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偶爾放置逼欸樓小說

最愛你的那十年 + 番外 by 無儀寧死

佔有慾強風流渣攻VS外冷內熱溫潤深情受,年上,受寵攻,受有深情攻二,攻有心機小三,狗血,虐,BE,中長篇。


去年大名鼎鼎的完結虐文。
感覺確實是有點為虐而虐啦,但我還是哭得唏哩嘩啦的。
哭得最慘的那段是小書踉蹌地走到父母墳墓面前哭著懺悔。

文中有段話說得特別好:
「賀知書從未如此清醒的覺察到自己在後悔,後悔的不是數十年的不顧一切的愛,而是他不該為了愛放棄了自己的追求。
不該把底線放低進塵土裡,不該放棄作為一個男人也能出去開拓天地的心願。」
男女皆共勉之。

PS.這個作者會『在再』不分(笑哭)
錯字滿多的,但我在看的時候忘了改,就湊合吧哈。
然後我邊看邊覺得本篇硬出一個李程番外很奇怪,果不其然是在為下一個作品鋪路www
PPS.我這看篇文都這樣了,我是真的不敢看完傳說中聞渣喪膽的水千丞188渣男團啦(大哭)


文案:
玩野了心的渣攻&溫和冷清的受

從來吵著要走的人,都是在最後一個人悶頭彎腰拾掇起碎了一地的瓷碗。
而真正想離開的時候,僅僅只是挑了個風和日麗的下午,裹了件最常穿的大衣,出了門,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賀知書於蔣文旭來說是空氣是水,任性揮霍起來時尚不覺得可惜,可當有一天當真失去的時候才悔之晚矣。

「你所到之處,是我不得不思念的海角天涯。」


內容標籤:現代都市 虐戀情深
搜索關鍵字:主角:賀知書,蔣文旭┃配角:艾子瑜,沈醉┃其它:絕症






第一章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下了雪,冰冷的雪花夾著冷風刮在賀知書的臉上,他這才遲鈍地察覺到似乎又到冬天了。

  北京的冬天真冷。賀知書木木的隨手整理了下圍巾,手裡擰著幾張被他揉的皺皺巴巴的化驗單。心更冷。

  他站在站牌下等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有的公交,手指凍得青白,他掏出手機熟練的撥號,在無人接聽自動掛斷後再撥,一遍又一遍。最後也沒人接。

  賀知書把那幾張檢查單揉成團留給垃圾箱。

  半個多小時後終於來了班公交,車上人難得的少,賀知書把額頭抵在玻璃窗上,又撥了一遍電話。這次有人接了。

  「今天下雪了,冬天了。」十四年了。賀知書語音平緩溫和,眼淚卻止不住的爬了一臉。

  蔣文旭沖身邊的小情兒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覺得賀知書成天說話像打啞謎真是惹人討厭:「有事嗎?我在加班。」

  「晚上回來吃嗎?你都好久沒回過家了。」賀知書一遍遍摩挲著右手無名指上素面的銀指環,看著眼淚滴在手背上。

  蔣文旭覺得今天賀知書很怪,這是直覺,畢竟他們在一起已經十四年:「你怎麼了?」

  賀知書沒有回答,只是很耐心的又問了一遍:「晚上回來嗎?下雪天該吃餃子,我給你包。」

  「真的回不來,」蔣文旭開始有點煩躁了,賀知書不鹹不淡的語氣態度讓他倒盡胃口:「你自己別包了,我讓小宋給你叫一份,我這就掛了,忙。」

  賀知書聽著手機的忙音,心裡疼的太厲害了,他就像被摁了慢進鍵一樣僵硬的把手機收進兜裡。

  怎麼會有公司連老闆都忙的連回家吃頓晚飯也沒時間呢?

  蔣文旭在外面有人,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四年前蔣文旭的心就野了,敏感聰慧如賀知書又怎麼會無所察覺。只是賀知書一直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不是不在意,不是不敢說,只是他害怕一旦挑明瞭連面上的一點繁榮都沒有了。那不是少年時期荷爾蒙過分衝動的所謂愛情,那是他十多年的付出和習慣。容忍又怎麼會做不到?

  賀知書騙自己,他聞不到蔣文旭身上沾的屬於女人的香水氣,看不到蔣文旭西服襯衫領口的口紅印,識不破他最愛的男人不著家的蹩腳藉口。

  他們曾經那麼相愛過,為什麼如今變成了這副模樣?他們明明,連最開始幾年打拼的艱難時間都熬過來了啊。

  到站了,賀知書下了車,還是那個面容溫和毫不張揚的男人。他只是眼睛有些紅,臉色過於白。

  他沒有買菜,到現在賀知書已經沒什麼胃口了。他今天已經那樣努力的在懇求蔣文旭回家了…因為賀知書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在明年的第一場雪的夜裡和蔣文旭一起吃頓餃子。

  宋助理來的很快,穿西裝的男人似乎是從公司才出來,遞著食盒很恭敬的喊了聲賀先生。

  賀知書不好意思的擺擺手:「以後把公司裡的事處理好就行了,別天天被蔣文旭壓榨著做這些跑腿兒的活。」

  宋助理笑道:「助理就是哪有活做什麼,辛苦些架不住工資高啊」,他又和賀知書隨便聊了幾句就走了。

  宋助理走後賀知書坐在圓桌上守著一小盒餃子一動不動。

  前十三年這個桌子邊圍的都是兩個人。前十年這個桌子上擺滿了麵粉和餡料,蔣文旭陪他一起包,孩子氣的包進去很多糖果硬幣,他總抱怨有福氣的都被賀知書夾去了,包得少了的話更搶不到了。

  賀知書習以為常的拿過一旁的紙巾擦拭著頻繁的鼻血。賀知書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得這樣的病了,他的福氣不早就全讓給蔣文旭了嗎?每一個帶了福的餃子他全都默默的撈給了蔣文旭。所以他一點福氣都沒有了。

  那盒餃子他只吃了四個,四季平安,四個就夠了。賀知書恍恍惚惚的想,他有些低燒,情緒的低壓讓他很疲倦,睡一覺就好了,心痛會磨碎在長久的睡眠裡,齏碎成更洶湧的寂寞。



第二章

  賀知書睡的很不安穩,他大早就起床,熟練的就著隔夜的涼白開吞咽下一把花花綠綠的藥片。浴室鏡子裡的人蒼白,無神,眼神黯淡。

  賀知書用冷水撲了撲臉,翻出了壓箱底的厚重羽絨服裹在身上。

  出門的時候手機響了,賀知書的希望又一次落空,不過是醫生勸他儘快治療。賀知書習慣的溫和的笑著應:「謝謝您,我再想想。」

  還太早,八點不到,下了一夜的雪不知何時停了。賀知書走了半個小時才找到了已經好久沒去過的餛飩攤。

  老闆本來要收攤了,一看到賀知書就笑著招呼:「好久沒來了!」

  賀知書坐在桌邊,笑吟吟的應:「身子懶了,搬了家之後就不愛動了。」

  老闆娘過來給賀知書添熱水,看了他幾眼,略有些心疼:「孩子忙壞了吧?都瘦成這樣了?」

  賀知書沒說話,一笑帶過。其實並不算忙的,只是心事沉了,身體就被壓垮了。

  一碗餛飩。賀知書低下頭很專心的用湯匙把飄著的紫菜摁進熱湯裡。冒著氤氳熱氣的湯也浸濕了賀知書的眼。十多年了,這家攤子的餛飩從沒變過價格,但賀知書咬一口就知道,這餛飩餡兒少了,個兒小了。

  他和蔣文旭的愛情也是如此。

  賀知書沒有胃口,但他還是很努力的吃完了所有的餛飩。他一直沒敢抬頭,怕被人發現眼眶的濕潤。賀知書突然就想起最開始和蔣文旭來到北京闖蕩的時候。那會兒他們艱難的寸步難行,兩個人只買一份餛飩卻都不捨得吃,最後賀知書分成了兩份,蔣文旭才動了勺子。他至今都記得清清楚楚,那天蔣文旭的眼淚全掉進湯碗裡,那個男人幾乎是一字一頓的說,這輩子,絕對不辜負一個賀知書。

  大概就是這樣,諾言這種東西,通常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賀知書以為他可以忍,卻還是在公共洗手間吐的昏天黑地。

  怎麼可能不害怕呢?害怕孤獨害怕失望,更害怕自己一個人走在醫院長長的走廊。賀知書坐在醫生的對面,垂著眼看那個姓艾的醫生養的幾盆蘭花。

  醫生勸賀知書儘快化療吧,越早治療越好。

  賀知書不吭聲,醫生也不催。良久的沉默之後賀知書才控制住情緒,抬頭輕輕笑著:「我挺怕吃苦的…尤其是我現在一個人,撐不過來的。」

  「幫我再開些藥吧,我考慮考慮。」賀知書搖搖頭,笑容虛弱:「艾醫生,我最近鼻血很少流了,但是發燒更厲害了。前兩天我自己在家睡,恍恍惚惚夢見自己變成了個大火爐,心肝脾肺都在鍋裡煎,我差點以為自己挺不過來了。」

  醫生筆走龍蛇的處方中大片字跡突然斷了,出現一道縫隙。他看多了絕症病人的百般淒怨千般不舍,但從沒見過像賀知書一樣的寂寞滿身。

  「你是我的病人,你治療的話我陪你。沒什麼大不了了,人生總要有希望不是嗎?」艾醫生其實年齡不大,但業界成績卓然,大多人只看到他老成幹練。但現在他安慰賀知書,輕鬆的語氣就像學生時代互相勸慰的兩個同學:「沒事兒,今晚皮鞭炒肉挺過了咱們明天接著打鳥去」。

  賀知書的笑意裡多了幾分真心,卻還是那一句:「我再想想,您開些藥給我吧。」

  賀知書臨走的時候艾子瑜堅持把辦公室貴重脆弱的蘭花送給了賀知書一盆:「自己一個人別老胡思亂想啊,找些事做就好了,養花就很好啊。」

  賀知書愣了下之後忙推辭:「謝謝你醫生,但我不太會養花…還是這麼嬌貴的蘭花。」

  「養花不難啊,我倒是希望你快點確定下來我好給你安排治療,你好了我的花也能被照顧的好點。」醫生露出了一個很短暫的略有些孩子氣的笑,擺了擺手。

  賀知書其實並不太以為然,愛花的人才能照顧好花,就像他缺的絕不是別人隨口的幾句安慰。

  但最起碼聊勝於無。

  所以他還是收下了那盆花,要了個塑膠袋把花裹了個嚴嚴實實塞進外套。

  艾子瑜開的特效藥醫院很缺,賀知書想著家裡還有藥吃也不急,索性一點藥都沒拿就回去了。他出來的時間太久了些,身體已經撐不住了。



第三章

  真的疼起來的時候那種疼勁是能磨死人的,就像在骨頭裡長出一大片刺,不依不饒飲血啃肉。賀知書其實很能忍,但每次疼起來都是恨不得捅自己一刀。

  賀知書抱著那盆植物上了樓,冷汗浸濕了額角。他倚靠著牆急促的喘氣,頭疼的讓他腦子都有些昏沉。

  賀知書的藥都倒在不同樣式的玻璃材質的許願瓶裡,單看的時候怎麼都無法讓人聯想到這樣慘烈的病。他學生時代就喜歡精緻的瓶罐,到現在收集了很多,卻用於裝藥。

  他懶得燒水,就著涼水吃了藥,往床上一躺就能聽見腹腔裡翻江倒海的聲音。賀知書側躺著蜷起身,下頦幾乎抵在膝蓋上,消瘦成不大的一團。

  這是蔣文旭最長的一次不著家的時間,賀知書記得特別清晰,十九天。只是十九天,賀知書卻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他想到自己去做骨髓穿刺那一天,自己等著被安排做化驗,聽著其他病人受不住的嗚咽呼痛聲,平靜到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賀知書只問了一句:「做完可以站起來嗎?我還是想回家,但是怕自己沒辦法。」

  賀知書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為一個空蕩蕩的房子那麼執著,他現在只覺得頭疼的實在沒辦法了,他的手指蜷的很緊,就像溺水的人無論如何都夠不到浮木的絕望。他皺著眉下床,用鑰匙開了小臥室裡書桌的抽屜,從裡面小心翼翼的拿出了一本書。

  是簡媜的散文,足有一些年頭了。賀知書抱著書縮進沙發裡,輕輕的翻開第一頁,眼裡除去疲憊外慢慢湧上一些很溫柔的笑意。

  當年的雪白扉頁已經泛了黃,但瀟灑倨傲的鋼筆字還是停留在了時間裡。蔣文旭的字很漂亮,細緻的謄了簡媜的話上去——

  「你所在之處,是我不得不思念的海角天涯。」

  十四年前眉眼張揚痞氣十足的高個兒男孩子攔住賀知書,面紅耳赤的塞給他一本書,口氣生硬:「…聽說你喜歡簡媜,我給你買了她的書。我希望你能喜歡這本書,順便…也喜歡我!」

  賀知書狠狠咬著唇,把書摟緊在懷裡。他軟進沙發裡,眼睛霧濛濛的攏著一層很重的東西,沒有眼淚,可已經是心死如灰。

  晚上蔣文旭回家了,鑰匙擰門的聲音格外清晰。

  賀知書當時就清醒了,慢慢坐了起來。

  屋裡沒開燈,蔣文旭本來以為賀知書在臥室睡了,卻沒想到一開燈就看到賀知書正看著他,而且臉色蒼白的像只鬼。

  蔣文旭被嚇了一跳,隨口訓斥道:「大晚上不開燈在那裝神弄鬼嚇唬人?!」

  蔣文旭看著賀知書心裡就忍不住有些煩躁,隱隱的有一些很奇怪的不知是什麼的複雜情緒。他這些日子一直和外面的情人在一起,只是昨晚接了賀知書的電話才莫名心虛起來,總記掛著什麼一樣玩不痛快。想想確實好久都沒回家了。

  「睡著了才醒就沒來得及開燈。你公司不忙了?」賀知書也不惱,把書擱在了茶几上。

  蔣文旭的眼神根本都沒落到在那本書上,隨手把大衣扔在沙發邊,扯了領帶。面不改色的扯謊:「忙也要抽空回家啊。你也幾天都不知道給我打個電話。」

  「你是不是瘦了?」蔣文旭的眼光落在賀知書臉上不動了,眉頭皺緊了:「多大人了也不知道照顧自己,你都不嫌照鏡子倒胃口的嗎?」

  賀知書的心就好像被一把尖刀狠狠剜了一下,疼意細密連綿的湧上來。其實對於蔣文旭來說他的憔悴消瘦不值得一提吧,只有倒胃口是真。這幅模樣怎麼比得過外面的野花繁榮悅目呢?

  賀知書笑了,他怎麼會不想好好照顧自己。但生活向來由不得他選擇。如今蔣文旭只有這麼一句。難道賀知書還要為自己的蒼白黯淡道聲歉?一個餛飩攤的老闆娘都知道心疼的問一句「孩子你是不是忙瘦了」,一個看慣了生死的醫生都能勸他不要放棄生活。而這個在一起十多年的男人只有粗心不耐。

  蔣文旭這個人賀知書是知道的,他的心細與柔情不會用在不感興趣的東西身上。所以從前的體貼柔情在歲月的風化打磨下變成了現在的不屑一顧。

  賀知書毫無辦法。



第四章

  他真的計較不動了,心力早就耗費的一乾二淨。賀知書的身心被這十四年的彌天大謊蠶食了個乾淨。

  蔣文旭沖完澡出來的時候賀知書已經躺下了。蔣文旭從背後抱住他,這才驚覺懷裡的分量比看到的還要單薄,心裡擰著個勁:「你這是瘦了多少?」

  「沒胃口吃的就少了些。」賀知書淡淡回,眉眼間一片寡淡蕭瑟。

  蔣文旭沒看到賀知書的表情,低著頭從他脊背肩胛一寸寸吻下來,竟有幾分難得的細緻溫情和一絲隱隱的示好意味。

  「我很累,不想做。」賀知書側過身子輕輕推了蔣文旭一把。

  蔣文旭其實在外面打野食吃的很飽了,但對於賀知書的拒絕還是從心底不舒坦。賀知書在他眼裡一直是很溫順的,予取予求。所以臉色便沉了些:「這麼多天不想我?」

  賀知書背過他躺下,關了檯燈:「我就是著了涼不舒服,別太任性,早點睡。」

  蔣文旭有些憋悶,他直覺賀知書絕對有事瞞著他,且不是小事。但賀知書平時也看不出有什麼太外露的情緒。讓人抓不住頭腦。何況蔣文旭也心虛著,玩了這麼久才回家便不好意思問什麼,背過身也打算睡了。

  賀知書在黑暗裡睜著眼睛,他頭還在疼,失眠的時間已經持續小半個月了。還以為有蔣文旭在身邊心裡總會舒服些,沒想到卻更難熬了。

  還記得他媽和他說過的,兩個男人怎麼可能長久,沒有法律保護沒有親人祝福甚至連一個作為牽絆的孩子也造不出來。單靠愛情能撐多久?他愛你身上的哪一點都有可能在以後從別人身上發現出更好的來代替。等開始期盼愛人對你念念舊情的時候,也到了這段感情最終破裂的時候。

  可還是不捨得離開啊…賀知書輕輕轉過身。蔣文旭的睡眠很好,沾枕頭就著。賀知書輕輕環住他的腰,低聲開口:「沒有一年了…我不管你在外面怎麼玩,只要別鬧在我眼前,我都能忍…」

  蔣文旭條件反射一樣把賀知書摟緊在胸膛前不鬆手,臉很舒服的蹭了蹭賀知書柔軟的發,模糊不清的喊了聲:「…小書…」。

  賀知書的眼淚慢慢滑進鬢角,在被黑暗籠罩的夜裡悄無聲息。他只是太念舊情,即使到了現在的地步都捨不得離開。

  當初被追求的人是賀知書,但這麼多年一直在付出的也是賀知書。兩人事業走上正軌後蔣文旭便不願他再抛頭露面,賀知書認了,學家務學做菜照顧蔣文旭。股份也和蔣文旭並在一起,卻沒想到如今自己快要人財兩空。

  賀知書的手頭甚至還不如蔣文旭得寵的小情兒寬裕。治病簡直像燒錢,賀知書說考慮,有多少是因為害怕,又有多少是不願在人前人後暴露窘迫。

  「別對我那麼殘忍啊…我這麼多年沒沒和你真正生過氣…你要再欺負我,這次我就真離你遠遠的…」

  賀知書病了之後自己想了很多。他也想過如果當初不那麼一條路走到黑不管不顧跟了蔣旭文,現在他的生活是不是完全不同?親人和滿,他也會有自己的朋友圈子,會有真正值得共度一生接受旁人祝福的愛人。一生平淡完滿,皆似世間凡人所有。



第五章

  但身邊的人也會讓他覺得活下去還有那麼一絲一毫的意義。這也許就是所謂的愛情。傷著你疼著你也救贖著你。

  賀知書從小到大確實不缺人喜歡,他性格好成績好長得好,小姑娘被他那雙比秋水還溫潤清澈的眸子一瞅就丟了魂兒。後來他卻大學都沒上就陪著蔣文旭出來打拼,富婆富商小開小姐看上他的也多了,可賀知書就沒再動過心。賀知書對蔣文旭是掏心掏肺的好,談生意的時候酒桌上紅的白的黃的那是真灌,吐過接著喝,除了出賣色相別的什麼沒做過?那時候蔣文旭壓力大床品差,在床上可勁兒折騰他的時候他也挺下來了。到後來兩個人可算熬出了頭,結果人家不用他繼續當「公關」,也不在折騰他。

  賀知書悄悄下了床,窩在沙發裡控制不住的抽了半盒煙。賀知書年輕那會兒比誰都愛惜自己,可那十年酒沒少灌,二手煙也沒少抽。但那會兒他是真愛蔣文旭,用了全力愛這個男人。

  愛到現在是十四年,可他早就沒力氣像前十年那麼愛蔣文旭了。人心是慢慢變冷的,失望太多就不在期望了。他不想在猜忌和懷疑裡做一個怨婦,一開始是因為深愛所以忍讓,結果包容到現在是真的不知道是自己習慣了還是可以做到不在意了。

  賀知書在沙發上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結果一大早就接著發燒,他把藥倒出來等著水開。

  「你起的怎麼這麼早,我一睜眼身邊冰涼。」蔣文旭頭髮壓的有些亂,卻顯得年輕很多,和他抱怨的時候也總改不了年少時略有些撒嬌的意味。

  「習慣早起了,你等會兒出去吃點吧,我沒做飯。」賀知書有些淡漠的倒了大半杯熱水兌進涼白開裡,吞了一把藥。

  蔣文旭有點不爽,才想發脾氣就看著賀知書吃了很多花花綠綠的藥品,多問了一句:「生病了?」

  「降溫不小心感了冒。」賀知書笑笑:「沒事的,今天你不去公司?」

  蔣文旭也不知道怎麼就從賀知書話裡聽出一股子辛辣的嘲諷,做賊心虛的緣故:「不去了,從家陪你。」

  賀知書也沒什麼驚喜,熱了鍋:「那我給你弄點東西吃吧,嗆鍋做個番茄湯麵怎麼樣?」

  「好啊。」蔣文旭略略安了心,徑直就坐在了沙發上等飯吃。

  賀知書聞著油煙氣直冒噁心,想蔣文旭生來就是折磨他的。

  他才把掛麵下進湯裡就聽見蔣文旭喊了聲:「養花了?你不是不喜歡侍弄花草的嗎?」

  「朋友送的,養著玩玩。」賀知書手頓了頓。

  「什麼時候交的朋友?我認識嗎?這麼貴重的品種給你養著玩?」蔣文旭一連串的話讓賀知書心煩不算,噁心的更厲害了。賀知書發誓蔣文旭是他見過的唯一一個在外面出軌回家還能這麼硬氣的男人。 賀知書忍著沒有出聲,他實在沒有心情發火。

  「賀知書!」蔣文旭語氣生硬起來,喊了聲。

  「你在外面逢場作戲行,我交朋友就不行?」賀知書慢慢的回了一句。他伸手關了火,半生不熟的面慢慢粘結著爛在一起。

  蔣文旭惱羞成怒:「你這又是什麼意思?!我在外面累死累活掙錢養你,你成天胡思亂想的來這出?!」

  賀知書冷冷的嗤笑一聲:「我稀罕你養?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都不夠我的生活費了?這房子咱倆的名字還成包養了?蔣文旭,你腦子壞了吧?」

  蔣文旭被賀知書狠狠的噎了一下,心煩的不行。賀知書溫順慣了,這麼針鋒對著人讓他都發怵,偏偏他嘴上還不服軟:「扯這麼遠不就怕我再問什麼嗎?誰知道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碰都不給老子碰,這一盆破花都夠你買房子付個首付了,怎麼著願意給人家金屋藏嬌啊!」

  賀知書其實真不知道這個品種的蘭花都貴到了這種程度,一個醫生怎麼能大手筆到這種地步?

  但他怎麼也比蔣文旭站的正,聽蔣文旭還好意思猜疑他就更厭惡了,他身體不舒服,不想受氣,咬著牙罵了句:「不願意回來就滾,誰樂意管你在外面幹什麼,你也別管我!」

  蔣文旭暴脾氣上來,往前跨了兩步想都沒想就沖賀知書揚了巴掌。

  賀知書也不躲,眼睛只定定的看向蔣文旭,裡面有一些很悲傷的控訴的意味:「你真捨得打我?」

  蔣文旭心口莫名狠狠疼了一下,條件反射的放了手,氣也撒不出來,尋思尋思你不不識好歹在家連個好臉色都不給我看,外面不知道多少人稀罕我!拎了外套摔門就走了,一次都沒回頭看。

  賀知書皺著眉,他看著門的方向站了很久才去盛了碗面坐在餐桌旁,太重的油煙味道讓他難以下嚥。很噁心,和蔣文旭一樣噁心,但至少面不惹他傷心。 但這些面最後還是被吐進了馬桶,嘔出了血。

  都傷身。



第六章

  賀知書把這陣難受勁熬過了之後進臥室換了衣服打算出門,那盆蘭花裹了嚴實抱進懷裡。

  北方的冬天乾冷,還有風。賀知書套了他最厚的羽絨服,花了八十多塊錢打車去的醫院。

  艾子瑜只看著一個圓滾滾的米白色的球敲著辦公室的門進來,他還沒覺出好笑來就見那人把圍巾拉下來露出一張消瘦蒼白的臉。

  「艾醫生。」賀知書溫和的和艾子瑜先打了聲招呼。

  艾子瑜忙給他倒了杯熱水,遞過去的時候觸到賀知書冰涼的指尖:「這麼冷的天來拿藥?」

  「順便,」賀知書笑笑,讓艾子瑜看那盆花:「把你房子送回來了。」

  艾子瑜和賀知書認識了也快兩個月,算很熟了,但賀知書還是第一次用這種玩笑的語氣和艾子瑜聊天。

  艾子瑜不置可否,修長的手指扒拉了兩下那蘭花蔫巴了的葉子:「不就盆花嗎?不過你嫌它嬌氣的話等哪天我從我爸那兒尋些好養的給你。」

  賀知書不太想深聊,他沒心力交朋友,只虛弱的笑了笑扯了話回正題:「今早又吐了,嘔了些血。和年輕時候灌酒灌到胃出血的感覺不一樣。」他今天邊吐邊只覺得自己好像把剩下的時間嘔光了。

  「我早就勸你趕快化療…」艾子瑜皺了眉,坐在辦公桌後轉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心情煩躁時無意識的行為:「再說你不就才三十嗎,還很年輕。你也不像缺錢,有什麼非要和自己過不去的?」

  「我在想想。」賀知書疲憊的垂了眸。

  「兩個月前你就要想,你是不是還想只靠吃藥先熬著過了年?」

  賀知書不願意多說話,喝了半杯水暖暖:「藥到了嗎?我不舒服。」

  「你在不化療我也不給你藥了。」艾子瑜也不知道怎麼動了氣:「我給你問著骨髓呢,你再不把身體當回事到時候誰都幫不了你!」

  賀知書心裡湧上些暖意,笑的真心了許多:「要是醫生都像您這樣,我才不信還有什麼醫患矛盾。」

  「行了,別給我扣高帽子。」艾子瑜站起來利索的脫了白大褂:「我下午休班,現在陪你一起去拿藥,該換藥了,懶得再開單。」

  「現在醫生都這麼任性的嗎?」賀知書笑道,抬眼看見艾子瑜換上一件長風衣:「外面冷。」

  艾子瑜沒理他,帶著賀知書去拿了藥,賀知書道過謝才想走就被叫住了:「我送你回去,這天不好打車。」

  賀知書推脫不過就答應了,他現在確實受不了冷風吹,不想多給自己找麻煩。

  看了艾子瑜的車賀知書才覺得這醫生確實不簡單,開的法拉利一點都不低調,比蔣文旭還要捨得花錢。

  「我從小最不喜歡聽別人一提起我先提我哥和我爸,自己掙錢自己花更有底氣些,現在一群親戚都誇我有本事。」艾子瑜看到賀知書似乎在看自己的車,似乎很突然的多說了一句。興是出了工作環境的原因艾子瑜放的也開了些,眉眼間還有些青春餘韻的朝氣。

  賀知書看著車窗外,良久才低聲回:「我當初也想從醫的,志願填了三所醫科大…」

  「落榜了?」

  「我沒考試。」賀知書眼神放空,空茫的讓人揪心。賀知書那陣子晚上多夢,經常抽搭著哭醒,明明沒覺得有多遺憾難過,卻也總是這樣。

  艾子瑜很適合做個朋友,就像現在他識趣的一句話都不多說,過了很難熬的幾分鐘才故作輕鬆開口:「你們家那地段真挺好,你這說不定不上學還對了呢,要不是我爹把我供下來,有的是苦日子等我捱。」

  賀知書只笑笑就不再說話,最後讓艾子瑜把車停在了社區門口。

  「謝謝你艾醫生,有空請你吃飯。」

  「算了吧,你用空請我給你治病吧還是。」艾子瑜笑了笑,眼神裡有一些很溫和的顏色透露出來

  賀知書擺手目送他開車走,整理好圍巾想頂風進社區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在路邊看到了蔣文旭的車。



第七章

  那輛賓士s600貼著黑膜停在路邊,賀知書不知道蔣文旭在不在上面,看沒人下來他也就直接回家了。

  家裡沒人。賀知書換了鞋坐在沙發上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見開門聲。

  蔣文旭今天早上才走就越想越不是味兒,只要一想想平日不聲不響的賀知書不知道在外面都認識了什麼人他就不舒服。尤其是蔣文旭深諳男人的惡劣本性,他自己出來玩那叫找找樂子嘗個鮮,卻就是一點都容不了賀知書從外面有什麼。新交的朋友都讓他信不過。

  蔣文旭想了半天覺得該回去和賀知書說明白,即使這麼多年下來他早就膩了賀知書那不溫不火的水一樣的性格,煩了那人越來越缺少的年輕人的朝氣和花樣,但他卻清楚的知道他不想玩到最後弄丟了賀知書。只是他沒想到他上午才走賀知書就出了門。

  「送你回來那人是誰?」蔣文旭一臉陰鬱:「這麼冷的天都凍不涼你那股火氣?」

  賀知書揉揉太陽穴:「朋友。」

  「送花那個?」蔣文旭砰的一聲甩上門:「在哪兒認識的朋友給我介紹介紹。」

  「他是個醫生,我去開藥。」賀知書把羽絨服脫下來慢慢的疊好放在身邊,也沒見什麼情緒波動。

  蔣文旭開始冷笑了:「我都不問是什麼樣的醫生這樣不簡單。我問你,你開的藥呢?」

  他沒問你生病了嗎?病了多久?是不是經常生病去醫院都和醫生熟了?他就冷冷的用懷疑的眼神看你,問你的藥呢。

  賀知書笑了:「落在車上了。」他終於覺出了這段感情的好笑,他抬頭看蔣文旭的眼睛:「放心吧,那醫生樣樣都好,年輕多金溫柔細心,就唯一一樣不好,我不入他眼。」

  蔣文旭這麼多年來在外面脾氣收斂的多了,但對著賀知書從來都不願意隱藏他的暴脾氣,他眼睛都氣紅了,上去就去扯賀知書領子:「你有膽子就再多說一遍你剛才的話!」

  「真話不會因為多說一遍或者少說一遍就變成了假的,你從那裡狗急跳牆的也不嫌難看?。」賀知書推不開蔣文旭的手,憋的通紅的臉看著倒是比一味的蒼白還順眼一些。

  「真話?你可以啊賀知書,我才多久沒回家你就寂寞成這幅德行?從前怎麼沒看出來你還能有這麼一面?」蔣文旭把賀知書推倒在沙發上,居高臨下的睨著他,侮辱意味很濃。

  賀知書話少溫和,但他也從不是逆來順受的性子,掙扎不開也回了句:「從前是你沒看到,怎麼?嚇著你了?」

  蔣文旭一個耳光就狠狠扇過去,一點反應的時間都不給賀知書留。

  賀知書有些懵,臉上的疼還沒覺出來就聽見腦袋裡嗡嗡響,意識清醒著卻不知道飛去了哪裡。

  他們兩個男人一起過日子,以前吵急了不是沒打過架上過手。但是蔣文旭從來都是有分寸留著力,他們磨著消耗光火氣,最常就是打著打著滾進床裡。

  這是賀知書第一次一點回手餘地都沒有的被蔣文旭打。

  蔣文旭此時的猜疑和佔有欲讓賀知書沒有一點的滿足,他只覺得心寒。因為他知道蔣文旭對一個玩意兒的獨佔欲和感情沒有太大聯繫。左不過只是我的東西弄壞了也不讓給別人碰。

  蔣文旭愛他那會兒也常吃醋,他慣會裝可愛,明明就是只野性難馴的惡狼,偏裝了忠犬等他一個招呼就搖著尾巴往家跑。那時蔣文旭會裝的委屈,眼睛水汽汪汪的和他對視,聲音恰到好處的惶恐和坦誠:「我吃醋了…別和他們在一起,你都不理我了…」

  真正在乎的時候是不會像現在這樣陰陽怪氣惱羞成怒的。



第八章

  蔣文旭其實也有點後悔了,這些年他長了本事,被外面鶯鶯燕燕環繞著討好著養大了脾氣。他受不得身邊人忤逆,卻也根本沒有真下手打賀知書的習慣。

  「都說了別因為外人和我鬧彆扭。」蔣文旭雖然心虛,面上卻一派理直氣壯:「你那朋友肯定不是什麼好人,別處了。」

  賀知書推開他坐直,輕輕觸了下紅腫的臉頰,雲淡風輕低聲笑著:「你也不是個好人,咱們也別處了。」

  「我一開始只覺得和你在一起即使是吃苦日子都過的飛快,滿心歡喜熬過了七年之癢行了十年之約,卻沒想到人總是會變。人變的原因只是因為他想變。」賀知書閉上眼,他不想把所剩無幾的心力和溫熱的生命都投給蔣文旭了:「咱們先分開一段時間,我也不想自己守個破房子。」

  賀知書說這話的時候一直都是微微勾著唇角的,聲音柔和清晰,冷靜的就像和愛人一場隨意的聊天。

  蔣文旭愣了半天才尖酸回道:「姦情被撞破就要破罐子破摔,想讓我放你和姘頭雙宿雙飛?哪有那麼好的生意?」

  賀知書只覺得好笑:「我那些股份不夠你吃?難道還要我補償你那值錢的青春給你留筆分手費?」

  「說起股份我倒是想起來,當初這房子買的時候你不願意去簽字,落得是我自己的名。」蔣文旭冷笑:「我也不用你補償我了,淨身出戶吧。也不對,你那姘頭捨不得你吃苦,說起來這破房子你也不稀罕才對吧?」

  賀知書終於皺了眉,眼神裡滿是蕭瑟憔悴,他不笑了,輕輕歎氣:「何必呢?十四年的感情,你要毀的這麼不留餘地?」

  蔣文旭心裡莫名被刺疼了一下,他湊過去摟賀知書的肩,放柔了聲音:「知書,我瞎說的,咱們才不分。你知道我脾氣不好有些事就不能讓讓我?」

  「分了吧。」賀知書躲了一下,他還是這樣一句,他都想笑了,要不是一味地縱容忍讓,他也不會把自己糟蹋到現在這個地步。賀知書從茶几上拿了手機給艾子瑜發了條短信——幫我安排化療吧。

  蔣文旭落空的手抖了抖,強行忍耐的火氣讓他額角都跳:「你別和我開玩笑賀知書。」

  「我認真的。我向來不是可以將就的人,你知道我有多擰。」

  蔣文旭咬緊後牙槽,一手攥緊賀知書手腕給他往門外拖:「你行啊!滾,有能耐現在就滾!」

  蔣文旭一開始只以為這是場比較激烈的吵架,卻萬萬沒想到聽見賀知書竟然敢說放手。他沒空去想心裡的濃重情緒有多少是因為生氣又有多少是慌亂。他連心口都難受的糾結起來,只有不管不顧地發洩才能稍稍平復。

  賀知書被蔣文旭關在門外。身上只是薄衣單褲棉拖鞋。

  高檔公寓電梯樓裡並不冷,但賀知書現在半點苦都受不起。他沒法走,蜷縮著蹲在門口。他抱著膝把臉埋進膝蓋裡,不明顯的發著細小的顫慄。

  賀知書鼻子又開始流血,他拿自己的襯衣胡亂的擦,頭疼的連眼睛都發花。他覺得很冷,不光身體,心都像破了個口一樣呼呼的刮大風。他越來越不認識這個他掏心掏肺愛了十四年的男人。

  賀知書燒的迷迷糊糊的時候似乎是在漆黑陰暗的樓道裡看到了光,高中時高大英朗的男孩子抱著球逆光向他走過來,笑的像只傻裡傻氣的大狼狗。



第九章

  蔣文旭和賀知書一開始兩人並無太大交集。蔣文旭體育好,卻是作為美術特長生考進來的。他不愛學習,上課除了睡的昏天黑地就是畫畫走神。 賀知書是一個很標準的學霸一樣的人物。他不會說漂亮話和人交際,但逢人就溫和的笑,長得好看自然人緣不差。

  後來陰差陽錯的老師在一次重新排座時把蔣文旭和賀知書放在一起當了同桌。蔣文旭和賀知書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身上好香啊。」

  賀知書的爺爺養了一院子茉莉,花開的時候滿屋子清香,他身上估計染滿了。

  第二天賀知書摘了一小兜茉莉給蔣文旭,蔣文旭笑出一口白牙,大手從賀知書發頂使勁揉了揉:「謝謝啊。」

  蔣文旭很不討人厭,他知道賀知書不喜歡上課被打擾,還是乖乖的睡覺安心的畫畫,下課滿血復活和一群男生去打球。班裡的女孩子喜歡蔣文旭的很多,天天下課三五一幫聊這些八卦。

  蔣文旭也怕班主任,有時候早自習會很早來抄英語作業,別人的都不要,死皮賴臉的求:「小書,給我抄抄作業~小書~」。

  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好像一直都不溫不火,直到有一天他上樓的時候看到蔣文旭,那人不知道怎麼走神踩空了,直接磕過去在膝蓋上摔了個長長的血口子。賀知書嚇壞了忙過去扶。

  蔣文旭趴在賀知書肩上,忍著疼嘶著冷氣:「你今天身上好香。」

  「我今天光顧著看你才踩空了的。」這是下一句。賀知書一瞬間竟然愣了愣。

  兩人關係突然比以往親近了很多,蔣文旭常拉賀知書去看自己打籃球,所有人都笑說每次只要賀知書在旁邊看蔣文旭都像嗑藥一樣來勁。也沒有小女生去搶著給蔣文旭拿衣服拿水瓶了,因為蔣文旭只肯賀知書碰自己的東西。

  後來有一天賀知書竟然發現一直最討厭看書的蔣文旭正看一本外國詩本,皺著眉使勁去看的樣子莫名傻氣的可愛。「培養文學氣質啊?」賀知書笑話他。

  「你昨天和學習委員提起這本書,他都看得下去我就看不下去?」蔣文旭挑眉,眼裡是銳利的少年氣。

  賀知書笑:「這本不好看的,我不喜歡。學習委員喜歡冷門的,我喜歡簡媜」。

  六月上旬,賀爺爺的茉莉開到了末尾,賀知書知道蔣文旭喜歡花,特地帶了蔣文旭去看。他們一起慢慢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了賀爺爺家,滿院子的茉莉滿院子的香。

  蔣文旭突然抱住了賀知書在他脖頸間大狗一樣嗅,眼裡全是深刻的笑意:「是同一種香氣。你身上好香。」

  賀知書莫名覺得有些臉紅。

  蔣文旭開始好好學習,課間不打球了,改畫畫。有一天蔣文旭被物理老師支使過去搬作業,那本畫集被窗邊的微風吹開,一明一滅間都是賀知書的樣子。側面的正面的,含笑的冷淡的,思考問題時看別人開玩笑時。活靈活現,筆觸細膩溫柔。賀知書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高二上的期末試考完,他第一蔣文旭第二。賀知書被約出去,在小巷深處被握住了手隨後懷裡就多了本書:「我聽人說你喜歡簡媜的文字,我希望你喜歡這本書,順便也喜歡我。」

  高二十七歲。他們在一起。到現在十四年。

  蔣文旭三十一,賀知書三十。



第十章

  賀知書偏著頭,似乎透過這片寒冷黑暗看到了曾經閃著光的透著茉莉花香的日子。他十七歲就被蔣文旭當生日禮物拐上了床,當時的甜蜜恩愛都是假的,只有第一次時的疼和現在能聯繫起來,一眼望不到頭的無力掙扎。

  什麼東西看了十四年都該膩了,更何況現在賀知書沒有茉莉花了,一身的煙火氣,茶米油鹽,虛弱身體。

  不知過了多久那扇門從裡面被打開,蔣文旭冷冷睨他:「不進來就接在在外面站著吧。」

  賀知書踉踉蹌蹌站起來往屋走,難過的沒力氣倔強。最痛苦的不是你從來就沒得到過,而是得到了最好的,現在全沒了。

  蔣文旭本來還想借著這點事把剩下的憋悶怒氣全沖賀知書撒出來,想賀知書在外面也不知道學了什麼壞,分手都能掛在嘴邊。可他一看賀知書的襯衫就傻了,一大片血跡暈在上面。

  賀知書放了微燙的水流沖在身上,脫了衣服更顯的瘦削。

  「你在門外幹什麼去了?」蔣文旭拎著那件衣服招呼賀知書,神情複雜。

  「流鼻血了。」賀知書淡淡道,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

  「你也不知道敲門,我還真能不讓你進屋?」蔣文旭把染血的衣服扔一邊關上浴室門沖賀知書走過去。衣服窸窸窣窣脫下來扔在洗衣簍裡。

  蔣文旭湊在花灑下抱住賀知書吻上去,手從側腰摸到胸膛,眉頭越皺越緊:「你可別是吸毒了,瘦成了這副樣子。」

  賀知書搖頭不在說什麼,甚至連剛才的事都不再提。

  蔣文旭不在意,調小了水流把賀知書壓在牆壁的瓷磚上深吻,揉捏著記憶裡賀知書很敏感的側腰。

  賀知書被冰冷的瓷磚激的一顫,他沒有一點力氣迎合蔣文旭。眼神清明的看蔣文旭情色動作的時候總有些揮之不去的噁心感,他雖然沒去調查過計較過,但他並不是不清楚蔣文旭這幾年風月場上鬧出來的齟齷事。

  「鬆手,我不想做,很累。」賀知書偏過頭閉上眼,疲倦至極的樣子。

  蔣文旭的動作一頓,一隻手就捏住了賀知書的下頦,施了力氣:「不願意被我碰?」他的語氣中明顯有了些猜疑和隱隱約約的戾氣。賀知書覺得疼,掙了兩下沒掙開就不浪費力氣。

  「隨你怎麼想。」

  對久居了上位的蔣文旭來講這話已經無異於挑釁。

  「我知道了。」蔣文旭冷笑了一聲就把花灑關了,大力攥了賀知書的手腕就往外拽:「今天我還就要上你了,看看你是不是已經被那個醫生滿足了輪不到我了。」

  賀知書除了手腕疼,就連耳膜都被這麼惡毒的話刺的生疼,他一路踉蹌著被拖到主臥的床上,幾乎是摔上去的。他感覺頭暈的很厲害。

  沒擦淨的水漬暈的床單濕了一大片,蔣文旭體熱空調溫度開的並不太高,賀知書只感覺到冷,凍得他忍不住只想蜷起來打冷顫。

  蔣文旭比少年時長開了不少,一米八五還要多,給人十足的壓迫感。從前賀知書只覺得在蔣文旭身邊很有安全感,現在只有心慌。

  賀知書掙扎的很厲害,他不想在這樣的情況下被心愛的人碰。這讓他感覺屈辱恐慌。但蔣文旭已經被這幾天的焦慮和潛意識的心慌壓抑的太厲害了,以至於他不抱賀知書不去確認這個人確實不會離開他他就會發狂。

  賀知書被領帶反綁了手,面對面被蔣文旭佔有進最深處。賀知書並不舒服,蔣文旭到底年輕,身體比他更好了很多,被這麼可怖的力氣擺佈卻毫無反抗能力的現實讓賀知書難以忍受。他覺得這樣就像…強暴。

  蔣文旭急於宣佈領土主權的在賀知書頸子上密集的留下吻痕,咬著賀知書一側的乳尖發洩了第一次。第二次的時候蔣文旭把賀知書翻過來從背後進去,掐在賀知書腰上的手勁很大,帶著惡意的笑:「你是學聰明了會玩這一套欲擒故縱的把戲。確實,比總在床上裝死魚有趣的多。」

  這一夜賀知書恨不得馬上死過去也比這樣受折磨的好,身上心上都疼的受不了。最後的時候蔣文旭沒收住力氣弄傷了賀知書,賀知書的身體根本受不住,他的病伴隨著凝血障礙,斷斷續續地流,很難止住。



第十一章

  幸好腸壁撕裂的是細小的傷口,沒多久還是凝住了血。他趴了好一會兒才有了些力氣去沖個澡打理好一身污穢。賀知書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蔣文旭已經睡的很熟了。

  他愛了這麼久的男人有這麼單純好看的皮囊。淩厲深刻的面部線條,高挺筆直的鼻樑,濃密有型的眉。賀知書借著一點昏黃色的床頭燈光看蔣文旭。這樣的相貌註定蔣文旭會是那種越老越有魅力的男人,只是賀知書很難以看到多少年之後蔣文旭的模樣了。

  「…我都要走了你還不好好對我啊…」賀知書輕輕躺在蔣文旭身側環抱住他的腰,聲音有一些壓抑不住的輕微哽咽:「以後再和誰在一起就對人家好一些吧…我這樣好哄的畢竟太少。挑一個有福相的…能陪你很久的人吧…」賀知書頓了良久後終於壓抑不住的哭著憋出來一句:「你說我要走了你會不會有一點難過啊?」

  蔣文旭這一夜睡的很疲憊,不如平時安穩。後半夜睡的迷迷糊糊的時候他做了很真實的夢,夢到了他和賀知書年少時一起等長途的汽車,車來了賀知書笑著沖他道別上車,蔣文旭一瞬間心慌起來,他哭喊著求追著車跑,但全無用處。賀知書坐著那輛永不回頭的車走的越來越遠…

  每個人都做過這樣的夢,夢到親人愛人或朋友離開你,夢裡的你很脆弱,哭的喘不過氣來,你常常哭醒。醒的時候那種寂寥和孤獨,心痛和追念深刻似海。不提以後,至少醒的那一刻是這樣的。

  蔣文旭驚醒起了一身冷汗,伸手往周圍一摸就觸到了賀知書溫熱的身體。他放下心來緊緊的把賀知書環在了胸前。

  現在有早上六點半多了,賀知書被蔣文旭吵到,長睫毛顫了兩下才睜了眼。他身上散了架一樣不舒服,身後難以啟齒的地方一跳一跳的疼。

  「知書…」蔣文旭大狗一樣在賀知書脖頸間親昵的蹭了蹭:「好可怕,我夢見你走了。」

  賀知書休息的不好,懶懶的迷迷糊糊的回:「我去哪兒了?」

  「不知道,但你哪兒都不許去。」

  「…」賀知書很長時間沒睡個囫圇覺了,在蔣文旭懷裡又昏昏沉沉睡過去,也不知道是根本沒聽見蔣文旭的話,還是聽見了根本沒法回答。

  蔣文旭今天格外的乖,把手機調了靜音不去費心力去打理他外面那些野花蝴蝶。七點多見賀知書還沒起來就輕手輕腳出了臥室準備早飯。

  賀知書出來的時候還是愣了愣,而後輕笑著:「你都多久沒下廚給我弄點東西吃了。」

  賀知書並不在意蔣文旭有時候抽他一巴掌再給顆甜棗,至少那個男人還知道心虛,還明白和自己一樣費盡心力把這一片表面上的繁榮維護好。

  蔣文旭想了半天才回:「去年了吧,你低燒了一夜,懨懨的什麼都不想吃,我給你熬了一鍋小米粥。」

  賀知書並不是真的認真就想討論這個話題,他拐進書房吃了藥出來。蔣文旭把一碗白粥盛好放在賀知書眼前,擺了兩碟小鹹菜:「昨晚上弄傷了你吧?」

  賀知書雲淡風輕地搖了搖頭,他不想回憶起關於一整個昨天的絲毫。那碗粥他只喝了半碗,他其實很想多吃一些蔣文旭為他做的東西,趁他現在還可以下嚥東西。但也很難做到了——一把藥下去就已經半飽,還怎麼多吃別的東西?

  「怪不得…你這喂貓一樣的小食量能不瘦才怪。」蔣文旭皺眉:「你要再瘦下去抱著就真鉻的慌的。」

  賀知書勉強多吃了些,然後無奈的沖蔣文旭笑笑:「我少吃一點,等你中午做大餐給我。」



第十二章

  天很冷,外面的雪還沒化,透過大片的落地窗看出去能看到風卷著雪花飄。賀知書灌了個暖水袋暖肚子和手,窩在鳥巢椅裡發短信。

  「你藥還在我車上,要不下班之後我給你送你家社區?」

  賀知書笑笑,回了一句:「不用,我明天去直接拿回來吧。」

  沒過多久就有回信:「昨天給你打了好些電話都沒人接,現在方便接電話嗎?」

  賀知書苦笑,想想還是算了吧:「明天我就去了,有什麼事再說吧。」

  艾子瑜沒給他再回消息,賀知書就看了會兒新聞,沒多久就覺得身上疲憊的厲害,放下手機稍微眯了一覺。

  後來他是被蔣文旭調笑著捏住鼻子憋醒的,意識迷迷糊糊的時候看蔣文旭還是恍惚的。賀知書不舒服,難得露出了些許嬌憨耍賴的模樣。這種樣子蔣文旭已經有三四年沒見到過了。

  蔣文旭心裡猛的軟了一下,他輕輕觸了觸賀知書細軟的發,他只是會膩,卻並不想放棄。

  賀知書眯著眼,笑的時候左頰有一個很乖巧的小酒窩,還沒睡醒的緣故聲音輕的發軟:「蔣哥…」。

  這麼多年了,蔣文旭早就能說一口標準的京片子了,曾經的口音丟去了哪裡那是找也找不回來的。只有賀知書的口音和他這個人一樣,倔強的十幾年都不怎麼改變,弱氣柔軟起來的時候又是一派江南水鄉的溫軟綿密。

  蔣文旭愣了愣,回神的時候看賀知書又睡著了。他只能無奈的拿了空調毯輕輕給賀知書搭上,回到書房看到辦公桌上自己的手機一遍遍的震動,來電顯示都是沈醉的時候莫名有些煩心。

  蔣文旭在外面玩不是一天半天了。最開始的時候是逢場作戲沒錯,他一個未婚帥氣多金的男人就算不找人也不缺自己貼上來的。後來也就發現了野花也有野花的香,情兒總有正宮比不了的好處。賀知書好是好,但床上放不開,總是不能滿足蔣文旭那點總想對床伴下狠手可了勁兒去糟蹋的惡劣念頭。他捨不得那麼對賀知書的,但在外邊不管再怎麼變本加厲都有人樂意受著。

  出軌是會成習慣的,最開始一次兩次你會不安惶恐,偷吃之後回家都恨不得把愛人當老佛爺伺候著來掩飾內心的惶恐歉疚。但時間久了這點負擔越來越小,直到完全消失。開始時還會想方設法遮掩找藉口,也想過有一天賀知書發現了兩個人吵一架之後他把自己牢牢拴住了自己理虧也就乖了,但後來蔣文旭發現賀知書對於他在外面的事默無反應不聞不問,心裡不知道悶著什麼不舒坦,只是在外面玩的更過分了點。

  但現在蔣文旭突然又感覺到了最開始的那種緊張,很強烈的直覺讓蔣文旭覺得賀知書的態度裡摻了很決絕強硬的東西。但矛盾的是,賀知書看上去又像不知不覺的脆弱到像要馬上消失。

  賀知書不喜歡陌生人來自己的家,所以家務一直他自己料理,今天早上賀知書實在不舒服,昨晚的床單只是扔在了洗衣簍還沒洗。蔣文旭看到上面似乎有星星點點的血跡,不禁有些慌神。

  蔣文旭知道賀知書怕疼,賀知書並不是脆弱,他只是體制特殊。容易留疤,經不起磕碰。蔣文旭很清楚的記得第一次把賀知書壓在身下的時候賀知書疼的一直在顫,但乖的一點的反抗和抗拒都不見,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裡似乎有清冽的泉,一圈圈的透著漣漪,賀知書就輕輕喘息著嗚咽著說:「蔣哥,你以後要對我好…」。

  蔣文旭的心毫無防備的狠狠一痛。



第十三章

  賀知書又眯了二十多分鐘才醒。他今天身體除了被蔣文旭折騰的狠了些並沒有什麼太難受。

  蔣文旭正在炒菜,賀知書悄悄的站在廚房門口,想這樣難得靜謐溫馨的日子有多久沒再見過了。蔣文旭身材很好,寬肩窄臀大長腿,半挽著襯衫袖子專心炒菜的樣子也好看的不得了。微簇著的濃眉男人味十足。

  蔣文旭一回頭就看到了賀知書,略略吃了一驚:「醒了?」而後也笑,絲毫不見之前的不耐粗暴:「你這時間掐得真好啊,醒來吃飯來了?」

  賀知書輕聲應,走過來幫忙收拾碗筷。經過蔣文旭身邊的時候很默契的張嘴嘗了一口男人夾過來的菜:「淡了些,不過別加鹽了,口味太重對身體不好。」說完賀知書愣了愣,竟覺出了幾分諷刺,他一直自律,還是得了要死的病。

  吃飯的時候賀知書的心情看著好了很多,每樣菜都夾,眼神裡透了些神采和笑意,他每一樣菜只夾一點,挨個誇了一遍。只是那點笑意慢慢的變成了一種強烈到無法掩飾的委屈,但賀知書還是笑著的,小酒窩在瘦削的左臉頰上:「蔣文旭,你早幹嘛去了呀…」

  可能是這句話弱氣撒嬌的成分重了些,蔣文旭沒多想,只當自己這些日子冷落賀知書冷落的厲害了些,便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多吃些,我跟完這個項目肯定多陪你幾天。」

  賀知書不動筷子了,眼神在蔣文旭修長瘦削的雙手上掃了一遍,沒頭沒腦的問了句:「你戒指呢?」

  蔣文旭愣了愣,一時沒反應過來,心虛的厲害。無意識的重複了一遍那個問句:「在哪兒呢…」

  那個戒指蔣文旭永遠忘不了,那是賀知書九年前送他的生日禮物,為了這個驚喜賀知書額外跑了很多辛苦的單子,但快要到日子了還是攢不夠錢,之後只買了對銀的指環。樸素的簡直寒酸,磨砂面,連像樣的花紋都沒有。買了之後賀知書天天白天拿著,工作的一點空閒就親自動手在上面刻字,手都磨出了血泡。蔣文旭拿著指環的時候又是感動又是心疼,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

  可是怎麼丟了的呢?蔣文旭有些恍惚。他第一次和沈醉滾在一起是他喝醉了,沈醉又有心獻身,那夜蔣文旭把沈醉當成了賀知書,那孩子確實頗像十八九歲少年時候的賀知書,頭髮又黑又軟,眼神清亮無辜,求他的時候也會用撒嬌的調子叫蔣哥。那個指環就是那夜之後丟了的,沈醉說沒看到,應該是醉了不知道掉去了哪裡。

  戴了七年的指環丟了,蔣文旭確實心裡難受了一段時間,但賀知書沒注意過。時間久了這茬都快被他忘了,蔣文旭也想過什麼時候給賀知書定制一對鑽的,好的。但沈醉太會黏人撒嬌,公司又忙,便一直耽擱下了。

  賀知書突然問起來,蔣文旭不知道怎麼答了。但幸好賀知書沒有一點難為蔣文旭的意思,他垂了眸子,漫不經心吹涼了一勺湯喝了:「沒事的,不是什麼值錢東西…」

  「丟就丟了吧…」就像丟了我一樣。賀知書沒說後半句,他已經習慣委屈自己了,甚至能控制住眼圈不在不該紅的場合紅。

  蔣文旭喉頭哽了哽,強笑:「忘在了哪處吧?我不會弄丟的。要不有空咱們再換一對?就算十五周年的紀念日趕不上了咱們還有第二十年呢。」

  賀知書笑笑不說話,放了筷子去洗手:「你吃吧,我去燒點開水。有事招呼我就好了。」

  蔣文旭看著賀知書的背影皺了眉,他的心裡除了賀知書外其他人都是調劑品,調劑他無趣的生活,假裝激情的玩樂,如今日子是空虛度過了,為什麼賀知書卻讓他覺得這麼陌生?

  他是一直在找刺激,也確實在刺激著身心的時候自認為厭倦了賀知書,但現在看來絕不是如此。蔣文旭忽然也覺得有些疲憊。



第十四章

  蔣文旭畢竟還年輕,事業有成的時候難免有些男人的通病,便是護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妄想著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但蔣文旭忘了同他生活的也是一個即使再溫和也有錚錚傲骨的男人,除了基於愛情主動給予的放縱,另一些堅持的執拗的東西是蔣文旭都不明白的。

  賀知書強行壓抑住飯後的噁心欲嘔感,坐在被陽光晃的明亮亮的陽臺前走神。他只是看著手指上氧化發黑的銀指環,眼角有一點微微的潤濕。

  這十四年來的所有感情,只是如此?或者是說人共患難容易,共富貴卻難?

