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偶爾放置逼欸樓小說

籠中 by 折一枚針/童童童子

佔有慾強撩騷癡情強攻VS聰明堅毅純情受,攻受互寵,多視角轉換,有一砲灰,懸疑推理,未來架空,反AI,遊戲,宗教,多重空間,三觀不正,色氣肉香。


表白童子太太,好愛好愛你(比心)
這劇情主線爽到飛起來──!攻受之間感情線也是爽到飛起來!
我不劇透,這也無法劇透,總之你們看就是了!(這句話似曾相識)
真的想先了解劇情大觀的話,指路微博→《攻德無量掃文組 #推文#籠中》
PS.文中那首反覆出現的法文老歌,就是貫穿電影《全面啟動》整齣劇的主題曲,也跟這篇文相呼對應,可以去找翻譯歌詞看看,再對照角色劇情挺有趣的。

友情提示:
①因為遊戲角色關係,上下體位不定,但出了遊戲就是固定的(咦所以嚴格來說算互攻嗎哈哈哈不管了啦哈哈哈)
②有偽3P之床戲描寫,只有攻受真的做。
③覺得B很迷。


文案:
我是誰,我在哪兒。


內容標籤:驚悚懸疑 燒腦推理 異想空間
搜索關鍵字:主角:聆聽者,皈依者┃配角:0416、0933、B、底惹達鐵、俄羅小軌、乃古、初冬┃其它:






第1章 聖徒島 α

  烏雲總也不散。

  沿著幽深而崎嶇的走廊,他往前走。牆是石牆,油黑發亮,因為濕冷,總像是結著一層霜,石縫裡有暗綠的青苔,被燈槽裡微弱的火光照著,滴下細小的露水。

  從每一面牆,從石牆的每一處縫隙,傳來起伏的唱詩聲,還有連綿的彌撒:凡外腎受傷的,或被閹割的,不可入耶和華的會……

  他往前走,提著一袋銀器,身上是暗褐色的僧衣,粗麻紮得皮膚刺癢,他抻了抻衣領,驚訝於這種逼真的觸感,手伸到眼前,用力握一握,在第四個狹小的分岔路口,右轉。

  一扇老木門,橡木的,剛校過油,可以順滑推開,裡頭是一間石室,沒有燈,只有東牆上一個橢圓的窗洞,和基督像下一隻半截的蠟燭。

  那裡跪著一個人,聽他進來,纏好念珠站起身:「兄弟。」

  他點點頭,放下銀器袋,朝屋子中央用舊木板搭成的小屋走去,那裡是告解室,他則是聆聽者。

  「感謝主……」告解者顯得有些局促,穿著和他一樣的僧衣,是個青年,頭髮稀疏,兩眼沒什麼光彩,眉毛卻粗黑濃密。

  「我沒那麼多時間,祭司長把聖餐櫃交給我了,」聆聽者指了指門口的袋子,「一會兒還得去擺祭器。」

  告解者拉開告解室低窄的小門,彎腰進去:「不用多久,抄一頁紙的功夫。」

  聆聽者搓搓手,拉開門,從另一側鑽進去。

  他們中間是一道雕花木板,花紋比這屋裡任一件東西都精細,大概是什麼老物件上拆下來的,那麼可憐的一丁點光,卻被篩得斑斕燦爛。

  「你有什麼罪,」聆聽者從頭頂木板的斜叉上拽下一條紅色披帛,隨便搭在肩膀兩側,「懺悔吧。」

  「我……」木板那頭,告解者緩緩把兩手握成拳頭,「我不可饒恕。」

  聆聽者像是第一次坐進這個小屋,好奇地仰著頭,觀察四周腐朽的木牆,心不在焉的:「貪婪嗎,還是嫉妒?」

  「我起了邪念。」

  「對什麼?」

  告解者沉默了,乳黃的微光從木板與木板之間透進去,點亮了他萎靡的輪廓:「對男人……的肉體。」

  聆聽者像是沒聽清,偏著頭:「呃……」他咀嚼那個詞兒,「肉體……你是指……」

  告解者突然捶了一把木牆,整個告解室前後搖晃:「明說了吧,」他窩起脖子,「就是那個異教徒!」

  聆聽者皺起眉頭:「他是家族改宗,早皈依了。」

  「我知道,」告解者捂著自己的臉,「可是他的黑頭髮,那些柔軟的波浪……他笑起來總是輕蔑人,一對可恨的貓兒眼!」

  皈依者確實有一雙東方的眼睛,琥珀色,睫毛又黑又密,像極了畫眼線的女人,當他朝你看過來的時候,鼻骨上的黑痣就活了,隨著那傲慢的笑飛揚,叫人覺得刺眼。

  「這種人就不該來修道院,」告解者惱恨地敲打自己的大腿,「體面人誰會在自己的乳頭上穿洞呢!」

  「洞?」聆聽者湊近來,殘損或裝飾身體是嚴重違反院規的。

  告解者靜了一陣,低聲說:「他左邊乳頭上有一個金環,指甲蓋那麼大,有阿拉伯的卷草圖案,我……」他有些躊躇,手指摳著木板,嚓嚓地響,「我偷看過……」

  男人的肉體。

  聆聽者故作輕鬆:「喜歡美麗的東西不是罪,我的兄弟,」他試探著,「你為此做過什麼嗎,我是說……那些瀆神的行為,比如……」因為尷尬之類的,他咕噥,「撫摸自己的身體?」

  「不,」告解者笑起來,很可笑似的,「我不對自己做什麼,而是對他。」

  聆聽者在花窗那邊顯得緊張。

  「我請他到我的屋子……可他很有力量,你知道,他那把異教的彎刀,」告解者很悵惘的,「然後不知怎麼的,我弄傷了他的手。」

  這是實實在在的罪。

  聆聽者沒有說話,告解者也沉默,大約兩三次呼吸那樣的時間,告解者站起來:「你忙吧,兄弟,」他鑽出去,念珠串上的小十字架在手腕邊晃動,「說出來舒服多了。」

  聆聽者沒有動,直到腳步聲走遠,這一會兒,他想了很多,然後一下打定了主意,他到門口去拎那袋子銀器,銀羹匙、銀燭臺、銀餐杯,零零碎碎的舊銀器裡有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他掏出來,匆忙塞進懷裡。

  早禱結束了,修士們離開座位,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聖徒島是個古老的修道院,三百年來先後有七位聖徒埋葬在這裡,它很偏僻,從地圖上看,幾乎要落進世界的盡頭。從這裡向西,追著落日,騎半個月馬,就是傳說中那道巨大的邊界——上帝給宇宙劃定的終點,它可能是一處斷崖,也可能是一個陡然的結束,沒人見過,誰也說不清。

  聆聽者站在聖餐櫃旁,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灰藍色的眼睛緩緩觀察著他的同儕,他們為著各種各樣的因由來到這裡,有的是為神獻身,有的為逃避亂世,有的則只是陰差陽錯。相仿的人總是聚在一起,例如告解者,他正和幾個道友輕輕討論著什麼,但他的眼睛,罪孽的,越過人群往禮拜堂另一邊望去,那裡站著一個捲髮烏黑的少年,貓兒眼,鼻骨上一顆小痣,是皈依者。

  聆聽者分開人群,慢慢的,向他走去。

  半路,皈依者就注意到他了,傲慢的異教徒的眼睛斜睨過來,有些疑惑,有些防備,聆聽者不知道為什麼垂下了眼,低著頭,停在他面前:「我們過去沒說過話,」他嘟囔,留著極短的銀色頭髮,光線黯淡時,看起來像是灰的,「你可能不認得我……」

  「你是聆聽者。」

  聆聽者倏地抬頭,看皈依者很瞧不起似地覷著他:「你害羞個什麼勁兒?」

  「我、我沒有害羞……」聆聽者只是有點發慌,說著,他湊上去,拉住皈依者的手,把一枚硬東西塞進他手裡。

  皈依者沒有表情,眼神往下飛快地一動,是塊金幣。

  「一百個,」聆聽者強調,「可以先給。」

  皈依者笑起來,半側著頭,用他特有的那種輕蔑:「沒這麼麻煩,」他出人意料地揉了揉聆聽者薄薄的短髮,「我喜歡灰眼睛的,特別是大個子。」

  聆聽者急躁地揮開他的手,做賊似地往周圍打量,再開口,是輕蔑的一句話:「比起身體,你的刀子倒更吸引我。」

  皈依者的神色變了,蹙起漂亮的眉頭。

  「我有個買賣。」

  皈依者想拒絕。

  「你沒得選擇,」聆聽者慢慢把目光移到他覆蓋著寬大僧袍的胸口,「你用異教徒的邪法裝飾了乳頭。」

  皈依者睜大了眼,驚詫、憤怒,還有豔麗的殺意。

  「只是找一樣東西,」聆聽者放低聲音,「我需要你的力量。」

  他又露出那種緊張局促的神情了,像個受慣了氣的佃農,皈依者看得出來,他並不善於威脅,於是張開空著的那隻手,他朝這個溫柔的大個子伸過去,厭煩地撇了撇嘴:

  「成交。」他說。

  聆聽者看著這隻常年握刀的手掌,正如告解者說的,那上面有一條結了痂的淺淡傷痕。

  他們是擊過掌的關係了,日光灰黃的午後,皈依者懶懶靠在聆聽者屋裡光禿的西牆上,手裡是一張小小的羊皮地圖。

  「所以你也不知道要找的是什麼?」他問,一隻腳踩著床沿,另一隻腳放蕩地搖晃在床邊,支起的袍子底下有一道曖昧的玫瑰色陰影。

  聆聽者坐在對面,一張綁著草繩的舊椅子,眼睛無所適從。

  皈依者故意把腿岔得更開,露出少年特有的、泛著珍珠光澤的柔軟膝蓋,聆聽者忙把頭低下去:「他只給了我定金和交貨的地圖……還、還有一隻哨子。」

  話裡的「他」是個髒兮兮的老者,裹著乞丐披風,破斗篷罩在臉上,在聆聽者常去提水的路上把他攔住,和他說了這筆買賣,老者願出的代價是兩千個金幣,先付十分之一,至於要找的東西,他給了三條線索——

  「地下,鐵籠中,銀色。」聆聽者說。

  「就這些?」皈依者朝他傾來。

  「就這些。」他微微後仰。

  「聽說……」皈依者小貓一樣撐上他的大腿,「灰色眼睛的人,」他慢慢的,用拉丁語啁啾,「性慾都特別強……」

  「我沒有那種東西。」聆聽者老實地紅了臉。

  「你晚上不會偷偷摸自己?」

  聆聽者笑了:「怎麼可能!」

  「他們都摸,」皈依者的手掌冒然扣過來,握住他冷淡的下身,羊皮地圖從床鋪上滑下去,攤在地上,聖徒島和世界盡頭之間的某一處山岡,向陽坡上畫著一隻哨子,那就是交貨地點,「有時候互相摸,我幹這個很在行……」

  聆聽者不上他的套:「你是那種能容人雞奸的人?」

  雞奸。皈依者的豔容褪去了,露出他真正的樣子來,凶辣、驍悍,「我只想知道,」他憤然指了指自己的左胸,「是哪個雜種告的密!」

  「事成告訴你。」

  「事成?」皈依者憎惡地切齒,「你連那東西是什麼、在哪兒都不知道,憑什麼跟我談事成!」

  「老者說了,在聖徒島裡。」

  皈依者騰地從床上站起來:「聖徒島是個三百年的大墳塚,你找到死我也陪你到死嗎!」

  聆聽者的語調跟著走高:「他說了,在『地下』!」

  聖徒島確實有一個「地下」,在主教堂背後的小花園裡,說是花園,一百年前已經荒廢了,下面有個大理石修成的地窖,收藏著三百年來歷任院長的衣缽。

  「衣缽窖……」皈依者拿不定主意,「那裡有專門的看守者。」

  「所以我才來找你,」聆聽者的灰眼睛閃爍,有著某種蠱惑人的光,「兩千個金幣,我們可以離開這兒,到世界的中心去,」他拍了拍皈依者腳下簡陋的木板床,「那裡有羽毛織成的床墊、金箔貼成的椅子、吃不完的酒肉,」歎息似地,他為他描摹,「女人、男人……還有遙遠的東方,你的家、你的真主、你的夢。」

  皈依者琥珀色的眼睛泛起漣漪:「對半分?」

  聆聽者說:「可以。」

  皈依者就要答應,可又猶豫:「你想沒想過,什麼東西能值兩千個金幣?」

  「銀色的……」聆聽者思索:「珠寶,或許是盔甲,管他呢。」

  皈依者搖頭:「兩個人太少了,」他蹲下來,盯住聆聽者的眼睛,像掠過呼羅珊宣禮塔尖的山鷹,「讓看守者入夥,等出了聖徒島,我解決他。」

  聆聽者安逸地靠向椅背,笑了。

  「笑個屁,」皈依者抬起一隻白腳,粗野地踩了踩他的大腿,「定金呢,先分我一半。」

  懶洋洋的,聆聽者從地上提起錢袋子,拽開來:「都給你。」說著,他把一百九十九枚金幣大頭朝下撒在皈依者膝上,金燦燦的,鋪滿了粗陋的僧袍,那光芒,讓這屋子終於有了點顏色。

  晚禱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聆聽者和皈依者一前一後走在主教堂背後衰草叢生的舊花園裡,花園北側有一個石板屋,屋門朝東開,透過細細一條門縫,能看見若隱若現的油燈光。

  「兄弟。」聆聽者敲響門,示意皈依者靠後,門嘎吱打開,門裡是個臉頰瘦削的男人,眼眶深邃,鷹鉤鼻子,穿一件與眾不同的白僧袍,在夜色中瑩瑩發亮。

  「什麼事?」他問。

  「和你談一筆買賣。」聆聽者要往屋裡進,被看守者攔住,他話很少,但眼神犀利。

  「下面,」聆聽者故技重施,捏出一枚金幣,「有我們要找的東西,要不要算你一份?」

  片刻,看守者把門讓開了。

  他們進屋,屋裡只有一張床和供奉著聖像的壁龕,連抄經的桌子都沒有,在地板中央,是一個鑲著黃銅門的地洞,按照惡魔書的描述,鎮著七隻不滅的白蠟燭。

  「打開這道門,」聆聽者踩上去,踏了踏,「五十個金幣。」

  看守者的眼裡有嘲諷:「下面什麼都沒有。」

  皈依者覺得他在試探:「那不用你管。」

  看守者於是挑明了:「不說說你們要找的是什麼嗎?」

  「我們也是受人之托,」聆聽者用腳挪開那些白蠟,「找到了才知道。」

  看守者斟酌一陣,從腰上拽下一個碩大的鑰匙圈,上頭孤零零晃著一把老鑰匙:「你們要撲空了。」

  黃銅門拉開的一刹,黴味和刺骨的潮氣撲面而來,窖口底下是純然的黑,看守者提著燈往裡鑽的時候,那黑像是悚然活了,一口一口咀嚼著把他吞噬。

  「來呀,兄弟。」他在下頭招呼,聲音從層層寒氣間篩過,陰測測的。

  仍然是聆聽者在前,皈依者跟著,他有點彆扭,湊到聆聽者耳根說了一句:「我到前頭去。」

  「不,」聆聽者反手握了他一把,「你在我後頭。」

  看守者點亮四壁上的火把,光一下子充斥起逼仄的空間,古老的石牆,未經處理的、潮濕的泥土地面,皈依者陡然瞪大眼睛——這裡空蕩蕩的,連一根斷針、一片碎布都沒有,衣缽窖裡空無一物!

  「我說了,」看守者不再是嘲諷,而是露骨地譏笑,「這裡什麼都沒有。」

  「不可能!」皈依者抽出他月牙般皎潔的彎刀來,翹起的刀尖仿佛他的秉性,尖銳、挑釁、傲慢,「什麼都沒有,你一直在守什麼!」

  「我的角色就是看守,有沒有衣缽,我都在這裡。」

  皈依者顯然不相信他,他謹慎地掂著刀,去望聆聽者,那傢伙似乎一點也不驚訝,正蹲在地上,認真揉著一把泥土。

  「灰頭髮的小子,」看守者這時發問了,「你不是第一次來吧?」

  聆聽者站起身,沒作答,而是狠狠踩了踩腳下的土地:「也許就在這下頭。」

  皈依者持刀的手鬆了,疑惑地看著他,看守者在一旁說:「門我開了,隨你們挖,挖沒挖到,這個禮拜日之前都得把土填上。」

  皈依者詰責:「為什麼?」

  「每個禮拜日拂曉,院長都要下衣缽窖來禱告。」

  「那只剩四天了……」聆聽者重重歎了口氣,問看守者,「你有沒有可靠的人?」

  「等等!」皈依者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拽著他,從極近處瞪他的眼,入夥的人不能再多了,越多,解決起來越麻煩。

  「你挖不了土。」聆聽者似乎讀懂了他,輕拍了拍他揪著自己衣領的手。

  皈依者不解,用微蹙的眉心詢問。

  「你手掌傷了,會磨爛的。」

  皈依者覺得可笑:「我手爛不爛能怎麼……」

  「不,」聆聽者鄭重地打斷他,「這是握刀的手,要珍視。」

  皈依者是個粗野的人,這時候不知怎麼就紅了臉,為了掩飾這份尷尬,他故作厭惡地抽回手,惡狠狠地瞪著聆聽者。

  這個灰眼睛的傢伙,他想,那種事上好像個處子,用不著的時候卻胡亂溫柔,這種老好人的殷勤最可恨!

  「說好的,」看守者的手這時候伸過來,「五十個金幣。」

  「錢沒帶著,」聆聽者轉開臉,「等拿到東西送出去……」

  「你們送不送我不管,」看守者又露出那種嘲諷的表情了,「我只管開門,該給的現在就得給我。」

  這和預想的不一樣,聆聽者有些焦躁:「一起走,給你翻倍。」

  看守者搖了搖頭:「我不會離開聖徒島一步的,」他握著胸前牛腿骨磨成的十字架,直直看向皈依者,「特別是和他一起。」

  皈依者琥珀色的貓兒眼眯起來,裡頭有種莫測的、危險的東西,像蘇丹帽頂上的孔雀翎羽,不一定什麼時候忽地一閃,就變成一隻駭人的魔眼。

  「皈依者的白手是在基督徒的鮮血裡洗出來的,」看守者毫不避諱地說,「全聖徒島都知道,要躲著他那把彎刀。」

  他識破他們的伎倆了。

  皈依者惱羞成怒,乾脆想往上衝,聆聽者一把拉住他:「好,」他朝看守者笑笑,「按你說的辦。」

  第二天夜裡,看守者找的人來了,是個陰鬱的傢伙,嘴唇上有一道疤,聆聽者認得,是喑啞者,他不能誦經也不能禱告,修士長讓他在餐堂給大家分麵包。

  他們倆一人掘一個坑,分別在衣缽窖兩側,喑啞者有一雙粗手,力氣也大,挖起坑來呼哧呼哧的,帶著迴響,要把死窖都喘活了。

  「哎,」皈依者靠牆站著,邊看自己手上那道微不足道的傷,邊問聆聽者,「那傢伙說的……是真的?」

  聆聽者沒披斗篷,露著兩條精壯的胳膊,汗水滴滴答答,抬起頭來朝他看的時候,灰眼睛亮亮的,異常溫柔:「什麼?」

  皈依者反倒遲疑了,手上的傷有些癢,他握起拳頭:「就是昨天……如果換我走在你前頭,會怎麼樣?」

  「你怎麼在意這個,」聆聽者的口氣像個多年的老朋友,「你最厭煩管別人的事。」

  他們果然有「過去」!皈依者的眼睫輕輕顫動,不,不是和自己,而是和之前的某個「皈依者」。

  「你走前頭的話,」聆聽者沒留意他微微抿起的嘴唇,「下到第七級臺階時會絆一跤,」他奮力地掘下一鏟子,「然後看守者取笑你,你就拔刀了。」

  「暴脾氣啊。」皈依者自嘲。

  「是呀,」說到這兒,聆聽者的手停下來,「那個看守者脾氣也不好,」他指了指牆上的火把,「他把那東西甩過來,我們一起著了。」

  一起……著了?皈依者下意識從牆上直起身:「什麼感覺?」

  「疼,」聆聽者齜牙咧嘴,「特別疼,肉燒得吱吱響,煙火吸到肚子裡,把裡頭燙得稀爛……」

  「夠了!」皈依者壞脾氣地朝他踢一腳土,轉過身,看對面喑啞者正陰沉地看過來,和他目光對上,又擺出個下流的手勢,呃呃啊啊地咧嘴笑。

  似乎是在調侃他和聆聽者的關係,皈依者只是聳聳肩:「那他呢?」

  聆聽者朝喑啞者看一眼,低下頭繼續掀開潮濕的土層:「上個故事裡,沒有他。」

  只剩兩天了,還是一無所獲。

  兩側的坑挖得很深,眼看著要從中間貫通,這時候看守者踩著臺階下來了,穿著他獨特的白僧袍,貼著牆,繞著高高的土堆,走到一支火把底下,要去拔。

  「喂,你幹什麼?」皈依者有點緊張,瞪著他。

  看守者的手不停:「添油啊。」

  皈依者朝他過去,傲慢地抱著刀,挑釁地問:「這裡的東西都哪兒去了?」

  「不知道。」

  「是你沒守住,」皈依者壞心眼兒地譏諷:「還是監守自盜了?」

  看守者轉過身:「我來的那天,這裡就是空的。」

  「哦,」皈依者嗤笑,「也許吧。」

  看守者掉頭往回走:「你也知道,三百年的衣缽,」他慢悠悠地踏上臺階,「三百年算得上是傳說了,怎麼能把傳說當真呢。」

  皈依者跟著他往上走,出了黃銅門,屋外天色發白,早禱的時間要到了,他躊躇著:「你……不是第一次給我們開門了吧?」

  看守者自去忙他的事:「你說呢?」

  皈依者覺得自己猜對了,有些意外,又似乎是情理之中:「所以你才不跟我們出聖徒島,對不對?」

  看守者笑了,不是取笑,意外地很坦率:「被人抹脖子的感覺可不好受!」

  皈依者驚訝,他們的計畫居然實施過,而且成功了:「帶著東西走的?」他稍轉了轉手掌,那道傷微微發疼,「是什麼東西?」

  看守者注意到他的小動作:「別小看了那個傷口,」他用一種緩慢而畏懼的語氣,「會爛的。」

  聆聽者也說過這個,會爛,皈依者覺得不可思議。

  「新手?」看守者看著他,這時候黃銅門被從下面頂開,聆聽者探出個灰濛濛的腦袋:「天快亮了,」他往上爬,「明天再挖不到,就得填土。」

  喑啞者隨著他上來,仔細拍打過僧袍,向看守者要一口涼水,他們趁著最後一抹夜色,偷偷回修士堂,臨走,看守者像是自言自語,咕噥了一句:「並沒有。」

  什麼……並沒有?三個人都愣了一下,但誰也沒有發問。

  從小花園拐出來,皈依者不經意一回頭,看那個啞巴竟然跟著他們,他撿一顆石子扔過去,凶巴巴地嚷:「滾!」

  聆聽者像拽自己家的貓狗,不耐煩地拽了他一把。

  皈依者不理他,繼續朝那傢伙比劃,都是些詛咒的手勢,很快,喑啞者就朝另一條岔路拐走了。

  「看守者最後那句話,」聆聽者貌似熟絡地搭上皈依者的肩膀,「什麼意思?」

  皈依者想說「不知道」,可話臨出口,他又覺得自己似乎知道,看守者應該是說「那東西」,在之前的故事裡,鐵籠裡那個「銀色」的東西也沒被找到。

  「誰……誰知道。」他兄弟似地枕著聆聽者的臂彎,含混地答。

  早禱是在餐堂,禱告一結束,修士們就排著隊,依次從喑啞者手中接過一小份乾麵包,還有湯,黏糊糊的甜菜湯。聆聽者和皈依者有意隔著一排桌坐,雖然是面對面,但從不對視,假裝沒有一點瓜葛。

  「叮」地一聲,是木碗掉在地上的脆響。

  許多修士站起來看,聆聽者也在其中,分麵包的地方有人在吵鬧,不少人圍上去了,中心是喑啞者,被一個十一二歲的童僧抓著手指,那孩子是領經班的小頭目,大家都叫他虔敬者。

  「喑啞者的指甲裡有泥!」虔敬者用他稚嫩的聲音大喊,「他給我們分麵包的手上有不知道哪兒來的、骯髒的黑泥!」

  聆聽者和皈依者交換一個眼神,心想,糟了!

  聖餐櫃在餐堂背後專辟出來的一個小隔間裡,老木頭了,靠幾根腐朽的釘子墜在牆上。今天不是開櫃的日子,聆聽者卻來了,拿著一片破抹布,做出要打掃的樣子。

  推開小隔間的門,他裝作嚇了一跳,裡頭坐著祭司長,和幾個有資歷的道友,這些人的對面,是跪伏著的喑啞者。

  祭司長往門這邊看一眼,見是聆聽者,把頭轉回去:「你說不出話,可以帶我們去。」

  喑啞者不動彈,耷拉著腦袋,沒有表示。

  聆聽者開始擦聖餐櫃,邊擦,聽那幾個道友七嘴八舌在商量:「怎麼辦,要打嗎?」

  「小事情吧,不至於。」

  「持戒者把他指甲裡的泥剔出來了,是又濕又黑的土,沒人見過。」

  「他偷偷跑出去了?」

  「怎麼可能,聖徒島出去的路都封死了,只留了一道打水劈柴的閘門,他不在出入名單上。」

  「那就是……島上的土?」

  「好了!」祭司長不悅地站起來,「打吧,去拎水和老荊條來。」

  立刻有道友興奮地跑出去取,從聆聽者身邊擦過時,帶起一陣不懷好意的風。

  這些人在島上呆得太久了,每天除了頌揚上帝,他們無所事事,所以才去搞男色、挖財寶、虐打人。聆聽者放下抹布,塌著肩膀向祭司長走去:「我的長者,」他在他腳邊跪下,順從地親吻他整潔發亮的袍子,「能讓我看看他指甲裡的泥土嗎?」

  「起來吧,孩子,」祭司長顯得慈祥,「一個犯罪者的手有什麼好看,這裡不需要你,出去吧。」

  聆聽者不能就這麼放棄,喑啞者萬一扛不住,會把他們全賣出去,他跪在那兒,還想說什麼,祭司長不高興了,把蒼老的面孔朝他俯低來,不留情面地說:「我叫你出去。」

  聆聽者尷尬地張了張口,這個老傢伙不信任他。

  「是……」他站起身,從聖餐櫃邊抓起抹布,低著頭出去了。

  這是午餐前的事,到了下午,修士們聚在一起討論《列王紀下•猶大國王瑪拿西》的時候,喑啞者出現了,扭著背,顯然挨過打,耳根上有幾道不顯眼的傷痕,腿有些拐,從眾人中間緩緩穿過。

  有人在議論,聆聽者皺著眉頭目送他,他沒招供嗎?還是招了,祭司長已經在審問看守者了?

  左手上忽然一暖,是皈依者在人群中和他錯身,匆匆握了他一把。

  結果什麼都沒發生,晚上潛到小花園的時候,看守者還是那個樣子,冷冰冰地提著燈,為他們打開腳下的黃銅門。

  看守者一生不得離開衣缽窖,也許他還不知道早上的事,聆聽者正猶豫要不要問他,外頭有人敲門。

  來的果然是喑啞者,帶著一後背傷,還想來挖土,聆聽者不得已攔住他:「兄弟,你不能再來了。」

  喑啞者疑惑地看著他,他已經扛住了,他為他們付出過了。

  「他們不會甘休的,」聆聽者說,「也許他們已經跟著你來了,你必須馬上離開!」

  「嗚嗚嗚!」喑啞者不幹了,用它寬大的身軀衝撞聆聽者,皈依者立刻衝上來,幫著聆聽者推搡他:「滾,臭啞巴!你會害死我們!」

  看守者茫然地在中間攔著,看喑啞者把手指圈成個小圓洞,嗚嗚地朝他們比劃。

  「錢也不能給你,」聆聽者在拉扯中變得激動,「他們可能去搜你的屋子,現在東西還沒找到,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他們的意思,是讓喑啞者退出,就像遷徙路上被同伴丟下的傷者,或是黑死病氾濫的村子裡被擅自活埋的病人。

  誰讓他倒楣呢,他白幹了。

  喑啞者安靜下來,耷拉著肩膀,聆聽者朝他靠了靠,想安撫他,這時候那沉默的大傢伙突然揚手拍了他一巴掌,拍在左耳廓上,力量之大,讓他差點栽在皈依者身上。

  聆聽者捂著耳朵發蒙,喑啞者狠狠跺了下腳,撞門出去了。

  屋裡沒人出聲,皈依者瞄了瞄聆聽者,伸手想碰一碰他的耳朵,被他粗魯地揮開:「幹活!」他嚷,掀開黃銅門鑽了下去。

  衣缽窖裡只有一個人幹活,顯得有點冷清,坑已經挖得很深了,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把土全翻起來,沒發現一片樹葉一塊石頭,這塊地乾淨得叫人驚訝。

  「歇一會兒吧,」皈依者從上頭遞水給他,「快半夜了。」

  聆聽者停下鍬,握住他伸下來的細手,一猛勁兒,跳上去:「不能再挖了,」他揉了揉因為熬夜而緊繃的臉,「準備填土吧。」

  就這麼放棄了。

  並排站著,皈依者又看到他左耳上的紅腫:「你甘心?」

  「不,」聆聽者偏頭望著他,可能是為了鼓勁兒,溫和地笑笑,「等院長做完禮拜,我們從頭再來。」

  這是個堅定的人,從他薄薄的短髮、灰藍色的眼睛就能看出來,皈依者之前沒碰到過這種人,他佩服,也好奇,唐突無禮地,用一根指頭往那紅熱的耳廓探過去,輕輕刮了一下。

  聆聽者立刻別過頭,氣惱地:「幹、幹什麼!」

  他一這樣,皈依者就樂:「我幹什麼了,看你傷著沒有。」

  「看你用眼看,動什麼手,」聆聽者彆扭地回嘴,粗魯地在耳朵上搓,搓得那片敏感的皮肉更紅了,「你上去,不用你陪著。」

  「動手?」皈依者野野地笑,從後頭使勁兒踹了他一腳,「我還動腳呢!」

  這是個小玩笑,聆聽者也知道,可他現在沒興致鬧,正想掏一掏耳朵裡的土,頭頂上猛地一響,像門扇打牆的聲音,然後是推搡拉扯的腳步聲,很雜亂。

  皈依者嗖地拔刀,刀刃反著火把的光,一晃,聆聽者極慢地眨了下眼,仰起頭往黃銅門看。

  「底下兩個人!」從銅門掀起的一角,灌下來這麼一句喊。

  接著,穿僧袍的修士一個接一個衝下來,拿著繩索舉著刀,在土堆間跌跌撞撞,死死把他倆圍在當中。

  「聆聽者!皈依者!」喊話的是祭司長,旁邊探著頭的是喑啞者,他們高高地站在黃銅門外,像教堂穹頂上俯瞰人間的眾神,居高臨下,「說說吧,你們在找什麼!」

  皈依者知道,聆聽者是不會說的,於是眼神一動,瞄住最近的兩個傢伙,揚起一腳土,趁他們遮擋的機會,跳起來,先把一個人撲向坑底,借著他往上掙扎的力,橫臂出刀。

  沒等另一個人反應,棕櫚葉片般優美的彎刀已經劈面而來,從脆弱的喉管上劃過,鮮血恣意噴灑,泡沫似地濺在潮濕的泥土上,熱騰騰的。

  修士們彼此呼叫,皈依者不要命地撲進他們中間,金屬與肉體在這裡蒸騰,這是一場刀子的盛宴,他們可以離開衣缽窖、離開聖徒島,流浪到世界的中心去,仿佛山鷹,在每一片雪白的雲朵上振翅……

  可聆聽者不這麼想。

  血打在臉上,迷了眼,皈依者早習慣了這酸痛,可酸痛中看見聆聽者從受傷的修士手裡奪劍,奪過來不去抗爭,而是搭在自己咽喉上的時候,他怔住了。

  「你幹什……」未來得及他喊,那個人已經倒下,黑色的血泊在肩窩處彙聚,他愣愣地盯著,修士們從後面壓上來,摁住這個黑頭髮的魔鬼,重重放倒在土地上。

  到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只是一把殺人的刀,聆聽者說把他拋棄就拋棄。

  那些羞赧。那些笑意。

  都是假的!



