻荒四周風沙如許,他都不眨一下眼睛,區區石灰又能奈他如何?

  不遠處的陶閑眼見此景,目眥盡裂,帶著哭腔喊出:「徐師兄!」

  就連被逼退十數尺開外的曲馳抬頭見到那沁染血跡的、只從巨人掌心下端露出的一抹白衣,也是臉色劇變:「行……」

  那巨人先是露出得色,繼而巨大的眼睛疑惑地眨了眨,似乎是感覺有哪裡不對勁。

  在他想清之前,他便猛地朝後踉蹌幾步,護住咽喉,發出了一聲不敢置信的嘶聲怒吼!

  獵獵長風之中,徐行之外衣已去,裸出麥色的緊致肌肉,左手與右腕絞扯著一條粗約手臂的銅鎖鏈,騎坐在巨人頸上,讓鎖鏈深深勒入他的咽喉與自己的皮肉間。

  他回首沖曲馳厲聲喊道:「曲馳!瞄準出血的地方!」

  曲馳心領神會,身形未至,劍鋒已到,剛才與他苦戰時割出的傷口,此時都變成了劍刃落處,鋒芒所至,皮開肉綻,血花狂濺!

  小巨人再也笑不出來了,四肢匍匐在地,瘋狂打起滾來,以頭搶地,試圖把制住他的徐行之從他背上甩下。

  徐行之身形飄轉,踏至他額頭,手上力道絲毫不松,勒牲口也似的鎖緊他的喉嚨,肌肉繃得幾乎能聽見響聲,發力的低聲嘶吼亦從咬得出血的齒關中溢出。

  曲馳不想再讓徐行之與這巨人對耗下去,逼至近前,握劍在手,正欲砍下他的頭顱,卻聽得徐行之一聲隱忍的低喝:「等等!!!」

  曲馳刹住劍芒,有些疑惑,但還是聽從他的吩咐停下手來。

  徐行之用單足發力踩住這頭知道好景不長而撒瘋的牲口腦袋,轉向正與母巨人交戰的孟重光,嘶聲道:「孟重光!叫她看過來!殺給她看啊!!」

  聲音未及傳出,已被狂風撕成碎片。

  曲馳著急道:「他聽不到!」

  徐行之控住身形,咬牙道:「能聽到!」

  有狂風浪沙所阻,即使咫尺之遙便也如隔山海,但在母巨人周身上下翻飛盤繞、砍出道道灼熱星華的孟重光卻仿佛真的聽到了來自百米開外的呼聲。

  他避開母巨人裹挾颶風的一掌,驀然回首,便見徐行之以巨鎖從頸後勒住那怪物頸部,眸光一轉,便有所領悟,他騰起身來,一腿踹向那正追著周望啃咬的母巨人側臉。母巨人一時未提防孟重光,正中一腳,她的脖子歪向了徐行之與曲馳的方向。

  她方才醉心狩獵,絲毫不覺一子已然慘死的事實。當她巨大如燈籠的雙眸落在一個倒地流血、一個行將死去的孩子身上時,瞳孔驟然鎖緊,狂嘯一聲,棄周望不顧,直奔而來,原本專注於保護喉嚨的注意力也轉移了開來。

  徐行之眸光一凝:「曲馳!殺!」

  早已持寒芒守于近旁的曲馳不加猶豫,起手落劍,以再次葬送一劍之代價,將那小巨人頸間砍出了一掌深的豁口!

  濃稠如銅汁的血液噴出,引得母巨人握拳再咆哮一聲,地動山搖地拔足趕來,滿眼盡是渴望復仇的火光!

  徐行之將纏于巨人頸間的巨鏈抽出,化為一柄銳鋒重劍,怒嘯一聲,執劍向孟重光的方向投去!

  鋼劍在空中劃出圓滿雪亮的光輪,一往無前地破開層層流沙,直抵孟重光眼前時,孟重光準確地一把握住刀柄,對在近處浮空、一時未能搞清楚狀況的周北南與周望喝道:「現在!」

  必須趁母巨人連喪兩子、情緒悲痛失控這一時機下手!否則再拖延下去,難免再生變數!

  兩人只能看見孟重光口型,雖不知他在喊些什麼,然而十三年相處下來,早已對彼此的戰術相熟,周北南持鋼煉長槍,周望持已砍出斑駁豁口的單刀,孟重光交握雙劍,三人齊力,幾乎同時將手中兵刃戳入了母巨人最脆弱的喉嚨!

  鮮血高濺,盈於九天。

  那母巨人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掙扎著往前栽出了十幾步,才如滑坡之山,轟隆隆朝前趴倒。

  狂風漸息,沙暴漸止,寂靜的曠野漸漸歸於一片寥寥的安寧。

  徐行之這才鬆開了緊握著的左拳,因為用力過度的肌肉痙攣起來,他咧著嘴手上血液在小巨人身體上擦拭,再抬手抹去臉上血水,唾了一口,冷笑道:「雜碎。」

  孟重光幾個踏身,已行至徐行之面前,他甩開已經被母巨人惡臭溫血浸透了的衣衫,大步流星上前,把「閒筆」所化的重劍與自己的佩劍一齊投入身側浮沙之中,不由分說把徐行之拉入懷中。

  徐行之臂上肌肉被拉扯得一酸一痛,哎了一聲,但未能發出第二個聲音,便已被孟重光再次堵住了唇畔,瘋狂攻伐,抵死纏綿,以舌尖糾纏出一片難以用言語抒發的狂喜與迷戀。

  ……吻這樣一個人,多久都不會膩。


  作者有話要說:
  光妹羞答答:嗶——師兄這樣的男人最帶勁了~

  師兄:……mmp。



第57章 圍爐之歡

  當夜,徐行之一行人為免再碰上巡遊的巨人,不願再往前走,便尋了一處隱蔽避風的崖下宿眠,按人頭點卯放哨,二人結伴值夜,兩個時辰一換崗。

  蠻荒裡參照不出時間變化來,但在此處生活多年,每人心中對於晨昏白夜、子丑寅卯都有了一把尺度,自然知道該何時起身。

  聽著徐行之把值夜放哨的時間一一安排妥當,周望有了微詞:「我呢?我什麼時候起來?」

  徐行之推了一把她的腦門兒:「女子養顏,休息沐浴必不可少。快滾去睡覺。」

  周望聽著新鮮得很:「我舅舅沒教過我這些。」

  徐行之迅速答道:「你別聽他的,他這輩子自己都沒活利索呢。」

  話音剛落,周北南的聲音曲曲彎彎地打遠處傳來:「……徐行之我艸你大爺的少在背後說我壞話啊。」

  徐行之扯著嗓子回他:「你這輩子自己都沒活利索就別教孩子些有的沒的!」

  周北南不回應他了,徐行之倒是反應極快,俄頃之後,頭一偏,左手淩空一捉,便接到了周北南打五十尺開外朝他腦袋上丟來的石塊。

  石塊震得他掌心略略發麻,他把手甩甩,將小石子隨手一拋,滴溜溜的滾石聲一路響到了山洞盡頭。

  「師兄,鋪面都收拾好了,」頂著一身清臒白骨的元如晝自洞中鑽出。

  聯想到梧桐與元如晝那過多的相似之處,徐行之心中仍有一片疙瘩橫亙著無法消退,但透過她這張筋骨盡銷的臉、看向過去那個張揚美豔的少女,徐行之心中也只剩下了溫情與憐惜:「如晝,麻煩你了。」