  賀知書從未如此清醒的覺察到自己在後悔,後悔的不是數十年的不顧一切的愛,而是他不該為了愛放棄了自己的追求。不該把底線放低進塵土裡,不該放棄作為一個男人也能出去開拓天地的心願。

  蔣文旭從家又待了一天便走了,據說是主管給他打電話說一份大單子出了麻煩。只是走之前說了忙完會早些回來。

  賀知書只是給蔣文旭系上厚重的藏藍色的羊絨圍巾,然後笑著揮揮手:「別傻乎乎的,我知道你不怕冷,但身體受不住冷風吹。」

  蔣文旭也配合的親了親賀知書的側臉,識趣的不再提艾子瑜,思緒萬千的拿著車鑰匙出了門。

  賀知書從陽臺前看著蔣文旭離開,輕輕歎了口氣,給艾子瑜打了個電話,馬上就有人接:「艾醫生,現在方便嗎?」

  「你來吧,今天我正好值班,下午有手術,早來一會好。」

  「嗯,麻煩您了。」賀知書撥著過長的細碎劉海,想那只能回來再去剪短些頭髮。

  艾子瑜那邊頓了頓才又接了句和治療毫無關係的話:「今天降溫,多穿點衣服。」

  賀知書一愣,反應過來忙說謝謝。怕影響艾子瑜上班賀知書沒怎麼多說便撂了電話去換衣服。

  外面確實冷,冰涼的空氣刺激著鼻子深入進呼吸道。賀知書有一個習慣,他不喜歡戴口罩,什麼時候都不喜歡,他也不知道這因為什麼。

  艾子瑜那兒還有幾個患者,他就坐在一邊靜靜的等。無意識的出了神,看著那對夫婦領著個確診白血病的孩子在辦公室哭的絕望悲傷,賀知書竟然有些心疼。

  如果他父母也在的話,一定也會心疼吧…即使他是一個已不孝如此的孩子。

  「想什麼呢?」不知過了多久艾子瑜喚他,聲音裡有幾分笑意:「你那羽絨服能脫了嗎?租來的?」

  賀知書並不覺得熱,但太厚重的衣服畢竟麻煩。也就笑笑把衣服脫了坐在艾子瑜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

  艾子瑜本來還想打趣一下賀知書讓他等會談論治療的時候不要太過緊張,可眼睛無意瞥到賀知書纖長的頸項時沒控制住深深嘶了口氣——他沒看錯的話,那是吻痕。

  賀知書沒注意到,他垂著眸看桌角那本最新期的雜誌的封皮,想他自己好久都沒有按期訂過雜誌報刊了。

  艾子瑜也反應了回來,心知自己是個不用管太多的醫生,便斂了驚愕情緒,交疊著手指嚴肅的看著賀知書:「你明天先化療…」

  艾子瑜是個學術水準非常卓然的年輕醫生,談起治療和病情時客觀到絲毫不帶個人情緒。賀知書越聽越覺得冷,心裡冒涼氣。

  「你還年輕,我一定會盡全力。你也不能放棄自己。」艾子瑜說完,最後還是補了這樣安慰的一句。

  賀知書才想回話手機就響了,是蔣文旭打的,他習慣了不讓蔣文旭久等,馬上接通了。

  「我晚上不回來了,你自己別怕麻煩,吃點好的。」

  話筒的音量不小,寂靜的室內音波傳的很遠。賀知書有些尷尬的沖艾子瑜笑笑,一邊摁低音量一邊往門外走。

  艾子瑜在指間把派克筆轉了一圈,看著那兩盆蘭花,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幾分鐘之後賀知書才回來,很歉意的笑:「我這次把手機靜音了…抱歉。」

  「你是gay?」艾子瑜都覺得自己腦子被狗給吃了,不小的人了,什麼話該不該說都不知道。

  賀知書愣住了,強笑著:「那是我…」室友。沒說完,被打斷了。

  「你脖子上有吻痕,不止一處。」

  賀知書條件反射的扯了扯衣領,隨後馬上察覺出這動作有多欲蓋彌彰有多難堪。良久他歎氣,用溫和的打趣的態度給雙方找臺階下:「醫院還不治gay嗎?」

  艾子瑜搖頭,有些痛心和莫名恨其不爭:「性向這種東西我不在乎。但是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是什麼情況。第一你覺得你的身體還能承受的住?」艾子瑜不是傻子,那痕跡擺明瞭就是顯示佔有欲狠命吮出來的。

  「第二是最重要的,你們的關係定位到底是什麼?從你檢查到現在確認治療,一直都是你自己…」

  「醫生,」賀知書打斷他,語氣有些冷:「是我沒告訴他,我怕他傷心,沒問題了吧?」

  賀知書不喜歡有人對他和蔣文旭評頭論足,可他又沒足夠理直氣壯的態度為蔣文旭辯解。只能這樣毫不高明的打斷一個話題。

  艾子瑜下午還忙,約了明天一個時間讓賀知書再來。

  賀知書咳了兩下,骨頭縫都疼。他想人若說起謊話,怕是多麼癡纏噁心的藉口都能編的天衣無縫。如果蔣文旭還能那麼愛他,他是絕對不會忍成這樣,疼起來的時候也會哭,指使那個男人去燒水倒藥,遺言都要留的嬌氣任性——我走了你都不能再往身邊帶人。

  可不會了。所以除了自己忍受,盡力不去招人討厭,沒有別的方法了。



第十五章

  賀知書隨便找了家理髮店,店不大,很暖和。顧客不多,下一個就輪到了賀知書。

  「我隨便剪短一點就好了。」賀知書看著鏡子,聲音很輕。他知道化療會導致大量的脫髮,也許這是最後一次正常的擺佈頭髮了。

  理髮師話不多,手法很刷利,一刻鐘不到就剪完了。剪完才隨口誇了一句:「你頭髮真好。」

  賀知書笑笑付了款。推門出去的時候他在想蔣文旭,那個男人學生時代的時候很喜歡摸他的發,大手往發頂一拍一揉,就像在摸一隻小狗。蔣文旭也誇賀知書頭髮好,又黑又柔軟。

  賀知書輕輕哼著小調子,幾年前聽過的歌。他掛著淺淺的笑意走在路上,試圖找一些曾經的活力和快樂。賀知書曾經很喜歡鄭智化的《水手》,他一遍遍哼著調子,紅著眼,聲音細細低低:「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賀知書又開始覺得自己在冒傻氣了。

  在地鐵站賀知書忽然看到入口有一個扔在一邊的鞋盒,湊近能聽到有東西在裡面頂著紙盒的聲音。賀知書覺得裡面似乎…有什麼小動物。

  賀知書小心的掀開盒蓋,呼吸都頓了頓——裡面是四隻奶牛花的小奶貓。被人拋棄了吧。

  賀知書最喜歡的就是毛茸茸的小動物,只是蔣文旭很嫌棄這些小東西,一遇到就分分鐘犯潔癖的臭毛病。但現在賀知書的猶豫不是一星半點,這樣的天氣如果沒人把這些小東西撿走的話那這四隻小貓肯定活不下來了,況且賀知書是真的想為自己任性一次。

  最後回到家的是一人四貓。賀知書心情好起來,在樓下的超市買了些羊奶粉和小餅乾先將就著。比較幸運的是這幾隻小貓看著都很健康,在溫暖的室內很快就緩過來了,奶聲奶氣的叫喚著推來搡去。

  賀知書剪了四種不同顏色的繩給它們挨個系上去。他用羊奶粉泡軟了小餅乾喂貓,小傢伙們嘗到了好滋味,小豬一樣往賀知書手邊拱,賀知書的手指輕輕觸著小貓粉嫩嫩的肉墊,覺得很奇妙。他沒有這樣近接觸過什麼小動物,真是可愛死了。

  晚上蔣文旭回來的時候就看到賀知書在沙發上淺淺的睡著了,身上趴著四隻打著細小呼嚕的毛茸茸的東西。

  「賀知書!」蔣文旭皺眉,站在門口不動了。

  賀知書猛地醒過來:「怎麼了?」

  「誰允許你往家帶這種東西了?扔了!」蔣文旭口氣非常不好,公事包扔在鞋櫃邊。他的性格非常強勢,容不了一點忤逆。

  賀知書垂眸,眉宇間有兩分寂寞:「扔哪兒去?」

  蔣文旭不怕別人跟他橫,怕就怕賀知書這樣軟著對付他,根本發不下去火,只能放軟了調子:「知書,這種東西很髒的,長大一點就滿家禍害,麻煩死了。你乖,咱們不要這種東西。」

  「我真的想養…」賀知書抿唇,毫不鬆口。

  「你…」

  「蔣文旭,別人不知道我你還不知道嗎?我小時候就想養,但家裡人不同意。那時候我就在想,以後有了家了一定會養只狗養只貓。」

  蔣文旭頓了頓:「乖,這都十多年下來了,什麼都沒養不也過得好好的?等以後在養好不好?我給你要一只好的。」

  賀知書看著蔣文旭的,眼眶忽然紅了一圈:「我不想要以後,我只要現在。」

  「蔣哥,你就讓我我養吧。」

  蔣文旭的心口震了震,什麼都沒說,換了鞋徑直去了書房。賀知書知道他這是默許了。

  其實蔣文旭也是知道的,賀知書很少任性。他除了最開始很少去寵過賀知書,漸漸竟把一切都看作理所當然。



第十六章

  賀知書給小貓們做了個簡單的小窩放在沒人住的客房。臨睡覺的時候賀知書被蔣文旭看著多打了好多遍沐浴露才被放過。

  蔣文旭把賀知書撲在柔軟的床上,大狗一樣在賀知書身上嗅。

  「聞出什麼來了?」賀知書的脖頸很敏感,被熱騰騰的呼吸撫的發癢。

  蔣文旭咬著賀知書一塊凹陷的鎖骨:「聞出你一股貓味兒。」

  賀知書捧著蔣文旭的臉淺笑著一下下的親他的眉骨:「那你以後去抱貓吧。」

  「欠收拾了?」蔣文旭吻著賀知書的臉,一路啃到柔軟的小腹。

  賀知書淺淺低低的呻吟出聲,不自覺的有幾分難得的迎合。賀知書的聲音很好聽,尾音除了清透還有些許吳儂軟語的柔軟。克制羞怯的哼起來的時候勾人的很。

  「你別給我留印子…」明天去醫院一脫外套尷尬也尷尬死了。

  蔣文旭動作很小心的緩慢進入賀知書,賀知書低低的喘,眼睛濕潤潤的泛著水光:「…唔…慢…慢點…」

  「夠慢的了。」蔣文旭輕輕撫著賀知書的發,身下動作絲毫不受影響:「剪頭髮了?」

  賀知書咬著唇,被激烈的動作弄到半句話都說不全:「剪…嗯…剪了…」

  賀知書緊緊摟住蔣文旭的脖頸被面對面的進入,他討好一樣的吻蔣文旭的下巴和喉結,斷斷續續的求饒。

  蔣文旭很少見到賀知書這樣主動,心弦顫了顫。賀知書回應起來的時候那幅姿態真的是非常惑人的。

  他忍不住,最後幾乎是用發狠的力道去征服賀知書,賀知書被折了雙腿摁在床上,被欺負連求饒都帶了哭腔:「蔣…蔣哥…慢一點…求求你了…」

  最後蔣文旭是盡興了,很久都沒有過的爽快。賀知書累的趴在蔣文旭胸口上就睡著了。蔣文旭一伸胳膊就把賀知書整個人都抱在了懷裡,他一點一點撫著賀知書的脊背,良久才自言自語的低聲喃喃:「…怎麼突然就這樣瘦了?」

  第二天賀知書起的時候蔣文旭已經走了,身邊一片冰涼。賀知書默默坐了一會,緩了緩酸疼的腰就下了地。他今天還有化療。

  出臥室的時候讓賀知書很意外的是那個男人竟然幫他喂過了貓,餐桌上還有留的紙條和飯,微波爐打一下就可以吃了。

  賀知書搖搖頭笑了笑扔了紙條,去把那四個毛茸茸的小東西挨個抱了一圈,吃了藥就換了衣服打算去醫院了。

  賀知書長了心,出門的時候特意仔細的照了鏡子。好在蔣文旭聽了勸沒在顯眼的地方給他留印子,雖然衣服遮蓋的地方一片狼藉。

  在路上的時候心情還是很平靜的,但是離醫院越近賀知書也慢慢緊張起來。艾子瑜曾明確的告訴他化療時必須住院,但賀知書毫不猶豫的拒絕了。他甚至不想多聽那些可怕的後遺症和治療時的反應,因為當一個人對什麼心懷了畏懼的時候就真的挺不過來了。

  但賀知書沒有想過,這個過程會這樣的痛苦。這場化療讓賀知書覺得面對死亡也不過如此了,真的很難受,頭疼噁心,全身疼的就像要炸開,血管裡爬滿無數的蟲子啃噬撞擊,疼的簡直是人間地獄。賀知書怕疼,但他的痛苦只能自己忍受,忍成下一波更洶湧的苦難。賀知書蒼白的臉頰被冷汗打濕,唇被咬到血跡斑斑。

  艾子瑜交代了別的醫生替他值一會班來陪賀知書,看著看著心口就是一疼。他在心疼。

  「艾醫生…」艾子瑜半抱在懷裡的人意識都有些恍然了,不知是冷汗還是眼淚浸濕了那張如果有點血色會是很漂亮的一張臉,賀知書的唇都成了青白色:「你…你也沒和我說會疼成這樣的啊…」

  艾子瑜輕輕拍了拍他:「沒事的….沒事的…熬過去就好了,我在的。」

  賀知書卻是笑了,左臉頰的小酒窩顯的他乖巧的不得了。但賀知書眼裡的悲傷那麼重那麼碎:「我真的好疼…疼了好久…熬不住了該怎麼辦呢?」



第十七章

  賀知書疼的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艾子瑜攙著他去辦公室躺一會。一路無話,艾子瑜心裡不可名狀的感情越來越強烈,他幾乎已隱隱察覺到,自己完了。

  賀知書慘白的臉色和醫院單人床的床單幾乎融為一體,他的眼睛有些失神,人看起來都是茫然的。艾子瑜給他倒了杯熱水:「喝點水嗎?」

  賀知書沒接,過了一會兒才低聲喃喃一樣說了句:「我有些冷…」

  艾子瑜愣了愣,他不常在這休息,沒什麼單子毯子給賀知書蓋,只能把賀知書厚重的駝色羽絨服抱了來給他。

  賀知書緊緊擁著這件衣服,帽口一圈柔軟的狐狸毛溫順的貼在他消瘦的臉頰上,顯示出一種極脆弱病態的美感。

  「你的身體狀態不太好,考慮考慮住院吧。」艾子瑜坐在賀知書旁邊,又思索了片刻才再次開口:「…你這病瞞不住的…最好告訴戀人親人吧,你自己撐著太委屈了。」

  賀知書慢慢緩過來,他的眉眼柔軟溫和,情緒總是內斂。他輕輕搖頭:「不住院了,能撐到什麼時候算什麼時候吧。」

  愛一個人愛到極致不是能為他去死,而是可以為他活下去。賀知書已經不想好好活了,所以他只能順其自然,如果有幸他死的早,那便把他的愛早早的終止在那一天。

  醫生也忽然察覺到賀知書的生活不是他所想像的單純簡單,卻找不到頭緒,更不好問什麼。

  賀知書知道他今天給人家添了太多麻煩,稍微好一些就要走了。他和艾子瑜道謝,禮貌溫柔。

  「下次治療的時間我會給你打電話。」艾子瑜留不下他,只能找這種並不高明的話題。

  賀知書僵了僵,但還是反應過來應了句知道。

  艾子瑜忽然有些支吾,臉色很微妙,賀知書好奇的看著他,過了會兒艾子瑜才說道:「…你身體受不住的,性生活能停就停吧…」

  賀知書意外的沒有太多尷尬,心裡有幾分暖意,乖乖應下。

  艾子瑜看著賀知書走的背影,心總是不知不覺就揪緊了。

  賀知書回到家之後躺了一個下午,什麼東西都沒入口。他吐了五次,最後吐出來的是苦澀墨綠的膽汁。

  四個小東西奶聲奶氣的叫著圍著賀知書撒嬌,小小的一個個窩在頸項邊,毛絨絨的柔軟的感覺直觸心裡最柔軟的那部分。

  蔣文旭晚上回來的不早了,本來賀知書以為他不會回來。蔣文旭最近似乎對賀知書比前一陣子上了點心,總不再是不聞不問。

  蔣文旭好像對賀知書恢復了那麼些興趣,他今晚應酬喝了些酒,也不嫌棄賀知書抱過貓了,很親昵的直接把他擁進了懷裡。

  蔣文旭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最開始賀知書身體好的時候去應付蔣文旭都顯吃力,現在更勉強。蔣文旭昨天才抱過他,今晚似乎還要來一場。

  賀知書對蔣文旭的縱容已成習慣,艾子瑜說的話早扔在一邊。他努力放軟自己在蔣文旭懷裡,強忍著身體的虛弱和不適任由蔣文旭用那種兇悍野蠻毫不留情的力道把他一次一次的貫穿。

  賀知書咬住唇忍住喉間壓抑的痛吟,他沒求饒沒認輸,反而是緊緊摟住了蔣文旭的脖子斷斷續續的呻吟:「蔣哥…給我…抱抱我…」

  那個男人受了鼓勵,動作更加肆無忌憚,他狠狠衝撞著身下那具瘦削的軀體,卻從始至終沒給賀知書一個吻。最後蔣文旭射在賀知書身體裡,在賀知書耳邊含糊的喃喃出了個人名:「…小沈…」

  賀知書的心一瞬間就風化破碎了。

  自己不是那個人。



第十八章

  賀知書推開身上的男人,大睜著眼愣愣的看著無邊無際的黑暗。他連呼吸都放平緩,等那種心疼到窒息的感覺慢慢過去。

  當初明明說的是永遠在一起,他們是最好的年紀相互遇到的最美好的人。賀知書露出了些很恍然的笑意,他記得很多很多細碎的微不足道的事,記得很牢,因為正是每一點小事才拼出幸福。

  蔣文旭上學那會兒在外人面前又酷又拽,其實幼稚的不得了。年少的時候也會貓草叢裡興致勃勃的招呼:「小書,小書,你看看!蜥蜴!」;也會天天給賀知書變著法帶好吃的,沒少為賀知書打架,沒少嚇唬那些喜歡賀知書的小女孩兒。後來蔣文旭出來闖,沒少受絆子受挫折,酒桌上陪東北那邊大款喝酒,喝不了也得灌,一喝醉就抱著賀知書哭說沒給他好日子過。

  這輩子有我一個就夠了,不是都說好了嗎?賀知書忍不住了,手背覆在眼睛上哭的像個孩子。賀知書真的懷念二中開的絢爛細碎的梨花,花期前後他每次放學都會去撿一小兜,捧一小把吹蔣文旭一頭一臉。兩個人做過的最浪漫最大膽的一件事就是那棵梨花樹下,假期裡的校園空無一人,蔣文旭把賀知書摁住長久纏綿的充滿少年愛意的吻。

  可那又說明什麼呢?曾經炙熱單純的愛在漫長的時間裡消磨了,被燈紅酒綠的欲望打回原形,一點用以安慰自己的東西都沒有了。

  我還有力氣,能多愛你一點就多愛一點吧,以後就你自己了,太任性了身邊的人留不久的。賀知書困難的爬起來,輕輕給蔣文旭掖嚴了被子,本該盛了花蜜一樣溫和甜軟的小酒窩被淚水浸的潮濕苦澀。賀知書背過身去,咬住手指忍住沒有抽噎出聲。

  冬天天亮的很遲,賀知書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那些冷光透過薄薄的紗簾,淒寒的可怕。今年是個寒冬,如果能和蔣文旭再堆一個雪人的話那雪人化的一定會很慢,他的痕跡會在蔣文旭的冬天裡留的更久一點。

  賀知書爬起來步履踉蹌的去沖澡,身子很單薄,情欲的痕跡密集的遍佈滿身,顯得有些髒又有點可憐。

  賀知書知道他沒什麼出息了,鬧也沒心力鬧,愛這個男人愛的都成了習慣,忍忍就忍忍吧。伏趴在冰冷潔白的大理石浴池邊用手指引出身體裡男人的東西,賀知書的眉皺的越來越緊。不能再這樣了。

  賀知書吃了藥去做早餐,蔣文旭昨晚喝的有些多,賀知書給他熬了小米粥養胃。粥已經熟了在鍋裡悶著,賀知書坐在小沙發上專心的看一本小說。

  蔣文旭醒的時候也不早了,頭髮睡的有些炸,蹭在賀知書身邊撒嬌。他比賀知書壯實很多,一圈就把賀知書整個人都摟在懷裡。

  「明天我去出差,要半個多月才回來。」

  賀知書翻書的手頓了頓:「知道了。」如果他不在,自己去醫院還能方便點。

  「自己去?」賀知書掙開蔣文旭的懷抱去廚房盛粥。

  蔣文旭愣了下:「幾個骨幹和助理。」

  賀知書嗯了聲,不太在乎,盛了粥給蔣文旭:「別太壓榨宋助理了,他忙的都不行了你還帶他出差。」

  蔣文旭拿著勺子吃粥,沒多想:「不是宋助理,新來的,才從美院畢業,帶他去和法國的設計師新秀混個眼熟。」

  賀知書笑:「我認識嗎?」

  「公司的新人你能認識才怪,更何況是沈醉這種才畢業的…」蔣文旭忽然閉了嘴,專心吃飯。

  賀知書心裡陡然一涼,才畢業的小孩就在蔣文旭手底下混到這樣高的位置,手腕不可謂不硬了。



第十九章

  賀知書歎了口氣,笑自己總愛操心沒用的,轉身洗乾淨了手去給蔣文旭收拾行李箱。

  四隻小奶貓很活潑,小短腿不好用,踉蹌著成群結隊找賀知書玩。四隻奶牛花的小東西往行李箱裡好奇一蹲,玩的很開心。

  「好了好了,快出來,」賀知書用指尖把它們額頭挨個點了遍:「等會兒讓他看見了我又該挨訓了…」

  蔣文旭其實就在門口,可他一時竟不敢出聲。賀知書有時候溫柔的讓他害怕。他記得沈醉一開始家裡養了條特別傻的哈士奇,他煩的不行,但也能忍,畢竟他不去沈醉家。但後來看到沈醉身上有狗毛就忍不了了,沈醉處理狗那幾天眼圈都是紅的,可蔣文旭心裡半點波瀾都沒有。但現在看著賀知書和四隻小貓玩,那種溫馨的和諧感覺真的一瞬間歲月靜好,蔣文旭甚至並不在意可能粘在襯衫西裝上的貓毛了。

  養的情人不聽話可以扔可以甩,但蔣文旭永遠不會這麼對賀知書。即使他過膩味了白開水一樣的日子,但那個陪他一路走過來的人是誰都代替不了的。蔣文旭遲早會明白,但他現在不懂,人總是對一直擁有的東西抱有極強的自信,潛意識裡認定了那東西不會走就再懶得去經營了,但人心是最大的變數,尤其是當賀知書也身不由己。

  蔣文旭不愛戴圍巾,賀知書怕他冷,臨出門非要給他系上圍巾。蔣文旭低著頭看一臉認真給他打著花結的賀知書,笑:「賢妻良母。」

  賀知書白他一眼,拍了拍系好的圍巾:「快走吧你。」

  蔣文旭伸手摸了摸賀知書削瘦的臉頰:「多吃些,你瘦的太厲害。等我有空陪你再做個體檢。」

  世間事最怕等,怕「回頭」怕「有空」,因為通常一回頭就了無音訊,一有空就沒了下文。

  賀知書垂眸乖巧的應,看著蔣文旭走了。那個背影還是很偉岸,腰脊挺直,愛一個人的時候覺得他走路都是與眾不同又瀟灑的,即使那個人…一眼都沒回頭看。

  賀知書關上門,坐回餐桌,吃了半碗已經涼了的小米粥。

  蔣文旭出差後總是很少再給賀知書打電話的,也許是真忙,也許僅僅是因為不方便而已。賀知書也不會查崗,總覺得一個男人像個女人一樣做到這樣的地步掉價鬧心的厲害。況且貓想偷腥,防不勝防。

  那次化療之後賀知書沒太嚴重的後續反應,頭髮也沒想像中掉的那麼厲害。賀知書不敢掉以輕心,因為他知道既然決定治病,這還只是才開始,永遠要想到最壞的結果。他其實也並不怎麼在乎的。

  艾子瑜對賀知書比開始上心很多,電話打得竟然比蔣文旭還勤。賀知書有時候覺得好玩,逗著貓打電話:「醫生,上班煲電話粥不會被扣工資啊。」

  艾子瑜一本正經:「我這也叫關心病人心理健康啊。」

  賀知書也是慢慢才發現艾子瑜平常一臉禁欲嚴苛全是裝的,熟了以後這人特別有趣,很溫柔,會照顧人,像條被陽光曬的暖暖的金黃色的大金毛。賀知書給小貓撓著脖子,覺得自己把艾子瑜和大狗聯繫起來好像有些不應該。



第二十章

  隔天去醫院時難得是無風的晴天,賀知書狐狸毛邊兒的帽子都被陽光晃的暖融融的。艾子瑜伸手去摸,深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看著賀知書。

  「怎麼了醫生?」賀知書偏頭看他,衣領中一截脖頸雪白雪白。

  「你看,」艾子瑜忽然笑了,用手一提那圈動物毛往賀知書臉頰上一貼:「像不像小老虎?」

  賀知書噗嗤就笑了,覺得醫生怎麼這麼有幽默感。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化療時的痛苦甚至比上一次更難熬。賀知書的鬢角都被汗濕了,吐的腰都直不起來。賀知書自己一個人疼的厲害了也只能忍住不出聲,艾子瑜隔了一段距離輕輕喚他的名字。賀知書好久才抬頭,眼裡濛濛的霧氣,唇顫了顫才吐出了個字:「疼…」

  艾子瑜心裡猛地一疼,其實他是騙賀知書的,那樣脆弱單薄的賀知書連弱氣的小老虎都不太像,更像小奶貓,小爪子還沒利,稍不留神什麼都能傷了自己。

  「從我這休息一會兒。」艾子瑜帶著賀知書去辦公室:「我給你再開些藥。」

  賀知書身上發軟,半點力氣都沒有,也沒逞強拒絕。但令他沒想到的是醫生的小單人床換了厚墊子,軟軟的絨毯鋪在上面。賀知書有些無措了。

  「躺會兒,我等會還有病人。」艾子瑜到沒什麼想法,還順手把那床薄被幫賀知書抖開了,像才曬過,陽光的味道,甜軟。

  賀知書大半張臉埋進淺藍色透著陽光味道的被單裡,莫名其妙的有些想哭。人吃苦久了後不怕別人對他不好,就怕別人對他太好。因為無從回報。

  「多睡會兒,」艾子瑜拉了半面窗簾:「等下我叫你。」

  賀知書精神身體都很疲倦,很快就睡著了。艾子瑜坐在辦公桌前卻有些走神,他不太清楚自己對賀知書到底是什麼程度的感情,看不得那個人吃苦,心會疼,看到那種曖昧的痕跡會不舒服,因為賀知書對另一個男人的包容和死心塌地惱怒。

  艾子瑜家裡勢力很大,但因為職業的原因艾子瑜一直都是自製內斂的。不吸煙不酗酒,不玩男人女人。平常也就喜歡車養個花,後者還是他老爹給栽培出的愛好。

  見過賀知書才沒幾面就腦子暈乎的送了自己最喜歡的蘭花。艾子瑜轉著筆無意識的揚了唇角。

  賀知書很久沒有睡過這麼好的一覺了。睡得很沉很安穩,暖暖的很有安全感。他甚至沒多做夢,唯一一點夢境的輪廓就是陽光下的一棵桂花樹,香甜溫柔。

  醫生沒招呼他,賀知書自然醒過來的時候天都黑了。艾子瑜今天沒夜班,早早的下班過來看著賀知書。

  「醒了?」艾子瑜笑著合上全英文的醫學報告。

  賀知書臉色好了些,忙起身:「實在打擾您了。」

  「那麼見外啊?」艾子瑜搖頭,非常不以為然的樣子,隨手一指床頭邊上的保溫桶:「我找人送的藥膳,吃了飯再回去。」

  賀知書愣住了,總覺得艾醫生似乎對自己太好了一些。



第二十一章

  艾子瑜把保溫桶蓋掀開,清淡的香氣飄出來,伴著些淺淺的草藥香。

  「朋友開的藥膳店,味道應該還好,」醫生自顧自收拾好碗碟:「快嘗嘗,等會要涼了。」

  賀知書失笑,打趣道:「現在醫生工資多高?獎金和患者心情掛鉤?」

  艾子瑜沒搭腔,整理好了手邊一遝醫學報告,抽了凳子坐在賀知書旁:「我也沒吃呢,一起吃吧。」

  賀知書張了張口卻也問不出什麼,莫名多了些赧然。他沒往太深想,只是越發有些坐立難安。

  艾子瑜有些心疼了,把筷子遞給賀知書的時候還是多說了兩句算作解釋:「我家也沒人,就抱了些私心想有人陪我吃頓飯,沒想到為難你了。」

  賀知書忙搖頭:「不會。艾醫生人很好,讓我都有些受寵若驚了。」他沖醫生笑起來,黑瞳仁被白熾燈晃的亮晶晶的。

  艾子瑜也微微揚了唇角,忽然很想輕輕觸一觸賀知書長長的微垂的眼睫。艾子瑜其實是一個很張狂不羈的人,因為他的資本,其實如果他看中了誰斷不會考慮太多。可今天不過是為了留賀知書心安理得的吃頓飯,他很難得的上班都走神,想了一下午說辭。

  也許是真的有一些喜歡的吧。艾子瑜垂眸,勺子攪渾半碗湯。

  「難受?」艾子瑜出聲問,他看賀知書只動了幾筷子就沒在夾什麼了。那幾筷子,估計也是禮貌的成分多。

  賀知書搖頭:「沒有,在家也是這樣,總沒什麼胃口。」

  「我托人在找,儘量早些把骨髓給你匹配上。」艾子瑜一想起賀知書的病就心裡發涼,更何況他是賀知書的主治醫生,情況自然是瞭解的更多一些。賀知書化療的時機已經不對了,現在的治療根本不是改善,而是在拖,能拖一天是一天。

  賀知書道謝,神情裡卻沒多少期待喜悅。

  「你的病…他知道了嗎?」艾子瑜收斂了情緒,有意無意的提了些試探的問句。

  不知是不是錯覺,艾子瑜覺得賀知書臉色蒼白了些,眉宇間壓上了厚重的疲憊,然後他開口,無波無瀾的語氣:「不想告訴他。」

  艾子瑜就沒多問,他還是有幾分臉色的。他知道賀知書肯定有說不出的苦衷,這兩人的關係也沒想像中的密不可分。

  艾子瑜半點要插足的負罪感都沒有,他很少想要什麼人,喜歡了不試試去追他都對不起自己。況且只要鋤頭揮的好,哪有牆角挖不倒。愛人憔悴到這種地步,連體檢都沒陪著做過一次,不是眼睛瞎就是根本不在乎。

  「不想吃就少吃點吧,明天我接你來拿藥。」艾子瑜不想讓賀知書為難,洗了手去把賀知書的衣服抱來了:「我下班了,順路送你回家。」

  賀知書還記得上次艾子瑜送他回家弄出了多少麻煩,心裡多少不那麼坦然。可他才發現和艾子瑜根本說不通,最後實在沒辦法,被摁在副駕駛的時候才抱怨般的調笑:「女孩子都想嫁醫生,我就沒看出醫生那點好了,都像你這樣霸道的嗎?」

  「我知道這樣招男孩子喜歡。」

  賀知書猛地一驚,條件反射般的去看艾子瑜,卻發現那人根本不在意在說什麼,眉眼裡也是幾分平時難見的玩世不恭。

  「你說你逗我做什麼?」賀知書笑了。

  艾子瑜也笑,什麼都沒說。

  直到賀知書下車的時候艾子瑜才再開口,降了車窗喚了聲:「知書。」

  賀知書腳步一頓,回頭:「醫生?」

  艾子瑜下車從脖子上摘了圍巾,強行在賀知書露出的一截頸子上纏了個嚴實:「快回家,明天我下午兩點來接你。」

  直到那輛跑車走了很遠賀知書才緩過神。脖頸上的圍巾還有另一個人的余溫,賀知書不知道這個醫生想做什麼,他不認為自己還有再招一個同性喜歡的資本。況且醫生是個很優秀的人。



第二十二章

  賀知書回到家,仔細的把艾子瑜的圍巾疊好裝進袋子。他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什麼都沒想,只是後來覺得有些冷才起身。

  一個房子沒有人氣就會冷,是那種無論空調溫度再高都無法消除的冷。賀知書窩在被子裡,團的很緊,竟迷迷糊糊的又睡過去。

  半夜突然驚醒,臥室大燈還明晃晃的照著,黑夜濃重的化不開。賀知書看表,他才睡了不到半個小時。但睡不著了,清醒的滋味更難熬。他實在是忍不住,很想聽聽蔣文旭的聲音。

  法國現在大概下午五點多,應該不會打擾他的吧…賀知書垂著眼睫很耐心的用手指一個個數字把蔣文旭的號碼摁出來,通訊錄裡不是沒有他,但這樣似乎來的更用心隆重些。這是賀知書的習慣。

  電話很快響了幾聲之後有人接通了,男人低沉悅耳的嗓音似乎有幾分溫柔在:「你還記得給我打個電話呢?」

  賀知書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他和蔣文旭最開始電話是很勤的,但是沒錢交話費,那時候賀知書覺得最開心又最小心的事就是用自己公司的電話跟蔣文旭無關痛癢的聊兩句,儘管兩人夜夜都能見,但也總覺得白天太長。後來卻變了,總覺得沒什麼好說,又偏偏無來由的賭著氣,既然你不願意理我我也不去湊合。直到變成現在這樣——十天半個月不見面也沒個電話來問候都是很正常的。

  「想你了。」賀知書收斂了情緒,幾秒的時間裡思維竟有了幾年的跨度,一時間竟就這樣脫口而出。

  蔣文旭也是一愣,他很久…都沒有聽賀知書說這樣的話了,而且,他似乎聽出賀知書短短三個字裡聲線就勾勒出的一絲哽咽。似乎是真實,但也像錯覺。

  「我也想你了,這兩天總忙,閑下來又怕打擾你休息。一直忍著沒打電話給你,我儘量快一些,早點回來陪你。」蔣文旭的聲音溫軟了兩分,心裡有很大的波瀾。

  賀知書不笨的,藉口說的再好聽也只是為了掩飾不想上心的事實。蔣文旭連一條短信都沒自己發過。那男人遠在法國,身邊帶著年輕喜歡的男孩子,浪漫的國家可心的人,樂不思蜀多麼正常。只是自己,大半夜又上趕著自虐。

  賀知書抿唇,在嗓子裡嗯了一聲。

  他還沒想好說什麼,但隱隱約約就聽話筒那邊傳來很模糊的聲音:「蔣哥…你那電話怎麼還打不完啊,菜都要涼了…」

  撒嬌的調子,清清亮亮的男孩子的聲線,似乎是等的不耐煩了。

  賀知書的臉色蒼白下來,他想,蔣文旭寵那孩子寵的應該是很厲害的吧。當年自己都不曾試過去打擾蔣文旭的電話。

  蔣文旭那邊突然安靜下來,半點雜音都沒有了。

  賀知書努力的平穩了聲線,他仍是不舍蔣文旭為難:「北京這兩天降溫,冷的厲害。你回來的時候給我打電話,我去機場接你,給你燉蘿蔔排骨湯。

  「乖,最愛你了。」

  賀知書笑了,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好了好了,你去忙吧!我困了。」

  蔣文旭道晚安,聲音很溫柔。

  賀知書一夜未眠,心又生生被鈍刀子挖去一片。後半夜的時候賀知書滿屋子的轉,卻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最後終於累的坐在冰涼的客廳地板上捧著一本詩集發呆。賀知書咬著唇,瘦削的肩顫的厲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直到後來書頁都被打濕,賀知書才緩過神。

  淩晨賀知書才睡著,兇猛的燒起來,整個人都是混沌的。

  報應來了。賀知書露出了些解脫的笑意,氣走了父母,放棄了本心,失去了所有,愛上了不該愛的人。

  手機鈴聲響起來,賀知書反應了好久才伸手去接:「蔣文旭…有點難受…」

  「你能不能別不要我啊…」

  「我也沒有惹過你生氣啊的…」

  「你怎麼能騙我呢?」賀知書燒的眼尾通紅,情緒一旦積壓的久了真的很難止住了。」

  「賀知書!怎麼了?你家在哪兒?我馬上過來!」

  原來是醫生啊…賀知書昏沉著,潛意識裡還是信任艾子瑜的,斷斷續續還是說了確切地址,然後才又睡了過去。

  艾子瑜直接拎了個開鎖的過去,開了賀知書家門進去的時候賀知書都沒醒。

  艾子瑜看著那個本就瘦削的人因為怕冷蜷的更小,蒼白的臉上還掛些淚痕,眉頭皺的死緊。艾子瑜湊過去才發現自己打給賀知書的電話竟還未掛斷。

  他彎腰打橫把人抱起來,輕的太厲害。那人一側臉頰乖巧的貼在自己胸膛上,溫度很高,熱的他那顆心都化了。

  真的喜歡上了。艾子瑜確認無疑。



第二十三章

  賀知書醒的時候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他才退燒,腦子還不大清明,身子虛軟疲乏。

  賀知書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他好像想起來些模模糊糊的零碎片段,大概又麻煩了醫生。賀知書抬眼看了看四周,臥室的裝修風格是黑白灰的極簡極具現代感的冷色調,陽臺旁一整面玻璃內鑲牆裡擺滿了各種跑車和越野車的模型。

  原來醫生還是個收集癖。賀知書笑笑,才想下床就看見了臥室門被小心翼翼的推開。這門開的太奇怪,賀知書就好奇的屏住呼吸看。

  那門剛開始就拉個小縫,艾子瑜特別小心的慢慢的輕輕的拉,都沒看到已經坐起來的賀知書。賀知書也不知道這醫生在他自己家,怎麼弄的和做賊一樣?

  下一秒門縫裡硬生生鑽進來一個金黃金黃的大狗頭,艾子瑜終於忍不住了,壓低了嗓子咬牙切齒:「二狗,滾邊兒切!去去去,你丫咋那麼好奇呢!我都這麼躲你了你還過來!」

  賀知書噗嗤笑出聲,那大狗身子還挺靈活,腦袋剛進來身子就嗖的撲進來。一條頂漂亮的金毛狗子。

  艾子瑜手裡還端著碗粥,看到賀知書醒了,欲哭無淚的站著:「它不咬人,就是個兒大了點…你別害怕。」

  那狗都沖到賀知書面前了,一人一狗傻乎乎的對著眼,金毛狗的尾巴搖成了一朵花。賀知書摸摸狗頭,沖艾子瑜笑:「我不怕狗,很喜歡小動物。」

  賀知書側坐在床邊,金毛的大爪子摁在他雪白的腳背上。

  艾子瑜神情柔軟溫和下來,沖賀知書走過來把碗遞過去:「熬了一上午的小米粥,將就吃一點,味道還可以。」

  「天天總這樣麻煩您…」

  艾子瑜坐在賀知書旁邊,二狗攤成一條狗皮毯子給艾子瑜踩。艾子瑜的瞳孔和金毛犬的瞳孔顏色很像,溫柔忠誠的土褐色,他看著賀知書,搖頭:「有和朋友這麼見外的嗎?還是你都不把我當朋友的?」

  「怎麼會,」賀知書忙搖頭,垂著長眼睫,似乎在努力組織語言:「麻煩誰總歸都是不好的…但我很高興啊,太久都沒交過新朋友了。」

  艾子瑜噙著滿意的笑意,催賀知書吃過飯又吃了藥:「從我這兒多住幾天吧。」

  賀知書愣了愣,而後笑著打趣道:「還是算了吧,私人醫生,聽起來就好貴的。」

  「你家也沒人,自己方便嗎?」艾子瑜的話有幾分隱秘的試探在,卻偏偏要裝的無關痛癢隨口一提。

  賀知書不置可否,明顯不想過多交流的態度。

  「你今天從這住吧,明天我送你回去的時候正好去醫院拿藥。」艾子瑜也不窮追猛打,踹了一腳金毛犬肥肥的屁股:「從這陪哥哥好好玩。」

  賀知書哭笑不得:「醫生,我家還有四隻小貓等著喂呢。」

  艾子瑜想了想沒見到什麼動物啊,卻還是應下了:「我等會找人去喂,你回家再燒起來就麻煩了,別管了,老實休息一會兒。」

  賀知書連拒絕都找不出理由了,二狗身姿敏捷的往床上蹦,艾子瑜也不管,端著碗走了。

  還真有不嫌棄動物沒潔癖的醫生啊…金毛似乎已經很習慣的往床上窩,大個子臥了半個在賀知書腿上。賀知書摸著狗頭,吃過小米粥,胃裡暖融融的。床很軟,空調溫度很暖,賀知書有些晃神,如果有一天他和蔣文旭的家也是這樣該有多好。

  犬類濕熱柔軟的舌頭舔在賀知書臉頰上,賀知書回過神來把不住湊上來的狗腦袋推開,他的鼻子被毛搔的直想打噴嚏。

  過了會兒醫生也回來了,他今天應該是休班,拿了手機過來,大剌剌的也躺在賀知書旁邊,一邊摸狗一邊刷微博。

  「我家沒客房,客房當健身室了,床舒服。」

  艾子瑜三個短句成功堵了賀知書差點脫口的問句。兩個男人躺在一張床上,各幹各的,倒也不算尷尬。

  艾子瑜卻在盤算著二狗接下來的幾頓飯裡可以多加幾根肉骨頭了。



第二十四章

  賀知書是個很溫軟的人,他不會拒絕人,雖然有點彆扭卻還是留下了。

  晚飯醫生熬了湯做了兩個清淡的小炒,賀知書胃口不太好,艾子瑜很體貼的把賀知書不好意思剩下還在勉強吃的半碗米飯端走,舀了半碗鯽魚清湯遞過去:「吃塊魚,少喝一點湯,等會還要吃藥。」

  醫生自然而然的做起這樣的事,倒是賀知書愣了愣,心情忽然很複雜,亂麻麻的理不清頭緒。可艾子瑜卻像沒想到這樣有多曖昧,甚至把賀知書剩的那半碗飯直接劃拉進自己碗裡,拌了一層番茄雞蛋,幾口就吃完了。

  賀知書連話都不知該怎麼說了,倒是艾子瑜也不在意,吃完了飯就哼著調兒去給從桌子邊轉了快半個小時的二狗拿狗糧。

  賀知書邊收拾碗邊垂眸走神,他想不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要說醫生對自己這樣沒錢沒色的病秧子有所圖謀,是他自己都不信的。可人對人又哪來的無來由的好?他在蔣文旭身上吃的虧足夠多了,身心全讓那個男人謀算去,開始有多幸福現在就有多痛苦,真的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賀知書想不出什麼就索性什麼都不想,艾子瑜喂完狗出來的時候賀知書已經洗過碗正在涮著抹布打算擦大理石的流離台。

  「我這請客人來家裡,你這把活幹了,這不成心讓我難受呢嗎?」艾子瑜忙過去把賀知書的手從冷水裡拎出來:「水多涼啊。」

  艾子瑜拿著毛巾細緻到幾乎是一根一根手指的給賀知書擦過去,賀知書的手很白很瘦,青色的血管一根根的微凸出來,說不上很好看,但艾子瑜很神奇的就忽然想到賀知書這雙手緊緊攏著羽絨服狐狸毛的領子,溫和的寂寥的,身上就控制不住有把火在燒。艾子瑜一向是禁欲且自控的,沒想到竟也有一天會單單只握著一個人的手就意淫了那麼多。

  他走神的時間長了些,賀知書把手抽回去時他才猛的回了神,不禁也有些尷尬。

  「去沖個澡早點睡吧,你白天燒才退,身上正累著。」艾子瑜抹布扔在一邊:「這些活等我幹就行了。」

  賀知書被推著進了浴室,手裡被塞了一件煙灰色很柔軟的浴袍和條大毛巾。賀知書的唇抿出幾分笑意,道了聲謝謝。

  公寓有兩間浴室,賀知書沖完澡了艾子瑜還沒洗完。賀知書才吃了換的新藥,不太抗那種藥勁,想的越多腦子就更迷糊,實在挺不過去,什麼都沒想出來就趴在床上就淺淺睡過去。

  艾子瑜在浴室裡多沖了幾遍冷水澡才敢出來,他叛逆那會兒也在外面玩,花錢大方人長得也好看,貼上來的各種妖孽見多了都審美疲勞了。卻沒想到這麼輕易就栽了個大跟頭。

  醫生在浴室裡出來的時候賀知書都睡著了,賀知書大半張臉埋進淺藍色小刺花的枕巾裡。那件浴袍是自己的,賀知書穿起來大了一圈兒,肩背露出一大片,皮膚雪白,只是瘦的骨頭也太明顯。

  只要一想想這個人被另一個人擁有,溫順的露出纖長的脖頸任人標記佔有,艾子瑜心裡就控制不住的暴躁。

  艾子瑜關了燈躺在賀知書身旁,一個醫生對患者動了心思已經是大錯特錯,但他並不在乎,他更擔心的是賀知書的身體,他比誰都清楚再找不到合適的骨髓賀知書撐不過明年這個時候。

  賀知書睡到後半夜就開始不舒服,他像被什麼緊緊纏著摟著一樣偎在一個大暖爐邊上,熱的他鬢角都濕了,掙也掙不開。賀知書半夢半醒間推了推,觸到的是男人堅實的胸膛。

  「蔣文旭…你別抱我那麼緊…」

  本打算被發現就裝睡裝無辜的醫生瞬間清醒了…他第二次從賀知書口中聽見這個名字,心裡特別不舒服。尤其是現在,人在他懷裡躺在他床上,他連一個擁抱的權利都是借了另一個人的光。



第二十五章

  賀知書起床的時候不算早,看看表已經有八點多了。他推開臥室門出去,正好趕上艾子瑜遛狗回來,順便還捎帶了早飯。

  「昨晚沒睡好嗎?」賀知書喝豆漿的時候瞥到醫生眼下兩片黑,關心道:「我打擾你了?」

  醫生今天似乎有些疲倦,懨懨的低著頭舀豆腐腦:「沒有。」

  賀知書能感覺到艾子瑜心情不好,但他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昨晚還是好好的。他沒辦法深問,只能安靜的先吃完飯。

  吃過飯之後醫生帶賀知書去醫院,開的是輛很穩重的雪弗萊,他點開歌給賀知書聽,聲音很溫和:「喜歡聽誰的歌?」

  賀知書笑著搖搖頭:「誰的都行。」

  艾子瑜就隨手放了一個。音樂聲緩緩流瀉出來,調子有幾分寂寞。

  從醫院取完藥艾子瑜就送賀知書回家了,到社區門口的時候正是午飯點。賀知書有些不好意思這些天總麻煩醫生,想了想還是問了一句:「艾醫生,要不中午我請你吃一頓飯?」

  艾子瑜拒絕了:「等哪天再說吧,你回家好好休息休息吧。」

  賀知書最不會死纏爛打,應了聲就沒在說什麼。目送那輛雪弗萊走遠才轉身往家走。

  艾子瑜心裡煩躁的厲害,他知道自己這樣憋下去絕對不是好事。他喜歡賀知書是沒錯,但現在真搞不准那個男人是不是當真和賀知書感情深刻,一切的忽略都只因為賀知書的刻意隱瞞。

  他把車刷的停在路邊,拿著手機飛快的摁了號碼。

  「小瑜?」低沉的男音。

  「哥,在忙嗎?」艾子瑜閉上眼,手指輕輕扣著方向盤:「我想求您幫我個忙。」

  艾子謙笑了:「你都多久沒求我辦過事了,怎麼了?和哥說說。」

  「幫我查個人。」

  「誰?」

  「蔣文旭。」艾子瑜除去這個名字別的一無所知,他心知就這點資訊他哥都不一定能查出來,現在才覺出來自己像個傻X。但他沒想到電話那邊寂靜了幾秒,艾子謙問道:「哪個蔣文旭?」

  「哥,你認識的是哪個?」

  「最近合作的老總,三十出頭,長得不錯,手腕挺硬的,」艾子謙說到這頓了頓:「你打聽他做什麼?」

  艾子瑜腦子嗡了一下子,感覺似乎可以對上號,渾渾噩噩的開口:「好像是他的…他男朋友來我這兒檢查。」

  艾子謙一點都沒對男朋友這個名詞有什麼想法,似乎不以為然,但反應過來就嗤笑了聲:「外面還有敢自稱蔣文旭男朋友的?這讓那男人聽了得笑死,陪他玩過的那麼多,情兒都算不上。」

  艾子瑜那顆玻璃心瞬間摔稀碎稀碎的,他一遍遍跟自己說,媽的這年頭重名的人怎麼那麼多。但他潛意識裡卻清清楚楚這很可能就是真相,無知無覺的眼睛就濕了。

  艾子謙很忙,招呼了兩聲對面都沒人應就說了句改天見面聊就掛了電話。

  艾子瑜怔怔的坐在,突然狠狠沖方向盤上砸了幾拳。他怎麼能相信,怎麼敢相信,他難得喜歡的人,想疼的像寶貝一樣的人,在那麼髒的感情交易裡被作踐成這個樣子。

  頸項上的吻痕,高級公寓,總是賀知書自己一個人的家,病的昏昏沉沉還會哀求那個男人別不要他。

  艾子瑜的心疼的像在鍋裡炸。

  病成這樣還沒想過離開,不是因為錢權交易,只是因為這個男人太傻。艾子瑜很明白。



第二十六章

  賀知書打開家門,屋子被收拾的乾乾淨淨,小奶貓們正打著細小的呼嚕偎在一起睡覺。應該是醫生找人打理好了。

  賀知書輕輕歎口氣,有很多事情的發展已不在他有限的想像範圍內。

  接下來的幾天很平靜,賀知書的生活安靜的似乎要停止。他打給醫生的電話總沒人接,賀知書本來是想找時間請艾子瑜吃晚飯的。蔣文旭也沒有電話來,但有時夜裡會有幾條溫情脈脈的短信過來。

  賀知書再出門的時候已經過去四五天了,再怎麼沒胃口家裡也該買菜了。

  今天風很大,卷著一點雪花。

  賀知書攏緊圍巾,簡單買了些東西就打算趕快回家。走到一條小巷的時候沒看到地上凍結的一片水漬,狠狠地摔了下,磕在膝蓋上。

  疼是難免的,但沒人疼惜就容不得一點的自憐自艾。他默默咬了咬唇,爬起來收拾了散落一地的東西,微彎了脊背一步步往家去。

  他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寂寞都寂寞慣了,苦也不是太苦的,只是熬的久了人就會變的更沉默,賀知書的冷清不是天生的,他所經歷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傷害,一場又一場的離別。

  四隻小奶貓長得很快,淘的不得了,愛纏賀知書,小爪子勾著賀知書非往懷裡頸窩裡鑽,賀知書覺得又暖又癢,還得操心鍋裡給他們五個熬的奶白色的魚湯。

  賀知書沒料到的是晚上十一點多的時候蔣文旭回來了。賀知書睡眠淺,幾乎是門才有響動他就驚醒了。

  蔣文旭踢踏著脫了義大利頭牛皮鞋,把厚重的毛呢大衣扔在沙發上,這男人只要沒有賀知書管是絕不會系圍巾的。

  「回來了?」

  蔣文旭挑眉:「怎麼還沒睡?」

  賀知書上前輕輕牽蔣文旭的手,冰涼:「才醒。你回來不告訴我,不想讓我去接你啊?」

  蔣文旭湊過去親了親賀知書:「航班太晚,怕打擾你,而且北京的冬夜溫度太低。」

  賀知書不置可否的應了聲,掙開蔣文旭的手:「廚房裡還有些魚湯,我給你熱熱暖一暖身子。」

  蔣文旭冷硬的眉眼溫和了許多:「我先去沖個澡。」

  蔣文旭真的只是沖一下,很快,他出來的時候賀知書正把熱好的湯盛進雪白的骨瓷碗。

  「滋味好寡淡。」蔣文旭抱著碗啜著,神態裡有點難得的少年氣。

  賀知書道:「小貓受不了油,我吃不了鹹。」

  蔣文旭灌藥一樣喝了湯,招呼賀知書過來,一伸胳膊就把賀知書圈進懷裡壓在沙發上:「想我了嗎?我不在家是不是天天玩小貓?」

  賀知書只搖頭,表情很溫柔,但冷淡的意味明顯到讓人無法忽視。

  蔣文旭湊過去想吻賀知書的唇,賀知書輕輕偏頭,一個輕飄飄的吻落在臉頰。

  「我很累了。」賀知書用指尖點了點蔣文旭的鼻尖,不去看那雙神情複雜的眼睛:「你也累了,早點睡。」

  「我很想你。」蔣文旭攏了眉,湊近賀知書耳邊呵著暖氣:「讓我抱抱。」這是蔣文旭對賀知書的殺手鐧,賀知書耳邊本就敏感,蔣文旭的低音又好聽的不得了,求歡時慣用的手段。

  但賀知書這次只是皺了皺眉,他從喉間泛起噁心來,不想和蔣文旭磨,想了想才主動伸手抱了抱蔣文旭:「我抱抱你就好,去睡吧。」



第二十七章

  「怎麼了?」蔣文旭捧著賀知書的臉,眼神裡滿是探究:「你這一段時間都很怪。」

  賀知書搖頭,蔣文旭手掌虎口的薄繭磨的他臉頰發疼。

  「怪我冷落了你?這是撒嬌耍小性子?」蔣文旭的口氣是哄小孩子一樣的輕描淡寫,甚至有一些戲謔的笑意在調子裡透出來:「我這不是回來了?」

  賀知書抬起了眸子定定看向蔣文旭,那目光太複雜,僅僅是電光火石的一刹那,然後他就重新垂了眼眸。賀知書的睫毛又密又長,安靜的伏在眼睛上,顯得整個人無辜又乖巧。就好像…那一刹那眼神裡的冰冷鋒利的失望只是蔣文旭的錯覺。

  賀知書從來都是溫和柔軟的,可即使是那樣,就像現在,他僅僅只是安靜的垂著眸子,卻在那一瞬間就倨傲冷硬到極致,稍縱即逝卻又如芒刺紮在人的後背。

  蔣文旭忽然就想起在法國那天下午賀知書打來的電話, 他不確定賀知書聽沒聽到沈醉的聲音,他其實能想到完美的解釋,可偏偏賀知書不問,他更不能此地無銀三百兩。那天掛了電話蔣文旭心裡不知怎麼窩了火,對著沈醉直接就冷了臉,他最討厭情人有入主中宮的小心思,也不看自己配不配,再加上沈醉又頂了嘴,蔣文旭直接給了他一耳光和一張回國的機票。沈醉走了後在法國的也確實就是單純工作上的事了。

  蔣文旭大概能猜到賀知書心裡是懷疑到他了,卻遠遠沒想到這麼嚴重。

  「寶貝,我錯了。」蔣文旭捧著賀知書的臉輕輕親他的眉眼和臉頰:「哥的錯,冷落你。元旦我帶你出去玩,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賀知書不出聲,仰著臉任蔣文旭吻,長睫毛顫的像蝴蝶的翅。

  蔣文旭心裡軟了軟,許久都不曾有過的歉疚和心虛都湧上來,動作更溫柔:「小書…哥最喜歡你,別不理哥…」

  賀知書的眼淚忽然就下來了,閉著眼也沒擋住,細細的水色順著眼角一直滑到鬢角:「蔣文旭…我不想你。」

  「沒事,我想你。」

  可能就是這樣吧,賀知書任蔣文旭抱起來被壓倒在臥室的床上,他是真的想蔣文旭想到心口都疼的皺成巴巴的一團,卻嘴硬說著不曾想過,而那個男人,乖巧情人作陪旅途順暢,卻能有那麼深情的語氣告訴自己他有多深的思念。

  確實,好演技與感情無關,蔣文旭一眼就能看出賀知書的口是心非,而賀知書卻掙脫不出蔣文旭的溫柔陷阱。

  「關燈好嗎?」賀知書輕輕打著顫,蔣文旭吻在頸子上的感覺很刺激。

  「乖,讓哥看看。」蔣文旭咬了咬賀知書的下巴,笑的溫柔:「老夫老妻,害羞什麼?」

  賀知書的氣息有些不穩,他只是害怕被蔣文旭看到手臂上青紫的針孔和痕跡。賀知書的聲音有些啞,馬上哭出來一樣的委屈無措:「關上…關上燈。」

  蔣文旭只好順著他,在一片黑暗裡完全的佔有著賀知書。

  「知書…」蔣文旭的動作很快,掌控欲很強的把賀知書整個人都嵌進了懷裡佔有,賀知書坐在蔣文旭懷裡,被進入的前所未有的深,他把下頜搭在蔣文旭寬厚的肩上,控制不住的從喉嚨裡發出些輕輕細細的嗚咽哭求。