第2章 聖徒島 β

  沿著幽深而崎嶇的走廊,他往前走。牆是石牆,油黑發亮,因為濕冷,總像是結著一層霜,石縫裡有暗綠的青苔,被燈槽裡微弱的火光照著,滴下細小的露水。

  從每一面牆,從石牆的每一處縫隙,傳來起伏的唱詩聲,還有連綿的彌撒:凡外腎受傷的,或被閹割的,不可入耶和華的會……

  他提著一袋銀器,粗麻僧衣磨得皮膚發癢,他抻一抻衣領,無論來過多少次,這逼真的觸感都讓他驚訝。

  在第四個狹小的分岔路口,他右轉。前頭是小石室,他知道告解者正等在裡頭,許多遍了,他聽那傢伙懺悔他瀆神的淫行。

  「兄弟。」果然,告解者從地上站起來,走向他,聆聽者懶得和他說話,徑直拉開告解室的門,鑽進去。對這個小屋,他總是充滿好奇,因為這是故事開始的地方,也許在某片木板上、在某個錯落的縫隙裡,就有他尚未發現的秘密。

  眼前是一把破椅子,栽歪著快散架了,頭頂木板的斜叉上掛著一條紅披帛,他拽下來,隔著雕花木板問:「你犯了什麼罪?」

  回答一如既往,是圍繞著皈依者,那個長著貓兒眼的異教徒,在基督徒東征的第三次聖戰中,他整個家族在耶路撒冷被俘,為了活命,這小子卑劣地改奉了天主,遠遠地被送到聖徒島來。

  「他左邊乳頭上穿了一個金環,指甲蓋那麼大,有阿拉伯的卷草圖案……」

  聆聽者皺眉,告解者上一次說的是,他左邊乳頭上「有」一個金環,微小的差別,但他沒放過:「你再說一遍。」

  「他左邊乳頭上穿了一個金環,」告解者有些不明所以,「怎麼了?」

  聆聽者搖頭:「殘損或裝飾身體是違反院規的。」

  告解者還想往下說,聆聽者打斷他:「你昨天這個時候,在做什麼?」

  告解者稍稍沉默,然後反問:「這和懺悔有關嗎?」

  不,沒有關係,聆聽者只是猜測,也許告解者和他一樣是「活」的,他也有他的任務,和繁複的故事線。

  從告解室出來,他揣著那袋金幣回自己的屋子,屋脊低矮,常年照不到陽光,告解者是否是「活」的這個疑問他不會記錄,因為記也沒用,下次再來時,這裡什麼都不會留下。

  他說過的那些話、挖過的那些土,一切痕跡,都會歸零。

  簡單收拾收拾,他去餐堂,今天早禱的內容是《以色列人要求立王》,聖餐櫃隔間的門用小板凳抵著,他規矩地坐在上頭,嘴裡念著「自從我領他們出埃及到如今」,眼睛卻在死氣沉沉的人群中逡巡,皈依者坐在很靠後的角落裡,告解者和禁慾者、苦行者挨著,喑啞者端著麵包盆等在餐堂門口,臺上是祭司長,閉著一雙老眼,像睡著了。

  差不多有一刻鐘,早禱才結束,修士們離開座位,等麵包的功夫,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聆聽者向皈依者走去,那傢伙一個人靠著立柱,波浪的捲髮多情的眼,熠熠發光的,放肆地豔麗著。

  「兄弟。」聆聽者叫他,他知道他不是上一個「皈依者」,從他站著的樣子,他就知道。

  皈依者轉過頭,傲慢地看了看他,又轉回去,沒有理。

  「我們過去沒說過話,」聆聽者嘟囔,「你可能……」

  皈依者毫不客氣地走開了,厭煩似的,踱到下一根立柱去站,聆聽者跟著他,像條拖舌頭的哈巴狗:「我有筆買賣……」

  皈依者不聽他廢話:「我不陪人睡覺。」

  「不,」聆聽者有些臉紅,壓低了聲音,「是請你殺人。」

  皈依者終於拿正眼看他了,很感興趣似的:「給多少?」

  這時候喑啞者開始分麵包了,修士們排起長隊,聆聽者趁機湊近到他耳邊:「一千個金幣!」

  聆聽者領著皈依者,敲開石板屋的門,門縫裡露出看守者的瘦臉,一句話也沒有問,他讓他們進去。

  屋裡有一張床和供奉著聖像的壁龕,除此之外,到處擺著手工木雕,大大小小,有些很傳神,聆聽者不禁問:「你做的?」

  「一點小興趣。」看守者提著燈,朝黃銅門走去。

  「這有什麼意義,我是說,他們反正都……」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意義嗎?」說著,看守者俯下身,要去掀黃銅門。

  「等等,」聆聽者顯得緊張,「你不先問問我們嗎?」

  「彼此心知肚明的,不用廢話了吧。」看守者推開白蠟燭,那道門甚至沒上鎖,他掀開它,黴味和刺骨的潮氣撲面而來。

  聆聽者沒有動:「這不符合規則,」他朝四周看,好像那裡有什麼盯著一樣,「我們得按照故事線來,否則……」

  「否則什麼?」看守者蹲在漆黑的洞口旁,「他們能把你怎麼樣?」

  聆聽者一霎啞然,皈依者從後頭撞了他一下,走到前面:「行了,別廢話了,東西在下麵?」

  看守者和聆聽者對視一眼,沒有說話,皈依者擅自奪過油燈,哈腰鑽進地洞,很快,就聽見他在底下喊:「這他媽得自己挖呀!」

  兩把鍬立在黃銅門邊的牆角,聆聽者看見了:「勞煩幫我們找個可靠的人。」

  「兩個人還不夠?」

  「那傢伙的手……」

  話沒說完,皈依者的喊聲又傳上來:「老子可不動手,說好了找我殺人,我不管挖坑!」

  「別找喑啞者。」聆聽者補充。

  看守者顯然吃了一驚,這正是他想提議的人,一轉念,他明白了:「你是我碰到的聆聽者裡走得最遠的,」他慚愧地笑笑,「其他人早放棄了,比如我。」

  聆聽者沒說什麼,可能有點害羞,他從牆角抄起鍬,欠身鑽進衣缽窖。

  皈依者已經把火點上了,朦朧的光暈中,他看起來美極了,那頭長髮,像給黑緞子鑲上了金邊,奢華奪目的,隱約能聞見乳香的氣息,可聆聽者早看慣了,他挽起袖子,隨便找了個角落,開始鏟土。

  「喂,」皈依者懶洋洋叫他,「你不是第一次了吧?」

  「什麼?」聆聽者頭也不抬。

  皈依者湊過來,慣拿刀的細手輕輕搭著他的肩膀:「像佃農似地翻這點破土。」

  聆聽者沒回答,但停下來,盯著他的手,眼神不像著迷,倒像是介意。

  皈依者訕訕的,挪開了:「你和別人不太一樣,」他隨手一翻,掌心上那道傷露出來,聆聽者看見,盯了一眼,皈依者發現了,立刻熱絡地說,「頭一次玩『皈依者』,試了試刀,不小心傷了。」

  明明是告解者弄傷的。聆聽者點點頭,沒戳穿。

  皈依者看他不冷不熱的,哼一聲走開了,可眼睛往這邊瞄著,半天繞不開。聆聽者刨了兩下土,不知怎麼的,耳朵上莫名一熱,他急躁地擼了一把,一種似有若無的麻癢,讓他想起一個人。

  一個過客,他對自己說,也許再不會相遇了。

  遇到了,可能也認不出。

  這時頭上的黃銅門響,是看守者,領著一個粗壯的大塊頭下來,那傢伙肩膀很寬,僧袍皺巴巴的,有煙熏的痕跡——是弄火者,聖徒島上的鐵匠。

  「一天一個金幣。」聆聽者開價。

  「幹了。」弄火者解開斗篷扔給看守者,躍躍欲試。

  聆聽者還有條件:「不能留指甲。」

  弄火者把粗短的指頭伸給他看:「打鐵活兒重,指甲養不長。」

  聆聽者點點頭,把另一把鍬踢到他腳邊:「每次幹完,記得洗手。」

  天要亮了,皈依者和弄火者先爬出黃銅門,看守者給舀了水,正要喝,有人敲門。

  他們幾個一驚,瞪著眼,互相看著。

  「誰?」看守者問。

  「嗚、嗚嗚!」是喑啞者,半明半暗的晨光裡,不知所云的嗚咽聽起來格外駭人,看守者朝皈依者他們使眼色,讓他們鑽到下頭去躲一躲。

  「來啦。」然後他去開門,喑啞者熟門熟路地進來,背著一大捆爛木頭,咧著嘴,一副憨厚的樣子。

  「謝謝,兄弟。」看守者回身到土罐裡給他找報酬,隨便什麼小東西都能讓這可憐的啞巴高興,拿著一片雲母石,他轉回頭,看喑啞者正直直盯著黃銅門那邊,好像被什麼東西吸引了。

  他循著他的目光,是一枚金幣,孤零零掉在地上……是弄火者剛才落下的!

  「兄弟……」他叫他,可喑啞者已經過去了,小心翼翼地撿起來,拿在手裡端詳,邊看邊翕動喉嚨,發出「呵呵」的聲響。

  「那是我的東西。」看守者要去奪,喑啞者偏過頭,正看見倉促放在地上的兩瓢水,他把金幣攥緊了,嘿嘿笑著,朝看守者搖了搖頭。

  他繞過他,眉飛色舞的,推門離開了,看守者沒敢攔,忙去掀黃銅門,急躁地朝底下喊:「被發現了!」

  衣缽窖裡火光閃動,聆聽者從暗處走出來:「是誰?」

  也許是冥冥中註定的,看守者無奈地答:「喑啞者。」

  有那麼一陣,誰也沒說話,直到聆聽者突然拍了皈依者後背一把:「殺了他。」

  聲音很輕,但語氣堅定,這是遷怒,是對上一個「喑啞者」的怨恨,皈依者粲然一笑,抬腿就要往上沖,被聆聽者攔住:「不,等晚上,在這裡幹,」他安撫似地拂了拂他的背,「他還會來的。」

  這把嗓子和緩、溫柔,有讓人安心的力量,皈依者不經意點頭,背上的手隨即離開,地窖潮濕的寒氣立刻襲來,更顯得那塊巴掌大的地方溫熱,皈依者趕忙說:「一會兒吃了飯來我屋,我們商量商量?」

  聆聽者沒說「好」,但拎著鍬和他錯身時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算是答應了。

  皈依者的屋子在一處好地方,朝南的視窗很大,遠遠地能看見七聖徒的墓地,牆角裡堆著各式各樣的東西,木梳子、鐵吊墜,貴的賤的扔在一起。

  「都是人送的,」皈依者脫掉斗篷,拿一種故作高傲的廉價姿態盯著聆聽者,「有的只是想摸一把,有的就……」

  聆聽者規矩地坐在椅子上,低著頭,這姿勢讓他想起另一個人來,就在不久之前,他們也這樣面對著面,說起「家」、「真主」和「夢」。

  皈依者惱怒於他的走神,靠近來,撐著椅背俯視他:「你不問問他們想幹什麼?」

  「跟你睡覺,」聆聽者淡漠地說,耳朵尖卻紅了,「像摟女人那樣摟著你。」

  皈依者不可抑制地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你不想這麼幹?」他慢慢坐下來,撒嬌似的,坐在他大腿上,「只有來了這裡,我們才能幹這個。」

  聆聽者躲避他的糾纏:「我只想找『結果』。」

  「你知道我是為什麼來?」皈依者把胳膊肘架在他肩膀上,「我喜歡這個人,」他輕佻地指了指自己,「也追過,」他又去指牆角那堆東西,「破玩意我也送過,沒成功,我從不管那些狗屁故事線,我只追逐『皈依者』——直到我成為『他』。」

  聆聽者像是想到了什麼,臉唰地紅了,皈依者一愣,然後哈哈大笑:「狗東西,想什麼呢!」他淘氣地摟住他的脖子,小聲說,「『皈依者』需要一個男人……」

  聆聽者一把推開他,嚇住了似的,難堪地盯著地面:「晚上……咳,打算怎麼辦?」

  「有什麼怎麼辦,」皈依者用那雙仿佛畫了眼線的東方眼睛盯著他,「一個臭啞巴,一刀的事兒。」

  被這樣一雙眸子盯一眼,沒人受得了,偏聆聽者耐得住:「那……那我走……」

  皈依者就著他起身的勢頭,一低頭把他吻住,話還沒說完,一條靈活的舌頭莽撞而來,聆聽者打了個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皈依者拼命箍著他,但太勉強,就拿一隻腳踩著椅子沿,不讓他動。

  舌頭!聆聽者覺得嘴巴裡像是被點著了,熱辣辣麻酥酥的,他扳著皈依者的細腰,想讓他走開,但到底是男人吧,拒絕得太不徹底,大概有那麼一刹那,他是享受著這個異教徒的肉體的,以至於渾身燥熱。

  「好不好?」皈依者輕輕地問,兩手捧著他的方下巴,「我還有更多……」

  聆聽者喘息著,慢慢放開他,皺著眉閉了會兒眼,他平復過來,用手背揩揩嘴巴:「你喜歡我?」

  「怎麼可能!」皈依者覺得好笑:「我只是想看看,我迷戀的『皈依者』在男人懷裡放蕩起來,是什麼樣。」

  「你覺得我會上鉤?」

  皈依者大笑:「我不信有人不上鉤!」

  聆聽者起身,走路稍有些彆扭,皈依者注意到他微微夾起的兩條腿,正要譏笑,看他徑直往床那邊過去,那裡有個牆櫃,他像動自己家的東西那樣熟悉地打開了。

  他拿出一隻杯子。

  桌上明明有杯子的,笑意從皈依者臉上褪去:「怎麼不用桌上的……」

  聆聽者走回來倒水,自然而然地說:「不是壞了麼。」

  確實壞了。

  皈依者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怎麼知道?」

  「不是很明顯麼,」他含一口水,使勁漱了漱,直接吐在地上,「這不是我第一次吐『你』的水了。」

  換句話說,這個吻,他們彼此交纏過好多次,在各種各樣的情況下,出於各種各樣的動機,有各種各樣的細節,不變的是,聆聽者最後都厭惡地漱了口。

  晚上,聆聽者和皈依者沒什麼話,弄火者感覺出來了,也不出聲,差不多挖到半夜,皈依者先憋不住,叫他:「喂,打鐵的。」

  「啊?」弄火者有些意外,停下鍬。

  「你覺得『皈依者』怎麼樣?」

  弄火者被他問愣了:「你是皈依者,倒問我?」

  皈依者沒骨頭一樣靠著牆,擺出一副慵懶的媚態:「嗯,你說說。」

  弄火者用偷窺般的眼神把他從上到下掃一遍,很受用似的:「好,」他噗嗤笑了,「好是好,就是太那個……」他用肩膀去碰聆聽者,「那個詞兒咋說來著,太浪!」

  聆聽者讓他逗得沒忍住,笑了。

  皈依者騰地紅了臉,站直身體,惡狠狠地瞪著弄火者:「浪的是你們這些混蛋!」

  「我又沒說你,你急啥,」弄火者拄著鍬把,不耐煩地翻個白眼,「這不是說『皈依者』呢麼,我就親眼看見過,他跟人幹那事!」

  皈依者不信,「皈依者」從來是被追逐,但從未被得到的:「不可能!」

  「我騙你?」弄火者也不挖坑了,一使勁把鍬插進土裡,煞有介事地說,「就在七聖徒墓地背後那片林子裡,有棵死栗樹知道吧,在那後頭!」

  皈依者半信半疑,詢問地去看聆聽者,聆聽者也迷惑了,拉著弄火者:「別胡說,我從來……」

  弄火者一把扯開他的手,大喇喇地說:「跟持弓者!」

  持弓者?聆聽者錯愕,那個金色頭髮、身世顯赫的持弓者嗎?不自覺的,他瞪向皈依者,不敢相信這個人身上,居然還有他不知道的故事。

  正在這時,頭頂上有響動,是兩對相互周旋的腳步,皈依者應聲而動,迅速熄滅階梯底下的火把,拔出彎刀,扭身藏匿到暗影中。

  黃銅門霍地掀開,喑啞者出現在那兒,看守者拉扯著他,裝出一副慌張的樣子,聆聽者和弄火者站在火光中,抬著頭,等他下來。

  喑啞者如他們期望的那樣,縮手縮腳地鑽下來,看見空蕩蕩的衣缽窖和窖底下挖出的幾個圓坑,他嗚嗚啊啊地比劃,那意思很簡單,他想入夥。

  看守者跟著他,為以防萬一,在後頭把黃銅門牢牢拽死,所有人都屏息以待,就等他走到近處,忽地,一把彎刀從背後的暗影裡伸出來,閃了一下,搭在他脖子上。

  一刹那,喑啞者發現刀子了,與此同時,刀鋒猛地從他喉嚨上劃過去。

  血噴出來,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兩手胡亂去捂,可捂不住,僧袍前襟瞬間濕透了,他往前挪幾步,想回頭去看,可皈依者沒給他機會,從黑暗裡踹出一腳,踢中他的側腰,他徒勞掙扎了幾下,直直朝後倒去,跌進聆聽者事先為他挖好的坑裡。

  「我的媽……」弄火者打了個抖,看鬼似地盯著著暗處,極慢的,皈依者從那裡出來,一頭烏黑的捲髮,冷冰冰的貓兒眼,邀功一樣,豔麗地朝聆聽者笑了一個。

  聆聽者只當沒看見,低頭去看喑啞者的屍體:「真給人找麻煩。」

  「先埋上吧,」看守者拍一拍他的肩膀,「後天就是禮拜日了。」

  「啊?」弄火者扔下鍬:「白挖了?」

  聆聽者看起來有點灰心,太多次了,他卡在這個黑洞洞的死窖裡,這時候皈依者眉頭一動,懊惱地說:「找錯地方了!」

  聆聽者愣了一下,馬上否定:「不可能,聖徒島只有這一個『地下』!」

  皈依者又笑起來,那樣豔麗那樣挑逗:「真的嗎?」

  聆聽者被他問得不確定了,如果真錯了,那這麼久、這麼多次的努力,不是都……

  「地下,鐵籠中,銀色,」皈依者伸出三根指頭,手勢隨便一擺都那麼漂亮,「你想過沒有,為什麼是籠子,不是箱子?」

  聆聽者稍一思索,頓時瞠目。

  皈依者直視著他:「籠子是裝活物的,你覺得什麼活物可能埋在土底下!」

  錯了,真錯了,聆聽者心慌意亂:「可是……除了衣缽窖,沒有……」

  「有,」皈依者打斷他,「就在聖徒島上,在我每天看得到的地方。」

  每天都……聆聽者回憶起他那間屋子,風景不錯,有一扇寬敞的南窗,南窗外遠遠是七聖徒的墓地,和高高的尖塔鐘樓,還有……等等,七聖徒墓地?

  「七聖徒的墓,」皈依者把彎刀收入刀鞘,瀟灑地一揚頭,「真正的『地下。』」

  聆聽者狠狠捶了自己大腿一把,叫看守者:「你瞭解嗎?」

  「知道一點兒,」看守者聲音不大,像是心存敬畏,「那片墓,分屬於七個不同時期的聖徒,墓地成扇形,中間最高處是聖徒島的創建者,綽號修士國王的馬克西米利安大公,在他南北兩翼各有三座墓,因為年代久遠,已經叫不出聖徒的名字了。」

  「那兒有人看著嗎?」

  「沒有,」看守者對這一切本來是不大認真的,這時候也顯得投入了,「這些年聖徒墓荒廢得厲害,不像藏著什麼好東西的樣子。」

  聆聽者點頭:「可是墓有七座……」

  言下之意,究竟哪一座才是他們要找的呢?皈依者大喇喇推開他,抱著刀問看守者:「名字不知道了,那有什麼傳說嗎?」

  「這倒是有,」看守者想了想:「這七個人各有各的死法。」

  驀地,衣缽窖靜了,火光飄忽,所有人都屏著息,等他往下講。

  「只有修士國王是自然死亡,其他都是橫死,」看守者下意識瞄了一眼土坑裡喑啞者的屍體,「每個墓道裡都有壁畫,描繪這名聖徒的死因,可以……」

  「哎呀你們別廢話了,」弄火者橫插一嗓子,「走,這就去看看。」

  他們循著小路去的,因為不能離開衣缽窖,看守者沒有來,這時候是下半夜,看月亮西沉的角度,黑夜就快結束了。皈依者在前頭開道,夜風從他塗抹著乳香的髮鬢掠過,有一股濃郁的沙漠氣息。

  「等等!」他突然停下來,朝後擺了擺手,聆聽者半蹲著,越過弄火者寬大的肩膀往前看,聖徒墓在百十步開外,那一片古老風化的石牆前頭,居然有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

  「別人也接了這個買賣?」皈依者壓低聲音,回頭問。

  聆聽者有些懵:「不、不能吧……」

  「好像是禁慾者和苦行者。」弄火者借著月光認了認。

  「這種時候,他們在這兒幹什麼?」皈依者已經拔出刀來,做準備了。

  「別動手,」聆聽者越過弄火者,親密的,一把握住他執刀的手,「殺過一個,夠了。」

  「他們走了,」弄火者慢慢站起來,捶了捶僵硬的腰杆,「可能就是來修行的。」

  皈依者收起刀,冷笑:「我可不信!」

  「他倆就是這樣,」這回換弄火者在前頭走,「禁慾者一天只吃一頓飯,早中晚各喝一口水,苦行者每天用一把小鐵刀劃胳膊,據說左胳膊都爛沒了。」

  說著說著,聖徒墓已經近在眼前,粗大的石樑折斷在地上,從殘存的高聳立面,能隱約窺見它往日的巍峨,如今即使倒了,也叫人不得不仰視。

  「先進哪一座?」皈依者翹首問。

  聆聽者把這七座老墓從北到南看一遍,指了指中間最高最大那一個:「就從『國王』開始吧。」

  他們進去了,進了墓門點燃火把,沿著粗糙的石階往下走的時候,皈依者發現這些階梯被清掃過:「是禁慾者和苦行者,」他指著腳下,「明天再來,我們得小心。」

  聆聽者在階梯兩側的牆上發現了壁畫,剝蝕得厲害,只能看到一些赭石的線條,從畫面大致的構圖看,像是歌頌馬克西米利安大公一生為主、為主的子民所作的奉獻。

  弄火者不看、也看不懂這些,一個人率先進入墓室,剛從淺浮雕著天使送子圖的窄門拐進去,就聽他悚然大叫了一聲:「啊啊!」

  皈依者和聆聽者立刻往下跑,在最後一級臺階上,看見他丟了火把坐在地上,手指顫顫地指著墓室的北牆:「有……」他驚叫,「牆裡有東西!」

  聆聽者側耳去聽,並沒聽見什麼:「是風聲吧,」他拉他起來,「你太緊張了。」

  「不,真有東西!」弄火者想了想,「像是……翅膀扇動的聲音,」他激動地形容,「巨大的、有力的翅膀,扇動起來那種聲音!」

  皈依者撿起火把塞到他手裡,冷冷地說:「那就是風聲。」

  弄火者不信,死盯著北牆,可再怎麼盯,他所說的那個聲音也沒有出現。

  墓室和地上的建築比起來矮而小,還有地下水不時滴落,正中是一具開了封的石棺,陽刻著聖徒雕像的棺蓋半掩著,聆聽者照著看了,裡頭是空的。

  「什麼都沒有。」皈依者聳聳肩。

  「走吧,」聆聽者不死心地拿火把把整個墓室晃了一圈,「天快亮了。」

  他們轉身,弄火者嘀嘀咕咕地抱怨,說他真的聽到了,某種奇怪的聲音,聆聽者把最後一眼投向石棺,恍惚中,看見棺蓋上的聖徒一手舉著經書,一手放在胸前,食指指向南方。

  早禱結束了,卻沒人來分麵包,修士們擠在狹窄的過道裡,用空缽不停敲打桌面,聆聽者和皈依者離得很遠,眼光也不碰觸,身後隔兩個人是小小年紀的虔敬者,操著一把稚嫩的嗓音,流利地背誦《馬太福音》:「那時,天國好比十個童女拿著燈,出去迎接新郎,其中有五個是愚拙的,五個是聰明的……」

  這時餐堂的門被撞開,煮甜菜湯的小童僧急急跑進來:「喑、喑啞者不見了!」

  人群有短暫的騷動,但頂替喑啞者分麵包的人一到,他們就恢復了平靜。

  拿到麵包和湯,皈依者沒坐下吃,而是從聆聽者旁邊擠過去,往外走了,聆聽者裝模作樣領來自己那份,立刻追著他,也離開餐堂。

  皈依者在不遠處的草叢等著,看他出來,把甜菜湯往草上一澆,轉身就走,聆聽者隔著一段距離跟隨他,從後面看,那傢伙有少年般婀娜曼妙的身姿,在這種全是男人的修道院,他這角色存在的意義不就是誘惑嗎?

  「想什麼呢?」皈依者忽然問,半轉著頭,用斜飛的眼角覷著他。

  那風采、那媚態,不過是角色的設定,聆聽者低下頭:「沒想什麼。」

  「我感覺到你的眼神了,」皈依者笑著,站住等他,「火辣辣的。」

  聆聽者走上去,和他並肩:「胡說。」

  「他們找不到喑啞者的,」皈依者迎風吞咽麵包,「我們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他們會找到那枚金幣,」聆聽者從他嘴邊抓下麵包,「別吃了,風大。」

  「你不是和祭司長說得上話嗎,誘導他,」皈依者推了他一把,把麵包搶回來,「讓他們以為他跑了,帶著一筆錢。」

  「我們現在去哪兒?」

  「聖徒墓啊,」皈依者照樣迎著風吃,有種沙漠男孩兒特有的野氣,「聖徒的遺跡,白天去瞻仰也很正常吧。」

  他們這回選了「國王」墓右側的一座小墓,墓門上刻著一對持盾的火焰天使,天使頭上有一行拉丁文銘文:聖跡如山。進入墓道,借著門外的天光,勉強能看見古老的蛋清壁畫,一個修士模樣的人趴在年輕的姑娘身上——在交媾。

  聆聽者羞恥地別過頭,皈依者貼過來,輕聲嘲笑:「喲,這麼純情啊?」

  聆聽者沒反駁,只是繞過他,往下走,階梯上佈滿了厚厚的灰塵,一踩一個腳印。

  「怪不得禁慾者和苦行者要打掃墓道,」皈依者皺著眉往身後看,「可為什麼只掃了『國王』墓呢?」

  「也許他們只去……」

  「噓!」皈依者把食指貼在聆聽者嘴唇上,側著耳朵往墓室那邊聽,這讓聆聽者想起了昨天晚上,弄火者說他聽到了「巨大的,扇動翅膀的聲音。」

  結果只是男人的呻吟聲,

  嗯嗯啊啊的,在底下幹著那事,聆聽者不自在地眨動睫毛,皈依者稀奇地打量他:「一對野鴛鴦,」他說,拿指肚來回摩擦聆聽者柔軟的唇線,「在這種地方,應該很刺……」

  「……把他翻過來……」下頭突然傳來說話聲。

  皈依者和聆聽者驚詫地對視一眼,墓室裡至少有三個人!

  聆聽者轉身就走,紅著耳朵從淫靡的壁畫間穿過,皈依者追著他,忍著笑問:「你、你去哪兒!」

  聆聽者去找看守者。

  看守者從他林林總總的「神器」中翻出一卷羊皮紙,鋪開來,上頭烙畫了七座墳墓,正中的是馬克西米利安大公的神柩:「你們剛才去的是這一座,」他指著「國王」墓南側的小建築,「這個修士在和吉普賽妓女『交易』的時候死亡,妓女因此皈依天主,於是他被封聖。」

  「荒唐!」聆聽者敲了敲桌子,「其他幾個呢?」

  看守者從北向南,依次為他們讀取烙畫上的小字:「第一位死於惡犬之口,第二位死於異教徒刀下,第三位死於自殘式的苦修,第四位死於妓女懷中,第五位死於瘟疫,最南邊這一位……」字跡模糊,他認了又認,「是唯一的女性,死於……籠中。」

  「國王」棺蓋上手舉經書的聖徒,聆聽者猛然想起,那胸前的食指就是指向南方!

  「她也是這裡最早的聖徒,」看守者讀著讀著,驀地瞠大了眼睛,「她……被馬克西米利安大公鎖在籠子裡,直到……活活餓死?」

  入夜,聆聽者、皈依者和看守者趴伏在聖徒墓不遠處的草叢裡,看著「國王」墓,苦行者和禁慾者又來了,背著法器袋,在墓門口慢吞吞地擺弄。

  「他們到底來幹什麼?」皈依者無聊地嚼著草葉。

  「可能真是來修行的,」聆聽者說,「你看,他們一點也不背著人。」

  弄火者一直悶悶的,這時候問:「那什麼大公不是個好人嗎,為什麼要把女人關進籠子裡,活活餓死?」

  「一會兒進去也許就知道了。」皈依者一直把彎刀握在手裡,擦得鋥亮。

  「說起來,」弄火者推了推聆聽者,「咱錢是不是要重新分一下?」

  聆聽者的聲音冷下去:「重新分?」

  「原來是挖坑,一天才給我一個金幣,」弄火者笑嘻嘻的,「現在咱們合夥掘墓了,是不是應該平分……」

  「平分?」皈依者搶過話頭,「我還想拿到東西把你們都幹掉,自己獨吞呢!」

  他說得出做得到,聆聽者和弄火者一下子靜了,皈依者毫不跟他們客氣:「聖徒墓的線索是誰想的?喑啞者的脖子是誰抹的?」他把刀背搭在肩膀上,「你們還想和我平分,可笑!」

  東西沒找到,已經開始內訌了,聆聽者沒說什麼。

  苦行者和禁慾者進了主墓,皈依者率先竄出草叢,貓著腰往最南側的墳墓跑,聆聽者和弄火者緊跟著他,雖然奔向一個方向,但聆聽者覺得,他們已經各懷鬼胎了。

  鑽進墓門,點燃火把,眼前是長而深的一條墓道,道上的灰塵被火光一照,白亮亮的,聆聽者往兩側看,牆上的不是壁畫,而是精美的浮雕石刻,三百年了,依然光潔如新。

  皈依者對浮雕故事不感興趣,徑直奔下臺階,「謎底」在下頭誘惑著他,他興致勃勃地沖下去,迎接他的卻不是墓室,而是一段更深更長的墓道,颯颯的,有涼風往上鼓。

  「喂,」他回頭叫,「這他媽是個無底洞!」

  聆聽者過來,舉著火把往裡看,太長了,看不到頭:「東西就在這下面。」他如此說,為了給大夥鼓勁兒,皈依者推開他,跨前一步,「那還費什麼話。」

  他們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走,走了不知道多久,走得火把的光都撲簌簌要滅了,前面霍然出現三個拱廊,每個拱廊都被一個石刻的天使抱在懷裡,天使結著蛛網的胳膊上分別陰刻著一句聖訓,從左到右依次是:

  「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乃是靠神口裡所出的一切話。」

  「天國又好比一個人要往外國去,但那日子、那時辰,沒有人知道。」

  「因為國度、權柄、榮耀,全是我們的,直到永遠,阿門。」

  「這是什麼玩意?」弄火者費解地盯著那些字,皈依者想起早上虔敬者在餐堂背誦的那段《馬太福音》:「也許是什麼提示。」

  「是提示我們也看不懂,」皈依者拔出刀子,站到左邊的拱廊前,「不如我們仨,一人走一個?」

  只有這麼辦了,弄火者走右邊,聆聽者走中間。

  進了拱廊,世界就只剩下自己,走了至多十幾步遠,迎頭過來一陣風,把火把打滅了,聆聽者孑然站在純粹的黑中,不敢動彈。

  這時他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自己這條路是錯的呢?如果皈依者或弄火者先拿到了東西,他們會在出口等他嗎?還是會像方才說的,獨吞掉?

  他轉身往回走,至少先取支火把,他想,可剛邁步,就狠狠撞上了牆壁,他從臺階上往下滾,額角麻了,耳朵倏忽間黏糊糊的,應該是血,他猜自己摔破了腦袋。

  好不容易扒住臺階停下來,他勉強坐起身,一時間有點辨不清方向,靠在石牆上喘息的時候,他發現血好像止不住,很快半邊膀子都濕了,他感到恐慌,兩手在黑暗中亂摸,什麼都沒有,他急著要站起來,可因為暈眩還是什麼,腳一滑又跌下去,朝黑暗深處滾落。



第3章 聖徒島 γ

  聆聽者沿著幽深而崎嶇的走廊往前走,空氣濕冷,粗麻僧衣蹭得皮膚發癢,在第四個狹小的分岔路口,他右轉。

  又「死」了一回。雖然只是遊戲,但死去的感受是真實的,臨死前的窒息、瞳孔擴散那一瞬的解脫、最終陷進去的無垠黑暗,他真切地經歷了不知道多少遍。

  聽過告解者的秘密,他回屋藏好金子去餐堂,早禱依然是《以色列人要求立王》,坐在聖餐櫃前的小板凳上,他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視了的細節,比如正和告解者低聲說話的是苦行者和禁慾者,再比如皈依者倚著的那根立柱,旁邊斜靠著一把鑲銀的細弓,讓人不禁想起身世顯赫的持弓者。

  等著分麵包的間歇,修士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他站起來,往人群當中走。

  皈依者在人群另一頭,那個傲慢的異教徒,黑頭髮彎彎曲曲,被晨風一吹,縹緲得像是要融化在日光裡,他見過他殺人,獅子一樣兇猛,山鷹一樣俐落,為什麼眼下看起來卻有點不安呢?