  元如晝似是羞澀地一低頭,牽著周望進了洞中。

  與徐行之拌過嘴,周北南便繼續與曲馳一道撿拾乾柴,當他將腳底下過長的乾柴一腳踩成兩截時,順便把它想像成了徐行之的腦袋,頓覺痛快了不少。

  曲馳軟聲道:「北南,你生氣了。」

  「生個屁氣。」周北南頭也不抬,「他兩片嘴唇上下一碰倒是輕鬆,敢情孩子不是他帶大的。」

  曲馳實事求是道:「阿望是陶閑和如晝帶大的。」

  周北南:「……曲馳你別跟著他氣我啊。有他一個我就夠煩的了。」

  曲馳很乖地:「……嗯。」

  周北南撫摸大狗似的摸了摸曲馳的頭髮,手上繼續忙碌,嘴也沒閑著:「生個小子,我還能多多管教。偏生是個姑娘。衣食起居,我哪一樣管得了?」他歎了一聲,「……也不是說姑娘不好。這破地方,把姑娘送來就是活活遭罪。」

  「雪塵喜歡姑娘。」曲馳突然插嘴了,「我記得,雪塵以前跟我提過,想要周弦生下來的是個漂亮的女子,笑起來和小弦兒一樣好看。」

  提及溫雪塵,周北南臉色瞬間煞白,再不發一字。

  發現周北南半晌不語,曲馳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忍不住惶急起來:「北南,至少行之回來了呀。」

  聽到「行之」二字,周北南眼裡凝固的悲傷才被一點泛起的活氣沖淡:「他?算了吧,他在我能少活十年。」

  曲馳咧開了嘴:「你不會。你可想他了。」

  周北南:「我他媽什麼時候……」

  曲馳:「我聽你在夢裡哭著叫他的名字,求他別死。」

  周北南:「……」

  曲馳:「阿望練刀的時候你說過,若是行之在便能多教她兩手了。」

  周北南:「……」

  曲馳:「你還……」

  「我操!!」周北南臉紅得發燙,上腳追著曲馳踹,「曲馳,你要是敢跟他說我弄死你!」

  曲馳笑著跟他追鬧了一會兒,直到沒了力氣,兩人又回到原地,收拾亂成一團的柴火。

  曲馳一邊把柴火捆起,一邊眉開眼笑,笑得周北南渾身起雞皮疙瘩:「笑什麼啊。」

  「行之靈力恢復了。」曲馳開心道,「真好。」

  「這事兒?」周北南竟無多少意外之色,「其實……上次碰上南狸想將他帶走,我就看出了點門道來。……他不是被廢了根骨,只是被人把靈力封在了經脈之間,且加諸幾番封印,才會這般狀如常人。」

  曲馳疑惑道:「既然如此,他為何不告訴我們?」

  「嗨,好面子唄。」周北南理所當然道,「要是我,被一個小輩封了靈力,又關起來這麼多年,我也不想旁人追問。所以從那之後我也沒去過問他這回事。」

  此次與巨人短兵相戰,無人不血脈僨張,然而隨之而來的疲憊亦如山呼海嘯,一旦挨著床鋪,便也就一個個酣然入睡了。

  徐行之與孟重光負責值守第一班。

  為避免火光引來巨人,用來取暖的火堆點在洞內,並用靈力阻隔了光芒散出,二人守於洞口,只覺背後熱力襲人。

  這灼人的熱氣蒸烤得人昏昏欲睡,為了保持意識清明,徐行之開始把玩「閒筆」,將三華聚于頂,任「閒筆」光華流轉、千變萬化。

  徐行之正玩得盡興時,孟重光打旁邊默默蹭了來,環住他的胳膊,耍賴似的粘了上來,吻了吻他的唇角。

  「幹什麼?」

  「師兄,今日看你與那巨人纏鬥,我心可慌了,現在還跳得厲害。」孟重光把衣裳拉了開來,在蠻荒仿佛被桐油浸過的暗沉天色下,依然能感覺到那處的肌理柔順光潔,「師兄,你摸一摸。」

  徐行之樂了出來:「你怎麼跟花樓裡的姑娘似的。」

  孟重光勃然變色,一臉委屈地:「……師兄逛過花樓?」

  徐行之暗呼了一聲糟:「五六次而已。」

  而且也就是圖個新鮮,聽聽琴曲,等到要辦實事兒時,一是興致實在缺缺,二是出於「父親」的要求,他往往立即告辭,不敢滯留分毫。

  只聽到這個折半了的數字,孟重光就快哭出來了:「師兄……」

  徐行之歎道:「……我手冷。」

  孟重光半生氣半哀怨地瞪著他。

  徐行之無奈,只好放下「閒筆」,把冰冷的掌心探入孟重光敞開的領口,覆蓋在他胸口位置不出數秒,徐行之掌心裡護著的小東西一硬,臉就黑了下來:「你這他媽就能……」

  他正欲抽手,突然聽得孟重光在他耳邊輕聲道:「師兄,別動,有蟲子。」

  只聽到這兩個字,徐行之冷汗脖子都僵了:「哪……哪裡?」

  「師兄把眼睛閉上。」孟重光低聲道,熱氣撲在徐行之臉頰上,讓他當真有了有線狀蟲子在他面頰上緩緩爬動的錯覺。

  直到絲絲縷縷的東西攀上他的腰際,徐行之才霍然睜開眼睛:「孟!……唔~」

  孟重光握住了他,把他的話驚得噎回了喉嚨中:「師兄,我想你了。」

  徐行之雙手被綁縛在身後,哪怕驅動靈力亦是掙扎不得,反倒越掙越緊。

  ……就他媽不該相信這個老妖精。

  徐行之咬牙:「這什麼東西?」

  孟重光答:「蜘蛛絲。」

  徐行之頓時露出了被一百隻蜘蛛爬上身體的恐懼之色。

  孟重光見徐行之臉都白了,急忙誘哄著道歉:「不是不是,我逗師兄呢。放心,只要有我在,什麼髒東西都近不了你的身。」

  徐行之掙扎:「去你的!把這東西弄掉,我……」

  他猛地噤了聲。

  一道溫熱的藤蔓順著他的小腿爬了上來。

  「這是……」徐行之領教過三回,哪兒還能弄不明白這是什麼東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是你?在我夢裡頭……」

  「是我啊。」孟重光承認得痛快,反倒叫徐行之有了種提拳砸上棉花的錯覺。

  不僅如此,孟重光竟然還有臉委屈起來:「怎麼了,師兄還希望是別人嗎?」

  徐行之被藤蔓緩緩從地上拉起,被強行擺出一個極度羞恥的姿勢,正面對準了孟重光。

  不等徐行之再說話,孟重光張口噙住了他的腰帶,緩緩抽出,用雙唇銜住衣襟,珍惜地把徐行之衣衫褪了下來。

  隨他幾下撩撥,徐行之的身體已熱了起來,噓出的氣流也一聲聲帶著詭異的變調:「他們,他們在睡覺呢。再過一個多時辰便該換班……換個地方!堵在洞口像什麼樣子!」

  「不管他們,我不管……」孟重光的嗓音裡溢出欲死的歡意,扶住了徐行之大腿根部:「師兄,師兄……你不知道我看到你恢復靈力有多高興……」

  徐行之被他細密的吻攪擾得全身發燒,睜大眼睛把一聲聲即將出口的嗚咽吞入喉間:「萬一有巨人出沒……」

  孟重光以一種細聽起來有些古怪的篤定語氣道:「他們不會來的。」

  火光炙烤著他的後背,像是被太陽擁抱在懷。

  有那麼幾個片刻,徐行之以為自己會被融化殆盡。

  一個多時辰後,徐行之委頓在地的長袍素衫草青盡染。

  他也被藤蔓輕輕放置在地上,如同安置一樣易碎品一般小心翼翼。

  雖說徐行之向來對顏面不甚關切,但也並不想赤身之時被人撞見,此處又半分遮攔都沒有,只需一個起夜的人從洞內走出,便能瞧到徐行之光裸的後背。因此他只敢從齒縫中冒出細微的低吟,熬受了這一個時辰,硬是沒喚出來一聲。