  「蔣…蔣文旭…啊…」賀知書被跪趴著摁在男人身下時終於忍不住哭求了:「慢…慢一些…嗯…不要…呃…」

  「叫什麼?」蔣文旭的動作更快,緊緊握住賀知書比印象裡還細的腰肢,頂的賀知書連哭泣都發不全。

  「哥…蔣哥…」

  「錯了嗎?」

  賀知書意識都有些模糊了,混混沌沌的搖著頭:「不…我不知道…」

  蔣文旭伏在賀知書光裸的脊背上,聲音低啞溫柔:「想沒想我?」

  賀知書嗚咽著:「想…很想…」

  蔣文旭突然覺得心裡某塊石頭落地了,隱隱還有了些歡快欣喜的感覺,勾了唇溫和的吻賀知書的耳垂,動作也溫柔了很多:「乖…哥也想你…」

  賀知書聽著這樣一句,卻覺得滿身的熱度都慢慢冷卻了,只剩下一點失望,一點疼。

  我是喜歡你,可也別把我當傻子啊…

  一切都結束的時候賀知書軟軟的趴在床上,蔣文旭把他摟過來讓賀知書趴在自己胸膛上,這樣的動作倒是他倆最開始的幾年喜歡做,那時候冬天的時候他們連取暖費都交不上,賀知書怕冷,蔣文旭就把他緊緊摟在懷裡兩個人裹在被子裡。

  明明從始至今都捨不得這個人受苦的…蔣文旭睡不著,在黑暗裡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賀知書的發,為什麼捨得把人丟在家自己出去玩呢?大概是著了魔。又或者總覺得真正在乎的東西和那些僅僅是摔打著玩玩的不一樣。



第二十八章

  賀知書睡得很不踏實,很早就醒了,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他踉蹌的去沖了澡換上睡衣才又悄悄躺回去。身上有點冷,被窩裡倒是很暖和,旁邊的男人體熱,融融的像個暖爐子。

  北方的冬天天亮的很晚,蔣文旭這些天似乎是累壞了,睡得還很沉,賀知書咬咬唇,很小心翼翼的靠過去虛虛抱住男人的腰。愛到這個份上,惶恐和歡喜都鐫刻進骨子裡,血液裡淌的都是,就算血液透析換了一遍遍的血,愛都成了無法言說的溫柔的本能。

  所以再也沒有一個賀知書能陪蔣文旭過七年苦日子,忍受他三年的放蕩晚歸,再用生命的最後一年愛他進骨子裡。那麼溫柔繾綣,那麼堅決勇敢。只有賀知書。

  蔣文旭醒的時候懷裡是滿滿的一團,他半夢半醒間就把身邊人抱緊了,潛意識作的祟——除了賀知書沒人能在自己床上留一夜。

  其實這麼多年賀知書的身形並沒太變,小貓一樣窩自己懷裡的時候和高中時那個乖巧的少年沒什麼區別。蔣文旭其實也不太清楚從什麼時候起這個人就不再那麼黏自己了,不在意自己的夜不歸宿,也不過問那些與自己言辭曖昧的朋友,賀知書只是一個人,然後變的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憔悴。甚至有一段時間蔣文旭覺得自己厭倦了賀知書不願意再見他,可到今天蔣文旭似乎才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不是不願見,而是不敢。他怕看賀知書木然的溫順,眼睛的暗淡躲閃,床上無意識的排斥。

  蔣文旭伸出手掌把賀知書臉邊淩亂的髮絲捋順在耳邊,他看賀知書的眼神慢慢變的很深邃很溫柔,賀知書的呼吸平穩清淺,撲在蔣文旭胸膛上是癢的,像小爪子撓在心頭上。他控制不住去摸賀知書泛著嫣紅的臉頰,碰上了才一怔——賀知書是發燒了。

  「知書?乖,起來。」蔣文旭皺了眉輕輕捏賀知書的鼻尖。

  賀知書低燒都燒習慣了,也沒覺出太難受,反而是被蔣文旭吵醒了才覺得腦袋發昏不舒服,他輕輕搖頭,從鼻子裡冒出了些軟軟糯糯的鼻音表示拒絕。

  蔣文旭最吃的就是賀知書這樣難得撒嬌的一套,只能給賀知書把被子掖嚴實了下床找藥。

  意外的,那間不大的書房書櫃空了大半,架子上擺滿了大大小小不同樣子的玻璃瓶罐,裡面裝的像藥,但也不太像,畢竟如果是藥就太過詭異了。蔣文旭沒多想,匆匆翻了醫藥箱倒了些藥出來打算先給賀知書退燒。

  「吃了藥再睡,」蔣文旭把水杯湊在賀知書唇邊:「等會哥給你熬小米粥吃。」

  賀知書清醒了些,懨懨的湊過去吃了藥。

  蔣文旭拍拍賀知書的發頂:「昨晚弄狠了?」

  賀知書裹了被子背過身不去理。

  「我今天正好沒事,等會吃過飯帶你去醫院查查,你是不是苛待我家寶貝了?瘦的這麼厲害?」

  賀知書漸漸僵硬了脊背,悶悶道:「不去。」隔了會兒接了句:「你幫我喂了貓。」

  「別鬧,聽我的。」蔣文旭從來不會在決定了的事情上服軟,許是他也覺得口氣生硬了些,補道:「我出去幫你喂貓,乖。」

  賀知書看蔣文旭出去,他不想去醫院,結局都差不多寫好了,錯過了的事就是錯過了,遲到了這麼多的補償已經於事無補。無論是歉意還是愧疚,基於同情的話,賀知書一點都不想要。

  你早幹什麼去了呢蔣文旭?賀知書的眼神很悲哀,如果是兩個月前,那個雪天,蔣文旭肯回來陪他吃一頓餃子,問他臉色為什麼這麼悽惶,他一定不會熬到現在都還是自己在默默忍受。不是說光有愛就能忍受一切的無視和打擊,生死由天,感情和命一起給你。

  賀知書的臉色一點點蒼白下去,他可以裝作堅強,也可以展示柔弱去抗拒那些他並不想做的。

  蔣文旭回到臥室叫賀知書吃飯的時候賀知書難受的都蜷成一團了,煞白的小臉上滿是冷汗。那人看到自己,仰了臉,眼睛裡覆了一層濕潤的淚膜,張了張嘴,只喊了一聲:「哥…」

  「身上疼…」

  「哪兒?告訴哥,哪兒疼?知書,別嚇唬我…」

  「渾身沒勁,腰腿酸的厲害。」

  蔣文旭連著被子給他摟懷裡,他只當自己昨晚把人折騰壞了,又碰巧發燒才這麼難受,溫軟了嗓子哄:「那等會喝點粥,你多躺會?咱們改天再去體檢。我在家陪你。「

  賀知書應了聲,算是又拖過去一次。



第二十九章

  蔣文旭確實是忙的,說是沒事在家陪賀知書,但不到一上午就接打了幾十個大大小小的電話。

  蔣文旭掛了秘書的電話,伸手給賀知書緊了緊厚重的毛茸茸的睡衣的領口,然後又喂過去一勺粥:「暖暖胃,等會我陪你多躺一會。」

  賀知書乖乖湊過去吃粥,還沒說什麼就見桌邊的手機又響了。

  蔣文旭放了粥碗去拿手機,卻在看到來電顯示時臉色瞬間就黑下來。他掛斷電話直接關了幾,再抬頭看賀知書時一臉笑意:「說好陪你的,總讓你聽這些公司裡的瑣事不大好。」

  賀知書眼神很好,但他只裝作看不到來電顯示一閃而過簡潔又刺眼的一個「沈」。

  蔣文旭現在的心情也絕對不好,事實上他氣的弄死沈醉的心都有了。蔣文旭最開始看中的除了沈醉那張臉就是他特別知情識趣的性格。從來不會因為被冷落就使手段耍性子,不管自己什麼時候找他他都是開心的,笑起來有點傻,看著卻是暖洋洋的。蔣文旭確實動過心,所以才能把他在身邊留了兩三年。

  但現在卻越來越厭倦了,在法國那次沈醉明知道那是賀知書的電話還敢張嘴喚他,這次明明蔣文旭已經把那個專門聯繫沈醉的電話關了機,偏偏那人還要把電話打來這個號。查崗?簡直是瘋了,他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怕也真是覺得熬了幾年在蔣文旭心裡有分量了,有心思入主中宮了。蔣文旭不在意沈醉不知道從哪裡打聽著學來的賀知書的小動作和習慣,有時甚至是帶著打量懷戀的去放縱欣賞。但蔣文旭絕對不允許連賀知書都不曾任性過的事被沈醉做起來。

  「你吃一點嗎?」賀知書的聲音讓蔣文旭突然回神,還是軟綿綿的調子,有些虛弱的低啞。

  蔣文旭搖搖頭把剩下的小半碗粥喂給賀知書:「想去哪兒玩?元旦過後我能有六七天閒置時間。」

  賀知書秀氣的細眉皺起來,他偏頭看蔣文旭,模樣乖巧的像撒著嬌想蹭你褲腿的小奶貓:「旅遊好累的。」

  蔣文旭的心狠狠軟了下,簡直被戳了個小坑。他扔了勺子把賀知書壓在椅子背上從裡到外親了又親,嘴裡都是小米粥的甜香了才停下來:「知書…知書…」蔣文旭嘴裡喃喃著念了幾遍,他突然覺得,外面哪有那麼多刺激可尋,繞來繞去最合心意的不還是只要賀知書。

  賀知書被親的有點發軟,他有點搞不清蔣文旭想幹什麼。大概真是皇上的癮上來了,三宮六院總要雨露均沾,於是輪了快一圈才輪到了自己。

  「蔣文旭…」賀知書躲了一個蔣文旭本該落在他唇上的吻,眼神放的有點空, 「當年你媽對我說咱倆挺不過三十歲。」

  蔣文旭愣了愣,這些事對兩人來說都像刀子,他不知道賀知書怎麼會突然提。但他仍是漫不經心的哄:「今年你三十,我三十一,這不挺過來嗎?」

  賀知書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眼淚就下來了,他緊緊抓了蔣文旭衣襟,單薄的肩顫抖的很厲害,他說:「是啊,是啊,挺過來了。」為了證明你媽是錯的吧,怎麼熬也熬過了三十歲…

  賀知書在蔣文旭面前是不輕易哭的,他性子軟,卻最懂隱忍,那些年吃多少苦都不曾紅過眼,說起來還是被蔣文旭在床上欺負哭的時候多,賀知書知道蔣文旭有一點很隱秘的S屬性,但自己滿足不了蔣文旭的癖好,他一哭蔣文旭就下不去手,後來蔣文旭在床上越來越溫柔,溫柔久了就狂野到別人床上去了。

  但就像現在,蔣文旭不知道賀知書哭什麼,哭的他的心都要碎了。他不知道賀知書哭的是他們兩個人,一個情深不壽,一個多情多愁。

  哭他們的十四年情到濃時情轉薄。

  高中的時候蔣文旭放學的時候塞給過賀知書一張字條,他問「你知道很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嗎?」

  年少時的蔣文旭輕易不把「愛」字付諸與口,但對賀知書的愛卻不比任何時候少。

  那天夜裡賀知書手裡攥著這張紙條想了一夜。最後想到的是黃碧雲那一句——包容且靜默,不問不怨,不哀傷。

  這條回復賀知書在心裡揣摩千遍,一直揣摩十多年,卻一直沒有回復過蔣文旭。仿佛在他心裡,愛是說一點就少一點的,越盯梢查崗失去的就越快。

  但最終還是要失去了。

  賀知書哭的很累很困,他最後睡在蔣文旭懷裡的時候似乎若有若無的聞到了十四年前的茉莉花香。



第三十章

  賀知書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他夢見講臺上紛紛揚揚細碎的粉筆煙塵,有男孩子單肩背著書包耐心的等他回家,夢見爺爺去世那天院子裡格外寂寥的一大片老人伺弄的花,醫院是一望無際的蒼白絕望,他自己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泣不成聲。

  單肩背書包的男孩子長大了,變成了賀知書等他回家。花圃裡的花枯萎下去,賀知書發誓不再養花。

  賀知書醒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他頭昏腦脹的推開臥室門,客廳沒人開燈,一片煙霧繚繞。蔣文旭站在落地窗邊吸煙,火星點點,煙頭已經在煙灰缸裡積了一層。

  「不是告訴你了要戒煙。」賀知書開口,嗓子有點啞。

  蔣文旭的動作一怔,下意識摁熄了煙:「抱歉。」

  賀知書去開了燈:「你心煩的時候總控制不住吸煙。」

  「你煩心什麼?」賀知書坐在地臺上,額頭抵著落地窗出神遠眺。

  蔣文旭笑著彎腰摸摸他的發頂:「別瞎操心,工作上的事。」

  賀知書沒在說什麼,只感覺一陣頭暈,身下雪白的長毛毯子一滴兩滴的被染上血跡,賀知書竟一時沒回神。他怔怔的伸出兩指去觸那窪血跡,卻因為低頭鼻血流的更快。

  直到蔣文旭看到,重重嘶了口氣,顧不得別的什麼,伸了收就去擋那止不住的鼻血。

  「想什麼呢?仰頭,快點!仰起頭!」蔣文旭急了,忙蹲下來讓賀知書仰躺在他腿上,手上衣服上黏黏膩膩一片血腥。

  折騰了很久才止了血。蔣文旭打橫抱賀知書去浴室洗乾淨,細心調合適水溫。

  「怎麼突然流鼻血?」

  賀知書皺皺眉,失血過多唇色都是白的:「屋子太幹。」

  「北方的冬天乾冷。明天我找人幫你買個加濕器。」蔣文旭給賀知書洗乾淨了臉,賀知書的衣服也沾了些血跡,他想給賀知書褪了衣服一起沖個澡,卻不料被人推開了。

  賀知書反應很大,他才推開蔣文旭就緊緊攥了自己衣領,力氣大的指甲都泛了青。

  蔣文旭愣住了:「怎麼了?」他有點尷尬,有點不知名意味的委屈,有一點莫名其妙:「你衣服都髒了。」

  「我自己來。」賀知書的眼神沒落到蔣文旭身上,仍是抗拒的模樣。

  蔣文旭的臉色黑下來,冷冷道:「那麼髒,一股血腥味,我沒那個興趣。」

  賀知書知道他是誤會了,但什麼都沒辦法說,只能看著蔣文旭一言不發的沖乾淨手然後出了浴室,不過五分鐘家門一聲脆響,蔣文旭走了。

  這樣挺好,外面隨便哪個情兒都比自己知情識趣的多,卻偏偏還要在這忍著脾氣幹伏低做小的活。賀知書慢慢褪了衣服,胳膊上是細密的針孔,一個連著一個,青紫連成了一大片。

  賀知書環抱著自己浸在浴缸溫熱的水裡,他忽然有點害怕。他覺得似乎該做出某種決定了,比如,他最後該找個什麼樣的地方落腳。不管死在哪裡都是夠麻煩人的,如果死在家裡,十天半月沒人發現,那副樣子肯定很狼狽難看,嚇到蔣文旭就不好了。

  賀知書想了想突然笑了,他也是才覺得一個人死的過程並不艱難,難的是人死了之後呢。

  熱水泡的賀知書發軟,他沒久泡,趁還有點力氣擦乾淨自己就起身了。仔細的又套上厚實的睡衣,暖和了不少。

  客廳還有那股沒消散乾淨的煙味,蘇煙的氣味,並不難聞,卻嗅的賀知書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鈍疼。

  頭疼也湧上來的時候賀知書才發現自己一天都忘了吃藥,於是又逼著自己忙碌起來燒水倒藥,一把藥咽進胃裡總翻江倒海的鬧很久。

  賀知書躺在沙發上等藥勁上來,小貓圍著他玩,小爪子撓的賀知書酥酥癢癢的疼。

  聽到鑰匙開門的響動時賀知書以為是幻覺,直到臉色仍不好的男人站在面前才反應過來。

  「別玩小貓了,去洗手吃飯。」蔣文旭還是冷著臉,但在外面溜達了一圈竟買了飯回來。

  「溜肝尖,給你補補血。」蔣文旭把菜倒進盤子裡,語氣並不熱絡,眉眼卻是溫和的。

  賀知書坐在餐桌前走神,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蔣文旭,確實不會為這麼點小事真正跟他發脾氣冷落他的。



第三十一章

  蔣文旭好像收了心。別的什麼賀知書看不出來,至少那男人知道著家了。早上是正常上班點走,晚上應酬的再晚也記得回家。

  賀知書的病還是那樣,不見好但也沒一直惡化下去,也是直到又去了醫院幾次賀知書才發現,艾醫生一直在避著他。本來主治的醫生換了人賀知書沒什麼想法,他以為是艾子瑜太忙,直到那天看見艾子瑜從辦公室出來,就好像沒看見他一樣直接擦肩走過,賀知書才明白了些什麼。

  但也沒徹底明白。賀知書的印象裡醫生一直很照顧他,兩個人的關係怎麼也能算得上朋友,卻突然就冷了下來。賀知書對人情世故並不特別敏感,再加上這實在摸不著原委就更莫名其妙。

  賀知書繼續來醫院化療,這是他做的第三次化療,身邊徹底的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了。

  治療的過程還是格外的漫長和煎熬,以至於後來在記憶裡連帶著那個冬天都是漫長的,風似乎從未停過,眼中除了灰撲撲的天,剩下的只是醫院雪白的牆。

  那天化療完賀知書躺了十多分鐘才有幾分力氣起身下地,他扶著牆走,臉色蒼白的能和牆融進一起,除了憔悴和寂寞整個人只剩下一把骨頭。

  賀知書頭疼的噁心,化療的後遺症上來,昏昏沉沉的連視線都模糊了。實在堅持不下去了,他慢慢蹲下身等著暈眩過去。賀知書緩了很長一會兒,雙眼聚焦的時候才看到眼前有人。才入眼的是一雙純鹿皮軟底皮鞋,然後是筆直的褲管,白大褂,很英俊的一張臉。

  「來我那兒待一會?」艾子瑜的瞳孔是很忠誠溫柔的土褐色,看著賀知書的眼神裡有一點莫名悲傷的意思。

  賀知書咬咬唇想站起來,可實在太吃力,艾子瑜沒像往常只克制的攙扶他一下,他直接一把打橫把賀知書抱進了懷裡。

  「醫生!」賀知書嚇了一跳,短促的疾呼了一聲。

  艾子瑜眉都沒皺,大步往前走,倒是怕賀知書太尷尬,大聲喊了兩遍:「急診!」周圍的病人對醫生的眼光從疑問變成了然。

  那間休息室的佈置仍沒變,只是最近沒曬過的被子有點發潮。

  「謝謝你醫生。」賀知書的心跳還沒平穩,臉上有一些缺氧帶來的紅暈。

  艾子瑜從把賀知書放到床上就一直在低頭,也不說話,一瞬間空氣都靜默到要凝滯。

  賀知書抿唇,輕輕拉了兩下醫生的衣袖:「怎麼了?」

  醫生猛地抬頭,一把抱緊了賀知書:「…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艾子瑜的眼圈都紅了,被賀知書看到的只抬眼的那一瞬間的悲傷都濃的像要把人溺亡。

  「怎麼了?」賀知書的肩膀只僵了一僵,隨後就放鬆下來,他安撫一樣拍了拍醫生的肩背:「你怎麼了?」

  「骨髓…骨髓…」艾子瑜的聲音帶了絲哽咽:「和你匹配的我找到了…那明明該是你的。市長家的公子也急用,才檢測出來那人就讓他們帶走了…」

  賀知書愣了愣,而後笑了:「就因為這個?沒關係,我還以為是你怎麼了。」賀知書的聲音很溫柔,最該委屈的人反過來安慰別人:「況且骨髓沒了可以再匹配,市長家的兒子肯定是比我嬌貴的,給他先用也沒毛病。」

  「根本不是,是那官二代給得病的情人弄走了。」

  「有情有義,用權謀的不是自己的私,這人還不錯啊。」賀知書竟然還有心情和艾子瑜調侃。他其實知道匹配上一份合適的骨髓有多難,這一次錯過了基本上也就絕了他的生路。但可能就是這樣吧,生死有命,註定的。

  「不,我求求我哥,肯定有辦法的…知書,肯定有辦法的。」

  賀知書最看不得有人為自己難過,比自己疼還難受。他終於紅了眼眶:「醫生…艾醫生,沒關係的,我就是你所有病人中的一個,治不好我是必然,不是意外。」

  艾子瑜起身,他站起來彎腰看賀知書,眼睛裡有晶瑩的一點東西:「我不想只把你看成病人…」

  賀知書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見艾子瑜湊近過來握了自己的肩,然後帶著壓抑失敗的情緒吻在唇上:「我很喜歡你知書,很喜歡…我也不想的,躲著不敢見你,但我真的忍不住…我也是真的害怕。」



第三十二章

  賀知書睜大了眼,震驚的甚至沒有在第一時間掙扎開。當感覺到對方的舌尖竟試探著抵進口腔的時候賀知書才反應過來,狠狠地咬了男人一口。

  艾子瑜放開賀知書,口腔裡的血腥味讓他似乎清醒了那麼點。他想向賀知書道歉,還是朋友那樣給他個安撫的擁抱,可是他抬眼只看到賀知書越發蒼白的臉色和被辜負了一樣的對他的厭惡和不信任。

  「知書…」艾子瑜小心翼翼的喚賀知書的名字,想伸手碰碰他的手背。下一秒卻被人狠狠甩開了,緊接著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賀知書推開艾子瑜下床,一句話都沒說,他眼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那一扇門。

  艾子瑜忙攥住他的手腕:「是我的錯,你身體不好,躺會兒再回去,好不好?」

  賀知書咬緊牙用力想把手腕從醫生手裡抽出來,艾子瑜怕傷了他只能放了手。他今天確實是衝動了,著了魔一樣,身體不受大腦操控。

  「知書,知書,」艾子瑜攔不住他,只能亦步亦趨的跟著他走出休息室然後穿過醫院的走廊:「我是真喜歡你,你真的這麼嫌棄我嗎?」

  賀知書突然停了腳步,他回頭看艾子瑜,看了很久才把目光移開,賀知書的聲音還是溫和且柔軟的:「我只是不想看你這麼錯下去,不是你不好,是我自知不能誤人前途。」

  很奇怪,艾子瑜在意的不是賀知書的拒絕和疏離,他才發覺賀知書出來的太急竟然忘了拿外套。生病的人免疫力不好,都怕冷,賀知書的病尤其兇猛,怕是冷一冷就要燒個沒完。

  艾子瑜心慌的甚至有些手忙腳亂的脫了身上的白大褂,他把衣服反過來給賀知書披上。聲音近乎哀求:「別說了,我不逼你。太冷了,我送你早點回家,你想拒絕我上車再說,行不行?」

  賀知書的心猛地一疼,這一刻他忽然替艾子瑜都有些委屈。年輕多金的醫生,最開始見的時候還是自律克制的,可現在也會為他輕易的紅了眼睛,用那麼卑微的問句懇求他的意見,問他行不行,好不好,是不是嫌棄他。怎麼會呢?那麼好的一個人。賀知書一直把醫生當親近的朋友看待,即使事情變成現在的樣子也是捨不得給他難堪的。

  醫生見賀知書沒有掙扎的意思,還是試探的極小心的去牽賀知書冰涼的手。艾子瑜的手乾燥溫暖,他忍不住想給那人一點溫暖,他拉著那只冰冷的手,最後從緊緊的握變成十指相扣。

  上了車賀知書就把那件白大褂扯了下來。但到底沒扔在一旁,他只猶豫了一下就把那件衣服疊的整整齊齊。

  艾子瑜難得體會到一顆心都被人家攥在手裡是什麼滋味,上一秒還在心碎,這一刻竟還能在痛苦中品味到那種絲絲縷縷的甜蜜。

  他把空調溫度調高,車速放慢。

  「對不起。」最後還是艾子瑜先打破靜默:「但我覺得喜歡一個人沒錯。我錯在不該沒經過你的同意就親近你。」

  賀知書轉著右手無名指的銀指環,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是我錯了,你給的溫柔和照顧都受下了,卻根本無從回報你給的幫助。無論你抱著什麼心思在我身邊,對我好卻是真的。」

  「我對你好根本不都是抱這種念頭的。」艾子瑜覺得心意被侮辱了。

  賀知書倒是看的明白,他笑:「不只是。」

  車仍是停在門口,賀知書下車敲敲駕駛位的車窗。車窗降下來,賀知書很虛弱的笑了笑:「你看,要不是我這幅樣子太倒人胃口,一具軀殼而已,讓你舒服舒服也沒什麼。」

  艾子瑜的臉色一瞬間白下來,連著嘴都沒了顏色:「我竟然從來不知道,你也能殘忍到這種地步。」這小刀子一刀刀往心頭上片,倒是連殺人都不見血。

  賀知書一身單衣在風裡,眉眼裡竟還能透出幾分豔麗了整個冬天的風流瑰麗,他揮手轉身,很快消失在艾子瑜的視線裡。

  不一定是誰先愛上誰就輸了,比如蔣文旭。

  但你要愛上了一個註定不會愛你的人肯定就輸了,比如艾子瑜。

  賀知書開門進屋,他的手被凍的都有些發僵了。一邊呵著氣一邊換鞋,看到那雙蔣文旭早上穿走的義大利雕花十六孔的皮鞋才發現,家裡有人。

  蔣文旭很忙,早走晚歸,白天他顧不上賀知書。兩個人誰都不耽誤誰,那男人忙事業,賀知書自己去醫院,正正好好。賀知書看了一眼表,才下午五點多,他真的沒料到蔣文旭回來的這麼早。

  開門的聲音蔣文旭聽見了。賀知書才往屋走了幾步書房的門就打開了,那男人手裡還拿著一份純英文的財務報表,鼻樑上架著一副低度的金絲細邊框眼鏡。蔣文旭的聲音是溫和的:「和我說說你去做什麼了。」

  賀知書莫名狠狠打了個冷顫。



第三十三章

  蔣文旭看不出有什麼表情,他看賀知書的眼神和看什麼報表和合同一樣,沒太大波動,冰冷且理智。至少現在還是有那麼一些理智。

  「你外衣呢?」蔣文旭的眼光從賀知書全身掃了一圈,伸手摘了眼鏡,他只有很低的一點近視,只有研究很重要的談判合同的時候才會戴一會兒。

  賀知書覺得自己可能是太冷了,連帶著反應都變慢了。他有些失神的沖蔣文旭笑了笑,聲音細弱:「你沒吃晚飯呢吧?」

  蔣文旭的表情一瞬間變的陰戾,一遝檔直接沖賀知書砸過去。那遝檔還沒訂,紙張紛紛揚揚掃在身上,並不疼,但那種悲涼密密匝匝全落在賀知書心上。

  蔣文旭本來今天心情很好,他跟了那個競標的專案很久,終於和李市長家的寶貝兒子搭上了關係,那太子爺竟然還是個情種,為了個得了絕症的情人做什麼都打不起精神,最近據說骨髓匹配上了,高興的輕易就把好處都許給了自己。現在都是掃尾工作,蔣文旭也想著冷落賀知書很長時間了,回家就早了很多想陪陪他。結果人不在家。

  其實到這為止還遠不到蔣文旭會對賀知書發火的程度,蔣文旭知道賀知書出去買些菜或者日用品很正常,就耐心的等人回家,結果一等就等了很久。人無聊的時候就喜歡想些東西做點什麼,他不想在家忙工作,突然就想起來去年賀知書給自己買的圍巾,過兩天元旦他想帶賀知書去哈爾濱看冰雕,戴這條圍巾也是隱隱抱著對愛人示好表示自己很念舊情的態度。

  壞就壞在一條圍巾。

  翻到那個紙袋裡疊的整整齊齊的burberry經典款圍巾的時候蔣文旭還想了半天自己什麼時候有過這樣一條圍巾,他對自己的東西向來肯用心,他很確定這條圍巾不是自己的。那是誰的呢?賀知書自己絕對捨不得買這麼貴的一條圍巾。送給自己的?可標籤摘了,看著也像戴過的。

  蔣文旭才湊近那條圍巾就嗅到了一股若有過無的冷香和醫院消毒水味。腦子裡突然就蹦出來那個開法拉利一送就送了盆價值二百萬蘭花的醫生。

  事情到這就嚴重了。蔣文旭的佔有欲特別強,只是平時賀知書懂事溫順很少出門蔣文旭就很少表露出來。蔣文旭想,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自己最放心的人都做了什麼,只不是賀知書也受不住寂寞了,家裡除了別的男人的圍巾是不是還有更多礙眼的東西,他們在自己的家裡做過什麼,無數個自己沒有回來的夜裡,那張床糾纏的是不是仍是兩個人。

  越想就越噁心,想像力有時候是很害人的東西。蔣文旭想了一下午,同樣等了賀知書一下午。

  買什麼能買一下午?怕是去約會了吧。

  蔣文旭還沒來得及胡思亂想到自己的錯和不是,賀知書就回來了。

  「你他媽長能耐了是不是賀知書?我怎麼不知道你在床上死魚一樣的反應都能勾引男人了?」蔣文旭冷笑著微眯著眸子看賀知書,那種眼光很傷人。

  賀知書垂著眼眸,慢慢蹲下去幫蔣文旭把那些檔一張張攏起來。他不想和一個無理取鬧的男人多說話,雖然蔣文旭幾句話對自己的傷害比外面越刮越大的寒冷北風還要大。

  可他的態度對蔣文旭來說說清了是無視,說重了就叫默認了。

  蔣文旭徹底被惹惱了,越看賀知書默不作聲越不順眼,上去就狠狠一腳踹在仍半跪著的賀知書的肩上。

  賀知書沒想到蔣文旭突然動手,只覺得肩上一痛,然後隨著那股力道後腰狠狠撞在了身後茶几的尖角上。

  做骨髓穿刺後賀知書的腰一直不好,被這一撞竟一時疼到整個人蜷在一起展都展不開。

  「我在問一遍,你去哪兒了。」蔣文旭對他的痛苦視而不見,懸在賀知書頭頂上的仍是那麼冷冰冰的一句質問。

  「醫院。」賀知書蒼白著臉抬頭看向蔣文旭,眸子裡是深切的受傷和痛楚。

  「衣服是不是也落在醫院了?」蔣文旭勾了唇角,彎腰捏了賀知書下巴。

  「是。」賀知書無法解釋,事實就是如此,蔣文旭會瞎猜測什麼他不清楚。

  蔣文旭慢慢皺了眉,他鬆了賀知書下頦,眼神全是厭惡和嫌棄,他就像個第一次聽到黃段子的小姑娘,用那種驚異又帶點惡意的語氣評價:「你怎麼這麼賤?」

  「和醫生在哪裡搞更爽?病房?休息室?還是我家的床?」

  賀知書猛地抬頭,簡直,無法置信。用這種惡毒語言侮辱他的,真的是他掏心掏肺愛了大半個人生的男人?

  賀知書很費力的站起來,他努力站穩:「蔣文旭!」

  他也很納悶自己明明一點力氣也沒有也能把這男人的名字念的這麼隆重且中氣十足。

  「你憑什麼來說我?你敢保證你自已也乾淨?你在外面胡鬧就可以,你憑什麼理直氣壯!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真把我當傻子是吧?你他媽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賀知書的話沒說完,打斷他的是一記很響亮的耳光。

  蔣文旭惱羞成怒,他沒想到自己的雙標,卻想到賀知書和自己比,是不是真的不乾淨了?那可是自己從十幾歲就圈著占著誰都不想給誰看的寶貝啊。

  那一耳光打的賀知書懵了懵,耳朵都跟著嗡嗡響。蔣文旭上前攥緊了賀知書手腕把他往臥室拖。他不是醫生肯憐惜賀知書不敢下重手,蔣文旭手勁大,把賀知書的手腕都掐的青紫。

  「我出去是逢場作戲退無可退,你從家能有什麼為難?你和人曖昧胡鬧是為什麼?嗯?我看你是欠幹!」

  那條惹禍的圍巾扔在臥室的床上。那張床的床墊床單都扔了滿地,是蔣文旭心裡犯著矯情勁嫌髒。

  賀知書也看了那條圍巾半天才想起來,是那天醫生送他回家纏在脖子上的,他疊好想再去醫院的時候還回去,結果忘了。

  「誰的?」蔣文旭指了一指。

  賀知書笑的有些淒涼了:「醫生的。」

  「你的衣服在醫生那,醫生的圍巾在我家,你們兩個能不能別那麼鮮廉寡恥?」

  賀知書想給蔣文旭一耳光,想讓他別那麼陰陽怪氣的說話,但是他氣的半句話都說不出,喉間一片氣血翻騰。

  賀知書被蔣文旭摁在床上,後背被鉻的生疼,床板很涼,很粗礪。

  「我恨你。」當蔣文旭欺身上來的時候賀知書沒有抵抗,他甚至語調都是平靜淺淡的,但就是這樣三個字讓強勢如蔣文旭都打了個冷顫。

  那種一瞬間的心悸過去之後就是更猛烈的怒氣。蔣文旭扯了那條圍巾綁緊賀知書的手腕:「行啊你,本事了。什麼話都敢說了是吧?我他媽今天不給你長點記性我跟你姓!」

  賀知書的鼻尖縈繞著圍巾上的消毒水味道,他很不合時宜的走神。醫生湊過來抱住他的時候身上也是這種味道,他的動作那麼小心惶恐,大概真是喜歡到重手都下不去了。

  那蔣文旭現在呢?

  兩人的衣服都沒完全褪下,蔣文旭只是拉了褲子拉鍊。

  「賤貨,」蔣文旭下手很重,半分憐惜都沒有:「我就不該…把你自己放家裡!」

  賀知書疼的蜷在蔣文旭身下打哆嗦,身體深處像一把刀越捅越深。蔣文旭沒給他用潤滑,只有那為了方便插進來才浸了唾液的幾根手指。

  從來沒有這麼疼過。幾乎是蔣文旭才挺腰進來賀知書就被撕裂流了血。

  賀知書咬緊牙關也忍不住痛吟,然後他開始咬自己的唇舌,然後是柔嫩的口腔內壁。



第三十四章

  賀知書的意識時斷時續,最痛苦的時候他恍惚以為自己快死了。他疼的連哭都哭不出來,額頭上覆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個過程中其實蔣文旭也不舒服,乾澀狹窄的地方箍的他生疼,但憋的就是一股氣,非要折騰欺負的賀知書更不舒坦。

  「知不知道錯?」

  最後結束的時候賀知書聽見這樣一句,他慢慢側過身越蜷越緊,削尖的下頦抵在膝蓋上。他不說話,感覺身上僅存的熱度都隨著蔣文旭的進出拉扯著生生帶出了體外,絲毫不剩。

  可是,我到底又錯在哪裡了呢?賀知書的眼神黯淡的就像籠了一層翳,什麼都映不進去。

  「說話,」蔣文旭皺眉彎下腰去撥正賀知書的臉,他明明已經在給賀知書臺階下,卻不想被人全然的無視了:「沒爽夠,躺那兒等我呢?」

  賀知書的臉隨著蔣文旭的力道轉過來,他連把眼光對焦都很費力。賀知書的瞳仁大且黑,裡面卻沒有了以往的水一樣的純淨深情。黑沉沉的一片映著蔣文旭的影子,鋪天蓋地的絕望哀傷。

  蔣文旭的心口突然的緊縮疼痛,他愣愣的舉起手掌想碰一碰賀知書的眼睫,想確認自己看到的心碎只是錯覺。

  可他只是一抬手賀知書就瑟縮了一下,那個人蜷的更緊,微側的小半張臉浮著嫣紅的指痕。突然的動作讓賀知書低低細細的咳嗽起來,蒼白的臉色顯示著極度的痛苦,隨後狠狠一嗆,竟咳出了暗紅色的血。

  蔣文旭的臉色刷就變了,瞳孔驟然緊縮。他俯下身去抱賀知書,手指都在顫抖:「怎麼了?怎麼了?給我看看…快點給我看看…」

  賀知書抖的越來越厲害,他一張嘴就有血順著唇滑下來,攥著蔣文旭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冷。」

  蔣文旭手忙腳亂的扯下床單給賀知書裹上。他把賀知書翻過來抱進懷裡,卻從賀知書身下碰到了更多冰冷黏膩的液體,蔣文旭徹底慌了,只是腸道一點粗暴撕裂的傷口,賀知書竟仍未止血。

  「沒事…沒事,咱們馬上去醫院。沒事的。」蔣文旭不知道是在安慰別人還是自己,但這樣慌亂無措的語氣太難得出現在蔣文旭口中。他應該永遠是運籌帷幄的,淡定優雅睥睨生死的。

  「我不去醫院。」賀知書的語氣平緩,只是有那麼一些模糊不清,他的神志還是清楚的,於是又重複了一遍:「我不去醫院。」

  蔣文旭退了步,他飛快的翻通訊錄然後撥通電話:「景文?拿上醫藥箱快來我家!」

  掛了電話蔣文旭把賀知書更緊的往懷裡摟了摟:「沒事的,景文馬上過來。累不累?累了在哥懷裡睡一會兒。」

  「蔣文旭。」賀知書的聲音很啞,不是那麼清晰,其中有幾分平和的意味,沒有埋怨,但同樣不含愛意。

  賀知書不等蔣文旭回應。他自己輕輕的笑起來:「如果可以的話還是想念一遍高中。那時候的蔣文旭真好啊,那麼多人都喜歡他,可他只喜歡我。他脾氣不好,對什麼都不耐煩,可唯獨肯耐著性子陪我。有人要是不陰不陽和我說句話他都能掄凳子教人家怎麼好好說話,在臺上表演什麼節目領個什麼獎眼神也要先找到台下的我。」

  賀知書笑著笑著眼淚就滑了一臉,可他自己偏偏毫無意識,仍然掛著那種懷念的笑意:「十七歲那年蔣文旭說喜歡我,我就和他在一起了,我相信他肯定疼我。十九歲那年家和前途都不要了,我陪他走,覺得只要和他在一起我不怕吃苦。二十三歲那年我父母來北京找我出了車禍,我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他,那時候我就想,只要他還肯給我一個家,無論如何我都不留開他。」

  那張臉上的濕意越來越重,賀知書大睜著眼看著一團虛無的空氣,努力把哽咽牢牢壓制在喉嚨口:「他對我很好的,拼了命的賺錢,年少時那麼傲氣叛逆的人也學會了酒桌上逢迎討好,學會怎麼敬酒,怎麼給老闆開車門…我知道他掙錢都是為了我的,不然也不會因為他當時最大的一個客戶只言語輕慢了我幾句就折了人家一條手,不僅沒了單子,還差點被關了幾天。」

  說這些的時候賀知書笑的有幾分溫柔,和酸楚。最多的,是壓抑不住的深情。

  「可我不知道人是怎麼變的。」賀知書又咳嗽起來,他口裡疼的厲害,一片血腥味。

  「他不回家了,電話越來越少,有時夜裡回家喝的爛醉,衣服上滿是香水味。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一個大男人活的比女孩子還小心翼翼。我一直在想,他怎麼就不喜歡我了,是我不像以前那麼好看了,還是才開始學習做的飯菜比不上外面,或者真的只是在床上花樣比不得更年輕的一群孩子。」

  「很可笑吧,那兩年我用高中聽課的認真態度看GV,只是想學著討好他。可最終,半點用處也沒有。我想我大概這輩子也學不到能用身體綁住一個男人的地步,一場做下來能忍著不哭不求饒都不錯了,還怎麼配合人家玩花樣呢?」

  「我都這麼沒用了,他還怕我出去搭別人…怎麼可能呢,這輩子栽他一個人身上還不夠啊…我還長不長心。」

  蔣文旭猛地抱緊賀知書,聲音一片痛楚:「別說了…別說…是我錯了,乖,是哥錯。」蔣文旭的聲音有可見的哽咽,心口被人揪緊了一樣的窒息和疼痛。

  賀知書修長的細眉攏起來,他就像沒聽見蔣文旭的話,聲音低下去,和嗚咽一起混在喉嚨裡:「上學的時候我連車子都不敢學,腿擦破一點皮都要疼半天…高中語文背錯了還流行打手板,全班只有我一次都沒背錯過,我怕挨打,即使有時候大家都偷懶老師只象徵性的打那麼幾下…他明明知道的…知道我最怕疼,卻也能下手毫不留情的給我一耳光…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不愛我了。」

  「我錯了…寶貝,哥最疼你…別說了乖,等你好了打我回來…我錯了,真的。」蔣文旭越來越心慌,他的心打著哆嗦的恐懼和疼。他不知道別的,但他能清清楚楚的感覺到,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不可能再回到從前了。

  賀知書靜靜的聽蔣文旭說完,沒什麼反應,就像什麼都沒聽到:「對別人來說的一段可以割捨的感情對我來說是十四年的愛,是退無可退的唯一的依靠,是嘗過的所有甜頭,也是刻骨銘心的全部痛楚。」

  賀知書扯了扯蔣文旭的前襟,他仰頭看進男人深沉的眼眸,溫和的笑:「所以你第一次打我我不走,你喝醉了一邊叫著沈醉的名字一邊上我我不走,你在法國和情人胡鬧我不走,你懷疑我和別人曖昧打我強暴我我也可以不走…但是,蔣文旭,愛沒有了,我還能在你身邊留多久。」

  蔣文旭的身子一顫,有些事情,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脫離了掌控。



第三十五章

  世界上最難掌控的就是人心,因為有時候你甚至連自己什麼時候變的都不知道。

  蔣文旭自己都發怵,他才冷靜下來想,怎麼就捨得打賀知書了呢,那是當年自己恨不得拿命護著的人。他也想,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在外面玩,他其實一直都知道那麼多人加起來都比不上一個賀知書。

  可事情就是到這個地步了,註定的,他們這輩子有一個大坎。避不過去,躲不過來。

  蔣文旭知道自己必須要說些什麼了,可此時再沒了昔日上對情人的甜言蜜語抑或是商場上的雷厲風行。他只能把賀知書抱的越來越緊,假裝自己的寶貝還是完好無缺的,永遠不會失去的。

  賀知書體力消耗的太厲害,現在淺淺的睡著了,似乎仍是冷,很乖很安靜的偎在蔣文旭胸口。

  蔣文旭伸出手指順著賀知書柔和的面部輪廓輕輕摩挲勾畫,眼神深邃。他知道賀知書對他的絕對的愛和包容,但這次一定是委屈極了,竟真有了那麼幾分割情舍愛的決絕來。

  「別氣了…我改,哥什麼都不要也不能不要你啊…」蔣文旭的語氣很輕很溫柔,連賀知書的睡眠都怕驚動:「醒來怎麼鬧都成,不許離開我…」

  蔣文旭抱著賀知書走神,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心慌的這樣厲害,似乎他最不想面對的事情就要發生了。那種潛意識的惶惶不安是最磨人的,就像食草動物的風聲鶴唳,壓迫感始終砸在心上。

  終於門鈴響了。

  蔣文旭輕輕把賀知書放在床上用床單掖嚴了才去開門。

  「你怎麼才來?」蔣文旭拉開房門。

  張景文額頭上冒著汗珠,拿著醫藥箱進門:「今天週六,私人醫生都不上班的,我才從酒吧過來。先說好了,診金雙倍。」

  景文和蔣文旭很熟了,交情也有七八年,要不然依這位大爺的脾氣還真沒人請的動。

  「別廢話了,我這很急。」蔣文旭沒心情陪他扯皮。

  張景文不緊不慢的脫大衣:「說吧,你丫怎麼了。頭疼感冒我不治,疑難絕症我看不出來,外傷還差不多。」景文的診所平常服務的大多黑道大佬,也真是見血的外傷處理得多。

  蔣文旭的臉色更難看了點:「不是我。你輕點進臥室,看看知書。」

  景文這才收起來不緊不慢的態度:「小嫂子怎麼了?」

  他推臥室門進去,地上雜亂的東西讓景文都沒下腳的地方。賀知書就躺在床板上。

  蔣文旭徑直走過去把賀知書重新摟懷裡然後招呼張景文:「你過來。」

  「蔣文旭,你幹什麼了?」張景文忙湊過去,伸手去碰賀知書額頭:「有點燒。」

  景文撥正賀知書的臉之後輕輕嘶了口氣,猛地抬頭看向蔣文旭,眼神有那麼一點不可置信:「你打的?」

  蔣文旭只專注的看賀知書,他看見懷裡的人因為旁人的碰觸攏緊了眉,眼睫雖然因為不安抖的很厲害但還是因為太累了沒能睜開:「你下手輕點。」

  張景文也怕吵醒賀知書,生生忍下了質問。

  「他咳了很多血。」蔣文旭語氣平淡的一一告知張景文,眼神卻將那絲心疼和痛苦掩飾的極好。

  景文輕輕捏開賀知書的口腔,借著口腔燈看到了那麼多細細密密的小傷口,是咬的。導致出血最厲害的是被咬破了的舌頭。張景文舒了口氣,幸好不是內傷,但肯定要影響最近的進食和說話。他突然想到了什麼,臉色不大好,抬頭問蔣文旭:「你咬的?」

  蔣文旭沒否定,雖然不是,但也和他脫不了關係。

  景文褪賀知書上衣的時候遇到了抵抗,睡得暈暈沉沉的人無意識的掙扎,拖著哭腔拒絕:「不要…」

  蔣文旭忙抱了他哄:「乖,讓景文看看。」他怕自己下手沒輕沒重給賀知書留了痕跡,如果有淤青傷痕還能讓景文揉開。

  「冷…不要…」賀知書搖頭,手無意識的攥緊了蔣文旭的衣袖。

  蔣文旭的心直接軟了,抿了抿唇看張景文:「上身不用看了,沒事。」

  景文馬上聽出了話外音。

  處理下面傷口的時候饒是見慣了這樣場面的張景文都驚了驚:「怎麼出了這麼多血?」

  景文給賀知書處理傷口的時候賀知書清醒了,蔣文旭蒙住他眼睛湊在耳邊低低哄:「別怕,是景文來了,你湊我懷裡睡一會。乖…睡吧…」

  身下撕裂的傷口處理了很久,終於結束的時候賀知書疼的眼皮都沒力氣掀起來了。蔣文旭輕手輕腳的抱他去客房的大床好好休息,又給他擦了滿頭冷汗。

  「蔣文旭,出來。」景文冷冷的站在臥室門口招呼。

  蔣文旭給賀知書把被子掖嚴了才出去。

  「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是個虐待狂?」景文終於忍不住了:「你不知道知書有凝血障礙?你他媽這麼玩是想弄死他還是怎麼樣?他怎麼對不住你了?」

  「我不是故意的。」除了面對賀知書,蔣文旭的低頭是很困難的,很少能這麼輕易的低頭任好友指責。

  張景文歎了口氣:「你這兩年不少事我其實也知道,但也只當男人逢場作戲玩玩。但我今天真拿不准你是不是還把心思放知書身上。我上一次見他還是兩年前,卻還沒憔悴瘦弱到這地步,你是怎麼苛待人家的?」

  蔣文旭揉了揉太陽穴,聲音嘶啞:「我放不開他。我會把外面的人都斷了的。」

  畢竟是人家的家事總不好管太多,只能期望蔣文旭的話是認真的,便轉移了話題:「你家有退燒藥嗎?我沒拿。」

  蔣文旭在燒水:「書房,還在那處地方,你知道。」

  張景文一進書房莫名的打了個冷戰。找到了藥又看了半天才發現哪兒不對。

  以前來這兒的時候這屋書很多,賀知書很愛看詩集和小說,書櫃裡全是書,就連書桌上都是最新的雜誌。可現在,全變成了瓶瓶罐罐。

  張景文再懶散也是醫生,第一直覺就是那些看著無害的許願瓶裡裝的絕對都是藥。

  但畢竟專業不對口,張景文只覺得那些藥看著眼熟罷了,就像你認識一個人,但隔了很長時間看總會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

  「水開了,藥找到了嗎?」聽見蔣文旭的聲音張景文忙應了一聲就出來了。

  張景文並沒有放在心上。

  慢慢想吧,總會想起來的。



第三十六章

  張景文沒待太久,他很忙,去酒吧玩也就是說說,關係好的都知道他快結婚了要安排不少事。

  「等小嫂子好點之後你別嫌麻煩,帶他去醫院好好查查,他身體看著很不好。」張景文出門的時候交待了兩句,突然想起什麼,補道:「你最近吃什麼藥呢嗎?書房裡那些玻璃瓶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蔣文旭自然不太清楚,搖頭:「不是我的,等知書睡醒我問問他。」

  景文還想說什麼就被手機鈴聲打斷了,他一邊接電話一邊沖蔣文旭揮手往外走,步子很大,語氣全是諂媚和討好:「我回家了回家了…不都說了我去文旭那兒了嗎…什麼?你要吃螃蟹?還要活的自己蒸?這大冬天三更半夜我去哪兒給你弄?…別發火啊老婆…」

  蔣文旭默默關上防盜門,莫名覺得更冷清了。當年張景文玩的人鬼不分,又是唯我獨尊玩世不恭的性子,沒少嘲笑了陸陸續續結婚成家的好友。卻沒想到也有一日能讓人收拾的這麼服服帖帖,甚至都懂得來勸蔣文旭不要流連歡場作弄人心。

  蔣文旭轉身去了客房,把空調溫度又調高了幾度。他半跪在床邊仔仔細細的給賀知書重新掖了掖被子,又忍不住伸手去撥整齊賀知書鬢邊幾縷淩亂的黑髮。心裡神奇的盈滿了東西,有他自己很熟悉的喜歡,但也有一些酸澀惶恐的不安。蔣文旭沒料到賀知書其實一直都把那些事情看在眼裡,他也實在不敢相信自己會酒醉時抱著賀知書喊別人名字。稍微想多一點蔣文旭也覺得實在殘忍可恨,如果是賀知書外面有個把情人,自己肯定能幹出來殺人滅口的勾當。可偏偏賀知書肯容忍了自己,還隱忍了不知多久。

  「酒桌上喝醉了喊你名字的時候倒是不少…你可別是氣極了編來騙我…」蔣文旭這一天也累壞了,和衣臥在賀知書身邊,他抱緊了懷裡的人,進入睡眠那一刻夢囈似的念叨了一句:「斷了…都斷了,哥要你就夠了…」

  大早上賀知書醒來的時候都不知道幾點了,遮光的窗簾拉了一半,暖融融的光晃了大半個床。賀知書眯了眯眼費力坐起來,一動全身都酸疼。

  臥室門沒關嚴,拉著條縫,從客廳透過來一些隱約的早間新聞的聲音,小米粥的甜香跟著一起滲進來,賀知書一時愣了神。

  一直期待的無非也就如此了…天氣很好,陽光很暖,不是陰雨,也沒有風聲。愛人也很好,細心溫柔,肯洗手做湯羹。

  即使一年裡黑夜占了一半,陰雨天占了一部分,好天氣畢竟是少數。即使愛人的溫柔很難得,甚至僅僅是輕描淡寫就想補償自己受過的更大的傷害。

  賀知書走神的時候有毛茸茸的東西蹭他的手,低頭一看是那四隻小貓,確實已經長大不少了。

  蔣文旭一大早就是被小貓吵醒的,他還睡的迷迷糊糊,懷裡又曖又軟,他還以為是賀知書,想著埋頭在愛人肩頭,卻親了一嘴的毛。蔣文旭直接嚇清醒了,頭腦昏沉中竟以為碰到了什麼怪物。蔣文旭睜眼看著手邊躺了好幾隻軟趴趴的毛孩子,臉都黑了。要不是看賀知書的面子早把它們順著十一樓扔下去。可到底沒敢發作,湊過去親了親賀知書就下地去洗漱做飯了。

  「醒了?怎麼不招呼我?」蔣文旭是來招呼賀知書起床的,睡久了更不舒服。但看到賀知書已經醒了的時候竟然有了些瑟縮和心虛。

  賀知書嗓子疼的不行,他昨天傷著的時候強撐著說了太多話,現在一個字都不想說。

  「嘴裡還疼?」蔣文旭察覺出來,面上有了可見的心疼,忙湊過去:「給哥看看,昨天景文留了藥,等會吃點東西再上。」

  賀知書搖搖頭,對蔣文旭突然的殷勤心裡很抵觸。昨夜還是急風驟雨無情傷害,早上起來就換了面孔,任是誰都覺得心裡失望疲憊。

  「還氣呢?」蔣文旭的手掌輕輕摩挲著賀知書柔軟的發,滑下來的時候捧了他的臉柔聲勸:「別生氣了好不好?哥是吃醋,怕你傻乎乎在外面吃虧受騙,大冷天從別人那兒出來外衣都忘穿了,我看了不心疼的嗎?」

  蔣文旭也真是抱了幾分討好的意思,說完就坐在了賀知書身旁,竟然還紆尊降貴的伸手摸了摸賀知書懷裡的貓。

  賀知書眼神沒有一絲波動,他有些佩服蔣文旭的口才,如果偏執霸道和佔有欲只是吃醋,強暴侮辱只是心疼,世界上的愛都扭曲成了什麼鬼樣子?蔣文旭能看到的只是一件大冬天多出現的一條圍巾,少了的一件外套,他怎麼就看不見身邊的人是不是憔悴了,更脆弱了,是不是一顆真心都疼壞了。



第三十七章

  可能是賀知書表情太冷淡了些,本想道歉示好然後早點把這件事翻頁的蔣文旭不禁有些煩悶。他記著賀知書好哄,而且又是那種溫軟的性格,只要自己肯道歉一切都好說。

  可這次不是。

  不是說這次賀知書看著有多冷硬強勢多聽不進去勸哄,他甚至受了那麼大的委屈連吵鬧發火都沒有。可到底有什麼不一樣了,賀知書沒有了一見到蔣文旭就習慣性的笑意,臉頰消瘦到徹底失去了酒窩,就連目光都黑沉沉的黯然下去。

  「…哥在外頭有些局子是推不掉的,你跟著我一起跑那幾年也知道,有時候錢色交易是分不開的,就算再不喜歡總要給東家留幾分面子。」蔣文旭本不想把這些事挑給賀知書,一來他不知道賀知書從哪兒聽來的知道了多少,說的多錯的多;二來自己確實不算問心無愧,以前自以為天衣無縫玩起來的時候不覺得,一旦要說給真正在意的那個人聽就渾身不自在起來。

  「這兩年生意越來越大,哥越來越忙,知道委屈冷落了你,可也是沒辦法。商場如戰場,我不拼一拼就得讓人家吃的骨頭渣都不剩。哥最捨不得你受委屈,我受些累沒關係,只想著什麼時候存夠了錢帶你直接出國…去哪兒都沒關係,能結婚就行了。省得你這個小傻瓜成天胡思亂想幻得患失。」蔣文旭攬過賀知書的肩,真假參半的說下來竟真有了些溫存的心思。他終於忍不住出神想,這些確實都是自己年少時候的心思。香拼勁全力給賀知書一個光明正大的未來。

  蔣文旭不禁笑起來,他不很年輕了,真心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但更襯的他身上那種年輕人沒有的內斂溫和。

  賀知書卻覺出了勝過任何一次的淒涼意味。他自己一個人去醫院檢查拿化驗單的時候,做完化療痛苦到站都站不起來的時候,自己一個人獨自在家昏昏沉沉一燒一整天的時候,種種的痛苦已經到了哪種程度呢?賀知書不會形容,但他清楚的知道這絕對不能只用「委屈」二字涵蓋。委屈是對肯心疼自己的人撒嬌意味的埋怨,是嬌氣任性卻能一派理直氣壯的嗔怪。絕對不是如他這般狼狽不堪,自己安慰自己的悲傷。

  疼你的人都沒有,你有什麼資格去委屈?

  賀知書不想接著聽蔣文旭藏著冷箭暗鋒的甜言蜜語。不過是想求一個原諒換得傷害別人後的心安理得,然後自己像從前一樣接著溫柔深情,他還是商場遊刃有餘難以拒絕東家「邀請」。

  噁心。

  賀知書掙開蔣文旭的懷抱,他忍著一身酸疼起身下地。

  「知書,不要鬧了。」蔣文旭一把握住賀知書的手腕。

  賀知書猛地回頭,他盯著蔣文旭的眼睛,嘴裡疼的半句話都不想說,他鬧?鬧什麼?怎麼鬧了?鬧的讓這男人都忍不下去了?