  就是這個時候,皈依者往這邊瞄了一眼,輕輕的一眼,馬上移開,那樣子……像是在等待什麼一樣。

  聆聽者不禁去注視,注視他故作倨傲卻微微眨動的睫毛,他似乎知道自己正被注視著,於是越發不安——這讓聆聽者不得不猜測,他是在等自己。

  可是,他要失望了。

  離著五六步遠的時候,聆聽者側身一轉,往旁邊去了,撥開微有些駝背的苦行者,撥開層層疊疊的修士兄弟,那兒有一個長著藍眼睛的孩子,十一二歲,鼻樑兩側滿是雀斑,棕色的捲髮一團一團墜在額頭上,是領經班的虔敬者。

  「兄弟。」他叫那孩子,像之前無數次叫皈依者那樣。

  虔敬者有些意外,朝他禮貌地點了點頭。

  「聽人說,你經書背得很熟?」聆聽者不時往周圍看,只是出於謹慎,卻意外看到人群外皈依者的眼睛,那樣精神,那樣漂亮,恨恨地把他瞪著。

  「沒有我不熟悉的經典。」虔敬者驕傲地說。

  聆聽者被瞪得有些茫然,遲疑地回過頭,輕聲懇求:「我需要你的知識。」

  「哦?」虔敬者笑起來,很高興,很有些沾沾自喜。

  「今天入夜,」聆聽者彎下腰,就著他的小耳朵,「聖徒墓見?」

  那孩子狡猾地轉了轉眼睛,老成地抱起胳膊:「那我知識的價值呢?」

  「當然,」聆聽者從袖子裡摸出一枚金幣,悄悄滑進他細小的手裡,「只有黃金可與知識等價。」

  虔敬者把笑意斂起來,小手插進僧袍巨大的袖口,仿佛什麼也沒發生一樣,緩緩地和他擦身而過。

  從餐堂出來,聆聽者故意走得很慢,等著,等弄火者撣著身上的麵包屑走到他前面,他跟上去,綴著他往煙薰火燎的鐵匠棚子走。

  聖徒島上只有這一個鐵匠,許多人願意拿一捲絲線一把甜豆來換一根釘子,所以鐵匠棚的日子很紅火,聆聽者小心地和他保持著距離,想著要找一個什麼契機上去搭話,沒想到弄火者卻停下來,頭也不回地問:「你要跟到什麼時候?」

  刀子似的語氣。

  聆聽者嚇了一跳,隨即意識到這傢伙和上一個大不一樣:「兄弟,」他直說了,「我有個買賣。」

  弄火者偏過頭,用陰測測的餘光把他瞟著,稍一瞪:「滾。」

  聆聽者沒走開,而是搶上一步:「要是看守者來找你,你也讓他滾嗎?」

  弄火者皺了皺眉頭,轉過身:「你怎麼知道……」他小心翼翼的,「我和他好?」

  聆聽者啞然,他並不知道他們是哪種「好」,空張了張嘴,他接著說:「上、上一次我們是一夥的,你、我,還有看守者,我們在找一個秘……」

  「那又怎麼樣,」弄火者打斷他,「那是上一次,再說了,」他朝聆聽者靠過來,篤定地看著他,「你們失敗了。」

  聆聽者驚訝地漲紅了臉。

  弄火者笑起來:「要是成功了,你不會又來找我。」

  聆聽者急切地說:「我們會成功的,已經很接近了,說不定這一次就……」

  弄火者抬起胳膊,做了個「停」的手勢:「何必那麼認真呢,兄弟,這只是個……」「遊戲」兩個字他沒說出口,垂下眼睛,他搖了搖頭,「我們到這兒來,不過是為了逃避,幹嘛逼自己,得過且過吧。」

  聆聽者一把握住他的膀子:「你就這麼過?」他拽了拽他破爛寒酸的僧袍,「乞丐似地窩在這個棺材似的修道院?」

  弄火者的目光遊移起來:「也許這個聖徒島壓根就沒有『外面』。」

  「不出去看看怎麼知道,」聆聽者極近地望進他的眼睛,「帶著看守者。」

  弄火者有些動心了,認真地打量他:「還有誰?」

  「虔敬者,」聆聽者到口袋裡去給他掏金幣,「我們仨,現在還缺一個主力輸出。」

  「主力輸出」,好多年沒聽過這種說法了,弄火者忍不住笑:「真他媽是讓你帶到溝裡去了!」他掂著金幣問,「什麼時候,哪兒見?」

  「入夜,聖徒墓,」聆聽者鬆開他的膀子,重重拍了拍,「我去找持弓者。」

  「別找那傢伙。」弄火者突然說。

  聆聽者挑眉:「為什麼?」

  「那傢伙不地道,」弄火者含混地說,似乎有點難以啟齒,「在聖徒墓背後那片小樹林,有棵枯死的栗子樹,在那後頭,我看見……」

  聆聽者轉開目光,他知道他要說什麼。

  「對方是誰我不能說,」弄火者顯得很不齒,「他脅迫他,用一小撮什麼東西,」他忽然指了指聆聽者的腦袋,「哎,和你的頭髮很像。」

  聆聽者愣愣看著他。

  「那種人,」弄火者狠狠往地上啐一口,「你要是找他,我就退出。」

  聆聽者遲滯地點了點頭,返身要走,弄火者把他叫住:「為什麼不找那個人呢,」他單手虛握著,在胸前比了比,像是把一柄長劍攥在手中,「那個貴族。」

  聆聽者知道他說的是誰,揮一揮手,走了。

  上午的抄寫室沒什麼人,難得有微弱的陽光漫灑在南窗外,有一點樹影婆娑的意思,窗下坐著一個頭髮整潔的修士,羽毛筆沙沙的,在羊皮紙上用花體字寫著什麼。

  「兄弟。」聆聽者站在他身後。

  仗劍者停筆,半轉過頭,從那張逆光的側臉上看得出他極英俊,有希臘雕塑般古典寧靜的韻味:「聆聽者,」他認得他,扭過身,「經常聽人提起你。」

  聆聽者驚訝於他的親和,還有安靜文雅的氣質,他往抄寫台周圍打量,在層疊的經書上看見他那把重劍——真希望那是一把殺人的劍:「可以近些和您說話嗎?」

  仗劍者仰視他,直爽地說:「當然。」

  於是聆聽者靠上去,恭敬地站在旁邊,附身到他耳畔,輕輕的,把來意說了。

  許久,仗劍者也沒表態,聆聽者有些焦躁地等,忽然,那貴族隨手拉了他袖子一把:「可以啊,」他微笑著,「但有個條件,」聆聽者盯著他,在他貌似溫和的眸子裡看見了某種凜冽的東西,「替我殺了骯髒的異教徒。」

  「異教徒……您是指?」

  仗劍者理所當然地答:「皈依者啊,還有誰。」

  聆聽者不解:「為什麼?」

  仗劍者露出一副可笑的表情:「殺異教徒哪有什麼為什麼,」他站起來,身量高挑,脖頸扭動的角度很高雅,「那種髒東西怎麼可以出現在主的修道院,況且他很淫亂,許多兄弟都被他引誘了,你不知道?」

  聆聽者沉默了一陣,然後問:「你為什麼不自己幹?」

  「我?」仗劍者像聽了什麼笑話似的,閑閑擺弄著筆桿上的羽毛,「他不配。」

  聆聽者不喜歡這個人,不知道這是角色性格還是他本人的性格,總之叫人無法信任:「我怎麼殺得了他,他那把彎刀!」

  「你可以的,」仗劍者像看什麼稀奇的東西一樣,從頭到腳把他掃視一遍,「皈依者一直在打聽你,看來對你很有興趣。」

  興趣。聆聽者不知道怎麼理解這個詞,但仗劍者幫他理解了:「你可以引誘他,等他對你……」

  「等等,」聆聽者制止他說下去,一開始對他的那點尊敬已經蕩然無存,「我就問你,去聖徒墓,你幹不幹?」

  「幹哪,」仗劍者鬆開那一小片羽毛,輕柔地說,「等你殺掉皈依者。」

  聆聽者憎惡地瞪著他,瞪著,瞪著,瞪得某種情緒好像就要爆發,忽然泄了氣:「那算了,」他禮貌地說,笑笑,一欠身,「再見。」

  他拂袖而去,沒看仗劍者的表情,也不屑去猜想,從抄寫室出來,陽光紗幕一樣罩在眉骨上,他快步踏下石階,正覺得憤憤,後頭有人叫:「喂!」

  他猛地一回頭,參差的樹影下走出來一個人,黑頭髮貓兒眼,鼻骨上一顆小黑痣,是皈依者。

  聆聽者低下頭,沒說話,皈依者慢慢走近來,猶豫的樣子不大像他:「為什麼不找我,」他問,聲音刻板得有些不自然,「早上,在餐堂。」

  聆聽者肚子裡有一股氣,這時候發出來:「我為什麼要找你?」

  皈依者的臉僵了僵,但他是傲慢的,不會因為這點挑釁就跳腳,睫毛輕而快地扇動了兩下,他豔麗地嘲諷:「不找我,你找誰!」

  聆聽者覺得他可憐,冷笑著,很不當回事地說:「這一局不用你了,」他直視著他,「去等下一個聆聽者吧。」

  皈依者有點繃不住,眉宇間有怒意:「下一個?」

  「你有無數個聆聽者,就像我有無數個皈依者一樣,」聆聽者淡淡地說,「我認不出你是哪個,你也認不出我,沒有誰非誰不行。」

  這時候,有些不合時宜的,皈依者脫口而出:「你是我的第一個。」

  聆聽者瞠目,用一種說不上是懷疑還是審視的目光看著他,皈依者表面上仍高傲著,漂亮地揚著下巴,但那臉上的表情卻有些卑微:「而且你說的不對,」他嘀咕,「不是每個聆聽者都和你一樣。」

  「你……是哪個?」

  皈依者惑人的眼睛一動,終於看向他,一看,那倔強的傲慢就沒有了:「你跟我說過家、真主和夢,」他停下來,後悔了似的,「還是你對每個皈依者都說過?」

  聆聽者認出他了,這時太陽朝南移動,曖昧的光線打到眼睛裡,叫人刺癢:「不,只對你說過……」

  皈依者有點扭捏,又有那麼點理直氣壯:「我一眼就認出你了,」很傲氣的,他說,「眼神、步態、神情,和別人都不一樣。」

  聆聽者喉嚨發緊,點了點頭。

  他就一點都沒認出他來嗎?不是的,他只是沒把這個人放在心上。

  「能找到你,」皈依者向他靠近,吞了吞喉結,「很不容易。」

  找?聆聽者不可置信地別過頭,不願看他:「你玩你的,找我幹什麼。」

  皈依者被噎住了,一下子沒說出話來,聆聽者又諷刺他:「還是說你是隻剛破殼的鳥,頭一眼看見的是我,我就得給你當媽?」

  皈依者被激怒了,咬著牙齒瞪他:「我『死』了一次又一次,那滋味你知道,不是來聽你挖苦的!」

  「那就別聽啊,」聆聽者有意和他拉開距離,高高揚起手,「去走你的路!」

  皈依者眼睛紅了,但沒有動,很顯然,他不想走:「上一次在衣缽窖,我以為我們是一起的,你卻把我扔下,自己……」

  「那是你的上一次,」聆聽者糾正他,毫不留情,「你只是個過客,我不會在一個過客身上費心思。」

  皈依者梗著脖子,兩眼直盯著地面,他沒發怒,也沒爭辯,而是克制地,輕聲說:「我要入夥。」

  「不可能。」聆聽者拒絕。

  皈依者抽動著眉頭,膽怯地瞥他一眼:「為什麼?」

  聆聽者沒馬上回答,想了又想,才說:「也許就是『皈依者』在擋我的路。」

  皈依者不明白,疑惑地看著他,鼻骨上的小痣隨著肌肉微微抽動,叫人心疼,聆聽者歎一口氣:「每一次我都找皈依者,可每一次都失敗,」說這話時,他是坦率的,「我覺得我該換一換隊友了。」

  「你可以換,」皈依者急切地說,「多幾個人沒關……」

  聆聽者低下頭:「我是不想要你。」

  皈依者明白了,明白得不能再明白,可就是硬撐著,不願意說一個「好」。

  晚禱的時候,聆聽者覺得仗劍者總是盯著自己。

  大夥誦的是《尼希米記》,在一片「我的神啊,求你紀念我,施恩與我」的禱告聲中,這一天結束了,聆聽者隨著大隊往外走,剛要下臺階,仗劍者從後頭跟上來,摟住他的肩膀,微笑著,和氣地說:「兄弟,你出賣我了?」

  聆聽者停住腳,皺著眉凝視他,修士們不斷擦著他們過去,有幾個回頭大聲抱怨,仗劍者不讓路,也不讓聆聽者讓:「我看見了,從抄寫室的窗戶。」

  他指的是他和皈依者,聆聽者覺得可笑:「我和他說話,就是出賣你了?」

  「你不接受我的條件,」仗劍者見他斗篷的帽兜裡落著灰塵,幫他拍了拍,「又那麼親密地和他說話,我只能這麼理解,不是嗎?」

  親密?聆聽者不喜歡這個詞兒:「我告訴他,圖什麼?」

  「也許……」仗劍者把拇指插進食指和中指之間給他看,「你想和他睡一覺?」

  聆聽者搡開他,跨步要走,仗劍者重新用胳膊把他箍住,死死鉗著:「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他聲音很小,小得聆聽者都聽不大清:「來呀,我不怕,」他同樣小聲回敬他,用灰藍色的眼睛和他對峙,「要死,我們一起啊!」

  他們旗鼓相當,仗劍者箍得有些吃力:「你知道了我的秘密。」

  聆聽者毫不示弱:「你也知道我的。」

  他指的是聖徒墓,仗劍者承認,他們是互不虧欠的,慢慢地,他放鬆力道,聆聽者隨著他放鬆,驀地,仗劍者笑了:「你那個什麼聖徒墓,我開始有點興趣了。」

  這時候後頭撞了一下,他倆趔趄著跳下臺階,回頭看,是金色頭髮、胸前佩著誇張寶石珠鏈的持弓者:「兄弟,」他叫仗劍者,「你怎麼跟個下等人混在一起?」

  他身後一閃,皈依者走出來,看見聆聽者和仗劍者,倏地睜大了眼睛,持弓者連忙去攬他,攬住了,像個加了冕的國王一樣,從他們身邊掠過。

  走出好遠,皈依者還在往這邊看著。

  仗劍者和聆聽者一起去的聖徒墓,到的時候,虔敬者和弄火者已經在等了,天上一彎新月,高高吊在「國王」墓上空,漫天是璀璨的星,把黑沉沉的大地壓得扁平。

  聆聽者朝南一指:「最小那一座。」

  他們一行四個先後進入墓門,新紮的火把燒得很旺,整條墓道都被點亮了,兩側的浮雕清晰凸顯,隨著火焰的光,活了似地變換光影。

  「是馬克西米利安大公為聖徒封聖,」仗劍者解讀著浮雕的含義,「奇怪,這座墓的聖徒是個女人?」

  聆聽者厭煩地瞥他一眼:「你不是不來麼?」

  仗劍者一愣,笑起來:「有點好奇,來看看。」

  聆聽者執著火把擦過他,前頭就是那條長長的黑路了,他站在路口,迎著不知從何而來的涼風:「謎底就在這下頭。」

  其他人靠過來,高高舉起火把:「這麼深的洞,怎麼挖出來的?」

  「挖什麼挖,」弄火者翻個白眼,「都他媽是代碼。」

  他們往下走,聽著陰風撕扯火焰的聲音,大概走了四五百步,三拱廊到了,聆聽者叫虔敬者到前頭,指給他那三句話:「該進哪扇門?」

  虔敬者只看了一眼,就給出答案:「只有左邊那句是聖訓,其他兩句都是錯的。」

  聆聽者詫異:「錯……的?」

  「中間那句,『天國又好比一個人要往外國去』,後頭應該是『就叫了僕人來,把他的家業交給他們』,」虔敬者用一把孩童的聲音,擲地有聲地說,「右邊那句則是『因為國度、權柄、榮耀,全是你的,直到永遠』。」

  這說明,聆聽者沉思,上一次皈依者走上了正確的路,也就是說在那個世界,他已經拿到東西了……

  「進嗎?」仗劍者催促,聆聽者恍然看一看他:「當然。」

  他們聚成一團往裡走,裡頭更冷、更黑,火把的光被壓得只有一點點,即使就這麼一丁點,也足以讓人看見牆上的壁畫了,那粗野的、像是用什麼動物的血液繪成的,畫的是馬克西米利安大公強迫少女委身於她而遭到拒絕的故事。

  「這有點不對勁兒。」仗劍者說。

  「怎麼?」聆聽者問。

  「這些畫……」仗劍者指給他看,隨著他們不斷深入,那些畫變得猙獰可怕,馬克西米利安大公強姦了少女,因為仍沒得到少女的芳心,他下令斬斷她的手指、腳趾,「和外面的浮雕故事完全相反。」

  「女人懷孕了,」弄火者追著那些畫看,「馬克西米利安大公聘請工匠做了一個沒有門的鐵籠,把她關進去,直到……」

  「活活餓死!」虔敬者瞪大了眼睛,他們已經來到壁畫的末端,「然後……就在她的墓地上,建起了這個聖徒島。」

  「門!」突然,仗劍者說,所有人都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在那兒,在黑路的終點,有一扇老木門,門上包著腐爛的羊皮,微微發臭。

  「裡面……」弄火者一副驚懼的樣子,「會是關在籠子中的屍體嗎?」

  沒有手指、腳趾,大著肚子的女人屍體?聆聽者搖頭,籠子裡應該是一個活物,一件銀色的稀世珍寶。

  「好了,別猜了,」仗劍者拔出他那把重劍,頂在門上,莽撞地往裡一推:「看看不就知……」

  猛地,一塊鐵板從門楣上飛下來,不過是一刹那的事,聆聽者他們還什麼都沒看清,仗劍者的腦袋就嗖地一下,從他們腳邊滾過去。

  血泊在黑暗中蔓延開來,聆聽者隨即去看虔敬者,那孩子嚇得貼在牆上:「真、真的,」他哆嗦,「只有這條拱廊上的聖訓是對的!」

  聆聽者又去看那扇門,木門靜靜地關著,卻像張著血盆大口:「你們往兩邊靠。」

  他要向前走,被弄火者攔住:「算了,沒必要……」

  聆聽者拂開他的手,站到門前,仔細地觀察,這扇門有門框,也有把手,唯獨沒有門軸,他蹙眉:「不夠亮,火把!」

  弄火者和虔敬者蹭著牆,把火豎到他眼前,在耀目的火光中,他看清楚了,這並不是一扇門,而是一個偽裝成門扇的機關。

  學著仗劍者的樣子,他輕輕往門上壓,一壓,門楣上就有一片什麼金屬微微探出來,正是這東西,削掉了仗劍者的腦袋。

  「走吧,」他慢慢放鬆壓門的力道,眼看著那片殺人的鐵板隨之縮回,「這條路到頭了。」

  「聖訓只是個障眼法,」虔敬者憎惡地說,「有意把我們引到這條拱廊裡殺掉!」

  「沒關係,」聆聽者拍了拍他的窄肩,返身往外走,「我們還有兩次機會。」

  「那仗劍者怎麼辦?」弄火者蹲在那具無頭屍邊。

  「沒辦法,」聆聽者停都不停,「他出局了。」

  他們退回到拱廊入口,三隻巨大的天使向他們張開懷抱,聆聽者上次走的是中間,而且死在那兒了,這次他盯著那個漆黑的洞口,遲疑地踏出一步。

  「走右邊怎麼樣?」弄火者忽然說。

  「為什麼是右邊?」聆聽者問。

  「正確答案一般都不是中間那個,」弄火者認真地看著他,「怎麼說呢,感覺太正了。」

  虔敬者也把目光投過來:「可這個設計者很鬼,他會用聖訓把我們引到左邊,也會故意把謎底設在中間。」

  「右邊,」聆聽者斷然做了決定,「先去右邊。」

  「等等,」虔敬者想爭取:「我覺得……」

  「我去過中間。」聆聽者看都沒看他,徑直朝右走去,不用他往下說,虔敬者和弄火者都明白,他在那兒死過。

  右邊的拱廊和左邊一樣,牆上是用血液畫成的壁畫,同一個內容,仔細看的話,連最微小的細節都相同。

  「複製粘貼的。」弄火者嫌棄,拿火把在漆黑的墓道裡左右揮動,很快,他們看到了一扇門,和左邊拱廊裡那扇一模一樣,爛木頭裹著臭羊皮,巋然擋在面前。

  「怎麼辦?」虔敬者顯得緊張,弄火者也是,驚恐地瞪著那門:「這複製粘貼得也太過分了……」

  聆聽者已經走上去,站在門底下朝他們招手,是要火。

  弄火者立刻把火往上遞,借著那撲朔的光,聆聽者在雕花門框細小的縫隙裡看見了鐵制門軸:「這門是真的。」

  弄火者要往裡推,被聆聽者擋住,像剛才試門一樣,他輕輕往門上壓,壓了幾次,都沒動靜:「你們讓開,」他握住冰涼的金屬把手,「不走運的話,咱們下一局見!」

  他推門了,猛地一下,陰風挾著濃重的黴味沖進鼻腔,有一瞬,他們不約而同打了個寒戰,那是準備迎接死亡,可並沒有刀子似的鐵板飛出來,也沒有箭啊斧啊一類的機關,只是一扇洞開的門,通往更深處的黑暗。

  「成……成了!」虔敬者不敢置信地喊。

  聆聽者臉上露出笑容,寵孩子似地揉了揉他蓬鬆的腦袋,朝弄火者打個手勢,他們往裡走。

  裡頭只有黑,他們仨像是失去了時間和方向,行屍走肉地穿行在黑暗中,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得膝蓋都有點疼了,聆聽者沒精打采的,一腦袋撞上了什麼東西,他舉起火把一看,是牆,再往兩旁照,是一整面牆——這條拱廊是個死胡同!

  弄火者從後頭上來,扔下火把,兩手在牆上亂拍亂捶:「操,又錯了!」

  聆聽者站在那兒,疲憊地垂下頭:「先走吧,」他撿起火把,「天快亮了,晚上再來。」

  轉回身,看虔敬者在幾步外舉著火,他勉強牽了牽嘴角:「聽你的好了。」

  虔敬者像個真正的孩子那樣朝他笑:「不在這兒就在中間嘛,」他把小手伸到耳畔,「晚上來拿就是了。」

  聆聽者掩不住笑,向他走去,擦身時和他輕輕擊掌。

  早禱結束,吃完麵包,聆聽者去告解室收拾包袱,晚上拿到東西就得連夜走,燧石、刀子、水袋,他早都備好了,這時候檢查一遍,正一樣樣翻看,外頭傳來腳步聲,他停下,機警地把包袱藏進牆角的雜物堆,隨手抓一柄笤帚,作出打掃的樣子。

  霍地,門被推開,進來的是祭司長的兩個心腹:「聆聽者,」他們命令,「祭司長叫你。」

  他乖乖隨他們去,去的餐堂,在掛聖餐櫃的小隔間裡,祭司長坐在那兒,身邊是幾個有資歷的道友,對面是一把空椅子。

  這場面似曾相識,聆聽者吞一口唾沫,椅子那裡曾跪著指甲裡有泥的喑啞者。

  「我的長者,」他塌著肩膀向祭司長走去,跪伏在他腳邊,順從地親吻他整潔發亮的袍子,「您叫我。」

  「起來吧,孩子,」祭司長很慈祥,拍一拍他的胳膊,「仗劍者不見了。」

  聆聽者迷惑地問:「什麼時候的事?」

  「早禱他沒出現,」祭司長漫不經心地擦拭指甲,「這很不尋常,」他指了指心腹們,「他們去找了,哪兒都沒有。」

  「早禱到現在才一個多鐘頭,也許……」

  「有人看見你昨天和他在一起,」祭司長收起指甲,手握成拳,「下晚禱的時候。」

  聆聽者啞口:「我、我……是和他說了兩句話,可……」他顯得很慌張,「說完我們就各自回去了!」

  一個心腹上來問:「要打嗎?」

  毫不猶豫的,祭司長點頭:「去拎水和老荊條來。」

  發生在喑啞者身上的事馬上要降臨到他頭上了!聆聽者慘白著臉被這些人扒掉僧袍,頭朝下摁在椅子上,辦事的人很快,沒多一會兒就聽見荊條沾水的聲音,然後啪地一響,背後霎時麻了,接著是火辣辣的灼燒感,和越來越刺骨的疼痛。

  「上帝啊!」聆聽者慘叫,這一嗓子還沒過去,新的一鞭又抽下來,後背的皮肉很快裂開,濕漉漉流到腰上的是血。

  「仗劍者呢!」他們問,聆聽者強忍著不認,十幾二十鞭子下去,小隔間的門被從外推開,跑進來的人說:「全搜過了,聆聽者屋裡沒什麼,從仗劍者枕頭底下找到這個!」

  聆聽者扭頭去看,是一個羊皮本,鑲著精美的銅乳釘,祭司長接過去,翻了翻,叫抽鞭子的人住手:「仗劍者在這裡記了,如果有一天他遭遇不幸,可懷疑的罪人是——」

  不,聆聽者幾乎可以猜到那個名字,那不是真相!

  「皈依者,」祭司長唰地合上本子,冷著聲音下令,「帶他來!」

  聆聽者的嘴巴被他們用布條封住,其實不用這麼麻煩的,他能透露什麼呢,馬上就要找到夢寐以求的東西,馬上就能離開這裡,沒什麼人值得他去涉險。

  沒多久,皈依者到了,一進屋,看見血淋淋的聆聽者,他下意識要去握刀,祭司長注意到,急切而和緩地說:「仗劍者不見了。」

  皈依者握刀的手頓住,恍然看了看聆聽者,又看了看祭司長,把眼一眨,他豔麗地笑:「哦,是我幹的。」

  聆聽者驚詫地回頭,瞪傻瓜似地瞪著他。

  夜了,遠遠能看見「國王」墓前臨時支起的木架子上吊著一個人,大頭朝下,隨著一陣陣夜風來回擺動。

  「是皈依者,」弄火者說,他跟在聆聽者後頭,往草叢裡啐了口唾沫,「他夠倒楣的,替我們背了這麼大一個黑鍋。」

  聆聽者沒出聲,虔敬者又說:「要不要割了他?」

  聆聽者朝他看一眼,那孩子睜著兩隻天真的藍眼睛:「他為了活,明早萬一跟祭司長的人說,夜裡看見了我們……」

  「那時候我們早跑了。」

  虔敬者認真地看著他:「一晚上,我們跑不遠的。」

  說著,他們來到木架子底下,皈依者死了似地隨風緩緩地蕩,聆聽者往上看,那雙腳用粗麻繩吊著,腳腕子細得好像馬上就要折斷。

  「已經過了十二個小時,」弄火者往女聖徒墓拐,「他不行了。」

  聆聽者沒有動,靜靜站了一陣,放下包袱,從裡頭翻出一把沒有柄的老剃刀:「喂,來扛我一把。」

  「不是吧,」弄火者訝異歸訝異,還是回來扛他,扛起來等他把繩子割斷,他抱住皈依者,小心放在地上,「拖到僻靜的地方?」

  聆聽者蹲下來,握了握皈依者的手,拉起胳膊把他往背上背:「帶他一起走。」

  虔敬者一把抓住皈依者的僧袍下擺,使勁往下拽:「帶著他,我們全得玩完!」

  聆聽者很執拗,背著個大的拖著個小的,硬是蹭進了墓門,虔敬者沒辦法,只好說:「那我們約定個再回來的時間!」

  弄火者點起火,聆聽者在雲霞一樣金紅色的火光裡回過頭:「幹什麼用?」

  「帶著個累贅,我們很可能出不去,」虔敬者給他分析,「即使出去了,外頭什麼情況也不清楚,萬一死了,我們同一個時間再進來,分到一起的機率更大。」

  他說的沒錯,聆聽者於是說:「我要休息一下,也要適當恢復肌肉,一般每隔四十八小時進遊戲。」

  虔敬者想了想:「好,四十八個小時整,精確到分鐘。」

  他們走向墓道,這回的目標很明確,弄火者舉著火把開路,中間是虔敬者,聆聽者在末尾斷後,他走一走就顛一顛背上的人,生怕那傢伙不知不覺死過去,有那麼一兩回,他覺得背上的人動了,不是動胳膊動腿那種動,而是微微的,把脖子扭起來,臉從帽兜上滑下去,貼到他的頸彎處。

  脖子上一熱,聆聽者打了個抖,仿佛是皈依者的嘴唇,他又不好確定:「醒了嗎?」

  後頭沒有回答,不知道是敏感還是什麼,他總覺得背上那個蠢動沒有停止,輕輕的,悄悄的,讓他渾身癢癢。

  拱廊到了,中間的入口處寫著:天國又好比一個人要往外國去,但那日子、那時辰,沒有人知道,他們大步走進去,搖著火把,攪動起那片黑暗。

  這次沒走很久,木門就出現了,和左、右拱廊的一樣,包著一層爛羊皮,弄火者和虔敬者不約而同往兩旁退下,把聆聽者讓出來,由他來開啟這最後的秘密。

  聆聽者應該放下皈依者的,但他沒捨得,說捨得似乎不大準確,是沒忍心。

  他背著那個軟綿綿的異教徒,一側肩膀頂到門上,心裡多少有些激動,畢竟是找了那麼久的東西,也因為激動,他疏忽了,用力往前一頂,眨眼之間,一片鐵板從門楣上飛下來,霍地削斷了他的脖子。

  虔敬者驚叫一聲,立刻撲上去,跪在血泊裡翻他的包袱,找到剛才割繩子那把老剃刀,他二話不說,狠狠捅進咽喉,嘴巴冒出幾個血泡,倒下了 。



第4章 聖徒島 δ

  喉嚨不舒服。

  被鐵板割斷咽喉的感覺太真實了,以至於過了四十八小時,聆聽者仍然不經意要去捂脖子,被迫重溫起系統類比的那個鈍痛。

  這種糟糕的感覺直到早禱結束也沒消失,他從小板凳上站起來,往人群中走,告解者正和苦行者、禁慾者說話,喑啞者捧著大盆準備分麵包,不遠處仗劍者和持弓者在爭吵,一切都習以為常,只有一處不同了,也不是不同,就是……

  皈依者依然靠在立柱邊,慵懶傲慢的,吸引人去看,這就是他的設定,可聆聽者不知道怎麼了,眼睛總是不自覺往那兒瞟,好像有一束什麼柔光打在那傢伙身上一樣,讓他璀璨奪目。這很糟糕,他想,比脖子上的bug更糟糕。

  「喂!」胳膊突然被從底下拽了一把,聆聽者嚇了一跳,低頭去看,看到一雙天真的藍眼睛,是虔敬者。

  「你不找我,」那孩子皺著眉頭埋怨,「在幹什麼?」

  「我……」聆聽者一時語塞,「我在……」他又往皈依者那邊看了,波浪似的黑髮、矜持高傲的姿態,在他的家鄉,他也是人中之人、是習慣了被眾人簇擁的吧,眼下他一反常態地沒往這邊看,聆聽者疑惑,他為什麼沒往這邊看呢?

  「這兩天我一直在想,」虔敬者拽著他的膀子,小聲說,「大概猜到東西在哪兒了,你先去找弄火者,我們……」

  聆聽者心不在焉地打斷他:「這回不找他。」

  「怎麼?」虔敬者扯他的袖子。

  「如果真出去了,我們需要仗劍者那樣的人,」聆聽者把他的小手從胳膊上撥掉,審慎地觀察四周,「到這一步,弄火者沒什麼用了。」

  說完,他不著痕跡地和虔敬者擦身,往麵包盆那邊去了。

  上午的抄寫室沒什麼人,難得有微弱的陽光漫灑在南窗外,有點樹影婆娑的意思,窗下坐著一個頭髮整潔的修士,羽毛筆沙沙的,在羊皮紙上用花體字寫著什麼。

  「兄弟。」聆聽者站在他身後。

  仗劍者沒停筆,吊兒郎當地問:「幹嘛?」

  這不是上次那個人了,聆聽者按照內嵌的系統資訊提問:「可以近些和您說話嗎?」

  仗劍者答非所問,一邊寫著那些古老的字母,一邊閃開半邊膀子讓他看:「哎你看這些字兒,真是從我手裡寫出來的,挺有意思哈?」

  那是角色融合時的技能寫入,就像皈依者的彎刀,虔敬者的知識一樣,聆聽者又問了一遍:「可以近些和您說話嗎?」

  仗劍者擱下筆,顯得很不耐煩:「說就說,哪那麼多廢話。」

  他轉過身來,逆光下的臉極英俊,有希臘雕塑般古典寧靜的韻味,但因為「裡邊」的人不同,原來親和文雅的氣質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貪婪狡黠。

  「哎呀,聆聽者,」他笑起來,翹起二郎腿,「來談買賣?」

  聆聽者一點不意外,同一個角色重複玩過幾輪很正常:「那就不用我廢話了,」他開門見山,「晚上,聖徒墓,你、我、虔敬……」

  「聖徒墓?」仗劍者露出迷惑的神色,「不是衣缽窖了?」

  聆聽者一愣,眯起眼睛打量他:「你原來是……」

  仗劍者憨憨地笑:「玩兒過一陣喑啞者,」他擺擺手,做個別提了的手勢,「被你……哦不,被『聆聽者』算計,丟了命。」

  這說的好像就是自己,聆聽者有些局促,仗劍者站起來,提了提僧袍外的寶石腰帶,很神氣地抓過一旁的重劍:「行了,晚上見吧,」他把拇指和食指撚一撚,「別忘了我那份。」

  他指的是金幣。

  離開抄寫室,聆聽者前往主教堂,說是主教堂,三百年間似乎沒有過像樣的修繕,外牆剝落,露出大塊的石磚,玫瑰花窗也丟的丟破的破,走進去,頭上的陽光一塊一塊的,顯得斑駁陸離。

  聆聽者沿著兩排座位中間的細走道往前,在高臺下頭,在洗手池邊,蹲著一個傢伙,與眾不同地穿一身黑袍子,正賣力地擦地。

  「兄弟。」聆聽者叫他。

  那傢伙抬起頭,又瘦又小的一張臉,上頭兩隻大眼睛:「你好,兄弟。」

  他又低下頭去,聆聽者往周圍看了看:「你這活兒,有意思嗎?」

  那人漫不經心的:「還行吧。」

  「我有個活兒,」聆聽者抖了抖袖子,從寬大的袖管裡掉出一片什麼東西,滴溜溜滾了一圈,被那傢伙用手拍住,是一枚金幣,「有興趣嗎?」

  他捏著金幣站起來,大喜過望的:「有錢?」

  聆聽者笑了:「讓你白幹,偷盜者,你能幹嗎?」

  「沒錢免談,」偷盜者把金幣放在嘴裡咬,又托著掂了掂,「上次苦行者就找我去開個什麼鎖,不給錢,我理都沒理他!」

  苦行者?鎖?聆聽者心頭一動,正想細問,外頭呼啦啦跑進來七八個年輕修士,都拿著傢伙,指著偷盜者喊:「就是他!」

  偷盜者要跑,往左往右撲騰了兩次,都沒成功,那些人把他堵住,踩住他靈巧的手,用棍子狠狠抽他。

  「等等!」聆聽者擠進去,使勁拉扯這夥年輕人,「他幹什麼了?」

  「少管閒事!」他們人多勢眾,一把將他搡開,「他偷了貴人的東西!」

  聆聽者傻站在那兒,發著懵:「誰的……什麼東西!」

  偷盜者在哀嚎,那幫人洩憤似地以打罵他為樂,有人打累了,退出來喘口氣的功夫,看見聆聽者,興奮地叫嚷:「他偷了持弓者的東西!」

  持弓者……聆聽者瞄了瞄地上那個蜷縮的傢伙,他找他是為了以防萬一,萬一虔敬者以為的並不是謎底,萬一羊皮木門裡又有別的機關,他需要一個有手藝的人,這個人就是偷盜者,想了想,他現在還不能放棄他:「持弓者在哪兒?」

  「啊?」那夥人揪著偷盜者的頭髮把他拎起來,逗畜生似地戲耍,「東邊那片蘋果林,他總在那兒吹笛子。」

  聆聽者冷冷的,對偷盜者說了一句「等著」,轉身朝東去了。

  蘋果林沒有蘋果,只零散地開著一些蘋果花,老遠,就聽見細膩的笛聲,在這座陰森的修道院,在這周而復始的任務流中,這純然的美十分動人。

  看到人了,聆聽者拂開眼前的花枝,小小一棵蘋果樹下,盤腿坐著一個青年,過長的金色頭髮,大雁腿骨透成的豎笛,胸前一串誇張的寶石珠鏈,他吹著一首不知名的曲子,雖然是系統類比,但聆聽者被吸引住了。

  持弓者瞥見他,停下來,沒有起身相見的意思,聆聽者於是走過去,窩著脖子鑽進那頂過矮的樹冠,持弓者瞧他這副狼狽的模樣,樂了,肩背往後靠在樹幹上,緩緩地說:「情敵相見,分外眼紅啊。」

  情敵,說的是皈依者?這個持弓者已經解鎖了「皈依者」對「聆聽者」的執念嗎,太快了,聆聽者蹲下來,專注地凝視這個貴族:「我對他沒念頭。」

  持弓者把側臉對著他,像是不願爭鋒:「可他對你有。」

  「放了偷盜者,」聆聽者戛然一轉,換到他要的話題,「他拿的東西,我給你找回來。」

  持弓者倏地挑眉看向他,海水一樣的眸子斑斕閃爍:「好啊,」他輕聲說,以某種不可捉摸的口氣,「我要你親自拿來給我。」

  偷盜者被放回來的時候,快晚餐了,他被折磨得很慘,左手脫臼,右耳出血,窩窩囊囊縮在告解室的角落,聆聽者朝他伸出手,他一看,眼神閃爍起來:「幹嘛?」

  「東西,」聆聽者命令,「交出來。」

  偷盜者一把揮開他的手:「沒有。」

  聆聽者笑了:「也行,把我的金幣還回來。」

  偷盜者露出委屈的表情:「那我……那我不是白挨了一頓打!」

  「不還,」聆聽者發急,開始翻他那身粘著血跡的破袍子,「你活不過今晚!」

  「好好好,」偷盜者忍氣吞聲的,伸手到褲襠裡摸,摸來摸去摸出很小一樣東西,攥在手裡,「我給你,你得再給我一塊金幣!」

  「可以!」聆聽者掰他的手,掰開一看,裡頭是個極小的金環,奇妙的,比女人的戒指還小,他拿到眼前細瞧,上頭有一圈精緻的卷草圖案。

  卷草紋……他忽然想起什麼,也是在這個石屋,在一把朦朧的晨光中,告解者露骨地懺悔:……左邊乳頭上穿了一個金環,指甲蓋那麼大,有阿拉伯的卷草圖案……

  是皈依者的?他瞪大了眼睛,瞪得偷盜者直發毛:「怎、怎麼了,這東西?」

  「你……真是從持弓者身上偷的?」

  「是呀,」偷盜者頗自豪地說,「他拴在脖子上、藏在心口裡的東西都讓我摸出來了,還有什麼我弄不到!」

  聆聽者覺得不舒服,皈依者和持弓者的關係可以發展得這麼深,這讓他失措,甚至有些厭惡:「你去吃飯吧,入夜後聖徒墓見。」

  偷盜者瘸著腿站起來:「那你呢?」

  聆聽者捏著那枚小金環,這是皈依者給了持弓者,還是他擅自掠的呢?無論哪一種,他們都已經是那種「不可言說」的關係了:「我去替你還債。」

  聆聽者趕到持弓者那兒的時候,那傢伙顯然在等他,他的屋子很奢靡,有鍍銀吊燈,有狼皮褥子,還有酸葡萄酒,他披著珍珠色的絲綢披肩迎客,臉上有一抹莫測的笑容:「這麼晚,我還以為你毀約了呢。」

  「你的人什麼時候放的人,你不知道?」聆聽者平時是不會這麼說話的,顯得他心浮氣躁,持弓者聽出來了,以一副勝利者的姿態發問:「東西呢?」

  聆聽者狠狠盯著他,慢慢的,張開手伸到他面前,掌心上是那枚金環。

  持弓者放肆地笑了,不是心愛的東西失而復得的笑,是有意笑給他看:「你知道這是什麼?」他不急著去拿東西,而是讓聆聽者替他托著,「你邂逅過那麼多皈依者,應該知道的。」

  聆聽者皺起眉頭:「你怎麼知道我遇過多少皈依者?」

  持弓者抿著唇走來,緩緩抬起手,絲綢披肩順著金髮滑落,突兀地,他摟住聆聽者的脖子,小聲說,「『皈依者』需要一個男人……」

  聆聽者一把推開他,小金環打著翻兒掉在地上,他認出他來了:「你是……之前那個皈依者?」

  那個不管什麼狗屁故事線,一心追逐著『皈依者』的皈依者。

  持弓者彎腰去撿金環,撿起來牢牢握在手裡:「系統設定的「命」,我不信,在這個版本裡,我先得到了他,」他傲慢地指著大門,「滾,別讓我看見你招惹他。」

  聆聽者執拗地和他對視:「你怎麼認出我的?」

  「你的眼神,」持弓者不屑地說,「那種虛偽的、道貌岸然的眼神。」

  聆聽者沒反駁,走出他的門,往餐堂去了。這時候麵包應該還沒分完,他甫一進去就看見修士們亂哄哄地圍成一團,不斷有人抓著血布從裡頭擠出來,他隨手拉住一個兄弟問:「怎麼了?」

  「偷、偷盜者被醉酒者用砸碎的飯缽抹脖子了!」

  聆聽者震驚,粗魯地撥開那些人,擠到人群中間,看見偷盜者滿身是血,眼仁已經翻白了,他一抬頭,虔敬者在對面看熱鬧,他跨過去拉住他,拽著他到牆角:「一會兒,響第一遍鐘的時候,你退出去,隔五分鐘整,我們一起進來。」

  「退……」虔敬者發愣,等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捂住脖子,「為什麼?」

  聆聽者想了想:「還說不好,我覺得這個偷盜者可能會有用。」

  聆聽者沿著幽深而崎嶇的走廊往前走,石牆油黑發亮,因為濕冷而結著一層霜,石縫裡有暗綠的青苔,被微弱的火光照著,滴下細小的露水。

  聽完告解者的懺悔,他趕到餐堂,早禱結束分了麵包,在安靜進餐的人群中,他徑直奔向西牆角落,半路只和虔敬者短暫地對視了一眼。

  黑袍子的偷盜者窩在那兒,正要啃麵包,被聆聽者一把抓住帽兜,拎起來往外拽。

  「喂你幹什麼!」偷盜者掙扎,聆聽者比他高大許多,腕子也有力量,擰著他偷東西的右手:「你現在不走,晚了會被人打個半死!」

  偷盜者老實了,踮著腳跟著他:「為什麼?」

  聆聽者想拽他去聖徒墓,讓他藏在那兒,晚上一起下墓:「你拿了持弓者的東西吧?」

  「持弓者?」偷盜者一副無辜的口氣,「沒有啊,什麼東西?」

  聆聽者猛然站住,偏頭看著他,目光灼灼的,辨別他話的真偽:「持弓者的,一個小小的金……」驀地,他住了口,這回的持弓者並不是上回的持弓者,也許都沒機會得到那個金環,偷盜者又如何去偷呢!