  孟重光也是一臉的不盡興,退出後還抱著手腳發軟的徐行之撒嬌:「才這麼短時間,我還沒跟師兄玩夠呢。」

  徐行之牙齒咬得發酸,此刻正用舌頭一下下舔著牙床:「我是夠夠的了。」

  孟重光賴在地上,胳膊一伸:「師兄……疼,我走不得路了。」

  徐行之:「……你哪兒疼啊。」

  孟重光咬著唇,可憐巴巴的:「師兄總是夾……」

  話未說盡,那後半句便被徐行之貼來的唇吮去。

  徐行之若真要用心想學些什麼,那絕對是手到擒來,徐行之在現世時也看過不少話本,曉得不少功夫,此刻用出一兩招來,更惹得孟重光情動,正要把徐行之壓倒時,徐行之竟將他一把抱起,往洞內走去。

  孟重光登時一臉不可置信:「師兄,你——」

  正值此時,陸禦九牽著揉著眼睛打呵欠的周北南走了出來。

  徐行之朗然一笑:「我們去睡了。」

  陸禦九乖巧頷首,而他懷裡的孟重光已經明白了徐行之的用意,待徐行之腰酸腿疼地把孟重光安頓在尚有餘溫的草床上,自己也躺倒在他身側時,孟重光從背後環緊了他的腰,心有不甘,小狗似的輕咬著他的耳骨:「師兄真是太壞了。」

  徐行之淺笑,旋即咳嗽一聲,低語道:「睡覺。」

  孟重光卻並未再糾纏,而是把手從徐行之腰側挪移至後背上,淺淺打著圈,即使背對著他徐行之亦然能想到他說這話時似笑非笑的狡黠笑容:「師兄,我很記仇的。我們走著瞧。」

  被孟重光一警告,徐行之頓覺腦後發涼,本來有些困倦的身體也睡意盡消。

  他生怕孟重光又像前幾次一樣,趁他睡著跑入他夢中混鬧,便故作安然入睡的模樣,好叫這混小子撲一個空。

  沒想到,約一個時辰後,孟重光先動了。

  他抱住徐行之後背的手臂恐懼地收縮痙攣著,指尖不斷發抖。

  徐行之順著他的手臂摸去,發現他身體竟是溫溫地濕了一片,額頭、面頰上俱是虛白的冷汗,唇線被他盡數咬在口中,已經冒出了血來。

  徐行之立即翻身坐起。

  是想叫他心疼的惡作劇?還是……

  徐行之輕撫著他的唇畔,想把那瓣被咬得鮮血淋漓的下唇從他緊齧的牙關中解救出來:「孟重光?……重光?」

  徐行之越發覺得不對勁起來。

  這不似作偽,倒像是……發噩夢了?

  然而,不等徐行之將他喚醒,孟重光便張開了口,喃喃念道:「我要殺了你……」

  他聲音很輕,甚至沒能吵醒打坐的曲馳,但那話語中的戾氣與悲憤,卻叫徐行之心驚肉跳:「——你便等著,你害死師兄,我要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哪怕與你這樣的骯髒之物同命結咒,也要叫你一生一世都不得安寧!」



第58章 趁夜入夢

  ……他這是在說誰?九枝燈?

  徐行之替他把被血浸濕的唇畔拭淨。

  趁著火光看向這張痛苦糾結的臉,徐行之一時恍然,心中只剩下憐惜,仿佛是個從小將孩子帶大的父親,見孩子難過,自是只想哄著叫他高興些:「重光?」

  孟重光眉毛輕挑,竟是醒不來,只難受地輾轉著身子,剛才被徐行之掙開的手臂掙扎著欲抱回徐行之,然而只伸到一半,他就把手縮回,發狠勒住自己的臂膀,用盡全力把自己蜷縮起來,似乎是怕抱痛了徐行之。

  徐行之嘖了一聲:「傻。」

  他重新躺平,用木手把緊蜷著的孟重光強硬摟在懷裡,用下巴抵上他被汗水漬染透濕的頭髮,另一隻手展開「閒筆」,定氣凝神,將其連續化為數冊竹簡書卷,用尾指挑開火漆封印,刷拉一下展開。

  「閒筆」中藏了不少秘法古籍,徐行之雖沒能恢復全部記憶,對於某些功法不知如何運用,但好在他向來閱字迅速,單手翻閱,一目十行,很快便尋到了如何入夢的訣竅。

  他將竹簡揚天一丟,自顧自摟住孟重光,調動靈識,將一星碧光順著他的經脈緩緩推入。

  竹簡於半空中化為摺扇,準確且無聲地落于徐行之的腰側。

  孟重光的夢境,始於一片紅慘慘的光色。

  天地一時,上下難辨,四周景物均纏帶著水汽,看什麼都透著股氤氳,徐行之張望一番,總覺此地像是來過,其中一棵枯死的老榕樹看上去尤為眼熟。

  他將手指搭於榕樹枯枝之上,嘗試著催動靈力。

  天地驟然改換,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條曲曲彎彎的羊腸石道。

  徐行之一愕,總算想起此處是哪裡了。

  ——他曾被昔日同門師妹黃山月掠來過此處。

  待汽帶褪去,沙土滋味便湧了上來,嗆得人鼻腔腥辣。

  徐行之沿石道行去,越往裡走,血腥味愈是濃厚撲鼻。

  「閒筆」也隨他一道來了,他把「閒筆」化為魚腸劍,半面出鞘,擋護身前,一路死寂地行至那山間密室之中。

  拐過一處轉角,他看見孟重光坐在密室中央。

  他面前躺著十餘具屍首,已經看不出人形來了,但他就坐倒在這一片屍山血海之中,背對著徐行之,看不出喜怒,甚至看不出生死。

  從背後看來,他的姿勢像是一個已成功自戕的人,肩胛平攤,脖頸後仰,一身淩亂衣衫吊垂在身側,半側肩膀露在外面,他亦無所察覺。

  徐行之試探著叫:「重光?」

  孟重光肩膀一震,緩緩回過頭來。

  借由他這一回頭,徐行之總算看清,他懷中躺著一個人形。

  之所以說那是人形,是因為那東西糊作一團,身上的皮與表層的筋肉已被類似于沾水麻繩的東西活活抽去了,根本瞧不出本來的面目。

  「……師兄?」

  在孟重光視線接觸到徐行之的那一瞬,徐行之感覺喉頭一窒。

  孟重光以前耍賴、撒嬌、委屈,種種時刻,都愛掉上幾滴眼淚,但此刻他雙眼乾燥,卻惹得徐行之的心臟像是被雷電劈刺一樣難受。

  「師兄……」孟重光的聲音像是在呼救,仿佛只差一線便要滑進深谷邊緣的旅人。

  徐行之朝他迎出幾步,而孟重光也搖晃著站起身來,踉蹌著朝他奔去。

  他從前襟至下擺處都沾滿了血。

  血都是別人的。但不知為何,徐行之總覺得這些血裡有大部分是從他心頭滲出來的。

  孟重光撲入他懷裡,用腥氣漫溢的雙手掐緊了他的衣裳:「師兄,你去哪裡了?」

  他眼中很是迷茫,徐行之只好出聲安慰他道:「我就在此,哪兒都沒去。」

  「是嗎?那……剛才定然是重光在做夢了。」孟重光著迷的眼神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師兄,重光知錯了,你以後別這樣嚇唬重光。」

  徐行之總覺得他這個夢是有跡可循的,便摟抱著他循循善誘:「好。不過你說,你哪裡做錯了?」

  孟重光急急地解釋道:「我只是去了一趟藍橋坡……我只是想去為師兄采上一些蕙草裝點屋子,整個蠻荒只有那處生有蕙草……我沒有想到他們會對你做出這樣的事情……」

  為了印證自己的話,孟重光抬手指向滿地屍骨,眼睫裡閃耀著天真的期盼:「你看,師兄,我給你報仇了。」

  徐行之皺眉看去,只能根據藕斷絲連的衣裳碎片判斷,黃山月和封山之主獸皮人皆在其中。

  ……孟重光為何會做屠殺封山的夢?