  蔣文旭被賀知書冷淡且鋒利的眼神狠狠蟄了一下,但仍沒放開握著賀知書手腕的手:「知書,我知道我昨晚衝動了,你打我罵我都行,想聽什麼解釋我都願意說。你乖,不要讓哥心裡發慌。」

  「我這樣的身子,站都勉強,打你?」賀知書的聲音嘶啞的厲害,他吃力到要很緩慢的才能咬准每一個字:「我這樣的舌頭,字都吐不清,罵你?請你解釋?」

  賀知書忍不住又咳嗽起來,臉色更不好了。他沒多浪費時間,蔣文旭才頹然的放了手他就吃力的自己進了浴室。

  蔣文旭揉了揉太陽穴,什麼都沒說出來。只能出了臥室去廚房又熱了熱粥,然後去陽臺抽了半包煙。蔣文旭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的知書第一次生這樣大的氣,可能…是攢了很久很久的悲傷委屈。

  人就是這樣,自以為的萬無一失一旦被打破,從前的淡然和漫不經心都沒有了,火急火燎的想補救的法子,懊惱萬分從前的做為。

  賀知書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蔣文旭已經熄了煙,高大的男人沉默的走進廚房盛飯,頹然的樣子像被主人無端打罵的狼犬。

  賀知書低著頭,他很想哭,於是一遍遍告訴自己,都是假的,假的有什麼可值得留戀的?等自己走了,這裡還會坐上另一個人。但他還是痛恨蔣文旭,明明早已經變的面目全非,卻偏偏還要試圖用那個十多年前的少年面容勾的自己飛蛾撲火,甚至一想起離開整個靈魂都會撕扯著一樣疼。

  「稍微涼一點再吃,要不嘴裡更疼。」蔣文旭輕輕攪拌著碗裡的稠粥,聞著很香:「果然,我還是最擅長熬粥。」

  自然沒有回應,蔣文旭就笑著自答自話:「好吧…可能是因為煮粥最簡單。」

  蔣文旭是想喂賀知書的,結果被拒絕了。他也並不太在意,只撐著下巴專注的看賀知書。

  這老男人長得真的很好看,深邃的眼神含情看人的時候特別撩。

  賀知書知道的很清楚,所以他不抬頭。

  他吃的不多,實在是口腔疼的受不了了,含一點東西都疼的要命,再加上也沒什麼胃口,吃了連小半碗都不到就夠了。

  蔣文旭有些心疼,也沒勸賀知書再多吃些。就站起來去牽賀知書的手:「我去給你抹些藥,好的快一點。」

  賀知書沒多餘力氣拒絕一個死皮賴臉的男人,被牽到沙發旁坐下。

  蔣文旭拿了藥過來,輕輕捏賀知書的臉頰,低沉的男音溫柔到要溺死人:「乖,張嘴。」

  果然傷得很嚴重,昨晚景文處理的時候蔣文旭光顧著走神了,今天仔細一看更心驚。鮮紅的口腔內壁十幾處泛白破皮的傷口,舌頭的咬痕很深,還留著牙印。這是想咬舌自盡還是怎麼?

  「你對自己下手真狠。」蔣文旭皺眉,手腳輕的不能在輕的給賀知書把藥膏塗上。

  賀知書感受著嘴裡奇奇怪怪的藥味,心也感覺到了那種苦味。他想——

  蔣文旭,你對我下手更狠。



第三十八章

  那天過後賀知書和蔣文旭的生活方式變了很多。蔣文旭其實也知道自己的過分,所以總是抱著內疚補償的心思想和賀知書多溫存親昵一些。賀知書卻前所未有的冷淡,他傷了舌頭後就更不願意說話,抵觸蔣文旭的擁抱親吻,最後鬧到非要去客房睡的地步。

  「你到底想幹什麼?」蔣文旭看著正收拾東西打算在客房常住的賀知書,終於忍不住黑了臉。

  賀知書仍是不說話,動作絲毫不停。

  「你這都幾天沒和我說話了!我打電話問景文他都說該沒事了。你天天自己悶著尋思什麼你和我說,別從這折磨我折磨的沒完沒了!」蔣文旭越說還越覺得委屈,一把扯了身上的圍裙扔了鏟子:「兩個大男人之間哪兒那麼多麻煩,你從這和我矯情來矯情去的,冷戰個沒完,怎麼歲數越長還越像個女人了?」

  賀知書愣愣的站了一會,很久才緩過來身上那股寒意。他有些不太相信自己聽到的東西。

  愛情裡占了弱勢的,忍的越來越沉默的,傷得越來越脆弱的,不僅僅只是女人啊。

  「蔣文旭,你是不是以為我離開你就活不成了?」賀知書很久沒開口了,聲音粗糲且嘶啞,竟有了那麼一些字字泣血的意味。

  蔣文旭卻不鬧了,他擦擦手去盛飯,語氣拐著彎變成了溫順的討好:「不會不會,我家知書怎麼過都一生順遂長命百歲。」他的本意似乎只是想讓賀知書和他說幾句話。什麼都行,即使是謾駡也能讓他感受到還擁有這個人的心安。

  賀知書眼睛都氣紅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變的暴戾而失控:「我操你媽蔣文旭!你以為我在和你撒嬌逗你玩?你以為我受了冷落和委屈在博你關注?你真以為我就離不了你,不就十四年嗎?不就十四年嗎?!」

  賀知書突然的爆發讓蔣文旭都怔住了,他還沒來得及聯想更多,只是本能的覺得這事發展成這樣很罕見且莫名其妙。

  賀知書壓抑了太久,情緒一旦宣洩出來就收不住。他砸了兩個客廳裡插著幹枝梅的花瓶,碎瓷片摻著破碎的花的屍骸散了滿地,手邊沒東西了賀知書就沖廚房去,直到他把蔣文旭手邊的碗砸在地上的時侯蔣文旭終於才反應過來。

  「賀知書!行了,別鬧,別鬧了好不好?乖,不要鬧了…」蔣文旭牢牢的用懷抱箍住賀知書的身體,那一瞬間他真的怕了賀知書會再往裡衝衝拿了菜刀。

  賀知書用力的掙扎都沒有掙開,他氣急了就狠狠咬蔣文旭的胳膊。蔣文旭吃疼,條件反射就鬆了手。

  賀知書回身反手就給了他一個響亮的巴掌:「你給我滾!」

  蔣文旭下意識就想回一巴掌踹一腳,但馬上就反應過來不可以,他哪敢,哪捨得再動賀知書一下?

  高大的男人抿緊唇低著頭,喪家的惡犬一樣夾著尾巴想進臥室找個不被人發現的旮旯。

  賀知書卻厭惡的一點半點都不想忍,怕聲勢不夠又摔了個碗,一指門口:「你給我滾出去!」

  然後蔣文旭就被攆走了。

  賀知書虛脫的坐在地上,不經意間手被碎瓷片劃了幾條血口子。

  他出神的想,他真是長了出息,曾經無數次的當笑話想的事情成了真。他對那個男人摔盤扔碗,惡狠狠的讓他滾出家去。

  賀知書呵呵的笑。笑完了就起身,他還得自己收拾起這一地的狼藉。

  其實這滿屋子的碎片和他自己也差不多,最唬人的也不過落地的那一聲脆響,然後就沒有了意義,掃掃乾淨,明天桌子上同樣位置還會有新花瓶。

  賀知書用手撿著瓷片,劃傷也不疼,其實當人麻木了之後什麼傷都沒多少傷害了。他出神想,依蔣文旭的性子,又要多久不歸家。放著自己自生自滅也有可能吧。

  蔣文旭這種強勢的性子,要是有情人敢這麼對他他估計什麼整治人的惡毒法子都能想出來。但如果是賀知書就真得好好想想,其實放在以前賀知書這麼鬧也好辦,左不過把人拐床上半罰半逗的狠狠欺負一頓,最後再好好哄哄,外面的人不過逢場作戲,你乖,我以後多陪陪你。可這次蔣文旭是真沒這個臉了。

  又或者說,賀知書這些日子真把蔣文旭嚇怕了。

  這天晚上賀知書自己過的,他也是才發現自己一個人其實更好,更方便。

  蔣文旭就沒那麼舒服了,他自己在酒吧喝了個爛醉,酒吧老闆跟他沒兩年交情,打電話竟然打到了沈醉那裡。

  於是一大早蔣文旭頭疼眼花醒過來的時侯就看著沈醉赤身裸體趴他懷裡睡得正香,似乎是理所當然合該這樣。

  蔣文旭很厭煩的推開了懷裡的人,除了賀知書他從來沒擁過哪個人睡一夜。沈醉幾乎是瞬間就醒了。

  蔣文旭是個非常注重效率的人,於是很順便的就分了個手。

  「你去分公司當個經理吧,別在我身邊兒了。房子和車留給你,有空去找宋助理開支票,他心裡有數,不會少你的。」語氣平淡到毫無波瀾,多餘的情緒半點都不浪費。

  沈醉支起身子,身上的曖昧紅痕似乎還證明著昨晚的柔情蜜意和恩愛正濃。他幾乎要哭出來:「我怎麼了?我怎麼不好你說啊,我一件件改!」

  蔣文旭冷著臉穿好衣服,他昨晚才被人從家裡趕出來就和情兒滾了一宿床單,心裡很煩躁,還有一種很微妙的對自己的厭棄感。

  「你說話啊!我哪兒做的不好啊!我還不夠聽話嗎?我十天半個月見不著你一面也沒抱怨過,你不喜歡動物我從小養了十年的狗也扔了,我又不是為錢留在你身邊的,我…」

  「行了。」蔣文旭皺眉,他沒有一點耐心消耗在情兒身上:「沒別的事我就走了。」

  「你不要我了總該有原因吧?」沈醉蒼白著臉咬緊牙。

  蔣文旭扣好手錶正準備走,聽到這話步子才稍微停了停,冷笑道:「甩個情兒還要原因,你真以為和我談戀愛呢?」

  床上漂亮的男孩子突然就哭出來了,哽咽著喊了一句:「你騙我!明明有原因的!你昨天晚上抱著我喊了一夜賀知書!」



第三十九章

  賀知書醒的特別早,睜眼的時侯窗戶外的天還是黑漆漆的,從樓上往外看仍有路燈和店家的招牌星星點點的亮著。賀知書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睡過安穩完整的一覺了,最近更嚴重,習慣性失眠,睡著後也很容易醒,能連續睡三四個小時已經不錯了。

  賀知書站在洗手間看著鏡子裡蒼白病態的人,語調恍惚到發輕的問了一句:「你這輩子過過好日子嗎?」

  沒有人回答他,賀知書就笑了,笑完了吐了一洗手池的血。

  賀知書能感覺到自己的病開始惡化了,當他第一次照鏡子窺到眼皮下的內出血的時候就開始討厭照鏡子,可即使不去看,身上的痕跡也越來越多,淤痕青紫都在肋骨腋下,乍一看還真像被家暴過。

  賀知書有的時候不想想太多,可總是控制不住。他會告訴自己,行了,蔣文旭出去玩也不是一天兩天,肯回家不錯了,你還鬧什麼,還吵鬧的動?但自我催眠已經做不到了,他變的越來越敏感,越來越失控,身心的折磨讓他也慢慢失去了曾經溫和清朗的模樣。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賀知書就告訴自己該死心了。兩個人走了十四年,被生活把軀殼上曾裝點修飾的美好都剝落了乾淨,非要熬著把最後一點舊情也消磨在面目全非的現實裡。最後終於有人肯醒悟,是時候該死心了。

  死心不是不愛了。只是再也愛不動,就冠冕堂皇的給自己在留點自尊。說白了就是這樣,暗戀也好,兩情相悅也好,發展到最後還有那麼一點光明的希望,誰捨得說死心就死心了。

  手指上的紗布已經被血染透,好在一夜過去止了血。他給自己換了塊乾淨的紗布,想下次別傷到手了,要不做什麼都不方便。

  他自己沒胃口懶得吃飯,可那幾隻貓是不幹的。賀知書給它們慣出了毛病,貓糧一碰不碰,一到飯點就各種撒潑耍賴求擼。

  只能吃了藥之後再任勞任怨的做些貓飯。

  聽見門鈴聲的時候賀知書還愣了愣,又聽見幾聲敲門聲他才反應過來確實是自己家。

  他關了火去開門,以為又是物業來查抄水錶的日子。卻沒想到門外站著的是一個陌生的男孩子。

  長得實在是很好看的男孩子。五官精緻,皮膚很白,尖下頦,桃花眼,但眼睛還是紅腫著的。賀知書心裡隱隱的竄過什麼念頭,快的他根本沒抓住。

  「你…找誰?」

  「你是賀知書嗎?我叫沈醉,來找你。」

  賀知書心裡模模糊糊的影子終於清晰的出現在他眼前,他剛剛一刹那的念頭——這孩子就是比著蔣文旭的喜好長得。

  賀知書以前從來沒想過他會被三兒找上門來,他並不太懂這種事情兩個男人該怎麼解決。女主人尚能光明正大帶人捉姦胡鬧,自己如今卻被三兒找上門來,丟不丟人是另說,怎麼處理很難辦。心裡那種悶悶的鈍痛更影響賀知書的反應。他真怕丟臉,即使現在已經成了笑話。

  「讓我進去坐坐好嗎?」清亮悅耳的聲音,連尾音都似乎帶著年輕且乾淨的朝氣。

  賀知書微微側身,被那些自己早就失去了的光芒晃的頭都抬不起來:「那你先進來吧。」

  沈醉其實也一直在打量賀知書。他是知道這才是蔣文旭身邊無可取代的正主的,他也曾經很好奇過,但被幾個蔣文旭七八年交情的朋友警告了——想跟蔣文旭久一點,絕對不能招惹賀知書。

  後來聽人說過幾次,他樣貌有幾分像當年的賀知書,心裡一直記得,總覺得蔣文旭能花心思的人長相肯定是很好的。但今天卻吃了一驚。

  蒼白憔悴的男人,在他心裡連好看都算不上。

  賀知書去給沈醉倒了杯熱水:「天冷,你先喝點水暖一暖。」

  沈醉有些驚異的看著賀知書,剛才賀知書的反應必然是知道自己身份的,正常人看名不正言不順的三兒,不惡語相向已是難得,他實在沒想到賀知書能讓他進屋喝杯熱水。

  沈醉並不壞,他只是那麼想留在自己愛的人身邊。誰不是呢?

  「我和蔣哥在一起很久了。」沈醉看賀知書的眼神有幾分讓賀知書覺得莫名其妙的哀求:「你不要圈著他了。」

  賀知書有點聽不懂他說的話,也坐在一邊,過了一會兒他才明白過來,這是求他成全啊。關鍵是自己能成全他倆什麼呢?主導權從來都不在自己手上。

  「這你要自己和他說,那種男人,留不住的。」賀知書像催眠自己,也像勸誡沈醉。

  沈醉不說話,委屈巴巴的根本不像小三兒砸場子。他像和父親出櫃的小孩子,讓人無可奈何,讓人惱恨交加。

  賀知書受不了這樣的沉默的,但依他的性子又沒辦法趕人。於是賀知書自揭傷疤:「你和他在一起多久了?」

  「我大學還沒畢業就和他在一起,三年了。」沈醉語氣有那麼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歡快和得意,似乎可以跟在那個男人身邊三年已經很了不起。

  賀知書沒有更多的悲傷了,一直以來的心理準備有了用場,他輕輕的回:「三年啊?三年…」

  「我想一想,我們在一起的第三年…」賀知書微微抿唇,他真的是厭惡透了這種自虐般的回憶往事。

  「我們在一起的第三年,2003年,非典。」賀知書笑:「那一年你也就十多歲吧?那會兒年齡小也是好事,至少知道的少想的少反而沒那麼恐慌。」

  「那年蔣文旭還不是蔣總蔣老闆,連蔣先生都不是,他還在一個不大也不小的電子科技公司當小蔣。非典全面爆發的時候北京全面封鎖,但也是那個時候民眾才回過神來,醫院是絕對絕對不能進的。」

  「那時候醫院人多的擠不動,隔離區也不過就是比普通病房多一扇嚴實的玻璃門,輸液的都在天井。那段時間真的很可怕,每天都在死人,病人很多,醫護人員也不少見,甚至連衛生部長來慰問探視的時候都感染發病死了。」

  賀知書語氣溫和且平淡:「那時候我在醫院。」

  「我的老闆,一家三口都得了病,哪個老闆人很好,平日最照顧我,他第一個死了,我得照顧嫂子和小姑娘啊。於是就陪著耗在醫院,連遺書都想好了,無非是讓蔣文旭別傷心,忘了我。但我沒想到,那天夜裡蔣文旭偷偷過了隔離帶拖我回家。」

  賀知書說一會緩一會,他害怕會被一直強行封存的記憶擊的潰不成軍:「那次是我記憶中蔣文旭最生氣的一次,也是他發火最不嚇人的一次。他舉巴掌想打我,最後還是重重抽他自己的臉上。他不說話,就哭,金豆子啪嗒啪嗒的掉。我只能哄他,我說,你怎麼了啊,我可沒欺負你。」

  他說:「你要是出點什麼事,我怎麼活啊。」

  「最後那一家還是死了,我卻沒事。後來律師過來我才知道老闆把他那個小公司留給我了。」賀知書笑笑:「就是蔣文旭現在做大了那一家。」



第四十章

  沈醉漂亮的臉上是絕不落下風的執拗倔強,他很堅定:「如果那時候陪在他身邊的是我,我也能受的下來。」

  賀知書手指顫了顫。也許吧,但誰能知道呢。賀知書只知道蔣文旭那會兒沒有沒完沒了的應酬,沒有那麼多看著能為他兩肋插刀的朋友,沒有包養出真愛願意陪他吃苦受難的情人。

  於是賀知書笑了,帶些冰冷的鋒利:「你喜歡他?為什麼喜歡?」

  「我很愛他,」沈醉理直氣壯:「愛一個人哪有什麼理由,當然覺得他哪裡都是好的。」

  年齡小就是這點好。說幼稚而不自知的話都會顯得單純又美好。

  賀知書覺得身上更冷了點,觸觸額頭,好像比之前熱一些。他覺得說話都有些費力了:「也難怪你喜歡他。那種男人…樣貌好,喜歡你的時候又百般的溫柔,會疼人,甜言蜜語順手撚來…」

  賀知書開始覺得身上的冷往心裡滲了,就像是一直遮擋風雨的屏障被撕了個缺口,冷風呼呼的灌進去:「是啊…蔣文旭若要喜歡一個人,半點委屈都捨不得給那個人受。他會給你畫畫,給你摘花,替你打架,就連在床上也捨不得看你哭…」直到後來,賀知書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什麼,他腦袋有些暈,恍恍惚惚中分不清自己的情緒。

  說不清是悲哀,是不甘,還是自欺欺人的想沉溺進給自己的幻境再不出來。

  客房的門沒關嚴,小貓餓的已經很不滿了,那門也不知道被它們的小爪子扒拉了多久,竟然真推了個縫。

  見到那幾隻貓的時候,沈醉的臉色一瞬間白到賀知書的程度。

  賀知書稍稍緩了神,他問:「你怕貓?」

  「他…他不是最討厭動物的嗎?」

  賀知書無奈的輕輕推開蹭他褲腳的小貓,輕聲道:「那男人是吃軟不吃硬的性子,他不願意的你不用和他講道理,磨磨他,軟著撒撒嬌,他沒辦法,除了冷幾天臉也沒別的能耐。」

  賀知書的調子很溫和,似乎沒意識到他在教另一個人該怎麼令自己喜歡的人無可奈何,怎麼心生憐愛。

  但沈醉的臉色卻更加的頹然衰敗,其實當賀知書開始講那個男人會對真心喜歡的人如何好的時候沈醉就知道了,再多的自欺欺人都改變不了那一個事實——蔣文旭對自己真的沒有多餘的情誼。

  他以為男人的薄情冷漠是天性,以為蔣文旭只是不會愛人,以為那個人所有的不假辭色都是無心之過。

  可原來不是的。蔣文旭不會陪他做一切情侶會做的事,從沒有甜言蜜語哄他說話,更別說畫畫摘花。他也在想,蔣文旭疼一個人的時候真的會連床上都捨不得他哭嗎?他只知道最開始跟蔣文旭的時候他常常受傷,那男人在床上也有股子戾氣,下手狠,半點溫柔也沒有。沈醉那會兒常哭,疼的很厲害的那種哭,邊哭邊求,蔣文旭是從來不在乎的,他只嫌沈醉哭的狠了瘮人,有時候就懶懶的一句:「你實在不行我就換人。」

  他那條狗被逼著處理的時候沈醉求了蔣文旭一個星期,軟著性子撒嬌又不是沒試過,甚至願意配合著玩那些蔣文旭手法根本不專業的SM。結果呢,那次沈醉沒了半條命,狗也送人了。

  沈醉從沙發上站起來,他想,何必呢?自己來這不是自取其辱嗎?蔣文旭家裡藏個脆弱的瓷器一樣的男人捨不得摔打發洩,自己還值得那麼多心思情面?

  但沈醉也不甘心。他有什麼比不上眼前這人的,就憑他陪蔣文旭吃過的那些苦?他不是做不到,不過就差了那麼一段時光。

  沈醉笑起來,漂亮乾淨的像一園子茉莉花:「昨晚你們吵架了?」

  「真是,每次生了氣都跑我那兒去,小孩子性子改不了。」沈醉無可奈何的抱怨:「都勸他別老給自己找氣受,他偏說放不下之前的舊情。大家都是男人,我當然理解他,無非把你和他之間當了親情。」

  沈醉慢條斯理的穿上大衣,笑道:「不過蔣文旭也真是有決心和以前做個了斷,戴了十年的戒指說扔就扔,雖然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可好歹也是別人一片心意不是?我還算心軟幫你留下來了,要不約個時間我帶來給你?」

  賀知書的心口疼的半句話都說不出來,手心冰涼。他的手指,他的唇,甚至他的整個身軀都在顫抖。賀知書忍著心疼的恨不得整顆心都跳出來的痛楚,指著門口,咬牙道:「出去!」

  沈醉挑眉,當真毫不糾纏。

  那扇門關上的一瞬間賀知書砰的一聲跪倒在地。他用手背緊緊抵著唇,可大片的血漬還是從手指縫裡滲出來。

  原來,痛不欲生是這種感覺。

  倒不如死了乾淨。一了百了。



第四十一章

  賀知書伏在地上,鮮血洇透了他的前胸。能逼人窒息一般的疼勁過去,剩下的只有勝於從前任何一次的平靜。

  他定定的看著右手無名指的素面指環,他戴了十多年的戒指,摩挲過千萬次,由著它變成繩索牢牢拴住自己的一顆癡心。

  卻不知,自己最寶貝的東西,在別人眼裡廉價又卑微。殘酷的事實擺在眼前,清楚明白的告訴自己——你的堅持都是笑話。

  賀知書一點點褪下戒指,戴的時間太久,摘下來很難也很疼。但最後戒指能留下來的,也不過就是一道白而淺的痕跡。

  他閉著眼將戒指遠遠一拋,除了硬物落地翻跳進沙發底下的幾聲輕響,什麼都沒留下。

  賀知書躺在地上緩了很久才爬起來,去洗乾淨臉,揉乾淨衣服,去給小貓做飯。他覺得自己可能是真麻木了,木偶一樣端著針線,把碎的不成樣子的心縫縫補補。新三年舊三年,無非這樣過來了。

  蔣文旭回家的時候賀知書正在客廳裡看書,他就像沒聽見門口的動靜,只噙著一點安然滿足的笑意,慢慢的翻著書頁。

  「小書。」蔣文旭被那點笑意迷暈了眼睛,再出口竟像飽含了十多年忍而不發的深情。

  他說:「我回來了。」玩膩了的孩子終於回家了,餘下的只有顆怕挨打罵的心。

  賀知書輕輕放下那本簡媜的詩集,抬頭看著站在玄關沒有動步子的男人。蔣文旭手裡還捧著一大束滿天星,眼神深情。

  賀知書笑笑:「送我的?」他站起來去接花,被蔣文旭隔了一捧花吻在臉頰上:「當然送你。老段的茉莉還沒開,我替你等著。」

  賀知書不置可否,他接過那捧花,卻找不到花瓶裝了,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花瓶早就摔碎了。

  蔣文旭看著賀知書抱著一大捧花傻傻的樣子心裡覺得好玩,又覺得喜歡的不得了,甚至慢慢開始覺得看他無措的樣子有些心疼。

  「你就先扔一邊吧,到時候我幫你做成幹花,容易保存。」蔣文旭笑著望他:「沒吃飯呢吧?我買菜回來的。」

  這會才下午六點,賀知書自己的時候確實不會這麼早吃飯。甚至不吃的時候特別多,最頂飽的就是那樣一把藥。

  賀知書站在廚房門外歪著頭看蔣文旭做飯,小孩兒一樣的神情,時不時開口說兩句:「少放鹽…別放醋…魚不要放香菜啊笨蛋…」。

  結果就是鹽放多了,手一抖又倒了不少醋,香菜也扔進去一把。

  「都怪你擾亂軍心。」蔣文旭笑著捏賀知書臉頰,接著又被手裡單薄的觸感刺疼了一下。

  賀知書轉身出去等,可不想今晚什麼能吃的都沒有。

  吃飯的時候三菜一湯,第一道在賀知書「指導」下做出來的菜誰都沒動筷。也是吃飯的時候蔣文旭發現,賀知書手上的戒指沒有了。

  「你戒指呢?」

  「我戒指呢…在哪兒呢?」賀知書學了下當時蔣文旭回答時的語氣,竟笑了出來。

  蔣文旭的臉色都變了,但很快就軟化下來,他看著賀知書手指上淺淺的印子,低低道:「小書,不要鬧,先戴上,等過了元旦我帶你去挑了新的再摘。」

  賀知書放下筷子,緩緩道:「丟了的東西,我還怎麼再戴上?」

  蔣文旭心裡打了個突,才開始覺得賀知書今天晚上做什麼都讓他發怵。但蔣文旭不敢問了,他怕多說一句都會讓賀知書爆發。他從沒有一次這麼清楚的覺得,賀知書心裡是有很多從未宣洩過的委屈的。

  賀知書不肯吃了,蔣文旭也沒了胃口。

  蔣文旭坐著走神,他看賀知書收拾碗,看賀知書喂貓,看賀知書從沙發那邊坐下來認真的看書。蔣文旭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好像已經錯過很多東西了。

  兩個人也不知道乾巴巴的坐了多久,直到賀知書進了客房的浴室。蔣文旭反應過來,他不敢逼賀知書再睡回去了,只能抱了枕頭來蹭客房。

  賀知書出來的時候看著都已經占好地方的男人皺了眉,並不欣賞一個人的無恥。

  在蔣文旭看來賀知書這樣的模樣很好看,才從浴室出來,髮絲還掛著水滴,臉被熱氣蒸的透著粉色。他臉小且白,皺眉的樣子並沒有多少威懾力。

  蔣文旭下床去沖澡,不給賀知書趕他的機會。

  賀知書自顧自躺下來,伸手關了燈。

  他沒睡著,蔣文旭躺在身邊的時候還是很清醒的。他感覺到男人從後面抱過來,從自己的後頸親了又親,聲音低沉沙啞的喚:「知書,小書…」。

  賀知書不知道沈醉說的是真是假,只是想想蔣文旭昨晚才抱了別人,現在卻在自己床上就噁心的要命。

  賀知書掙了掙:「我困了。」

  蔣文旭的手從賀知書睡衣下鑽進去,從側腰一直摸到下:「就一次。」

  賀知書輕輕喘勻了氣,低聲道:「一次都不許。」

  蔣文旭笑著咬住賀知書後頸,聲音都模模糊糊:「我保證很溫柔。」

  確實,蔣文旭徹底溫柔下來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能拒絕。他細緻耐心又小心翼翼的吻遍了賀知書的胸膛,又用嘴先給下面的人做了一次,他在賀知書耳邊蠱惑一般,溫柔且低沉:「我以後不會讓你疼了。」

  賀知書把頭偏過去閉上眼,我以後再也用不著你了。

  蔣文旭進去的時候賀知書嗚咽著吐了個顫音,蔣文旭馬上就停了,他想去開燈,被人攔住了。

  蔣文旭親親賀知書的臉頰,忍的鬢角都濕了:「很疼嗎?

  賀知書搖搖頭:「沒…沒事…」

  蔣文旭緊緊扣住賀知書的手指,慢慢的和他完全在一起,但心裡的空虛和隱隱約約不詳的預感仍然存在。

  蔣文旭邊動邊親賀知書的臉,細細密密的吻,他說:「你不要離開我。」

  賀知書沒有回答。



第四十二章

  蔣文旭還算是很克制,當真就做了一次。他伸手摸摸賀知書柔軟的發,輕聲道:「我抱你去洗澡。」

  賀知書搖搖頭,自己摸黑系上了睡衣扣子。

  「不怕明天肚子疼?」

  賀知書累的犯困,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背過蔣文旭蜷了蜷:「早習慣了。」最開始是受不了的,可要是沒人嬌慣,胡打海摔久了也就厚實了。

  蔣文旭從後面把賀知書摟過來:「那你睡吧,讓我抱抱。」

  這是很難得的一次賀知書比蔣文旭入睡的快,削瘦的一小團乖乖巧巧的偎在胸前,髮絲蹭在胸口上是癢的,撩撥的心頭都暖意洋洋。

  蔣文旭早上起的也早,輕聲的忙活了一大遍回來的時候賀知書還沒醒,他就坐床邊仔仔細細的看賀知書。

  瘦了很多,下頦更尖了,唇也有些失血的蒼白。一個人自己在家自然是能將就就將就,賀知書的將就又伴著隱忍,來的苦難全都受著,所有委屈都默默吞下,鬱結於心,身上自然就胖不起來了。

  賀知書才睜眼就看見身邊的男人正仔細的盯著他走神。蔣文旭今天肯定還是要忙的,身上一套高訂西裝,寬肩長腿,風度翩翩氣質卓然。

  蔣文旭看著賀知書明顯還沒清醒過來傻乎乎的樣子,心裡喜歡的不行。他開口:「醒了就起來了,去沖個澡出來,我給你把早餐做好了。」

  賀知書邊點頭邊坐直了打著小哈欠,他終於睡好了一覺,精神還算不錯。

  蔣文旭笑起來,大手把賀知書頭頂的亂髮往下壓了一壓。收回手的時候看了看手錶才反應過來:「知書,等會我要去簽個單子,陪不了你了。」

  「合同簽下來,明天元旦給你封個大紅包。」蔣文旭轉身出臥室,忽然想起什麼一樣,又回頭問了一句:「晚上想吃什麼?我早點回來做飯,咱們一起吃晚餐。」

  賀知書抿緊唇很勉強的笑了下,開口道:「蔣哥,你過來一下。」

  蔣文旭看得出來賀知書的笑容下隱藏了別的情緒,似乎是強忍的哀傷,似乎又是些要下最後決定的壯士扼腕的悲壯。他一時想不到確切的形容,只是走過去。

  賀知書一把抱住蔣文旭,很緊的抱了半分鐘,然後又仰著臉輕輕咬了咬蔣文旭的下巴:「晚上早點回來。」

  蔣文旭的心都亂了:「哥不去了好不好?日子讓秘書商量著改。」

  賀知書笑著推推他:「行了,走吧你,怎麼還感性上了?誰還不知道你是個工作狂?」

  蔣文旭心裡的不安仍隱約存在,但那個客戶脾氣古怪,說不定換了今天這單生意也就不成了。想了想,賀知書在家,總不能出什麼意外招惹血光之災。

  他還是走了。

  賀知書直到聽見防盜門一聲悶響才回過神。他連滾帶爬的從床上爬下來,開門的時候電梯門已經關上了。

  賀知書又忙跑進客廳,透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看到了走過去的男人。還是背影,蔣文旭留給賀知書的一直都是背影。

  賀知書整個人都貼在窗戶上,他說,蔣文旭,你回回頭,你再讓我看看你的臉。

  蔣文旭從未回頭。賀知書最後一次淚流滿面。

  最後一次悲傷到邊哭邊幹嘔。

  賀知書去沖了澡,把自己從裡到外洗了個安靜。換了整齊的衣服。

  他最喜歡的一件大衣是蔣文旭七年前給他買的,駝色,特別厚實。那年冬天,男人跟秘書打聽怎麼哄愛人,於是就打算帶賀知書看場電影。剛出門就下了雪,賀知書說,雪天最浪漫的應該是找個背風的空地邊看雪邊喝啤酒。

  浪不浪漫沒有印象了,只記得冷。正好一家服裝店沒關,便宜了他們倆。

  那天的雪很好看,蔣文旭用大衣把賀知書裹的嚴嚴實實摁在懷裡。蔣文旭的眼睛前所未有的亮,一邊喝啤酒,一邊嫌棄這是自己買給賀知書的最難看的一件衣服。

  賀知書把圍巾系的嚴嚴實實,身份證和銀行卡就放在大衣的兜裡,還有五百多零錢。

  他給小貓做了一大份飯,很不捨得:「抱歉啊…沒辦法帶你們走…」他怕他走了後蔣文旭再難忍受這些小動物,可也真的毫無辦法。

  從來都沒有覺得走是這麼輕鬆的一件事。多餘的什麼都沒帶,那本書沒有,貓沒有,戒指沒有,甚至連藥都沒有。

  打車到了火車站的時候賀知書才開了手機,一打開就有很多消息,電話很少,大多都是短信。艾子瑜發來的短信。

  「我很抱歉,但我對你的心意是真的。」

  「我知道你有物件了,但我可以比他更好的。」

  「…不要生氣了,回我哪怕一條短信,好不好?」

  …

  …

  「知書,你可以不理我,但一定要來醫院治病啊!」

  「該化療了,怎麼還不來?你別因為我就拿身體開玩笑啊!」

  「…你…你再不來…我去你家找你了!」

  「知書,我求求你了…你來治病,大不了以後我再也不見你了…」

  賀知書看完短信,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猶豫了片刻還是給醫生打了電話。

  很快就有人接,就好像一直在等這一個電話一樣。

  「知書?!」

  「艾醫生,不好意思了,麻煩了你那麼久…病,我不治了。」

  艾子瑜那邊靜了靜,突然一聲吼:「我不許!」

  賀知書無奈:「何必呢?治不治的我也活不過多久了。」

  「我去你家找你。」艾子瑜口氣緩和下來,卻又毫不容質疑。

  賀知書笑笑:「我走了,醫生,你多保重啊。」

  賀知書掛了電話關機,看了看下午一點的火車票,閉上了眼。就這樣吧。



第四十三章

  賀知書的車票是去瀋陽的,然後再中轉去杭州。他已經計畫好了,如果不在治病,他的錢能在杭州租半年的房子。

  現在才上午十點半,離發車時間還有很久。

  賀知書很有耐心,他被磋磨的最擅長等待。候車室坐滿了人,他就靠邊站一會,也不覺得太累,只是心裡空落落的沒有著落。

  他和蔣文旭落到這個地步其實很多人都算到了。他媽和他說兩個男人是沒辦法長久的,蔣文旭他媽說他倆熬不過三十歲。

  甚至那本簡媜的文集都有那樣一句——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歸途。

  可唯獨兩個局中人非自欺欺人癡纏到現在,再逃也逃不過的分道揚鑣。

  時間過的很快,已經中午十二點多了。賀知書站的有些久了,身體很疲憊,去買了瓶水喝。

  忽然候車室從入口開始喧吵混亂起來,一個穿灰色長風衣的男人匆忙的沖進來,身後十幾個黑衣服的保鏢。他帶的人有兩個去和車站的工作人員交流,剩下的人手一張照片,竟是找人來的。

  賀知書怔怔的站在一邊,他本來還好奇出了什麼事讓這麼多人大動干戈。但等他一轉身看到那個穿灰大衣的高個男人的時候才發現,那是艾子瑜。

  艾子瑜一眼就看到了賀知書,他快步走過來,步子邁的又急又大。幾乎是賀知書才回過神就已經看到人站在面前了。

  「賀知書,你他媽嚇死我了!」艾子瑜眼睛都氣紅了。

  「你就回個要走就完了?不治病了?說得真輕巧,你還不如直接說你想自殺來的痛快!」艾子瑜一把握住賀知書的手腕,絲毫不顧及周圍人的目光:「你出門帶什麼了?你包呢?你那一瓶子一瓶子的藥呢?!」

  賀知書皺緊眉,他掙了掙:「醫生,你別這樣。」

  「是,我就是犯賤的!你都明明白白告訴我了,可我非要貼上來招人煩!」艾子瑜拽著賀知書往外走:「我一開始還以為你要幹什麼傻事,帶了保鏢和急救的醫生去撬你家門。要不是我用手機定位找到你,你是不是就打算自己死外面了?」

  賀知書不想和他走,他被這混亂的場面弄的還沒完全清醒,偏偏又有一個委屈惱怒的莫名其妙的男人從這胡攪蠻纏,脾氣再好都忍不了。

  「我死在哪兒也是我說的算!你一個醫生不去忙那麼多等待治療的病人,學黑社會撬人家房子抓人走?」

  艾子瑜所有的動作都停下來,居高臨下的緊緊盯著賀知書眼睛,平日穿著白大褂侍弄蘭花時溫和優雅的樣子沒了,霸道專橫的像個土匪頭子:「那麼多人,我就想治你一個,所以你甩不開我。」

  艾子瑜突然一把將賀知書攬進懷裡,絲毫不容拒絕的姿態,但語氣卻是溫柔而深情的:「我第一次學黑社會抓人,抓你去你想去的地方,行不行?」

  賀知書覺得實在沒辦法處理了,他也是第一次知道這醫生任性起來這麼難弄。從他進來開始,賀知書就覺得自己要在這小小的候車廳出個大名。

  「你放開我…我可以跟你出去好好談。」賀知書只能服軟認輸。

  艾子瑜笑了,果然放開賀知書:「走吧。」

  出去之後才發現艾子瑜造出了多大陣勢,七八輛黑色悍馬在車站門前橫了一排,艾子瑜邊打電話邊打開了前面的一輛車的車門讓賀知書坐進去。

  「哥,人找到了,那些人和車都回你那兒吧,借我一輛就夠了…好,拜拜,回來請你喝酒。」

  賀知書坐在副駕駛,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被艾子瑜的手指抵住嘴唇。

  「你閉閉眼。」艾子瑜賣弄玄虛。

  賀知書只能配合。他輕輕閉上眼,等了許久都沒有動靜,忽然覺得唇上有一些異樣濕潤冰冷的觸感。他嚇了一跳,一睜眼卻和一隻貓大眼瞪小眼,貓鼻子正對他嘴。

  拎著貓後頸的醫生笑的戲謔:「想什麼呢你?」

  賀知書的臉慢慢泛了些紅,突然才意識到:「這不是我家貓嗎?」

  艾子瑜把貓放後座,賀知書才看見那裡還有安安靜靜的三隻睡著了的貓:「我到你家看沒人才知道你其實是想出遠門。但貓呢,餓死嗎?你那個…」

  「也不是什麼好人。」艾子瑜磕磕絆絆,不敢亂說話。

  賀知書卻聽懂了。靜默片刻才回道:「總之謝謝你。」

  艾子瑜總歸沒忘了正事:「你去哪兒?」

  賀知書被這一提才想起來心疼自己那張票:「我想去杭州。」

  「很好啊,」艾子瑜笑起來:「我哥在龍井路有茶莊,環境很好,我開車帶你去。」

  賀知書吃了一驚,路程太遠是其一,他的計畫中沒有別人是其二。

  醫生卻興致勃勃:「走走,先回我那兒去接二狗,它也特別喜歡那處地方,它也很喜歡小貓…很喜歡你。」



第四十四章

  賀知書搖搖頭:「艾醫生…咱們還是保持些距離的好。你知道的,我沒辦法回應你。」他說的很明白,全然沒有人情上的委婉,抑或為自己某些利益的打算。

  艾子瑜只不以為然的應了一聲:「我沒圖別的什麼,只是忽然也想休息一下,咱們順路而已。不用拒絕我,當我是朋友帶你去玩就好了。」

  賀知書轉過頭,看著繁華忙碌的街景在眼前一閃而過:「…我不想委屈別人。」

  「你能讓我陪在邊上,受委屈的不是你就行了。」艾子瑜看了他一眼,輕輕揚了唇角。

  賀知書一時沒再說出什麼話,他回頭看了看那幾隻貓,覺得醫生肯定能把它們養的更好。

  他這種人,是寧願委屈自己都不想虧待別人的。人家但凡對他好那麼一點都忍不住想用更多的東西去回報。艾子瑜對他很好,不過分熱絡,卻又處處體貼細緻。可賀知書難以接受,他沒有力氣去接受第二個人,更沒有心思去努力接受第二個人。賀知書知道自己的身體,就算沒有蔣文旭他都不能陪艾子瑜共度餘生,所以就更不能去耽誤人家的大好前途。

  賀知書想了半天才開口,循循善誘的勸,後來被艾子瑜的悄無聲息惹得惱了,語氣硬起來。

  但賀知書的拒絕在艾子瑜聽來就像聽情話一樣,偏偏還是那種又軟又輕的調子,不僅沒有半點威懾力和威風,只聽的人更想欺負逗逗他。以前賀知書來醫院的時候說話少,說話也就是很簡短的幾句話。艾子瑜也是才發現,賀知書一旦連起來長句子說上一段話,調子就開始變了,是很溫軟弱氣又稍稍勾著尾音的南方音調。

  艾子瑜就是看透了賀知書脾性就和他的口音一樣溫和,一直到把二狗領上車都沒說放賀知書自己走。

  二狗確實很喜歡貓,一上車就興奮了,大舌頭一掃,四隻小貓的腦袋都濕了。小貓開始還嚇了一跳,慢慢也就習慣了。

  金黃色的大狗頭從座位縫隙之間探進去,看到了賀知書,確實真是歡喜的不行,湊過去也想來個「舌吻」。

  艾子瑜反應比賀知書還快,一巴掌就把二狗糊後座去了:「你媽身體弱,不許亂親。」

  賀知書腦子嗡的一聲,臊的耳朵都紅了,氣的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艾子瑜瞥了賀知書一眼,又轉過去正眼看了一眼,笑的像個調戲良家婦女的流氓:「小姑娘似的…你臉紅什麼啊?」

  賀知書直接轉過了臉,沒想到之前一臉正直禁欲老幹部風的醫生也能有這幅樣子。

  艾子瑜悶悶的笑起來,沒想到賀知書這樣的人也能這麼好玩。容易害羞,會臉紅,窘的厲害了就連話都不會說了。越看越喜歡。

  賀知書坐車的時候很容易犯困,本來只是閉著眼不想理艾子瑜,沒想到慢慢的竟也睡著了。

  再睜眼的時候已經天黑了,賀知書腦袋還不太清楚,暈暈乎乎的坐直了。

  旁邊的男人還在開車,看不大清臉上的氣色神情,回頭看到後座二狗摟著小貓睡得正熟。

  「坐累了吧?等下個休息站我帶你下去散散步。」艾子瑜出聲,伸手點了首很舒緩的鋼琴曲。

  「你比我更累,開了那麼久的車…等會吃點東西休息休息。只當去玩的,不用著急趕路程啊。」

  艾子瑜笑了:「關心我?」

  「這兒也沒坐別人。」賀知書本來很正常的話讓艾子瑜簡簡單單三個字就搞得一派曖昧,於是竟也彆扭上了:「你快好好開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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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文旭單子簽的很順利,可心裡一直記掛著賀知書。他這一整天其實都在心神恍惚,心裡隱隱約約作痛,甚至好多時候都在想,去他媽的還簽什麼,我只想回家看一眼賀知書。

  所以他晚上回家回的很早,買了不少菜,他甚至特別抽了空讓宋助理預約了珠寶店,等明天趁著過節帶賀知書一起去定制款新戒指,以後兩個人好好過,再也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推開門的一刹那蔣文旭就發現了不對,屋裡黑漆漆的,靜的讓人頭皮發麻。他打開燈才發現賀知書不在家。

  甚至,連貓都沒有了。

  如果僅僅只是沒看到賀知書蔣文旭是不會這麼慌的,他可以等下去,就算賀知書是出去和朋友泡吧胡鬧他也可以用從未有過的溫和態度等下去,一如賀知書獨自等過自己的無數夜晚。可貓沒了。

  蔣文旭知道賀知書有多寶貝那四隻貓,斷然不會輕易送人或者丟棄。

  他只想了想可能就全身發冷。又想了賀知書最近奇怪的態度。猛地打了個冷顫。

  賀知書走了。

  沒有預兆,沒有鋪墊,甚至在無數次的爭吵中賀知書都沒爭凶鬥狠說過離開,甚至在明知自己有了別人之後都沒以離開做為要脅。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平時溫柔的甚至毫無底線的一個人,平時平和的甚至毫無怨言的一個人。說沒有就沒有了。

  蔣文旭的動作終於在某一時刻重新回歸他的掌控,他瘋了一樣的沖進臥室,然後是客房,然後是書房,然後是家裡的所有地方。

  一切大面上的東西都沒少,可蔣文旭仍知道,銀行卡沒了,賀知書曾經最喜歡的一件大衣沒了。



第四十五章

  或許世間是存在這樣一種離開的,沒有告別,沒有歇斯底里的決裂,甚至當一切發生的時候平靜的讓你沒辦法瞬間感受到那種悲傷。

  像上一秒還晴的天突然下了暴雨,像你最珍愛的花瓶在你一次擦拭時突然落地,那樣一個過程,能感覺到的只有無措,然後是無邊的寂靜。

  蔣文旭手足無措的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面對這樣的事情他毫無辦法。他的腦子還是很混亂的狀態,他想不明白,賀知書為什麼要走,那個人孤家寡人的又能去哪兒。

  他只站在那裡,突然感覺無依無靠。蔣文旭從來沒有過的孤獨和落寞,和家裡人陌路的時候沒有,窮的一碗餛飩分兩碗的時候沒有,十天半月說著真真假假理由不著家的時候也沒有。但現在有了,因為賀知書不在他背後了。

  艾子瑜到了休息站,車越往南開感覺也越暖和起來,至少到這裡就已經比北京氣溫高十多度了。

  艾子瑜帶賀知書下車伸展伸展,不管是開車還是坐車都是很累的。他把狗繩遞給賀知書:「你牽一牽嗎?」

  賀知書沒回答,但還是接過了牽引繩,有一點緊張的用力的拽著,臉上竟然有一些很少見的隱藏著的生氣和明朗。

  「這麼喜歡狗不自己養一個?」艾子瑜笑著跟在賀知書旁邊。

  賀知書搖搖頭:「家裡人不喜歡。」

  艾子瑜怎麼可能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心裡酸酸澀澀的彆扭著。一時竟也接不上話題。

  上車的時候艾子瑜開大了些暖風,他看賀知書把脫下的大衣疊的整整齊齊,還是沒控制住將自己其實非常在意的一件事說出:「…如果人家只是玩玩的話你犯不著搭上真心的。知書,那種男人我在清楚不過,情人小三後宮一樣養,若是特別中意也能花言巧語討個喜歡。你也不是年輕的小孩兒了,自己總該有個打算。」

  賀知書聽著竟笑出來,沒有多少惡意嘲諷,他只是單純的覺得這些東西聽來很好笑。賀知書偏著頭看艾子瑜,漆黑的瞳仁顧盼間有細細碎碎的光,他問:「你覺得我是被包養的?」

  這個詞安在一個男人身上實在不好聽,艾子瑜幾不可見的皺了眉:「我怕你被騙。」

  賀知書看著車窗外高速公路上的反光條一閃一滅,艾子瑜的車速實在快了點。他皺了眉:「醫生,你想聽什麼?

  賀知書歎氣:「你不用瞎猜,也不用以為自己有點本事聽來的就全都是真的。」

  二狗睡醒了又散了步正是精神的時候,又穿過座位間隙湊過來。賀知書拿了些果乾給它吃,語氣很溫和:「我和蔣文旭在一起十多年了,他出軌成習慣,我能有什麼辦法?不過這些年自己也不爭氣,愛他愛到甘願做到封建時代女人的義務,沒事業,靠人養,等他玩膩了回家做飯暖床。也是,和包養沒什麼區別?」賀知書輕輕拍拍狗頭,看醫生:「事情就是這樣,滿意嗎?」

  賀知書不是不在乎,他是太放不下才能用這麼漫不經心的態度說出如此刻薄的話,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怎麼能算包養呢?房子本該是兩個人一人一半的,公司本來有股份是賀知書的,就算同性戀情再不被常人接受,他們也叫戀愛,也曾經正面面對父母,面對世人的眼光。

  只是現在變了而已。只是有一方感情不是那麼深了而已,只是幾年打拼下來那個男人有了資本而已。可這些都不能夠,都不可以就把感情形容成包養。

  其實艾子瑜才說出那段話賀知書就明白了。醫生沒有說出口,但不代表沒有這樣想。艾子瑜可能真的對自己有感覺,可其中有多少是腦補過度的一廂情願。

  艾子瑜也有些後悔,他其實並不全是賀知書想的一樣。他只是嘴笨,面對著喜歡的人智商都下滑。而且他確實是在意的,但在意的只是怕賀知書被騙受欺負,在意的只是…喜歡的人的心根本不會分給自己。

  男人面對珍愛的東西,聖人都會有或多或少的佔有欲。野獸圈地一樣想據為己有,不想被人碰,不想被人覬覦,甚至連別人看一看都不行。

  艾子瑜聽了這一段話,怎麼可能滿意。他寧願賀知書犯過傻,不就是被人養過而已?可賀知書的癡情是有一段任何人都無法插足的十年做前提,最美好最純真最執拗的年紀,愛上了一個人,那就是愛一輩子。

  幸福不了一輩子就只能疼一輩子。

  「對不起。」艾子瑜乾巴巴的開口,整個人都懨懨的。

  賀知書毫不在意,他揉了揉二狗的胖臉,笑了笑:「沒有什麼對不起。麻煩了你那麼多,一點知情權也是該有的。」

  艾子瑜知道賀知書的不在意是很可能的,因為人家根本沒把你放在心上。這種性子的人其實最難攻陷,管你深情楚楚還是暗含輕蔑,他的心沒為你開門,任你刀槍劍戟都傷不了他。

  但饒是艾子瑜都不懂,一句調笑一個眼神都會臉紅到耳垂的人,怎麼會那麼克製冷情的直白說出包養暖床一類的話。也許是被生活磨的變了一些曾經的東西,也許真是哀莫大於心死。

  這也就是曾經為人心門大開的後果。傷得體無完膚。



第四十六章

  兩個人一時都沒在說話,賀知書這一天下來身體很疲憊,酸疼從骨頭縫裡往外滲。他微微攏了眉,額頭偏靠在車窗上。

  艾子瑜有些擔心的看了賀知書幾眼,放慢了車速騰出手輕輕觸了觸賀知書的額頭,果然又發燒了。

  「冷不冷?」艾子瑜把大衣抻過來蓋在賀知書身上:「堅持一下,再有五個多小時就能到了。等會我下高架橋,再小的城市醫院裡也能有點常用的可以替代你平時用的藥。」艾子瑜沒有責怪賀知書不帶藥就往外面跑的輕率,因為他知道賀知書已經足夠痛苦,堅持不下來的時候最容易衝動。

  「幾點了?」賀知書臉色蒼白,聲音有些虛弱。

  艾子瑜看了看車上顯示的時間:「十一點五十九。」

  遠處的天際突然炸開五彩繽紛的大團煙花,在單調漫長的高速路上看來著實令人精神一震。應該是高速路附近的小城市周邊放的煙火,團團簇簇的東一塊西一塊的炸起來,天色都明媚了。

  「十二點了。」賀知書微微前傾身子癡癡的看著煙花,眼角眉梢中有一些孩子一樣純真的歡喜。

  艾子瑜也輕鬆了一點,他笑道:「新年快樂。」

  艾子瑜突然想到了什麼,一心二用,邊開車邊在儲物盒翻翻找找,足有二分鐘才摸到想找的東西。

  一盒不二家奶糖。

  「快趁著新年的頭吃塊糖,一年就甜甜蜜蜜的了。」

  賀知書接過糖盒,恍惚的道謝。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經紅了。賀知書都忘了自己上一次吃糖是什麼時候了,吃苦慣了甚至連甜味都記不太清了。

  有人掛念的感覺總是好的,哄孩子的態度,小鐵盒的奶糖,語氣溫和到就像在誘哄——你要乖,這樣日子才能像糖一樣甜。

  賀知書打開盒子,把糖全都倒在腿上。他把空盒子在艾子瑜眼前晃了晃:「送給我了,好不好?」

  艾子瑜心軟到把心收拾收拾送給人家都可以,一個盒子自然不放在心上,答應完了還有些酸酸澀澀的心疼,他是多想把賀知書嬌慣到再怎麼胡鬧都任性的理所當然。可很難做到,至少現在賀知書仍是為了一個什麼都算不上的東西禮貌徵求意見。

  但賀知書心情可見的比剛才好一些了,雖然低燒燒的他眉眼間還是倦怠疲懶的,眼神卻已經晴朗明快不少。他看了看仍開車的醫生,還是撕了糖紙的包裝先遞過去一顆:「吃糖。」

  艾子瑜愛吃甜的,要不車上也不會有這種東西,再加上又是喜歡的人親手喂過來的,更不可能拒絕。雪白纖細的手指橫在唇邊,艾子瑜花了很大力氣克制住沒有吃糖的時候順便也咬上一口。

  第二顆糖賀知書扒給二狗,坐車坐久了二狗也蔫了,賀知書把糖塞進它嘴裡,嚼了兩口就沒了。

  第三顆糖賀知書自己吃,很甜,甜的人眼眶發酸。

  艾子瑜再看他時賀知書已經又睡著了,眉頭沒有習慣性的攏在一起,唇角的弧度柔和到像在微微笑著。乾淨的不像話。



第四十七章

  北京城區的節日裡沒有煙花已經有幾年了,蔣文旭站在空蕩蕩的客廳,感覺這世界前所未有的安靜,就像突然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發現他好像幹了全世界最傻的一件事,他把他最珍愛的寶貝弄丟了。

  蔣文旭不知道賀知書會去哪兒,不知道他這幾年有沒有新交的親昵的朋友,唯一知道的只有躺在通訊錄裡的手機號,現在那邊還關了機。

  蔣文旭恍恍惚惚中甚至在想,賀知書會不會已經和那個醫生在一起了。他第一次膽怯,刻意抵觸那些聯想,蔣文旭很清楚,如果有人敢碰他的賀知書,提菜刀砍人他都能做的出來。

  不知不覺就到了元旦。2015年一月一日。本該是蔣文旭和賀知書在一起的第十五年。磕磕絆絆走到今天,也說不清是相愛的第十五年還是相識的第十五年。不知道僅僅只是一段感情,還是這短促的人的一生。

  蔣文旭抽了一夜的煙,天微微亮起來的時候他起身,高大的身軀踉蹌了一下。看了看腕表,七點十分。

  他給物業管理的人打了個電話,問了問可以查一下最近的監控嗎。對面告訴他一周之內的記錄是可以的。

  蔣文旭的高級襯衣被壓的皺皺巴巴,他也沒換衣服,披了大衣就出去了。

  蔣文旭心知肚明社區監控能查到的只能只看見賀知書出走罷了,有這時間還不如給李局去個電話讓警察局幫忙。但潛意識隱隱作怪,非逼迫的他不查不可。

  雖然只是一個星期,但該被知道的總會以各種巧合出現在眼前。

  就像出現在監控裡的沈醉。

  蔣文旭的心頭一顫,他終於知道自己犯的是無可挽回的錯誤。蔣文旭自以為沈醉那麼知情識趣的性格犯不著斷了之後自己再費些心力敲打敲打,可沒想到竟然能整這麼一出。

  惱恨的也是自己,讓個外人不知道對賀知書說了什麼,他那樣溫軟的脾性,反擊是做不到的,告狀是不屑的,就連憤怒可能也壓抑到了麻木。蔣文旭也知道自己太過分了,但總想著收了心以後在賀知書跟前打死不認這些破事也就是了,沒想到最後卻被養著玩玩的玩意兒絆了個大跟頭。

  關於賀知書的事情是蔣文旭的底線,一點都容不得別人碰。

  沈醉拉開門看著眼前的男人,幾天就憔悴瘦削下來的面容瞬間鮮活起來。唇角乖巧溫順的壓著彎了彎:「蔣哥,你終於來了,我可想你了。」

  喜歡一個人,見著他就歡喜,委屈怨懟消散就在一瞬間,理所當然看不見對方眼裡的涼薄,眼角眉梢的鋒利冷漠。

  蔣文旭進門,冷眼看沈醉關上門然後給自己找鞋。

  「你去找賀知書了?」半點情緒都沒透露出的一句話,卻如平地驚雷一樣震的沈醉打了個冷顫。

  沈醉本來以為沒事了的,畢竟都過了幾天了,那個男人要告狀早就告了。

  蔣文旭一步一步沖沈醉走過去:「上次在法國我就已經警告過你了,你不聽。逼走了賀知書,你覺得自己很有本事是不是?」

  蔣文旭毫無預兆的一腳踹在沈醉肚子上,眼神明明白白的透著股殺氣:「我要找不到了賀知書,你就給我去死吧。」

  他轉身就想出門,卻絆到了沈醉收拾出來的一箱子雜物,一個首飾盒翻滾著跳出來,摔出了一枚舊舊的戒指。

  蔣文旭的步子停下來,盯著那枚指環看了很久。

  沈醉疼的臉色蒼白,看到那枚戒指的時候臉色終於變成了恐懼的青灰:「…蔣哥…你聽我說好不好?」

  他第一次和蔣文旭上床是因為蔣文旭喝醉了,所以那男人醒的晚。沈醉一早就難受醒了,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蔣文旭有愛人,他偷偷喜歡蔣文旭的時候就很好奇男人手指上又舊又不值錢的指環,趁著男人熟睡輕輕摘了下來,結果攥在手裡看了一會兒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自己手心還緊握那枚戒指。蔣文旭再找到自己已經過了兩天了,上來就問有沒有看到那個指環。那時候蔣文旭真的很可怕,眼睛都是狠戾的紅,就像失去了什麼最寶貝的東西。沈醉膽怯了,他沒敢說實話,只能閃爍其辭說大概丟了吧。

  現在的蔣文旭不在乎一枚戒指後的無數陰差陽錯。他只是被那枚素面的銀指環刺的眼眶生疼,那是賀知書寶貝一樣親手刻了幾個月然後鄭重其事戴在自己手上的,現在卻和一堆很快就要被遺棄的垃圾混在一起。

  心裡鈍鈍的疼。

  蔣文旭彎腰把它撿起來,小心翼翼的吹了吹上面的灰塵,鄭重其事的戴在無名指上。

  內心奇異的溫和下來,漂泊了許久找不到安置的心魂似乎重新有了寄託。他甚至懶得再和沈醉計較什麼。

  「看在你跟了我有幾年的份上這次就算了,別讓我再看見你。」

  蔣文旭說完就走,卻被人從後面不管不顧的一把抱住。

  很柔弱無辜的哭腔,他說:「蔣哥…你不要離開我…我錯了,我再也不會了,只要你還記得我肯來見一見我,你心裡掛念著誰都可以…你捨不得他難受沒問題的,我什麼都肯陪你做,我真的喜歡你…」沈醉哽咽起來時語氣竟有了幾分賀知書調子的感覺,蔣文旭的心突然軟了軟。

  他掙開沈醉,但到底沒有再惡語相向:「別糟踐自己了,我心裡有人,以前是不懂事犯渾,你還小,以後總會遇到更喜歡的人。」

  沈醉看著蔣文旭毫不留戀的轉身離去,心裡有什麼東西破裂開的聲音。

  蔣文旭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輕輕摩挲著手上的指環,又想起前天晚飯時賀知書手上缺失的戒指,他心裡清楚,沈醉必然拿自己的東西做了篇文章。

  自己的戒指找回了,結果賀知書卻等不下去了。

  手機鈴響打斷了蔣文旭的心緒,他接通電話,是張景文:「有事嗎?」

  「下週一我結婚,帶小嫂子來隨分子啊。」景文笑著,應該是幸福的過了頭,也聽不出蔣文旭語氣的蕭瑟冷淡。

  「知書走了…我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你把他氣走了?」景文靜默了一會兒,回道:「他自己一個人走的?身邊有朋友嗎?」

  蔣文旭和張景文關係深厚,沒有太多不能張口的話:「他前些日子和一個醫生很熟,那個男人似乎對知書有心思。」

  「醫生?」景文好奇的是賀知書不常出門,怎麼能和醫生交上朋友。

  蔣文旭冷淡的嗯了聲:「不過肯定不是普通醫生,開法拉利,隨手送知書養著玩的就是盆二百多萬的蘭花。大概年齡也不大,三十出頭。」

  張景文本來想笑話蔣文旭上次對賀知書發那麼大火是不是因為有了危機感吃醋,但多想了想嚇了一大跳。

  「喜歡車,愛養花,年輕醫生…那不是艾子瑜嗎?但那不是治白血病的專家嗎?」



第四十八章

  張景文腦子裡突然閃過蔣文旭家裡清空了書的架子上的瓶瓶罐罐,驚起一身薄薄的冷汗:「文旭,我去你家找你,不管你現在在哪兒,馬上回去!」

  蔣文旭心裡那種詭異的不詳的預感狠狠沖他撲過來,他站起身時甚至感覺到腿軟,知道有些事到了面對的時候,但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身體裡每個細胞都沖他叫囂,它們在尖叫——你不要回去!