  鬆開那隻手,他回想方才在餐堂,持弓者和仗劍者在爭吵,而皈依者……那個貓兒眼的少年,一直目不轉睛往這邊看著,冷豔犀利地,在看著自己!

  是那個傢伙……聆聽者捂住臉,那傢伙是不可能讓持弓者得到他的乳環的,因為他傻乎乎的,眼裡只有自己。

  和偷盜者說好入夥的事,聆聽者又去找了仗劍者,差不多正午的時候,他回修士院,長長的走廊上孤零零站著一個人,他打遠認了認,是皈依者。

  他等在他門前,可能已經一上午了,聆聽者沒什麼表情,平常地掏鑰匙開門,兩人不說一句話,默契地先後進屋。

  「你隨便吧,」聆聽者踢掉鞋子脫下僧袍,疲憊地倒在小床上,「我得睡會兒。」

  對這個皈依者,他沒任何防備,就像跟一個相熟的老朋友,早放下了戒心,皈依者輕輕地不出聲,在床對面的破椅子上坐下來,默默看著他。

  不一會兒,床上響起鼾聲,聆聽者面朝裡弓著身,皈依者要抻著脖子才能看見他的臉,慢慢地,他站起來,一條腿壓在床沿上,從腰間拔出彎刀。

  一道鋒利的冷光,聆聽者渾然不覺,安詳地、孩子似地微張著嘴,彎刀朝他的腦袋伸過去,緩緩的,悄悄的,皈依者捏住他一縷銀灰色的短髮,削下來。

  收刀入鞘,噌地一響,他從破僧袍上揪一根線頭,扯出來把頭髮紮好,正要往懷裡揣,被聆聽者翻身起來,抓住了手。

  「你在幹什麼?」他睡眼惺忪地問。

  皈依者緊抿著嘴,好半天,才傲慢地吊起眼睛:「沒幹什麼。」

  「拿出來!」聆聽者拉扯他,皈依者很倔地和他抗衡,扯著扯著,兩個人就歪歪扭扭倒在床上,聆聽者大概是有點赧,紅著臉說:「這縷頭髮……會害了你!」

  皈依者不信:「害我放不開你嗎,」他湊到他耳邊,輕而快地咬了一口,「我得不到,還不能讓我有個念頭?」

  聆聽者馬上鬆開他,整張臉漲得紫紅,惴惴地捂住耳朵。

  皈依者賴在他床上不起來,伸腿纏住他的腰,剪著不讓走。

  「你……」聆聽者一手去抓他的腳踝,一手勉強撐住床板,「原來就喜歡……」

  「男人嗎」三個字他說得很輕,皈依者甚至得坐起身去聽:「不是啊,」這個姿勢,他和聆聽者幾乎臉貼著臉,長長的睫毛垂著,他盯住那張嘴,聆聽者的嘴唇看起來真冷啊,「大家不都是這樣麼,和男人……」

  氣氛有點曖昧,聆聽者也不自覺在意起他的嘴,那張東方的、一彎新月似的嘴唇。

  這時候那張嘴動了:「你平時……都怎麼弄?」

  聆聽者沒敢回答,一張臉更紅了,他膽小地扭著脖子,幹瞪著地上兩人的影子。

  「用手嗎,」皈依者追著他,追得那麼緊,以至於嘴唇和嘴唇之間只差一口氣,「我也用手,兩個人的話,只是多一雙手……」

  聆聽者非常不自在,說不好是緊張還是懊惱,他低下頭:「我……很少……」

  屋裡明明只有兩個人,他們卻像怕人聽一樣,心虛地說著悄悄話:「很少……」皈依者試探著問,「是多久一次?」

  聆聽者說了什麼,他沒聽清,於是把胳膊搭在他脖頸兩側,緩緩收緊,圈住他的腦袋:「上一次,」他騎到他腿上,有些虎視眈眈,「是什麼時候?」

  聆聽者害羞地躲了一下,小聲說:「幾乎……不……」

  皈依者不大相信,看小姑娘似地看著他:「你多大了?」

  聆聽者憤怒地瞪他一眼:「透露真實資訊是違反規定的,」他一板一眼地說,「我可不想被禁止登陸三十天……啊!」

  皈依者一把抓住他了,牢牢地,毫無廉恥:「這麼大……」他盯著他那雙灰眼睛,「一碰就硬起來……」還有個「了」字,他在舌頭尖上含著蓄著,欲擒故縱地,百轉千回地,吐到他耳朵眼兒裡。

  聆聽者渾身打了個顫,控制不住地發抖,他這樣子真像個老處男,皈依者的手動起來,隔著褲子,一下一下慢慢給他打,每動一下聆聽者都要驚叫,可憐地瞪大了眼睛,詫異地盯著自己的褲襠。

  「舒服嗎?」皈依者問,趁著他發懵,把自己的僧袍撩起來,抓著他的手放進去,按在一個火熱的東西上,聆聽者沒被嚇跑,但也不肯動,就那麼僵硬地摸著,摸得皈依者兩腿發軟,腰杆繃直了亂抖。

  「混蛋!」他罵,邊罵,邊把空著的左手從僧袍領子裡伸出來,小孩兒脫衣服那樣亮出半邊膀子,就這麼小小的半邊,聆聽者的眼睛就直了。

  白皮膚,石膏似地漂亮,腋窩那兒有幾顆小痣,胸脯上是淡粉的乳暈,乳頭尖上有一個金環,小小的,雕刻著阿拉伯的卷草圖案,聆聽者伸手去摸,不敢碰乳頭,就揪著那個環,輕輕地拽:「疼嗎,」他私語般問,「什麼時候打上的?」

  「一進來就有,」皈依者貪婪地盯著他,像盯一片甜麵包、一塊覬覦久了的肥肉,「喜歡嗎,喜歡摘下來給你!」

  聆聽者一下子想起持弓者,他那個皈依者也是這樣嗎?和他放縱地纏在床上,讓他撫摸乳頭,處女似的把金環獻給他?狠狠的,他攥住皈依者的東西,學著他擺弄自己的方法,笨拙地給他打。

  皈依者咬著牙,忍耐著不發出聲音,太陽穴的血管鼓起來,鬢角上全是汗:「輕……輕點!」他握住聆聽者的手腕,臣服了地把額頭抵在他肩上。

  「你喜歡我什麼?」聆聽者忽然問。

  「啊?」皈依者哆嗦著嘴唇,弓著腰把臉往他懷裡蹭,「喜歡你來找我……喜歡你擔心我手上的傷,喜歡你那麼絕情,瞧都不瞧我……」

  也許是這氛圍太旖旎,也許是這些話太動情,總之聆聽者的腦子要炸了,都沒用皈依者教他,自己就握住那條細脖子,沒命地把嘴唇往上摩擦。

  「我的天……」皈依者酥麻地呢喃,受不住地縮起膀子,聆聽者不讓他縮,掌控他擺佈他,把他像一枝花一柄刀那樣攫在手中:「我的頭髮……還給我。」

  皈依者想給他掏,可簌簌發抖地掏不出來,聆聽者擅自往他身上所有可能的縫隙裡摸,大概是癢,皈依者咯咯地笑,且驚且喜的,被聆聽者赫然掐住,那傢伙仿佛一陣狂瀾,莽撞地吸住他的嘴唇。

  皈依者立刻就沒有聲音了。

  只是不知深淺的一個吻,結束也就結束了,皈依者含著那口唾液墜在聆聽者脖子上的時候,挑眉問他:「那以後,我們……」

  聆聽者覺得沒有以後,連這個吻,他都後悔受了誘惑。

  入夜,他和虔敬者他們趴在聖徒墓外的草叢裡,仍然等苦行者和禁慾者進入「國王」墓後,才開始行動。

  仗劍者和偷盜者是第一次來,一進墓道就有點戰戰兢兢,走到無底洞口,被不知來處的風吹起頭髮,他們慘白著臉打趣:「這哪是找東西,是找死吧!」

  聆聽者和虔敬者率先進去,挺恐怖的一條道,走得多了,也就習以為常,很快,三拱廊出現在火把光裡,聆聽者把虔敬者讓到前頭,學生似地站在他身側,好像在詢問:我們該走哪條路?

  虔敬者抬起胳膊,伸出一根細指頭,緩緩的,指向最右邊的洞口,上頭的銘文是:因為國度、權柄、榮耀,全是我們的,直到永遠,阿門。

  「不對吧,」聆聽者並不是質疑,只是想不通,「這是個死胡同。」

  「走吧,」虔敬者已經跨進去了,稚嫩的聲音從混沌的黑暗中傳出來,「只有檢驗過,才知道我的想法對不對。」

  大夥於是跟著他進去,長長的血壁畫,盡頭是包著臭羊皮的爛木門,這扇門沒有問題,上次他們推開過,虔敬者把火把遞給偷盜者,用整個身子的力量將門頂開,霍地,又是那股挾著黴味的陰風,打亂了他娃娃似的頭髮。

  「喂,」偷盜者打個寒顫,「這太他媽嚇人了,我可不進去!」

  「一個遊戲而已,」虔敬者輕蔑地瞥他一眼,「再說了,沒人讓你往裡走。」

  不往裡走?聆聽者皺起眉頭,跟著虔敬者跨過門檻,正疑惑的時候,那孩子把他們往前推一推,回身關上門,借著風勁兒,砰地一響。

  「你這是幹什……」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聆聽者話到一半,陡然住口,從剛才被門扇掩住的地方,露出一個窄而長的洞,似乎是什麼入口。

  「上帝啊,」仗劍者驚歎,「這是個門中之門!」

  虔敬者嘿嘿笑了:「我果然沒想錯,這三條拱廊裡,只有這個地方能藏入口。」

  聆聽者沒誇他,只是溫柔地、用寬厚的手掌揉了揉他的小捲髮:「走。」

  這個洞極窄,只能容一個成年人側身通過,他們依次鑽進去,盼著裡頭能寬敞點,可事實是越往裡,這條魔鬼的路越窄,像是一把即將壓緊的大鉗,再動一寸,就要把他們擠碎。

  這麼窄的路,聆聽者尋思,那東西一定很小,是雪貂或者蛇蠍一類的小動物?要真是這樣,怎麼可能值兩千個金幣呢……身前突然一空,他趔趄著站穩,四周的空間豁然開闊,窄路到頭了,迎著火光去看,面前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石室。

  「我的媽!」偷盜者在後頭驚呼,「進來這麼久,從來不知道有這種故事線,我們肯定是解鎖了聖徒島的終極秘密!」

  氧氣很少,火不夠亮,聆聽者急切地往石室中心照,那裡有一個半人多高的鐵籠子,籠子裡是一團灰禿禿的東西,像是一堆破布。

  「那是什麼?」仗劍者問。

  「不會是……」虔敬者躡著腳,不敢過去,「傳說裡活活被餓死的女聖徒吧……」

  聆聽者走上前,「地下,鐵籠中、銀色」,沒有比這更合理的解釋了,籠子裡很可能就是一副三百多年、腹中懷著胎兒的女人骨架!

  他蹲在鐵籠邊,伸手去掏骨頭,掏來掏去,掏到一條瘦胳膊,蒼白的,有微乎其微的溫度,他愣愣地握著,感覺那手肘內側的脈搏動了動,於是順勢一拽,從破布底下拽出一個人來。

  「還活著,」他看向虔敬者,慢慢地說,「……這怎麼可能?」

  虔敬者也無法回答,捏著嗓子:「是女聖徒嗎?」

  聆聽者端詳那「東西」,一個已經脫了人形的傢伙,灰白色的短髮亂糟糟的,眼睛因為長期見不到光還是什麼,生著一層爬行動物似的白膜,有好多隻腳的小蟲子從眼瞼上飛快地爬過,他渾身的血肉都瘦沒了,半死著,奄奄一息。

  「真可憐……」聆聽者把手往那些破布裡伸,先是摸到一片瘦骨嶙峋的胸口,兩粒小小的乳頭,尖得像臉上常長的那種紅疙瘩,他順著肚子往下摸,胯骨突出的兩腿間沒有毛,稍往私密的地方一探,他收回手,「是男人。」

  「不是女聖徒?」虔敬者這才敢靠近,「那為什麼關在這兒?」

  「不知道,」聆聽者往旁邊讓了讓,「看樣子他至少被關了三年以上,不像有人常來喂,怎麼活下來的!」

  仗劍者和偷盜者也湊過來,扒著籠子往裡瞧:「媽呀,好噁心,」他們掩著鼻子,「要帶這醜八怪出去?」

  「對,」聆聽者招呼偷盜者,「快,把籠子打開。」

  偷盜者立刻從懷裡掏出傢伙事兒,繞著鐵籠一圈圈看,看到最後,無奈地說:「這他媽也沒個鎖呀。」

  和女聖徒的傳說一樣,籠子是焊死的,聆聽者又叫仗劍者:「用你的劍,把籠子割開,」他指了指來時那條窄路,「籠子帶不出去。」

  仗劍者歎一口氣:「大哥,」他把他那柄鑲滿了寶石的重劍給他看,「銅劍,怎麼可能割得動鐵籠子。」

  虔敬者這時拍了拍聆聽者的肩膀:「我們出去找些趁手的工具,明天晚上再……」他沒說完,聆聽者已經搖了頭:「我一直為將來某天開籠子在做準備,那麼久了,找過那麼多地方,」他看向虔敬者,「從來沒發現過鋸條。」

  「也就是說……」虔敬者明白了,遊戲設定裡就沒有鋸條這件東西,當初開發時沒有寫入的資料,對這個世界來說就是不存在。

  「而且,」聆聽者憐憫地握住籠中那人單薄的手掌,「他等不了多久。」

  「我倒有個辦法,」偷盜者插進來,「你們誰能搞到水,涼一點的水?」

  聆聽者問:「要多少?」

  「兩三桶,」偷盜者想了想,「當然越多越好。」

  真的行嗎?靠水開籠子?聆聽者遲疑地點點頭:「那試試吧,明天晚上,我帶水來。」

  聆聽者是可以出聖徒島打水的,正是在打水路上,他遇到的裹乞丐披風的老人,老人願意出兩千個金幣讓他找人,籠子裡那個傢伙和他會是什麼關係呢?

  提著水穿過地下窄路的時候,他不自覺去想這些,「東西」雖然找到了,可背後的謎團卻越來越多,一個套著一個,也許永遠都破解不了。進入圓形石室,他舉著火直奔籠子,探了探那個人的鼻息,隱隱約約的,好像還有一口氣。

  偷盜者放下水桶,用指頭一攪:「水不夠涼啊。」

  「只能這樣了,又沒有冰箱,」聆聽者挽起袖子,「說吧,怎麼弄?」

  一共三桶水,偷盜者在籠子眾多的鐵欄中選一根稍細的,把涼水潑上去,緊接著拿火去燒,這麼反復幾遍,就聽見哢哢的金屬收縮聲。

  是熱脹冷縮,聆聽者明白了,正要幫忙,卻發現籠子裡的人蹙起淺淡的眉頭,發出了含混的嗚咽。

  「等等,停下,他受不了!」

  「忍一忍吧,」偷盜者沒理,繼續擺弄那些水呀火的,「沒別的辦法。」

  折騰了三五分鐘,偷盜者把手一甩,從袖子裡掏出一根短木棍和一捆草繩,繩子綁在火烤過的地方,拿棍子插進去一轉,鐵欄應聲而斷。

  聆聽者連忙去拖那個人,他實在太輕太瘦了,輕得像一片紙,瘦得連欄杆斷口處那麼窄的縫隙都卡不住他,他把人拖上膝蓋,抱到火光下去瞧,是個挺漂亮的男人,十七八歲的樣子,個子不矮,只是瘦得不剩什麼了。

  「喂,髒不髒啊,」仗劍者厭惡地走開,「一會兒你別碰我啊!」

  偷盜者在入口那邊擦手,不經意間一低頭,發現鋪地的石板中有一塊顏色比較新,他好奇地蹲下去:「哎,你們來看看這個!」

  聆聽者沒聽到似的,輕輕拍打懷裡那張臉,邊拍,邊愛撫孩子一樣捋他的頭髮,捋著捋著,他突然托住那根細脖子,手指往脈搏上按壓了幾次,說:「他……沒氣了!」

  一瞬間,所有人都靜下來,慢慢地,虔敬者問:「買家沒說……非得要活的吧?」

  聆聽者騰地抱起屍體,抓著火把:「走,連夜出聖徒島!」

  他的打水車就在餐堂背後的牛馬棚裡,苫布下有幾個大水桶,馬是粗腳馬,一黑一花兩匹,他駕著車,風馳電掣地往聖徒島東面唯一的閘門去。

  過閘時很隨意,閘口上方的石崖頂有個小木屋,裡頭是看門人,遠遠地聽見馬車聲,他搖著燈喊:「大半夜的,還出去!」

  「是我!」聆聽者拉起馬,「昨天說好了,今天早走,日出前要趕回來給聖餐櫃禱告洗銀器!」

  上頭沒聲了,閘門兩側的木頭滾軸開始轉動,發出嘎嘎的噪音,聆聽者揚起韁繩,在閘門洞起的一刹那,驅車衝出去。

  這是他頭一次出聖徒島,森林黑壓壓的,只把丁點月光投在石子路上,後頭的苫布被掀起來,空水桶裡鑽出幾個腦袋,迎著風,亂七八糟地喊:「他娘的,這是『外面』!真正的『外面』!」

  「外面」,聆聽者勾起嘴角,這麼多次,他終於要成功了:「駕!」

  馬不停蹄跑了大半宿,第一縷日光從背後拂過肩頭的時候,他拽住韁繩,他們一直在向西,他脖子上掛的是老者的哨子,手裡拿著那張羊皮地圖:「下來歇會兒,」他朝後喊,指著十幾步外一條潺潺的小溪,「喝點水!」

  「我們應該接著走,」虔敬者扒著桶沿,「早禱一開始,他們就會發現我們不見了!」

  聆聽者爬上車,從他旁邊的木桶裡托出那具涼透了的屍體,小心翼翼的,往溪水邊抱:「他該洗洗,現在這樣……太殘忍了。」

  拂曉的溪水冰涼,他把包裹屍體的破布一片片展開,展開了才發現,這是一件曾經華麗的長袍,衣擺上的刺繡已經糟爛了,料子也看不出顏色,袍子上的人同樣乾癟嶙峋,林間微晞的日光照上去,真的有一層銀色的光暈。

  「如果不開籠子,」聆聽者掬水去擦他的臉,「你不會死。」

  屍體不會回答,也沒有怨恨,周遭很靜,靜得好像只有他們倆,聆聽者翻轉那片薄背,一轉過去,就看見從肩胛到腰肢的一大塊瘡疤,像是火燒的,又像是生生剜掉了整片皮肉。

  聆聽者猛地捂住嘴,這人活著時都經歷了些什麼啊!他沒來由地犯噁心,心裡生出一種罪惡感,他趴下去聽他的胸口,沒動靜,又掰他的嘴,看見裡面一口整齊的白牙,驀地,他想救活他,哪怕試一試呢……深吸一口氣,他俯身把他含住,往裡渡氣。

  「嘿!」馬車那邊,偷盜者和仗劍者前仰後合地笑,「大個子,你他媽奸屍啊!」

  聆聽者擦了擦嘴,想招呼他們來看屍體的傷,可一眨眼,一個什麼東西把仗劍者撲倒了,偷盜者叫喚兩聲,撒腿就跑,沒跑了,只聽見他淒厲地喊著:「狼!狼!」

  聆聽者站起來往回衝,這時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背後壓下來,緊接著,脖子就被毫不留情地咬斷。

  狼不是一隻,而是一群!他瞪著眼倒在血泊裡,粗布僧袍被從幾個方向野蠻地撕咬,很快,開膛破肚的痛感就傳到大腦。



第5章 聖徒島 ζ

  「撒母耳將耶和華的話都傳給求他立王的百姓說:管轄你們的王必這樣行,他必派你們的兒子為他趕車、跟馬,奔走在車前……」

  聆聽者坐在小板凳上,聽過幾十上百遍的禱告一結束,他立刻站起來,往人群中走,前頭立柱下是皈依者,將將靠著,傲慢地昂起頭。

  喑啞者抱著麵包盆進餐堂,仗劍者開始爭吵,虔敬者睜著藍眼睛望過來,聆聽者全沒看見,只看見那個豔麗的異教徒,一條腿懶散地踏著柱面,挑眉往這邊看著。

  他停住腳,這個眼神太熟悉了,他連忙低頭。

  是那個傢伙,不會錯的,手掌心想起那片皮膚滑膩的觸感,浸著汗,微微顫抖,還有嘴唇,一碰就急著吸吮的嘴唇……

  皈依者徐徐向他走來,搖擺著,像一株花枝一叢勁草,施施然站在面前:「嗨。」

  聆聽者局促地盯著腳尖:「怎麼是你。」

  「怎麼不能是我,」皈依者輕浮地笑,一笑,兩隻貓兒眼就彎起來,像細密畫上驕矜的王孫,「怕啦?」

  他說對了,聆聽者怕他,怕他美麗的外表,怕他柔韌的身段,還有火一樣的性子:「只是……太巧了。」

  「早禱你們不見了,」皈依者貼近來,他說的是上一次,「東西找到了?」

  聆聽者沒法否認,點了點頭,皈依者有些落寞,也有些嫉妒:「之前聽你和那小屁孩說過,你一般隔四十八小時登錄遊戲,」他貪婪地盯著聆聽者的眼睛,「我只是試試,沒想到真能……」

  這麼說,早禱的時間和他們遭遇狼群的時間差不多,聆聽者抬起頭,終於肯把靦腆淡漠的目光投向他:「這一回,幫我一把。」

  皈依者的臉上有刹那狂喜,但馬上壓抑住,他翹起下巴,垂下眼睛,從睫毛迷人的棕黑色縫隙裡,他打量聆聽者:「我不要金幣。」

  「那……」聆聽者磕巴起來,「那、那要什麼?」

  皈依者輕輕地笑,像是等著吃糖的小孩子:「我要什麼,你知道。」

  吃過麵包,皈依者是拽著聆聽者的袖子去的他那兒,那間朝南的大房子,窗外遠遠的是七聖徒的墓地,皈依者懶洋洋躺在床上,偏頭看聆聽者拄著窗臺,兀自在那兒慌張。

  「一個吻,也不行嗎?」他問他。

  聆聽者耳朵尖唰地紅了,有點懼,又有點急地說:「那、那你來呀!」

  皈依者支起上身,埋怨他:「就不能你來嗎?」

  「我、我怎麼來,」聆聽者不敢轉身,聲音揚得老高,語氣卻虛飃飃的,「是你要……要那個,又不是我……」

  皈依者啪地一下拍響床板:「你來不來?」

  聆聽者只好把手從窗臺上放下,緊張地搓一搓,回身往這邊蹭,他那個不情願的樣子實在氣人,氣得皈依者恨不得一把揪著給他摁到床上:「至於嗎,是讓你上我,又不是我要上你!」

  這個「上」字一出來,聆聽者的臉就沒法看了,紅紅白白、七零八落的:「不、不是說就親個嘴嗎?」

  皈依者翻個白眼兒,坐起來瞪著他:「對,親嘴,來吧。」

  他大剌剌坐在床沿上,聆聽者站在他對面,可笑地彎著腰,小心翼翼捧他的下巴。其實不大點一個事,因為他這個彆扭勁兒,兩個人都羞答答的。挺突然的一下,他親了,一親上就很激烈,因為皈依者急不可耐的,兩手扒著他的肩膀,使勁抓他。

  聆聽者是又害羞又害怕,以至於皈依者放開他的時候,他都站不太穩,直著眼睛,濕漉漉地張著嘴,呼哧呼哧喘氣。

  「還行?」皈依者問他,替他把嘴邊的唾液擦淨。

  聆聽者傻傻地點頭,點完又覺得不好意思,垂頭喪氣地窩起脖子。

  「喝口水?」皈依者指指一旁的牆櫃,「裡頭有杯子。」

  聆聽者知道裡頭有杯子,他用過很多次,但這一次,也許是過於害羞,也許是感覺沒那麼糟,他搖了搖頭:「你找兩把鍬來。」

  「好。」皈依者也不問幹什麼用,就看著他樂。

  聆聽者受不了他這樣子,往旁邊撥他的臉:「制木者,認得嗎?」

  皈依者按他的意思,乖乖扭著頭,可撲哧撲哧樂個不停:「嗯。」

  「有什麼可笑的!」聆聽者發怒了,怒起來也是斯文有禮的,皈依者立刻板起臉:「不笑了,發誓,不笑了!」

  他越這樣,聆聽者越覺得不舒服,臉燙得發紅:「殺了他!」

  修士們聚集在餐堂準備領晚餐,聆聽者在人群中穿行,聽周圍的兄弟們議論:「……制木者被殺了,知道嗎?」

  「聽說是被活活勒死的……扔在主教堂前……」

  「……肯定得罪誰了……」

  聆聽者邊走邊在人群裡逡巡,找到了,那個穿黑袍的傢伙,他慢慢接近他,看他正擺弄一串小鑰匙,大概是撬門開鎖的工具:「兄弟。」他叫他。

  偷盜者抬起頭,陌生地看著他。

  「你馬上就要死了,」聆聽者微微笑著,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塵,「或者你來幫我,我帶你離開這鬼地方?」

  偷盜者顯然不信,嘴唇撅著,樣子很尖酸,正要說一句譏諷的話,背後一股很大的力量撞過來,眨眼間,什麼粗糲的東西就抵在了脖子上,是一塊飯缽碎片,聆聽者先知先覺的,抓住那隻行兇的手,用力一扭。

  醉酒者倒在地上,餐堂呼啦一下亂了,一夥接一夥修士撲上來,把醉酒者按住,反剪著他的胳膊喊祭司長。

  聆聽者拽住偷盜者的領子,逆著人流把他往聖餐櫃的方向拉:「一會兒天黑,」他小聲吩咐,「到聖徒墓去,知道嗎!」

  「知、知道了……」偷盜者還沒從震驚中緩過勁兒來,愣愣盯著面前僧袍聚成的漩渦,領子上的手鬆開,聆聽者把他輕輕一推,轉身要走,被從一旁牽住胳膊,他側頭看,是仗劍者。

  「還缺不缺隊友?」那個英俊的貴族問,聆聽者警惕地瞥向兩旁,「說實話,『仗劍者』不太好用。」

  「那是『他』沒反應過來,」仗劍者突兀地說,「他是狼第一個襲擊的人。」

  聆聽者露出驚訝的表情,狐疑地打量這傢伙,偷盜者?不……是虔敬者:「我現在不缺主攻,就缺一個能把籠子從地底下弄出來的人。」

  「我們可以想辦法,」仗劍者眯細了眼睛,在極近處和他對視,「那麼大的籠子,既然能弄下去,就一定能弄出來。」

  他說的有道理,聆聽者點點頭,推開掛聖餐櫃小隔間的門,「幫我看著點。」

  仗劍者於是橫在門前,回頭見他從懷裡掏出一把小錘子:「你要幹嘛?」

  聆聽者答非所問:「那個人太弱了,上次的辦法行不通,這次必須帶籠子出去,」他斷然地說,「否則就不出去。」

  聖餐櫃是靠四枚老釘子釘在牆上的,聆聽者用錘子依次從不同的方向把釘子打歪,仗劍者翹起一側嘴角,笑了:「喂,櫃子裡有吃的嗎,餓了。」

  聆聽者順手抓起兩片薄薄的聖餐餅,扔給他:「有這麼餓嗎?」

  仗劍者嚼著說:「大人和小孩的饑餓感不一樣,這遊戲的擬真參數真是絕了!」

  聆聽者和仗劍者在前頭走,皈依者和偷盜者跟在後頭,黑夜已經足夠讓人恐懼了,墓道裡是比夜還深邃的黑,只有火把的光顫顫悠悠,讓人稍覺安心。

  聆聽者頻頻往後看,一開始仗劍者不知道他在看什麼,直到那傢伙不放心地回頭囑咐了一句:「慢一點,小心腳下。」

  「哎喲,」仗劍者酸溜溜的,「原來怎麼沒看你這麼細心。」

  聆聽者很自若的:「玩到這一步,『外頭』才是重頭戲,要是在這兒折了,這一局又白玩了。」

  仗劍者不置可否地笑笑,沒過一會兒,聆聽者又往後囑咐,表面看是囑咐兩個人,可仗劍者和偷盜者不知道怎麼回事,全朝皈依者瞟,皈依者被瞟得渾身不自在,就衝聆聽者吼:「煩不煩啊你,嘮叨多少遍了!」

  聆聽者這才噤聲。

  穿過三拱廊,沿著血壁畫走到頭,推開羊皮門,要鑽牆上的窄洞時,皈依者從後頭搶上來,擠到仗劍者前頭,和聆聽者挨上,一挨到一起,他就偷偷從後頭攥他的手,聆聽者嚇了一跳,回過頭,在火光裡看見一對棕色的貓兒眼,和鼻骨上一顆活了似的小痣。

  皈依者微妙地動了動嘴唇,像是一個笑,馬上低下頭,大概是因為他這樣吧,聆聽者猶豫了,沒忍心甩開他。

  鑽出窄路進入圓形石室,聆聽者直奔籠子,鐵籠還是那個樣子,破布片裡裹著一個將死的人,他蹲下來,急忙從懷裡掏出乾麵包和水袋。

  皈依者驚奇地環顧這個石洞,光潔的牆面、漂亮的圓形穹頂,目光沿著那些優美的弧線往下,看見籠子邊的聆聽者,以及他隔著鐵籠抱緊的那個「怪物」。

  對,那簡直是個怪物,骯髒、醜陋、不人不鬼,這麼一個密不透風的石洞子,再健壯的人,憋也憋死了。

  可聆聽者卻對他極溫柔,先是小心翼翼給他餵水,然後掰下一塊乾麵包,自己嚼碎,吐出泥來用手指送到他嘴裡,那關懷的樣子仿佛是個父親,是個情人。

  「喂,你在幹嘛?」皈依者有些質問的意思。

  聆聽者卻專注地盯著那傢伙,甚至沒抬頭看一看他:「救活他啊,他太虛弱了。」

  「他根本不是人,」皈依者惡狠狠地說,「沒你他死不了。」

  聆聽者看他一眼,很不悅的:「他在我懷裡死過,」托著那截纖細的腰肢,他輕輕搖晃,「我不會讓他再死一次。」

  皈依者覺得氣,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樣氣,想為自己再說一句什麼,聆聽者忽然收緊了臂膀,驚喜地說:「剛才他吸我的手指了,小孩那樣輕輕吸了一下!」

  皈依者覺得跟他沒什麼可說的,翻個白眼,負氣地往牆上踹一腳,扭過頭去,看仗劍者正沿著石壁搜尋什麼,偷盜者則犯傻地在身上摸來摸去。

  「摸什麼呢你?」皈依者問。

  「我的鑰匙串不見了,」偷盜者皺著眉頭,「丟哪兒了……」忽然,他的注意力被什麼吸引了,慢慢蹲下去,盯著地上的一塊石板,「奇怪,這塊板子的顏色和別的不一樣。」

  皈依者也蹲下來,噌地一聲,一柄重劍從斜刺裡插進石板縫,往下一掘,石板翻起來,露出底下一片木制的踏板,為什麼說是踏板呢,因為板子上刨了一雙下凹的腳印。

  仗劍者收起重劍:「什麼東西?」

  皈依者搖頭,偷盜者站起來,嘻嘻地笑話他倆:「人家畫著腳,就是讓人踩嘛,」說著,他兩隻腳先後往上邁,「看我給你們……」猛地一下,他下墜似地被絞進去,血像泵打的一樣噴出來,眨眼間,濺了皈依者和仗劍者一身。

  與此同時,整個石室底下有東西動了,聽聲音,像是巨大的齒輪之類,眼看著窄路越擴越寬,平緩地往兩側推移,完全洞開。

  早禱的時候,聆聽者一直不自覺去在意身後的聖餐櫃,也許是心理作用,他似乎聽到了釘子一點點脫離石灰牆面的聲音。

  「阿門!」禱告結束這一聲總是分外響亮,他從小板凳上站起來,緩緩走進人群。人群那一頭是皈依者,中間隔著人山人海,可居然只一眼,他們就互相攫住了對方,用婉轉周折的視線。

  皈依者是多情的,那麼遠,他的眼睛都帶著一種迷離的夢幻,沒人禁得住,聆聽者也不例外,他像被絲網纏住的笨拙甲蟲,慢慢的,掙扎著就要陷進去……

  突然轟隆一響,修士們全往聖餐櫃那邊看,聆聽者卻沒轉頭,相反,他不可察覺地牽動嘴角,是一個意料之中的笑。

  皈依者立刻知道了,那是他搗的鬼。

  「聖餐櫃從牆上掉下來了!」修士們全圍過去,七嘴八舌地的,「背板碎了……都不許碰銀器!櫃門呢……去,去叫制木者來!」

  制木者已經死了。

  「還有沒有會做木工的!」他們大呼小叫,「木匠有沒有!」

  沒有,聖徒島只有一個木匠,這就是遊戲的弊端,不會為同一個職業設置兩個角色,聆聽者逆著眾人和皈依者對望,這時,背後吼來一嗓子:「聆聽者!」

  是祭司長。

  聆聽者徐徐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去,皈依者用炙熱的視線追逐他,繞著人群週邊向他靠攏,悄悄的,手已經按在了刀上。

  聖餐櫃近在咫尺,身前突然擋過來一個人,仗劍者笑著攔住他:「嘿,美人兒,別衝動嘛。」

  「滾開!」皈依者怒目,他能看見隔間裡的情形,門用小板凳頂著,祭司長坐在一邊,對面是聆聽者,這場面他見過,只是那一次,他看見的是聆聽者鞭痕縱橫的後背。

  「制木者是他讓你殺的吧,」仗劍者和他耳語,拍一拍他握刀的手背,「別擔心,他心裡有數。」

  果然,聆聽者很快從隔間裡出來,祭司長和藹地攬著他的肩膀:「都散去吧,」他朝大夥揚揚袖子,「聖餐櫃讓聆聽者帶到外面去修,這是他的本分。」

  「長者,」聆聽者露出為難的神情,「昨天馬拉稀了,明天趕早出發行嗎?」

  祭司長寬容地點點頭:「儘快吧,孩子。」

  成功了!