  徐行之心中隱隱生出絲縷寒意來。

  他抬頭往方才孟重光懷擁著的屍首方向看去,那屍首橫臥在地上,面目不清,血肉模糊,已是斷了氣息。

  傷得這樣重,哪怕送回元如晝身邊,也早已是回天乏術,藥石無醫了。

  然而,徐行之卻越瞧越覺得心驚。

  他怎麼看那躺在地上之人的輪廓、骨型都覺得眼熟,而且是一種令人喉頭發緊的熟悉。

  察覺到徐行之目光有異,孟重光怯怯地抓緊了徐行之的衣角,擋住了他的視線:「師兄……別看了,都是假的。我們回塔去。」

  徐行之強行捺下心悸感,直視著夢中的「孟重光」:「我們去過虎跳澗嗎?」

  注視著徐行之,孟重光煞白的面龐漸漸有血色回籠:「……師兄想去虎跳澗?」

  「我們去過嗎?」

  孟重光踏踏實實地握住了徐行之溫軟的手心,愈加開懷,把身後的那具屍身全然當做是南柯一夢了:「師兄在虎跳澗有熟人?師兄不論想去哪裡,重光都跟著。」

  徐行之:「……」

  在孟重光的夢中,此時的他們還未曾去過虎跳澗。

  ……此外,「藍橋坡」此名他也從孟重光口中聽說過。

  在他初入蠻荒不久、封山之主獸皮人起意來劫持他時,派手下監視孟重光,知曉他去了藍橋坡,方才放膽下手,卻被半路趕回的孟重光當場擒獲,落得了個全身殘疾、慘遭幽禁的下場。

  那封山之主號稱蠻荒之王,但卻著實是個不惹人注意的小卒子,更何況在接連撞上南狸與起源巨人之後,徐行之幾乎要不記得這人是做什麼的了。

  但孟重光看樣子卻很是介懷此事,以至於在夢裡還要把封山再屠戮一遍?

  ……他大概是真心地怕自己出事吧。

  思及此,徐行之心頭一派柔軟,環抱住了孟重光,輕輕吻了他的額發:「……盡做傻事。」

  孟重光唇角一抖,不可置信地抬頭:「……師兄?你……」

  徐行之知道眼前的這個是還未得到他「諒解」的孟重光,看到他滿是驚喜的神情,心中微酸。

  他俯下身,緩緩用唇親上他血跡斑斑的鼻樑:「若知道你心裡這般難受,我進蠻荒第一日就該與你做這樣的事情。」

  孟重光呼吸一窒,盯住面前人的雙目,突然動手,把人翻轉過去,徐行之後背的衣裳嗤啦一聲碎裂開來。

  徐行之雙手抵住石壁,側過臉來,仍想再望一眼剛才被孟重光抱於懷中的屍首,想弄清楚那張臉為何叫他如此心冷心驚。

  孟重光卻沒有再給他這樣的機會,在察覺到徐行之視線落向何處之後,他把徐行之打橫抱起,徐行之輕透破損的衣衫大幅度翻卷起來,狀若春雲。

  他大踏步走開來,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後頭橫陳的屍首。

  ……亦或是不敢多看罷,怕那屍首是真,懷中人是假。

  兩人都像在南狸宮殿中的沐池裡一樣,近乎癲狂地歡好,幾乎滾遍了整條羊腸石道。

  徐行之出著汗低喘不止時,心裡仍有疑雲彌漫:若那屍體是孟重光心中恐懼的幻影投映,為何在遇見自己後仍未消失呢?

  地上被孟重光擁抱的殘破屍首究竟像誰?為何會那般熟悉?

  孟重光似是不滿他的分心,在他體內小魚擺尾似的作鬧起來,引得徐行之臉色一變,險些抓碎掌下的岩塊:「你他媽輕……」

  孟重光一臉倔強的小委屈:「不。」

  他簡直哭笑不得。

  方才在山洞外由著他混鬧了一把也就罷了,沒想到自己還主動跑到他夢裡來挨艸。

  玩到後來,二人顛鸞倒鳳,各自倒置,緊握著對方腳踝,任瓊繆濺出。

  一場瘋狂後,徐行之尚有餘力,孟重光卻像是沒了骨肉,軟在地上,失了神地喃喃低語著什麼。

  忍著腰疼,徐行之緩緩起身來,除去發冠的鴉色長髮順肩披落下來。

  他輕聲喚:「重光?」

  孟重光半合雙目,又陷入新一層癔夢中,啞聲帶著哭腔喚:「師兄……我定要找到你……你哪裡都不准去,我無論如何都能找到你……我跑,跑得很快……」

  他這話前言不搭後語,但單聽他的語調,徐行之便生了些憐愛出來,又親了親他汗水駁駁的額頭。

  在與他額頭相觸時,徐行之陡生出了一個念頭來。

  ……他或許可以趁現在讀一讀孟重光的記憶?

  方才翻閱入夢之法時,他曾掃過一眼這一秘法的使用方法。

  徐行之呼吸幾輪,六神和合,聚神於指,緩緩點按至孟重光額頭。

  誰想到甫一進入,海一樣沉重的悲傷便朝徐行之驚濤拍岸地壓來,沖得徐行之昏眩難忍、頭疼欲裂。

  出於本能,徐行之幾乎是立即退出了孟重光的識海。

  饒是如此,讀取識海所造成的後果仍讓徐行之面色轉為青黃,搖搖晃晃起身離開幾步,終是扶著石壁、一俯身幹嘔了出來。

  等到嘔意稍止,他貼靠在牆壁上,猶自大口大口喘息不止。

  ……他只是碰觸一下便已難以忍受,那麼……日日在他身邊看似平靜地安睡的孟重光,又是如何承受這些記憶的?



第59章 日出勝景

  徐行之從夢裡掙扎而醒時,口中仍泛有淡淡的酸腥氣。旁邊孟重光倒是靜了許多,抱著徐行之的胳膊睡得安穩,唇上淡淡的血痂也已消退。

  山洞之中,男女休憩之處相隔十數米,之間還涇渭分明地劃下了隔音的靈壁,睡在更靠裡位置的元如晝與周望還互相抱著偎依在火邊安然而眠,但宿在洞中的其他人卻都不見了蹤影。

  徐行之將「閒筆」化為酒壺,對著穹形壺嘴囫圇灌下,控盡口中酸澀氣後,便窸窸窣窣地起身,打算看看其他人去了哪裡。

  察覺身側人要離開,孟重光低低夢囈一聲,貪戀地纏緊了他的右手手臂,雙眸半開不合的,半夢半醒地望向徐行之:「……師兄……」

  徐行之拍一拍他的側臉:「我出去逛逛,不走遠。」

  孟重光遲疑片刻,把毛茸茸的腦袋拱了過來。

  徐行之會意,指尖自他頸後摸索上去,緩緩提拉住他的後頸,揉捏數下,直至他頸間肌肉全部鬆弛下來,才繞至他身前,一下下撫蹭著他的面頰,摩挲其上被火焰染上的一片片殷紅色彩,嘴唇也緊跟著貼上來,在他耳側似有似無地撩撥一陣後,舌尖突然勾出,對他耳尖內廓輕輕一頂,舒服得孟重光直哼哼,愈發粘著徐行之不肯放開。