  蔣文旭到家的時候景文已經在外面等了,身上只是一件薄薄的羊絨毛衫,看樣子是很著急過來的。

  「你怎麼才回來?」張景文皺眉。

  蔣文旭掏出鑰匙開門:「你又想起什麼了?」

  張景文沒理他,逕自快步走進書房,那些瓶子竟然還在。賀知書沒有把它們拿走。

  景文一個一個瓶子看過去,有的特效藥拆了包裝真的很難認出來,他本來就不是和艾子瑜相同的專業,看那些花花綠綠的藥片確實很費力。

  本來想帶走幾種去做個藥檢,但看到緊裡面的一瓶藥品的時候張景文瞳孔猛地一縮,他伸手把那瓶子拿過來將藥倒了兩粒在手上看仔細了,他再不濟這藥也是認識的,硫鳥嘌呤片,治血癌的特效藥。上次匆忙,竟沒有看清楚。

  蔣文旭在他背後默默的站著。張景文緩緩回頭,看他的眼神有同情,有憤怒,也有那麼一些在蔣文旭看來又費解又心慌的哀傷。

  張景文想到上次賀知書的蒼白消瘦,想到他的凝血障礙,想到前幾年他常到蔣文旭家蹭飯時賀知書溫柔的眼神和笑臉。景文搖搖頭,輕笑:「我真後悔,第一次看到你身邊跟了好看的男孩子的時候怎麼沒有一巴掌把你這個冷心冷情的東西打醒。」

  蔣文旭的心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揪了一把,他上前幾步,語氣沒有惱怒,單純的問詢:「怎麼了?」

  「你愛賀知書嗎?」

  「當然。」蔣文旭回答的毫不猶豫。

  張景文突然沖上去狠狠給了他一拳,牙緊緊咬起來,最近幾年已經很少有事能逼他發這麼大火了:「你愛他?你愛個屁!你愛他你出去鬼混!你愛他看不出他的身體和精神狀態越來越差!你愛他你就能對他動手逞欲強暴!」

  蔣文旭無法反駁,但被張景文突然的動手和指責惹惱,失控的時候智商為零:「我們家的事你懂什麼?!我就是玩玩,又不是不要他了!」

  「蔣文旭!你真他媽無恥!」張景文不動了,語氣平緩下來,又冷又嘲諷:「你出去玩玩的時候他可能正在骨髓穿刺疼的起身都起不了。你懷疑他和醫生不明不白的時候他可能才做完化療勉強回家。那天你對他動手之後裝的一派悔恨深情,你有沒有多想想他為什麼不願意脫上衣?因為治療白血病會紮的整個胳膊都是青紫的痕跡!他不想你知道...」

  蔣文旭已察覺到事情開始朝不可控的地步狂奔而去,一陣寒意從頭頂瞬間凍到腳底。他愣在那兒,先前強撐的色厲內荏都沒了,闖禍的小孩一樣手足無措:「…你…你說什麼呢?」

  景文冷笑,眼角卻有一點晶瑩的痕跡:「這次賀知書不要你了。」沒有拿藥,走的頭也不回。

  「他到底怎麼了!」蔣文旭猛的喝了一聲,可他的聲線卻是恐懼到極點的顫抖。

  「血癌…不知道已經多久。」

  「你別跟我鬧了,我最近可沒惹你吧。行了行了,就算知書不在隨禮也是我們兩個人的份兒。」蔣文旭語氣軟下來,故作輕鬆的笑:「我知道錯了,我很對不起他,我會改,你不要拿這些嚇唬我。」

  蔣文旭就像一個溺水掙扎的人,眼巴巴的盯著景文手裡那根救命的稻草,仿佛只要張景文能承認這一切都是假的,他就能有一線生機。

  「你看到過他流鼻血嗎?看到過他懨懨的什麼都吃不下嗎?看過他成日低燒精神倦怠嗎?如果你都見到過,卻都忽視了,那你還非要自欺欺人的逼我給你個否定的答案,有意思嗎?」

  簡直,字字誅心。



第四十九章

  艾子瑜他哥的茶園有十多畝,環境特別好,挨著靈隱寺,開車去武林門逛西湖也就二十多分鐘的路程。

  二狗一下車就撒了歡兒,結果坐車也坐的腿軟頭暈,沒收住直接掉進了茶園邊上的小湖,艾子瑜幸災樂禍的哧哧的笑

  杭州確實暖和,現在是六點多就有十多度了。賀知書還睡著,休息不好的緣故,長眼睫下一片青黑。

  艾子瑜彎了腰把賀知書小心的打橫抱起來,雖然動作很輕,但賀知書還是馬上就醒了。

  「不要亂動,」艾子瑜緊了緊手臂,笑著:「不然就要挨摔了。」

  賀知書掙了掙,兩人距離近的他有些彆扭:「…我自己可以走。」

  艾子瑜把眼神往旁邊瞥了瞥,濕淋淋的二狗已經跑過來了:「你要下來它肯定撲你。」艾子瑜的腳步不停:「我抱你好好去休息,等會還要把那幾隻小貓帶進來呢。」

  艾子瑜看著也很累了,斷斷續續開了二十多個小時的車,賀知書不好意思讓他多為難,於是就沒再拒絕。

  南方的天氣濕潤,被子總沒有北方曬過太陽後的溫暖鬆軟,艾子瑜已經讓人全都換了新的,就給賀知書扯著蓋上了:「再睡一會,中午我招呼你一起去吃樓外樓的醉蝦。」

  「艾醫生,我在這太麻煩你了。」

  「朋友來自己家做客也得這麼招待啊,你就別多想了,我去把二狗和小貓安排好也要睡一會,別再說這種能把人嚇精神的話了。」艾子瑜避重就輕,裝模作樣的極度勞累堵住賀知書接下來的話。

  一個醫生做高強度的精細手術時候連續工作十多個小時都是常見的,艾子瑜精神和體質還是不錯。他也就是多個心眼哄騙賀知書,現在讓他再開車到蘇州都沒問題。

  艾子瑜才出臥室就給自己在上海的同學打了電話,那邊已經全都安排好了,無論是醫療水準還是技術護理一點都不比北京差。艾子瑜基本上能動用的資源都用了,求的只有能和賀知書匹配的骨髓。雖然現在真的有些遲了。

  艾子瑜把二狗關在門外安生的睡了五六個小時,沒想到睡著了還挺涼,屋內呆久了就能感覺到那股濕冷的寒意。他起身去洗了把臉,一直在想能去哪兒給賀知書淘個電暖風回來。

  艾子瑜是醫生,本來就比常人細緻的多,再加上想好好照顧的是放在心尖尖兒上的人,恨不得把所有能想到的馬上全都想到,不給人受丁點的委屈。

  賀知書已經醒了,他這一路上半睡半醒的也睡了不少覺,也就沒再躺著睡多長時間。他本來從臥室出來想幫醫生收拾下很久沒人住的屋子,但屋子卻出奇的乾淨。就出去走了走,景色環境很好,空氣都是清甜溫潤的,和記憶的深處一模一樣,甚至更清晰明亮。

  艾子瑜出來的時候賀知書正拿著花灑給二狗洗澡,它從水裡爬上來的時候滾成了泥猴。賀知書臉上蹭了些泡沫,衣服都濕了大半,心情倒是好的,眉眼彎彎的弧度是艾子瑜見過的最好看的。

  「行了,我來,你去沖個澡換衣服吧,等會出去吃飯。」艾子瑜還是怕賀知書沾了水著涼,忙上去接過來。

  賀知書答應下來卻也沒馬上走,蹲在一邊看艾子瑜給大狗洗澡。艾子瑜對二狗就是後爹了,揉捏的二狗汪汪的叫。

  「別那麼重的手啊,」賀知書偏頭:「泡沫都流進眼睛了。」他伸手去給二狗把眼睛揩乾淨。

  艾子瑜把二狗扔寵物店洗的時候多,自己動手亂套的像打仗,最後竟孩子一樣貪玩玩上了。賀知書任勞任怨,眼神溫和又無奈,最後還是他把二狗沖乾淨的。

  「知書,你好厲害!」艾子瑜蹲在二狗邊上,語氣親昵討好,像另一隻乖巧的大狗。搖著尾巴,眼神忠誠,似乎只要一個眼神就可以為你衝鋒陷陣赴湯蹈火。

  賀知書抿唇轉過了眼,他不能給艾子瑜太多期待,他總是該走的,長痛不如短痛,從沒有希望總好過得到之後再失去好。

  賀知書早已經學聰明。

  樓外樓的醉蝦最經典,艾子瑜運氣好,預約到了靠窗的位子,能看到西湖的風景,外面天氣不錯,斷橋上一如既往的人多。

  賀知書吃不了太多,他只專注看景,心裡全是懷念。上學那會他和蔣文旭也常來西湖,下小雨的時候來,難得碰到雪天更要來,蔣文旭騎著自行車帶著他,沒有相機也不怕,蔣文旭總能找到最好的景色讓賀知書入畫。

  賀知書輕輕笑了,天氣暖洋洋的,想想從前,竟好像日子一直都是這麼順遂著過下來的。都是閃著光的好日子。

  艾子瑜感覺到賀知書細微的變化,他就坐在賀知書對面,卻連人家的回憶都無法打斷。只能看著賀知書走神,陽光給他的睫毛都贅上金光,艾子瑜毫不懷疑,這一刻的賀知書滿足又快樂。

  但幸福只存在于回憶,現實只是失望和冰涼。艾子瑜沒有打斷賀知書,哪怕是回憶,能讓賀知書開心久一些也已經很好了。

  這樣就很好了。



第五十章

  可回憶畢竟是兩個人的事,做不到一別兩寬相安無事。賀知書的心忽然絞著疼起來,就好像在為誰的苦難感同身受。

  2015年一月二日,北京下了大雪,比14年第一場雪早了九個多月。蔣文旭從醫院出來,下臺階的時候狠狠崴了一下,景文忙扶住他。

  蔣文旭手裡攥著的是幾張薄薄的皺巴巴的檢查單。

  張景文費了很大力氣才找到並帶出來的病檢備份,冷冰冰的白紙黑字徹底撕碎了蔣文旭最後一點希望。

  蔣文旭把那幾張紙緊緊壓在胸口,掙開張景文自己往前走,他精神狀態很差,整個人都是恍惚失神的狀態。景文沒能勸住他,親眼看到高大強勢的男人陡然跪在了雪地上,白茫茫的地面印了一片深刻的痕跡。

  蔣文旭紅著眼,他並沒有要哭的樣子,也不起身,一把一把撕著那些病檢,發狠的樣子。他就像和什麼黑暗邪惡的東西做鬥爭,但還是輸了。蔣文旭看著那些細碎的紙屑,眼睛流露出脆弱和悲傷,他仰頭看著一旁同樣心情複雜的友人,勉強笑了一笑。

  他說:「我好像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快扶我起來,每年第一場雪的時候,我都要和知書一起吃餃子的。」

  張景文眼圈忍不住紅了,他輕歎:「文旭…你騙不過自己的。」

  報應來了,蔣文旭確實騙不過自己。他清醒著,這幾年第一次這樣清醒。他清晰的開始記起來那個雪天賀知書給自己打電話,語氣小心又期待,他說:「下雪天該吃餃子,我給你包」,他說:「我想你了,你今天能回家嗎?」,他說:「你戒指呢?…丟了就丟了吧,不是什麼要緊東西」…

  蔣文旭怎麼敢去想像,那個人怎麼撐著熬著這樣慘烈的一身病,孤零零的等自己回家。可那是賀知書啊。是自己曾經記著掛著愛進骨子裡的人,最怕苦怕疼的一個人,合該被當成命寶貴的人。

  他緩緩舉起已經被寒風吹的通紅的一雙手,這雙手曾經和另一雙手十指相扣,曾小心的擁抱過喜歡的人,也曾點燃激情細緻愛撫。但後來變了,這雙手給出過響亮的耳光,碰過其他的一些人,最後觸到一切荒唐的休止符——那幾張病檢。

  張景文強硬的拽蔣文旭起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你不要在這丟人現眼。做你都敢做了,早就該想到後果。就算他沒有這樣的病,他那種性子能繼續忍你多久?!」

  賀知書並不是一事不中百事不容的性格,他絕不會因為別人一次對他的傷害和背叛就翻臉到毫無迴旋的餘地。可也有人知道,賀知書的性子最可怕的一點就是,他幾乎寵的你暈了頭,讓你看不清他的底線,他能一次次的容忍,一次次的被有意無意的傷害,可一旦累了或者被碰到底線,賀知書連道歉補償的機會都不會再留。

  更何況,在賀知書最脆弱的時候,蔣文旭給他的仍只是傷害,和漫不經心的背離。

  哪怕是十年的溫情厚愛,一朝離散,也不過是錯過之後回想起來更深刻的痛楚。

  蔣文旭開始找人,公司都不上心了,他想把賀知書帶回來,加倍的對他好,傾盡全部也要為他治好病。

  蔣文旭第一個查到的就是艾子瑜和艾子謙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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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艾子瑜對賀知書是真好,絲毫不比當年的蔣文旭差,毫不掩飾的深情和愛意。

  他給賀知書買手拿的小孩子玩的煙花,畫圖紙買材料給賀知書的貓做貓爬架,親自動手開了塊小園子為賀知書種花。

  艾子瑜並不是白費功夫,他已經成功的占了賀知書另一半的床——雖然枕頭被子還是自帶的,兩人中間隔的縫兒能賽馬。

  艾子瑜輕輕推開門,臥室留著一小團暖暖的橘色燈光,他走過去,賀知書正靠在床頭看書。

  「看什麼呢?」艾子瑜側坐在床上,頭向賀知書那裡偏了偏。

  賀知書笑著把書頁向艾子瑜傾了傾:「沈複的《浮生六記》。」

  艾子瑜向賀知書更緊的靠了靠,把頭抵在了賀知書肩上,聲音輕的有些恍惚:「昨晚我做噩夢了。」

  「怪不得昨晚被你吵醒,你夢裡都在哭。」賀知書沒有推開艾子瑜。

  艾子瑜怔了怔:「我很沒出息吧?」他不想說他其實夢到了賀知書,一點點的遠離他,變的那麼遙遠不可及,最後竟成一朵天邊的雲霞。

  賀知書合上書,還是寬慰道:「夢和事實都是相反的。」

  艾子瑜說:「知書,我聯繫好了上海的同學,你去治病,好不好?」

  在賀知書看來艾子瑜話題轉變的十分突兀,卻不知剛才那些都是鋪墊。

  賀知書語氣冷淡下來:「我不想治。」

  艾子瑜猛地抬頭看進賀知書眼睛:「你別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你是醫生,治不治的好你心裡沒數嗎?」賀知書拒絕和艾子瑜對視,微微扭過頭。

  「不是一定治不好…」艾子瑜心頭一疼,連話都吐不清楚。

  賀知書伸出手指,輕輕的恍惚的從艾子瑜臉部的輪廓摩挲過去,眼神溫和:「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別逼我了。化療很疼,輸液的藥物都有腐蝕性,從血管咬著開始疼,副作用一大把。骨髓穿刺也疼,血液透析很難受。你是真想讓我最後一段日子都過不好,死之前還得被醫院折磨的不人不鬼?」

  艾子瑜不是不知道,但僅僅是知道的感覺遠遠比不上從在乎的人口中清晰的一字一句吐出。他像是僅被語言淩遲,疼的撕心裂肺,疼的鮮血淋漓。可這些卻和賀知書所承受的毫無可比之處,針不紮在自己身上不會知道到底有多疼。

  「不治…也很難受。」艾子瑜咬緊牙搖頭,忍的是眼淚。

  「你陪我爬山的時候,二狗陪我在西湖散步的時候,小貓打著呼嚕窩在我懷裡的時候,我都沒有難受過。」賀知書松松的擁了擁艾子瑜:「你最後再讓讓我。」

  「不行…」艾子瑜潰不成軍,苟延殘喘。

  「你能逼我去醫院,能逼我化療?能逼我吃藥?能看著我不拔了管子?你就非要看我不得好死?」這話重了些,已經不似平常賀知書能吐出來的字。傷人。

  賀知書這輩子也不過就任性兩回,第一次任性失了父母丟了家,第二次任性放棄了自己。

  「我愛你。」艾子瑜把頭埋進賀知書頸項間。

  賀知書能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灼燒著脖頸的皮膚,連著自己的心都疼起來。

  「如果有下輩子,我當個女孩兒,一定只等你。」賀知書開始哄人了。

  艾子瑜不抬頭,小動物一樣吭哧著喘氣,弱弱道:「你是個男人我也要。」

  賀知書歎氣:「兩個男人在一起,太苦了。」

  艾子瑜把賀知書摟進懷裡躺在床上:「下輩子我給你當媳婦,給你做家務養孩子。」他閉上燈,任眼淚橫流,內心清楚失去已成必然。

  賀知書任艾子瑜擁了一夜。

  第二天艾子瑜起的早,他看著賀知書消瘦的側臉,心頭滯澀,匆匆狼狽而逃,生平第一次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艾子瑜坐在客廳走神,自己都不知道思緒飄在哪裡,在想能帶賀知書待哪兒玩,想怎麼讓他…在最後的日子快快樂樂。艾子瑜捂著頭仰躺在沙發上,心疼如絞。

  突然門口有響動,急躁又不耐的動作,艾子瑜起身去看,正好看到艾子謙打開門進來。

  艾子謙穿一身黑色的商業版黑西服,頭髮一絲不苟的被髮膠往後梳,高挺鼻樑上細金絲邊框的平光眼鏡折射出冷冷的光。這男人薄唇抿出個很冷淡的弧度,竟然是平常氣急了的表情。

  「哥?你怎麼來了?也不打個電話我去接你。」艾子瑜湊過去,冷不丁卻被狠狠甩了個耳光。

  「你他媽長能耐了?」艾子謙還不覺得解氣。他疼弟弟的時候是真寶貝,生氣起來也和艾子瑜他爸一樣,下的去手。

  艾子瑜懵了,別說反抗,躲都沒有:「哥,我怎麼了?」

  「你前幾天帶走那人是誰?」艾子謙冷冷道。

  艾子瑜不知道怎麼了,他哥明明是知道他幹了什麼,也一直是縱然包庇的:「我喜歡的人啊。」

  「我是不是該誇誇你?你眼光真好!生生把蔣文旭心頭肉都鉤走了!找不到你,那男人瘋狗一樣咬著我不放,你知道我這兩天損失了多少錢嗎?!」

  艾子瑜終於也有了火氣:「你他媽當初和我說蔣文旭到處找情人玩,我看他是碰瓷訛上你了!」

  艾子謙性格比艾子瑜更強勢,聲音猛地拔了個度:「我說什麼你信什麼?我才和他合作多久?我上哪知道他家裡藏個人寶貝的像個眼珠子?!你個敗家玩意兒,我就是把你慣的!」

  艾子瑜皺眉:「你小點聲,他睡眠不好,會被吵醒。」

  艾子謙被火上澆油:「你玩就玩了,我不就是罩著你的?可就不能找個背景簡單的玩?實在不行你也得找個乾淨的吧?跟了別人十多年,輪到你了都被玩爛了!」

  艾子瑜眼睛一瞬間暴戾的血紅起來,毫無預兆的撲上去給了他哥一拳。



第五十二章

  艾子謙沒料到自己家弟弟能為一個外人和自己動手,兩個男人發狠打起架來拳拳到肉。艾子謙心都寒了,從小到大護著的這小子,現在還敢還手了。

  「你個混帳東西!你是任性了,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天損失了多少錢?三天!三天他媽的兩千萬!你包F冰冰能花這麼多錢?我不護著你?我不護著你跟著我來的就是蔣文旭!我不慣著你?我不慣著你今天打你的就是咱爸!」

  一場鬧劇。

  艾子瑜低低喘著粗氣,連他哥後半段服軟的語氣都聽不進去,他從昨晚開始就心慌,本來就已經計較著惶恐著,結果他哥還要來不分青紅皂白的插一腳。

  艾子謙說的太過分,就好像把艾子瑜心裡最珍愛疼惜的人挖了出來肆意侮辱詆毀。即使賀知書再不堪,可他現在畢竟是艾子瑜上心的人,也是求不得的皎皎白月光。艾子謙這就是往槍口上撞了。

  誰心裡都有那麼點抹不開面說但斤斤計較的事,艾子瑜即使表面不說,也是在意賀知書對另外一個男人十多年的予取予求,所以更覺得刺耳,幾乎像是被戳到痛腳。

  艾子瑜突然看到他哥看著自己身後的表情微妙的怔愣了一下,艾子瑜心裡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賀知書遙遙站在那扇金絲楠木十二扇的屏風後面,屋子裡陰冷,他披著那件厚重的大衣,裡面只是睡衣。賀知書臉色慘白,微垂著的眼眸讓艾子瑜看不清裡面的情緒。沒有人知道他在那兒站多久了。

  「你是?」艾子謙皺著眉整理了下淩亂的外衣,不禁也有些尷尬。

  艾子瑜心都亂了,上前幾步,走到一半還是停下了步子,他輕輕喚:「…知書?」

  賀知書微微抬了頭,眼神有些空:「艾子瑜,我剛剛透過窗戶看,園子裡的植物長了很大一簇葉子。」他第一次直呼醫生名字,卻讓艾子瑜聽來有那麼一點哭。

  艾子謙有些驚異,他剛剛沒想到這就是賀知書。他本來以為能留住蔣文旭,能勾引了自己弟弟的男人,應該精緻好看到雌雄莫辨,是那種床上又騷又浪的妖孽。卻沒想到只是這樣,眉目間是憂鬱寂寞,寡淡到稱得上性冷感的氣質,蒼白憔悴。艾子謙記性一向是好的,他突然想起來艾子瑜說過,蔣文旭的情人在他那裡治病。可自己弟弟治的…不是血癌嗎?

  艾子謙覺得荒謬。這樣的事情他第一次碰到。他是個商人,給出去的籌碼能換到多少好處心裡計算的清清楚楚,所以艾子謙不懂,他弟弟把人帶到身邊能有什麼好處,花費了那麼多心力,沒法碰,治都不一定治好。

  艾子謙也弄不明白蔣文旭,他本來夠佩服那個男人手腕強硬俐落,玩起來也是個遊刃有餘的,結果他家裡早就有人。家裡的人走了之後才想起來著急,逮誰咬誰,惡意競爭無非就是損人不利己的那些,蔣文旭損失的甚至要比艾子謙更多。

  艾子瑜不管他哥在想什麼了,他現在眼裡除了那個人誰都看不見。艾子瑜一步步沖賀知書走過去,溫軟著嗓子:「咱們看二狗起床了沒,沒起咱們去把它禍害醒,一起去爬山吧。」

  賀知書條件反射一樣的狠狠擰頭,把沒忍住的眼淚掩飾住。他害怕這樣的愛。受不住誘惑就是萬劫不復害人害己。

  所以要忍著,把心凍成鐵石心腸,把面目冷成徹骨寒冬,然後轉身走,不能猶豫不能回頭。

  艾子謙皺眉,喊了聲:「艾子瑜。跟我回北京。」不管怎樣,他不能看弟弟受傷。為了毫無光明的未來傷心。

  艾子瑜不聽,他跑到賀知書身邊緊緊抱住他:「你不要離開我。」

  「…你會過的很好的。」賀知書拍了拍艾子瑜的肩,笑:「回去吧。」

  艾子謙語氣徹底軟下來:「小魚,你把他也帶回去吧,至少在我手底下我也好幫你照顧著。而且你在北京認識的專家也多。」

  艾子瑜沒有鬆手,聲音從賀知書頸項間模糊的擴散開:「我答應過他留在南方,他不愛去醫院,不喜歡北方的風雪。」

  來自南方的溫柔的風,經不起北方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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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蔣文旭已經有幾天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了,他心裡總掛念一個人,控制不住地想,控制不住地心裡發疼。蔣文旭很痛苦,從醫院出來那天直到現在蔣文旭都不肯接受這樣的事實,他怕賀知書有事,倒更寧願那些痛苦落到自己身上。

  可他連賀知書都找不到,查到艾子謙的時候本以為自己那個合作夥伴是個明白事理的,沒想到那人又是裝瘋賣傻扯東引西,那態度明擺著就是把他弟弟護到底了。蔣文旭氣狠了,這些日子拼了老命和人家硬碰硬。

  這天蔣文旭趴在辦公桌上就睡著了,他太累了,身心俱疲。很不舒服的睡姿,蔣文旭沒睡熟,似乎身體還和外界有著聯繫,頭腦裡卻開始昏昏沉沉的做夢。

  那夢很真實。蔣文旭意識恍惚之間覺得自己仍然在高中時的課堂,是化學課。老師講課講的他犯困,趴在桌子上睡著時看到的最後一眼是自己身邊坐著的少年,規規矩矩整齊著穿校服的少年,頭髮又黑又軟,認認真真的聽課,眼神溫和純良。

  「知書…」蔣文旭隱隱間聽見有人在哭,清醒過來時卻毫無預兆的在自己臉頰上觸到了濕冷的液體。他趴在辦公桌前沒動,睫毛垂著撲了兩下,聲音低啞間有那麼幾分哽咽的意味,他說:「賀知書,你回來,你想怎麼樣都成…」喜歡小貓小狗也好,家裡能養得開就養,自己工作再忙晚上也會回家抱抱親親他,伏低做小的逗他開心得他歡喜。留給賀知書誰也勾不走的一整顆心。

  深夜蔣文旭開車回家,因為家裡有賀知書的氣息,說不上是油墨的書香味還是靜謐的檀香氣,沒有什麼侵略感的味道,和那個人一樣,接觸久了覺得寡淡,當突然沒了的時候自己又卻像犯了毒癮一樣無法滿足。

  蔣文旭今天心情很不好,他挪著用的錢有一部分是公司的流動資金,董事會已經有了不滿意,但幸好他專權久了,也沒鬧出大風浪。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在自己家門口看到了黑暗中抱膝蜷坐著的一小團人影。蔣文旭心頭一跳,他突然想起兩個多月前自己把賀知書關在門外,那人大概也是這麼瘦削的身形,一定是難過且失望的靜默,不敢爭,也沒勇氣撒嬌。

  蔣文旭有些慌張,他的心被小蟲子細細密密的鑽咬,千瘡百孔的都是愧疚和悔恨。他現在緊張到不敢邁步,根本無法控制的想,是他的知書回來了嗎?

  「蔣哥…」刻意放軟的聲音,有哽咽的悶音,滿滿的討好和哀求。

  蔣文旭眼前一黑,就像被迎頭給了一棍,他站在那沒動,終於緩過來一身血液的冰冷:「你來幹什麼?」

  「我想見見你...」沈醉的聲音不大,低弱的像自言自語。

  「你他媽還有臉來?!」蔣文旭毫無預兆的暴喝出聲,眼睛通紅的向沈醉一步步走過去:「你知道我曾經想過多少次毀了你嗎?」

  蔣文旭聲音冰冷:「每次只要一想到你對賀知書可能說過的話,我都恨不得親手把你給掐死算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沒什麼情緒波動了,平靜無波,但你絕不會去懷疑他說的話的真實性。

  蔣文旭突然笑了,特別嘲諷,他諷刺的人是自己:「但是,我他媽沒資格!」

  連懲罰一個傷害了自己心肝寶貝的人的資格都沒有,因為罪魁禍首從來都不是別人。

  沈醉跌撞中站起來撲過去想抱蔣文旭的腰,卻被一腳踹開了。沈醉後背狠狠撞在門上,似乎這些疼一點都比不上心裡的傷口:「蔣哥,你不要離開我,我知道錯了…」沈醉的臉難勾難畫的漂亮,蒼白著小臉哽咽時都柔弱的讓人心疼:「咱們和以前一樣就行了…你怎麼折騰我都行,我再也不去想代替不該替代的人了…」

  蔣文旭的神色晦暗不清,難受的無法形容:「你給我馬上滾,別在我家門口說這麼噁心的話。」蔣文旭不想聽,噁心,噁心沈醉的倒貼犯賤,也噁心自己曾經的放縱享樂。

  沈醉沒有說話,只是哭,眼淚幾乎連成珠。許久他才緩了緩氣:「…蔣文旭,我是真的喜歡你。」

  很喜歡。不知道為什麼那麼喜歡。即使這個男人溫柔待他的時候少,即使人家待他不過玩玩而已。沈醉哭的已經不是眼淚,滴滴都是心頭血。他的表情很空茫,神色間是孩子一樣的怯弱:「…我不是故意拿你戒指的…蔣哥,別生氣了…蔣哥,你說把那套房子給我,可名字我一直都沒去改,你給我打得錢都在那張卡上沒被動過,我不想真的被你包養…」

  沈醉的哭腔太重了些,讓人聽著心裡壓抑的慌:「我知道你有喜歡的人,可總想著…總想著自己不會比任何人差…你別恨我…我真的…真的不壞的…」

  蔣文旭的手指猛地顫了顫,他明白情到深處的疼。從前的賀知書,現在的沈醉,未來的蔣文旭。

  「你走吧。」蔣文旭低聲歎氣:「等賀知書回來,再說吧」。

  沈醉的眸子似乎亮了亮,裡面似乎還有期待的神色,他輕聲道別:「那我走了蔣哥,你先照顧好自己」

  沈醉很乖的走了,他其實一切都明明白白,他今天如果離開,這輩子都和蔣文旭沒什麼可能了。

  他漫無目的的走,神智並不清楚。十字路口紅燈失靈,一輛黑色瑪莎拉蒂疾馳而來,一聲巨響。

  鮮血染紅了路面。

  一條命,在無關的人看來,也不過就是第二天報紙上不大的一版。



第五十四章

  肇事的是京城最有名的豪車俱樂部的VIP,據說還是某個軍區首長的親外甥,這太子黨那晚喝了點酒去燕西別墅會情人,誰知道飆車弄出了人命。天子犯法怎麼可能與庶民同罪,人家屁股後面等著平事拍馬屁的多了,這件事硬是連個水花都沒砸起來。

  蔣文旭知道了沈醉的事已經是兩天后了,他當時只覺得心跳都停了一瞬。他對沈醉沒有太深的感情,只當小貓小狗養著玩的初衷,但聽到這樣突如其來的消息還是渾身一涼。

  蔣文旭家底做到這樣深厚,說他手還乾淨那是鬼話,他對於沈醉的死沒有多少歉疚和動容,但心裡就是擰著發疼。蔣文旭沒想過自己都放過了沈醉,那個人還是突然死了。他也猛地就醒悟過來,一個人的生死,並非人力可以操控。

  後來蔣文旭才知道自己當時是在難過什麼,原來那時候的寂寞是真的悲傷到極點。因為他想到了賀知書。

  蔣文旭之前,哪怕是知道了賀知書得了這樣的病的時候都從沒想過賀知書會死,他心裡一直想的都是要把賀知書找回來,對他好,再也不給他受委屈,永遠,永遠和他在一起。

  原來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能如自己所願。蔣文旭頹然的閉上眼,他知道了什麼叫不可預測的死亡。

  景文的婚禮仍是照常舉行,張景文本來是想等蔣文旭稍稍緩過來找到賀知書再辦,可新娘子的爺爺身體最近很不好,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看到自己最寶貝的丫頭嫁個好男人。

  典禮那天蔣文旭還是來了,親手包了一個很厚實的紅包。人家的大好日子,蔣文旭本來是想讓臉色喜慶一點的,但不容易,他的狀態很差,臉龐線條瘦到蕭瑟淩厲,眼睛裡細細密密的紅血絲。

  景文親自來迎的蔣文旭,親熱的攬男人的肩,景文很貼心的不去提不去問,蔣文旭已經受不住任何同情的眼神:「來,去內廳,新娘子和伴娘輪流先敬一遍酒給你。」

  蔣文旭搖頭,輕笑:「算了,還是讓她們輪流敬那老爺子吧。我就是來隨個禮就走。」他把那個紅包抽出來:「算我一份心意。」

  蔣文旭對身邊的人一向大方,紅紙包了八千當個彩頭,真正的心意是錢裡夾的卡。

  景文不知道裡面的門道,沒多少心理負擔的接過來,笑嘻嘻的捏了捏:「行啊,還真挺厚實。」

  蔣文旭眼神溫和了一些,笑道:「我和知書兩人份的。」

  景文怔愣了一瞬,定定的看了蔣文旭一陣,心頭一酸。他輕輕開口:「文旭…」

  滿是酸澀和歎息:「…你鬢角,有白頭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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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子謙來的那天晚上就又走了,他瞭解自己弟弟,多餘的話一點都沒多勸,因為他心裡很清楚自己不管是最好的,不治病的絕症病人能活多久?到時候超不過一年人就沒了,死人還能被惦記多久?不到一年的時間,艾子謙等得起,全當給弟弟上堂課。

  賀知書的病重了。他身上滿是青紫淤痕,嚴重的地方已經開始水腫。腫的地方手指戳上去可以看到一個小坑,看不到的卻是隱隱的刺痛。

  賀知書成日懨懨的,什麼都吃不下,更沒力氣到處走。他從來也不給人惹麻煩,疼的再狠都沒有出過聲。賀知書最近喜歡上二樓落地長窗那裡的小陽臺,往下看是艾醫生那一圃長的又瘋又歡的植物,好像已經長了幾個小花苞了。向遠看是靈隱和茶園小湖,風景是很好的。

  艾子瑜心疼賀知書心疼的天天坐立難安,賀知書比他想的還要倔,不僅真的治療的藥物半點不動,竟連止疼藥和安眠藥都不再碰。

  這天賀知書又燒了一個白天,體力消耗的太大容易困,很難得夜裡睡著的早。

  艾子瑜用溫熱的毛巾小心翼翼的給賀知書擦了擦臉頰,控制不住的從他眉心輕輕親了親,又親了親唇角然後才臥在了賀知書旁把人抱住了。

  這些日子賀知書失眠清醒的時候時候艾子瑜也常抱他進懷裡,賀知書怕冷,空調溫度再高夜裡他也覺得冷。艾子瑜體熱,一臂就能把賀知書抱滿,還要像哄小孩一樣拍幾下。時間長了之後賀知書睡得好了些,艾子瑜的覺卻越來越淺。

  所以今天晚上賀知書才有了些響動艾子瑜就醒了,他聽見賀知書調子細弱的輕聲嗚咽,是哭腔。艾子瑜打開檯燈,賀知書還沒醒,額上一層冷汗,怕是身上難受,夢裡都忍不住疼。

  艾子瑜去洗了毛巾重新給賀知書擦了擦臉,看著賀知書臉頰上透明的淚線心疼的手都在顫。他吻了吻賀知書的眼睫,祈願賀知書能一夜安眠。

  賀知書突然睜了眼,怔怔看向艾子瑜,然後恍然的,沒頭沒腦的開口:「…我的戒指呢?」

  「你看到我戒指了嗎?」

  艾子瑜摸不到頭腦,結果卻發現賀知書目光根本就是混沌的。被夢魘住了。

  艾子瑜哄他躺下睡著,握著賀知書的手看了看,無名指確實有一圈常年帶戒指留下的細白的痕跡。



第五十五章

  把一個人看的太重了,久而久之就在心裡烙了印子,從此以後不管那人是不是還在心上,痕跡是不會消的。

  艾子瑜給賀知書掖嚴了被子,他突然有些難過,只想去看看那些花,他為賀知書種下的花。

  時間過的很快,轉眼一月都過了一半,等二月一到就又離過年近了。

  賀知書身體稍微好一些的時候會出去逛逛,但也不會走太遠,身體不好的時候就裹著厚實的羊絨毯窩進圈椅看書。賀知書不愛看電視電影,因為容易眼暈,然後頭就悶悶的疼起來,他看書其實也不舒服,經常看到一半就睡過去。

  艾子瑜現在最怕的就是看到賀知書睡著的樣子,他每次走過去手心都捏著一把冷汗…他真的怕有一天,這個人就這麼安靜的睡著,再也不願意醒了。

  賀知書發現最近醫生很少纏著在眼前晃了,那男人經常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埋頭寫寫畫畫,特別專注的樣子。

  這天艾子瑜終於在畫完最後幾筆抬了頭,舒舒服服的在午後的暖陽中伸了把懶腰。然後毫無鋪墊的喚賀知書:「你快過生日了吧?」

  賀知書隔了會兒才反應過來有人跟自己說話,微微向前傾了傾身:「你怎麼知道的?」

  賀知書是年前的生日,自從他十多年前離開家,除了蔣文旭給自己操辦,很少再有人上心了。

  艾子瑜笑笑:「以前你填單子,我多瞥了兩眼你的身份證號。」

  賀知書今天沒有特別難受,還肯陪醫生多聊聊:「嗯。你這些天畫什麼呢?」

  「不告訴你。」艾子瑜這回很小氣。

  賀知書沒太大好奇心:「那你把二狗帶過來給我玩玩。」也沒稱呼了,倒有幾分小孩兒撒嬌任性的樣子。

  艾子瑜的心現在能比西湖四月的春水還軟,但不敢答應:「等你再好一些,二狗天天出去跑,身上不乾淨。」賀知書免疫力已經很差了,二狗又大又熱情,艾子瑜不放心。

  但是他哪有幾個以後等身體好了?賀知書有一點失望,卻也知道醫生為自己好。

  艾子瑜捨不得看賀知書委屈,想了一會兒才沖賀知書走過去:「要不,我去給你抱只小貓?」

  賀知書有了幾分高興的神采:「我想要黑鬍子,四隻白襪子的那只。」

  「最胖的那一隻,我知道。」艾子瑜笑嘻嘻的湊近賀知書:「你親我一口,我就去給你抱。」

  賀知書白他一眼:「你別鬧我。」

  那一眼小鉤子一樣把艾子瑜的魂都勾去了一半,沒控制住,飛快的靠過去親了口賀知書的臉頰。

  賀知書驚的瞳孔都擴大了一圈。

  也多虧艾子瑜跑的快,毛絨絨的東西塞過來的及時。要不賀知書還得給他一巴掌。

  那之後兩人的關係似乎有了些從前沒有的曖昧和親昵。艾子瑜是個臉皮厚的,最開始他最多坐賀知書旁邊一起看會書,現在已經要占賀知書一半的毯子一起窩進來,時不時的還要摟摟小腰親親臉頰。

  艾子瑜也會撩人。賀知書不願意理他的時候就連書都不看了,閉眼養神。艾子瑜就拿了詩集出來,外國情詩,纏綿又熱烈,讀一遍還不算,再用純厚深情的標準英腔英語讀一遍,甚至還要用法語再重複一遍。

  禍害。

  賀知書不是個鐵石心腸的,況且正是最需要有人陪著的時候,他更多時候根本就抵擋不住艾子瑜的溫情攻勢。

  用那種捧寶貝的勁憐惜著賀知書的,除了最開始的蔣文旭,只有艾子瑜,但這兩個男人是不一樣的。蔣文旭愛的護的是那個十七歲時比花還好看的小少年,艾子瑜疼的卻是最狼狽的賀知書,已經和別人在一起十多年,心思難猜,身患絕症的賀知書。

  ————————————————

  北京的天氣很不好,不颳風不下雪的時候晴天也很少,經常有霾,吸一口空氣都苦澀的剌喉嚨。

  這註定是蔣文旭過的最冷最漫長的冬,給記憶留下了永遠蒼白絕望的一抹灰。深夜的時候躺在床上,耳邊沒有一點聲音,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他一個人。

  那張大床無論蔣文旭輾轉多少次,半夜驚醒時伸手過去,另一半都是冰冷的,摸不到頭的無邊無際。最近蔣文旭的煙癮重了很多,無論是家裡還是公司,桌上的煙灰缸裡都是厚厚的一層煙頭。再後來蔣文旭也喝酒,自己在家喝,如果能喝到醉就又熬過一夜,怕就怕半夜酒醒,寂寞突如其來。

  更多時候睡也睡不好,蔣文旭斷斷續續的做噩夢,最絕望的時候第二天的夢會連上第一天結束的地方,身臨其境一樣的真實。他常夢到賀知書,夢到賀知書一個人在家裡,白睡衣長劉海,在偌大的屋子裡一遍遍的走,他從不抬頭,腳步很慢,把臥室的門一個個打開再關上,一刻不停。那天蔣文旭的夢竟然有聲音,看到不知道在門口期待什麼東西的知書,終於筋疲力竭的坐在了地上,眼淚在地板上砸出一個一個水坑,悲傷的讓人心碎的聲音:「蔣哥…我真找不到你。你回來吧…」哭聲越來越輕,到後來蔣文旭才察覺到地板上的眼淚變成了血。夢裡的賀知書終於抬頭,臉色蒼白憔悴,口裡全是鮮血…

  蔣文旭驚醒,再不敢入眠。

  「我錯了…」蔣文旭的心撕扯著疼,疼的他整個人都想蜷成不容易被悲傷發現的一小團:「知書,哥知道錯了…哥再也不會了…我錯了…我錯了…」

  最開始蔣文旭以為他的心疼只是心病,是那點自己的良知,後來在公司暈倒,蔣文旭被送去醫院檢查。蔣文旭的心臟真的出了問題。

  疼是真的能疼出病。蔣文旭嘴唇青紫,眼神慢慢暗淡下去。

  他想賀知書。



第五十六章

  蔣文旭在醫院只待了一天,他像個木偶一樣被牽來扯去檢查身體,腦子是放空的狀態。醫生讓他戒煙戒酒,蔣文旭卻知道這些對自己根本毫無作用,他戒不掉的只是一個人。

  他最愛的人,從學生時代就放在心尖上了,笑起來比花還好看的小少年,臉頰一側有淺淺的小酒窩。後來在一起了,那人咬牙陪他吃了旁人一輩子都吃不了的苦頭。但日子好過之後卻全都變了。賀知書不太愛笑了,經常性的沉默,眼睛裡盛的越來越滿的悲傷。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蔣文旭緊緊抿住唇深呼了幾口氣,他現在不想哭。

  手機鈴聲響了很久蔣文旭才回神,他伸手摁了接聽。

  「蔣先生?我們是物業管理部的。」

  蔣文旭淡淡的應聲:「有事嗎。」

  「是這樣的,月初您好像有事查了上個月的監控,還剩了一小段沒看的。不知道您還要不要看,如果以後再想找的話就不太容易了。」

  蔣文旭本來想說算了吧,他沒時間做這些已經毫無疑義的事。但心裡還是有那麼一點隱約的念頭,寧可事無巨細,也不能再錯過哪怕那麼一點。

  連檢查的單子都沒拿他就自己開車回去了。

  「蔣先生,」監控部的人跟他打了個招呼,高檔社區的安保人員素質確實很高:「因為我們重播的時候看到了些不太尋常的,所以打了電話讓您再來確認一切。您來看看吧。」

  蔣文旭的心猛的一顫。手指都有些抖。

  出於保護隱私性,除了社區,樓裡只有電梯和秘密頻道有監控,到了居民門口範圍就沒有了。但即使是這樣蔣文旭也很確定那天出現的車和上樓的幾個人和艾子瑜有關係。

  「這個,能放大嗎?」蔣文旭敲了敲電腦螢幕上一個穿灰色大衣的男人。

  放大後的人臉給蔣文旭一種很奇怪的似曾相識的感覺,就是覺得面熟,卻怎麼都沒法想起更沒法確認。他腦子裡突然閃了閃,螢幕裡的男人模樣很英俊,面無表情的時候眉眼和下頜的弧度很像…艾子謙?

  心裡有根弦顫了顫,蔣文旭冷靜不住了:「錄影,往前推,投在那些車的車牌號上。」

  蔣文旭親手抄了所有車的車牌,轉身才出門就給交通局的局長打了電話。

  那天整個警局都很忙碌,都在研究錄影,據說是什麼犯罪團夥驅車南逃。

  蔣文旭也徹底跟艾子謙掰了,把那張只劃了艾子瑜開的那輛車的車牌號的單子送到了艾子謙眼前,就讓人捎了一句:「你等我找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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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的冬天,有陽光的時候室外比室內暖和。賀知書難得出來也曬曬太陽。

  艾子瑜正修建那些花的枝葉,雖然每一簇都長得很大了,但還是連個小花苞都沒結。

  「我什麼時候能看到花啊?」賀知書支著下巴坐在小板凳上懶懶的看著醫生:「光長葉子了。」

  艾子瑜就把手裡的活放下了,他走過去俯身用乾淨的手背觸了觸賀知書的額頭,沒有察覺到過高的溫度才鬆了口氣把手滑下來摸了摸他的臉;「快了,結了花苞馬上就能開花。」他想了想,笑道:「四月肯定能開花。」

  賀知書懨懨的偏過頭:「還要好晚,不知道能不能看的到。」

  艾子瑜臉上的笑意一瞬間抹的乾乾淨淨:「以後不許說這種話。」

  賀知書輕輕歎了口氣,然後帶了些安撫討好的沖醫生笑了笑:「我就是隨口瞎說的,逼著它看著我的面子快點長。」他心裡清楚艾子瑜的心意如果是真的,這段時間這個男人心理上受的折磨肯定很重了。照顧病人時的疲憊和費心不用多說,單是看著在乎的人一點點消瘦一點點失去生機,那種心理上的折磨才是真正的痛苦。

  艾子瑜半蹲在賀知書眼前,根本不吃這一套。他看著賀知書眼睛,眼神複雜,然後很慢很慢的湊過去,在賀知書唇上印了一個很淺很淺的痕跡。

  賀知書沒躲。

  艾子瑜的眼淚一瞬間就下來了,連一點掩飾的機會都沒有。艾子瑜有些狼狽的偏頭,聲音很低:「你想聽我唱歌嗎?」

  賀知書垂下眼眸,他看醫生的眼神溫柔的讓人心碎:「以後不要這樣了,我會愧疚。」愧疚心裡有更難忘的人,愧疚僅是陪伴都不能長久。



第五十七章

  賀知書最近做夢做的越來越頻繁,有的時候還沒完全睡著就陷進了繁亂的夢境。夢裡的場景很單一,很清晰。全都是一個不肯好好穿校服的痞帥的男孩子沖他懶懶笑著伸出手:「放學了,一起回家啊。」

  賀知書每次夢醒都是一臉濕痕。他隱隱約約覺得這是一種不尋常的召喚。就像失去的青春,消逝的愛情,即將隕落的生命。

  賀知書最近也在挑他送給自己的三十一歲的禮物——一塊墓地。

  這件事艾子瑜知道的時候已經有幾天了。賀知書最近耳力不大好,入神看宣傳紙的時候連人走過來都沒察覺。

  艾子瑜從後面把賀知書擁在懷裡,下巴輕輕擱在賀知書肩頭:「看什麼呢?」

  賀知書下意識一個躲藏的動作讓艾子瑜察覺出了不對,從賀知書手裡搶出來的時候那張紙已經皺皺巴巴的了。

  艾子瑜的臉色從正常變成了毫無血色,再然後是憤怒到極點的鐵青。他一把捏著賀知書下頦逼他對視:「你看這種東西做什麼?」

  賀知書被弄的有些疼,掙了掙:「你不是醫生嗎?」

  他這回答實在是有些驢唇不對馬嘴,但兩人都心知肚明大家在說些什麼。

  艾子瑜頹然的鬆了手:「你不要想這些有的沒的。」

  賀知書這次卻沒退步,他緩緩撫平那張墓地單子的皺褶:「以後要長住的地方,還不許我挑一挑?」賀知書撲棱著長睫毛,孩子一樣的笑了笑:「我卡裡還有十五萬左右,如果再不夠你幫我墊一墊。」

  賀知書的笑凝固起來,眼神裡情緒不定,似乎是在下什麼沒有把握完成的決定:「我死了…你就把我直接燒了吧。前段時間你哥來我也大概知道是因為什麼。如果蔣文旭那個王八蛋還想找我,你就把灰給他…當然不能白給,誤工費精神損失費醫藥費都要一遍。他要是捨不得掏錢你就別把我還回去了,揚了葬了隨便你…」

  艾子瑜全身冰涼,他明明已經看慣了生死,卻原來不知自己根本沒有想像中那麼淡然。

  「他花多少錢我都不會讓你回去。」艾子瑜的承諾。

  賀知書有些累了,側著蜷了蜷躺在了醫生腿上:「人家說不定壓根都不想要,嫌晦氣。都跟你似的人傻錢多?」

  艾子瑜撫了撫他的發,輕聲道:「才不是傻…」只是因為愛的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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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安局的交通天網花了四十八個小時才確定了一條路線。這期間蔣文旭都沒有合眼。他身體衰敗的速度肉眼可見的快,衣袋裡甚至要備速效藥的程度。

  蔣文旭一刻都沒有閑過,他花了大價錢請了美國最尖端的專家,甚至贊助醫院換了當前最先進的治療設備。他想,等賀知書回來一點都別耽誤了治病,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賀知書是不是還缺一點什麼。

  賀知書走了之後蔣文旭才察覺到有什麼只是玩玩而已,又有什麼才是真正的生存必須。如果賀知書能好好的,能接著陪在自己身邊,哪怕是十年前的那種苦日子也能過的有滋有味。

  蔣文旭現在遭了報應。他連思念都不敢用力過猛,因為心會疼,是那種能窒息能休克的生理病痛。

  查到了大致的方位之後蔣文旭就訂了當天下午的最早一班的飛機,經濟艙,腿都伸不開。蔣文旭怕自己實在熬不住,昏昏沉沉的也睡了會兒。

  到蕭山國際機場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才下過雨,地面還是濕漉漉的。

  分公司的經理親自來接的機。蔣文旭也是本著能節省些時間的心思沒有逞強。要是放在幾年前,蔣文旭能為了個單子連著三天兩夜不合眼。



第五十八章

  這個地方蔣文旭已經有很多年沒回來過了,即使是有重大交流會議他都是外派信任的助理過來。從前蔣文旭刻意不去深思自己一切行為背後的想法,現在卻突然明白,他對賀知書從來都是愧疚的。

  他對賀知書,從一開始都是虧欠著的。對賀知書好,為賀知書出頭,是因為喜歡沒錯,可也有不少是青春期男孩子不懂收斂又急於表現的滿足自己虛榮心的一點自私。看賀知書臉紅躲閃會得意,表白被接受也會覺得自己了不起。

  最傻的就是賀知書,把人家隨心所欲給出的一點一滴的好都記在了心裡,幾乎虔誠到感恩戴德的奉上全部愛意。

  賀知書的第一次是蔣文旭十八歲生日那年,就在一家幾十元的破旅店,那張舊木板床不知道廝混過多少野鴛鴦。兩人都沒有經驗,蔣文旭只是衝動和好奇多,賀知書也只是遷就多。那次是真疼,疼的賀知書聲都發不出來,賀知書也不敢出聲,因為房間隔音太差。賀知書從那時起就是隱忍的,一直沒辦法安心的,慣於委屈自己的。

  那時候愛賀知書不假,一直到十多年後也不假。但蔣文旭好像一直都是愛自己要多那麼一點。所以會不顧前路坎坷隨便就撩了賀知書在身邊,所以在賀知書無法滿足自己的時候找情兒泄欲,所以會有那麼強的獨佔欲,把賀知書放在家裡哪兒都不想讓他去。

  但到了現在,到了真正生死攸關的地步,到了該自食惡果的時候,蔣文旭發現,他愛賀知書要比自己想的還要多一點,不多的一點,正好愛他勝過愛自己。現在如果有人和他說他能用前途事業甚至生命換賀知書安康,蔣文旭答應的都不會猶豫那麼一分一秒。

  蔣文旭對賀知書的愛從來沒有減少過,相反,是一點一點堆疊變多的。開始時是少年不計後果的激情,後來是激情退卻誘惑變多的迷惘,現在才是真正的醍醐灌頂。賀知書的溫吞柔軟浸了蔣文旭十多年,鐵石心腸都能給泡成一腔春水。

  蔣文旭的唇泛起了青紫色,他重重的摁了兩下胸口,掏出了兜裡的藥。

  副駕駛坐的經理透過後視鏡偷偷瞄蔣文旭,他上次去北京總部開會的時候還是今年國慶前後,那時候自己老闆還是神采奕奕的,舉手投足都是說一不二的霸氣和自信。現在不過剛過去半年,這個男人頹敗的就像狠狠的從神壇上摔了下來。他識趣的沒有開口,讓司機徑直去了安排的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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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一天都在陰天,下午還下了陣雨,屋子裡陰冷,潮濕的讓人透不過氣。

  賀知書的身體的反應比天氣預報反應還敏感,蔫了一整天,什麼都吃不進去。艾子瑜心疼他吃什麼吐什麼,喂了他一點蜂蜜水,賀知書最後也全都吐出來了,裡面甚至夾著些血色。

  艾子瑜嚇得臉都白了,帶著賀知書飆車去的醫院打了針阿糖胞苷。

  賀知書在醫院一直昏昏沉沉的睡著,病床上的單子很薄,艾子瑜怕他冷就把他裹緊抱在懷裡了。艾子瑜是真怕了,那種心悸到連方向盤都握不穩的感覺,他不想體會第二次。

  做醫生久了的緣故,以前最討厭出現病患家屬帶著病人來醫院歇斯底里的哭求,生死有命,除了盡人事只能聽天命。但現在艾子瑜才明白,真正在乎的人臉色蒼白奄奄一息在你懷裡的時候,那種天塌一樣的絕望下,人做出什麼來都是不奇怪的。

  如果今天艾子瑜不是驚懼到失了魂魄失了音,他可能都會毫無臉面的和曾經的同行一個個哀求過去,求那個人的生機。

  賀知書醒來時臉色已經好了些了,但還是蒼白。艾子瑜還保持著擁他在懷裡的姿勢,走神的很厲害,想什麼都不知道。

  「…你想什麼呢?」賀知書低低弱弱的開口。

  艾子瑜的眼神慢慢聚焦,看著他笑了笑:「琢磨大事兒呢。」

  賀知書也不多問,輕輕捏了下艾子瑜的側腰:「我剛剛夢著你了。」

  「真的?」

  「嗯。」

  「夢到什麼了?」

  「你站在遠方,身後一大片花…」

  「呦,那小爺我不成賣花的了?」

  「你就是賣花的,要不為什麼…我讓你送我一支你理都不理我。」

  艾子瑜猛地發力把賀知書抱緊了:「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賀知書無奈的笑著推他:「都說是夢了,您老就別和我較真了。不過我現在真還有求你…咱們回家行嗎?醫院太難聞了。」

  艾子瑜苦笑,沉默良久才回:「我現在要是跪你眼前求你治病,你答應嗎?」

  「你才說過我說什麼都行,轉眼就要用你面子逼我心軟?」賀知書盯著艾子瑜的眼睛,笑著歎氣:「也真是,你說你圖什麼呢…」

  艾子瑜不說話,他的表情很悲傷,悲傷到連賀知書都不忍心再看下去。

  賀知書抿了抿唇,忽然仰頭,輕飄飄的一個吻印在艾子瑜唇角:「…我下輩子都是你的人了,你就不能裝的開心一點啊?」



第五十九章

  艾子瑜的心疼的死命揪了一下。也許該是開心。人這一輩子,苦的無路可走時才能寄希望于飄渺的來生。

  這輩子,下輩子。

  約好了的?