  從餐堂出來,他們三個分頭去準備東西,主要是皈依者那兩把鍬,還有食物和水,仗劍者把重劍磨得雪亮,天一黑,他們就帶著繩子和枕木下聖徒墓,進入圓石室,發現那怪物和之前好像有點不一樣,微微蜷縮著,似乎對火把的光有反應。

  「噓,別怕,」聆聽者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頰,「馬上帶你出去。」

  皈依者冷眼看著,不輕不重踹了籠子一腳:「磨磨蹭蹭的,還走不走?」

  聆聽者瞪他一眼,把繩子從籠架上甩過去,系成活扣,然後墊上枕木,三個人輪流到前頭去拽。

  這樣忙活到下半夜,終於上了地面,馬車停在不遠處,聆聽者趕車過來,大家合力把籠子抬上車,仗劍者先躲進苫布裡藏好,該皈依者的時候,他做出要登車的樣子,卻回頭一把揪住聆聽者的衣襟,趁著夜色,把嘴唇壓在他嘴上。

  「你幹什……」聆聽者做賊似地不敢聲張,被皈依者鑽了空子吸住舌頭,仗劍者從苫布底下鑽出腦袋,無奈地看了看,敲著車板說:「那個什麼……我說哈,先辦正事,一會兒天就亮了!」

  皈依者鬆開手,生氣似地把他搡開,頭也不回上了車。聆聽者紅著臉,讓那小子弄得也有點氣,可又覺得為這事跟他慪氣太丟人,彆彆扭扭趕車去了。

  他們從聖徒島東面的閘口出去的時候,天已經朦朦發亮,守門的看車上苫布蒙著個挺大的東西,以為是聖餐櫃,就沒查看,他們調頭往西越過第一道山崗後,聆聽者停下車,把皈依者叫下來。

  「幹嘛,」那傢伙一副傲慢的樣子,兩手交叉抱在胸前,「睏著呢。」

  「拿上你的鍬,」聆聽者把黑馬從車轅上解開,掛上韁繩披好鞍,「跟我走。」

  皈依者的臉孔一下子明亮了,挺高興,又不想表現出高興那樣淡淡的:「就咱倆?」

  聆聽者沒理他,把馬車的雙轅換成單轅,向仗劍者囑咐:「我和他先走,你趕車,不要急,我們在小溪前一公里左右等你。」

  仗劍者拉住他:「狼是在拂曉出現的,這回我們到那兒至少中午了,別忙活了。」

  「你不覺得這個遊戲的關卡是玩家觸發的?」聆聽者輕輕掀起苫布,去看籠子,「就像偷盜者發現石板底下的機關,狼必然發現我們。」

  那「怪物」似乎沉睡著,靜靜的,沒有一絲聲響,聆聽者不捨地轉過身:「看好他。」

  他們出發了,一馬雙跨,這時候太陽緩緩從繁茂的林梢間升起,金燦燦的,打下星星點點的光,不知道什麼時候,皈依者把聆聽者的腰圈住了,緊緊的,和他前胸貼著後背:「我一直以為聖徒島外面是片海。」

  他先說的話,語氣服帖,聆聽者也不打算跟他一般見識,只是那股氣還沒過去,口氣有些冷淡:「聖徒島是修道院的名字,比喻在信仰蒙昧的大海中,神的信徒聚集在這裡。」

  「你怎麼知道?」皈依者把臉貼上他的背,露骨地摩擦。

  「我……玩得久。」聆聽者感覺到了,脊背泛著漣漪似地發麻。

  「你玩多久了?」皈依者順著他的話問,他只是想和他交談,享受這難得的親昵。

  聆聽者困擾地回過頭:「你真不要再這樣了,讓我很不舒……」

  皈依者一縱身,把他又吻住了,還是那樣情難自禁的吻,濕黏、火燙,可這是飛奔的馬背,他們在顛簸,樹影在飛掠,聆聽者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放縱滋味扼住咽喉,他推不開他,甚至想一而再、再而三——

  到達約定的地點之前,他們確實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著這件事,說不上是誰要求誰,大概是心照不宣的,吸吮、喘息、打顫,以至於聆聽者從馬上下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挖吧,」他指著密林間樹木相對稀少的一處,「能挖多深挖多深。」

  皈依者沒問為什麼,拎著鍬就要鏟,這時聆聽者遞過來一塊淨布,他愣了一下,立刻明白是給他纏手上傷口的。

  那傢伙還記得,記得他手上有道口子,皈依者低下頭,連句「謝謝」都沒說,是沸騰著說不出來,或許他們之間的許多事情,和那些無法言說的吻一樣,都已經心照不宣了。

  兩個人挖到太陽西斜,挖出來一個一人多深的大坑,皈依者去附近樹上砍了十來根帶大葉的粗枝,踩在土坑一側留好的小坡上,向聆聽者伸手:「上來吧,搭樹枝了。」

  聆聽者一點也沒多想,抓著他的手就往上爬,誰知道皈依者竟然故意的,一鬆勁兒,和他一起滾下去。

  那些土是那麼鬆軟,像新拍好的床鋪,皈依者靠在聆聽者肩膀上,咯咯發笑,聆聽者窘迫地看著他,看著看著就入了迷,皈依者敏銳地捕捉到他的目光,笑容漸漸淡去,剛有要認真的意思,聆聽者就扭過頭,瞪著頭頂上杉樹枝丫的一對白頭山雀。

  皈依者撐起一側胳膊,若有所思地凝視他,聆聽者的臉慢慢、慢慢地紅了:「你看什麼……」

  皈依者沒回答,把手掌重重按在他兩腿間,劃著圈快速揉弄,聆聽者開始發抖,牙齒磕打在一起,因為被壞心眼兒地打量,他羞恥得閉上眼睛。

  接著,皈依者掀起他的僧袍下擺,他沒反對,褪下他的褲子,他也沒拒絕,本來還想繼續裝聾作啞的,下頭忽然一下子濕熱了,他猛地彈起來,驚恐地看過去。

  胯下,皈依者趴在那兒,有吸口水的聲音。他知道他在幹嘛,所以露出一副嚇壞了的表情:「喂……」他小聲叫他,「喂!」

  皈依者沒有空應他,聆聽者岔著腿咬了會兒牙,放棄了地躺回去,忍無可忍地呻吟:「你這樣……好變態啊……」

  這回皈依者停下來,看著他:「有你和那個『怪物』變態嗎?」

  聆聽者挺了挺胯,特別想把他的腦袋摁回去,可不好意思:「我和他怎麼變態了?」

  皈依者知道他想要,可就不給他舔:「你嚼過的麵包餵他吃,不變態嗎?他那麼大人了,你像個爹一樣又摸又哄的,不變態?」

  聆聽者真有點受不了,整個下半身都在發抖:「他那……那是個快死的人,我不照顧他誰照顧,他需要我。」

  「鬼才知道誰他媽需要你,」皈依者小聲咕噥,瞧了瞧他可憐的硬東西,「嫌我變態,那還吃不吃了?」

  讓聆聽者說個「吃」比登天還難,他扭扭捏捏地弓著腰,眼睛盯著土裡的小蟲,攥著拳頭不吱聲,皈依者在他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問你呢,吃不吃。」

  聆聽者被掐疼了,連忙抓他的手:「你、你想……就……」

  「我想?」皈依者怒氣衝衝地瞪他,「給你舔雞巴,我有個屁爽的!」

  他這話太露骨,聆聽者受不了地轉過身,自己隔著僧袍,在那兒笨笨地蹭,皈依者可能真是個變態,看他這樣,暗自吞了口唾沫,大喇喇地抱他的腰,往他兩腿中間鑽:「過來,快點!」

  聆聽者立刻向著他,躺平了,剛趴下,皈依者就覺得坑底的泥土在振動,他站起來,仔細去聽:「是馬車!」

  聆聽者一骨碌爬起來,狼狽地提褲子:「走,上去,」這麼慌張,他還不忘去拉皈依者,扳住他的臉,給他揩了一把嘴唇,「快鋪樹枝。」

  皈依者愣在那兒,這個短暫的刹那,他發現自己不是玩玩的,是動心了。

  他們鏟平大坑內側的土坡,把樹枝密密搭在上頭,再撒些葉子砂土,遠遠的,看裝籠子的馬車駛過來,仗劍者在車上,一看地上的陷阱他就明白了,打一個手勢,等聆聽者和皈依者上馬,一起奔向上次遇狼的溪邊。

  馬拴在樹上,三個人簡單分過工,背靠背站在林蔭下,仗劍者握劍的手有些出汗:「天沒黑,會來嗎?」

  聆聽者相信自己的判斷:「籠子來,狼就會來的。」

  忽然,一陣疾風從林間穿過,皈依者說:「來了!」

  話音還沒落,不知道從哪片草叢裡竄出一隻狼來,棕灰色,很大,有刀子似的牙齒,奔著聆聽者,還沒來得及下口,就被皈依者一躍而上抹斷了脖子。

  之後就像是噩夢,一匹接一匹狼衝出來,來不及算,大概有十多隻,響著粗重的鼻息,交替著向他們撲咬,這是個互相探底的過程,所幸仗劍者也捅死了一隻,狼群騷動著,有退卻的意思。

  「穩住!」聆聽者喊,從袖子裡掏出火石點火把,「別讓他們跑了!」

  傍晚的火不是很亮,呈金黃色,冒著一圈燒黑的濃煙,用這支火把,他開始往回驅趕浪群,狼還是聰明的,知道該四散跑,但皈依者和仗劍者在兩側攔著,鋒刃迎光一閃,它們就本能地往回退,被迫朝陷阱的方向奔去。

  很快,第一頭狼陷落了,後頭的狼一時反應不過來,也跟著往下掉,聆聽者眼看著那層偽裝的樹枝揚著沙土塌下去,隔著老遠,他高高拋起火把,火球打著轉落在坑裡,騰地燒起來。

  狼群慘叫著,彼此踩踏著往上竄,皈依者和仗劍者先趕到,繞著坑邊反復砍殺,等聆聽者跑上來,大坑四周已經滿是血跡。

  漸漸的,狼不往上撲了,火越燒越旺,空氣裡彌漫著一股焦臭味,仗劍者擦一把臉上的狼血,對聆聽者說:「你這招夠狠的。」

  聆聽者冷冷看向他:「上次把我們開膛破肚的時候,它們不狠?」說完,他不聽他的回答,擦身過去。

  揩著身上的血跡往回走,在離拴馬的地方還有一兩百米的地方,聆聽者突然罵了一聲,衝過去。

  「喂!你幹什……」仗劍者嚷了一嗓子,剛嚷就望見他們拴馬的那棵樹,空空的,馬沒了。

  馬和馬車是拴在一起的,樹幹上有摩擦的痕跡,鐵籠子翻在地上,其他小東西四散在周圍,僅有的兩個水袋都摔破了。

  「馬掙脫了,」仗劍者觀察那個擦痕,「我們殺狼可能把它們驚著了。」

  聆聽者跪在籠子邊,小心翼翼去探籠中人的鼻息,很微弱,但還有,他長長舒了口氣,喊皈依者:「喂,去找馬車!」

  皈依者看看他,再看他兩手托著的那個人:「讓我上哪兒找?」

  「馬跑沒了,馬車跑不遠,」聆聽者隔著籠子抱起那個「怪物」,寶貝似地攬進懷裡,「車得馱籠子,沒有車,我們走不了。」

  皈依者沒動,神色複雜地盯著他,聆聽者似乎沒注意到他的情緒,很不高興地催促:「快呀,一會兒連馬車都追不著了!」

  皈依者慢慢咬住牙,咬緊了憤然別過臉,那臉上的神情難以形容,傷心、嫉妒,或許還有別的什麼,終究順著他的意,去找了。

  仗劍者看著那個漂亮的背影,踢了踢聆聽者的屁股:「過分了你。」

  「啊?」聆聽者不解地瞥他一眼。

  「吃醋了,」仗劍者指了指皈依者離開的方向,「傷人家心了。」

  聆聽者這才恍然大悟,當著仗劍者的面,他紅了臉,要面子還是什麼,他故作冷漠地說:「我是來通關的,又不是來愛什麼皈依者的。」

  這話很不近人情,仗劍者也沒說什麼,走開了。

  天黑之後很久,皈依者才帶著滿臉滿手的傷回來,手裡拽著那匹拉車的馬,車板碎了一塊,但放籠子足夠了,聆聽者見著他的傷,愕然地從火堆邊起身,很想問一句什麼,但因為躊躇,始終沒出口。

  火是仗劍者生的,皈依者拴好車,過來坐在火堆邊吃撿回來的麵包,這時的夜色很靜,柴火啪啪響,有種恬然的安詳。

  「睡一宿吧,睡一宿明早趕路。」聆聽者低著頭說。

  皈依者沒應聲,沉默著把麵包吃完,到溪水邊去洗傷口,這功夫,聆聽者賣乖地把帶來的破毯子在火堆邊鋪好,靠籠子這邊鋪兩條,另一邊鋪一條,然後討好地朝溪水那邊喊:「晚了,來睡吧!」

  月光下,皈依者淋著閃亮的水珠回來,看一眼毯子,他沒朝聆聽者過去,而是甩著烏黑的長髮,在火堆這邊獨自躺下。仗劍者看了看聆聽者,有些尷尬,剛要坐下來,就見聆聽者瞪他,他無奈地點點頭,識趣地拽起毯子,上一邊睡去了。

  馬最後噴了噴鼻子,疲憊的一天終於結束了,等鼾聲響起來,皈依者才慢慢轉過身,隔著火堆往聆聽者那邊看。那傢伙已經沒良心地睡熟了,他怨他,越是怨,越捨不得撒手,眼角周圍熱熱的,正恨自己窩囊,迎著光,他看見籠子裡竟然偷偷伸出一隻手,細細的,去碰聆聽者的頭髮。

  他騰地一下翻身起來,那隻手隨之縮回去,他皺著眉頭,繞過火堆,狠狠朝籠子睨了兩眼,然後掀起聆聽者的毯子,鑽進去。

  「唔……」聆聽者醒過來,下意識摟著他,噥噥地抱怨,「幹嘛?」

  皈依者氣哼哼的:「我賤,行了吧。」

  「說什麼呢……」聆聽者翻個身想繼續睡,被皈依者掐住臉蛋,濕噠噠的又是一個吻,他迷迷糊糊地推拒,「幹嘛啊,有人……」

  「沒有人,」皈依者邊嘬他邊小聲說,「他們睡了。」

  他吻得越來越深入,越來越綿密,聆聽者像要溺水了似地,開始掙扎,皈依者翻到他身上,用兩條腿夾著他,討好地在他身上扭動,這樣沒多久,聆聽者就一使勁把他掀到下頭,重重壓上來了。

  他們簡直是在互相啃噬,暗中角力。

  「喂……」喘息的間隙,皈依者往他耳朵裡灌氣兒,「這麼猛?」

  聆聽者為自己的縱欲懊惱:「閉嘴!」他抓著他的兩手,發狠地摁在頭頂上,吻一吻停下來,借著火光把這個人看著,貓兒眼,小痣,濕亮的嘴唇,他戀戀不捨地親了又親,「我這個樣子,你滿意了?」

  皈依者癡迷地看著他,他知道他傻,看不出自己癡迷,於是乾脆擺出一副誘惑人的低賤姿態:「不,還不滿意……」順著兩人火熱的身體,他把手往下伸,剛碰到腰間,聆聽者就發了個抖滾下去,粗喘著瞪著星空,慌張得不行。

  「他們在。」他囁嚅。

  籠子和仗劍者,皈依者往那兩邊看了看,在他肩膀旁側躺下來:「不難受嗎?」

  「還行,」聆聽者不大舒服地挺了挺腰,「一會兒就好。」

  「嗯,」皈依者拿額頭抵著他,他難受,可什麼也沒說,「難受了叫我。」

  聆聽者沒回答,閉上眼睛,像是睡去了一樣,皈依者癡癡地看他,這時毯子底下忽然摸過來一隻手,很笨,但實實在在把他握住了。

  他幾乎要驚叫出聲,不敢置信地瞪著身邊的人,這個傢伙裝得太好了,臉上一點不動聲色,他連忙回握他的手腕,咬住嘴唇,慢慢的,用毯子蓋住了臉。

  第二天一早,仗劍者先起來,飲好了馬,聆聽者才醒,沒話找話說一句「這麼早」,仗劍者卻話裡有話的:「我躺下就睡了,不累。」

  聆聽者和皈依者對視一眼,踢開毯子爬起來。水袋沒了,他們只能儘量在溪裡喝足,籠中那個人是聆聽者用嘴含住了餵過去的,皈依者嚼著麵包看他倆,想起昨晚偷偷伸出籠子的細胳膊,危險地眯起眼睛。

  不等太陽出來,他們就出發了,往西,向著世界的盡頭,整整跑了一天一夜,也沒再碰到水源,到第三天上午,人和馬已經挺不住了。

  「一路上沒看見一棵果樹,」皈依者嚼著幾片綠葉子,苦得皺眉,「這是系統設定,要活活渴死我們,」他想了想,「殺馬吧。」

  「不行,」聆聽者斷然拒絕,「沒有馬,」他指著籠子,「他怎麼辦?」

  皈依者扛起刀一跺腳:「那就把他扔下!」

  這時候,哢哢的,有車輪碾壓石子的聲音,他們齊齊往林間看去,不一會兒,一輛貼金的小馬車出現在視野裡,緩緩趨近來,在他們身邊停住,下來兩個穿大紅色細麻衣的修士,戴著同色圓形寬邊帽,一身奢靡的打扮。

  「兄弟,」他們有禮地問好,「你們也是往世界盡頭去追尋造物邊界的嗎?」

  「啊……」聆聽者遲疑,發現他們在看籠子,好像不大感興趣似的,轉而盯著皈依者,用一種他看不太懂的眼神。

  「那位兄弟是口渴嗎,」他們指著皈依者,他嘴上有嚼爛的樹葉,「我們有水,」說著,遞過來一隻牛皮水囊,封口處有家族紋章一類的烙印,「別客氣。」

  皈依者實在太渴了,道過謝,抓過水囊就和仗劍者牛飲,聆聽者等他倆喝完,也沒顧上自己,先去餵籠子裡的人,之後才含一口水轉過頭,一轉過來就看見仗劍者癱在地上,皈依者被那兩個老爺捂著嘴正往車上拖,他在反抗,可迷迷的,沒什麼力氣。

  水裡有藥!

  聆聽者往上衝,耳邊砰地一響,接著胸口上一陣劇痛,他跪倒下來,伸手去摸,摸到一手鮮血,是燧石槍。

  皈依者恍惚中看見他的樣子了,嗚嗚叫著,聆聽者一頭栽倒前聽見那兩個人說:「……這麼野,不好玩吧?」

  「光這臉蛋就夠玩了,這麼漂亮的東方貨現在不好找,我們撿到寶……我的天哪!掰他的牙,快!」

  「……舌頭……死了嗎……混蛋!」



第6章 聖徒島 η

  早禱結束,聆聽者從小板凳上起身,走進人群。

  前邊的立柱上靠著皈依者,一個美麗的側影,約好了似的,他轉過臉,目光灼灼地和他對視。

  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他們深深望進對方眼裡,然後心照不宣的,倏忽移開視線。

  聆聽者往角落去,穿黑袍的偷盜者窩在那兒,身旁仗劍者和持弓者在爭吵,他從不屑去聽他們吵什麼,可這一回,持弓者猛一下甩開仗劍者的手,朝他撞過來,草草道一句「抱歉」,擦過他,過去了。

  聆聽者順著他往後看,那傢伙徑直走向立柱,他皺起眉頭,邁了兩步停下來,轉身盯住他,果然,他是去找皈依者的。

  以前他沒找過他嗎?聆聽者回憶,也許找過,只是那時候他沒注意,現在怎麼就注意了呢,他越過人群去望偷盜者,那才是他現在該找的人。

  持弓者和皈依者開始交談,他倆差不多一般高,只是持弓者更矯健一些,那頭金髮和胸前誇張的珠鏈使他看起來光彩奪目,和皈依者站在一處,有珠聯璧合的意思。

  他的弓斜靠在立柱上,就在皈依者腿邊,說著話,他隨便把弓握住,摩挲著上頭凸起的銀飾,那來回蠢動的手指讓聆聽者很不舒服。

  他向他們走去,還隔著一段距離,皈依者就看見他了,露出一種介乎於意外和羞赧之間的神情,持弓者霍然回頭,見是他,恨恨地瞪起眼睛。

  「在聊什麼?」聆聽者溫和地笑著。

  皈依者似乎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不明白他為什麼回來,又為什麼發問。

  「我們聊什麼跟你有關嗎?」持弓者厭煩地撣了撣衣袖。

  「你可能不知道,」聆聽者冷硬地說,「他是我的……」一個長長的停頓,「朋友。」

  持弓者笑了,扯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一旁:「你對皈依者不是不感興趣麼?」

  聆聽者愣住。

  這個持弓者的目光很熟悉,玩世不恭中帶著淩厲:「我警告過你,」他親昵地攀住聆聽者的肩膀,「皈依者是我的,你別招惹。」

  聆聽者認出他來了,煩躁地歎一口氣:「你不是已經得到了那個『皈依者』麼?」

  「別提了,」持弓者懊惱地說,「這真他媽是個操蛋的遊戲,聽著,」他要求,「帶上我。」

  聆聽者沒料到他想入夥,斷然拒絕:「不行。」

  持弓者攀著他肩膀的手用力了:「在這個遊戲裡,除了皈依者,沒有比我更強的輸出,」他拉弓的手極有力量,再重一點就能捏碎骨頭,「我幫你,是什麼樣,我毀你,又是什麼樣,」他鬆了勁兒,「你可以考慮。」

  說完,他頭也不回擠進人群,聆聽者按住自己發麻的左肩,回頭看了看皈依者,終究沒說什麼,去角落找偷盜者了。

  這個偷盜者也很有意思,看見他,拍拍屁股站起來:「你果然來了。」

  聆聽者挑起眉頭,那傢伙笑呵呵地說:「我之前是玩醉酒者的,小角色,任務就是殺偷盜者,」他看起來知無不言,其實是另一種老練,「有時候能成功,有時候不行,可有一次,聆聽者居然來阻止我,我就想知道,是為什麼。」

  聆聽者頗玩味地瞧著他,沒接茬,他於是繼續說:「我進來好久了,玩過不少角色,可一直沒在主線上,直到那一回,」他壓低了聲音,「聖餐櫃掉了。」

  聆聽者的臉色微微一變。

  「每次襲擊偷盜者,我都會撿到他的鑰匙,那串鑰匙能開聖徒島上任一一個房間,」他盯著聆聽者,眼睛一眨不眨,「那一次,我打開了『你』的門。」

  話說到這兒,聆聽者不想再跟他兜圈子了:「是在我去修聖餐櫃之後嗎?」

  偷盜者笑起來:「對,你駕著馬車走了,可聖餐櫃竟然還在你屋裡,我就猜測,也許你就是主線。」

  聆聽者隨著他笑:「那你想不想成為主線的一部分?」

  「當然了。」偷盜者回答。

  「好,」聆聽者瞄著他腰上的鑰匙串,「天黑以後,聖徒墓見。」

  離開餐堂,聆聽者回房間,剛要關門,皈依者擠進來,貓兒眼閃爍著,沒什麼話,輕輕的,把門關死了。

  聆聽者知道他想幹什麼,可不好意思說破,也沒趕他走,就那麼若無其事地整理床鋪。皈依者在他身後脫衣服,窸窸窣窣脫了個精光,也不遮一遮,光屁股爬到他床上,一骨碌鑽進被裡,仰頭看著他。

  聆聽者的臉早紅了,一手抓著被他弄亂的被子,一手緊張地攥成拳頭:「你下、下來!」

  皈依者立刻從破被裡伸出一條白腿:「光著下去嗎?」

  聆聽者忙轉身去給他撿衣服,被那傢伙小豹子似地撲到背上,緊緊摟住:「你怕什麼,」他咬著他的耳朵,「在坑裡不都……」

  猛地一下,天旋地轉,等皈依者反應過來,已經被那個灰眼睛的大個子壓實了,胸口貼著胸口,胯骨抵著胯骨,嘴巴和嘴巴碰在一起,淺而輕地吸了一口。

  只一口,皈依者就覺得自己要融化了,他軟綿綿地扒著他,連聲音都在顫抖:「我們有一天時間,可以慢慢……」

  聆聽者一點也不慢,用皈依者想像不到的力道,難以承受的方式,肆意玩弄他左邊乳頭上的金環,揉捏、拉扯、擠壓,絲毫不留餘地。

  「啊……啊!」皈依者像一條打挺的魚,想順暢呼吸,可沒有辦法,兩手可憐地握著聆聽者的腕子,眼看著自己小小的乳頭快速充血,從淡粉色變成豔麗的紅。

  「你混……混蛋!」他罵他,邊罵邊使勁兒擺動腰胯,把變硬的下身在他粗糙的麻布僧袍上蹭,「摸……摸摸我,」他咬牙切齒,「你他媽摸摸!」

  聆聽者幹這一切時是漲紅著臉的,他被自己嚇到了,為自己對男人乳頭的下流興趣感到羞恥,所以皈依者讓他的摸的時候,他非但充耳不聞,甚至是防止他反抗一樣,更用力更霸道地箍住他,吃奶似地大口吃住他的乳頭,狠狠地吸。

  皈依者一點沒料到他這種舉動,上氣不接下氣地急喘,汗涔涔的,無措地去推他的頭:「等……你等……」他想掙脫,又不想完全掙脫開,在這樣莫可名狀的搖擺遊移中,聆聽者掐住他的大腿,一寸寸的,往他那根東西上摸。

  「天哪……」皈依者驚慌地瞪著低矮的天花板,只是互相摸一摸下身這種事,他不知道聆聽者是怎麼搞成這樣的,「你過去真、真的……沒有過嗎?」

  聆聽者從他胸口上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很捨不得地把金環吐出來,用舌頭尖在乳暈上舔了又舔,害羞地「嗯」了一聲。

  皈依者覺得自己要瘋了,被這傢伙弄瘋的:「我不信,不可能。」

  聆聽者用胳膊肘支著,往上爬,和他臉對著臉:「你有過……很多?」

  皈依者反而不敢看他了,垂著眼睛:「進來之前,有過幾個女人。」

  聆聽者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緩慢地點頭:「哦。」

  皈依者一下子就覺得虧心了,好像多對不起他一樣,討好地咬他的下巴:「你……你要不要……進來?」

  聆聽者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進去」,光是這個想法就讓他無地自容,把臉埋在皈依者頸邊的褥子裡,他搖頭:「那種事,我……做不出來。」

  「我可以的,」皈依者揉著他銀灰色的短髮,小聲說,「我是說,『皈依者』可以。」

  這話好像有未盡之意,聆聽者撐起手臂:「什麼叫『皈依者』可以?」

  「我進遊戲的第一個場景……」皈依者清了清嗓子,換個舒服的姿勢和他對視,「是在別人床上,」他睫毛一抖,「那時天還沒亮……」

  聆聽者像只嗅到了危險的大狗,馬上警惕地側起頭。

  「應該……是事後吧,」皈依者故作輕鬆地笑笑,有點支吾,「大概是暗示皈依者放蕩的人設,反正……就那麼回事嘛。」

  聆聽者看不出表情,還算冷靜地問:「對方是誰?」

  皈依者明顯頓了一下,然後說:「他沒醒我就走了,他根本不知道是跟誰過的夜……」

  「我問你,」聆聽者堅持,「他是誰。」

  皈依者看他這樣,有點不高興,又有點小傲慢,不尷不尬的,咕噥了一聲:「持弓者。」

  怪不得。聆聽者終於知道,之前持弓者能那麼快得到皈依者的金環,是因為從遊戲的一開始,他倆就在一起。

  「等那傢伙醒過來,」皈依者囉囉嗦嗦地解釋,「半邊床都涼了。」

  聆聽者歎一口氣:「如果有個皈依者沒走呢?」

  皈依者怔住,張著嘴看他,聆聽者一字一頓地說:「如果有個皈依者沒走,而是在床上等他醒過來……」

  「你碰到過那樣的皈依者?」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回的持弓者碰到過,」聆聽者無奈地說,「而且我們得帶著他。」

  皈依者騰地從他身下翻起來,「不行,我不同意。」

  「我已經決定了,」聆聽者語氣堅決,手指卻小心翼翼地去理他鬢角上的亂髮,「比起強大的敵人,我們更需要強大的朋友,不是嗎?」

  皈依者低著頭沒出聲,半天,才吐出一句:「他對我……有點那樣,你不知道?」

  聆聽者知道,當然知道,他親眼見過他被持弓者攬著肩膀:「那不重要。」

  皈依者輕輕動了動眉頭,笑著,惡狠狠的:「我在他床上醒過來,屁股裡又澀又麻,我翻個身想下床,就有東西流出來,這些也不重要,是吧?」

  聆聽者震驚地瞪著他,除了震驚,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不是你,只是角色。」

  「大腦才他媽不管是不是角色!」皈依者指著自己的太陽穴,「這裡頭的東西太真了,真得我以為那就是我的屁股,我……」

  正這個時候,外頭有人敲門,聆聽者朝皈依者做個「噓」的手勢:「誰?」

  門外急吼吼地喊:「祭司長叫你快去餐堂,聖餐櫃從牆上掉下來,摔碎了!」

  聆聽者連連應著,下床穿鞋,皈依者慢吞吞套著僧袍,低聲問:「怎麼回事,聖餐櫃這回掉這麼早?」

  「可能我敲釘子的時候勁兒使大了,」聆聽者收拾完自己,又去收拾他,袍子、頭髮,捋得一絲不苟,「正好,明天一早咱們就走。」

  墓道裡,四支火把左右飄忽,聆聽者在前頭開路,中間是偷盜者,皈依者和上次一樣在最後,持弓者黏著他,很靜的一條黑路,那小子時不時要說一句:「別裝傻了,你知道我們在一起過。」

  聆聽者停下來,回頭叫皈依者:「喂,你到前頭來。」

  大家愣了一下,他義正詞嚴地說:「下過墓的人在前頭,沒下過的去後頭,」他指了指偷盜者,讓他和皈依者換位置,「為了安全。」

  持弓者嗤笑,但沒明確反對,皈依者徑直擦過偷盜者,站到聆聽者身邊去,眼神相觸的刹那,兩人不約而同別開臉,像是怕流露出什麼。

  路那麼長,他們慢慢地走,本來都是右手舉火把,皈依者卻悄悄的,把火換到左手,這樣右手就空下來,挨著聆聽者,小指頭只要稍勾一勾,就能勾住他的手指。

  可惜聆聽者太瞭解他了,默不作聲的,也把火換到左手去,皈依者一看,就沮喪地抿住了嘴唇。

  走右側的拱廊,推開羊皮門,鑽進門後的窄路,他們魚貫進入圓石室,高高的穹頂,滯重的鐵籠,籠子裡一個奄奄一息的傢伙,聆聽者直奔過去,翻兜子給他餵食餵水,持弓者見他和那「怪物」嘴對著嘴吸吮的樣子,驚詫地去瞧皈依者,皈依者假裝沒看見似的,悶悶地低著頭。

  「喂,你噁不噁心啊?」持弓者憤憤不平的,朝籠子那邊喊,「那東西都臭了吧,說不定有什麼病!」

  聆聽者沒理他,揩了揩嘴,隔著鐵欄把那個人摟住,和白天對皈依者一樣,細心地給他捋額頭鬢角的亂髮。

  「操,真他媽有病……」

  「行了!」皈依者突然出聲,仍低著頭,看不清神色,「哪那麼多廢話!」

  持弓者立刻閉上嘴,很乖的,像一條養熟的狗,圍著他,搖起看不見的尾巴,這時偷盜者在地上發現了什麼,指著那些石板中的一塊:「顏色怎麼不一樣?」

  持弓者湊過去,稍觀察了一下:「掀開看看。」

  皈依者側頭看著他倆,那兩個人不知道他們正在發現一個機關,機關上有一雙蝕刻的腳印,而偷盜者將為之賠上性命。

  「哎?」偷盜者驚呼,「下頭有一雙腳印!」

  聆聽者也從鐵籠那邊回頭了,神色有些複雜,似乎不想眼看著他去死。

  這個偷盜者和前一個不太一樣,他更老道、更謹慎,轉了轉眼睛,問皈依者:「之前是什麼情況,你們踩上去過嗎?」

  皈依者平淡地和他對視,倏忽一笑:「沒試過,不知道,要不你試試?」

  聆聽者站起來,朝這邊走了幾步。偷盜者將信將疑地瞪著那雙腳印,他知道危險,但系統設定使他難以擺脫這個宿命,他慢慢地踏上一隻腳,另一隻跟著落下,電光石火的刹那,皈依者甚至都能聽到石室底下巨大齒輪的轉動聲,聆聽者突然從後頭撲上去,在機關咬合的瞬間,把偷盜者從死亡之嘴裡撲出來。

  整個石室震動了,窄路越擴越寬,平緩地往兩側推移,直至完全洞開,聆聽者在地上趴著,不經意在旁邊牆根的灰塵下看見一個小小的圖案,細長的,不太清楚,正要伸手去拂,偷盜者掀開他一骨碌爬起來,指著皈依者:「你他媽害老子!」

  皈依者吊著眼睛,沒說話,那傲慢的樣子把偷盜者激怒了,他衝上去要動手,被聆聽者從後攔著,正混亂的時候,持弓者擋到皈依者身前,揪住偷盜者的領子:「他就害你了,怎麼的,你碰他一下試試!」

  偷盜者被扼住脖子,怔怔的,沒敢吱聲,持弓者笑著拍拍他的臉頰:「你最好給我夾著尾巴,我們不缺你個偷東西的!」說著,他狠狠把他摜在地上。

  然後是鋪枕木、拉籠子、備馬車,天亮前他們四個從聖徒島唯一的閘門衝出去,調頭向西跑上第一道山崗,聆聽者叫皈依者騎馬跟他去挖陷阱,皈依者不去,聆聽者知道,他是怪他救了偷盜者,使他成了壞人。

  「我跟你去。」偷盜者自告奮勇要下車,聆聽者把目光在皈依者和持弓者身上一轉:「金髮那個,你跟我走。」

  持弓者懶洋洋的,靠著皈依者:「幹嘛去?」

  「前頭有條小溪,是路上唯一的水源,那裡有狼,」聆聽者瞥見他倆貼在一起的胳膊,很不舒服,「我們先挖好陷阱,然後……」

  持弓者打斷他:「多少頭?」

  聆聽者愣了一下:「十一二頭吧,怎麼了?」

  持弓者很輕蔑地笑:「十多頭費那麼大勁兒,來,上車走,這事我給你碼平!」

  聆聽者本來是半信半疑的,直到夜裡到了地方,狼群接二連三地竄出來,持弓者拉起他那把璀璨的銀弓,他才知道,什麼叫強力輸出。那些箭旋轉著穿透夜色,在極近的距離刺穿野獸的咽喉,他搭箭的速度非常快,快得人不能眨眼睛,一眨,一頭狼就倒下來,滲出一小灘血跡。