  逗弄了這粘人的小奶貓許久,徐行之才打算再度抽手。

  孟重光舒服狠了,繼續纏著他不肯放開。

  徐行之點著他的鼻子:「哄夠了,別耍賴啊。」

  「別走……師兄。」孟重光說話還含含糊糊的,應該是還沒能全然從夢中蘇醒,「待在我能碰到的地方。」

  徐行之聽得心軟,想,索性陪在他身邊得了。

  然而其他幾人的去向也著實令他掛心。幾個轉念後,他便有了主意。

  「閒筆」化為一卷柔軟的紅線,徐行之拉出了足夠的長度,又用牙咬斷,將線一圈圈分別纏於二人手腕上。

  「我不走遠,就是出去看看。」徐行之拉一拉纏在右手腕上的線,「想我便牽上一牽。我就在那頭,不會離開。」

  好容易從孟重光那裡脫開身,徐行之繞到山洞口,才發現天色還微茫得很,據他這些日子的經驗來看應該還處在夜間。

  周北南、陸禦九、曲馳、陶閑均在洞外,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什麼。

  聽到洞內傳來腳步聲,周北南轉身一望,陰陽怪氣道:「……出來了啊。」

  徐行之不明所以,單肘撐在洞口石壁上:「你們怎麼不睡覺?」

  「睡覺?」周北南瞪他,「你們倆做個夢都叫成那德行讓我們怎麼睡?」

  徐行之:「……」

  好在他臉皮夠厚,咳嗽一聲,用拇指擦了一下鼻翼:「要不,你也試試?」

  周北南:「……」

  徐行之攤手:「你可以用聲音壓過我們啊。」

  周北南懶得搭理他了,自顧自扭頭對陸禦九說:「……拿來。」

  陸禦九被徐行之說得滿臉漲紅,摸了五顆靈石出來,飛快交在周北南掌心,偏著臉都不敢看徐行之。

  徐行之眼睛一亮:「喲,賭呢。」

  「是啊。」周北南把那五顆靈石揣好,翻著白眼說,「……賭你被拆穿後會不會害臊。」

  「害臊什麼?能叫你贏,我也是與有榮焉啊。」徐行之走上前去,在周北南身側屈膝盤腿坐下,「……見面分一半?」

  「滾滾滾,要不要臉?」

  曲馳很緊張地出來打圓場:「別吵,別吵。」

  徐行之樂開了。

  看到幾人安好地圍坐在一處,徐行之心裡異常踏實,仿佛這幾人天生就該如此,不用多費心思便能融洽起來。

  他不想多去思考他究竟是不是徐行之了。此事若想弄至分明,出去後找到九枝燈,便能有個分曉。

  ……至少現在,他認為自己是。

  跟周北南拌嘴著實有趣,然而長夜漫漫,瞧幾人的模樣,再回去睡也是睡不著的,幹坐著又嫌無趣,徐行之索性提議道:「推牌九,來不來。」

  周北南倒是回應迅速:「來。」

  陸禦九頗有些肉痛地嘀咕道:「……我倒是會一點。但是不能再賭靈石了,我手上收集來的靈石本來就少。」

  徐行之痛快道:「輸了學狗叫。曲馳,玩不玩?」

  曲馳很誠實地擺手:「我不會。」

  「待會兒我教你。」徐行之順口又加了個碼,「輸了學狗叫加貼條。」

  周北南抬腳就踹:「徐行之你就欺負人吧你。」

  他自然是踢了個空,只能對著眼前可望不可即的人翻白眼。

  徐行之才不介意,將「閒筆」先轉為墨筆,橫叼在口中,含糊道:「誰有紙?」

  陶閑賢慧道,「木片行嗎。我馬上磨出來。」

  「不必麻煩。」陸禦九從懷中掏出一卷書冊,從末端撕下一頁,恭恭敬敬地放至徐行之面前,「徐師兄,用這個。」

  徐行之收受下來,將單頁書一一裁開,左手持筆,一筆有骨有型的行書行雲流水地落至紙面上。

  他隨口問道:「這是什麼書?你還隨身帶著。」

  「清涼谷名冊。」陸禦九的嗓音包含著說不盡的溫柔,「……進蠻荒之後寫的。所有我能記住名字的師兄,都在上面了。」

  徐行之覺得他此舉有些異常,不過陸禦九向來對清涼谷感情深厚,這樣顧念舊情也並非難以理解之事,便未及深想。

  周北南暗地裡悄悄握了陸禦九的手,咳嗽一聲,便探了腦袋過去,試圖岔開話題:「你寫什麼呢,叫我看看。」

  結果,入目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讓他登時黑了臉色。

  ——「周北南輸」。

  徐行之被提著槍的周北南追得滿地亂竄時,仍不忘辯解:「隨手寫一點東西,開個運麼。」

  好容易平息了周北南的怒氣,四人圍坐一處,借著洞口透出的火光,準備開牌。

  曲馳握著剛抽出的骨牌,把陶閑拽至身側:「陶閑,你也來呀。」

  陶閑擺手:「這個是四個人打的……我就,就不來了。我看曲師兄打。輸了,我替曲師兄受罰。」

  曲馳認真道:「不要。我來。」

  或許是徐行之這個運著實開得不錯,一夜過去,周北南當真一局都未曾贏過,攏共學了八次狗叫,又被陸禦九親手貼了一臉白條。

  周北南弄死徐行之的心都有了,偏偏他這張臉著實滑稽得要命,這傢伙瞧他一眼就樂得不行,倚靠在曲馳肩上笑得壓根兒直不起腰來。

  ……老子就他媽當哄兒子高興了。

  周北南忿忿地想。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眾人突然聽得陶閑發出了一聲驚訝的呼叫。

  他們紛紛抬頭望去,只見天際有一線薄光隱隱閃爍著,和塵世中日出前的雲滾日蒸之景相差無幾。

  在現世生活了十三年的徐行之見狀還無甚感覺,但其他專注於牌面的人已紛紛跳將起來。

  周北南忙不迭去扯陸禦九:「去去去,叫阿望起來。告訴她仿日要出來了!」

  陸禦九匆匆應了一聲,轉身朝山洞裡沖去。

  「……仿日?」

  陶閑聞聲,乖巧地替徐行之解釋道:「徐師兄,蠻荒裡沒有天日、黑白,那輪照明的似日似月的東西,我們都叫它『仿日』。偶爾在……在夜間,它會消失,那個夜晚就會格外黑沉;等它再出來時,便很像凡世裡的日出。這在蠻荒裡極少見的天象,十三年間,我們總共也只見過三兩回。」

  徐行之見到諸人壓抑不住的激動神情,心中隱隱惻然。

  ……他們已經整整十三年沒有見過真正的日出了。

  徐行之正覺心臟發沉時,一隻纏有紅線的溫暖手臂自後圈攬住了他的腰身,伏在他耳側,緩聲道:「抓到師兄了。」

  徐行之將右臂不著痕跡地一拉,惹得孟重光悶哼一聲,整個人都趴伏在了他的肩上:「……還記仇嗎?」

  「不敢記。」孟重光張開口,用虎牙叼住他半敞領口處露出的鎖骨慢吞吞廝磨著,「師兄都親自跑到我夢裡來道歉了,我怎好意思再怪責師兄。」

  徐行之淺笑:「喜歡嗎?」

  「太喜歡了。」孟重光與他耳語,「最喜歡師兄說的那句『進蠻荒第一日就該與你做這樣的事情』。得師兄這一句話,我便滿足了。哪怕再來一次,我也心甘情願。」

  徐行之微怔。

  這是何意?