  諾言就是這樣,信不信在你,反正結果是一樣,何苦非要和自己較著那麼一口氣。

  回去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西湖斷橋邊仍是熙熙攘攘一片熱鬧。賀知書往外看的有些出神,艾子瑜就把車速放慢了些。

  「等你好一些我就帶你出來看西湖夜景。」

  賀知書把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搖了搖頭:「不用了。上學時候晚上沒少跑出來玩過,早膩了。」

  艾子瑜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已然察覺賀知書的絕望,比自己所承受的還要深的多的痛苦和悲傷。

  艾子瑜喉頭哽了哽,眸色被路邊一盞盞的燈光點亮又熄滅,最後裡面只剩下了湧動著的水一樣的暗流:「還有不到半個月你就過生日了,我給你準備了禮物。等過完生日馬上也就過年了,過完年那圃茉莉就該開了。那幾個月靈隱湖裡的錦鯉是最紅最漂亮的時候,許什麼願據說特別靈。」

  醫生的語言組織的有幾分不易被人覺察的淩亂,似乎只是腦子才想到話就急切的到了嘴邊。就像,很害怕有什麼是馬上就要來不及。

  賀知書已經不看窗外了,他微微偏了頭看艾子瑜,臉色還是蒼白的,但似乎來了精神。他的表情裡還是帶著幾分笑意的,目光流轉,似乎仍是少年。

  「其他的倒是沒什麼…但別拿禮物來吊別人胃口啊。」賀知書拉了拉艾子瑜的衣角:「什麼啊?」

  艾子瑜搖頭:「別磨我,肯定不提前告訴你…」他微頓了頓:「要不親一口?」

  賀知書轉過頭用鼻音哼了聲,態度連強硬的邊都沾不上,弱氣柔軟的像示弱撒嬌。討人喜歡到極致。

  艾子瑜笑了:「行啊,沒上鉤,這次親了都不告訴你。」

  賀知書不和艾子瑜說話了,他今天折騰了一天,低血糖讓整個人都暈乎乎的,疲憊勁上來的時候連開口說話都覺得沒力氣。

  艾子瑜把大衣脫給賀知書:「走得急忘記給你拿空調毯了,將就一會,最好別睡著,要不更累,還容易著涼。」許是職業病,艾子瑜操心起來的時候囉嗦的像個老媽子。

  賀知書聽是聽了,但最後還是沒熬過困意,大半張臉埋進寬大的衣服裡睡過去。

  艾子瑜慢慢的調平座椅,放緩車速往家開。

  如果早就相遇或許就好了吧,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他,養一條大狗,冬天在西湖邊夜跑兩人一起凍得瑟瑟發抖,不用想來生。

  艾子瑜很少去厭惡一個人,因為實在費心費力,但他卻恨極了蔣文旭,薄情寡義又自私自利,為了從下面爬上來無所不用其極,可最後到手的那許多東西,怎麼可能比的過陪在身邊的愛人。



第六十章

  南方冬天的濕冷最折磨人,穿再多衣服都抵不過生往骨頭縫裡鑽的寒意。

  賀知書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就打了個冷顫,艾子瑜去觸他的手,指尖一片冰涼。

  「進屋我把除濕器打開,再給你燒熱暖水袋捂捂手腳。」艾子瑜動作十分自然的握著賀知書的右手揣進自己衣服的口袋裡。

  賀知書偎近了艾子瑜,嗓子有點微微的嘶啞:「這幾天是不是又降溫了?剛剛迷迷糊糊的聽車上廣播說又要接著下幾天小雨。」

  艾子瑜用另一隻手掏鑰匙開門,語氣溫和:「這邊冬天一直都是這樣,是你更怕冷了。」

  賀知書抿了抿唇沒在說話,換了鞋徑直去臥室開燈。

  艾子瑜在外面忙了一圈回到臥室的時候賀知書都沖完澡了,身上松松系著一件珊瑚絨的交領浴袍,抱著抱枕有一搭沒一搭的輕輕打著哈欠。

  「還不早點睡?今天都把你折騰壞了。」艾子瑜探身用手背碰了碰賀知書的額頭,溫度倒是正常了:「一天沒吃東西了,想吃點什麼嗎?」

  賀知書搖搖頭:「不用了。」

  艾子瑜側坐在床邊。他把自己的手掌摩挲熱了之後去暖賀知書的手,手心溫暖乾燥。

  「不想吃東西是哪兒難受?胃不舒服嗎?」艾子瑜暖熱了賀知書的手之後又覆上了他的胃,動作嫺熟的揉了揉。

  賀知書舒服了很多,但強撐著沒馬上睡著。他似乎心裡還記掛著點什麼。

  「怎麼了?」艾子瑜看出了些不對,心裡總是有幾分擔心:「有不舒服一定告訴我。」

  賀知書垂著的眸子顫了顫,眼神有幾分躲閃的意思:「你…不早點睡嗎?」

  艾子瑜覺出了不對勁,但也捨不得多追問原因,就伸手熄了檯燈側身躺在了賀知書旁邊:「你睡吧,我陪著你。」

  黑暗裡陷入了完全的安靜,只有清淺規律的呼吸聲,完全沒有睡意的兩個人,也沒有可開口的話題。

  艾子瑜沒去抱賀知書,他在外面慢火熬著給賀知書弄的冰糖山楂,怕半夜起床鬆手驚了懷裡的人。他背對著賀知書躺,擱在前幾天還很正常的同床共枕,今天竟罕見的有了些緊張彆扭。

  艾子瑜一開始以為曖昧尷尬的氣氛是自己的錯覺,又或者憋的久了些。可直到從背後有人環抱過來,醫生腦子裡的弦霎時斷了。

  一個男人的本能,神經再粗都能分辨的清什麼是單純的接觸,什麼是充滿暗示意義的邀請。更何況艾子瑜本來就足夠敏感。

  賀知書的擁抱很輕,似乎有些糾結,又帶了幾分惹人心疼的小心。他本來就不是放得開的人,也幸好是黑暗裡,要不然伸手的勇氣恐怕都沒有。

  艾子瑜本不是放不開的人,前幾年在外面玩的時候什麼邀寵獻媚的手段沒見過,可偏偏現在卻僵硬的連反應都遲鈍了。他不是沒期待過,更不是沒幻想過,可又怎麼能捨得?

  「手還是冷?」艾子瑜一把握住賀知書搭在自己腰腹間的手:「那我給你再暖暖。」

  賀知書猛的抽回手,完全溺在黑暗裡的聲音有幾分冰人的冷:「你不想?」

  艾子瑜愣了愣。

  誰都沒伸手摁亮檯燈。賀知書坐起來,抱膝緊緊靠著床頭:「你不是說喜歡我的嗎?」

  艾子瑜一瞬間覺得自己被侮辱了:「所以?」

  「別的我也沒什麼了。用不了多久你連我這個人都看不到了。」賀知書說到最後聲線抖的像在忍著哭:「你說你圖什麼。」

  艾子瑜一句話都不說,他的情緒處在失控的邊緣,怕吐出一個音之後就徹底壓抑不住。深入骨髓的冷。他被人狠狠的傷了。

  「我現在確實不好看了…但總比以後一日拖過一日強…」賀知書的聲音似乎正常了些,冷靜的有些殘忍:「…你知道的,我總不想欠人太多。」

  艾子瑜壓抑的手指都在顫抖,因為缺氧整個人都暈暈乎乎。但他還是勉強站起來給賀知書披上被子,語氣溫和:「別想太多,你先睡,我得去外面看著鍋。」

  艾子瑜把臥室門關嚴的那一刻毫無預兆的爆發,砸了整個客廳,即使知道一扇房門的隔音沒什麼太大作用。

  賀知書偏過頭仔細地看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一小團星月的光暈,他又辜負了一個人。即使是無心之過,即使是為了生死訣別時那人少一點的不舍。

  憤怒和怨懟總好過一往情深。

  于人於己都是如此。

  賀知書從不想辜負人,家人、父母、朋友、愛人。可到了最後,唯一沒有辜負的竟是傷自己最深的那個男人。

  他這輩子,唯一不曾辜負的就是蔣文旭。

  他對自己都不曾這樣問心無愧。



第六十一章

  賀知書一夜未眠,只怔怔的透過兩塊窗簾之間那一小塊透光的縫隙窺到天色漸明。

  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不是什麼好人,沒什麼值得別人喜歡的地方。樣貌不好看了,性格不招人喜歡,連身體都不好。可偏偏還占著人家的地方心安理得,害人不淺。但他確實沒辦法回應醫生,因為捨不得。

  他希望自己走時,于醫生來說只是沒了一個花過心思追求的平凡男人,時間抹平一切傷痕,然後他還能結婚生子回到正軌;而不是失去一個刻骨銘心的愛人,後半生都要背負傷痛。

  醫生若是碰他了,也算是一點補償,了結了一樁情債。若是不碰,賀知書能活多久,就能把艾子瑜放心裡記多久。

  賀知書出臥室的時候很早,連六點都不到,南方的早晨也才亮起一個邊。

  客廳收拾的非常整潔,半點都沒留下昨夜艾子瑜失控留下的痕跡。但打眼過去還是少了幾個花瓶和桌上精緻的一整套宋窯茶具。可茶几上竟還端正放著用白瓷碗盛的紅豔豔的一碗冰糖山楂。

  艾子瑜本來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見賀知書出來就把手機放下了:「起這麼早?怎麼不多睡一會兒?」語氣溫和一如往常,似乎昨夜什麼都沒發生。

  賀知書一眼就窺到他眼下青紫和眼球上盤虯的血絲:「…對不起…」

  艾子瑜哧的笑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歎息和寵溺:「…這個傻瓜。」他沖賀知書張了張胳膊討好的笑:「我怎麼可能生你的氣?」

  「你一夜都沒睡。」賀知書皺眉,但還是走過去任醫生抱了抱。

  「馬上去。一起睡?」最後一個字音咬的又清晰又曖昧。

  賀知書知道他在調笑自己,思緒轉了轉才覺出昨晚的大膽,窘迫的連脖子和耳朵都紅了。

  艾子瑜摸了摸他的發:「去吃幾個山楂,你昨天什麼都沒吃。」

  艾子瑜上醫學院的時候只是記了下病人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現在卻淪落到給人家當廚師老媽子的地步了。

  賀知書就去吃了幾個,味道還挺喜歡,連著也喝了幾口山楂湯。

  艾子瑜看出賀知書昨夜沒休息好,他明白賀知書的性子,不是辜負人的料子。冷靜下來之後只覺得滿腔都是心疼了。艾子瑜想了想覺得自己昨天也可能真的是惱羞成怒,因為有些念頭他根本也不是沒有過。

  他一點也不怪賀知書。

  ————————————————

  蔣文旭自己開車去的龍井路,艾子謙那片茶園的確切地址昨夜有人發在了他手機上,本來打算連夜就來,可又遲疑了。

  怕自己幾天沒打理鬍子頭髮邋遢惹人嫌棄,也怕大半夜驚了賀知書。蔣文旭太久沒有這種猶豫不決又緊張躊躇的心情。

  他昨晚自己開車在西湖繞了好幾圈都沒敢下車走一走。但即使不去親身感受,他的腦海裡仍是清清楚楚的一幕幕——北邊第五棵柳樹旁的長椅賀知書最常去坐,…自己騎車帶賀知書在湖邊飛一樣繞過一圈一圈,為他畫過象,給他編過風箏,帶他遊湖到湖中心嚇他不親親自己就一起游泳回去…

  蔣文旭用力捏了捏鼻樑山根,他跟自己說不能有眼淚。他以後還有機會帶賀知書把曾經有過的所有記憶再次翻新上色。

  從西湖區濕地酒店到龍井路才半個小時不到。蔣文旭不太瞭解那邊的茶園怎麼劃分的區域,找確切位址就又花了四十分鐘。

  艾子謙的茶園有十幾畝,環境很好,裡面還圈了半個湖,茶園裡是三層的小洋樓,樓前空地用白色的柵欄圈著一圃花苗——茉莉花。

  蔣文旭下車,從圈著茶園的鐵絲柵欄望進去,一個金黃色的大金毛正在湖邊追著和什麼小東西玩。蔣文旭最近眼睛有時候花的厲害,他定神看了半分鐘才看出來,和那狗玩的是幾隻小貓。賀知書的幾隻小貓。

  他從低矮的木頭門上翻進去,抿緊唇動作儘量不那麼急切的去敲門。

  艾子瑜才把賀知書勸進臥室多睡一會兒,帶上門下樓,走在樓梯上就聽有人敲門聲。聽著雖然節奏並不太急,但篤篤篤的一直就不曾停,聽的人心慌意亂。

  他打開防盜門上的一個四方開的小門,入眼看到的是一個男人,也就三十多歲的樣子,模樣是很不錯的,厲眉鳳眼高鼻薄唇,只是唇色透了些不正常的青紫。怕是心臟有點毛病。

  「你找誰?」艾子瑜問。

  多年商戰,蔣文旭看人早練出了過目不忘的本事,一眼就認出了眼前的男人就是監控裡的那個人。額角的筋都跳鼓起來:「你開門。」

  艾子瑜更不可能開,他自己到沒什麼可怕,但家裡還有賀知書:「你是誰?」他又發問。

  蔣文旭冷淡的笑了笑,突然舉拳就沖門上狠狠落下去,語氣卻偏還是平靜又紳士的:「我姓蔣。蔣文旭!」

  艾子瑜愣了好久——他自己以為很久。但事實上他都沒給讓蔣文旭敲第二下的機會,艾子瑜的動作從來都沒這麼快過,他跟個小豹子似的就竄出去了,還順手帶嚴實了門。

  「我操你媽王八蛋!」 艾子瑜狠狠的一拳就揮上去。



第六十二章

  蔣文旭沒料到艾子瑜突然動手,臉頰上硬生生挨了一拳。他還沒反應過來下一拳就挾著風又擊過來。蔣文旭沒有還手,很狼狽的躲了過去。

  蔣文旭本不是能吃的下去虧的性子,從小到大都有種偏執的狠勁,除了面對賀知書,從不知忍讓為何物。但今天他是真不想跟人打起來見傷見血,姿態太不好看。

  「我不想跟你打架,」蔣文旭啐了口帶血的唾沫:「我要帶我的人回家。」

  艾子瑜氣的只冷笑:「跟我說這種話,你配?」

  蔣文旭擰眉:「我們兩個人的事,你一個外人來摻合,你有什麼立場說我不配?」他這話沒什麼太難聽的詞彙,但字字鋒利,對艾子瑜的是那種自然而然的輕蔑姿態。他似乎是最瞭解賀知書的從一而終,情深入骨。

  艾子瑜一時沒有出聲,也沒有衝動的繼續動手。他只是盯緊了蔣文旭,眼神裡是探究,還有一些讓人難以理解的疑惑和單純的不解。

  艾子瑜再開口,聲音很輕:「…他怎麼,就看上你這種人了呢…」除了皮相,哪有什麼好的?

  「別用你那一點淺薄的判斷力就來質疑我們,把人還給我。」蔣文旭聲音冷淡,不暴露他早就開始累積的越來越多的愧疚和痛苦。

  艾子瑜卻是突然笑起來,滿滿的嘲諷:「淺薄的判斷?蔣總,您應該知道我和知書怎麼認識的吧?」

  「十一月,北京下第一場雪的時候,他來拿檢查單。自己一個人,穿臃腫的羽絨服,渾身透著鼓涼氣。我沒問他有沒有別的親人,因為他那天不是第一次來。」艾子瑜喉頭哽了哽,頓了頓:「從開始來醫院,一直都只有他自己,沒有親人、朋友、愛人,做骨髓穿刺的時候那麼疼,他卻一聲都不吭。後來我送他花,他雖然是推辭的,但眼神出賣不了人,他其實很開心,可第二天他把花又給我送回來了,那時候他的眼神是黯淡的,黑黢黢的看不見一點希望。」

  蔣文旭的心一陣痙攣的抽痛,疼的他猛地一個趔趄。賀知書短短幾個月所經受的痛苦在自己的腦海裡全然沒有印象。那時候自己在做什麼?出差、業務擴張、夜不歸宿的…和情人廝混。而後來那盆花蔣文旭卻是有印象,卻也是他又一次澆滅了賀知書那小小的一點欣喜和希望。

  「我本來以為他孤身在北京飄,身邊缺少親近的人。可偶然一次看見他頸上吻痕,又得知他有同性戀人,心裡就已經有了念頭。怎麼能不上心?那是我第一次見光看著就心疼的一個人。」

  艾子瑜本就一夜未眠,如今眼睛裡摻合著血絲的紅更扎眼,他盯緊蔣文旭的眼睛:「你不是不知道,你那麼清楚他多愛你,怎麼就不給他留條活路?他本來都答應了化療的,怎麼那天我送他回家後他突然就不來了?他在北京待的好好的,為什麼突然走?」

  蔣文旭的唇不受控制的微微的顫抖,他徒勞的開了開口,半個音都出不來。他自己做了些什麼,他最清楚。他懷疑賀知書和醫生曖昧不清,惡劣的情緒掌控不住,他對賀知書動了手,說了狠話,粗魯的性事如同強暴。他也沒看住沈醉,徹底絕了賀知書的最後一點堅持。

  「…我知道是我的錯…」蔣文旭垂下頭,眼睛裡映不進任何光亮:「我真的…」

  艾子瑜上去,狠狠一拳打斷蔣文旭的後半句話,蔣文旭沒有躲。

  「不晚嗎?!啊?!你不覺得晚?」艾子瑜狠狠的去揪蔣文旭的衣領:「我給你個補償的機會。不用別的,你不是覺得他愛你愛的不行嗎?你現在去勸他好好治病啊!你知道錯了就能讓他好起來?你不能!」

  艾子瑜喘著粗氣,沒有一點平常溫和的影子:「有的事,不是你知道錯了就能解決的了!你一句錯了就能抵消在外面玩過的男男女女?你一句錯了就能彌補他這麼多年受的冷落和苦楚?你不能!你只會自欺欺人的感動自己!」

  蔣文旭的身軀顫了顫,在艾子瑜鬆開他衣襟的那一刻癱軟下去。他的唇已經成了深紫色,但他還是勉強的挺直了腰杆,竟成了個跪姿。

  …所有人都以為他沒那麼愛賀知書。張景文、艾子瑜、艾子謙、還在來往的朋友。是他們錯了,還是自己把自己騙了?蔣文旭低垂著頭,陽光照不進眼瞳,可他似乎還是看見了少年時靠窗座位上的男孩子,玲瓏剔透的白,思考問題時皺緊眉;也似乎看見那個屋子裡永遠等自己回來的青年,目光隱忍溫和,慢慢學會了所有家庭婦女才會做的活。

  他愛賀知書,愛所有時候的賀知書。喜歡那個愛看簡媜的清瘦少年,愛那個歲月裡永遠包容遷就的青年,愛的一直都只有這一個人。

  「你讓他見見我。」蔣文旭雖然還是陳述句,但語氣裡面全然已成了哀求。

  艾子瑜只定定看著跪在自己眼前的男人。和自己同歲,被艾子謙形容成「手腕強硬」「老狐狸」一樣的人,他一時也沒了言語,只迅速轉身,開門進屋,然後又是一道緊鎖的門。

  艾子瑜進屋時條件反射的覺出氣氛的變化,抬頭看向二樓的時候才看見賀知書竟從臥室出來了,順著被窗簾半掩住的落地窗往下看,不知道看了多久。



第六十三章

  艾子瑜呼吸都頓了頓,他看不清賀知書的神色,只看見他消瘦單薄的身形,他站的筆直,微側著身隱藏在厚重的簾布後,一動不動。

  艾子瑜上樓,輕輕走到賀知書身後:「…還要吃山楂嗎?」

  賀知書緩慢轉身,眼神裡有太多無法收控自如的情緒,複雜的艾子瑜都看不懂。他搖頭,也沒回話,只徑直想回臥室。

  賀知書和艾子瑜擦肩的一刹那,艾子瑜突然伸手緊緊攥住賀知書的手腕:「你別走…行嗎?」

  賀知書愣了愣,然後笑了,眉目一片柔軟:「你剛剛才勸我睡一會,現在不讓了?」

  艾子瑜鬆開賀知書的手腕,他低著頭,唇抿的死緊,像倔強彆扭的孩子做不情不願的事。終於,他開口,聲音模糊:「你想不想見見他…我…我沒關係的。」

  艾子瑜知道賀知書愛蔣文旭,他也知道賀知書心軟,知道如果賀知書見了那個男人就可能不會再回來了。可是他還是尊重賀知書自己的選擇。因為愛賀知書,就捨不得他在最後一段日子都心存遺憾過的不快樂,就捨不得他為難隱忍的太多。

  賀知書卻像是很驚訝的反問:「我為什麼要見他?」

  賀知書現在還清清楚楚的記得自己決定要走的那天。他從樓上看蔣文旭走遠,他只想看看蔣文旭的臉,可那個男人一直沒有回頭。既然蔣文旭沒有讓他如願,他現在也不會再讓蔣文旭看哪怕那麼一眼。

  他確實不是狠心的人,可那只是從前。有些事晚了就是晚了,說什麼都沒用,你不能指望放涼了的一杯水再冒熱氣。賀知書也是才開始覺得蔣文旭和自己其實都挺賤,都喜歡在對方冷淡看輕自己時卑微追趕。

  追不到的。

  賀知書轉身,嘩的一聲拽嚴了那道厚重的屏障一樣的遮光窗簾:「困死了,我去睡一會兒。對了…你別理他,也別輕易再動手,蔣文旭發起狠來手是最黑的。」

  艾子瑜張了張口,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看著賀知書慢慢的走遠,對背後的一切都沒有留戀。他分不清自己是慶倖還是失望。艾子瑜怕賀知書離開自己,但更絕望賀知書對這世界是真的沒有一絲留戀。自己和蔣文旭終於有了一個最大的共同點——他們都無法留下賀知書。真情或是假意賀知書毫不在意,無論是傷害還是愛,他都已經無動於衷。

  蔣文旭還跪在門外,他顫抖著手指把藥胡亂的到進口,多了也不管,也許能讓心口的疼少一些。

  蔣文旭的思緒有些混亂,眼前的畫面前一幀還是遞給他一兜茉莉的男孩子,下一幀就是魘了蔣文旭無數個夜晚的,一雙哀傷的讓人心碎的眸子。

  「…知書…不要離開我…」蔣文旭的眼眶微紅:「…你不要走的太遠,我,我都要追不上你了…」

  2003年,蔣文旭把賀知書從隔離區拖回來的那個深夜,他就是緊緊抱著賀知書念叨了一遍又一遍:「你不要走的太遠…你要出點什麼事,我怎麼活啊…」

  蔣文旭才想起來,他沒了賀知書,真的活不下去。

  賀知書坐在床邊,他的腦海裡全是蔣文旭挺直腰杆跪在門口的一幕。可憐,又可笑。

  賀知書不是沒給過蔣文旭機會,他用了三年,賤的恨不得跪在蔣文旭跟前求求他別為了無關緊要的事不回家,恨不得哭著求他念念舊情別讓自己徹底變成一個人。

  但他讓自己失望了。

  有時候失望是比不愛了更令人心如死灰的一個詞。



第六十四章

  艾子瑜報了警,控告蔣文旭私闖民宅企圖行兇。他哥的高中同學已經熬成了片區公安局的副局長,他們一直都有來往,如今艾子瑜來找自然得給幾分面子,最輕也能扣蔣文旭24小時。

  兩輛警車鳴著笛疾馳過來,紅藍閃爍的警燈讓人心裡壓抑畏懼。但蔣文旭充耳不聞越來越近的尖銳的警笛聲,他仰著頭,面目奇異的柔和起來,他的目光似乎透過了鋼筋水泥,於宇宙繁雜萬物之間一眼就望到了最心愛的人。

  那幾個員警心裡也奇怪,眼前背對著他們跪著的男人似乎更像受害者,悄無聲息的男人,似乎被悲傷壓彎了脊樑。有一個警員去拉蔣文旭,還算客氣:「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

  蔣文旭慢慢站起來,冷冷瞥他們一眼:「去哪兒?」

  「有人告你私闖民宅,請配合我們調查一下。」本來這種一看就是民事上的糾紛的案子他們都見多了,頂多就是帶著人走一圈局子,備個案差不多就行了,可偏偏這次是上面下了命令非常重視,他們連手銬都掏出來了。

  蔣文旭突然往後退了一步,他是怕。怕他前腳走賀知書就離開了,怕自己這次失去賀知書就再也找不見他了。

  那幾個警員以為他要反抗或是逃跑,一齊撲上去摁住他。蔣文旭強勢了那麼多年,如今又兜兜轉轉重新體會無力與無奈。

  「賀知書——!賀知書!」蔣文旭突然一聲吼,撕心裂肺的喊:「你不要我了嗎?!你說過永遠不會離開我的啊!」

  蔣文旭發狠的掙開那幾個拉扯他的警員,重重抵在那扇關的嚴嚴實實的防盜門上,他喊,尾音帶著哽咽的顫音:「知書,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讓我看看你好不好?我只想看看你…我求求你…不要這麼對我!」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一時竟也沒反應過來強行帶蔣文旭走。

  「你怎麼可能不要我呢,是不是啊?」蔣文旭癱坐在那扇門前,低頭喃喃:「這個世界上…唯一不會離開我的人,就是賀知書啊…」

  二樓臥室的窗戶開了一扇,蔣文旭的話賀知書聽的清清楚楚。賀知書笑了笑,笑著淚流滿面,蔣文旭倒是還記得自己說過的不會離開,可他抱著自己喊沈醉的時候…會不會也有那麼一瞬間的清醒來捫心自問——是不是曾經說過的,這輩子絕對不辜負一個賀知書?

  永遠在等的那個賀知書一直都在,一直跟那個永遠不辜負他的蔣文旭在一起。

  艾子瑜敲門進來,手裡端著白水和藥。他聽到了聲音,瞥見開著的窗,放下手裡的東西過去不動聲色掩上了窗戶:「天冷。」

  窗外所有聲音都被隔絕,幾分鐘後來時怎麼響的警笛又怎樣響著走遠,最後一切回歸寂靜。

  「很累了吧?我知道你這些天都睡不好,吃些藥好好睡一會。」艾子瑜把水和藥遞給賀知書:「好好睡一覺,再醒來時心情就變好了。」

  賀知書沒去接醫生手裡的藥:「你騙我。」他自己度過過一段最痛苦的時光,每個夜晚都是帶著一室冷清和隱痛睡下,第二天醒來,沒有什麼不一樣,另一半床仍是冰涼的,心裡的傷痕只多不少,只深不淺。

  艾子瑜卻突然安靜下來,他看賀知書的眼神心痛又憐惜,他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慢慢伸出一隻手觸上賀知書的眼角:「…你別哭了,好不好?」

  賀知書才發現,他的眼淚失了控。心對自己說坦然放下,身體卻沒法遺忘每次受傷後的應激反應。疼都成了條件反射。



第六十五章

  艾子瑜想伸手抱抱賀知書,單純的安慰,想給他那麼一點點的溫暖和力量。但艾子瑜才靠過去伸出手,賀知書下意識的幾不可見的躲了躲。

  艾子瑜停在半途的手很尷尬,他垂著眸子一聲不吭,那種濃厚的疲憊感已經無法掩蓋了。他對賀知書再好,于賀知書來說也就是才認識不到半年的熟人,怎麼比的上他和別人相知相識十五年?他嘴上不說,面上掩飾的再好,眼睛裡的掙扎和悲傷是瞞不了人的。

  賀知書的愛是從一而終的深情。來世未可知,這輩子愛了也就這一個人了。

  艾子瑜無可奈何,他不輸給蔣文旭曾經的一腔癡情,也不輸最後陪在賀知書身旁的點滴,他輸的僅是一段旁人無法插足的時光,僅是被天意安排的出場次序。無緣無分。

  「對不起,艾醫生,」賀知書覺察出了氣氛的詭異尷尬:「我…」

  艾子瑜搖頭,勉強笑了笑:「知書,和我一起去揚州吧。」他沒解釋原因,但兩人都明白,這個地方蔣文旭已經找到了,總不能在看守所關那男人一輩子。

  賀知書搖了搖頭,但不是拒絕:「…醫生…走之前,我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兩人似乎還是生分了些。

  「你想要什麼都可以提。」艾子瑜終是沒說出別的,吞了滿喉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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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文旭在看守所已經待了五六個小時,有人問他東西他也回答,沒人理他的時候他就透過半敞的門偏頭看外面飄飄揚揚的垂柳枝條。

  他今天沒見到賀知書。難過的一想起「賀知書」這三個字都想哭。

  他見到了一直以來都仇視的年輕醫生,溫和儒雅的男人,聽到自己的名字突然暴怒。蔣文旭猛然意識到,他對賀知書所做過的一切,在另一個肯心疼那個人的人看來,十惡不赦。

  其實蔣文旭自己也知道。

  他帶賀知書走,讓他失去父母學業朋友,合該用所有的愛和愧疚去補償他,讓他比誰都開心,比誰都幸福,讓賀知書回憶起過往種種最起碼不會後悔。自己的知書,也是爺爺溺愛著疼大的,也是父母嚴苛家教養過來的,也是師長寄與了厚望的。

  最後卻落得這樣的田地。

  蔣文旭何止十惡不赦,他想了想才輕輕念了個詞——「豬狗不如。」

  他對賀知書做過很過分的事,不止一件,樣樣殘忍。

  蔣文旭從頭捋到尾想一想,賀知書跟自己真的沒過過好日子。最開始他們苦,賀知書沒有半句怨言,夏天跑業務到中暑昏厥,冬天被冷風吹的一雙手都是凍瘡皸裂。這段日子熬過去了,蔣文旭留了賀知書自己在家,一個人開疆拓土,那時候外面沒有情人,但委屈極了賀知書。後來蔣文旭就變了,面目全非。

  賀知書這樣的人,性子是最柔軟的,刀戳斧劈落在身上都沒半點聲響。沒人知道他有多疼,除非到他一點傷害都無法承受…真正奄奄一息的地步。

  蔣文旭輕輕摩挲著無名指上的素面指環,他辜負的人是他此生最愛的人,這麼絕望的一個認知,哽的蔣文旭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第六十六章

  賀知書讓醫生帶他去了陵園。杭州安賢陵園,葬著他的父母。 這是他內心最深的一處疼,埋起來提都不忍提。

  天下著小雨,細細的雨線被風吹著打在車窗上,車就停在陵園大門外。

  「我在外面等你?」艾子瑜把賀知書的外衣遞給他,推開車門去後備箱找傘。

  賀知書沒動,他低下頭,用雙手捂住臉,細微的打著哆嗦。他不敢去,也不配再去。

  他本來想回以前的老房子看看,可還是放棄了,那處房子早就賣了住了人,連一點舊的痕跡都沒有剩下。老宅子是父母死後他自己賣的,賣的錢交了北京那處房子的首付。

  賀知書想,自己和蔣文旭可能真的是同一種人,嘴上說著抱歉,自欺欺人的用愧疚感就想補償犯下的罪過。自私自利,傷害的永遠是最愛自己的人。

  艾子瑜給賀知書拉開車門,為他擎著傘:「…我陪你進去。」賀知書背負的比所有人想像的都多,醫生不放心他獨自把所有的苦楚咽下,夜深人靜時獨自輾轉痛苦。

  賀知書慢慢抬頭,眼神裡有怯弱和一些微妙的躲避:「我…去嗎?」他問的是醫生,但更多是在給自己尋找藉口,找到不去的理由。

  艾子瑜心疼賀知書,也說習慣了等你身體好一些我們在怎樣怎樣的話。可他這次卻沒有回應,他不希望賀知書最後的時間都被這個心結牽絆著不能安心。

  有些事總還要面對的。

  「穿上外套,我送你進去。」艾子瑜的語氣溫柔。

  賀知書重重壓了兩下太陽穴,還是下車了。他站在陵園的正門口,看著遠方一片青翠的綠化中層層的墓碑,突然一陣腿軟。

  艾子瑜忙扶穩他,一手撐傘:「沒關係吧?」

  賀知書搖搖頭:「進去吧。」

  不是很好找,賀知書完全憑著一點記憶裡的印象去慢慢尋找。他一個個墓碑看過去,悲哀和無力越來越重。

  艾子瑜打了把很大的黑傘,穿梭在雨中,靜謐又沉重。

  終於,賀知書在一塊大理石雕合葬墓前怔住,如遭電擊。他的臉色一寸寸的白下去,唇都在顫。賀知書緩了好久才能僵硬的發聲,他慢慢回頭推開醫生:「你去遠一點的地方等我,行嗎?」

  「當然可以,」艾子瑜懂賀知書的心思:「來,你自己撐著傘。」

  賀知書慘然一笑,慢慢搖頭:「我在這裡,傘都不配用。」他一步步走進細雨裡,走近父母的死亡。

  賀知書在離那塊墓碑還有兩步的時候就像被什麼重物狠狠擊中,砰的一聲就跪在了冰冷潮濕的水泥地上。賀知書沒起身,低頭半晌,然後猛地磕了幾個頭。

  「爸,媽…我錯了…」賀知書的聲音從緊咬的唇瓣洩漏出來,混著下唇被咬出的鮮血:「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賀知書已經哭不出來了,為蔣文旭哭的太多,眼淚終於乾涸。他的眼睛紅的像滴血,裡面的愧疚無法壓抑,卻也難以釋放。

  無論和蔣文旭鬧的多失控的時候,賀知書都不曾提起父母的意外死亡來宣洩自己的委屈。他不提,是因為不怪罪蔣文旭,是因為…他怪的只有自己一個人。

  無數個夜裡驚醒,他都要咬著手背睜眼看一夜滿室黑暗。所有來自良心的譴責賀知書從沒有讓第二個人替他分擔,他怪的只有自己。每次受了委屈的時候,身心懼疲的時候,痛苦翻倍,可心知肚明再也沒有一個永遠不會拋棄他的家。

  「媽…對不起…我總是讓你擔心。我知道你都多失望…你肯定就在想,小時候那麼乖那麼懂事的一個孩子,怎麼就能…怎麼能為了個男人連你都不要了…」賀知書的聲音哽咽,眼裡卻沒淚,仔細看又似乎有血痕:「我…我想了您親手包的湯圓想了十五年…你,什麼時候不生氣了,能不能給我再包一頓啊媽?」

  「媽!別不理我啊…你生氣了可以打我啊…」賀知書的話猛地停住,沉默了很久眼神才慢慢恢復了一些清明。他苦笑:「爸,我媽不理我了。」

  黑白相片裡的男女溫和的笑,秀氣的眉眼,和順的氣質,所有的美好似乎都勻給了兒子。可照片下只有一抔黃土了。

  失去的人是在也回不來的了,真實的殘忍,你承不承認都只能是這樣了。

  「爸,這十多年麻煩你照顧媽了…她膽小嬌氣,在下面那種黑漆漆的地方肯定害怕…爸,你要多讓讓她,到時候…到時候我就過去,換我保護你們倆…」賀知書輕輕道:「我再也不惹你們傷心了…真的,不會讓你們等這麼久了…」

  艾子瑜的指甲都掐破了掌心的一小塊皮膚,他看著賀知書跪在雨裡,忍著心疼不去干涉。可現在真的察覺到不能再讓賀知書這麼下去了。他不太清楚賀知書的父母的死因,但他知道正常人都受不住與至親天人永隔的折磨,更何況是賀知書這種精神狀態本就不太好的病人。

  艾子瑜提步走過去,用傘為賀知書擋住冰冷的雨滴:「知書,我們回家吧,」他還是說:「等你身體好一點,咱們再來。」

  意外的,賀知書沒有執意留下,他在艾子瑜的攙扶下很艱難的站起來,緩步走過去。不過三步,賀知書回頭看那張照片,露出了個孩子一樣純淨的笑容,在心裡默默道「爸,媽,等我。」

  艾子瑜的心被賀知書的笑擰著疼了一下,悲涼且無可奈何:「你衣服都濕了,冷不冷?」

  賀知書一直到上車都一聲不吭。

  艾子瑜開大了暖風用幹毛巾給賀知書輕輕擦著臉和頭髮,不知該說些什麼。

  賀知書抬眼看了艾子瑜好久,然後溫溫的笑了:「就像壓在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了,我現在身上感覺好輕鬆…」他話還沒說完就緩緩閉上眼睡過去。

  艾子瑜心頭猛地一震,賀知書的臉冰涼,抬頭貼近他的脖頸才感受到驚人的熱度。



第六十七章

  艾子瑜在醫院坐了一夜,賀知書一直沒醒。期間有大夫言語閃爍態度曖昧的來和艾子瑜談話,似乎要下什麼宣判性的結論。

  艾子瑜沒有聽下去:「抱歉,我也是醫生。」他的意思大家就都懂了,他需要的不是事實,而是天下太平相安無事。他不是自欺欺人,僅僅只是讓自己的心沒有那麼的疼。

  艾子瑜晚上進病房看過賀知書幾次,沒敢動作,也沒矯情感性的自訴衷腸。他只是看看這個人的臉,想一個人為什麼會這麼蒼白憔悴,想一個人的心裡到底能承受多少苦痛。這個世界是不是太過殘忍,用折磨如此美好的人來取樂。

  淩晨五點的時候艾子瑜獨自坐在醫院走廊長椅上淺眠,手機鈴聲持續不斷的嗡嗡響。艾子瑜一個激靈就驚醒了。

  陌生號。

  「喂,您好?」他的嗓子有些沙。

  「是我,蔣文旭,」聽筒對面的男音低沉穩重,但還是罕見的透了些哀求:「你不要掛電話。」

  艾子瑜冷笑:「蔣總出來了?」

  蔣文旭咳了幾聲才緩過氣,聲音透了股虛弱出來:「我是來求你的。」

  蔣文旭這輩子很少說的一個字。他要強,從小就帶著股執拗的傲氣。最卑微的時候在酒桌上敬領導酒,蔣文旭都是不卑不亢的。說也不是沒說過,但都說給賀知書聽了,帶著寵溺的商量意味,一點都不為難。

  從來不肯輕易低頭的人懇求,更讓人吃驚。

  「你把他還給我,想要什麼都可以。天騏的市場你哥惦記了很久,如果嫌麻煩的話,我的股份也不是不能讓。」電話那邊頓了頓,又是一陣咳嗽聲:「我在北京給他請了最好的醫生,設備都是最先進的,總比他在杭州好…」

  「我家缺你那千八百萬?」艾子瑜冷冷打斷他的話,眸色赤紅:「給他最好的醫療條件,你以為我做不到?」

  艾子瑜嗤笑道:「你膩的時候就放著他不聞不問,儼然看他自生自滅的樣子,現在心血來潮想要他回到你身邊?這世界圍著你轉?」

  話筒那邊靜默了半晌,聲音再傳來的時候竟帶了些蒼老的悲涼:「我很愛他,不能沒有他…」蔣文旭已經顧不上在情敵那裡保全自己的尊嚴:「我知道錯了。」

  艾子瑜看著醫院冰涼的雪白色牆壁,鼻尖全是濃重的消毒水味,心裡越來越壓抑:「你錯了,願意補償了,弄清楚心頭摯愛了。然後呢?他是願意和你走還是病能好?您真把自己當天王老子京城大拿了?你今天要是能有點誠意告訴我你找到了和知書匹配的骨髓,我二話不說直接開十四個小時車把人給你送回北京。但你做不到。」

  艾子瑜的聲音突然降下來,突如其來的哽咽:「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他道:「我給知書求來的骨髓,李致啟的兒子說拿走就拿走,人家是太子爺。我倒寧願你再厲害點,您也打包給我搶份骨髓回來啊!」

  蔣文旭到最後都不知道手裡的電話是怎麼掛的。他有一瞬間以為自己是條魚,魚缸碎了,慢慢等著風乾。他腦子缺氧的厲害,裡面一團亂麻,擇不出頭緒,理不出思路

  他記得那天,永遠忘不了。他帶著微妙的歡喜難得那麼早回家,卻是對賀知書下手最重的一次。蔣文旭又往回想,他那天該死的在高興什麼?哦,是市長家兒子情人有救了,那太子爺給自己牽了路子招標內定。

  就是這樣一回事。

  這種天註定的巧合,你說是可笑是可悲。

  蔣文旭就像被抽光了所有力氣平躺在沙發上,他的胸口起伏的很厲害。那種絞痛兇猛的襲來,蔣文旭卻沒有去摸藥。他放任自己在痛苦裡痙攣顫抖,任自己雙眼模糊。

  他總是高興不該高興的。熱衷不該熱衷的。冷落不該冷落的。

  ——————————————

  艾子瑜掛了電話,頭一陣陣的疼,他連著有兩天沒有休息好了,和蔣文旭打電話讓他更疲憊,艾子瑜戳的不光是蔣文旭的傷疤,更是自己心尖上越來越深的傷口。

  他看了看表,五點半,想了想還是決定現在就打電話吧,他怕天亮之後賀知書醒來就不方便了。

  「嗯?」模糊且輕的鼻音,艾子瑜打斷了一個安穩的睡眠。

  「哥,是我…」艾子瑜知道蔣文旭在自己這碰壁肯定會去找他哥,還不如兩兄弟先打個商量。

  「小魚?」艾子謙聲音放的很低,十幾秒之後才放開,估計已經出了臥室了:「這麼早我都接倆電話了,你嫂子覺淺,被驚了兩次。」

  「抱歉哥…我只是想求你,要是蔣文旭找你…」

  「對了,你嫂子懷孕了,」艾子謙打斷了艾子瑜的話:「前天照的,龍鳳胎。爸媽很高興,放了我活路,可算不天天盯著我掙了多少錢給你娶媳婦傳宗接代了。」

  艾子瑜馬上明白,心裡一暖:「哥,謝謝…」他哥估計在他之前就接到了蔣文旭的電話,可終究沒有鬆口。

  「小魚,你好好的,家裡有哥,哥心裡留下了不少遺憾,就希望你好好的。」艾子謙溫和道:「有什麼事你就記得,哥一直在,你永遠是哥心裡最重要的人。」

  艾子瑜掛了電話之後使勁揉了揉自己通紅的眼,心口溫暖。他想,真好啊,終於能踏實一點了,自己和賀知書,大概能有那麼一段安穩的日子過了。



第六十八章

  賀知書醒來的時候天才亮起來。艾子瑜坐在他身旁,神色疲倦,但看見他醒時,面容一下鮮活起來

  「醒了?」艾子瑜站起來貼了貼賀知書的額頭:「還燒著,我知道你難受。」剛才有大夫來給賀知書輸液,艾子瑜怕藥涼,非讓他們拿走用溫水滾一遍,現在還沒回來。

  賀知書看著艾子瑜張了張口,發的卻只是兩聲嘶啞的氣音,他皺皺眉,很努力的蜷了蜷手指。

  艾子瑜忙握住他的手:「你別急。」他看得出賀知書有話對他說,就俯身在賀知書唇邊:「我聽著。」

  賀知書笑了,嗓子很啞,聲音輕的讓人很難聽清,但無法掩蓋話音裡真真切切的歡喜:「我夢到我爸媽啦…我都很多年沒夢過他們了,我還以為…咳,我還以為他們不要我了…」

  艾子瑜直視賀知書的眼,土褐色的瞳仁裡滿滿的溫柔愛意:「你這麼乖,他們不捨得。」

  賀知書又笑了,這些年他很少這麼頻繁的笑,倒是上學的時候不知愁滋味,成天面上帶笑。

  艾子瑜輕輕撫賀知書的發:「說吧,想什麼時候和我去揚州。」

  賀知書彎著眸子笑,竟帶著些撒嬌的意味,讓人心頭暖的連看病房都不覺得壓抑冰冷了:「我還以為,咳,得求你多久呢。」

  「像我這麼慣著你的還有幾個?」艾子瑜親了親賀知書的側臉,用戲謔的笑意去掩飾眼裡的荒蕪絕望。

  他知道賀知書的病已經到何種程度了,他自己都害怕。選擇似乎也只剩下了兩個,是看賀知書在無菌病房裡受盡折磨熬著剩下的日子,還是讓他舒心的跟在自己身邊撐下去。艾子瑜選了後者。

  他也有很多話想跟賀知書說,他想告訴賀知書四月的野茉莉開的有多香多繁華,可惜現在是冬天,但只要在過去四個多月就能看到了。

  艾子瑜也一直等著給賀知書過生日,還有不到一個月了。他自己設計的指環,像折彎的花枝,枝頭細細碎碎的鑽。

  但他看著賀知書的臉,沒出息的鼻酸到什麼都沒說出來。

  一個人為什麼會那麼愛另一個人,萬千個靈魂中只看到他在閃著光。不上心的人死在身邊也只是一個皺眉,最多幾聲唏噓。可當真正疼愛的人躺在病床上,一個無助濕潤的眼神,就能讓心疼的像刀剜火烤。

  艾子瑜不懂,他只喜歡過這一個,就賠上後半輩子。

  「咱們今天就走?不過還要回去接二狗和小貓。」賀知書的氣不太足,著涼感了冒,說句話都要咳一陣。

  艾子瑜捏了捏他的手指,柔聲道:「那你等會也得輸完那兩瓶藥再走,花了錢呢。」

  賀知書不想在醫院待,但也不想辜負艾子瑜的好意。

  下一秒一根骨節分明的纖長手指輕輕戳在臉頰上,賀知書一愣,聽見艾子瑜的聲音,裡面似乎夾些歎息:「無論是笑還是撇嘴不開心,都沒有酒窩了。」是賀知書臉頰消瘦的太快了,很久之前就沒了。

  「我正好不想要,一個男人要什麼酒窩啊,扮什麼甜。」賀知書笑。

  艾子瑜沒接上話,因為這時正好有醫生推開病房門進來給賀知書輸液。

  「謝謝您。」艾子瑜看那位醫生掛上被溫水泡過的點滴,態度很誠摯,他也是醫生,知道大家平時都多忙。如果不是為了賀知書,他絕對不會去給任何一個醫護人員添麻煩。

  「沒關係,咱們好歹也算是同行。」那位醫生笑笑,轉身就出去了。臨走之前目光很同情的看了一眼賀知書,最後定在艾子瑜身上,然後馬上被門板阻絕。可艾子瑜仍覺得那種眼神落在身上的冰冷觸感未來都很難消除了。

  下午的時候艾子瑜帶賀知書出院,在外面給他買了杯豆漿:「一天沒吃東西了,胃越空越不舒服。」外面的東西肯定不是頂好,艾子瑜想著揚州那套公寓裡東西都應該是齊全的,到時候可以動手給賀知書磨一些豆漿。

  自從常帶賀知書開始,艾子瑜車上的小零食越來越多,但大都是大棗阿膠一類的,賀知書笑話他:「這車要是別人來坐肯定還以為你有多疼女朋友。」

  艾子瑜笑了,尾音揚的就是欠揍的模樣:「我還不夠疼你?」

  賀知書本就不舒服又不占上風,就懶得再搭話,悶悶的自己在那咳

  突然咳的猛了些,他自己都愣了愣,然後忙去後座抽紙,吐了一口血。

  艾子瑜神情莫辨。

  「口腔出血。」賀知書團了團紙巾塞進自己衣兜:「沒事的,以前我自己在家最多吐了一地,現在不還好好的。」

  傻瓜,你現在…好嗎?

  「知道了,你說什麼都最有道理,」艾子瑜的語氣裡有寵溺的笑意,可他根本都不捨得看一眼賀知書:「那回家給你溜肝尖兒補補血。」

  人的記憶庫很強大,條件反射也來的不合時宜。賀知書都來不及去刻意控制,記憶就湧上來。

  曾經有一個男人,冷著臉吵架出去,回來的時候也拎份溜肝尖兒說給流過鼻血的自己補補血。

  比愛更強大的是記憶和身體不受控制的本能。



第六十九章

  真正愛一個人,無論收場後對這個人是怨恨還是絕望。你在某一個特定的場景下,思緒電光石火的一刹那,能想到的一定是他為你做過的可口的飯菜,牽你手看過的雪,笑著遞給你的盛大的一捧滿天星。

  而不是他的冷言冷語,暴力相向。

  這無關乎放得下放不下,是癡情還是犯賤。 趨利避害永遠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賀知書習慣性的突然沉默,艾子瑜也沒再搭話,只安安靜靜開車。

  這時有短暫的短信提示音響起來,手機正好在手邊,艾子瑜就邊開車邊點開了收信箱。

  只掃了一眼,艾子瑜的臉色就有些嚴肅起來,他不動聲色的瞥了一眼賀知書,那個人正出神的看著窗外。

  是蔣文旭發來的短信——

  「我回北京了,找到合適的骨髓之前我不會回來了,他身體不好,就別帶他再找別的地方躲我了。麻煩你照顧好他。」

  艾子瑜點了刪除,隨手就把手機扔向後座。他心裡很煩,情緒都敏感的波動起來。他厭惡極了蔣文旭這種類似於忍辱負重的語氣,就好像自己拆散了一對深情情人。艾子瑜覺得好笑,蔣文旭上哪裡來的臉面請求自己照顧好賀知書?

  但蔣文旭的風格艾子瑜也是知曉幾分,說不會再來就是真的下定心了,如果有選擇的話艾子瑜確實捨不得帶賀知書辛苦顛沛再輾轉揚州。

  車停在茶園裡,艾子瑜拉開車門伸出雙臂打橫去抱賀知書:「快一點,等會兒二狗跑來,該撲人了。」

  賀知書比之前在醫院抱起來感覺又痩了些,肩胛和鎖骨突兀的駭人,從頸項處密佈的淤痕向腋下和後背延展,馬上就要連成一片。

  外面的風還是有那麼幾分冷意,賀知書窩在艾子瑜懷口細細弱弱的咳。

  「很冷嗎?」艾子瑜站在門口,讓賀知書伸手用指紋解鎖開門。

  賀知書低低應了聲:「溫度低些倒還好說,就是潮濕的受不了。」

  艾子瑜抱賀知書去沙發上坐一會,半蹲著給他換上一雙棉拖鞋:「你從這待會兒,看看電視,我去找除濕器和暖風。」

  賀知書乖巧的點頭,垂眸時望進一雙水般溫柔的褐色眼瞳,受了蠱惑般,賀知書垂下手輕輕撫了下艾子瑜的發。就像…摸一條大狗。

  艾子瑜怔了下,反應過來時笑著握住賀知書的手,慢慢站起來,俯身親了親他的臉頰:「怎麼,還學會撩人了?」

  賀知書的臉可見的泛了紅,有一點彆扭的偏了偏臉:「頂多…叫撩狗。」

  「我咬你啊!」艾子瑜呲牙咧嘴的逗賀知書笑。

  「你快去找東西啊,」賀知書淺淺皺眉,完全抓住了艾子瑜的軟肋:「濕冷的受不了了。」

  艾子瑜任勞任怨的去翻找東西,活幹的很刷利。他把東西拿到客廳,不遠不近的放在賀知書身邊:「你從這緩緩,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賀知書擁著抱枕仰臉看他:「不去揚州了啊。」

  「去什麼去,去了誰給你養那園子茉莉?」艾子瑜轉身去廚房,聲音丟在背後:「除了你自己,別的不用想太多,我在呢。」



第七十章

  艾子瑜對賀知書越好,賀知書就越難徹底接納他。不想拖累他是一方面,而很重要的另一方面是,艾子瑜太像從前的蔣文旭了。

  含笑著低眉看人時的溫柔,輕描淡寫下深沉的承諾和愛護。相似的太觸目驚心。

  賀知書記得自己快高考的那段時間,他媽知道了他和蔣文旭的事。平日最溫婉的女子抄起掃帚就往賀知書身上抽,蔣文旭一把就把他擁懷裡擋的嚴嚴實實。

  他說:「阿姨,是我帶壞他的,求您別打他。」他沒躲,硬生生的把一個母親所有的痛苦和憤怒都攔下。

  然後他湊在賀知書耳邊,說出了這輩子賀知書都難忘的一句:「別怕,我在呢。」

  所以賀知書的骨氣只能讓他做到永遠不原諒蔣文旭,卻做不到割捨掉所有的記憶和深情。

  這樣對艾子瑜太不公平。

  ———————————————

  蔣文旭臨走的前一天去了安賢陵園,他跪著給兩位老人燒了半個小時的紙錢。

  他將每一張黃紙冥幣撫平投在火裡,手指一直不受控制的顫。蔣文旭仿佛在一瞬間就老了十歲,他臉頰瘦下來,眼神中再找不出從前不羈放蕩的影子。

  蔣文旭的臉被火盆烤的泛著烏,他說話的聲音很低,像害怕驚擾地下的亡靈:「叔,姨,我…」

  他的話音頓了頓,生生咽下一聲哽咽:「我要是知道會到今天這個地步,我一定從最開始就離知書遠一些…」

  離他遠一點,看他有更好的人生,考上一所很好的醫科大學,談了女朋友,畢業就是主治醫生。哪怕賀知書最後可能並不幸福,但最起碼…他的不幸不是自己帶給他的。

  賀知書的好,蔣文旭自知一點不配得到。他從前自私,在名利場被恭維久了之後就更覺得自己合該擁有所有合心意的新奇東西,所以蒙著眼玩,玩的連家都記不得。可現在想想,如果沒有賀知書一開始就陪在身邊不離不棄,自己又能算個什麼東西。

  手邊空了的時候蔣文旭才察覺到自己買的紙錢都燒沒了,他慢慢回神,重重磕了幾個響頭:「叔,姨,我知道你們想知書…但求你們,別這樣早就帶他走…」蔣文旭不想賀知書活這麼一世,有人疼愛的時候日子過的苦,日子好過之後又沒了人愛護。他自知永遠無法補償賀知書所失去的,但能多做就多做一些,剩下的來世當牛做馬的還給賀知書。

  從杭州到北京1200公里,每一寸的距離都用來想你。知書。

  蔣文旭透過飛機的舷窗向下看,除了雲霧什麼都看不到的一刹那,寂寞突如其來。他曾經自認的強大和無所畏懼,也不過只是因為賀知書在他身後罷了。

  蔣文旭只是演技太好,裝的強壯無匹。事實上他成熟的太晚了,從來都是賀知書慣著他包容他,最開始在一起的時候就是,哪怕到最後決定離開的時候賀知書都沒給過他難堪。

  那個永遠都溫柔的人,獨自守了許多個冷清的夜晚,受了那麼多委屈,帶著一身慘烈的病痛,要走的時候也只是仰了頭乖乖巧巧的看著自己,給了自己一個那麼緊的擁抱。

  可自己還是先放了手。

  如果每一次將要失去的時候可以攥的再緊一點,人生該可以少留下多少遺憾?