  狼群的嚎叫和箭鏃的破風聲此起彼伏,馬驚了,在樹上拼命掀蹄子,聆聽者這次有意把韁繩拴得很緊,他們掙不脫,於是更猛烈地踢蹬,鐵籠眼看著要從車上翻下來。

  皈依者離得最近,也許是下意識,也許是為了聆聽者,他疾跑上去頂籠子,但馬的力量太大,籠子也太沉了,打著轉晃下車,擦著他的右腳,重重砸到草叢裡。

  轟的一聲,狼群退了,持弓者順勢跳到旁邊一處大石上,遠遠瞄著,持續拉弓,聆聽者已經顧不上狼了,奔到籠子邊去看裡頭的人,他不敢用力拉,只輕輕一碰,奇跡般的,那個人就朝他靠過來。

  「嘖,跑了兩頭。」持弓者跳下石頭,回頭一眼看見地上的皈依者,他兩手握著腳踝,咬著牙,似乎傷了。

  「操!」持弓者罵一聲,背上弓朝他跑過去,天黑看不清,只能隱約看見右腳腕子上有血,「你他媽是不是傻,一個破籠子,你管它幹嘛!」

  「沒事,」皈依者忍著疼,抬頭找聆聽者,在籠子邊看見了,「皮外傷。」

  持弓者老媽子似地喋喋不休:「這麼多皈依者,就你腦子有病,撐撐撐,撐個屁啊撐!」

  皈依者嫌他煩,用帶血的虎口推了他臉一把,推得挺狠,脖子根上哢吧一響,那持弓者也沒急,捂著脖子低下頭,要抱怨又不敢的:「不是擔心你嘛……」

  皈依者絕然又傲慢的:「少操你的閒心。」

  持弓者翻個眼睛,小聲咕噥了一句:「人家都不管你,幹嘛犯賤,」然後馬上,他掩飾似的,站起來大聲嚷嚷:「來來我背你起來!」

  皈依者聽到他說的了,直直看著他,但沒否認,伸手搭著他的膀子,慢慢起身。

  「那個誰!」持弓者喊聆聽者,「我大寶貝兒受傷了,不走了,紮營吧!」

  皈依者瞪白癡一樣瞪他:「誰是你大寶貝兒!誰他媽是你大……」

  持弓者捂著他的嘴,有點命令又有點求饒的:「不說了,咱不說了行嗎!」

  聆聽者看著他倆吵吵鬧鬧,一瘸一拐地到照得見月光的地方,叫著偷盜者,開始拔草生火,他出了會兒神,回過頭,對籠子裡的人笑笑:「好了,沒事了。」

  籠中人看不見他,甚至虛弱得脖子都挺不直,但本能地向著他的方向,把額頭抵在欄杆上,左右搖晃著,像在撒嬌。

  「別怕,」聆聽者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頰,「我一直陪著你,好嗎?」

  接著,奇怪的事發生了,那個人像是有些抵不住籠子,頭往側面滑了一下,然後向前動了動,實在太短暫又太輕微,以至於聆聽者不能確定那是不是個點頭:「你……剛才是點頭了嗎?」

  那個人沒有反應,生著白膜的雙眼茫然地盯著空間中的一點,像個遲鈍的癡兒。

  「名字,」聆聽者抓起他的手,反復在掌心裡揉捏「你有名字嗎?」

  那個人還是沒回應,只吸了吸鼻子,拿額頭在欄杆上反復地蹭,像是想衝破籠子,到他懷裡。聆聽者心裡不禁生出一種父親、母親般的東西,想疼愛他,保護他,被他依賴,讓他快樂:「別急,等你再強壯一點,我幫你擺脫這個籠子。」

  那個人聽不懂,還在欄杆上蹭,聆聽者沒辦法,只好伸手進去抱住他,抱住了,他就不鬧了。

  那邊火已經升起來,橘紅色的暖光,三個漆黑的剪影,持弓者緊挨著皈依者,他一定是在討好他,聆聽者想,胸口某個地方像被壓住了一樣難受,這時,趁著說話的空擋,趁著皈依者的腳不方便,持弓者抻起脖子去親他的臉,被皈依者一個手刀砍翻了。

  聆聽者哧哧笑起來,他想起持弓者的那句話:在這個遊戲裡,除了皈依者,沒有比他更強的輸出。嗯,確實是這樣。

  第二天,皈依者是在持弓者的鼾聲中醒來的,他眯著眼看晨曦裡的迷霧,迷霧中有個人影,提著小桶從溪邊到籠子去,那個樸實的樣子,是聆聽者。

  他望著他,有多渴求就有多怨恨,右腳很疼,掀起毯子瞧瞧,腫起來了。

  那水,聆聽者是給籠子裡的人擦身體的,淅淅瀝瀝,伴著清晨參差的鳥鳴,也許還有低低的笑聲吧,皈依者猜,他毫無意義地盯著那個籠子,還有欄杆內外的人,無法自拔。

  「喂,」背後持弓者叫他,「別看了。」

  「用你管。」皈依者著魔了似地一動不動。

  「說實話啊,」持弓者慢慢的,試探著從後頭環他的腰,「他應該就是照顧他,那東西太弱了,一陣風過來都能給吹個半死。」

  皈依者沒阻止他,只是彆扭地躲了躲:「憑什麼,」他自言自語,「就憑他弱嗎?」

  笑聲真的傳過來了,爽朗的,像父母頭一回看見孩子走路時的笑,皈依者的手在泥土裡攥緊,持弓者為分散他的注意力,逗他:「嘿我說,想不想撒尿,我背你去……」

  他頓住,因為迷霧那邊,聆聽者居然捧起那「怪物」的臉,伸出了舌頭。

  「那傢伙!」他越過皈依者站起來,光腳踩著土,神情很驚訝,說的卻是:「口味也太重了吧?」

  皈依者厭煩地朝他膝窩上打了一拳,他咬著牙跪下來,蜷成個團兒,很認真地說:「我比他好多了,真的,」這傢伙忽然變得含情脈脈,「讓我一輩子陪你在這兒不出去都行,我們不要錢,就找個什麼地方,一起老死。」

  皈依者沒說話,甚至沒看他。

  「你別傻了,那傢伙都去舔別人了。」

  「他是在給他舔眼睛上那層膜,」皈依者用漂亮的貓兒眼橫了橫他,警告他別挑撥,一使勁站起來,跛著腳去撒尿,「我只是看上了個老好人而已。」

  太陽出來,他們合力把籠子抬上車,偷盜者挨著籠子坐下,看那三個人都在下頭站著,持弓者應該是等著扶皈依者上車,皈依者不知道在等什麼,站在車轅邊,左右顧盼。

  聆聽者收拾好籠頭,繞著馬過來:「怎麼了?」

  這時起了陣風,不大,皈依者立刻捂住眼睛,說實話有點誇張:「迷眼了。」

  持弓者在旁邊看不下去,他裝的太假,一看就沒裝過,裝不像,可聆聽者居然信了:「左邊右邊?」

  他倆貼到一起,聆聽者要碰不碰地托著他的臉,皈依者指了指左眼,用一種矯揉造作的姿態:「睜不開。」

  聆聽者慢慢地給他翻,翻開來仔細看:「沒東西啊。」

  「肯定有,」皈依者篤定地說著假話,驀地冒出一句,「你給我舔一下。」

  聆聽者愣了,往兩旁看了看:「你……真迷眼了?」

  「到底舔不舔?」皈依者聲音大起來,大得聆聽者紅了臉:「小點聲,他們在……」

  「舔個眼睛怎麼了,」皈依者指著籠子,「你都給他舔了。」

  聆聽者顯得有些難堪:「別鬧,」他放開他,退後一步,「現在不是鬧的時候。」

  「哎呀,還是我給他舔吧!」持弓者這時伸手擠上來,眼看要摸上皈依者的臉,聆聽者狠狠推了他肋骨一把,難得罵了一聲:「滾!」

  持弓者驚訝,皈依者也驚訝,聆聽者皺著眉頭,像壓抑著巨大的怒氣,一哈腰一抬手,把皈依者抱起來,粗魯地扔到車上,回身吼持弓者:「上車!」

  不得不承認,他是有領導者樣子的,一遍遍嘗試,一次次死去,帶著不同的人走出聖徒島,這不容易,持弓者坐在車上,迎著凜冽的風穿過樹林。

  跑了大半天,日頭最烈的時候,哢哢的,林間傳來另一輛馬車碾壓石子的聲音,皈依者握住刀,很快,密林裡沖出來一輛貼金的小馬車,齊頭和他們並駕。

  車裡是兩個僧侶模樣的人,穿大紅色細麻衣,戴同色圓形寬邊帽,透過小小的車窗,他們頻頻往這邊看,是看皈依者。

  「喂!你受傷了!」他們喊,皈依者沒搭腔,他們又喊,「我們有外傷藥,還有去年夏天釀的砂地葡萄酒!」

  持弓者動心了,叫聆聽者:「停車,他們有藥!」

  馬沒有減速的意思,持弓者正不解,那邊打開車門,扔過來一個小藥瓶,落在皈依者膝蓋上:「你們是往世界盡頭去追尋造物邊界的嗎,我們也是!」

  持弓者拉皈依者:「他們有好東西,還是同路,我們不如……」

  皈依者忽然靠在他肩上:「那兩個人裡頭那個,」他幾乎是耳語,「一會兒我刀子一出,你就射他。」

  持弓者怔了一下,馬上眨眨眼,表示明白,皈依者一回頭就出刀了,逆著風,彎刀打著轉飛進車廂,正中外側那個修士的心口,他來不及慘叫,大頭朝下栽下車,被飛快的車輪碾過脖子,翻折著滾遠了。

  裡頭那傢伙拔出槍,燧石槍還沒來得及瞄準,持弓者的飛箭就到,叮地一響,穿過喉嚨釘在車板上,把他吊在那裡。

  聆聽者這才開始勒馬,持弓者明白過來,搖著頭跳下還沒停穩的車:「你們他媽這是玩過多少遍了!」

  他去給皈依者撿刀,那邊小馬車的車夫棄車跑了,馬匹隨即失控,斜著衝進林子,撞散了架,偷盜者和聆聽者去翻裝備,車上東西不少,除了酒、麵包和少量鹽,還有整整一箱子金幣,少說有一千多枚,金燦燦的。

  「我的老天!」偷盜者揚著那堆貴金屬,「我幸虧沒接苦行者的活兒,跟你們來了!」

  這個細節聆聽者不是第一次聽說了:「他找你開什麼鎖?一點錢也不給嗎?」

  「沒談攏,就沒打聽,」偷盜者知道他是從之前的偷盜者那兒聽來的,「說是給點兒鹽,苦行者不是管著鹽庫麼。」

  鹽,在聖徒島那樣的地方,也是稀少的東西,聆聽者點點頭,和他一起去搬箱子。

  籠子邊只有皈依者一個人,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好勝,他抓著欄杆往裡看,看見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傢伙:「喂,怪物。」

  那個人應該是聽見了,頭微微地偏著,但縮在角落不動彈,這種樣子讓人很想捉弄,皈依者於是朝他伸出手,抓住小腿往這邊拽。

  他一點聲音也沒有,軟軟的,乖乖的,很容易讓人為所欲為,皈依者兩手扳著他的細胳膊,也想對他溫柔,可不會,像擺弄小孩一樣擺弄他:「他給你洗澡了?來我看看,洗得乾不乾淨。」

  他先是掐他的臉,那張臉除去灰塵後很精緻,深深的眼窩,狹窄的鼻骨和顳線,牙齒整齊,嘴巴微翹,拿指肚揉了揉,又濕又軟。

  皈依者不高興,他越漂亮,聆聽者仿佛會越喜歡,他粗魯地扯他的袍子,像個牲口販子似地揉他的皮膚,他很白,終年見不到陽光那樣的白,乳頭小得只有一點點,肋骨突出,肚子柔軟,自己和他相比,就太粗壯了。

  「你很會賣乖吧,」他扒他的眼皮,那層膜還在,只是清透了,能看見裡頭左右轉動的淡色瞳孔,「也許他喜歡你這樣乖的,」他往下看,看見他裹著破布的小肚子,手伸進去,圈住一截不大的東西,「他摸過這裡,對不對?」

  「喂,你在幹嘛?」

  皈依者打了個抖,轉過身,是持弓者,握著他那把帶血的彎刀,盯著他下流的手看,他笑了:「玩玩,不行啊?」

  「不是,你玩他幹什麼。」持弓者上去拽他,皈依者很倔,不撒手,這時候就聽嘩啦一聲響,是金幣從箱子裡撒出來的聲音,聆聽者大踏步過來,一把搡開持弓者,照皈依者的臉狠狠甩了一巴掌。

  之後沒有什麼,沒有爭吵,也沒有你死我活,所有人都靜靜地收拾東西,靜靜地上車,靜靜地揚鞭而去。

  這段路很難熬,天幕黑下來,月亮爬上樹梢,星星遮在烏雲後,沒有人說話,大家都昏昏欲睡,聆聽者的眼皮將合不合的時候,馬車前突然出現一個人影,千鈞一髮的,他迅速拉緊韁繩,兩匹馬揚起前蹄,踏出一片沙塵後,勉強停住。

  「喂,你幹什麼!」持弓者喊,聆聽者指著車前,那裡灰濛濛的,可塵埃落定後卻空空如也——沒有人。

  皈依者冷笑:「他是神經質發作了,怕我們死在這兒!」

  聆聽者和他針鋒相對:「沒有這種可能性嗎!」

  皈依者挑釁地瞪他:「大不了四十八小時後重新再來啊!」

  不,聆聽者扶額,他剛才確實看見一個人,披著破斗篷,弓著背,年紀應該不小了,那個樣子……他忽然想到什麼,從懷裡往外掏地圖,一起掏出來的還有一只哨子,地圖示得比較模糊,大概是這一帶,於是他拿起哨子,輕輕地吹。

  只一聲,旁邊樹叢裡就鑽出來一個人,一把蒼老的嗓子,啞啞地說:「等你很久了。」

  聆聽者從車上下來,他們都從車上下來,互相遞著眼色,顯然這很怪異。

  「報酬你們拿到了,」老者伸出十根蒼老的手指,指甲又髒又長,「我的東西,給我。」

  聆聽者否認:「我們並沒拿……」這時他明白了,老者指的是車上那箱金幣,他是用紅衣修士的錢付他們的賬!

  除了皈依者,都去抬籠子,籠子放到地上的時候,裡頭伸出來一隻手,慢慢抓住了聆聽者的袖子,他當然把他扯開了,這很容易,然後和大夥上車,調頭,打馬。

  可袖子還像被那個人抓著,他回頭去看,冷風吹起帽兜,霧氣昭昭的夜色中,老者蹲在籠子頂上,正來回擰動著什麼。

  那樣子一點也不像個老人,聆聽者詫異,他和籠子裡的人是什麼關係?他會怎麼對他?他真的是為了救他嗎?

  不!他改主意了,他得回去!

  正拉拽韁繩,後頭突然一聲異響,什麼熱熱的東西噴到了脖子上,他回眸,赫然看見皈依者倒在身後,脖子被豁開了。

  是偷盜者,手裡拿著一把剃刀,他居然偷偷藏了刀!

  持弓者撲上去把他摁倒,奪下刀來,沒往那傢伙身上捅,而是抹了自己的脖子。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以至於聆聽者一直悚然看著,看偷盜者滿手是血地去翻金幣箱,瘋了似地叫喊:「害我的人都得死!得死!」

  聆聽者的目光越過他,望向遠處,老者和籠子已經看不見了,只有茫茫的黑,如果再來一次,他想,他不會扯開那隻手。

  猛地一拽韁繩,兩匹馬嘶鳴,一棵粗壯的柏樹迎面而來。



第7章 聖徒島 θ

  從餐堂回來,皈依者進屋扔下彎刀,正要關門,一隻手從門縫裡扳住門板。

  他知道是誰,沒愛理,鬆開把手,隨他進來。是聆聽者,一副急躁的樣子,進來攔腰抓住他,咚一聲按在門上。

  皈依者不說話,眼睛往下垂著,那神態太傲慢了,傲慢得聆聽者拿他沒辦法,笨手笨腳的,他往後捋他額前的頭髮,像討好認生的貓,然後湊上去,幾次想親吻,終因為不敢或是生疏,沒下去嘴。

  越是這樣,他越無措地把人摟緊,特別緊,緊得皈依者就要叫出聲來,但他忍住了,死不張口。

  「在餐堂,你不理我。」聆聽者說,邊說,邊拿大手捧他漂亮的左臉,像揉著一處紅腫的傷,反復撫摸。

  皈依者厭煩地搡他,搡不開,他們離得很近,鼻尖碰著鼻尖,呼吸攪亂呼吸,他不得已咕噥:「都上一回的事兒了……」

  他一開口,聆聽者就瘋魔了似地把他吻住,他不太會,含住了猛吸,皈依者皺著眉頭推他,沒推兩下,反手把他摟住。

  喘息聲,口水聲,還有僧袍摩擦的聲音,兩個人紅著臉抵在門上,停不了地舔舐對方的口腔,聆聽者往上拽皈依者的僧袍,袍子太長,拽上去就滑下來,他不知如何是好了,拼命拿下身磨蹭他的腿間,痛苦般地說:「從沒覺得兩天這麼長!」

  皈依者的兩天又何嘗不長呢,他溺水似地拉扯聆聽者,手指翻卷著他的短髮:「不管什麼籠子了好嗎,我們找個地方……」

  聆聽者突兀地停下來,一停下來就覺得害臊,躲避似地低下頭,慢慢給他揩口水:「這回的持弓者,」他說,「還是上回那個。」

  皈依者沉默了,隨即,聆聽者又親上來,這次很輕、很慢,從眼角到鼻樑,從鬢邊到眉頭,那樣子若說是沒愛意,誰信呢?皈依者有點驚慌地握住他的手,謹小慎微的,挑戰他的溫柔:「籠子已經交給老者了,你還執著什麼?」

  「那個人離不開我,」聆聽者實打實地說,「現在,他就在我們腳下忍受饑餓和黑暗,我們怎麼能不救他?」

  「救了,」皈依者問,「然後呢?」

  「從紅衣修士那兒拿到錢,我們帶著他,去任何地方!」

  「不可能,」皈依者掙開他,「你沒發現嗎,那個老頭兒很邪,你一吹哨子他就出現,而且他怎麼知道我們會碰上紅衣修士!」

  「那更不能把人交給他了,」聆聽者攥起拳頭,「天知道他會怎麼對他!」

  「你瘋了嗎,」皈依者不可理喻地瞪他,「籠子裡只是個NPC,角色介面上都沒有他的選項,你跟一堆資料流程談感情?」

  「資料,NPC,」聆聽者頹然坐到床邊,「在這裡,在我手裡,他是活生生的。」

  「這只是個遊戲,」皈依者挨著他坐下,抓起他的手,在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疼嗎,假的!聖徒島、你、我,都他媽不存在!」

  聆聽者猛地把他撲倒,粗暴地拽他的僧袍下擺,手伸進去:「這是假的嗎?」他托著他的脖子,欺近他的嘴,「這也是假的?」說著,他一口親下去,火一樣熾烈,「如果是假的,為什麼我的心會咚咚跳,為什麼你露出這種表情!」

  皈依者凝視著他,緩緩地把他抱緊:「越來越熟練了啊你,學得挺快啊。」

  他指的是吻,聆聽者不好意思地笑了,埋頭在他頸肩:「幫幫我……」

  皈依者揉著他的短髮,盯了一陣天花板,然後說:「好啊,」他把臉靠在他頭上,「反正你、我都只是一段代碼,除了你頭腦中這段意識,我沒什麼可吝惜的。」

  仍然是聆聽者、皈依者、持弓者和偷盜者四個人,先是破壞聖餐櫃,然後下聖徒墓啟動機關,清晨趕馬車出修道院,在溪水邊殺狼,最後遭遇紅衣修士,劇情一成不變,坐在小馬車殘骸上數金幣的時候,聆聽者忽然說:「錢都拿到了,我們還往前走麼?」

  投石問路的一句話,所有人的手都停了,皈依者知道他的心思,沒出聲,持弓者接過話茬:「還走個屁啊,拿著錢,咱們去世界的中心,」他指了指籠子,「那東西,要麼扔這兒,要麼乾脆,」他擺個手勢,「殺了得了。」

  聆聽者抬起頭,陰沉地瞪著他。

  持弓者笑起來,故意說給皈依者聽:「逗你呢,知道那是你的心頭肉!」

  皈依者沒聽見一樣,臉上波瀾不驚,聆聽者笑看著持弓者:「你說的對,我們要去世界的中心,可不是殺他,而是那個老者。」

  這話一出,皈依者的手鬆了,一把金幣滑下來:「我不同意。」

  聆聽者說:「我反覆想了,這是最好的辦法。」

  皈依者搖頭:「那不是個普通老頭兒,我們拿錢跑也就跑了,不能招惹他!」

  「可我們要帶著籠子,」聆聽者向他傾身,企圖說服他,「就像你說的,他不是普通老頭兒,他會找來,所以我們得先下手為強!」

  「等等等等,」持弓者看他們越靠越近,偏心地推了聆聽者一把,「你要殺老頭兒,你憑什麼?」

  聆聽者不解地睨著他,持弓者說:「殺不殺老頭兒我所謂,但是……」他拿拇指點了點皈依者,「我聽他的,他不讓動,我不會動,」他抱起胳膊,嘲諷地瞧著聆聽者,「我們倆都不動,誰給你殺老頭兒?」

  聆聽者啞然,這時一直悶聲的偷盜者說話了:「我跟你殺,」他抱著一大捧金幣,「我進來這麼久了,還沒殺過人呢!」

  把金幣抬上車,整理綁籠子的繩索時,皈依者來到聆聽者身邊:「你真想好了?」他擔憂地對他低語,「你這樣是違背故事線的,我怕……」

  籠子裡的人緊貼著欄杆,瘦得發尖的下巴耍賴地搭在聆聽者手掌上,眼睛上的膜幾乎消退了,白皮膚反著拂曉微晞的天光,純潔得閃閃發亮。

  聆聽者愛憐地撫摸他的下巴,握著他的手:「你看他,什麼都不懂,什麼都做不了,我們就是他的父母。」

  皈依者明白他的意思了,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和持弓者站到一起。

  聆聽者回頭看著他們,很想喊他回來,可張不開口,正這個時候,他忽然想起來,上次那個老者蹲在籠子頂上,好像反覆擰著什麼。

  籠頂……他踮腳看,那裡能有什麼呢?他往上爬,鐵欄滑溜溜的,撐在上頭,他在其中一條鐵梁的中間發現一個小洞,像是……鑰匙孔?

  「喂……」他扭頭想叫皈依者,卻看到他被持弓者半攬著,兩個人頭頂著頭,正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辯,說到激烈處,持弓者突然揪住他,在他左邊臉頰上親了一口,親得急,親狠了,兩個人都疼,各自狼狽地捂著臉。

  那樣子,聆聽者默默轉回頭,讓他想起之前的自己。

  他從車上下來,想站一會兒再回身,籠子裡的人朝他挨過來,手指吃力地揪著他的袖子邊,他很煩躁,但克制著去哄他:「怎麼了,餓了?」

  他擺弄他細瘦的手指,有些沮喪地把頭抵在欄杆上,忽然,額角上有軟綿綿的觸感,他驚訝地抬起頭,是一個吻。

  他不敢置信地去捧那張臉,籠中人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愣愣地和他對視,他只是模仿,模仿持弓者和皈依者的樣子,但聆聽者像是個激動的父親,把他摟住了,用顯然過大的力道。

  「啊……」懷裡突然傳出一聲,纖細微弱的,未成熟的嗓音。

  皈依者和持弓者都聽到了,回頭看,詫異地問聆聽者:「是他的聲音?」

  聆聽者似乎也懵著,似是而非地點點頭:「好像是……是他!」

  「他能出聲了?」皈依者靠近籠子,他一過來,那個人就往角落裡縮,像是記得他對他做過的事,但那不可能,皈依者說,「也許他該有個名字了。」

  聆聽者顯得有點激動,局促地握著手:「他、他原來肯定有名字,我不知道是該等他想起來,還是擅自給他起一個……」

  「那算了,」皈依者斜他一眼,「先叫他怪物吧。」

  「不行,」聆聽者馬上反對,「我想叫他銀子。」

  地下、鐵籠中、銀色,還算人如其名,皈依者傲慢地瞧著他:「早想好了吧你?」

  「沒有啊,」聆聽者躲避他的目光,扒著籠子去逗那個人,「銀子」、「銀子」叫個不停,皈依者淡淡地看著他,別開臉。

  「喂!」持弓者背著一卷繩子,在前頭喊他,「跟我去撿點柴火!」

  算是種解脫吧,皈依者想都沒想就跟他去了,走出挺遠,他才反應過來:「都他媽要出發了,還撿什麼柴火?」

  持弓者笑了,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怕你在那兒難受。」

  皈依者怔了一下,隨即強充門面,向他翻個白眼:「用你管啊。」

  持弓者沒拆穿他,捏著一截繩子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抽打草葉,看起來很高興:「我還沒給你展示過我的技能呢。」

  皈依者愛理不理的:「什麼技能。」

  「我會做陷阱,」持弓者很驕傲的,「不是挖土坑,是真正的狩獵陷阱。」

  皈依者露出嘲諷的表情,持弓者搶著說:「不是系統技能,是我自己的,」他害羞地撓撓頭,「陷阱、花式繩結,還有什麼……」他急著思索,「總之我很有用的。」

  皈依者停下來看他,頭一次這麼認真,揚著下巴,眼角帶著不可察覺的笑意:「你想說什麼?」

  「我想……」持弓者和他對望,他知道這個問題不能答,答了,就沒有可能了。

  看他遲遲不點破,皈依者以為壓制住他了,結果那傢伙話鋒一轉,說:「我做一個給你看看吧。」

  「什……」皈依者愣在那兒,看他從自己腰間抽出彎刀,連個「借」字都沒有,就去砍樹枝,「喂!現在哪有時間給你……」他追著他,是要阻止的,可不知道怎麼回事,大概是犯傻了,他竟然和他一起折騰起來。

  持弓者紮陷阱的時候,他坐到旁邊的樹蔭下,用彎刀削一塊爛樹根,削成一對小馬,胖胖的,有短粗的翅膀,他把其中一個扔給持弓者,不大好意地說:「喏,我的技能。」

  持弓者拿在手裡,掂了掂:「好醜啊。」

  皈依者笑了,起來幫他把陷阱拉好,分別系在三個觸發點上,然後和他肩並著肩,走回去。

  馬車上偷盜者在打盹,聆聽者還在籠子邊,皈依者走上前,把小馬塞給他。

  「幹嘛?」聆聽者摸著不頭腦。

  皈依者低著頭,輕聲說:「給銀子的。」

  聆聽者這才把小馬仔細看看,吃驚地問:「你做的?」

  皈依者沒出聲,聆聽者一把摟住他,想和他說句悄悄話,籠子裡伸出一雙手,粘人地把他揪住了,聆聽者一點也沒猶豫,隨便哄了句「乖」,就把手扯開,擁著皈依者往背後的林子去,還沒進去,他就又急又羞的,在持弓者親過的地方,濕熱地吻了一記。

  皈依者立刻捂住左邊臉頰,嘀咕說:「這麼有用啊,早知道……」他悄悄歎了口氣,「我該對他好一點。」

  聆聽者握住他捂臉的那隻手:「你對他已經很好了。」

  他把手抓到嘴邊,蹭了蹭,那樣子很深情,皈依者著迷地看著他,忽而笑了,反搭住他的肩膀,一對兒兄弟似的,和他鑽過低矮的樹枝,走向樹林深處。

  沒走出多遠,聆聽者突然拽住他,輕輕壓到一株歪斜的柏樹上。

  「幹嘛……」皈依者靠著樹幹,吊著眉頭問。

  聆聽者有些不冷靜,盯著他的嘴,可盯不踏實,頻頻往他們過來的方向看,皈依者輕蔑地甩了甩頭髮:「他們不傻,不會來的。」

  猛地一下,聆聽者親上來。

  和之前一樣迫不及待,而且不知輕重,可皈依者喜歡,忘情地摟抱他的肩膀,醉生夢死地和他吸吮,變著法兒地挑逗。

  很快,聆聽者就敗下陣來,不知所措地在他身上起伏:「你把袍子……」他小聲說,「把袍子提起來!」

  皈依者顯然很意外,說不清是驚喜還是羞恥:「在……在這兒?」

  聆聽者突兀地跪下去,急躁地往上掀他的僧袍:「我想……」他抱著他的膝蓋,像是在哀求,「像上次你給我那樣……」

  他是說用嘴……皈依者真的害羞了,他羞起來不是臉紅,而是嚇住了似的,緊張得有些遲鈍:「其、其實不用……」

  聆聽者也許是好奇,也許是想投桃報李,強硬地把那片袍子整個翻上去,讓皈依者用手抱住,然後扯掉他的褲子,直面那個微微顫抖的東西。

  皈依者抱著一大團僧袍低著頭,什麼也看不見,越看不見他越慌張,夾著腿說:「行不行啊你,不行就算……」

  陡地,他住了口,緊緊咬住牙齒,弓起腰肢,屁股光著蹭在樹幹上,很粗糲。

  大腿根被舌頭抵住了,準確地說,是大腿根和那個地方的銜接處,一個微妙的方寸,他瞪著眼睛等,可遲遲等不來,聆聽者似乎在猶豫,猶豫要不要真的含住一個男人的下體,雖然這只是一個遊戲。

  「你他媽……」皈依者狼狽地抱著那團僧袍,眼角有點濕「你他媽混蛋!」

  聆聽者讓他罵得挺委屈,兩手攥著那根東西:「我、我不知道怎麼吃,」他試著用嘴在前頭和兩邊都吸了,「好像吃不進去。」

  皈依者雙腿發軟,不自覺就要往下坐,聆聽者倒很體貼,兩手一邊一半,兜著屁股把他撐住,這種姿勢,皈依者覺得自己都要硬壞了,難以克制地在他手裡扭動,胯骨要命地往前挺,憋屈地罵:「你能不能行,不行滾!」

  聆聽者大概是讓他逼急了,不知深淺地咬上來,咬住了連個喘息的空當都不給,一不做二不休地往裡吞。

  特別突然,突然得皈依者都不敢相信,他一個激靈泄出來,糊裡糊塗的,全泄在聆聽者嘴裡,那傢伙沒防備,猛地一下,被嗆了氣管,昏天黑地地咳嗽。

  皈依者躺倒在草地上,暈眩了似地看著天空,懷裡還抱著那團僧袍,一場倉促得近乎滑稽的高潮,他卻酥軟得飄飄然,他扭頭去看聆聽者,那傢伙背對著他,正窩著脖子在自己兩腿間忙活。

  他拽了他胳膊一把,聆聽者像個被抓包的賊,立刻停下來,挺直後背。皈依者把手從他腰間繞過去,不偏不倚抓住那裡,握緊了:「等你解決了那個老頭兒,我們去找間屋子,找一張好床……」

  聆聽者沒出聲,點了點頭。

  皈依者覺得他很壞,享受著自己的手,卻連聲也不肯出,還有剛才那磨人的笨拙,越想他手上越沒個准,把聆聽者掐得胡亂哼叫。

  聆聽者先回來,低著頭,裝模作樣去檢查馬籠頭,過一會兒,皈依者也回來了,神清氣爽的,偷盜者偷偷看他,持弓者則悶著頭,把箭囊摔得啪啪響。

  聆聽者知道他是故意的,也許是出於某種幼稚的報復心理,他噙著笑:「上車,走了!」

  這時候是正午前後,他們朝地圖上指示的地點出發,大概是沒繞路,天沒黑就到了,聆聽者仔細認了認這片樹林,把車停下,掏出哨子。

  殘陽血紅的,在天際抹出一片異色,哨子輕輕一響,旁邊樹叢裡就鑽出來一個人,一把蒼老的嗓子,啞啞地說:「等你很久了。」

  和上次一樣,連用詞都沒有變,聆聽者招呼大家下車。

  「報酬你們拿到了,」老者伸出十根蒼老的手指,指甲又髒又長,「我的東西,給我。」

  他們把籠子抬下車,上次就是這時候,銀子從鐵籠裡伸手把聆聽者的袖子抓住了,可這一次,他像是知道他們的計畫,乖乖的沒有動。

  老者行動很慢,聆聽者朝偷盜者使個眼色,緩緩往他身後移動,老者扶著籠子吃力地往裡看,看過之後,他突然一下,縱身躍到籠頂上,那個身手,一點不像一個老人,或者說,壓根不像是個人。

  聆聽者驚詫地仰視他,看他從左邊懷裡摸出一把金鑰匙,如柴的腕子,抖動著插進籠頂上的圓洞——他居然有鑰匙?

  皈依者緊張地朝他瞪著,意思是別動手,聆聽者也猶豫了,可當那老頭兒掀開籠頂,探身要把銀子往外拽的時候,他想好了,他不可能把銀子交給他!

  袖子裡是事先準備好的剃刀,他攥緊了,上去抓住老者的斗篷,奮力往下一扯,那副柴火似的骨架一落到手裡,刀就壓著喉嚨深深劃過去。

  緊接著,偷盜者撲上來,手裡也有一把刀,正面插進老者心窩,力氣很大,只留了短短一截沒有柄的刀把在外頭。

  所有人都屏著息,看那老頭兒鮮血淋漓地倒在地上,甚至沒來得及掙一掙,漸漸的,不動了,聆聽者蹲下去,探一探他的鼻息,然後向大家點點頭。

  皈依者終於鬆了口氣,露出一絲笑容,聆聽者的目光卻越過他,朝他背後親熱地叫了一聲:「銀子!」

  銀子艱難地站在那兒,正兩手扒著籠頂,往外探頭,他身上有血,是老者的,聆聽者像解救失怙的小貓小狗,把他抱出來愛憐地摟在懷裡。

  皈依者立刻低下頭,是不願看:「你帶他去洗洗吧。」

  「好,」聆聽者答得那麼痛快,仿佛心裡沒有一點他,銀子軟趴趴地抱著他的頭,被他疼愛地抓著手心,「正好前頭有條水溝,過來時看見了。」

  他前腳走,皈依者後腳就朝反方向沖出去,持弓者馬上去追,這時屍體邊的偷盜者喊了一嗓子:「我的媽呀!」

  皈依者應聲停下,回頭看,只見那攤老朽的屍體劇烈抽動著,騰起一層白煙,破斗篷一塊塊鼓起來,從膨脹的縫隙裡突然伸出一隻帶血的手,手指粗壯有力,指甲尖長,初生般茫然地抓了抓,陡然握緊。

  「他沒死!」持弓者喊,推著皈依者讓他跑,皈依者卻沒動,定睛看著,看那只手兇猛地撕扯斗篷,還有斗篷下老者乾癟的骨肉,悚然的碎骨裂肉聲中,一個精赤條條的男人從皮囊裡爬出來,渾身是溫熱的血液。

  「什、什麼東西!」偷盜者嚇得跌坐在地上,那東西頭一個就找他,大手抓住脖子,沒掐也沒擰,而是折紙一樣,把他整個翻起來,捏一捏,就碎了。

  扔下殘骸,他朝皈依者和持弓者看過去,他有一頭不長的黑髮,剛好遮住眼睛,風一吹,能看見一對金色的瞳孔。

  「走啊!」持弓者使勁推了皈依者一把,拉起弓,瞄著那東西的咽喉,正要放箭,皈依者卻折回頭,從他面前跑過去了。

  他訝異地盯著那個背影,瞬間恍然大悟,他是去找聆聽者的,那個人才是他的珍寶,自己只是被放棄的人。

  弓弦鬆下來,他忽然對這個遊戲失去了興趣,就這麼死吧,他想,已經準備好引頸就戮了,那東西卻被快速移動的皈依者吸引了視線,朝他轉過去。

  持弓者注意到他的動向,想都沒想,再次把弓舉起來,拉滿了朝他喊:「嘿,怪物,這邊!」

  與此同時,皈依者倏地一閃,消失在樹叢裡。

  眼前只剩持弓者了,那東西煩躁地動了動脖子,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種野獸似的咆哮,然後捏起拳頭,繃緊全身的肌肉,朝他逼近。

  持弓者鬆手、放箭,這麼近的距離,箭的速度極快,那東西的速度卻更快,根本看不清他是怎麼躲的,箭鏃已經深深紮進草叢裡。

  不行了,持弓者意識到,他轉身往東跑,在參差的巨樹和綿延的雜草間踉蹌,天色漸漸暗下來,什麼也看不清,只有無盡的密林去給他奔逃。

  吼聲一直追在身後,但那東西的腿似乎不太好使,趕不上來,持弓者慢慢冷靜了,不能這樣慌不擇路,要掌握主動,要更近、更快地解決他!