  不待他想清楚,周望與元如晝便披衣從洞內沖出,眾人齊齊立於,觀賞這在蠻荒之中難得一見的奇景。

  鼻息吹霓虹,長庚見明澈,天地間由微黑轉為一片微茫的白。

  當那輪已經讓徐行之看厭了的、日月難辨的照明圓輪浮現在空中,徐行之也不自覺扯起了一個微笑來。

  周北南扯下了滿頭滑稽的紙條,仰頭觀天,一字字咬得如鏨金碎玉:「早晚有一日,我要看到真正的太陽。」

  在場諸人無一人言聲,但眼裡心中都泛著一樣的灼灼光華。

  唯有陶閑沒有看向太陽,而是望向了曲馳。

  曲馳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頷首看向他,露出純淨天真的笑容,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掌,低頭耳語:「……等我帶你出去,我請你吃糖葫蘆。」

  陶閑垂下頭,耳朵紅彤彤地透出紅暈來。

  與此同時,蠻荒中卻有一群人根本無心欣賞這仿日日出的奇景。

  孟重光他們所居住的巨塔被遠處碾過的巨人腳步震得搖動不已,原本在塔外的弟子們已經在溫雪塵帶領下撤回塔中。

  昨日,一名體型不大的巨人單獨途徑此處,瞧這塔有趣,便走上前來查看,若不是溫雪塵布下殺陣,再輔以孟重光設下的星砂,或許這裡已是塔毀人亡。

  弟子們聽從溫雪塵叮囑,各各收斂氣息,莫敢妄動,只能縮在一處房間內,圍著炭透的紅爐閑議,好打發時光。

  有一名弟子被隔壁小室裡獸皮人接連不斷的呻吟擾得心煩不已,把撥火棍往火爐裡一丟:「能不能叫他閉嘴?!」

  另一名弟子道:「溫師兄也試過。可那人身上被孟重光下了同命之咒,怎麼殺也殺不死。」

  「我操。」最先說話的弟子打了個寒顫,說話聲音也降了下來,「孟重光與這人是有血海深仇吧,再有仇怨,一刀兩斷便了了,何必……」

  提及孟重光,弟子們便尋著了話題,紛紛議論起來。

  「姓孟的妖物這般殘忍暴虐,曲馳這種有名的端方君子是怎麼願意同他待在一處的?」

  「不止他呢。看這裡的房間及各項用具,這塔中起碼常年住有七人。」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有弟子神神秘秘道:「你們不曉得吧,這七人裡還有一個凡人呢。」

  「凡人?」

  「……怎可能?」

  那弟子有了這引人注目的資本,自是得意洋洋,娓娓道來:「……『怎可能』?我有一道友,現如今在風陵山。他跟隨山主,是替山主保存靈沼鏡的持鏡人,偶爾會進入蠻荒,窺視此處賊人的一舉一動。他告訴我,這七人裡便有一個毫無法力傍身的凡人。叫什麼來著……姓陶?」

  此人正興致勃勃地討論此事,小室的門便轟然一聲被人從外推開。

  溫雪塵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出現在門外時,眾弟子已經嘩啦啦跪了一片,方才口沫飛濺的弟子唬得頭也不敢抬上分毫:「溫師兄……」

  「『陶』?那人可是名喚『陶閑』?」

  那弟子戰戰兢兢:「是……是。我聽說是喚作陶閑來著……」

  向來穩重的溫雪塵竟重重捶了一下輪椅扶手,咬牙自語:「……他怎麼還未死?!」

  在場弟子均以為自己聽錯了,可迫于溫雪塵的威壓,硬是連面面相覷也不敢。

  溫雪塵再問那弟子:「關於此人生死,你那道友可稟告過九枝燈?」

  那弟子汗濕重衣,面似金紙:「未……未曾……因為山主每每只問起孟重光死了沒有……」

  溫雪塵深呼吸幾輪,下令道:「弟子聽令,待他們轉圜回塔,徐行之暫可以不管,但陶閑,必盡全力撲殺之。」

  有一名膽大的弟子實在壓抑不住心中疑惑,抬起頭來問道:「溫師兄,為何?」

  「他?」溫雪塵聲音裡包含的寒意如棱如刀,「……他才是最大的禍害。」



第60章 明正典刑

  陶閑將火堆熄滅時,把濺出的火星盡數踩滅,才從洞裡走出。

  眾人已在洞外等待他多時。他見狀不免有些局促,結巴著解釋:「此處天……天乾物燥,殘火不滅,法力再撤去,容易……容易著火。」

  誰也不會介意這個,他解釋過後也覺得傻氣,便抱歉地笑了起來:「……走嗎?」

  曲馳牽住了陶閑:「走呀。」

  轉眼間,幾人已在此洞裡棲居了十數日。本來三日前周北南便有些待不住了,提出要走,孟重光發了話,說起碼要再留三日。若在前往化外之地的路上碰到未得飽餐的巨人,難不成還要豁出性命再戰一場?

  周北南沒了脾性,嘀咕道:「可你怎知化外之地便有碎片?」

  孟重光冷著面龐,一推二五六:「那封山之主說的。」

  徐行之並未當眾拆穿他,只在與孟重光結伴去拾柴時,趁離人群遠了些,才抓住他的胳膊,嘴角一彎:「……撒謊不打草稿?」

  孟重光背脊一緊。

  他撒過謊後,回頭發現徐行之就在身側不遠處,也是好一陣心慌。

  他極怕徐行之生氣,從剛才起就悄悄拿眼角掃搭著徐行之的神情變化,此時徐行之一開口,他在短暫僵硬後就立刻軟了身子,回身把腦袋枕在徐行之右肩,眼睛賣乖地眨了幾眨:「師兄……」

  徐行之伸指攔在他唇邊,制止他繼續撒嬌下去:「我和北南一樣,都很想知道,你怎的知道化外之地裡有鑰匙碎片?」

  孟重光將唇沉默地抿作一線。

  徐行之了然:「……現在還不能同我說嗎?」

  上次徐行之與孟重光因此爭吵時,徐行之尚未對自己的身份產生懷疑,與孟重光之間也有隔閡,因此孟重光不對他實話實說,也是情有可原。

  經過這麼久,他本以為孟重光已經能同他坦誠以對了。

  ……看來還是不行啊。

  他放開孟重光,卻被孟重光反手拽住右手手腕。

  孟重光將掌心收緊,眉眼間閃著極專注的光,一字一句道:「師兄,我的確有些事情不能與你言說,但你需得知道,我不是九枝燈,我永不會害你。」

  徐行之輕笑:「我知道。」

  只是不能坦誠相告這一點,仍是叫他好氣又好笑。

  ……不論他走到哪裡,都有人有事相瞞於他。

  九枝燈是這樣,孟重光也是這樣。

  但思及此,徐行之突然想到在夢境中讀取孟重光記憶時那足可沖毀天地的悲愴之感,就不由得自行軟了心腸。

  ……他不願與自己言說,莫不是有所隱情,實在不好與人道哉?