  蔣文旭到北京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半了,才下飛機就感受到北方冬天的刺骨冷意,晚上刮起來的冷風有幾分刺骨的味道。

  宋助理來接的機,給蔣文旭帶了件很厚的大衣。

  「景文現在在哪兒?度蜜月去了嗎?」蔣文旭披上衣服。

  宋助理想了想,好像有幾分印象:「張先生沒出北京,新夫人的爺爺好像快不行了。」

  蔣文旭看了眼腕表:「你去車上等我,我給景文打個電話。」

  宋助理應了一聲幫蔣文旭拉著行李箱出去了。

  蔣文旭斜斜倚在牆上,他感覺疲憊的像站不住。緩了半分鐘他才掏出手機撥號,打給了好友。

  「文旭?」電話馬上就有人接,語氣帶了幾分疑問:「你在哪兒呢?」

  蔣文旭低下頭捏了捏鼻樑:「我回北京了。」

  「那…」

  「你別問,」蔣文旭打斷張景文,帶著些不想被人提及的痛苦:「麻煩你幫我個忙。」



第七十一章

  蔣文旭的聲音隔著話筒傳出來,壓抑著悶出些淡漠的冷意:「李致啟那個兒子,你知道嗎?」

  「李澤坤?」張景文的語氣有些凝重:「你問他做什麼?這人咱們幾個摞一塊都比不了,他爹那是正兒八經的正部級。」

  「他特別迷的一個男孩子,也得了白血病,骨髓弄到了,但搶得是艾子瑜給知書弄的那一份。」蔣文旭煩躁的揪了把衣領,大步推門走出去。

  宋助理忙下車給他拉開了車門。

  蔣文旭從後座掏出一盒中華,找出火機點燃了一支:「我明天去找他。」他給宋助理打了個手勢:「回四環那套公寓。」

  「文旭,」張景文的聲調幾乎不可察覺的降了降:「…不管怎樣,你把這個念頭斷了吧,那頭不會那麼好說話的,一些事你不太清楚,有段時間圈子裡都傳遍了,李少是真疼那孩子。況且人家站到了那個位置,威逼利誘都沒用了,你不如不張這口。」

  蔣文旭的煙燃到了頭,他卻沒有察覺,直到火星焯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神,煙灰細細碎碎落了他一身。

  「景文,這些事不用你操心了…」蔣文旭稍稍降了些車窗:「你在醫院那兒認識的人總比我多,去調一下當初知書治療的詳情,幫著再問一下有沒有其他匹配的骨髓。」

  張景文低低歎氣:「文旭,我都知道,也一直找人在盯著。但是,有些事你自己總該心裡有點數…書房裡的藥我拿走了些仔細看了,都是些後期的特效藥。」他的話頓了頓,帶了些難言的隱痛:「拖了這麼久…骨髓也沒什麼用了。」

  蔣文旭沒有搭話。

  「你找到知書了嗎?」景文轉了話題。

  蔣文旭悶悶的嗯了聲,苦笑:「他不肯見我。我今天已經回北京了。」

  張景文沒法子接話,心裡泛著些酸楚的疼意。賀知書的境遇他或多或少都看在眼裡,若是蔣文旭真的不在意也就罷了,但這男人的心卻是真的一直都沒放下過。自己都心疼賀知書,更何況蔣文旭。

  「行了,不說我了。」蔣文旭升上車窗,看著夜景細碎的光影明明滅滅的映進車廂,他輕輕的吐氣:「你們家老爺子怎麼了?」

  「雨柔最近一直在醫院照顧著,老爺子歲數大了,大病沒有,就是零零碎碎的小毛病沒斷過。」張景文道:「這不,家裡現在就我自個兒,空巢呢。」

  蔣文旭低聲笑了笑:「行了,那我這就先掛了。快到家了。」他沒有深聊,景文現在有了家室牽絆,還是儘量讓他少些為難的好。

  「蔣總,西區那塊地批下來了,您明天去公司嗎?」宋助理看他掛了電話才敢出聲。

  「西區?」蔣文旭頭腦不太清明,闔了眸。

  「一個多月前競標的那個項目,李少和人打點的。」

  蔣文旭猛地睜開眼,他的手指不受控制的顫了顫:「轉手給艾子謙吧,他不是一直想要嗎。」

  「蔣總…」。

  「別說了,就當我還艾家的人情。」人家心情好時隨便搭的一條路子,毀的卻是賀知書的生路,蔣文旭心再大都沒辦法留下這些自己的罪證。

  李澤坤拿到那份骨髓的過程雖然沒有蔣文旭推波助瀾,可蔣文旭卻總覺得自己更像罪魁禍首。可悲又可恨。



第七十二章

  「那批地是打算建商業住宅區的,內部有消息,馬上要修地鐵了,之後地價馬上翻。您這麼讓出去,董事會肯定不願意。」

  宋助理說的很委婉了,人為財死,這已經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蔣文旭要這麼胡鬧下去,董事會得生吞活剝了他。

  「咱們手底下又不是就這一個項目在做,多找些零碎的事讓他們操心去吧。況且那片地前期投資太大,壓那麼多錢在那也耽誤別的事。」蔣文旭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

  「可是…」

  「行了,」蔣文旭擺擺手:「我現在夠煩心的了,有什麼事我過兩天去公司說。我眯一會,到家叫我。

  宋助理識趣的噤了聲專心開車。

  四十多分鐘後就到了,宋助理停穩車,蔣文旭已經睡著了,他這些天都沒怎麼休息。

  「蔣總?」

  蔣文旭睡得很淺,車剛停他就醒了,只是太累了,連眼睛都睜不開。

  「嗯,明天你不用去公司,等我電話來這兒接我。」蔣文旭睜開眼,抬手緊了緊衣領,推門下了車:「公司有人問起來就說我還沒回來。」

  他走進單元用卡刷電梯,在外面忙起來的時候寂寞的感覺還淡些,但一回到家裡,一個人冷冷清清的獨處時,那種安靜到要窒息的氛圍能把人逼瘋。

  蔣文旭用指紋開了家門的鎖,木然的進屋,一盞盞點亮所有的燈,然後他仰面倒在沙發上,手從抱枕下摸出了一本書。

  那本簡媜的文集,扉頁還有自己親手寫的字。

  賀知書走後蔣文旭從書房裡找到了這本書,想賀知書想的受不了的時候他會很小心的翻一翻,這是他新的習慣。

  最近蔣文旭總是不經意就想起很多從前的事,一些零零散散在別人看來微不足道的事。有時在腦子裡蹦出來的甚至都算不上事,只是某個特殊的場景—— 賀知書笑出小酒窩的樣子,被溫柔疼愛過後窩在自己臂彎沉沉睡著的樣子,為難時皺著眉微偏著頭的樣子。

  但殘忍的是,一些想起並擱在腦海裡的美好場景只是蔣文旭刻意給自己安排的,他根本就不敢想自己後來把賀知書傷害成了什麼模樣,更多的時候思緒不被控制。夜夜被噩夢驚醒時,他眼前永遠都是賀知書抱膝坐在門外,眼睛裡哭出來的全是血。有時也夢到自己冷眼旁觀,親眼看著沈醉把賀知書從懸崖上推了下去。

  蔣文旭的枕頭有一段時間每夜都是濕的,他意識模糊時流下的眼淚太多,就告訴自己白天永遠不能哭。

  他不能垮,他垮了,賀知書該怎麼辦啊。

  蔣文旭就著冷水吞了兩片安眠藥,他必須安穩睡一夜,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忙。

  ———————————————

  蔣文旭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一大早被電話吵醒的時候他還睡在沙發上。

  「蔣總,您今天有安排嗎,已經八點了。」是宋助理。

  蔣文旭坐直了,目光卻落在身旁的書上——可能是他昨晚睡著壓了,書封折了個印子。很奇怪,只是一條淺淺白白的印子,就在一瞬間,讓蔣文旭的心痙攣似的疼了一下。

  「蔣總?」

  蔣文旭把書輕輕放在茶几上,用手撫了撫那個折角:「你現在過來吧,在樓下等我。」

  他掛了宋助理電話後,在通訊錄翻了半天才翻到了個手機號。是花了些心思才要來了,當初找人搭關係,也忘了哪個夜場跟李澤坤要來的私人號。

  「嗯?」有些慵懶的男音,透些什麼都不上心的腔調。

  「李少,是我,蔣文旭。」

  「…蔣總?」李澤坤似乎花了幾秒才想起自己認識這個人:「這麼早有事嗎?」

  李澤坤年齡不大,也就二十三四歲,蔣文旭倒是忘了對於現在年輕人八九點都算很早了。

  「打擾您了,前段時間托您幫忙,西區的地下來了。今天不知道您有空嗎,正式感謝一下。」蔣文旭姿態放的很低,對面那是正統的太子爺,李致啟快四十才有了這麼一個兒子,他夫人娘家那邊也寵這孩子到了極點。

  「不用了,隨手的事。」李澤坤似乎興致缺缺:「而且我最近沒心情出去玩。」

  「我也就是想跟您聊聊,前段時間…聽說您家有人身體不大好?我有個朋友在馬來西亞做燕窩的生意,送來的燕盞又大又乾淨,應該對病人身體好。」

  李澤坤有了些興趣,思量幾秒才開口:「那成,今天正好沒什麼事,我等會把地址發你手機上,麻煩蔣總來我這一趟吧。」

  對面掛了電話之後蔣文旭馬上撥了個號:「小陳?你現在去財務部給我支一百萬現金,什麼都別問,我等會就讓宋助理去拿。記得,用小行李箱裝。」

  都交代完後手機短信提示音嗡嗡響起來,蔣文旭看著上面西山一所別墅的地址,抿了抿唇。

  他洗漱完吃了些藥才下樓,宋助理已經在等了。

  蔣文旭咳了幾聲才緩過氣:「先去公司,你去找小陳拿錢。」他把手機短信給陳助理看了看:「然後去這。」

  從公司轉出來到西山別墅區的時候已經快到十二點了。蔣文旭從昨晚就什麼都沒吃,胃火燎燎的疼。他用手壓著摁了摁,臉色一片煞白。

  「蔣總,您沒事吧?」宋助理看出來,也有些擔心。蔣文旭是很少在外面表露不適的,現在一定是很嚴重了。

  「我沒事,你別遠走,到時候我給你打電話來接我。」蔣文旭拿著一個很小的銀色手提箱推門下了車。

  按著詳細地址很好找,蔣文旭敲門很快就有人來開門。但他卻一時愣了愣。

  來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男孩子,長得很漂亮,圈子裡都難找的好看,但看臉年紀實在太小,至多不過十八九歲。

  「您是來找李澤坤的?」那孩子沖他很禮貌的笑笑,臉色卻是失血的蒼白。

  蔣文旭進門,他隱隱察覺這事比想像的更棘手。敢在人前直呼李澤坤大名的,真沒幾個。



第七十三章

  「不用換鞋,直接進來就好,正好等會兒李澤坤要拖地。」那男孩子迎蔣文旭進屋,關門的時候還偏頭沖他笑了笑:「外面兒還真冷。」

  這孩子說話吞音很重,地道的京腔,調子又短又活潑。如果不看臉色和病弱的氣質,真不像得了這種病的人。

  蔣文旭沖他道謝,只是進屋都不見要找的人,就問了句:「李少在忙嗎?」

  「我幫您去看看,他可能還在廚房看著那鍋湯呢。」

  果然那孩子走了沒多久李澤坤就出來了,手裡還端著杯茶。

  「李少。」蔣文旭伸手想和他握手,李澤坤沒和他握手,倒是送上了杯水:「蔣總坐著喝口熱水,小夏剛給你倒的。」

  許是在家裡的原因,這太子爺到沒在外面那樣看著難相與。還是太年輕的緣故,眉宇間的殺伐果決才只見雛形,遠遠看上去更像任性的桀驁。

  他們一起在沙發上坐下,電視還亮著,播著的是《貓和老鼠》,音量還不低,配音和配樂有些誇張的響。

  李澤坤卻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拿著遙控器按暫停:「小夏愛看,翻來覆去看了得十幾遍,弄得我現在一聽著開頭獅子吼就起雞皮疙瘩。」

  蔣文旭笑笑 :「小孩兒都這樣,只是不愛打遊戲愛看老動畫的很少。」

  李澤坤的眼神有那麼一瞬間變的異常溫柔,裡面還漾了些笑意:「他也不是不愛玩遊戲,就是特別笨,我教他他怎麼都學不會,看著他自己玩連連看俄羅斯方塊我更心煩,還不如放他去看《貓和老鼠》。」

  蔣文旭很配合的笑了笑,心卻越來越沉。

  「蔣總今天只是找我道謝?」李澤坤想起了正事,他還等著送走蔣文旭之後去弄午飯。

  蔣文旭也沒直接回答,迂回著轉了個彎:「李少養的孩子身體好些了嗎?還沒做骨髓移植的手術吧?」他今天看著程夏還是有些慶倖的,至少說明那份骨髓還沒用。

  李澤坤的臉色卻有些沉下來,他特別反感有人提起他和小夏用一個「養」字,只聽著就反胃刺耳。

  「他身體前幾天一直不好,現在用著鞏固的藥,下周做手術。」李澤坤已經沒有了和蔣文旭聊天的欲望:「中午了,也不留蔣總吃飯了。」

  蔣文旭也只是試探,對李澤坤一點不加掩飾的不耐絲毫不見惱怒:「既然都來了,有些事總要聊明白。」

  「李少有沒有聽說過,我有一個在一起十五年的愛人。」蔣文旭垂著眸盯著眼前水杯裡沉浮著的幾片茶葉。

  李澤坤向來是不會給讓他失去耐心的人面子的,他促狹的笑著交疊了一雙長腿:「唔…有那麼點印象,我有一次好像還見你帶過,長得還可以。那小玩意兒已經和您在一起十五年了?保養的確實年輕。」

  蔣文旭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他知道李澤坤口裡的人是誰,是沈醉。

  李澤坤看出他臉色的難看,又笑著補了一句:「我說錯了?不是這個?蔣總,這倒是怪我。」

  蔣文旭不置可否的笑笑:「李少也知道,男人出去應酬,誰捨得帶真心疼愛的人出去陪笑擋酒?從前見您幾次,身邊陪著的也不是這孩子吧。」

  「小夏,」李澤坤沒有回蔣文旭的話,而是喊著招呼了聲廚房裡的人:「關了火然後你去二樓換身衣服等我,等會兒帶你出去吃了。」

  看著程夏走上樓李澤坤才徹底的冷了臉:「蔣文旭,你今天來到底是想跟我說什麼?」

  「我愛人姓賀,」蔣文旭沒回答李澤坤的問題,似乎很突兀的自說自話:「得了白血病,前段時間一直在解放軍總醫院艾醫生那裡治病。」

  「哦,那我深表遺憾。」李澤坤只是聽見熟悉可怕的病時才挑了挑眉,話裡沒有幾分真心。

  「他的醫生幫他找到了合適的骨髓,現在,沒了。」蔣文旭的聲音已經有了幾分微顫,竭力壓制都沒辦法成功。

  李澤坤已經開始皺眉,他隱隱有了些預感。

  「李少的人需要用的骨髓,肯定不是早就匹配上的吧。是怎麼強取豪奪拿到的,您自己該是知道吧。」

  「我想要東西,還需要強取豪奪?」李澤坤很不屑的笑了笑:「我手裡的就是我的,怎樣?生死有命,您家那位命薄而已,怪的了誰?」

  蔣文旭的手一下子握緊了,眼眶旁有筋在跳:「積點口德,就當想想你自己。」

  李澤坤根本不放在心上,只道:「蔣總手眼通天,再找一份不是輕而易舉。」

  「你手裡那份骨髓是陸紹送來的吧?你都冒險收了那個敗類的東西,再找一份那麼簡單?」

  陸紹是總醫院的院長,骨髓還沒下到艾子瑜那兒他就截了。這老頭平日在醫院是很收斂的,畢竟天子眼下不敢造次。可背地裡卻和他媳婦家的人合資開了幾所戒除網癮和救治叛逆青年的學校,最近被媒體曝光了不少內部的黑暗污穢,事情越鬧越大,李市長都不敢管。

  可他送的骨髓李澤坤還是冒險收了。冒著一家被拖下水的風險。這些事還是蔣文旭在杭州時就托人查到的,是真佩服李澤坤玩的這票大的。

  「是啊,我都冒這麼大風險收下了,蔣總一張嘴就想要,不大合適吧。」李澤坤搖頭笑:「別說先來後到有沒有道理,醫院一份骨髓給誰治不是治?你家愛人等著救命,我家寶貝就能硬挺的住?」

  蔣文旭沒說什麼,只把手邊的小手提箱放在茶几上慢慢掀了開。

  李澤坤只掀眼皮看了一眼,嗤笑道:「蔣總覺得我缺錢花?」

  「這點錢送您,我還拿不出手。」蔣文旭合上手提箱:「您想要什麼都好商量,只要我有。這些錢是麻煩您轉交那位意圖捐獻骨髓的人,問他能不能短期二次捐獻。」那人早被藏起來了,艾家都找不到,只能靠李澤坤了。

  「能不能也得等小夏移植完再說。蔣總回去等著吧,沒多久,最多半個月。小夏手術完我就把人帶給你見。」



第七十四章

  蔣文旭根本不敢和李澤坤撕破臉,他除了等毫無辦法,越是忍就越是恨自己,恨自己的沒用。

  最令人痛苦的,就是努力卻無能為力,付出卻只感動了自己。

  蔣文旭最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個門的,因為缺氧他整個四肢都是僵硬麻木的。蔣文旭深深的呼吸,冰冷的空氣終於讓他清醒了一些。

  回去的時候外面飄了細碎的雪花,蔣文旭稍稍降了車窗伸出手去接,但雪剛落在手心就化了,蔣文旭收回手的時候手心裡只有小小一灘冰冷的水痕。

  「你看天氣預報了嗎?」蔣文旭很突兀的從後座問了句。

  宋助理也愣了愣才回道:「天氣預報說今天沒雪,但早上起來就陰冷著天,我就想著可能會下雪。還真下了。」

  蔣文旭淡淡的嗯了一聲,又過了將近半分鐘才再開口:「…你上一次見賀知書也是雪天吧?」

  宋助理沒忘,他去給賀知書送餃子。他記得很清楚,因為賀知書的一個眼神——看到那盒餃子之後瞬間灰敗破碎了的眸光,讓人多看一眼都不忍心。

  「嗯,那天雪比今天大。」

  後座裡的男人突然沉默下來,宋助理太好奇,他偷偷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看見那個平日冷淡強勢的男人在點煙,卻因為手抖的太厲害點了有十幾秒鐘才點燃。

  白色的煙霧漸漸升騰,掩蓋了蔣文旭眉眼裡翻滾而上的複雜情緒。他輕輕吐了一口氣,看著車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恍惚問道:「我對賀知書,是不是太混帳了?」

  宋助理是把很多事看在眼裡的,比如蔣文旭明明是帶著情人出去,賀知書打來電話也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在公司忙,比如自己幫蔣文旭接過的許多男男女女。但他沒有立場去說,也輪不著他來評判。

  所以宋助理只是緩言道:「您和賀先生,開始的時候感情就特別好。」

  只是,開始的時候。

  蔣文旭都懂,他自己都知道多餘問這一句,他對不起賀知書的,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的出來。景文說自己不愛他,艾子瑜說自己不配,連李澤坤都能拿沈醉來羞辱自己。這些話都不是空口無憑,因為所有一樁樁一件件的錯事,都是自己做出來的。

  是他自己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這個局面來的。誰都怪不了,是他一開始就錯了。

  現實的殘忍之處就在於,很多事情只有等到你錯過之後才深知它對自己的重要,可往往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蔣文旭出神的望著窗外飛逝而過的街道和景物,他的眼神忽然凝在了一條街道上。他自虐般的用手指碾熄了煙頭,低沉的聲線裡摻了兩分很難被察覺的脆弱和悲傷:「停車。」

  宋助理跟不上蔣文旭的思路,只放緩了車速:「蔣總,雪越下越大了,中午看您身體也不舒服,我送您早點回家吧。」

  蔣文旭很堅持:「停車,我自己回去。」

  宋助理實在沒辦法,只好靠邊停了車:「蔣總,那您自己小心些,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蔣文旭點了點頭,一身不吭的轉身走遠了。

  那條街平日裡走的人就不多,這樣惡劣的天氣就只剩下蔣文旭自己走。風雪吹在臉上刀割一樣疼,蔣文旭的臉上卻沒有太大的表情,身上再難過都比不了心疼。

  白茫茫的薄雪鋪了一地,蔣文旭每走一步都在雪白的大地上留下一雙鞋印。蔣文旭突然停住了步子,他有些恍惚的轉身回頭望,所見只有空空蕩蕩的一條街道,一串只屬於一個人的鞋印。

  蔣文旭的唇微微張了張,那一絲微弱的顫音像是在心裡被硬生生的扯出來的,他喚:「知書…小書…你去哪兒了啊?哥…哥來陪你看雪來了。」

  沒人回應他,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呼地響,這茫茫一片天地似乎只剩下他一個人。

  蔣文旭的表情有一瞬間無法控制的崩潰,他的心疼的連氣都喘不過來,軟軟倒下的那一刻蔣文旭才分辨出他不只是單純的心痛,而是犯了心臟病。

  他不知道自己在風雪裡大睜著眼躺了多久,藥數都沒數扔進嘴裡吞下去,他最後還是自己爬起來了。一遍遍的告訴自己,他要是都放棄了,賀知書可怎麼辦啊。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蔣文旭全身凍的已經失去了知覺。但他還是先去按亮了所有的燈,然後才開了酒櫃。

  蔣文旭的喝法像不要命,他就像喝自來水一樣不管紅的白的都往胃裡灌。他的意識一直清醒,也就一直痛苦。

  酒的好處就是能讓身上暖一些。蔣文旭仰躺在地板上,雙目暗淡,他的唇一直無聲的翕動,口型全部都是——對不起…

  對不起沒有一直保護你疼愛你,對不起在我有限的生命裡你曾不是我的唯一,對不起就連救你都要忍氣吞聲一忍再忍…對不起…我自己都不知道能這麼愛你。

  蔣文旭輕輕抬手,安撫一樣把手搭在脆弱的心臟上。一個偏頭,他隱隱約約在沙發下看見了一個泛著銀色冷光的東西。他幾乎是下意識的跪爬過去,整個身子貼在已經很久沒有拖過落滿了灰塵的地板上,伸直了胳膊去夠到了那個小東西。

  蔣文旭的眼淚幾乎是失控一樣一瞬間就爬了一臉。他哭的像個幾歲的孩童,面部表情全都崩潰,可他的喉嚨卻發不出一絲聲音。是真的難過,悲傷到失聲。

  手心裡的是賀知書那枚指環,上面的鐵銹一樣暗色的東西蹭了蔣文旭一手,那是乾涸了的血跡。

  蔣文旭把它緊緊貼在胸口,手指顫抖的幾乎都握不住一個小小的指環。蔣文旭突然舉起還在發抖的右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他才終於恢復了一些理智,盡力穩住手把那枚戒指戴在了自己的小指上。

  兩枚戒指隔了三年終於再聚在一起。

  他和賀知書似乎也永遠在一起了。



第七十五章

  賀知書的病重了。他成日成日的頭疼噁心,全身都是皮下出血導致的淤紫痕跡。

  艾子瑜已經連碰他都不敢碰了,他是真心疼,賀知書不想給他多添麻煩,疼的再厲害都自己忍著,悶著什麼都不說。

  艾子瑜現在已經習慣晚上看賀知書睡著自己再睡,他覺淺,一點動靜就能睜眼,這天他猛然驚起,看見賀知書在哭,但仍沒醒。賀知書額頭上覆了細密的一層冷汗,哭起來也是輕輕細細的,他模模糊糊的念:「我…好難受…」

  痛苦成這樣也只是夢裡幾聲低低的囈語,忍不了就不要忍了。艾子瑜把床頭燈調的稍微亮了些,他用手掌輕輕摩挲著賀知書單薄的脊背:「乖,我在…沒事的,會過去的…」

  賀知書一把摟住了艾子瑜的腰,眼淚浸濕了他的睡衣,焯燙的皮膚生疼。賀知書的額頭很熱,半夜竟又燒起來。

  艾子瑜想去涮兩塊冷毛巾,但他才稍稍一動賀知書就更緊的纏住他,柔軟的哭腔,委屈的音調,他喊:「蔣哥…你別走…哥…」。

  艾子瑜的眼圈一刹那就紅了,他輕輕拍著賀知書的背,壓低了聲線:「…不走…哥不走…」。艾子瑜看了賀知書很久,然後動作很小心的把賀知書被汗粘在額上的髮絲撥開。他想,我就是活該。

  其實真的沒有太多的不甘、憤怒和痛苦。他只有一些無力的嫉妒。他無法干涉賀知書的心裡最深處藏著的是誰,也不想賀知書為難痛苦。艾子瑜一點想從賀知書身上索取什麼的心思都沒有,事到如今也別無所求,他只是怕賀知書留下什麼遺憾。

  早上艾子瑜起的早,就下樓去泡了豆子想等賀知書醒來給他榨豆漿喝。

  艾子瑜站在廚房走神,他一夜未眠,一閉眼就做噩夢,他看著似乎是少年時期的賀知書穿著藍白色的校服沖自己跑過來,臉頰一側深深的小酒窩,笑的乾淨又漂亮,自己也笑著伸開雙臂想擁他進懷裡,可賀知書卻徑直從自己身邊跑過去,跑到遠處的海邊,沉進了海底。

  無論如何,總不是個好預兆。

  艾子瑜歎了口氣,拿出手機翻了翻日曆,還有一個多星期賀知書就要過生日了。時間過的真快。

  手機還在手裡鈴聲就突然響起來,艾子瑜緩了緩神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又是蔣文旭。

  他現在對蔣文旭的心態已經放的很平和了,有多餘的精力還要照顧好賀知書,他不想為了無關緊要的人傷神。

  「有事嗎?」

  蔣文旭的聲音很虛弱,沙啞的厲害:「…知書在嗎?」他現在在醫院,酒精中毒加心臟上的毛病,昨晚宋助理沒放心還是來了,叫門沒人開,幸好他那有備用的鑰匙,要不蔣文旭真的就危險了。

  「他還在睡。」艾子瑜懶得多說話,接聽也不過是怕蔣文旭多打:「沒什麼事我就掛了。」

  蔣文旭現在是真的挺不住了,身體出了問題,脆弱的時候就更想有人陪在自己身邊。他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一直在想,賀知書以前化療的時候比自己難受百倍吧,卻一直都只是一個人,賀知書要在病床上躺多久才能攢夠回家的力氣?越想越難過,蔣文旭甚至覺得自己再痛苦一些也好,至少能體會一下曾經賀知書痛苦的一部分。

  他太想賀知書,不能來看人,只能打個電話。蔣文旭咳了一陣才穩住一口氣開口:「那…能只讓我聽一聽嗎?我不會吵他,我只想…只想聽聽他的呼吸聲。」

  艾子瑜冷笑,從昨夜開始壓抑的惡劣情緒終於找到突破:「蔣總,您這腔調不是一般的噁心。跟我這排練苦情劇呢?嗯?您導演的劇本裡我是不是就一橫刀奪愛的小人?別忘了,外面的情人是你自己往床上帶的,賀知書也是你早就不要了的,你還從這委屈什麼?你大大方方把人讓給我送個祝福我都比現在看得起你!」是啊…是你先不要他的,可為什麼一定還要在他心裡留個印子呢?真的…沒有公平可言啊知書…

  「那我掛了,你好好照顧他。」

  艾子瑜想扔了手機,但還是忍住了,因為他腦海裡突然就閃過昨夜賀知書做夢都忍不住哭著喊蔣哥的畫面。心疼比心酸更多。

  他上樓進臥室的時候賀知書還沒醒,應該是燒退的太晚,身體太疲倦的緣故。

  艾子瑜俯身給賀知書掖嚴了被子,只是猶豫了一下就拿出了手機。他給睡著的賀知書拍了張照片,光線很暗,也沒選角度,拍出的效果很差。

  他把那張照片發給了蔣文旭,想了想最後還是給自己備份了一張放進了相冊。



第七十六章

  時間過的特別快,快的讓艾子瑜害怕,他現在面對賀知書的時候已經可以做到不帶任何醫生的習慣去陪伴,不看賀知書的病又惡化到什麼程度,不去做最壞的打算。可即使是這樣,他都很清楚的知道…一個不治療不吃藥的白血病晚期病人撐不了太久。

  從蔣文旭打過電話那天已經過去一周了,那男人再沒打擾,也是,那樣的賀知書,蔣文旭但凡有些良心看到都會愧疚心虛。

  賀知書現在還是習慣清醒的時候去二樓那一小片落地窗前看樓下花圃的植物,有時候二狗和小貓趁艾子瑜不注意鑽進去玩總會壓斷咬壞幾棵。每當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看下去的時候賀知書的心就會安靜下來,輕飄飄的浮在半空,柔和又輕鬆。

  他這些天翻到了比較感興趣的書,看了三四天了,有圖有字,是《人生必去的100個地方》。

  賀知書看書的時候艾子瑜坐在他旁邊,看到書名的時候深褐色的眸色沉沉的暗下去。

  賀知書看到了,只笑著用腳去磨蹭艾子瑜的側腰,藏藍色珊瑚絨的襪口露出纖細的白生生的腳踝,漂亮到極致。

  艾子瑜撓了兩下他的腳心,眼睛裡讓賀知書疼的要命的悲傷終於不見了。

  「這本書等我看完就傳給你了。」賀知書笑:「每個地方你都要去兩次知道了嗎?」

  第二次去…補上他沒去成的遺憾。

  「明天你過生日。」艾子瑜沒搭賀知書的話,靠近了在賀知書肩頭親昵的蹭了蹭。

  賀知書點頭:「我可是盼了好久了,你那生日禮物都勾我大半個月了。」

  艾子瑜笑著親他的臉頰,眼眸裡盛的全是歡喜和愛意:「你都勾我半年了怎麼不說?」

  賀知書白了他一眼,轉過頭接著去翻手裡的書了。密密麻麻的字他懶得看,看圖還是很高興的,整本書他已經翻了很多遍了。

  賀知書今天很難得精神不錯,也沒怎麼犯困,後來看不下去書了就靠著艾子瑜走神。

  艾子瑜環抱著賀知書讓他靠在胸口:「想什麼呢?」他開口的時候胸腔微微的震,震的賀知書耳根子發軟。

  「想你。」

  「我才不信。」

  「真的。」賀知書笑笑:「我這輩子不虧,最後還能遇到個對我這麼好的。」

  「什麼最後不最後的,」艾子瑜卻不高興了:「你接著走神吧,一開口就是想欺負我。」

  賀知書悶悶的笑,呼在艾子瑜心口上的全是熱氣。

  晚飯是艾子瑜親手包的小餛飩,賀知書吃了不少,至少看起來比前段時間胃口要好。

  「愛吃餛飩啊?」艾子瑜盛了半碗紫菜蝦米湯遞給他。

  賀知書怔了怔,低著頭一下一下的用湯匙攪湯:「也沒有,就是…」賀知書偏了偏頭,他看著真的是很苦惱的樣子。

  艾子瑜也明白了一點,心上酸酸澀澀的彆扭冒了頭,可還是沒多說什麼:「行了,快喝湯,明晚再給你煮,我包了很多呢。」

  賀知書沒多說什麼,慢慢的喝了半碗湯。

  「今晚能泡澡嗎?」賀知書幫艾子瑜收拾完碗才問。他最近都是淋浴,艾子瑜不讓他泡澡,怕他頭暈。

  「時間別太長。」艾子瑜用幹抹布擦了擦流離台的水痕,溫言道:「泡完出來的時候小心地滑。」

  賀知書低低應了聲,轉身走了。

  他泡的時間不短,艾子瑜收拾完又從客房沖澡出來賀知書還沒洗完。

  艾子瑜坐在床上一頁頁的翻書,時不時開口喊一聲賀知書。他還是怕賀知書出點什麼事。

  賀知書應的都煩了,但也知道艾子瑜操心,磨蹭了一會兒又沖了沖就出來了。

  他泡的全身都發軟,臉頰一片紅,坐在艾子瑜旁邊細細的擦頭髮。

  「怎麼這麼香?」艾子瑜從後面看他,呼了口氣。

  「Lush那塊天鵝絨的浴芭我給用了。」賀知書的聲音有點啞,不經意的勾人,他笑:「我也覺得挺香。」

  賀知書靠過去,離艾子瑜很近,頭髮上細碎的水漬劃在艾子瑜的臉上。

  艾子瑜以為賀知書很難得有心情在逗自己玩,卻沒想沒等他回答,一個溫軟的吻就落在額上:「聞吧。」

  「別鬧。」艾子瑜的臉色一瞬間就變了:「乖,睡了。」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明天還要早起,你過生日的。」

  這次有床頭燈亮著,艾子瑜的躲閃暴漏的很明顯,掙扎、惶恐且不安。

  賀知書下一個吻落在艾子瑜的唇上,他的眼神很溫柔,黑沉沉的瞳仁裡有一點燈光的暖,像宇宙裡最耀眼的星星:「嫌棄我?」

  「我除了蔣文旭…沒跟過別人的。」

  「知書,你知道我不是…」艾子瑜很煩躁,他已經無法組織語言,心疼的發麻。他愛賀知書愛的想去死,不是不想碰,不是不想佔有,他只是想做一個在賀知書生命裡完全沒有索取過的一個人。

  艾子瑜只想對賀知書好,別的想都不敢想。

  賀知書輕輕歎了口氣,他順著艾子瑜的下巴一點點親下來,親手去解艾子瑜的睡衣扣子。

  艾子瑜根本沒辦法抵擋賀知書的溫柔,溫熱的吐息灑在敏感的頸項,呼吸間滿滿的香氣。他一個翻身把賀知書壓在身下,細細密密的吻落在賀知書的眉眼和臉頰:「知書…小書…寶貝…」

  艾子瑜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眼淚都蹭了賀知書一臉,他在賀知書耳邊細細碎碎的念了無數遍我愛你。

  艾子瑜的細緻溫柔是本性也是習慣,他幾乎吻遍了賀知書的全身,溫柔到。他虔誠進去的時候賀知書並沒感覺到多少痛楚,但還是無意識的狠狠攥了把床單。

  「知書…」艾子瑜舔吻著賀知書的喉結,熾熱的呼吸卷著表白,一夜都沒換過詞,他說:「我愛你…」

  賀知書的意識有時清醒有時模糊,他在昏黃的檯燈燈光裡出神的看艾子瑜的臉,不加控制的低低弱弱的呻吟出聲,然後迎來更熱烈的一輪情欲。

  「艾...艾醫生...」賀知書鬆開揉的皺巴巴的床單環上了艾子瑜的脖頸,恍惚中沖他笑了笑。



第七十七章

  賀知書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冰涼涼的一片,看起來人已經走很久了。

  賀知書慢慢翻身趴在床上又閉了眼眯一會,他身體還是太虛了,現在只覺得腰腿又酸又軟。

  這時門輕輕被推開,賀知書沒動。他才感覺有人站在身邊,一角被子就被掀起了。還沒等他察覺到冷意,懷裡就被塞進來一個溫熱的東西,是一個電暖寶。

  「寶貝,生日快樂。」艾子瑜低頭從賀知書耳垂到後頸淺淺啄下來:「起來了。」

  賀知書縮了縮肩膀,抱緊了懷裡的暖寶:「別鬧我,很癢。」

  艾子瑜就沒多做什麼了,只笑著把賀知書額前的碎發撥整齊:「再趴一會兒就起來吧,我去樓下等你。」

  等艾子瑜走了有一會兒賀知書才磨磨蹭蹭的起來,他把睡衣扣子一顆顆系好,輕輕揉了揉額角。

  下樓的時候艾子瑜正在廚房,聽見聲響就探出身子笑意盈盈的看他:「起來了?」

  艾子瑜小碎花的圍裙上沾了不少麵粉,傻乎乎笑起來的樣子就和一條大狗一模一樣:「等我弄完這幾個蛋撻就能給你做蛋糕了。」

  賀知書懷裡抱著暖寶,隔著一段距離微微歪著頭往廚房裡瞟:「你真厲害。」

  艾子瑜沖他走過來,隨手撣了撣手掌上的麵粉,然後一把就把賀知書打橫抱起來到客廳沙發裡放下。艾子瑜的手很熱,隔著睡衣落在賀知書的後腰上輕輕揉了揉。

  賀知書有些彆扭,微弱的掙了掙:「麵粉蹭我一身。」

  艾子瑜沒鬆手:「我給你按按。」他的動作並不狎昵,艾子瑜體諒賀知書為難彆扭的心思。他昨晚雖然足夠克制耐心,但總怕委屈了這人一點點。

  艾子瑜的手法和力度弄的賀知書很舒服,一直緊繃的肌肉感覺都放鬆了。按摩是個很耗費力氣的活,賀知書不好意思這麼麻煩艾子瑜。

  「我身上不難受,你去忙吧。不是說蛋糕還沒做好?」賀知書從艾子瑜懷裡撐起來,自己靠在沙發上坐正了。

  艾子瑜也沒多說什麼,用手掌輕輕摩挲了下賀知書的側臉就站了起來。他往廚房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什麼一樣站住了。

  「我都忘了。」艾子瑜沖賀知書討好的笑了笑,轉身去打開了防盜門。

  賀知書也好奇艾子瑜去做什麼了,沒等三分鐘就看一個金黃色的大狗歡快的從外面跑了進來。艾子瑜慢了幾步,懷裡揣了兩隻貓身後跟著兩隻貓。

  賀知書噗嗤就笑了。

  「我早上找人帶它們去驅蟲洗澡了,讓它們陪你玩會兒。」艾子瑜沖賀知書走過去,把懷裡的一隻貓拎著後頸遞過去:「抱抱,你最喜歡的那只,長大了不少。」

  賀知書的眼神溫柔和善,裡面是真真切切的開心,他伸著胳膊抱貓,想這些小東西長得真快。醫生喂的也好,都是大貓的樣子了。

  二狗親昵的從賀知書小腿蹭來蹭去,金黃色的大腦袋使勁的往賀知書懷裡塞,結果被賀知書懷裡的貓狠狠抽了一耳光,委屈的土褐色的眸子都濕了。

  賀知書當時就心軟的沒邊了,放了懷裡傲嬌的貓把二狗抱進懷裡擁了擁:「真乖。」

  二狗大舌頭舔了賀知書一臉。

  艾子瑜從廚房弄了個很大的果拼給賀知書放在手邊:「先吃點水果,二狗也喜歡,你們一起吃。」

  二狗乖乖的給賀知書做狗皮褥子陪他看電視,嘴邊還有小零食,也就不亂動了。幾隻貓去大陽臺占地方曬太陽去了,今天天氣格外好。

  艾子瑜烤的蛋撻很香,端出來的時候二狗嗖就站起來了,尾巴搖的像風車。

  「一邊兒去,你媽還沒吃呢。」艾子瑜彎著手指彈二狗的狗頭,回身去看賀知書:「你這些天口味都淡,今天可以少吃一些甜的。」

  賀知書把前半句自動忽略了,笑道:「過生日這麼好啊?」

  賀知書咬了一口,很熱,很甜,少吃一些就不會膩了。

  艾子瑜的眼光閃了閃,沒說什麼。

  蛋糕烤出來的時候已經中午了,正好趕午飯。艾子瑜收拾好了餐桌才去招呼賀知書。

  「寶貝,生日快樂。」艾子瑜半跪在沙發邊,用那種卑微仰視的目光看賀知書。

  「早上不都祝一次了嗎?」賀知書伸手輕輕扯了扯艾子瑜的嘴角,笑了:「你這怎麼還學上二狗了?」

  艾子瑜握住了賀知書的手,態度很認真:「這一次的生日快樂是連著禮物一起送的。」

  他從側兜掏出了已經準備了很久的禮物,紅色絲絨的小戒指盒躺在手心裡。

  賀知書幾不可見的皺了眉。

  艾子瑜把戒指盒打開,裡面是一枚鉑金的戒指,花枝形狀不規則的一個圈,上面嵌著細細碎碎的鑽。很漂亮的一枚戒指,閃的每一道光痕都是溫柔的,但也不顯女氣,很配賀知書。

  「抱歉。」賀知書輕輕合上了戒指盒:「我不能收。」

  戒指本就是個特殊的東西,負不起這份責任和相等的愛意還不如不戴。賀知書把戴了七八年的戒指從手指上硬生生擼下來的時候就想,這輩子再也戴不起第二枚了。

  「知書…」艾子瑜的眼神深情的像海:「戴上吧…」

  「我真的害怕…下輩子找不到你了…」所以你戴著,留下我的痕跡,以後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一定找到你。

  賀知書苦笑:「心理上的安慰沒多大用處。」他們都知道在自欺欺人,卻都不想點破。

  「就當我求你。」艾子瑜垂著眸子,自顧自重新打開那個小盒取出戒指,他去拉賀知書的手:「求你…為我戴一次戒指。」

  賀知書的心猛的一疼,短暫卻尖銳。

  他還是抽回了手,賀知書沒漏過艾子瑜悲傷委屈的眼神。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摸了摸艾子瑜的發:「…我可以戴。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艾子瑜抬頭,定定看進賀知書的眼睛。

  「我走了之後…什麼都不要等,當天火化最好…我想水葬,能到處看看那些好地方。」賀知書的語氣很平靜,和平常閒聊沒什麼不同。他看艾子瑜的眼神都是柔軟的:「那十五萬留給你,捐了留著都行…我知道你不缺錢…」

  艾子瑜的身子猛地一顫,他什麼都沒說,卻顫抖著手指去拉賀知書的手想為他戴上戒指。這就是答應的意思了。

  戒指尺寸很合適,戴在無名指上,遮住了曾經那條細淺卻很難消退的痕跡。

  艾子瑜給賀知書戴完戒指才站起來,他毫無預兆的摁住賀知書的後頸給了賀知書一個纏綿的深吻。他第一次用這種方式去親賀知書,用這種比身體糾纏更親密的方式。



第七十九章

  賀知書沒有拒絕也沒有回應。他頭腦昏沉,感覺像溺了水。賀知書自己都不清楚他對艾子瑜到底存的是什麼感情,但卻還是縱容著發展到現在的地步。

  艾子瑜鬆開了賀知書,用手指輕輕摩挲著賀知書微微紅腫的唇:「是甜的。」艾子瑜笑:「我以後可能會愛上吃蛋撻。」

  賀知書有點疲憊,他有些逃避性的轉身去抱二狗,軟軟躺在沙發上。

  艾子瑜沒說什麼,他轉身去拿手機想打電話問問自己訂的花怎麼還沒到,剛拿到手機就有人給他打電話。

  陰魂不散的蔣文旭。艾子瑜煩躁的想摔手機。

  「我出去接個電話,你自己躺一會兒。」艾子瑜指了指手機跟賀知書打了個招呼。

  電話鈴聲一直在響,艾子瑜走到樓上的時候電話已經自動掛斷,但沒過十秒就又打進來。

  「你有什麼事嗎?」艾子瑜冷淡的開口。

  蔣文旭的聲音很平穩,其中卻掩飾不住的一點喜悅:「骨髓移植的人答應了二次捐獻,只是還要再休息療養一周。」

  艾子瑜的唇角勾出了個很諷刺的弧度,語氣卻沒變,淡的人心裡發冷:「真是不錯…那蔣總,您把事情安排好了再找我行嗎,不是還要等一周嗎?」

  電話那邊靜了靜,良久才又有了聲音:「我知道了…」很濃重的無奈和隱忍,已經是無力掙扎的姿態了:「我想和他說兩句話。」

  「那你慢慢想去吧。」艾子瑜嗤笑。

  蔣文旭也沒惱,語氣帶了些似有若無的哀求意味:「那他最近還好嗎?」

  「怎麼不好?這裡沒有人折磨他,也沒人捨得傷他心,要是早這樣,他都到不了今天這個地步。」

  蔣文旭沉默了片刻,沒有反駁,能知道一點關於賀知書的事,他還受的起這不輕不重的幾句為難排擠。

  「他今天過生日…麻煩你幫他過一下,往年都是我陪著的,今年要是沒人記得他心裡肯定難過。」

  蔣文旭輕而易舉的把艾子瑜點燃,艾子瑜怒極而笑:「蔣總想的真周到,情聖啊您。不過您得失望了,蛋糕我們小書沒到中午就吃過了,生日禮物也收了。」

  艾子瑜的怒氣根本壓抑不住,他忍蔣文旭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他覺得蔣文旭是他見過最無恥的人,擁有的時候不知道珍惜,胡打海摔的糟蹋別人的真心。失去的時候又口口聲聲說愛,覺得這世界上就沒有比他自己更癡情的人,他還想,我都知道錯了,我願意補償,怎麼就回不去了呢?傻逼東西。

  「蔣總現在沒事了吧?我等會還得照顧小書中午睡一會兒,順便給他揉揉腰,昨晚他累壞了。」艾子瑜本來不屑用這點事刺激蔣文旭,太沒品,他自己也覺得沒勁。可偏偏蔣文旭總能勾起他性格最惡劣的一部分。

  蔣文旭的音猛地高起來,帶著一些顫音,一點不能相信的恐懼:「你,你碰他了?!」

  「我們在一起這麼久,又不是第一次,不正常嗎?」艾子瑜的聲音溫柔下來,帶了些笑意:「蔣總用我幫你帶個生日祝福嗎?不用的話那我先掛了?」

  蔣文旭已經怔住了,手機從他手機滑下來重重摔在地上。蔣文旭被抽光了力氣一樣癱軟在沙發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在幹什麼,神經質一樣把淩亂的茶几上的東西一件件擺整齊。最後他真的沒忍住,雙手捂住臉哽咽起來,蔣文旭輕輕呢喃:「…求求你…求你不要碰…不要碰我的賀知書…」

  蔣文旭要崩潰了,他根本不敢去想。他不能容忍任何人染指的就是賀知書。蔣文旭的佔有欲極強,圈進懷裡認真看護的東西容不得人碰。以前帶賀知書去飯局談生意,看賀知書被灌酒輕薄就能卸人家一個膀子,賀知書回家稍晚他都要鬧不小的彆扭,賀知書和別人走的近一點就想發瘋。而現在,有另一個男人告訴自己,他徹徹底底的把自己最寶貝的東西佔有了,收在身邊,不止一次的疼愛擁抱。

  「假的…肯定是假的…」蔣文旭去摸藥,扯著唇角安慰自己的心臟:「賀知書不會讓別人碰他的。」

  「沒事的…等他病好我就能帶他回來了…我一定會對他很好很好的。」蔣文旭緊緊的蜷起身子,全身都打著微小的顫慄,他的聲音很悶,悶在喉嚨裡吐出來,像在交代自己:「就算艾子瑜說的是真的也沒什麼的…我不在意,我不在意…」

  只要賀知書開心,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本來今天是蔣文旭最近難得寬心的日子,今天是給程夏安排的手術,過程很成功。李澤坤放下心才給蔣文旭打電話,說那一百萬那人收了,再修養一個星期就能二次捐獻了。蔣文旭當時還想,賀知書今天的生日,今天就有了骨髓的信兒,肯定預兆著以後的順遂。卻不想樂極生悲。

  艾子瑜下樓的時候賀知書正在打瞌睡,一隻手摸著二狗金黃色的長毛,那只手生的漂亮,修長纖細,無名指上的光暈把艾子瑜的心都給閃花了。

  他慢慢走過去,思緒萬千。隔了兩個月再聽見骨髓這兩個字內心已經毫無波動了。

  晚了的深情和補償比草都輕賤。

  艾子瑜把賀知書摸狗的手握在掌心,沖他笑笑:「別玩狗了,去洗手,然後吃飯了。」



第七十九章

  吃飯的時候送花的才到,艾子瑜放下筷子去開門。

  他訂的不是手捧花,而是盆栽,二三十盆的茉莉,全都茂茂盛盛的開著花。艾子瑜幫著花農把花從麵包車的後座一盆盆搬進客廳,賀知書探了頭出來瞅。

  「花開的確實不錯。」艾子瑜很快就接結了賬回來 ,他和這花農聯繫一個多星期了,每盆花都是精心看過的,要不還能再多十幾盆。

  賀知書卻是有些愣住了,他看著客廳裡擺開的茉莉花,那麼多,一直擺到那扇金絲楠木的屏風腳下。花都開著,清香彌散著盈滿了整個屋子。

  賀知書起身走過來,心尖被很輕的一拳敲的觸動了一下。

  「喜歡嗎?」艾子瑜笑著牽過賀知書的手:「雖然咱們園子裡的花還沒開,但從屋弄幾盆還是可以的…」

  「我很喜歡,」賀知書看著艾子瑜,眼睛裡似有似無的一點濕意,他靠過去輕輕給了艾子瑜一個擁抱:「我很感激你。」

  沒人想著再去吃飯了,他們在沙發上坐下,賀知書出神的看花,艾子瑜默默的陪著他。

  「我爺爺在的時候最喜歡茉莉,我記事起園子裡就開滿了茉莉。」賀知書笑笑,是說給艾子瑜聽,但聲音輕的更像喃喃自語:「蔣文旭和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問我身上怎麼這麼香。我還記得,第二天就給他摘了一兜子的花,怕落花不香,就每一簇上揪幾個花苞,也不敢讓我爺爺看出來。」賀知書是第一次和艾子瑜說起和蔣文旭從前那些事,沒有太多追念抑或遺憾諷刺,一如既往的平和溫柔。

  「那段時間蔣文旭翻書找東西都是小心翼翼的,因為那些花他夾的到處都是,還不捨得弄丟。很長一段日子我們班都一股濃濃的花香味,連蔣文旭球衣上都是。」賀知書垂了眸,睫毛顫的像蝴蝶的一側殘翼:「每天我回家的時候,隔著遠遠就能聞到花香,那麼安穩的引導,似乎指明著家的方向。那時候…我覺得這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味道。」

  賀知書的眼神有些暗淡下來,聲音中化不開的苦澀:「但後來我爺爺急病到去世不過兩個月那園子就荒廢了,那之後我家的人再沒人願意去侍弄花草。」

  艾子瑜把他擁進懷裡,輕輕摸賀知書的黑髮和脊樑,安慰的姿態。

  「謝謝你艾子瑜,」賀知書的音調輕的發飄:「我不會忘記你…如果人死之後真的有靈魂,我會聞著花香找到你的小園子和客廳,然後替你守門,保你家宅平安。」說到最後已經有了幾分刻意的輕鬆調笑的意思了。

  「我也要謝謝自己,積攢了幾輩子的運氣才能遇到你。」艾子瑜吻了吻賀知書的眼睫:「我永遠…愛你。」

  人生兩大無奈的事情——無法抗拒的死亡和無法擁有的愛情。艾子瑜忽然有些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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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文旭已經回公司了,工作比以前還要拼命認真,他不給自己閑下來的機會,幾乎住在了公司裡。但每個冷清的夜晚,孤零零的坐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望著空蕩的辦公室走神,他就控制不住的去想賀知書。

  蔣文旭輕輕的摩挲手機相冊裡賀知書的睡顏,聲音很輕:「最近…過的還好嗎?你的生日禮物我一直幫你照顧著呢…是只秋田。前些年你看《忠犬八公》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撒嬌求了我半個月給你買小狗…等你做完手術回家,就能和小狗玩了。」

  賀知書生日那天艾子瑜一番話幾乎逼得蔣文旭到了崩潰的邊緣,但總歸還是熬過去了。蔣文旭告訴自己這都是報應吧,自己做過那麼多錯事,哪來的臉面去指責去質問。他只配得到痛苦。想開之後也憂心很多,他怕是艾子瑜誘騙強迫,怕他弄疼賀知書,怕賀知書身體虛弱承擔不住…蔣文旭即使不崩潰也快要魔障了

  辦公室門被敲了幾下,蔣文旭忙把手機收起來沉聲道:「進。」

  宋助理走進來,懷裡抱著毛絨絨的拱來拱去的動物:「蔣總…疫苗打完了。」他一個助理,做的活還不是一般的多。

  「這些天你先幫忙照顧一下吧,兩個多月大的小狗難養。到時候我帶知書去你那抱。」

  宋助理僵了僵,被小狗從臉上舔了幾下才反應回來,苦笑著抱著狗去了辦公室。

  宋助理走了也不過幾分鐘蔣文旭的電話就響起來,他一看來電顯示,竟然是張景文的。

  「景文?」蔣文旭抽了支中華點上:「怎麼了?」

  張景文的語調微微的有些不穩:「…你知道了嗎?程夏…程夏死了。」

  蔣文旭都懵了:「哪個程夏?」

  「李澤坤身邊的那個程夏,」張景文呼了幾口長氣:「我問了,手術之後還不到半個月就嚴重排異反應,急性的GVHR,在手術室就斷了氣…李澤坤當時就發了瘋,差點沒把當時主治的醫生給打死,誰攔都攔不住,後來李市長都過來了…」張景文沒說的是最後李澤坤坐在手術室外的地上起不來,連他爸來了都沒反應,一直在哭,說明明手術都成功了的…說結婚證從英國郵回來兩人都沒看一眼呢…

  張景文當時就想到了蔣文旭。如果有一天賀知書不在了…蔣文旭可能比李澤坤還不如。



第八十章

  蔣文旭愣了一會兒,直到煙頭燙到了他的手指他才猛地回神。他突然站起來,帶的椅子腳從木地板上摩擦出一聲巨大的聲響。

  「蔣文旭?蔣文旭!你怎麼了?」張景文有些焦急,蔣文旭的狀態他都看在眼裡,怕是受不了外界的一丁點刺激了。

  蔣文旭把手機摁了掛斷,他拿外套的手都不穩了,他頭腦還昏沉著就往辦公室外走了幾步,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狼狽的跑起來。

  宋助理正在辦公室勸那只明顯脾氣很暴躁的秋田幼犬聽話,結果門就被大老闆砸開了。

  「開車送我去機場,給我問一下最近一班去杭州的機票。」蔣文旭的聲線平緩冷靜,裡面卻摻雜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顫抖。

  「現在?」宋助理被嚇了一跳,條件反射的問了一句。他覺得突然,但明白不能多問,只抱了狗起來:「蔣總,那我去把它給前臺的姑娘照顧照顧。」

  坐在車上的時候蔣文旭才發覺自己的心臟懸的太緊了,手腳冰冷的不像活人。自己在害怕,蔣文旭心知肚明。

  好好的一個人,手術都成功了,結果說沒就沒了…那賀知書呢?

  張景文不是沒有告訴過他賀知書的病拖到現在骨髓沒什麼用了。但蔣文旭從來都沒有聽進去過,他一廂情願自欺欺人的不去相信賀知書可能會死的事實。蔣文旭自己都覺得可笑,他上哪兒來的自信覺得賀知書會在不久之後治好病接著和自己和和滿滿?