  他停下來觀察,前邊不遠有一根倒臥的大樹,他抽箭搭在弦上,滿頭大汗地急喘,等背著朦朧的月色能看見那東西的身影了,才裝作摔傷了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哢……哢哢……」那東西不咆哮的時候,會發出一種短促的氣流震動聲,如果借著月光看,能看見他嘴裡鋒利的尖牙,他顯然是不大擅長用腿的,追上持弓者並把他撲倒在腐朽的樹幹上時,他幾乎撐不住身體。

  就這一刹那,持弓者把弓反握著,在樹幹到地面這段局促的距離間開弓,身後那東西握住他的脖子,眨眼就要把他捏碎,持弓者一側頭,同時鬆手,利箭嗖地一聲,射進他的嘴裡,洞穿了咽喉。

  他不動了,持弓者把他翻下去,靠著樹幹喘息,這時候他頭腦很清楚,要點火,他想,正往懷裡摸火石,那「哢哢」的聲音又響起來,在近處聽著分外驚悚,他瞪著眼往旁邊躲,看那東西的兩個肩胛底下像有什麼活物,一拱一拱的,要掙脫出來。

  剛有這種想法,一灘血就濺到臉上,真有東西從那副肩胛底下往外鑽了,是一對黑色的骨骼組織,迅速拔高生長,長到一兩米,濕漉漉地張開,迎著風抖動,持弓者眼看它們越抖越大,最終形成了一雙遮天蔽日的黑色翅膀!

  這像是……惡魔?他手放在胸前,沒摸到火石,卻摸到皈依者給他做的那隻小馬,胖胖的,醜得可愛,一個恍惚,前胸就被鮮血浸濕了。

  聆聽者把銀子抱到水溝邊,剛要給他脫袍子,背後林子裡響起偷盜者的叫喊,很痛苦,他立即知道,出事了。

  返身往回跑,腿被絆了一下,是銀子,他仍然很虛弱,頭歪著直不起來,可憐兮兮地朝他伸著手,要他抱。

  聆聽者迅速把周圍掃視一遍,只有水溝上游那兒有幾塊大石,石頭和石頭間形成一個狹小的夾角,他抱起他跑過去,即使銀子不願意,他也把他往裡塞,焦急地囑咐:「躲好了,不許探頭!」

  銀子兩手扒著石頭,漂亮的臉委屈地扭著,可沒力氣爬出來,只能把頭擱在聆聽者膝蓋上,撒嬌地蹭。

  「乖!」聆聽者拉起他,在他剛有點肉的臉蛋上親了一口,把他塞回去,跑遠了。

  回到剛才分手的地方,看到偷盜者的屍體,那哪能稱為屍體呢,分明是一堆爛骨頭,還有老者,被人從裡到外掏空了,只有七零八落的殘骸。

  皈依者和持弓者都不見了,林子起了霧,他茫然地在霧氣中打轉,刺鼻的血腥味侵襲著感官,叫他作嘔,這時,從他們來的方向,從群星密佈的東方,傳來隱約的嘶吼聲,他掏出剃刀,握在胸前跑過去。

  四下裡黑洞洞的,勉強能看見這一帶的草叢被碾壓過,方向應該沒錯,他莽莽撞撞地狂奔,奔出很遠了,奔得肺子都要炸開,停下來歇口氣的功夫,背後忽然有窸窣聲,他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調過身去驚恐地比著剃刀。

  刀鋒之處是持弓者,呆滯地站在那兒,整個前胸都是血。

  「你他媽嚇死我了!」聆聽者很少說髒話,這時候也難免變得粗野,「他呢?」他急切地問,「他跟你在一起嗎!」

  持弓者沒有回答,空洞地和他對視。

  聆聽者往他身後看,茫茫的,什麼也沒有:「到底怎麼回事!」他扒開他的領口,想看一看他脖子上的傷,「是誰弄傷你……」

  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襲來,喉嚨被扼住,是持弓者的手,他抓住那雙力氣大得不像話的腕子,痛苦地呻吟:「是你……你幹的?為……什麼!」

  持弓者仍然沒有回答,「哢哢」的,從嗓子裡發出奇怪的氣流震動聲,聆聽者不得已只好揮起剃刀,割向他的手腕。

  持弓者鬆手了,他暫時掙脫,但並沒意識到應該逃跑,而是揪著那傢伙的衣領,憤怒地質問:「他呢!你把他還給我!」

  他以為,這只是遊戲裡玩家瘋狂舉動的一部分,是持弓者因為嫉妒對他的報復,直到咽喉再一次被扼住,而這次的力道足以致命。

  「唔……唔唔!」他瘋狂踢蹬,剃刀高高舉起來,朝持弓者的左眼紮下去,那傢伙沒鬆手,他把刀拔出來,再一次紮下去,眼窩已經爛了,也沒有用,他只好橫過刀身,鉚足了力氣從耳朵眼往裡刺,深深刺進顱內,攪動著轉了個彎。

  皈依者衝到水溝邊,沒看到人,也不敢喊,就沿著水往下游找,找不到,再返回上游,終於在幾塊石頭搭成的縫隙裡找到了銀子。

  「他呢!」他急問。

  銀子瑟縮在裡頭,貼著大石不出聲,皈依者可沒聆聽者的好耐性,伸手進去抓他,粗魯地往外拽。銀子微弱地掙扎,可憐地啊啊叫,皈依者拖畜生似地把他拖出來,手背上忽然尖銳地疼了一下,是銀子咬他了。

  他狠狠把他甩在河灘上,然後就是一巴掌,像當初聆聽者扇他的一樣:「再鬧,我弄死你!」

  他真想弄死他,但沒有用,遊戲還可以重來,前頭還有無數個銀子等著他,他揪住他的袍子下擺,用刀割下一截,裂成幾段繫成繩子,再把銀子拽到背上,拿布繩拴好,一手提著彎刀,一手拍了拍他的屁股:「走,我們去找他。」

  他的速度非常快,風一樣穿梭在密林裡,腰哈得很低,空著那只手時不時在石塊或土堆上支撐一把,遠看過去仿佛是四肢著地在奔跑,他的方向是東,因為那邊吹來的風裡有淡淡的血腥味。

  銀子怕得整個人團在他背上,兩手緊緊攬著他的脖子,皈依者顧不上哄他,這裡的血腥味太濃了,猛然間,他在前頭樹影下看見一個人,傴僂站著,正在擦拭臉上的血跡,他一眼就認出來,是聆聽者!

  他朝他奔過去,撲住了死死摟著,這只是個遊戲,他告訴自己,可心還是狂跳不已,叫囂著,要從胸膛裡蹦出來。

  「可讓我找著你了!」他捧著他的臉頰,熱切地說,「不知道你死活,我都不敢退出,萬一再也碰不上……」他注意到他的左邊眉骨有點不平整,像是受過很重的傷,「你……碰上他了?」

  他指的是那個東西,聆聽者呆滯地看著他,沒有表情,眼珠稍稍一轉,見到銀子,定住了。

  皈依者覺得他有點不一樣,但沒多想,就要解開布繩,聆聽者忽然伸手碰了碰銀子的耳朵,銀子卻躲藏似的,把頭埋進皈依者的帽兜。

  他是不會這樣對聆聽者的。

  皈依者停下動作,低著頭,緊張地瞪著腳尖,彎刀還在手上,他稍一思忖,奮力拿頭撞向聆聽者的胸口,趁他趔趄,當頭就是一刀,根本不去看結果,他背著銀子一閃身,越過這傢伙朝東奔去。

  他不是聆聽者,皈依者篤定,那他是誰?聆聽者又在哪兒?他還活著嗎?

  揣著僅有的一點希望,他在夜霧中疾馳,不能停,停下來就可能沒命,他堅持著,從夜半跑進黎明,眼看著玫瑰色的太陽從東方升起,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蹣跚,汗水濕透了睫毛,蟄得睜不開眼睛,就要不行了,就要鬆開牙關跪下來的時候,北邊五百米左右的地方傳來一陣笨重的腳步聲。

  他連忙趴伏在草叢裡,眨著眼往那邊看,明亮的晨光中,一個高個子,一頭銀灰色的短髮,一件染血的僧袍——又一個聆聽者?

  這時銀子有動靜了,「啊啊」的,微微在他背上蹭,皈依者大著膽子爬起來,輕而又輕地喊了一聲:「喂!」

  那個人居然回頭了,看見他們的一霎時,遲疑著沒敢動,皈依者立刻就知道,是他了。

  「媽的你個混蛋跑哪兒去了!」這是他的頭一句話,那邊聆聽者隨即露出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愴然,張開雙臂,一拐一拐地朝他們奔來。

  三個人抱在一起,那麼絕望,又那麼慶倖,聆聽者不停在皈依者的面頰上輕啄,銀子不高興了,著急地拿手推他的頭,聆聽者緊緊抓住他的手,對皈依者說:「是持弓者!」

  皈依者搖頭:「不,」他看見他脖子上的勒痕,「持弓者應該是最先死的,」他歎一口氣,「那老者是個怪物。」

  「可我殺了持弓者,用剃刀……」

  「那不是持弓者,」皈依者打斷他,「他也變作過你的樣子,他有金色的眼睛,可以輕易把人折斷。」

  「這不合邏輯,」聆聽者顯得難以接受,「這個世界一直是現實的,我們打水、念經、吃爛菜湯,現在突然冒出來個怪物……」

  「遊戲裡什麼都可能出現!」皈依者抱住他的脖子,和他額頭抵著額頭,「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幹掉他,存活下去!」

  聆聽者敏感的灰眼睛平靜下來,點了點頭:「你有辦法嗎?」

  皈依者指著南邊不遠的一棵柏樹:「那裡,持弓者做了一個陷阱,他說可以弄死成年野豬,我們就在那兒,等他來。」

  以逸待勞是個好方法,他們仨分別在陷阱的一個觸發點後坐著,假寐著恢復體力,太陽接近天頂的時候,那東西出現了,還是聆聽者的樣子,從左眼角到右下頜有一道長長的刀口,劃過鼻樑,整個鼻頭血肉模糊地墜在嘴上。

  聆聽者和皈依者站起來,想挑釁他,那東西卻徑直朝著銀子過去,一靠近,就觸發了機關,七八根削尖的粗木樁從三個方向同時攢來,按理說他是跑不了的,可哢嚓聲過後,撞在一起的木樁上卻什麼也沒有。

  同時,天陡然暗了,聆聽者下意識抬起頭,看到本來晴朗的天空上遮著一雙巨大的黑色翅膀,遒然一扇,朝他們猛撲下來。



第8章 聖徒島 ι

  早禱過後,修士們陸陸續續離開餐堂,聆聽者沒走,向正在收拾湯盆的喑啞者靠近:「兄弟,有油嗎?」

  油?喑啞者停下活兒,不解地看著他,油當然有,只是很金貴,做一頓菜湯麵包只用一點點。

  聆聽者從袖子裡掏出一排十個金幣:「給我弄點,」他把錢扔在他沾著食物殘渣的手裡,「這就要,急用。」

  喑啞者目光灼灼地盯了他一陣,把手收緊了。

  他領聆聽者去他平時揉麵包的地方,低矮破舊的一間廚房,瓶瓶罐罐髒兮兮的,他掏鑰匙打開背陰處的庫房門,從裡頭拎出五升左右那麼大一個破桶,桶壁上有厚厚一層經年的油漬,他拿手指在三分之一處比了比,意思是只能給這麼多。

  「可以,」聆聽者馬上拿出準備好的空水囊,撐起來,讓他往裡倒,「兄弟,這事兒你知我知。」

  喑啞者很吝嗇地計較著那點油,不耐煩地點頭。

  聆聽者提著油出來,偷盜者立刻從後頭跟上,兩人快步朝修士院走。

  「怎麼樣,拿到了嗎,」偷盜者問,聆聽者頷首,他又問,「夠嗎?」

  「差不多,」聆聽者停住,轉身煩躁地看著他,「怎麼你玩了偷盜者,話這麼多?」

  偷盜者懊惱地耷拉著肩膀:「沒搶到持弓者我已經夠窩火了,別刺激我。」

  聆聽者很少討厭什麼人,但討厭他,討厭他對皈依者那個殷勤的樣子,本以為這次不用帶著他了,他卻換成偷盜者進來。

  「我比你們早死太多,根本不知道該什麼時候登陸,」偷盜者掰著指頭給他算,「為了找你們,我至少死了二十遍!」

  進入修士院,他倆沿著長長的樓梯上樓,苦行者的房間應該在二樓南側第五間。

  「你確定他不在?」聆聽者低聲問,偷盜者很肯定:「除了早禱、晚禱和正午,都是他在太陽底下苦行的時間。」

  到了地方,偷盜者掏出他那串萬能鑰匙,挑一隻隨便捅一捅,門就開了,他倆先後躡腳進去,把門輕輕帶上。

  這間屋子很整潔,整潔得不像有人在住,聆聽者翻起床上的被褥枕頭:「你見過鹽庫鑰匙嗎?」

  「沒見過,」偷盜者在書桌和衣架那邊找,「是鑰匙我們就拿著,總有一把對的。」

  「他會不會帶在身上了?」聆聽者有點擔心,掀褥子時力氣過大,不小心帶動了單薄的木床,露出床後牆壁上一個人工的窟窿。

  「不會,」偷盜者把每只抽屜都翻了,沒有,「他們苦行的人講究一無所有,巴不得光著身子出去呢,不可能帶多餘的東西。」

  「喂,」聆聽者叫他,「你過來看!」

  偷盜者轉過頭,看他從牆上的窟窿裡拿出一遝東西,有寫了字的樹皮、蘸水筆、羊皮地圖,還有一只小哨子:「哎,怎麼和你那個哨子那麼像?」

  聆聽者也覺得像,他翻開地圖,叮地一響,一把鐵鑰匙掉在地上,他撿起來握在手裡,看圖上的標記,在聖徒島東面的某條河邊,有個哨子圖案的記號。

  「別管他的閒事,」偷盜者開始把桌上的東西原樣放好,「拿了鹽我們得回來還鑰匙,你還得去聖餐櫃取聖水瓶,別磨蹭了。」

  他說的對,時間有限,可這地圖和哨子太蹊蹺了,難道老者找了兩隊人,苦行者他們也在找銀子?但交貨地點並不一樣……聆聽者猶豫著把東西放回窟窿,若即若離的一眼,在其中一片樹皮上看見幾個字:國王、黑色……

  偷盜者收拾完桌子,過來幫他把木床挪回去,拍了拍他拿鑰匙的手:「希望惡魔書上說的有用吧。」

  看守者的惡魔書上說,要鎮住惡魔,要用七隻不滅的白蠟燭,要殺死惡魔,則要用鹽、火和聖水灼燒之。

  聆聽者去主教堂背後的鹽庫拿了鹽,去餐堂取了聖水瓶中的水,到苦行者那兒還了鐵鑰匙,擦著汗回自己的房間時,在屋門口看見執著彎刀的皈依者,一雙亮晶晶的貓兒眼,花兒般瞧著他。

  聆聽者應該更矜持些的,他之前一直做得很好,這次也不知道怎麼了,愣頭愣腦地衝過去,抓住他的胳膊——這時候本可以體面地問聲好,或是開門把人拖進屋,但他沒有,而是忍無可忍了,莽撞地把人吻住。

  皈依者嚇了一跳,整個人躲避般往後貼在牆壁上,這是在修士院的走廊裡,在叵測的眾目睽睽之下!

  「你幹什麼!」他推搡他,聆聽者不讓他搡,死死拉著:「可能我……早就想這麼不顧一切,只是不敢……」他蹭著他的嘴唇,嘀咕著埋怨,「我被你誘惑了。」

  「誘惑……」皈依者迷迷的,咀嚼著他的甜言蜜語,心裡軟得要化了,張口卻是如常的傲慢,「那你偷偷被誘惑啊,幹嘛把我堵在走廊上讓人看?」

  聆聽者臉一紅,連忙放開他:「我、我一時沒忍住。」

  皈依者將信將疑,到今天他都難以相信,這個人沒有過感情經歷,甚至會幼稚得在走廊上就急不可耐:「你……不是不會玩,就是太會玩了。」

  這話模棱兩可,聆聽者沒聽懂,傻傻地揩著嘴,做賊似的往兩邊看,確實有幾個修士敞著門,似乎在往這邊窺探,他掏出鑰匙,緊攥著皈依者的手,羞愧難當地躲進屋,砰地把門推上。

  進了屋,兩個人都沒有話,聆聽者口乾舌燥地喝水,一回頭,看皈依者默不作聲在脫僧袍,他緊張地動了動睫毛,把杯子放下,紅著臉也開始脫,這時候皈依者已經鑽上床了,光溜溜藏在被子裡,興致盎然地等他。

  聆聽者低著頭,兩手捂著下體,有些可笑地也爬上去,蓋上被碰著皈依者的身體,敏感地打了個抖。

  「喂,你這樣搞得我很彆扭哎。」皈依者確實彆扭,甚至像頭一回一樣羞恥。

  聆聽者以為是床小,自己塊頭大擠著他了,受氣地往邊上挪一挪,這樣他們就像兩個小孩子似的,肩並著肩,規矩地將被子掖在脖子下,乾瞪眼了。

  「喂。」皈依者叫他,大喇喇先抓住他的手,催促著,讓他快點,聆聽者明白,可不好意思動,只是用力地回握著他,一個勁兒出汗。

  皈依者生氣,乾脆甩開他,一骨碌翻身朝裡,聆聽者馬上隨著他翻過去,從背後貼上他的肩胛。

  這回換皈依者發抖了,因為聆聽者強硬地把他摟住,越勒越狠,下身雖然虛躲著,但將碰不碰的,能感覺到他硬得厲害。

  皈依者抿著嘴笑,仍不肯轉頭,手往後往下伸,圈住他,靈巧地玩弄,聆聽者立刻就不成樣子了,激動地把他抵住,死死壓在牆上,沒命地摩擦。

  皈依者貼著冰涼的牆壁,脖頸處是炙熱的呼吸,一冷一熱間,他無所適從,半是快活半是痛苦地擰起眉頭:「摸、摸我!」

  聆聽者的大手隨即朝他胸口覆上去,一側有金環一側沒有,他一樣捏住了拉扯,皈依者呻吟著咬住牙,恨恨地說:「下頭!」

  聆聽者的吻朝臉頰落下來,窸窸窣窣,綿綿密密,像是一個多情的愛人,當皈依者陶醉在這純然的溫柔中時,下邊被一把抓住了。

  他陡然夾緊屁股,引頸靠著聆聽者的肩膀,短促地哼。

  「轉過來……」聆聽者喉嚨沙啞,含著他的耳廓,舔個不停,「朝著我!」

  皈依者仰頭看著他,那眼神又愛又恨:「你敢嗎?」挑釁地說著,他慢慢、慢慢地把身體翻轉過來,展平了,岔開兩條腿。

  聆聽者確實不敢,有些慌張地看著他,看他豔麗的臉,打著金環的粉色乳頭,因為興奮而縮緊的腹肌,還有自己握在手裡的那根東西,以及……

  他非禮勿視般不敢看了,赧著臉,悶頭給他擼,皈依者看出他沒膽子,拽下他一隻手,抓著,往自己兩股間放,一開始聆聽者沒反對,也是好奇吧,指尖碰著臀間的嫩肉,熱騰騰的,然後往裡,甫一接觸那處凹陷的褶皺,他燙著似的,倏地把手抽回去了。

  「不好吧……」他囁嚅。

  皈依者的表情難以形容,和他一樣害羞膽怯,卻不願意退縮,他把腿張得更開,以一種羞恥的姿態,把自己展現在聆聽者眼前:「這個身體應該被進入過很多次了,」有點逞強的意思,他拿手指輕戳那個小洞,試探著,要往裡捅,「我弄給你看……」

  這太下流太淫靡了,聆聽者可能是看不下去,也可能是看得血脈賁張,抓起他的手腕往兩邊掰,整個人激動地騎上去,被子從後背滑落,他倆精赤條條地暴露在日光裡,沒遮沒擋的,聆聽者還是把下身頂在他下身上,無恥地拱動起來。

  單薄的床板開始嘎吱作響,皈依者不知道是真的還是佯裝,黏糊糊地呻吟,兩腿圈著聆聽者的腰不停往上挺胯:「我……我不喜歡這樣!」

  聆聽者和他臉對著臉,汗水滴下來打在他眼窩上:「那你喜歡哪樣?」他拱得很快,皈依者兩腳在他背上來回亂顫,「被我雞奸?」

  皈依者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他的胳膊,毫無廉恥地回答:「嗯……」他偏過頭,像是很不好意思,「被你亂來……」

  「為什麼?」聆聽者揉著他汗濕的長髮,不解地問,「那不正常。」

  「我就是要不正常,」他頭偏著,眼睛卻朝聆聽者斜過來,有一種莫可名狀的媚態,「和你一起不正常,」之後,聲音小下去,「這樣……你就甩不掉我了。」

  就是鐵石心腸,聽了這話也要動容,聆聽者漸漸停下來,大手托住皈依者的下巴,輕輕往這邊撥,這個人太美麗又太執著了,像一團火,逼著你看見他、愛上他、投向他——粉身碎骨。

  「我……」聆聽者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下,皈依者不在乎,他野獸似的,梗著脖子把他咬住,兇猛地在那唇舌上咂摸,然後徐徐的,豹子翻身一樣,從腿到屁股,再到肢幹,優雅地轉過去。

  把背對著聆聽者,他團起自己的長頭髮,攬到胸前,輕輕地說:「別再讓我不知羞地勾引你了,行嗎?」

  聆聽者跪坐起來,兩手握住他的腳踝,往下一拽,沿著腳背往上,小腿、膝蓋、大腿、胯骨,小巧的肚臍、乳頭、金環、纖長的脖頸,直到下巴,他摸貓似地緩緩摸了一遍,皈依者讓他摸得咯咯笑,癢,又很享受:「你好變態啊……」

  這是在調情,聆聽者以前沒接觸過這種事,也根本不敢想像把身下這個人怎麼樣,對他來說,和他親一親、蹭一蹭已經夠驚心動魄了。

  突然,他跳下床,抓著皈依者的腰把他摁在床邊,在那纖瘦的屁股和大腿上掐了又掐,握住自己的東西湊上去,抵在腿間。

  皈依者瞪大了眼睛,緊張地屏住呼息,他雖然是主動要求的那個,但也是頭一次,牙齒不自覺就咬住下唇,手指也把床單揪緊了。

  聆聽者按著他的腰,讓他把屁股撅起來,這動作大概有些屈辱人,他安撫地去摸他的背,順勢往上握住肩膀,用力揉了揉,讓他知道自己的力道。

  這力道不小,是真正的、男人的力量了,僵著身體把頭抵在床鋪上,同時,尾骨下面那個脆弱的地方被頂住了。

  篤篤篤,有人敲門,聆聽者如夢初醒般放開皈依者,慌張地看著自己這個無恥的樣子,吞了口唾沫,套上衣服去開門。

  只打開一條縫,外頭是個不太熟的傢伙,他問:「有什麼事?」

  對方莫名其妙地不說話,一手撐在門板上,沒等聆聽者反應,突然從他背後撲上來七八個修士,合力把門撞開,衝進屋裡。

  聆聽者被推倒在地,馬上有人來摁他,床上的皈依者也一樣,捲著被子,被光溜溜圍在那裡,跑不掉。

  「你們幹什麼!」聆聽者抬不起頭,被反剪著兩手,驚恐地叫喊,一雙腳緩緩走來,穿精緻的牛皮鞋,他認得,是祭司長。

  「孩子,」那老人徐徐問,「你們在幹什麼?」

  聆聽者沒回答,祭司長又問:「你,和床上那個東方人,在屋子裡,幹什麼?」

  聆聽者嚇壞了,罪人一樣跪在那兒,額頭蹭著地板:「什麼也……也沒幹。」

  這回答很沒底氣,祭司長笑了:「是嗎,」他轉而去問皈依者,「什麼也沒幹,那你光著屁股幹嘛呢?」

  他們那麼多人也沒控制住皈依者,他大喇喇坐在床上,惡狠狠地問:「哪個告的密!」

  「你們敢在修士院的走廊上行瀆神的事,」祭司長朝他走去,「上帝的餘光看見了,命我來捉你!」

  「上帝,」皈依者嗤笑,「上帝是瞎眼的!」

  祭司長憤怒了,一揮袖子,那些人立刻跳上床想制服他,但即使他沒有刀,他們也不是他的對手,祭司長只好朝聆聽者這邊吩咐,讓他們掐他的脖子。

  咳嗽聲一出來,皈依者就不反抗了,乖乖地任那些人抓住手腳,剝開被子,屈辱不堪地趴在床上。

  祭司長蒼老的眼睛盯著他繃緊的屁股,以一種曖昧的神態,他朝他的人動了動手指,那些傢伙隨即扒開皈依者的臀縫,許多根指頭一起去試探他的肛門。

  祭司長饒有興致地觀賞,咂著嘴說:「他的體毛真稀啊。」

  聆聽者看不見他們的作為,但這話裡的意思足以使他明白了,他開始掙扎,咬牙切齒,直到那些人失望地稟報:「長者,裡頭是乾的,他還沒與男子行不道德的交媾。」

  祭司長頷首:「還沒……」他向著聆聽者說,像是有意的,「聽說檢驗一個男子是不是被人當女子一樣玩弄過,只要親身試一試……」

  「長者!」聆聽者順從他了,跪伏著,可恥地承認,「是我帶他來的,我想強迫他,但他反抗,我沒成功。」

  祭司長居高臨下睨著他:「你撫摸過他嗎?」

  「有過。」聆聽者沮喪地點頭,隨著他肩背的肌肉鬆懈下來,抓著他的人也鬆了手,祭司長追問:「摸過哪裡?」

  聆聽者明白,這些審問似的刁難,不過是滿足他們下流的惡趣味罷了:「耳朵、胸脯、大腿,都摸過。」

  「親吻呢?」祭司長在他面前蹲下來,戴著寶石戒指的手閑搭在膝蓋上,聆聽者不著痕跡地掃過去,「也有……」

  「伸舌頭了嗎?」祭司長眯起眼睛,「或者親吻的時候,有沒有情不自禁互相猥褻,我是指……」

  他沒來得及解釋指的是什麼,聆聽者猛一下把他撲倒,拿胳膊卡住他的咽喉,稍一使力就能叫他斃命。所有人都朝這邊聚攏,皈依者趁機跳下床,從僧袍裡撿起彎刀,拔出來,扔下刀鞘,咚地一聲,斬草一樣將這些人一個一個斬倒。

  血在地板上漫延開來,祭司長抱著聆聽者的胳膊拼命掀騰,掀著掀著,慢慢不動了。

  把屍體反鎖在屋裡,他們去找偷盜者和持弓者,然後一起衝出修士院,到聖徒墓去接銀子。大白天的,動靜不小,路上不少修士都對他們起了疑心,駕著馬車趕到東邊閘口的時候,背後正是夕陽漫天,看門人從石崖頂的小木屋出來,疑惑地朝他們喊:「天要黑了,趕車幹什麼去?」

  「祭司長交代了急事,」聆聽者自若地斜坐在車轅上,「我平常進進出出,你還不信我嗎?」

  上頭沒聲了,閘門兩側的木頭滾軸開始轉動,發出嘎嘎的噪音,聆聽者揚起韁繩,正要打馬,後頭遠遠跑來一夥人,邊跑邊喊:「關門!別讓他們出去!」

  聆聽者當機立斷,拍了拍車板:「拉弓的!」他狠狠抽馬,土揚起來,車輪飛轉,「把上頭那傢伙射下來!」

  苫布隨即掀開,持弓者引著箭指向石崖,一眨眼,看守人來不及去下閘門,就被飛箭射倒看不見了。

  馬車衝過閘口,皈依者抱住持弓者的腿,讓他站穩了好有餘地搭箭,箭鏃密密麻麻破風而去,追車的人唰啦啦倒下一片,持弓者收回弓,輕鬆地笑著,挨著皈依者坐下來,很不客氣地說:「手勁兒挺大啊,美人兒!」

  偷盜者聽見了,聆聽者也聽見了,捏著韁繩回頭看,那傢伙正不尊重地把手搭在皈依者大腿上,皈依者傲慢地挑了挑眉,本要隨意收拾他一把的,不經意瞥見聆聽者的目光,反倒有些慌張地打開那隻手,別過頭去。

  「怎麼,」持弓者被他這反應弄得心癢,「還害羞啊?」

  他要去搭皈依者的肩,被聆聽者叫住:「你還剩多少箭?」他側過身來詢問,其實是偷偷打量皈依者,他那副生怕自己多想的樣子著實讓人心動:「明天一早,我們還有十來隻狼要殺。」

  殺狼、殺紅衣修士、拿錢,這一套已經熟門熟路了,緊張感是從把車停在老者出現的地點開始的,聆聽者掏出哨子,皈依者和偷盜者走到他身邊,腰上分別繫著油袋子和聖水瓶,凝重地盯著樹叢。

  哨聲一響,林子裡就鑽出來一個人,披著破斗篷,一把蒼老的嗓子:「等你很久了。」

  聆聽者領著偷盜者和持弓者去抬箱子,皈依者沒動,挨著老者,緩緩往他身後轉,突然,那老人回過頭,有氣無力地對他說:「報酬你們拿到了,我的東西,」他停頓,還是之前那句話,但語氣略有不同,「給我!」

  他像是知道上次發生的事一樣……皈依者有刹那恍惚,隨即馬上意識到,應該先下手為強,於是迎頭就是一拳,把老者擊倒,拔刀把他的脖子割了。

  「等等!」聆聽者跑過來,掀著老者的斗篷,兩手往他身上摸,皈依者急躁地催促:「快點,一會兒醒了!」

  「醒?」持弓者嗤笑,一頭霧水的,「都死了,醒什……」

  聆聽者摸出來一把小鑰匙,細長的,緊接著,皈依者就把老者的肚子剖開了,腸子肚子翻出來,往裡倒油,聆聽者在他身後打火,剛有點火花,就連火石都扔到裡頭。

  火騰地在老者的腹腔裡燒起來,因為有油,火苗躥得很高,聆聽者拿出鹽匣子,一把一把往火裡揚,鹽被火一燒,劈劈啪啪炸響,整團火猛地膨脹起來。

  「你們這是幹什麼!」持弓者驚詫、甚至恐懼地盯著這幾個人,厭惡地擦著皈依者下刀時濺到他袖子上的血。

  偷盜者從腰上解下銀制聖水瓶,把瓶裡的水灑到火裡,立刻有腐蝕的酸臭味撲鼻而來。

  「他完了,」聆聽者走到皈依者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貼近來,拿眼神往持弓者那邊瞟,低聲說,「我討厭他。」

  「是嗎,」皈依者的語氣不是疑問,而是話裡有話的,帶著點笑意,「我來辦。」

  他抱著刀要走,被聆聽者拽住:「你幹什麼?」

  皈依者回過頭,燦爛地笑著:「讓他消失啊。」

  這個消失,聆聽者不知道確切的意思,是趕他走,還是……他眼看著他朝那個金頭髮的小子走去,扯了扯他血污的袖子,沒有鬆開:「喂,那邊有個水溝。」

  持弓者把注意力從火堆轉向他,只一眼,就明白這個黑頭髮異教徒的暗示了,翻手想握他的手,被皈依者靈巧地避開:「走嗎?」

  持弓者當然要去,搖尾巴的哈巴一樣跟著他,穿過一片小樹林來到水邊,他有點急不可耐,從後頭把皈依者抱住,揉著他的長髮說:「你知道吧,他們都想和你睡一次!」

  皈依者沒說話,慢慢把刀拔出來,後頭持弓者噁心地摩擦他,說著討人厭的話:「你應該不是第一次了吧,我直接……」

  嗖地一下,刀鋒從柔軟的皮肉上劃過,溫熱的血打了皈依者一臉,持弓者隨即在他腳下跪倒,咳著血沫抽搐,皈依者蹲下來,用他的袍子擦了擦刀:「下次想睡『皈依者』,記得先看看是不是老子。」

  持弓者大頭朝下拍在地上,皈依者站起來跨過他,收刀去洗臉。

  聆聽者正在馬車邊餵銀子吃麵包,這傢伙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健康,現在已經能自己咀嚼了,隔著欄杆揪住聆聽者的衣角,他一步也不許他離開。

  「就他們倆,」偷盜者頻頻往水溝那邊望,「你不擔心?」

  聆聽者沒回答,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完了你去哪兒?」

  偷盜者好笑地睨著他:「你們去哪兒我去哪兒啊,」他狡猾地轉著兩隻大眼睛,「放心,我不會離開你們的。」

  他不是不離開他們,是不離開皈依者,聆聽者側目瞪他,眼裡有一種情緒,是過去沒有的,類似於雄鹿和雄鹿之間的那種不對付,是荷爾蒙水準上的你死我活。

  「啊啊……」銀子輕輕叫,伸手扳他的臉,力氣不大,但執拗地讓他看著自己。

  聆聽者沒辦法,親了親他細小的手掌,勉強擠一個笑給他,這時皈依者回來了,偷盜者迎上去,一眼看見他領口上新鮮的血跡,立刻什麼都明白了:「你再晚回來一點我跟你說,我追過去!」

  皈依者翻個白眼:「有你什麼事,」他笑眯眯的,去找聆聽者說悄悄話,邀功似地拿肩膀撞他:「喂,我回來了。」

  這次的笑,聆聽者是情不自禁的,想憋住,又傻裡傻氣地往外冒,他低頭舔舔嘴唇,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指著偷盜者:「我也煩他。」

  這一回,皈依者愣住了,為難地移開眼睛:「是嗎,那我這就讓他滾。」

  聆聽者一見他為難,心裡不痛快:「他說了,他不走,」他偏過頭不看他,去玩銀子的手指:「你定吧。」

  銀子吃完麵包要喝水,聆聽者拿水袋餵他,他不幹,兩手抓著聆聽者的下巴,非讓他用嘴,皈依者一看,警告地拽了聆聽者一把,聆聽者倒來勁兒了,含一口水就要餵過去,皈依者抬腿踹了他一腳,挺狠,然後轉身去找偷盜者。