  那自己又何必強逼於他呢。

  孟重光注意到徐行之神情中的一絲鬱色,心裡便難捱得很。他難受地垂下頭來:「師兄,你別生氣……我不想瞞你……如有可能,我恨不得時時刻刻都取悅於你……」

  「做什麼要取悅我?」徐行之其實並沒生氣,只想逗逗這只只要自己稍有情緒變化便驚恐萬狀、仿佛天都要塌下來了的老妖精。

  「喜愛你的人有千人萬人,師兄的摯友、知己遍及天下。」孟重光輕聲道,「……可我沒了師兄,就什麼都沒有了。」

  徐行之只覺心臟猛地一酸,又酥軟著放鬆了下來,但再細心體察時,卻發現那裡一下下跳得異常激烈。

  孟重光緩緩用腳掌摩挲著地面:「師兄一開始就誘著我,叫我追在你身後,叫我一追便是這麼多年,我生怕腳步慢上一點,師兄便不見了。」

  饒是心疼,徐行之亦不免失笑:「你何時追過我?」

  孟重光愕然片刻,把眼睛一瞪:「師兄說這話好沒良心!當年初遇,我叫師兄留下,師兄不肯,我便隨師兄回了風陵;當年在梅樹下親了師兄,師兄生了大氣,不肯再收留我在殿中休憩,重光哭了好久師兄才答應重新容留我……後來我日日纏著師兄,追了那般久,師兄方答應與我結為道侶……」

  孟重光吸吸鼻子,眼圈都委屈紅了:「早知如此,我在初遇時就該把師兄囚于山間,也省得師兄再說這樣的話!」

  ……小東西一副看朱成碧的小可憐樣,說出的話卻無賴得很。

  徐行之樂出聲來,伸手去摸他的後頸,又壞心眼地從後撫摸至他前頸頦下,食指與拇指捏住下巴,又輕巧一收:「你的花樣倒是多得很,這些小心思若放在正道上該有多好。」

  孟重光本就受不住徐行之挑弄,被這麼一摸立時悶哼一聲,眼裡隱隱泛起興奮的水光:「師兄勾引我……」

  「怎麼?不喜歡?」

  孟重光點頭:「喜歡,喜歡得要瘋了。」

  「撒謊。」

  孟重光似乎不能接受徐行之在這方面玩笑,提高了聲音:「沒有。」

  「你不是很擅長撒謊嗎?」徐行之笑,「剛才騙北南時你可是臉不紅心不跳的。」

  孟重光略有心虛:「師兄就這麼記仇嗎?」

  「你不改,我自然是要替你記著。」徐行之語氣嚴厲地問,「剛才我叫你來的時候,訓了你什麼?」

  孟重光怏怏不樂,含混且語速飛快地:「……撒謊不打草稿。」

  徐行之稍稍昂起下巴:「知道該怎麼打草稿嗎?」

  未及孟重光讀懂他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徐行之便捉住他的唇吻了下去,舌尖微攤,在他口中緩緩描畫勾撓著,動作之輕柔,就像是在用舌尖軟綿綿地揉捏挑逗著孟重光胸口內的那團跳動的軟肉。

  可在孟重光興致已起,準備加深這個吻時,徐行之抽身而退,倒退幾步,再次用食指橫上他的唇畔:「因為你撒謊,今日我和北南一起值夜。」

  孟重光不退反進,張口吮住了徐行之攔在他唇邊的左手指尖,軟軟滑滑地上下咬動著徐行之因為長期執筆磨出的細繭。

  大抵是因為孟重光舌頭生得怪異,徐行之只覺指尖每一寸肌理、凹陷與紋縫,都被孟重光事無巨細地舐過,感覺磨人得要命。

  而就在徐行之失神的瞬間,孟重光攬臂擁緊了他,鬆開齒關,讓那手指帶著一線透明自然滑出唇角。

  他俯身細吻住徐行之的脖子,逼他把頸部垂死似的朝後仰去,趁他恍惚間,把徐行之牽入了迷津之中。

  三日後,幾人踩滅火堆、動身出發,前往化外之地。

  化外之地乃一片莽莽蒼蒼的沼澤莽原,之所以稱之為「化外之地」,是因為此地荒冷,只有大片大片常年緩慢翻湧著泡沫的青綠色沼澤,淡銀的小四腳蛇嘶嘶叫喚著爬進爬出,在陸地上留下一道道縱橫結殼的泥漿細道。

  化外之地荒無人煙,然而沼澤之下是何等獸走魚游的盛景,又有何人知曉呢。

  路上他們倒是也遇上了一兩隻起源巨人,但他們肚中已盛滿了蠻荒的各類殘屍,並未釋放風沙,看見幾人路過,也懶得去追,只是慢悠悠踱著步子,尋找著下一片可供他們安眠五載的地點。

  陶閑照例由曲馳背著,為了照顧他的身體,幾人以極慢的速度禦半日劍,再下來走上半日,行進速度可想而知。

  但即使是脾氣最急躁的周北南,受了與起源巨人的那次衝擊,也學乖了些,不再橫沖猛撞,只偶爾會在計算走出的里程時煩躁地籲上幾口氣。

  幾人成日裡走走停停,不拘光陰,竟在路上耗費了十來日,才走出千里之距。

  據孟重光所言,距那化外之地還有一半路途。

  為存留體力,孟重光與徐行之自那次野外以來便再未能有過春宵,這叫孟重光如何能忍得了,看著他的眼神總是哀怨得要命,也惹得徐行之暗笑不已。

  好在,沒了熊孩子來惹事撩火,夜間徐行之也能舒上一口氣,趁著睡前好好梳理自他入了蠻荒之後所遇上的種種怪事。

  有時他躺在熊熊燃燒的火堆邊,只覺恍如隔世,思緒東西南北、天上地下,雜亂無章得很。

  不知怎的,這日歇下後,徐行之突地想起那日孟重光與自己最後一次歡好前,曾說過這麼一句話。

  ——「我不是九枝燈,我永不會害你」。

  這是何意呢?

  他在記憶裡瞧見的那個九枝燈,全然不似是能做出害人之事的,更別說是害他這個從小將他撫養長大了人了。

  隨著思索的深入,徐行之漸漸覺得頭暈起來。

  許久沒有過這種眩暈感,他以為自己僅僅是睡意上湧,抬手按揉兩下太陽穴,卻見眼前棲身的山洞石頂萬花筒似的翻轉起來。

  他來不及罵上一聲,便已暈了過去,溺入了深深的識海之中。

  與此同時。

  現世中,此時正是濃暮時分。

  九枝燈身在風陵山戒律殿內,微薄得只剩一線的天光斜投入殿中,由庭燎燈輝承繼著,在牆面上投下蓊鬱的陰影。

  殿內看似寂靜,實則青鴉鴉的聚了六七個人。

  一群著風陵山服制的弟子押送著一名枷鎖傍身的魔修,無聲地跪伏在地。

  那魔修紅瞳亂髮,服制也不合常規,顯然是一位散修的魔道中人。他滿不在乎地覷著高臺之上的九枝燈,撇著唇,輕蔑得像是在看一條狗。

  九枝燈對他如何看待自己這件事興趣不高,捧著的竹軸被他啪嗒一聲單手合起時,他清冷貴氣宛如君王的聲音也緊跟著響了起來:「何罪?」

  押送著那魔修的風陵山弟子膝蓋不自覺一軟,忙不迭答道:「此魔修采補百余平民精血,以血氣助其修煉……」

  「平民中可有活口能夠指認他的罪愆?」

  「並無……」那弟子答道,「但他曾當著一名少女的面吸取她父親的精血,她看得一清二楚。據她指認,其父之死,就是此魔所為。」

  那魔修倒是爽快,挑釁地笑著,抖動著手腕上累累的鐵鎖:「沒錯,就是我。這位年輕的尊主大人,又打算拿我如何呢?」

  九枝燈低頭,重新展開手中竹軸,仿佛那竹軸上的字跡都比眼前人的臉好看一些。

  他單手摸索上桌,窸窸窣窣從籤筒中取出兩支素雅簽符,一支放於指尖把玩,一支擲於地面。

  他眼皮不抬,輕描淡寫道:「處死。」

  那魔修瞬間怔愣,呆滯片刻,立時破口大駡起來:「……你要處死我?!你憑什麼?!你可看清楚,我是魔修!!我是你的同道之人!」

  九枝燈耐心地閱讀著竹軸上的字句,緩緩道:「我下過明令,在我出任四門山主之後,魔道之人不得再依往常修行之法,行采補之勾當,若是嫌修煉太慢,修合歡宗,靜心宗,絕欲宗,隨你們修煉,但你所修煉的血宗早已被明令禁止。你現在犯下這等孽事,有令在前,我容不得你。」