  蔣文旭到現在才隱隱約約有了個很可怕的念頭——他可能真的要失去賀知書了,永遠的那種失去。

  「蔣總,我打電話問過了,今天最早的一趟班機也要晚上八點半了。」宋助理調了下藍牙耳機:「我現在找人先幫您訂上?」

  蔣文旭看著車窗外陰沉的天氣,低低的嗯了一聲。他一定要去看一眼賀知書,遠遠的看一眼就好,只是為了安一安自己的心,再也不會…再也不會去惹他討厭了。

  到機場的時候才下午四點多,蔣文旭想自己直接進候機室等,下車的時候卻看到天正飄了雪花。

  蔣文旭心頭一跳,問道:「你看天氣預報了嗎?」

  宋助理忙的連開電視看手機的時間都沒有,哪會在意這些?聽蔣文旭問起來才忙把手機的移動網路連上去搜天氣。

  小雪。

  「應該不會有影響的。」宋助理道。

  蔣文旭沒下車,他們一起等了兩個小時。只是兩個小時,雪越下越大,積在水泥地上已經有了兩三釐米,一點都不見小。

  「今年…北京的雪怎麼這麼多?」蔣文旭的聲音輕的像一聲寂寥的自言自語。

  宋助理沒有出聲。

  七點的時候雪已經是罕見的暴雪的架勢了,挾著風吹打過來,車上的廣播已經開始播報封了哪幾條高速,手機短信發過來機票退款的通知,航班取消了。

  蔣文旭的太陽穴突突的跳,那種心疼和心悸的窒息的痛感一起湧上來,蔣文旭幾乎要咬碎後牙:「回去吧。」

  回的還是他和賀知書那套公寓。

  蔣文旭站在陽臺上幾乎看了一夜的雪,鋪天蓋地的一片白,淒涼冷清的像繁華落盡後一場短暫的空白。

  淩晨的時候他突然像被打醒一樣去給艾子瑜打電話。

  一遍一遍的打,電話那邊一遍一遍是機械的女聲提示:「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蔣文旭覺得自己被什麼不可抗的東西往深淵裡推。

  外面的雪還沒停,蔣文旭一夜未眠的腦子竟也格外清醒。他幾乎沒有多想就決定了什麼事,就像十四年前那個火車站帶賀知書的一場私奔。

  積雪五公分,風雪未停,他要開車去杭州。

  坐在駕駛位上的時候他還是恢復了一些理智,他的身體狀態做不了二十多歲年輕人能轟轟烈烈做的事了。他還是給宋助理打了電話,兩個人輪流開怎麼說都能快些安全些。

  只是一定要給人家漲工資了。

  路很不好走,北方集中降雪,高速全封,小路曲曲折折又危險又容易走錯。兩人一路磕磕碰碰到南邊才稍微緩了神。

  從北京到杭州,他們開了兩天半。

  到那個小茶園的時候是上午,陽光穿過車窗照在蔣文旭的側臉上,忽明忽暗的一束光。只是刺目,半分溫度也沒有。

  沒有人了。那棟二層的小樓空了,屋前花圃裡的茉莉全死了。

  蔣文旭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第八十一章

  兩天的不眠不休再加上現在的人去樓空,蔣文旭瞬間就被抽去了身體裡一直堅持走下來的那點鮮活的生命力。但他清清楚楚的知道,他還不能倒下,至少現在不能。

  蔣文旭有些後悔自己當時走的果決,至少應該找人從這邊遠遠看著事情的發展動向。

  自從賀知書離開,蔣文旭最常體會到的就是身不由己的無奈和無計可施的痛苦。後來他不止一次的回想起賀知書走的那天給自己的那麼緊的一個擁抱,蔣文旭總會幻想,如果那一天自己沒有離開,他牢牢的看住賀知書,不離開他半步,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沒有人能告訴他。

  如果有人願意告訴他,十四年前就會問問他,你帶賀知書走能給他幸福嗎?四年前就會問問他,你流連歡場作弄人心,對得起賀知書為你吃的苦掏心掏肺的真情嗎?問問他,你的心到底是肉做的還是石頭做的,怎麼能對最不能辜負的人這麼殘忍?

  如果有一個人能提醒他哪怕一句,蔣文旭也不至於一錯再錯,錯上加錯。

  蔣文旭現在已經要被自己的愧疚和恐懼擊垮。他都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能做什麼。

  白天的時候他和宋助理一起找各種關係去打聽人,晚上的時候蔣文旭就自己在車裡睡,守著這個賀知書曾經生活過的茶園。

  第四天的時候出現了轉機,在蔣文旭馬上要奔潰的時候出現了一個人。

  是艾子瑜。只有他一個人。他穿著黑色長款單風衣,手邊只拖著一個小小的旅行箱,半個月沒見,臉竟瘦了一圈,憔悴的蔣文旭都沒敢認。

  艾子瑜回來的時候是上午,蔣文旭還沒走就看他打車回來。蔣文旭都沒多想,飛快的推開車門沖過去,步子踉蹌。

  「艾子瑜!艾子瑜,知書呢?賀知書去哪裡了?他在哪個醫院?啊?你說話啊,你回來了誰照顧他呢?你說話啊!」蔣文旭的狀態不比艾子瑜強,他語無倫次的發問,眼睛裡盤虯著密密麻麻的血絲。

  艾子瑜似乎才看到蔣文旭,他的眼睛從蔣文旭身上掃過去,不帶太多情緒的一眼,不是不痛恨不厭惡,而是悲傷到麻木的一種情感的滯澀。

  艾子瑜的手在虛無裡空空的擁了一把,他自言自語的重複了一句:「知書…知書在哪兒呢?」

  艾子瑜的聲音很輕,每一個氣音的發出都像是撕扯著聲帶的血肉鑽出嘴唇的:「他走了…在我懷裡,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冷下來的…」。

  無邊的寂靜。蔣文旭有那麼一刹那以為自己失聰了,他似乎什麼都沒有聽見。他張了張嘴,半點聲音都出不來,那一刻世界都默然無聲,只有呼呼的風聲從耳邊掠過,帶走眼前所有的所有的顏色。

  就像錄影帶被取消暫停,蔣文旭突然沖過來扯住艾子瑜的領口,他的眼睛紅的像一頭全無理智的野獸。蔣文旭的聲音幾乎不像人聲,他的舌頭被牙齒無法控制的顫慄咬的鮮血直流,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和傷痛:「你騙我!你騙我!不可能!」

  「你說他很好的…你不是說能照顧好他的嗎?所以你在騙我對不對?你把他藏起來了是不是?求求你了…不要嚇我…我求你,」蔣文旭膝蓋一軟,竟生生跪在了艾子瑜腳邊:「你說你是騙我的,我再也不在你們面前出現,你快說啊!」

  艾子瑜一把把蔣文旭從地上拽起來狠狠地給了他一拳:「自欺欺人很有趣嗎?!賀知書沒了…他…他走了…」艾子瑜頹然鬆開蔣文旭的衣服,低頭的那一刹那眼角滑下一道水痕,情緒幾乎壓抑不住。

  賀知書一個星期前就沒了,艾子瑜也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麼會那麼冷靜淡漠的去處理完全部的後事。他親眼看著賀知書從一個沉睡著的人變成輕飄飄的一捧灰,半滴眼淚都沒落。那時候艾子瑜都為自己的涼薄心驚。

  可現在,再次站在這個園子的時候,看著那個二狗曾經掉下去的水池,看著二樓視窗給賀知書置辦的搖椅和毛毯,看著那一片死去的茉莉。他的心痛起來,連著三天前厚積薄發的無法承受的傷痛。

  對面的男人問他,賀知書去哪了?問他,你不是說要照顧好他嗎?

  眼淚忽然就沒辦法承受了。這是他在賀知書去世後第一次哭,當著蔣文旭的面。

  蔣文旭愣愣的向後趔趄了一步,他勉強站穩然後慘笑出聲:「我不信…我不信賀知書會離開我…他,他…」蔣文旭想,賀知書就算走,也不可能連最後一面也不讓自己看到啊…

  艾子瑜看向蔣文旭的眼光冷的像把淬了毒的刀,他幽幽出聲反問:「不會嗎?害他到這個地步的人是誰?」

  蔣文旭的身軀一顫,如遭電掣。

  「你知道嗎?知書除了對他自己後事的安排別的什麼遺願都沒有留下。這世界就像半點都不值得他去留戀,」艾子瑜苦笑,表情比哭還難看:「那蔣老闆知道知書最後留下了什麼東西嗎?」

  「只有他最初來到杭州時穿的一身衣服,還有一張卡,一張存了十五萬的卡!」最後一個音突兀的提起來,尖銳到陰毒。艾子瑜去扯蔣文旭,兩個人都踉蹌著亂了腳步:「十五萬!一塊好點的墓地都買不起!蔣文旭…你好狠的心!」

  「他跟了你十多年,折騰出一身一心的病,臨了臨了了身上連一塊墓地的錢都沒有?蔣老闆你告訴我,你在情人身上花過的錢有沒有十五萬?!」

  蔣文旭已經說不出什麼了,他的唇成了驚懼過度的黑紫色,臉上卻半分血色都沒有,他的話在嗓子眼裡出不來,硬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宋助理來的時候只看到獨自一人的蔣文旭,捧著胸口,衣服上全是血跡的蔣文旭,口裡含糊不清的念著「有人告訴我…賀知書沒了…」的蔣文旭。

  蔣文旭還是倒下了。

  宋助理忙打了120送他去醫院,檢查結果大致就是情緒過度加疲勞過度引發的胃穿孔。

  宋助理發現蔣文旭醒來的時候蔣文旭已經睜著眼看白花花的天花板不知多久了,那眼神破碎空洞,直讓人心口發寒。

  「蔣總…您…」宋助理說不出別的話了:「不要太傷心了。」

  「給我訂機票,我要回北京。」蔣文旭的聲音虛弱淡漠:「知書只是氣極了我曾經做過的混帳事,我現在知道錯知道怕,他是不是已經回家等我了?」

  蔣文旭用手背遮住眼睛,聲音苦澀:「我剛剛夢到知書了,他說很想我…我一定會去見他…」

  「蔣總!」宋助理猛地打斷他,他知道蔣文旭隨時都在自毀的邊緣:「您節哀。」

  「節什麼哀?!」蔣文旭突然暴跳,他一把扯下手背上的輸液器,罵道:「你們一個兩個都只知道咒他!賀知書怎麼可能死?他怎麼可能不要我…」話說到最後,竟帶了些哽咽的語調。

  蔣文旭幾乎是哭腔了:「你們所有人拋棄我,賀知書都不會不要我的。」

  宋助理根本勸不了這樣的蔣文旭,當天下午蔣文旭就獨自坐上了回去的飛機。

  飛機起飛前的半個小時,蔣文旭的手機傳來收信的鈴聲。他點開,赫然是艾子瑜發來的一條短信。

  「知書最後說,他要你好好活下去,他活著不想見你,死了也不想在跟你碰面。」

  除了艾子瑜,沒人會知道這到底是賀知書的話,還是艾子瑜杜撰出的對蔣文旭最惡毒的懲罰。

  蔣文旭只是慢慢地關機,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賀知書才不會死。」

  七個多小時後他已經站在了和賀知書生活了九年的公寓裡。他輕輕喊:「知書,你回來了嗎?」

  沒有人回應他。

  蔣文旭也不惱,他亮起了所有的燈坐在沙發上,牢牢盯著門口。我曾經讓你等過,從今以後換我等你…知書,我等你回家。

  蔣文旭輕輕摩挲著頸間掛著的戒指,笑的溫柔:「玩夠了早些回來啊…我真的想你啦。」

  蔣文旭坐在那個沙發上兩天兩夜,水米未進。他像失了靈魂一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一動不動,不再微笑著自說自話,不再有生命的一點活力。

  最後意識昏沉中蔣文旭似乎看到那扇門開了,十七歲那年的賀知書穿著校服笑著沖他伸出手,身後開滿了花。

  蔣文旭恍惚的笑著把手伸出去,輕輕道:「放學了,我們一起回家吧。」眼淚刷就下來了。


  -全文完-


第八十二章 艾子瑜番外

  最初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往往自己是察覺不到的,但眼睛不管看哪裡都最終看向了他的方向,再怎麼不想承認都遮不去心頭的悸動。

  艾子瑜對賀知書最開始是同情,得了這種病身邊連個親近的人都沒有;接著是心疼,看他輕聲細語的平和的問自己病情的時候,看他穿厚重羽絨服沉默的站在辦公室門口等的時候,看他做骨髓穿刺疼的

  站不起的時候:後來是喜歡,看他抱著花盆手足無措又小心翼翼的模樣,看他穿著厚重的羽絨服露出小半張臉的模樣。明知道不對,但還是一點一點陷進去,連半分掙扎都來不及做出。

  後來艾子瑜每次想起賀知書,最先想起他的眼睛,大且圓,黑瞳仁多眼白少,濕漉漉的覆著層淚膜,看人的時候溫柔且深情。接著想到賀知書的聲音,輕且慢,一句話如果說的長些就會慢慢變成柔軟的南音。

  最開始知道賀知書跟蔣文旭的時候艾子瑜心裡不是沒有失望,他氣賀知書不該這麼自己糟踐自己,弄到這個地步都不見那男人有半點真心照顧。他也恨蔣文旭,拐帶了這麼溫柔乾淨的人,在外面的心也

  一點不懂得收斂。可那時候註定沒有艾子瑜什麼事,他根本沒有立場去摻合。他連讓賀知書好好治病都要勸,連一句關心都要以一個醫生的口吻去說。

  艾子瑜唯一能做的就是托了一切能托的關係去幫賀知書找骨髓,賀知書不在意自己的身體,可艾子瑜卻不能不替他在意,賀知書每拖一天艾子瑜都克制不住一個醫生的本能去算賀知書還能挺多久。他是

  真的心疼,每一次看賀知書做完化療疼的一臉蒼白的時候他都克制不住的想沖過去把他狠狠擁進懷裡,想照顧好他,永遠不會讓他一個人承擔這麼重的負擔。

  後來艾子瑜失控的一個吻打破了他們之間微妙的平衡,他並不後悔,只是在那麼一個奮不顧身的時刻,艾子瑜才徹底瞭解到自己的感情已經深刻到什麼地步。

  所以放不了手,堵上前程和未來帶他走。哪怕知道自己最後註定結局痛苦,也沉淪在那個苦澀但夾雜著歡喜和幸福的過程中不可自拔。

  他們走下來的每一步都並不容易。艾子瑜知道賀知書心裡有人,想忘都忘不掉的那種,十四年的愛恨糾葛,銘刻在骨肉裡的除了愛情還有本能。艾子瑜不是博愛到可以根本不在乎這些的聖人,可他舍不

  得抽身出去讓賀知書獨自煎熬掙扎,他想,如果一個人的痛苦兩個人承受,落在賀知書身上的或多或少是不是可以減輕一些?

  其實艾子瑜從不覺得自己為賀知書做過的事有多辛苦,他也沒想過回報,只是偶爾會想想如果賀知書能真的喜歡上自己一點就太好了。

  艾子瑜後來漸漸瞭解到賀知書的心其實比他想像的更細膩柔軟。賀知書也在很努力的學著接受自己,把心敞開了一個小豁口。

  賀知書從沒有在口頭上和艾子瑜達成過一個「在一起」的約定承諾,也沒有說過一次愛和真心。但不知道為什麼艾子瑜一直很篤定,哪怕只有一個瞬間,賀知書心裡也有過他。

  記得有一次賀知書晚上難受,艾子瑜陪著他硬是熬了一宿,第二天中午他自己撐不住從沙發上淺淺睡著了。那種睡眠並不安穩,能聽見聲音,可睜不開眼。艾子瑜感覺到有人為自己輕輕落了一層毛毯,

  那個人沒有立刻走,在自己身邊站了很久,最後卻只是小心翼翼的把毯子又往上提了提,聲音輕的像歎息,他說:「傻瓜…」兩個字裡竟然滿滿的全是心疼和憐惜。艾子瑜慢慢的睡熟。

  他醒來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賀知書做好了飯。有菜有湯,賀知書就坐在靠窗的圍椅中,只開了昏黃的一盞裝飾燈在靜靜看書。那一刻艾子瑜突然有點想哭,他想,可能老天都不捨得一直辜負一個人的

  深情。你做過的事從來都不只是如過眼雲煙說散就散了。

  艾子瑜覺得已經足夠了,就算不把關係徹底確定下來,他們和情侶也沒什麼不一樣的,賀知書不抗拒自己的親近,甚至一直更努力的試圖再接受自己一些。

  但艾子瑜卻是越來越怕了,他根本都不敢想如果有一天賀知書走了自己會變成什麼樣。他做了十幾年的醫生,卻救不了最愛的人的生命。

  艾子瑜永遠都忘不了賀知書生日前那一晚,他們明明是最親密的姿態,十指糾纏身體交融,可自己的心卻那麼疼。他親賀知書眉眼時流的眼淚把賀知書的臉都打濕了,那一瞬間他只想把賀知書抱緊,緊到能困住這個人跟他一起長命百歲白頭偕老。

  賀知書的生日過的似乎很開心,他和自己再談起蔣文旭已經很平靜了,愛啊恨啊的佔據了他半個短暫的人生,到現在也該放下了。只是艾子瑜卻突然生出隱隱的預感,似乎有什麼東西要走到終點。他不敢想,心底的恐慌卻像清水裡的一滴墨暈散的越來越多。

  後來想起來,這可能是自己生命裡最後一個難得平和幸福的日子,以後的煎熬似乎已開始初見端倪。

  賀知書最後什麼都沒有留下,沒有遺囑,遺願也只是關於如何處理自己的屍體。他走的那天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勉強掙扎著清醒了片刻說想去二樓的落地窗前看看遠處那塊湖和花圃裡的花。

  艾子瑜抱著他一起坐在柔軟的長毛絨毯間,輕輕摸他的髮和臉:「過完年就能開花了,你等一等好不好?」

  賀知書在他懷裡淺淺睡著,表情沒有太大痛苦,但眉頭一直緊皺。艾子瑜撫平他的眉宇,聲音溫和無奈:「你說來看看景,說睡著就睡著了。」

  艾子瑜一直抱他到下午,賀知書已經不是睡眠了,是昏迷。屋子靜的艾子瑜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一遍一遍去探賀知書的鼻息。傍晚時艾子瑜突然看見賀知書似乎在開口喃喃,艾子瑜靠近賀知書的唇,聽到了一句囈語:「放學了…我們一起…回家吧…」他看著賀知書,賀知書的臉上竟然有很清晰的一點溫和的笑意。艾子瑜緊緊抱住他,一夜都沒有鬆手。

  你能體會到那種感覺嗎?你這輩子最愛的人,最心疼的一個人,無數次想怎麼和他過好一輩子的人,在你懷裡一點點失去氣息和體溫…那種感覺是種能讓人絕望的冰冷和痛苦,是能落在一個人身上最重的懲罰。而讓艾子瑜更無法接受的是,也許他愛的人最後的記憶裡是沒有自己的。

  賀知書的骨灰被撒進貝加爾湖,那裡的景色很美,湖水靜謐溫柔。

  一個人的情緒在經受極大的衝擊後最開始通常是被壓抑住的。從賀知書走一直到從俄羅斯回來,艾子瑜一直都是似乎還未回神的漠然的狀態。他還覺得,誰沒了誰不行啊,我這還不是走出來了?

  他對蔣文旭的憤怒只是發洩更多,似乎只是徹底的將所有有關賀知書的東西全部隔絕。但當他重新走進那個房子,看見兩個人的拖鞋,一對的牙具,臥室裡疊的整整齊齊的被子,衣櫃裡他為賀知書置辦的衣物…心終於疼起來,從連綿不斷的細微疼痛一直到能逼人發瘋的窒息一樣的痛苦。

  賀知書走後,這房子的一切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艾子瑜毫無預兆的痛哭失聲,那一刻他不像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他的悲傷像幾歲的孩子一樣純粹而真實。

  後來艾子瑜回了北京,他的錢包裡多了兩樣再也沒有少過的東西——一張十五萬的卡,一張模糊的一個男人的照片。

  艾子謙得了一對龍鳳胎,艾子瑜知道的時候特意去看。他哥把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抱給艾子瑜看:「長得很像你小時候吧?」艾子瑜笑笑:「我也不知道自己小時候什麼樣子啊。」

  艾子瑜是來跟他哥道別的,他已經辦了俄羅斯的工作簽證,想去那邊常住了。

  艾子謙歎氣:「你真不讓人省心…又為了那個人?」

  艾子瑜點頭又搖頭:「我會照顧好自己。」

  艾子瑜的決定他哥永遠都改變不了,艾子謙唯一希望的就是他能好。

  「常回來看看我和爸,還有你外甥和外甥女。」艾子謙歎氣:「在外面照顧好自己…有合適的人試著處處也沒什麼。」

  艾子瑜不置可否,只輕輕笑了笑。

  艾子瑜帶了一條狗四隻貓和一段記憶重新生活,他不再記恨蔣文旭了,那條短信已經足夠讓那男人痛苦很久。

  艾子瑜太累了,他只想靜靜的慢慢的養好自己的傷。他對賀知書達不到蔣文旭那樣猛烈的情感,也不至於痛苦到尋死覓活,因為他沒做過錯事,不曾背負愧疚和悔恨。有時候愧疚和悔恨加起來比愛還要重。

  他還是能過下去的,只是…這輩子再也不會愛上第二個人了。



第八十三章 蔣文旭番外

  從杭州回來那幾天蔣文旭自己在家差點沒折騰死自己,也是宋助理打不通他電話不放心,直接讓張景文去公司拿了備用鑰匙來找人。

  蔣文旭醒來的時候腦子還不清明,熱烈的陽光晃的他眼花,但他還是努力睜開了眼,聲音虛弱的微不可聞:「是知書回來了嗎?」他記得自己失去意識那一刻仿佛是看到賀知書了。

  張景文從病房配套的洗手間洗完手出來的時候聽到這句話,他輕輕坐在蔣文旭旁邊,語氣平緩:「蔣文旭,你清醒一些,賀知書不在了。」

  蔣文旭出奇的沒有激動,他只是疲倦的把頭側過去大半張臉都埋進枕巾,聲音悶的發沉:「你要是和他們一夥的來騙我,就走吧。」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蔣文旭苦笑著補道:「放心吧,我不會再折騰自己了,我還要等他回來呢。」

  蔣文旭說的不是玩笑話,他真的開始耐著性子等,出院之後回了公司,按時吃藥,待員工脾氣都好了很多。他只是沉默了,很少在笑,目光落在遠處的時候深沉的不見底,裡面永遠都是寂寞。

  他的鮮明的生命和愛情,似乎隨著那場大雪被一起埋葬了。

  熬過這場冬的時候蔣文旭瘦了很多,他是真的看著老了,那種老不是褒義的形容一個事業有成男人的成熟穩重,而是…他永遠的沉寂和身上籠罩著的陰沉的死氣。

  蔣文旭身邊再也沒出現過任何一個男人女人,連禮節上的逢場作戲都沒有,他每天都很準時的帶著那只秋田回家。那秋田白天是公司裡所有母性大發的姑娘和宋助理帶,晚上是蔣文旭帶。

  蔣文旭變了很多,其中一條就是不再討厭帶皮毛的活物。他有時候甚至會抱著毛絨絨的幼犬睡一夜,漫長的夜晚裡有活物陪在身邊,或多或少都能減少幾分寂寞。

  他就這麼行屍走日一樣過了半年,人活到這個地步已經不比死好多少了。

  夏天的時候蔣文旭和個攀關係的熟人談生意,訂的懷石料理,談到最後請客的禿頭男人和蔣文旭說還有人來。蔣文旭並不在意這些,垂眸看了看錶,現在晚上八點,他只是還要早些回家。

  推拉門被侍者拉開,進來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也沒說話,被引著坐在了蔣文旭旁邊。

  蔣文旭不太喜歡有人離自己太近,這才終於正眼打量了一下那個青年。腦子突然嗡的一聲,他看到了一張,太眼熟太思念的臉。

  大眼睛小鼻子菱角嘴,皮膚很白,頭髮又黑又軟,活脫脫就是二十出頭的賀知書!

  蔣文旭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他的眼睛泛起紅,手指都在顫抖。蔣文旭在想,他今天似乎做了一個太真實的美夢。

  那個禿頭男人看著似乎有門,諂媚的沖蔣文旭笑起來:「蔣總,等會讓小遠陪你出去玩吧,我這種老年人體力實在跟不上了。」

  那個叫小遠的青年很溫順恭敬的喚了聲:「蔣總。」

  蔣文旭的美夢嘩啦就碎了,碎片劃的他整個人都鮮血淋漓。那天蔣文旭發了很大的火,連一點徵兆都沒有就爆發了出來,他一腳踹翻了那個原木的矮桌,清酒和大福撒了一地,蔣文旭生生打斷了那個禿頭男人的兩顆牙。他只覺得被羞辱了,就好像有人在他面前狠狠糟踐了賀知書,蔣文旭打人的時候意識

  其實是恍惚的,他想,這賀知書還沒死呢你們就給我送替身了?這是羞辱我還是咒賀知書?

  蔣文旭出那間包間的時候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個青年,那張臉真的讓蔣文旭膽戰心驚,他還是放緩了語氣:「你別怕,我不會對你動手。」蔣文旭折回來,俯下身拿手背輕輕摩挲著青年的臉頰和頭髮,

  聲音和目光一瞬間溫柔下來:「你告訴我好不好?這張臉是你自己的,還是有人動過了?」

  那青年被蔣文旭給嚇壞了,煞白著一張臉斷斷續續的說:「…有人跟吳總說…說我和您逝去的愛人身型很像…吳總就給我出了錢按照照片做了手術…」

  蔣文旭的臉色突然很難看,表面的和煦都裝不出了:「我的愛人沒死,是出門了。懂嗎?」他得到了回答,這一次毫無留戀的拂袖而去。

  如果這張臉天生就像賀知書,再借蔣文旭一個鐵石心腸他都不捨得動,蔣文旭寧願每個月找人給他點錢都不願意那人拿著這張臉出去和人公關交際。可恰恰是有人刻意為之,蔣文旭就不能忍了。真正愛一個人怎麼可能容得下所謂替身的存在?那麼虛偽的情深是對愛情的褻瀆。

  沒出一個禮拜,就有人被劃了臉。

  這件事之後蔣文旭發現了對自己來說更可怕的一件事——他夢不見賀知書了。從前偶爾夢裡還是可以見到賀知書的,儘管大多時候都是隱隱綽綽看不真切,可好歹能見一面。現在卻什麼都沒有了。

  蔣文旭害怕賀知書是生氣有人往自己身邊湊,更是戒了一切跟情色沾邊的飯局交際。但他就是夢不到賀知書了,半點法子都沒有。

  蔣文旭開始酗酒,自己在家喝,往死裡喝,他以為酒醉就可以在眼前幻化出最想見到的東西。最後還是沒有用處。

  某一天蔣文旭醉了,在浴室裡拿刀片劃了一身的口子,意識昏沉間他似乎看到賀知書出現,看他的眼神滿滿的心疼和溫柔。

  蔣文旭開始自殘。

  張景文再見到蔣文旭的時候被駭到了,初秋的天氣蔣文旭就穿上了嚴苛正式的西服套裝,臉色差的像死人,周身環繞著冷寂頹敗的氣息。他確確實實還活著,可張景文心裡清楚,賀知書的走把蔣文旭的

  靈魂都帶走了,如今留下來的只是一個軀殼。

  蔣文旭不說,不承認,但他真的不心知肚明賀知書永遠都回不來了?張景文知道蔣文旭在贖罪,蔣文旭容不得自己不痛苦,他甚至覺得只有永遠的痛苦的等待才最適合自己。

  蔣文旭看著張景文:「再過兩個月我就走了,世界各地去轉轉,公司麻煩你幫忙看著點,你自己看著給自己開工資吧。」

  「你幸好沒一開口這公司都不要了。」張景文深深看他一眼,微弱的歎了口氣。

  蔣文旭搖頭,遞過去一遝檔:「我捨不得…你也知道這公司其實都算是知書的。」

  張景文突然眼神一凝,蔣文旭伸手出來的時候張景文瞥見了他深色襯衣袖口暈濕的一片痕跡,靠近了恍惚可以嗅到血腥味。

  張景文一把扯住蔣文旭的腕子,強行把他袖子擼上去,一時竟怔住了——蔣文旭手臂上全都是深深淺淺的刀傷,有結痂的舊傷,也有還未止血的新傷,斑駁的交錯在手臂上,觸目驚心。

  張景文猛的推開蔣文旭,咬牙罵道:「你傻逼吧?!多大人了還學中學生自殘自虐那一套?!你他媽作死吧就!」景文狠狠把手裡的文件甩在地上:「你他媽現在知道當情聖了,人在跟前兒的時候你死哪兒去了?!」

  蔣文旭默默站在一邊,神情莫測。任由張景文把辦公桌上所有東西摔砸洩憤。

  一包東西掉出來的時候張景文怔愣的住了手,他一個大男人竟然都被震懾住了。他慢慢撿起那一小包裝著白色粉末的透明膠袋,看蔣文旭的目光陌生又悲哀。

  景文連火都發不出來了,他久久注視著蔣文旭,輕聲問:「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蔣文旭的胸膛劇烈的起伏了幾下,他緩緩把頭抬起來的時候張景文竟然看到了這個男人哭了,是那種極悲傷的哭,甚至到了只有咬緊牙關才能不發出聲音的地步。蔣文旭壓抑著聲音,那種絕望的哭腔讓

  人窒息:「景文…我…我是真的不知道怎麼辦了。賀知書不肯見我…夢裡都不讓我見一面…你知道嗎,我只有醉酒後身心疼到極致才能恍恍惚惚見到他一眼。可我真的滿足不了…吸毒的人不是都說可以在那個過程中見到最期望最好的幻境嗎?只要能讓我清清楚楚再見他一回…我死了又有什麼為難?」

  張景文輕輕歎氣:「賀知書又怎麼肯願意見到你現在這幅不人不鬼的模樣?連這種東西都碰,賀知書活著不願意見你,死了也嫌棄。」

  這不輕不重的一句話竟對蔣文旭殺傷力比當頭一棒更大,他的牙齒都開始磕碰著打顫:「我還…還沒有碰…你不要說了,知書聽見又該怪我了…」

  張景文說不出別的什麼了,他不知道這樣的蔣文旭還能撐多久?他把那包東西放在自己兜裡,疲倦的閉了閉眼:「以後再做傻事的時候…想想知書。」

  蔣文旭在家休息了半個月,身上沒有新的傷了。他開始收拾屋子,做兩個人的飯,看賀知書看過的書和電影,晚上擁著賀知書的衣服入眠。他把自己活在了這個世界之外。

  身體稍微好些了之後他翻了很多旅行的攻略,把大事小事託付出去後他就訂了遠行的機票。

  將近一年的時間他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風景,遇到過很多人,但無論眼前的美麗和熱鬧多繁華,只要一轉身,蔣文旭還是得重新背負起所有的寂寞。

  後來蔣文旭愛上給賀知書寫信,他喜歡在長途的綠皮火車上落筆,在淡季去冷門的地方,車廂空蕩蕩的,蔣文旭提筆落筆,陽光斜斜灑在鋼筆尖在稿紙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那一刻蔣文旭的心口就像被充

  上了氣,滿滿當當的膨脹起來,那是缺失了很久的幸福感。

  那種感覺就像離賀知書很近很近,他們一起分享著隱秘的情感,信郵出去的時候甚至還帶著熱烈的愛和思念的暖意。

  蔣文旭寫給賀知書的信一封都沒有燒過,在他看來賀知書只是獨自遠行漂泊。他不填地址,漫無目的的寄信,把希望和真心投進信箱。他希望有一天他愛的人可以看到信回到自己的身邊。

  蔣文旭對賀知書的感情又與艾子瑜不同,蔣文旭的感情無疑要複雜深厚很多,因為他做過錯事,愧疚和悔恨太重,足夠讓他此生不忘。

  站在俄羅斯的貝加爾湖的時候蔣文旭看著蔚藍的湖面,他在賀知書走後第一次感覺到心間的顫動,他的心似乎與什麼隱秘不為人知的世界聯通了。蔣文旭第一次問自己如果一直等不到賀知書該怎麼辦,

  等一輩子嗎?

  蔣文旭笑著掬了一捧水,他再等四年,體會一下賀知書曾苦等他回頭時那四年的思念和痛苦的煎熬,贖下一些自己曾犯下的罪過。然後呢?然後我就去找你,上窮碧落,下到黃泉,我這輩子都不會放手。

  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走下去。



第八十四章 宋助理番外

  我十年前大學畢業出來面試,簽的第一家公司就是蔣文旭做的那家。那會兒公司的規模遠不如現在大,蔣文旭也還不是現在的樣子。

  那時候我還經常看見賀知書,很細心又溫和的人,從不發火,處理事情完美精細滴水不露。他做什麼都特別優秀,甚至總是要忙完自己的再幫蔣文旭去收拾一堆爛帳。

  有一次無意中在半掩著門的茶水間看見他倆接吻,我才知道原來他們竟是一對同性戀人。倒沒什麼不能接受,他們都很出色,氣場莫名契合,一點都不讓人覺得彆扭。他們對彼此也真是好到極點,有時看的我都羡慕的不得了。能一起走到這樣的程度,無論同性還是異性,都讓人佩服。

  我看得出來蔣文旭很愛賀知書,眼神騙不了人,他也沒有試圖過掩飾,每次目光落在賀知書身上都是熱烈深情的。蔣文旭脾氣很燥,每次他發起火來我都要暫時去賀知書那兒避避,慢慢的蔣文旭竟也不跟我發火了。我當時還能跟他開個玩笑,我問:「蔣總,您怎麼學好了?」

  蔣文旭說:「我怕你單獨跟賀知書待久了起歹心。」

  我當時真覺得蔣文旭可愛的沒邊兒,吃醋都能這麼有趣,獨佔欲強的像忠犬護骨頭。 說真心話,那時候我覺得誰變蔣文旭對賀知書都絕對變不了,打死我都不信蔣文旭會變成後來那副模樣。

  公司越做越好,國家扶持政策多,簽下了不少大單子,市中心買了一整棟新的寫字樓,招了很多新人。但我也猛然發現,賀知書不來公司已經很久了。

  我實在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拐彎抹角問了蔣文旭幾次才慢慢自己捋清晰了——賀知書被留在家裡了。蔣文旭的意思大概是怕他在外操勞太累什麼的,我卻只覺得心驚,一個大男人守著家,等另一個男人回來。這算什麼?糟踐人也不是這麼個糟踐法啊?況且賀知書怎麼能開心,他競標時的代表演講做的那麼漂亮,穿西裝談合同的時候那麼自信,就這樣把他自己扔家裡這明明就是害他啊!

  蔣文旭越來越不聽勸了,賀知書在的時候他還能裝出個民主和藹的模樣,現在卻徹底的暴露了他的鐵血手腕和不容置疑的力度。這到沒什麼,無論什麼樣子的行事風格,能帶好公司就足夠了。不過我們的關係還是疏遠了,從前還能偶爾談笑做半個朋友,現在只是上下級。

  第一次被我撞見蔣文旭帶一個男孩子出去吃飯已經是三四年前的事了。那小孩兒肯定也不是第一個跟蔣文旭的了,說起來倒也奇怪,我都不知道為什麼蔣文旭開始的時候帶別人出去會避著我,直到後來

  看我沒有像賀知書告狀的意思才徹底破罐子破摔了。

  我那時候起就隱隱察覺到蔣文旭是變了,我還傻乎乎的想,他和賀知書的七年之癢都沒出什麼事,怎麼第十年蔣文旭反而弄出了這樣的破事?

  那段時間蔣文旭格外玩的格外瘋,男女不忌,最荒唐的是他有一周竟換了三個伴。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個月,直到有一次一個年輕的姑娘來公司找他,蔣文旭要走的時候接到了賀知書的電話。

  賀知書很少給蔣文旭打電話,這一次還趕在這麼巧的時候。我偷偷打量蔣文旭,出乎意料的看著那個男人竟然愣了愣,然後迅速和旁邊的女伴拉開距離。蔣文旭接通賀知書電話那一刻就奇異的柔和起來,聲音溫柔:「知書,有什麼事嗎?…這段時間公司很忙。…你最近還好嗎?…晚上能回去,想要什麼嗎?…好,愛你。」

  蔣文旭掛電話之後沉默的坐了一會兒,那姑娘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還試探的招呼他。蔣文旭擺擺手:「你走吧,以後不用來找我了。」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身邊都沒再出現過人。

  我有些看不懂蔣文旭,他對賀知書的感情沒有假,可這不是他做過的那麼多錯事的遮羞布。一個男人的愛情根本不能把身和心完全分開來看,忠誠是底線。

  後來蔣文旭身邊又有了沈醉,據說這是蔣文旭在一個高校的座談會認識的大三藝術生。蔣文旭最喜歡的情人類型就是還沒出象牙塔又單純又漂亮的學生,和沈醉在一起後竟也沒再多找其他人了。

  我知道有很多事情賀知書肯定是心知肚明的,身邊的愛人一點變化他都比我這個局外人體察的細緻入微。但賀知書竟一直沒鬧過,就這麼容忍著蔣文旭過了下來。他不說蔣文旭就真以為他不知道,帶著沈醉出去的時候還能跟賀知書打電話說公司忙。

  蔣文旭從最開始出軌的心虛內疚慢慢變成放縱麻木,我替賀知書心寒。

  所以當我最開始知道賀知書離開了蔣文旭的時候甚至舒了一口氣。所以最後無論蔣文旭有多痛苦煎熬,我對他最多做到只有可憐,從沒有過同情。

  當失去之後才學會「自作自受」四個字怎麼寫,那時候已經太晚了。

  我最後一次見賀知書是去給他送餃子,那天下雪,天特別冷。可當門打開,我看見那個削瘦憔悴的人的時候,我覺得這個屋子比外面的冰天雪地還要冷。蔣文旭不知道在哪,大晚上讓我送回家裡的只有一盒已經漸漸失去溫度的餃子。

  直到賀知書離開,蔣文旭崩潰一樣去杭州找人的時候我才知道很早以前賀知書就得了白血病,才知道的時候我獨自愣怔了很久,就一直在想老天怎麼就這麼喜歡開玩笑?

  以至於後來很久我想起賀知書總是心裡先控制不住的為他發疼。我見過他最好的樣子,儒雅溫和兼具自信飛揚,我也見過他狼狽的模樣,一個人站在門口接過餐盒,身後是空空蕩蕩的房屋。

  再想起蔣文旭最開始是從他的深情而起——他的溫柔全留給一個人,佔有欲強,愛彆彆扭扭的吃醋,會無師自通所有最感人的浪漫。以他的薄情而終——他身邊的情人,對電話那頭的謊言,對一份真摯愛情的辜負。

  賀知書的出走變成徹底的遠行,我親眼看著蔣文旭一點點被無邊的黑暗所吞噬,他的痛苦絕望,他的撕心裂肺,他灌酒到胃出血神智恍惚時的一聲「知書…」。蔣文旭的痛苦是真的,悔恨是真的,但都抹不去犯下的錯。

  賀知書過生日前我為蔣文旭從犬舍預定了一條秋田,這只幼犬後來也陪伴著蔣文旭度過了最煎熬的那段時間。蔣文旭對動物的討厭漸漸淡了,有一次我去蔣文旭家裡送第二天談判時需要的資料,他讓我自己開門進去,我進門的時候就看見蔣文旭抱著那只長高了一個腦袋的秋田在看《忠犬八公》,屋裡沒有開燈,電影光線晦暗不清的投在蔣文旭的側臉上,那一刻我竟看到這個男人在哭。

  電影已經演到了結尾,賣熱狗的男人對小八說:「你不要等了,他不會回來了…」就是這樣一個瞬間,蔣文旭悲傷的像那條狗。開燈後蔣文旭的眼淚已經消失了,臉上只剩疲倦的麻木。他站起身,那只秋田很歡快的跑過來跟我撒歡。

  蔣文旭自己去拿了聽啤酒,問我要不要。我還要開車回去,就拒絕了。他自己喝了起來。

  他似乎有話對我說。

  「我最近總想起以前的事情,倒是上學那時候想得少,最開始來北京那幾年的事想得多。」蔣文旭背對著站在落地窗邊,完美的把情緒隱藏:「如果你第一次見我帶了人能罵醒我就好了…可你沒有,景文也沒有…」

  我無奈一笑:「我哪有資格管老總的私人事情。況且,那時候賀先生已經不在公司了,您在跟我發火哪有人護著我了?」我說的輕鬆,心裡卻如泰山壓頂。我其實也後悔。

  蔣文旭低低笑著,自嘲的意思很重:「也是…我自己的錯怎麼能總想著拽別人跟我一起承擔?…文件放桌子上,你走吧。」

  這天晚上蔣文旭抱著秋田看電影流眼淚的脆弱似乎成了我的錯覺。可蔣文旭確實是越來越沉默了,他被無形的負擔慢慢壓垮。

  終於有一天蔣文旭徹底不見了,張景文暫時來接了他的班。我不知道蔣文旭還會不會回來,但我心裡一直莫名篤定蔣文旭至少現在不會跟賀知書一起走。

  因為他要贖罪,要補償,要讓自己也嘗嘗等待的滋味。

  賀知書也許對於蔣文旭來說只是杯滋味寡淡的白水,開始的時候喝著解渴,後來愛上喝各種滋味的飲料,等水源枯竭的時候才知道丟失的才是生命不可缺少的東西。

  人生不能重來,對身邊的人好一些,不因失去才懂珍惜,不因錯過才追悔莫及。這是我學了十年學到的,也是想告訴所有人的。



第八十五章 李澤坤番外

  他第一次遇見程夏是初秋的時候,雖說入了秋,可北京的溫度一點都沒有降下來,熱的李澤坤在家裡都不想出門。

  那天白天下了大雨,晚上終於見了涼快。李澤坤那些死黨輪著番打電話約他出來玩,一群人都來找,李澤坤再懶的出去都得給點面子。他們先去俱樂部玩的,李澤坤興致缺缺的射了幾局箭就不想玩了,於是坐在一邊看好友們打保齡球。

  玩到十點多的時候有人提議去K歌,周圍一圈附和聲。李澤坤把煙掐熄了:「那你們去吧,我回家。」

  宋宇攔他:「今天哥們兒好容易湊這麼齊,你丫說走就走合適嗎?」

  李澤坤懶洋洋的笑:「得了吧,等你們玩high了,嫖的嫖賭的賭抽的抽,我給自己找罪受呢?」李澤坤雖然年紀輕,但一直都很有分寸,他的愛好和尋常太子黨比起來都更清新脫俗——馬術跳傘潛水。李澤坤處過幾個朋友,都是正經的普通人家的孩子,他有點潔癖,從不把風月場上的人帶在身邊。他從心底裡噁心厭煩那種場所和那種場所出的人。

  但今天這群人擺明瞭不想放過李澤坤,笑著打包票:「今天大少爺您決定怎麼玩,你要是看不中什麼人,我們也跟著消停。你看怎麼樣?」

  李澤坤料他們也弄不出什麼夭蛾子,他也不想回家了,在哪兒待著都沒什麼區別。

  經理已經給他們留了最好的包間,李澤坤自己找地方先坐下來了。他擺弄著手機自己玩,一點不理會好友們已經吵嚷著要經理挑什麼好看的男孩子女孩子過來。

  李澤坤嗖嗖的滑屏刷微博,耳邊聽朋友們笑鬧著彼此裝X。

  一個富二代挺豪氣,吩咐著已經把賬全記在自己身上了,說今晚隨便花,他爸剛給了張新卡。

  另一個官二代學著他的模樣,沖包間裡的太子黨拋了個媚眼,笑嘻嘻的道:「那你們隨便點歌,只要歌手在北京,老子一個電話就能讓他來唱現場!」

  宋宇要了個男孩子,話筒正遞過去先讓他唱歌。這是他們出來玩的規矩,第一首歌不用自己人唱。那男孩點的歌剛出一個音整個笑鬧嘈雜的屋子都靜了,一旁的服務生打著哆嗦迅速切了歌。

  他點的竟是首老歌,大寫的歌名和歌手霸佔了整個液晶顯示幕——《在希望的原野上》,演唱者彭麗媛。

  剛才說話的官二代臉都綠了,他剛才的話是開玩笑沒錯,可也容不得一個MB啪啪打他臉啊!

  那男孩子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根本都沒仔細聽那群太子黨在說什麼,他本來就不會唱歌,話筒被硬塞進手裡,只能點了首他媽在他小時候經常唱的歌。

  包間內氣氛正凝澀的時候李澤坤卻放下了手機,他慢慢的抬眼看了看那男孩子,噗嗤就笑出了聲。

  他邊笑邊招呼那男孩兒:「來讓我看看,你這是打哪兒來的神童啊。」

  這裡李澤坤的地位最高,眾人看他臉色都沒變,也只能把這事當笑話看了。

  宋宇把人往李澤坤那邊推了推:「去吧,那大少爺很少對什麼人感興趣。」

  夜總會燈光太混亂,彩色的光圈閃的人眼暈,李澤坤看了眼前的人很久才發現這人確實是個孩子模

  樣,也就十七八歲,長得漂亮的沒話說,他的眼睛是那種特別少見特別標準的桃花眼,眼尾微挑,唇形也是那種讓人看著就心情很好的笑唇。

  身旁有人遞那男孩兒一個打火機:「給李少點個煙啊。」

  李澤坤笑笑,倒真抽了支煙夾在了指間。但那男孩兒遲遲沒有動作,似乎有些猶豫,有些慌亂,有些掙扎。

  李澤坤從不難為人,只是覺得有點沒勁,他剛才的那點興味已經被消磨光了。他自己從口袋裡掏了打火機,叮的一聲打出了幽藍的火苗,可他才把火湊近煙,一陣風就吹滅了自己的火苗。

  包間再一次寂靜,這次連李澤坤都愣住了——那男孩兒估計是怕客人不高興,但也不知道怎麼辦,竟然情急之下直接把李澤坤的火吹滅,自己湊過去點上了!

  李澤坤直接把煙扔到一邊,看著那男孩兒的目光從一開始無害的懶洋洋瞬間變成了侵略感極強的野獸覓食一樣的興味盎然:「你賣嗎?」

  那男孩兒的面上似乎有一瞬間的僵硬與難堪,但還是微微垂了眸輕輕吐了一個字:「…賣…」

  李澤坤站起來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環顧了下正看事情發展的朋友,笑:「我帶人走了,你們也不用陪我一起吃素了。」

  那天李澤坤很罕見的壓了個MB,帶到酒店去第一句話竟先問:「你叫什麼?我說的是真名。」

  程夏。聽著很溫暖乾淨的一個名字。

  李澤坤那時候是特別瞧不起這種人的,他還想,也就是聽著乾淨罷了。對待一個不需要珍惜的MB,李澤坤下手狠的理所當然,他做的很爽,最後停下來的時候竟然把人給弄出了血,一個MB能緊成這樣也算天賦異稟了。李澤坤下床的時候腿還有點軟,回頭看的時候程夏已經累的連眼都睜不開。

  「長得確實漂亮。」他自言自語道,從錢夾裡抽了三千多現金擱程夏枕邊了。他隨身沒有多少現金,但三千也不少了,紅牌最多也就這些。

  李澤坤那時候還沒想到以後還會遇見這個人。

  兩個多月後李澤坤再去的時候已經是深秋,天慢慢冷起來。李澤坤穿著薄薄的套頭衛衣,年輕而張揚。

  引著他進包間的時候那經理一直在努力組織語言,似乎有什麼想問卻沒法開口。最後才扭捏著問道:「李少,您是長期包了Summer吧?最近總不見您來,他可想您了。」

  李澤坤對這個名字一點都不耳熟,冷淡道:「我不玩MB。」

  經理陪笑:「我就知道您不能,雖然您兩個多月前點他出臺,但怎麼可能就包下了。」

  李澤坤突然愣了愣,腦海裡隱隱約約有個男孩子,他有點疑惑:「你為什麼會覺得我包下他了?」

  經理道:「他回來就不接客了,有人問起來他都拿您的名頭回絕了…欠收拾。」

  宋宇在李澤坤旁邊笑:「這是碰瓷碰上你了。」

  李澤坤還沒說話經理就附和上了:「肯定的啊,想攀高枝想瘋了,也是…第一次出臺就遇見李少這麼好的客人,也難怪他動心思。」

  李澤坤挑了挑眉,第一次?

  後來他真的包下了程夏。

  剛開始在一起的時候李澤坤覺得程夏最有意思的就是什麼真話都敢說,自己問過他為什麼會做這一行,程夏半點委婉都沒有說因為來錢快。也問過他怎麼就認定自己了,程夏當時笑了,說,因為那群人裡你最帥。

  程夏是李澤坤從沒遇見過的一款,喜歡看《動物世界》和《貓和老鼠》的少年,說話的時候總帶著孩子氣的笑,沒心沒肺,從不把自己有時候隨口的傷人話借題發揮,這種人就像個小太陽,照的李澤坤

  整個世界都是暖洋洋的。

  直到很長時間後李澤坤才知道程夏經歷過什麼,那個孩子高考考的很好,從偏遠的西北考到了北師大,上學的時候母親查出了血液病。程夏被人介紹過來,一開始做的只是幫著賣酒得提成的活兒,可他長得實在漂亮,經理私下找過了他好多次,一直也引誘著說能給他介紹個大靠山。

  程夏猶豫了很久,直到那次遇見李澤坤才決定下來。他那天不是第一次見李澤坤,很久之前他就注意到那個男人了,長得囂張跋扈的帥,眼神透著玩世不恭的懶洋洋,看著並不正經,可卻一次都沒有點過人陪。

  如果那夜想點他的人不是李澤坤,他可能不會只猶豫那麼一會兒就答應下來。可能之前就是有點動心的吧。

  李澤坤知道這些的時候程夏已經檢查出白血病了,他的血液病是遺傳。李澤坤握住他的手,臉色差的像自己得了絕症。

  李澤坤那時候是真的喜歡程夏了,他也已經知道程夏最開始表面上沒心沒肺說著的其實都是假話。

  程夏,跟他的名字一樣,溫暖又乾淨。他寧願承受著別人鄙夷的目光,也不願意賣弄自己的悲哀討別人一句動容。

  程夏從始至終都是那個有點笨笨的孩子氣的少年,只會唱《在希望的原野上》,手足無措的時候會幹點傻事出來,熟了之後會叫李澤坤全名,看他當天的臉色來判斷是要給他點甜頭吃還是指使他拖地刷碗。

  李澤坤當年在病房只跟醫生說了一句話:「把他治好,多大的代價我都付得起。」

  李澤坤曾經以為自己不會輕易的愛上誰,沒想到是他錯了。

  程夏走後每一次李澤坤想起來都覺得可能是自己的報應,他搶了別人同樣需要的骨髓,可一切懲罰自己承擔,為什麼最後受傷害的還是程夏?

  還是最初見程夏的那個初秋的夜晚,李澤坤笑著睨他:「處個對象好吧?」,程夏紅起臉。

  夢到此突兀的停止,李澤坤猛然驚起,他輕輕揩掉額角的冷汗,歎了口氣抱緊了懷里程夏枕過的枕頭,他再也睡不著了,盯著窗簾間一小塊縫隙直到天亮。

  「還真是…有點想你。」李澤坤微弱的喃喃道,重新閉上了眼。



第八十六章 蔣文旭的信

  愛妻知書:

  你一個人在外面這麼久,過的還好嗎?要記得照顧好自己,我一直都很掛念你。

  我一切都還好,很聽話的配合醫生在治病,景文跟我說,你大概也是不願意回來時看我把自己折騰成這幅不人不鬼的模樣吧。

  只是大多數時候我真的很想你,想的每一口呼吸都牽扯著心肺發疼。但你一直不肯回家,我只能自己慢慢熬著過日子…想想也沒關係,你不回來就不回來吧,從前都是你等我,現在也換我久久地等你一次。

  知書,我不知道為什麼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夢到你了,白天越是抓心撓肝的想,晚上夢裡越是白茫茫的一片寂寥。是不是…你其實也是不願意再見到我呢?我也常常會想起從前的事,不瞞你…我自己都

  覺得殘忍,都覺得對你實在不公平。我無時無刻不在後悔,恨自己當初為什麼沒有對你再好一點,怪自己從來沒有真正縱容你一次。我現在知道錯了。

  但你就這麼走遠了,連個回頭都沒有,一個補救的機會都沒有留給我。

  還記得你曾經說最喜歡小狗,我嫌棄髒不肯讓你養。現在咱家那只秋田已經半歲了,粘熟人,對陌生人脾氣仍是不好,每天我再忙都要抽時間照顧,你這麼喜歡動物,什麼時候回來把我解放了啊?宋助理都快吃不消了,那狗白天給他帶,禍害了不少他辦公室的花草和重要文件。

  年後我去找艾子瑜了,無所不用其極才把你留下的那件大衣要回來,那件大衣我怎麼捨得留給他?

  我記得那是我七年前給你買的,帶你去看雪,大晚上冷的要命,隨便買的大衣也大的不合身,你沒正兒八經穿,兜頭一裹被我抱在懷裡。那之後你把這件大衣穿了七個冬天,我都記得的。

  艾子瑜看我的眼神還是冷淡憎恨,倒也正常,他那麼喜歡你。但上次我去找他要你的東西,他看我的眼神裡有我最厭惡的同情和悲哀。他還是看不慣我好過,但除了嚷嚷一句你去世了別的也沒什麼了。

  反正…我也不會去信他。

  但那天回家之後我就在想,你可能是真的生了我的氣不願意回來了,我該怎麼辦好呢?我能怎麼辦呢?我想了很久,忽然覺得可以去找你,去你曾經跟我提過而我始終沒有機會帶你一起去的那些地方。

  公司交給了景文和宋助理看著,盈利虧損對我而言也不是多重要的事了,留著也只是因為裡面摻雜了太多有關你的記憶。

  我上個月去佛羅倫斯那趟在家收拾行李的時候,竟然找到了被你寶寶貝貝藏在衣櫃夾板裡的畫集。

  還是我高中時候偷偷畫下的你,最開始側臉多,都是上課時你認真聽課我看著你畫的。後來也有正臉了,是因為咱們在一起後我終於能光明正大的看你了。

  不過,你藏的真嚴實啊,我以為這本畫早就丟了。也難為你十四年前從家裡出來偷偷跟我走,身上什麼都沒有,還記得帶上我的畫。也不知道你是害羞還是如何,從沒告訴過我,連我都瞞了下來。

  從米蘭到佛羅倫斯的火車七個小時,我一直在看當初為你畫過的畫,似乎能看到十六歲那年的你,靠窗坐,有陽光的日子髮絲和眼睫都綴著金光。

  鄰座是對來自法國的老夫妻,年齡大了,很恩愛,十指一直牢牢的扣在一起。我看他們的時候他們

  衝我笑笑,用英文和我打招呼。

  聊的熟了些後我舉著畫集衝他們介紹你,他們誇你長得真好看,我很開心,我說,這是我最愛的人。那種感覺真的好極了,你就像陪在我身邊一樣,有人問起你,有人記得你我曾經在一起,並且一直都會在一起。

  佛羅倫斯很美,和你曾經給我看過的畫集一樣,落日余暉下金閃閃的教堂尖頂,色調和諧溫暖的小鎮,像是童話。但我沒有像故事的完美結局一樣等到你。

  回國後我在家宅了兩個月,景文還一直怕我出什麼事,他勸我再去看看心臟。我知道我沒事,熬過你剛開始消失的那小半年,心臟上的毛病也慢慢隱匿了。我也不希望它撕心裂肺的疼,因為那往往預兆著並不是什麼好事。

  再次出門之前一個星期我去捐獻了骨髓,倒不是突發善心,只是想到你,我希望最好每個人都去捐一些,如果能用到你身上才叫善有善報。

  我這次去了阿根廷,到了伊瓜蘇瀑布。你有一段時間特別迷梁朝偉張國榮,看《春光乍泄》看了得有十幾遍,我不愛看電影,但久了總記住了幾句臺詞。

  我可能真的感性了,站在瀑布下的時候突然就想起梁耀輝獨自一人站在瀑布下,我和他都在想,這個瀑布下應該站的是兩個人啊。

  有沒有機會從頭來過啊?

  知書,一想起你我竟然越來越厭惡旅行。獨自看過那麼多美景,心上的寂寞卻越來越重。因為我總是會想,如果你要是在我身邊,那該有多好啊。

  但我會學著耐著性子一直等下去,在你不回來的日子裡一點一點贖我的罪,親身體會一下我曾經帶給你的冷落和傷痛,日日夜夜分分秒秒。我走過岔路,做過錯事,也漸漸知道世事不能如自己所願,回頭的可能太晚。我不求原諒,只想等你,用我的未來,用我全部的力氣和生命。

  我不知道自己作了這麼多孽還有沒有來生,所以我能做的只有這一世傾進心血和愛意等你。

  因為我愛你。

  願你安康!

  等你回來的人:蔣文旭

  2016年3月17日


  -番外完-

 無儀寧死

Comment

你看不到我  

188渣男團

水千丞188渣男團,渣規渣最後都還是有在一起,我覺得還好,去年2017我看了台北故事by台北人,心臟足足痛了2天,整個人都空了,人跟思緒一個星期沒辨法恢復,不過痛歸痛,但世界宇宙無敵超級好看~不過最痛苦的就是,很想重複看,但不敢,真的不敢,因為10篇甜文都救不回來思緒。

2018/03/19 (Mon) 16:19 | EDIT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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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

2018/06/14 (Thu) 20:15 | EDIT | REPLY |  

哇嗚  

看完心好痛

2018/06/21 (Thu) 03:32 | EDIT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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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攻真的夠噁,拜託作者保佑知書跟艾子瑜下輩子在一起(´;ω;`)

2018/08/02 (Thu) 16:34 | EDIT | REPLY |  

哭得唏哩嘩啦的女人  

有時候真的不是後悔就能挽回...心疼小受,給姐姐抱抱好不好?子瑜對你很好很好,下輩子讓他陪你好吧?

2018/09/19 (Wed) 20:03 | EDIT | REPLY |  

很壞的妹子  

看到程夏死了居然有點爽

2018/11/04 (Sun) 23:31 | EDIT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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