  魔修臉色青黃,掙扎著便要跳起,被幾個弟子打翻在地後,兀自咆哮不止:「你現在乾淨了啊?就這麼對待你的同族?你他媽在仙門長大,吃裡扒外,心中存異,魔道怎麼會出了你這麼個胳膊肘往外拐的雜種!」

  接下來,他將滿口下三路的髒話劈頭蓋臉地朝九枝燈砸去。

  然而這些話卻不足以叫九枝燈動容,甚至他的語調都未能產生分毫波動:「咆哮戒律殿,是乃大罪,押下去,明日處死。」

  魔修眼看自己是真的要遭了這九枝燈毒手,大局將定,倒是怒極反笑,粗聲道:「是了,是了,你是在那徐行之手底下長大的。徐行之於你有大恩大德,天下誰人不知啊,可連他你都敢——」

  聞聽此言,九枝燈眉頭一沉,指尖飛速朝下一壓,原本在他五指間緩緩翻轉的簽符飛轉旋出,鈍面準確無誤地沒入了魔修的右眼眼窩,又帶著絲絲縷縷的粘液,從他左眼插出。

  九枝燈將手腕甩上一甩,低下頭去,無視了那殺豬似的慘嗥,垂首又看向手中竹軸:「……拉下去。」

  眾弟子雖從九枝燈臉上看不出怒色來,但也知曉好歹,忙七手八腳地把這魔修拖出了殿去,又幫九枝燈匆匆掩好門。

  在那弟子掩門之時,上位的九枝燈突然問道:「溫雪塵可回來了?」

  弟子趕忙應:「還沒有。」

  九枝燈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很快,殿中又只剩了九枝燈一人。

  他放下竹軸,坐在自己腳跟上,將酸痛的脖頸朝後仰去,任燈影在他臉上淺淺浮動。

  ——師兄,明明我已經替你洗過魂魄了,為何你見了孟重光,還是不捨得回來?

  ——全天下的人都可能害你,哪怕那孟重光亦是如此,我又怎會捨得傷你分毫?


  作者有話要說:
  師兄:來,張嘴,教你撒謊怎麼打草稿。

  光妹:啊——

  九妹:(*/ω\*)

  明天又是修羅場回憶殺,不過很短~最多三章搞定。



第61章 記憶回溯(六)

  向來素淨清冷、遠隔世外的清涼谷,在三月初一的晚上,卻得了一片喧囂熱鬧的不夜之天。

  鋼蘭、金黃、素白的光珠小星濫濫飛濺,繡球也似的在半空中旋轉,鱗爪飛揚,矞矞皇皇。

  徐行之左手拎一簸籮大小的酒罈,在一處斜坡上側倚安坐,飲上一口,右手抓住一枚引線已點燃了的煙花,高舉過頭頂:「溫白毛,你看好啊,我給你放個有意思的。」

  一旁的溫雪塵還未說些什麼,曲馳便已急了:「行之,快放手!要傷到手了!」

  周北南環槍而立,呸了一聲:「曲馳,別管他,等他把自己手炸掉,下一次天榜之首的位置就換咱們兩人相競了。」

  聞言,徐行之把煙花位置微微調整,引信燒到過半才撒開手,煙花飛到一半便在低空中爆裂開來,玉雋飛星紛紛揚揚落至周北南一人腦袋上,澆了他一頭冷雪。

  猝不及防被吹了一頭一臉的塵灰,周北南跳將起來:「……我操!!」

  許多弟子都拿著煙火,嬉笑混鬧著在四人不遠處跑來跑去,元如晝赫然是女弟子中的核心。她手裡的那些煙花樣式花巧極多,不少別派女弟子紛紛央著她多放些,嘁嘁喳喳,雲雀似的鬧作一團。

  溫雪塵揉著耳朵:「我們清涼谷何曾這般亂過?」

  徐行之放下酒罈:「明日再籌備一日,後日便是你大婚之日。這時候不亂,莫非等各位君長都駕臨其位的時候?那還熱鬧得起來嗎?」

  溫雪塵捺下嘴角隱約的笑意,板著臉道:「真是不成體統。」

  徐行之笑嘻嘻地一屁股坐在他輪椅扶手上:「大家玩得高興著呢,主隨客便,看不慣就忍著。」

  言罷,他曖昧地看向溫雪塵過於修長細弱的雙腿:「……話說回來,雪塵,你行不行啊。小弦兒是我們幾個看著長大的,她嫁過來可不能吃虧。」

  溫雪塵挑唇冷笑一聲,權作回答。

  「你倒是手腳健全。」周北南也學著徐行之的模樣在溫雪塵輪椅另一側坐下,「可你到底何時結親?哪怕尋一道侶……」

  話都沒說完,他便再次被溫雪塵毫不留情地推下輪椅。

  周北南氣得跳腳:「憑什麼他能坐,我便不能?」

  溫雪塵嫌棄道:「一身灰,髒死了。」

  「……」周北南咬牙切齒了片刻,才忿忿道,「老子不跟你一般計較。省得我妹妹嫁過來你欺負她。」

  徐行之在一旁坐山觀虎鬥,樂得不行。

  溫雪塵扭頭看著他:「不過北南說得有理。你也該考慮考慮道侶之事,多個人約束你,省得你成日裡盡沒個正形。」

  徐行之嬉皮笑臉:「瞧瞧,瞧瞧,自己還沒入洞房呢,就關心起別人婚事來了。」

  溫雪塵淡然道:「你與那孟重光不是挺好的嗎。」

  「他……」徐行之難得僵了一瞬,用手指撓一撓側頸,怪不自在的,「一個小崽子,懂得什麼。」

  溫雪塵審視地望著他:「他不行?難道你還在想著九枝燈?」

  「這和小燈有什麼關係?」

  徐行之越發糊塗,索性不多去想,攬住他的肩:「你啊,少張羅我的事情。喏……」他指一指曲馳,「看那位,比我大四歲呢。」

  曲馳沒想到這事說來說去居然繞到了自己身上來,不禁失笑:「自從師父飛升,丹陽峰諸事就歸我統領,我哪裡有時間想這些事情。」

  溫雪塵瞧也沒瞧曲馳:「我管不著他。我就管你。」

  徐行之半點不在意,嬉笑著躍下他的輪椅:「你只需想著如何善待小弦兒,明年這時候給我添個侄子侄女就行,旁的我可用不著你操心。」

  他往前行出幾步,從一堆煙花中挑出一個奇形怪狀的,跳上他方才躺臥的斜坡,用火摺子引燃,攥在手裡,等待引線燃燒:「雪塵,看我給你放個更有意思的。」

  幾瞬後,他放開手掌,早便躁動不止的煙花飛入低矮半空中,細碎似蜉蝣的星輝在四人頭頂打著旋兒散開。

  徐行之攤開雙臂,笑望於他。

  溫雪塵頗為無奈:「你……」

  然而,他話音剛起,數千道煙花便從徐行之身後直沖霄漢,移山倒海,光影亂雲,此起彼伏炸開的星華,漸漸構成兩個遮天蔽日的大字。

  「雪、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