  火熄了,只剩一堆滾燙的灰,偷盜者拿樹枝挑弄那些灰燼,問走過來的皈依者:「用不用挖個坑埋了?」

  皈依者沒說話,去望聆聽者,偷盜者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喂,車上有鍬吧,遞一把給我……」

  一條繩子從背後繞上來,圈住脖子,陡然收緊。

  是系僧袍的腰繩。偷盜者不敢置信地掙扎,那樣子悲慘可憐,聆聽者有些被這場面嚇住了,頓著腳,看皈依者冷硬地繃住面孔,死死絞著那段繩索,盯著自己。

  不一會兒,偷盜者就不動了,垂下兩手,耷拉著腦袋,皈依者一鬆腰繩,他就斷了線的木偶似地堆在地上。

  聆聽者張口結舌,雖然只是遊戲裡的一條命,但痛感和情感是真實的,他後悔了,無措地動著嘴唇,直到皈依者走過來,用那雙殺人的手抱住他,慢慢捋他的背,他才哀慟地說出話:「我只是嫉妒……這太醜陋了!」

  「是我,」皈依者說,「是我把你變醜的。」

  聆者者回抱住他,能多用力就多用力——他們自由了,他和他,還有銀子,前頭有一整個世界等著他們,嶄新的,吉凶莫測。

  「啊……啊啊……」籠子裡,銀子不安地躁動著,發出意義不明的叫聲,皈依者越過聆聽者的臂彎看過去,一雙銀色的眼睛,圓睜著,驀地有些兇猛。

  「喂,鑰匙呢,」他問聆聽者,「籠子不好帶,扔下吧。」

  聆聽者似乎有意躲閃這個話題,含糊地說:「先、先這樣,萬一有危險呢,等出了林子再說……」

  他徑直去卸馬,皈依者疑惑地跟上他,幫他把車板傾出一個角度,推籠子上去,再重新套馬,然後甩開韁繩,啟程向東。

  一夜的疾行,聆聽者本來讓皈依者去睡,但他不肯,黏糊糊地從背後抱住他,拿腦袋抵著他的肩膀,像是怕他跑了。聆聽者覺得他好笑,笑話他兩句,笑完了,還是忍不住用面頰去蹭他的頭髮,笨拙地說一句蹩腳的情話。

  這一切都很完美,皈依者不禁迎著夜風吹起口哨,除了籠子,他不時朝那邊看一眼,裡頭有一雙怪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他。

  什麼時候睡過去的,皈依者說不清,陡地一下驚醒,是聆聽者停好了車、馬打響鼻的當口,他揉著眼睛爬起來,已經是清晨了,四周是一棵榕樹長髮般的枝條。

  聆聽者從車轅爬過來,爬到他腳邊,紅著臉,掀他的僧袍下擺,皈依者一開始迷迷糊糊的也沒在意,忽然,聆聽者俯下身,在他小腿上舔了一口。

  「喂,你幹嘛呀,」皈依者發癢地縮起腿,以為他在玩鬧,笑著把他的手踢開,「銀子看著呢!」

  聆聽者再一次摸上來,兩手抓住那只白腳,牢牢握著喘粗氣:「我把籠子苫上了。」

  皈依者這才知道他是玩真的,羞恥地往後躲:「不行,真不行,」他往周圍看,「這是野外……」霎時,他明白聆聽者把車停在榕樹下的原因了,也明白他之前為什麼不肯給銀子開籠子,臉騰地紅起來,他緊張地吞口水。

  聆聽者急躁地從下往上扒他的袍子,轉眼就扒個精光,天有些冷,皈依者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發著抖,顯得很脆弱。

  聆聽者連忙把他抱起來,嚴絲合縫地摟在懷裡,那麼兇狠的一個人,當要做這種事的時候,也委屈得可憐兮兮了。

  「銀子真的看著呢……」皈依者用手臂擋住臉,他知道那雙眼睛,一定正從苫布的某個縫隙窺出來。

  聆聽者時輕時重地在他臉上啄,手掌順著腰線捋向臀部,握住了,用一種說不上是發狠還是色情的手法揉捏:「沒事,他不懂。」

  然後手指就把那裡頂住,像是事先沾了油,一滑,就進去了。

  皈依者叫了一聲,偏過頭,看見乾癟的油袋子,袋口的塞子甚至沒來得及塞緊,反著一層油膩膩的光。他一下就繃不住了,整張臉扭曲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這時第二根手指又破門而入,那個感覺難以形容,屁股開始擺動、顫抖、撞擊車板,最可怕的是敏感的肛門,沒弄幾下就濕嗒嗒了。

  「我的天哪……」連聆聽者都明白這種濕意味著什麼,他掰開皈依者的大腿,驚奇地盯著那個蠕動的小洞,「你也太……」

  「不、不是我,」皈依者咬著牙否認,「是他媽狗屁的系統設置!」

  聆聽者把他的腿往上折,壓到胸口,表情是躍躍欲試的,徵求同意時卻低聲下氣:「那個我、我進去……行嗎?」

  皈依者閉著眼睛,不肯回答,聆聽者就把東西從袍子裡掏出來,頂在那兒,反反復複地磨,磨得皈依者腳趾頭都蜷起來,急切地咕噥:「你試試吧……」

  聆聽者就試了,挺著胯骨徐徐往前送,那麼濕的地方,像是早等著他進來,只象徵性地繃了繃,就把他整個吸進去。聆聽者長長吐了口氣,他是貨真價實的第一次,僵在那兒不敢動,一動,就怕要一泄如注。

  「嗯……」皈依者難耐地扭動,聆聽者連忙去捋他的頭髮,撫開他攥成拳頭的手,在那柔軟的掌心,赫然看見一條結痂的傷疤。

  「告解者……」他恨恨地說,輕觸著傷口邊緣新長出來的嫩肉,「一想到他看過你的身體,又弄傷你,我就……」

  皈依者好像有點忍不住了,兩腿不顧廉恥地把他夾緊:「這個傷嗎,他說的?」他胸口劇烈起伏,和聆聽者十指交纏,「明明是我玩刀自己弄的。」

  聆聽者愣住了,這個話,好像之前哪個皈依者也說過,難道……告解者是騙他的?可為什麼?為了讓他去找皈依者?但告解者並不是NPC,為什麼每個告解者都這麼說?

  皈依者不給他時間想這些,抓著他的手放到自己胯下,貼著他的耳根催促:「我喜歡深一點、快一點的……」

  他這樣說,好像閱人無數了似的,聆聽者不高興,猛地跪起來,撈著他的腰:「你怎麼知道?」

  這種姿勢,真的比剛才深,皈依者慌張地抓著他的手,臉頰因為漲紅,顯得圓嘟嘟的:「裡面真的……很想要……」

  有人說過,第一次的男人都像牲口,聆聽者確實是這樣,正如皈依者要求的,他又深又快,甚至可以說是粗暴了,屁股不停地撞擊,車輪忽前忽後地碾響,還有馬嘶聲,沒多久皈依者就開始叫喚,上氣不接下氣的,被弄得神魂顛倒。

  第一次的男人還有個毛病,不持久,聆聽者也難免,可他射了之後不出去,臭不要臉地扳著皈依者的屁股,觀察著兩人交合的地方,用手指沾上那些溢出來的白液,使壞地往裡摳弄,很快又硬起來。

  這一次,皈依者有苦頭吃了,聆聽者像個好奇的孩子,翻來覆去折騰他,背後、側面,各種奇怪的姿勢都試過,到後來皈依者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射精,自己擰著乳頭和金環,哆嗦著求他結束。

  聆聽者終於退出去的時候,是中午,皈依者癱在車沿上,一條腿劈在車上一條腿垂在車下,下半身洞開著,清醒過來第一眼,他看見的是銀子,掀著苫布,隔著欄杆,直勾勾盯著他紅腫的屁股。

  腿麻了,動不了,他只好拿手捂著,難堪地別過頭。

  聆聽者喘了一陣才來拾掇他,擦洗乾淨簡單吃點東西,張羅去開籠子。皈依者沒臉面對銀子,微側著身,用餘光瞟著,看聆聽者小心翼翼把他抱出來,摸著頭正要哄,那虛弱的小東西突然掙脫開他,兇猛地撲過來。

  皈依者下意識伸手去擋,銀子張大了嘴,像是要咬他,眨眼間,他看見那嘴裡一口怪物似的尖牙。

  聆聽者衝過來撲在皈依者身上,銀子稍一遲疑的功夫,皈依者摸著刀,一刀,就把他的脖子砍斷了。

  「你幹什麼!」銀子身首異處,聆聽者控制不住地吼。

  依著皈依者過去的脾氣,這時候一定會吼回去,眼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睡過了,他收起傲氣,低下頭沒出聲,

  他這樣,聆聽者反倒冷靜下來,歎一口氣,把他攬住:「算了,一個意外。」

  皈依者不太相信地仰視他,討好地說:「我們把他埋了吧。」

  埋一個NPC,聽起來很傻氣,但他們真的開始整理屍體,聆聽者把銀子那身破布剝下來,輕輕一翻,看到的卻不是觸目驚心的傷口,而是一片奇跡般痊癒的背脊,肩胛左右各有一叢長著羽毛的凸起,捏起來軟軟的,像是……翅膀的雛形?


  皈依者光著身體,站在拂曉的南窗下,用一塊綢布仔細揩抹下身,每次都是隨便擦擦算了,這一次卻怎麼擦都覺得噁心。

  這時候有人敲門,他沒理,外頭又敲,他皺著眉問:「誰?」

  一個聲音從門縫裡傳來,低回的,小心翼翼:「我。」

  皈依者驚訝地愣了一陣,然後趕忙把屁股再擦擦,去開門,掩在門後看著進來那人,短頭髮灰眼睛,真的是他:「你怎麼來了?」

  聆聽者看他光著,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然後忽然想到什麼,伸手撥弄他,要看他的屁股。

  「幹嘛……」皈依者不願意,躲他,被他執拗地拉著,一直頂到牆上。

  「告解室我都沒去,一進來就找你。」聆聽者抓著他的腰,非扳他的屁股。

  「這不怪我,」皈依者半推半就地把屁股轉向他,心虛,還有點委屈地說,「我之前跟你說過,故事線就是這樣……喂!」

  聆聽者分開了他的臀部,那裡濕漉漉的,慢慢的還有東西在往外流,是持弓者的,那個暗紅的小眼兒顫抖著,合不太上。

  上一次,聆聽者只覺得他又濕又軟,這一次,直面他的淫亂,他說不好,心裡有點過不去:「這樣……就好像你跟了我,又去跟別人……」

  「你有完沒完啊,」皈依者轉過身,揪著他的領子,受不了地推了一把,「又不是我想和他亂搞,一進來就這樣,我還不願意呢!」

  看他生氣,聆聽者忙把他抱住,明明不太會哄,非要做出一副大男人的樣子:「你、你是我第一個,我計較計較還不行了?」

  皈依者又露出那種傲慢的神情來:「你他媽還是我第一個呢!」說到這兒,他紅了臉,小聲嘀咕,「後邊的……」

  聆聽者把他摟得更緊,黏人地用頭髮蹭他的臉蛋:「真的?」

  「老子可沒有被人捅屁眼兒的習慣,」皈依者嘴上大喇喇的,心裡已經讓他蹭軟了,「我跟你說,你這種處女情結很不好,真的,得改。」

  聆聽者特別乖,一團新泥似的,隨他怎麼捏:「好,我改。」

  皈依者就飛起那雙貓兒般的眼睛,明豔動人地看著他了,被這樣一看,聆聽者渾身的骨頭都酥了,亟不可待地剖白:「這兩天我……我想你想得受不了!」

  皈依者挑起一側眉毛:「都幹嘛了?」說著,他手往下摸,隔著僧袍罩住他的大東西,已經硬邦邦了。

  幹嘛……用手,用毛巾,用溫水,昏天黑地幹了很多,聆聽者繃不住地把頭抵在他肩窩上:「沒……就想你。」

  皈依者才不信呢,這樣剛沾過腥的雛兒,怎麼可能閒得住兩天,但他沒戳穿,把紅舌頭伸得尖尖的,挑起來給他看。

  聆聽者著迷地盯著,像一隻被花蝴蝶吸引了注意的傻狗,伸著脖子想去咬,一湊近,皈依者就把舌頭縮回去,咯咯地笑他。

  聆聽者讓他越逗越急,越逗越躁,手開始不老實地往後繞,撥開那條潮濕的縫隙,往裡探索。皈依者的身體一如既往地敏感,半開不合的褶皺剛一被翻弄,他就軟綿綿地撲閃起睫毛,不像樣地在聆聽者身上起伏了。

  聆聽者疾風驟雨般把他席捲進懷裡,學著他的樣子,用舌頭去和他糾纏,皈依者長長地歎息,抓著他的腕子,怕他捅深了,又像是怕他捅得不夠深,煎熬地搖晃著胸脯,一晃,那只金環就閃閃發亮。

  「我、我這就……」聆聽者羞赧地把僧袍下擺提起來,抽出手指,撈起他的左腿。

  「不行,」皈依者欲拒還迎,老練地吊他的胃口,「馬上就早禱了。」

  「時間夠用,」聆聽者陶醉地咂著他的嘴唇,把他的腿抬了又抬,一直抬到肩膀上,架住了,「讓我射一次……」

  皈依者噙著笑看他,在他肩膀上輕輕咬了一口:「上次你說要把銀子的事兒弄明白,我們才退出重進的,怎麼一進來就想這個?」

  「不是想這個,」聆聽者握著自己的東西,抵在他潮濕的腿間,「是想你,」他抿著嘴往前使勁,胯骨下流地挺著,慢慢的,進入他的身體,「我現在覺得,和你比起來,什麼都不重要。」

  「真的?」皈依者被他執拗地侵犯,被他掰著兩腿頂在牆壁上,乍驚乍喜的,顫抖著確認,「真的嗎?」

  聆聽者沒回答,深埋在那個炙熱濕滑的地方,情不自禁地把他吻住,舌頭沒輕沒重亂絞一通,不知節制地吸吮,要把他的魂兒都吸出來。

  相較之下,他下身就溫吞多了,本本分分地在那一圈蹭,蹭得皈依者憋紅了屁股,下意識朝他拱肚子,使勁擺腰。

  「被我這麼弄,」聆聽者大狗一樣,沒完沒了地舔他的臉,低頭看著他那根顫巍巍的東西,和兩隻紅透了的乳頭,「屁股裡頭很舒服?」

  皈依者哼哼唧唧地不承認:「還、還行吧。」

  聆聽者兩手包住他結實的胸口,好玩似地往中間擠,一擠,乳頭就朝不同的方向擰著,反復幾次,就尖硬起來。

  「幹嘛,」皈依者暈乎乎地去抓他的手,抓住了不拿開,而是垂著濕潤的眼角,邊看,邊和他一起擠:「好變態啊……」

  聆聽者盯著他那情欲勃發的臉,粗喘著,去扯他的金環,一扯,皈依者就黏膩地呻吟,引得他翻來覆去扯個不停,扯得乳暈都腫起來,左右胸脯一邊大一邊小,有種不正常的豔麗。

  聆聽者終於吃不住勁兒了,掐著他的腰,退出去一些,再猛地深入,像皈依者上次要求的那樣,又凶又快,真正幹起事兒來。

  可能是之前磨蹭得太久,也可能是這個姿勢太吃力,皈依者開始不像樣地發抖,聆聽者每撞過來一次,他都小聲驚叫,地上那隻腳淫蕩地踮著,勾著趾頭,難耐地扭動。

  聆聽者看他眼皮上全是汗,覺得他有點招架不住了,於是更賣力地聳腰,聳得啪啪作響了,才假惺惺地問:「是不是不夠快?」

  夠快了,事實是太快了,但皈依者咬著牙,說不出話來,就噴著涼氣兒點頭。

  「那我們換個姿勢?」聆聽者舔了舔他汗濕的眼皮,徐徐往外拔,說徐徐,真的是折磨人那樣地慢,一分一分一寸一寸,以至於他一出去,皈依者就哼哼著,順著牆壁往下滑。

  這時候窗外「噹」地一響,是鐘樓那邊,接著「叮叮噹噹」,早禱的鐘聲響起來了。

  「不、不行,」皈依者被翻個身摁在牆上,撅著屁股分開腿,「來不及了,要早……」話沒說完,聆聽者就霸道地衝進來,真的是衝,一點餘地也不留,搶奪似地把他摟緊,在他臉蛋上親一口,沒命地顛動:「馬……馬上就好!」

  真的是馬上嗎?皈依者什麼也不知道了,只知道亂扭、尖叫,然後被捂住嘴,被折疊著抱起來,渾身都虛脫了,肯定是射過,但怎麼射的,射在哪兒了,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好像扒過桌子邊,又被拽開,壓到窗臺上,鐘聲一直在腦袋裡響,帶著金屬的回音,他緊夾著屁股,蝦子一樣又紅又彎,最後,一灘水似的融化在聆聽者懷裡。

  抽搐般的高潮,痙攣般的快感,這些都過去,他驀地睜開眼,聆聽者在愛撫他,邊撚著他小腹上的軟毛邊和他耳語:「那個,有句話我能說嗎?」

  「不能。」皈依者困難地爬起來,去椅子上拿衣服。

  「我……今天射得有點多……」

  「滾!」皈依者把僧袍套在頭上,埋住臉,以掩飾那片火燙的紅暈,緊接著,腿上就濕了。

  這一次,聆聽者誰也沒找,拿到麵包,就和皈依者離開餐堂,去下聖徒墓。沿著長長的墓道,穿過窄路進入圓石室,他沒直奔籠子,而是彎著腰,貼著石牆仔細尋找,不時撲打上面的灰塵。

  「你在幹嘛?」皈依者亦步亦趨,捂著鼻子問,突然,在偷盜者發現的機關旁邊,聆聽者蹲下來,指著牆根處一個模糊的圖案:「你看。」

  皈依者也蹲下去,那兒的灰太厚,他拿手去拂,圖案露出來,是一個陰刻的小花紋,細長條,在斑駁的石壁上很不起眼。

  「是不是有點兒眼熟?」聆聽者問。

  皈依者點頭:「好像見過,」他認了又認,「可想不起來……」

  聆聽者笑:「那是你沒親自拿過那把鑰匙。」

  「鑰……」皈依者皺著眉頭,倏忽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著他,「你是說,」他看了看鐵籠,「那把惡魔的鑰匙?」

  聆聽者頷首:「上次我開籠子,鑰匙插入鎖眼的部分就是這個樣子,」他拿手指比了比長短,沒有錯,「我們還得確認一下。」

  「怎麼確認?」

  聆聽者神情有些凝重:「做出來,開一次。」

  皈依者啞然:「這……不說別的,就這個圖案,你怎麼帶出去,在這鬼地方我從沒見過肥皂的影子。」

  聆聽者一開始沒說話,半天,才肯定地答:「有辦法。」

  他躺下來,拿火把去燒那個圖案,來來回回,反反覆覆,燒得白石頭發黑發紅,他一把將手掌覆上去,嗞地一聲,就聞到皮肉燒焦的味道。

  看來,他是早想好了。皈依者說不上心疼,男人嘛,燙一燙也沒什麼,可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紮了,刺刺的不舒服,他在身上摸,想找塊乾淨的布給他包紮,聆聽者看見了,握住他的手:「沒事,」他笑著,「和『死』比起來,這算什麼。」

  是呀,他們都『死』過那麼多回了,皈依者用力地回握他:「按理說,有了偷盜者的機關,根本不需要再有一把鑰匙,這不像系統設置,會不會是之前哪個玩家刻上去的?」

  聆聽者想了想:「每一輪遊戲開始,所有資料都會重置,死去的人活過來,創造的東西消解掉,如果不是系統設置,就是……」

  「有玩家黑到系統設置裡,寫入過這把鑰匙!」皈依者順著他的邏輯判斷,隨後馬上搖頭,兩個人異口同聲,「這不可能。」

  「接下來怎麼辦?」皈依者問。

  「去找弄火者。」聆聽者把乾麵包從懷裡掏出來,遞給他,「先幫我餵餵銀子。」

  皈依者接過麵包,一時沒動彈,想起上次在馬車上,他張著大腿被聆聽者反覆進入的時候,銀子一直無恥地看著,還有事後,他竟盯著自己不堪入目的臀間……即使他只是個NPC,皈依者也覺得抬不起頭來,羞恥而憤怒。

  「去呀,」聆聽者催促,「嚼軟了再餵給他。」

  「哦。」皈依者冷著臉,不情不願地走向鐵籠。

  聆聽者把手掌按在光滑的櫸木板上,按死了驟然一抬,一個連皮帶血的油印子就留在上頭,弄火者拿過去看一看:「能用,明早來取。」

  皈依者從袖子裡掏一個金幣給他:「急用,今晚吧。」

  「這又不是2050年,我只有鐵坯和銼刀,」弄火者繁瑣地點爐子燒火,「著急的話去找偷盜者,他有一串鑰匙,能開大多數鎖眼。」

  聆聽者想過,那是B計畫:「不用了,我等。」

  離開弄火者的打鐵鋪,皈依者急著抓他的手,燙傷在木板上沾掉了一大塊皮,血肉模糊的:「我給你舔舔吧,舔舔好得快。」

  聆聽者停下來,看他的眼神有點黏膩:「舔完手,把別的地方……」不知道他害羞個什麼勁兒,幼稚地紅透了臉,「也、也舔舔行嗎?」

  皈依者與其說受不了,不如說是太受用,裝作厭煩的樣子:「哦,讓我給你舔,你怎麼不給我也舔舔?」

  聆聽者挨著他,往周圍看了看,偷偷拉他的手:「回屋,回屋給你舔。」

  皈依者笑了,志得意滿的,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像一對親密無間的好友,和他嬉笑著回房間。

  兩個人窩在小床上,肉貼著肉,腿夾著腿,沒完沒了地互相折騰,聆聽者好像對這事兒上了癮,隔一會兒就要來一次,死抓著皈依者不撒手,要不是還要晚禱,他甚至不想下床去穿衣服。

  光線昏暗的餐堂,修士們虔敬地念著祈禱詞,他卻滿腦子是皈依者鮮活的肉體,那把柔韌的腰肢、那個可愛的肩窩、那片濕軟的嘴唇,還有不大的屁股,分開的時候服帖聽話,等收緊了,就要命般磨人……

  回修士院的路上,他失魂落魄的,眼睛就知道追著皈依者,他突然覺得玩不下去了,這個狗屁遊戲,什麼黃金、魔鬼、上帝,他只想和他在一起,駕著馬車出東面的閘門,不顧一切的,仿佛私奔!

  一回屋,他就把人摁在牆上,皈依者軟綿綿地推他,被他捧著臉蛋,執拗地問:「你喜歡的是我,還是『聆聽者』?」

  皈依者不看他,悶聲低頭:「你說呢?」

  「我……不知道,」聆聽者無措地抓著他,「我特別害怕,過去我分的很清的,什麼是遊戲,什麼是現實,可現在……」

  皈依者抬起頭:「系統讓『皈依者』喜歡『聆聽者』,就像是一見鍾情,可這麼久了我還和你在一起,你說我是喜歡你,還是『聆聽者』?」

  是我,聆聽者在心裡回答,你喜歡的是我!他神色還算平靜,心裡已經翻江倒海:「我不想每次都等四十八小時才見到你,我想把約定改一改。」

  這個人不冷靜,皈依者驚訝,他一直很冷靜的,冷靜得近乎殘酷:「得不到充足休息的話,真正的『你』會撐不住的,身體一旦死亡,意識就……」

  「我不在乎,」聆聽者打斷他,「萬一遊戲裡哪一次碰不上,有可能這輩子我們都見不到了,還不如……」

  這時門上有響動,像是有人敲門,很輕,聆聽者放開皈依者,警惕地問:「誰?」

  外頭一個熟悉的聲音:「弄火者讓我來的。」

  不是說好了明天早上嗎?聆聽者疑惑地開門,門外居然是穿白袍子的看守者,一進來,他從懷裡掏出一把新鑰匙,晃了晃:「是你們要的吧。」

  聆聽者一時沒出聲,皈依者握著刀繞到他身後,推上門,笑著說:「看守者不是不能離開衣缽窖嗎,你不乖啊。」

  看守者顯得有些緊張,大概是怕他:「我受夠那個小破屋了,我要出去。」

  他指的是出聖徒島,聆聽者瞄著他手裡的鑰匙,看形狀,確實是他們要的:「受夠了,你死過重來啊,找我們幹什麼?」

  「金幣,」看守者說,「你們有錢,而我還不想死。」

  聆聽者仔細分辨他的神情,想確認是不是以前打過交道的人:「弄火者說明天早上才能做出來,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看守者的目光在他和皈依者之間遊移,覺得算是半斤八兩吧:「我讓他先做的,」他索性說,「我在他面前說一不二。」

  對,他們是那種關係,皈依者嗤笑:「那你要離開聖徒島,他知道嗎?」

  看守者沒回答,聆聽者盯著那把鑰匙:「要是我們強搶呢?」

  「那誰也別想走,」看守者一副陰狠的樣子,「我現在只要喊一嗓子,全修士院都會來,祭司長也會來!」

  聆聽者不可察覺地動了動嘴角,修士們和祭司長都來過,然後死在了這個屋裡。

  看著窗外黑壓壓的天色,他沉默了,看守者等著他,惴惴的,直到他把手一攤,朝他伸過來:「好,」聆聽者坦率地笑著,「成交。」

  皈依者簡單收拾一下東西,三個人一起去聖徒墓,一路上誰也不說話,看守者牢牢攥著那把鑰匙,直到穿過窄路進入圓石室,他才稍稍放鬆,可一看到籠子裡是個半死不活的人,他大失所望地質問:「錢呢,黃金呢!」

  皈依者放下背包看著他:「誰說過有那種東西?」

  話落,不等看守者宣洩他的憤怒,叮地一聲,皈依者把刀鞘扔在地上。

  「你們要幹什麼!」看守者退後一步,這才意識到危險。

  「就你這智商,怎麼進來的,」皈依者一手指著腦袋,一手舉著刀,「現在你喊哪,看祭司長會不會來?」

  「行了,」看守者背後,聆聽者冷冷甩出一句,「別跟他廢話了。」

  看守者驚恐地回過頭,只是一瞬,沒等他把臉轉回去,皈依者的刀子已到近前,鋒芒閃過,他下意識眯起眼睛,接著脖子就涼了,他忙拿手去捂,捂出一手熱騰騰的血。

  「有點砍歪了……」皈依者說著,蹲下來看他,看守者這才發現自己倒了,血沫子不停從嘴裡往外冒,他顫抖著,伸出一根指頭。

  皈依者笑呵呵地看他:「幹嘛,」逗樂似的,他撥他那根手指,突然,看守者出其不意按住他的眉心,朝上劃了一筆,紅豔豔一條血印。

  皈依者有點嚇到了,騰地站起來,聆聽者這才注意到,這個將死的傢伙一直偷偷嘟囔著什麼,咒語似的,直到咽氣。

  「怎麼回事?」皈依者擦著額頭問,聆聽者也是第一次碰到這個情況,「不知道,看守者是聖職裡唯一修巫術的,也許……」他突然愣住,驚愕地盯著皈依者,那個血印子,居然擦不掉。

  皈依者也發現了,不知道是真不在乎,還是怕聆聽者擔心,他無所謂地撿起刀鞘,去扒看守者的鑰匙:「得了,先辦正事。」

  聆聽者卻過不去,狠狠拽了他一把,皈依者笑起來,輕鬆地安慰他:「咒都咒了,大不了死、傷、病、痛,你一直陪著我不就完了。」

  他去開籠子,把銀子抱出來,拿繩子綁在聆聽者腰上,頂著額頭上那枚詭異的紅印,出聖徒墓,上車打馬,夤夜過東閘門。這回他們不往西,而是直接向著世界的中心,任務不要了,金子也不要了,只要銀子身上一個秘密,和兩個人的未來。

  一夜趕路,清晨時過了最後一個山崗,再往前,是一望無際的平川,花兒多了,紅的紫的一片一片,火一樣灼燒視線,太陽升到東南半天高的時候,他們找到一條河,商量著,把銀子抱下車,去剝他的袍子。

  瘦骨嶙峋的後背,從肩胛到腰肢,一整片全是瘡疤,皈依者湊近了辨認:「先是刀傷,然後用火燒過。」

  「應該是把翅膀割掉了,」聆聽者捋著銀子的頭髮,「這麼殘忍,會是聖徒島幹的?」

  「我們至少負責囚禁,」皈依者輕觸那些堅硬的疤痕,「用火燒可能是怕再長出來。」

  「可還是長出來了,」聆聽者想了想,「你說銀子……會不會也是個惡魔?他也有翅膀和尖牙,跟那東西一樣。」

  「如果真是一樣的,」皈依者冷冷地看向他,「現在就得把他處理掉。」

  聆聽者垂下眼睛,顯然捨不得:「他還這麼弱,傷害不了誰。」

  「等他能傷害了,就晚了,」說這話時,皈依者是有點醋意的,彆彆扭扭補上一句,「反正不會傷害你。」

  聆聽者像是沒聽出他話裡的意思,羞答答地撓頭,靦腆地笑了,皈依者當即就火了,揪住他的領子,直直親過去,聆聽者驚詫地擋了一把,吼他:「你幹什麼!」

  皈依者愣了,看他又驚又羞地擦嘴:「我……幹什麼?」

  聆聽者三兩下把銀子包上,抱起來,快步往馬車那邊走,皈依者追著他:「你怎麼了!」他有些不知所措,「是我……我哪兒惹你生氣了?」

  聆聽者把銀子放上車,解開韁繩要趕馬,皈依者張著兩臂攔他:「昨天!」他的樣子很強硬,其實心裡是委屈的,「是誰拉著我問喜不喜歡的!」

  聆聽者沒答話,皺著眉看他。

  「是誰!」皈依者拼命咬著牙,不露出懇求的神態,「把我摁在牆上,臭不要臉地跟我膩歪,」他指著聆聽者,「你他媽……你他媽提上褲子就不認帳!」

  「你在說什麼,」聆聽者看瘋子似地看他,「我什麼時候碰過你!」

  皈依者啞然:「什麼時……」他一手拽住馬籠頭,一手顫抖著去扯他的袖子,「這一次、上一次、那麼多次,我們……」

  他忽然頓住,似有所悟地摸上額頭,問聆聽者:「看守者的血……是不是還沒掉?」

  「還在,怎麼了?」聆聽者一副搞不懂他的表情,「銀子已經出來了,我們可以各走各的。」

  不,他們怎麼能各走各的!皈依者強迫自己冷靜,急切地問:「昨天早上你進遊戲,先去的哪兒?」

  「告解室啊,還能去哪兒,」聆聽者當即回答,邊答邊往懷裡摸,「你那份兒金幣給你,哎,我答應你多少來著?」

  他當然想不起來,他們已經很久沒談過錢了,皈依者陡然明白,看守者的詛咒,或者說技能,不是讓他死、傷、病、痛,而是讓他失去所愛,讓他的所愛失去他!

  「我們一起死吧!」他扳住車轅一躍而上,一縷風似地落在聆聽者懷裡,兩手去捧住他的臉,「死了,你就記得我了!」

  「你怎麼回事,」聆聽者從他手裡扭開臉,厭惡地盯著他,「我現在也記得你,強悍、妖豔、放蕩!」

  皈依者再也忍不住了,傲慢的貓兒眼像兩彎破碎的月牙兒,終於淋淋漓漓:「我妖豔,我放蕩,可是我……愛你……」

  背後響起馬蹄聲,輕易就把他的話淹沒,他回過頭,在飛揚的花瓣中看見兩匹馬,騎馬的穿著聖徒島的僧袍,聆聽者立刻搡開他,拿苫布把銀子裹住。

  兩匹馬三個人,離著上百步皈依者就認出來了,是苦行者和偷盜者,還有一個從頭到腳包在斗篷裡的傢伙。他們見到馬車似乎很意外,拉著韁繩在不遠處停下,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好像在看苫布下的銀子。

  聆聽者驀地想起苦行者床邊那個牆窟窿,有張地圖,在聖徒島東面的某條河邊,有個哨子圖案的記號。

  是這條河嗎?他從馬車上下來,同時,那邊的人也下馬了,斗篷裡的人像是很孱弱,要靠偷盜者背著,兩方各自朝中間走,走到一起,簡單問個好,苦行者開門見山:「都是跑出來的,互不問緣由。」

  聆聽者點點頭,剛要開口,苦行者又說:「不過你們方向錯了。」

  皈依者馬上拔出刀,橫到聆聽者身前,聆聽者是疑惑的,但沒直接問,而是轉個彎兒:「背著那個,是誰啊?」

  苦行者的目光越過他,看著車上隆起的苫布:「你們走回原來的路,如果運氣好,也許會知道。」

  那是不可能的。聆聽者去握皈依者的肩膀,想讓他見機行事,苦行者看見了,神色絲毫不變:「別動歪腦筋了,沒用的。」

  聆聽者的手懸在那兒,驚訝地捏成拳頭,苦行者微微一笑:「他的刀是快,但我有治他的法子,說實話,治過很多次了。」

  聆聽者錯愕地瞪著他,苦行者轉而去瞧皈依者:「不信你可以試試,」他指了指他額頭上的血跡,「看守者留的吧?」

  聆聽者立即意識到,這個人是老手,比自己更老,玩的次數更多,不是十次百次的多,而是千次萬次,在無數種排列組合中,能觸發到這麼多的隨機變數,他的基本樣本量一定大得驚人,甚至人的一生是否能夠窮盡都是個問題——這個人,真的是玩家嗎?

  一旦知道,他就不敢動了,類似於無知的人類面對全知全能的上帝,只有後退,苦行者溫和地朝他伸出手:「別怕,我們都是來玩的,只是為了排遣寂寞。」

  聆聽者不相信,不做聲。

  「玩這個自虐狂之前,」苦行者點著自己的胸口,「我玩過很長一段時間聆聽者,和你一樣,」他指了指皈依者,「跟他瘋狂地做愛,修士院、餐堂、告解室,對了,還有西邊那棵大榕樹,太久了,都快忘了。」

  「你搞錯了,」聆聽者冷硬地否認,「我和他不是那種關係。」

  苦行者看向皈依者,看他哀傷地垂下眼睛,於是憐憫地搖了搖頭:「你會後悔的,後悔這一刻,因為……」忽然,他住了嘴,「你要知道,我們都是困在這兒的,機會不會總給我們,等失去了……」

  「我會給他創造,」皈依者不客氣地推了他一把,「輪不到你來說!」

  苦行者眨眨眼睛,哈哈笑了:「好可愛的小子,一定是新來的,」他看稀罕物似地看他,「這麼招人喜歡的『皈依者』,真想睡一次……」

  「滾!」聆聽者突然罵,不知道為什麼,反正要罵,苦行者笑著聳聳肩,招呼偷盜者返身上馬,馬蹄揚起來,呼嘯著從他們身邊掠過,他扭回身,朝聆聽者嚷:「不是這條河,」像是知道他之前的疑問,「是前頭第三條!」

  他們遠去了,留下身後一條殘損的花徑,聆聽者望著偷盜者的背影,一度懷疑他剛才背的是「另一個」銀子,但現在看過去,斗篷裡那傢伙比他身形高大多了,猛地一下,後背被死死抱住,不用轉頭他也知道,是皈依者:「放開。」

  「我不。」

  聆聽者掙了掙,掙不開:「你要怎麼樣?」

  「我要你想起來!」皈依者拿額頭抵住他的肩膀,十指狠狠掐著他的胳膊,「我不相信,就憑一滴破血,你就把我忘了!」

  車上的苫布動了動,銀子一隻細手從裡頭伸出來,可能是憋悶,聆聽者隨即甩開皈依者,向他奔去。

  「喂!」皈依者喊他,看他溫柔地把銀子抱在腿上,捋他的頭髮,摸他的肚皮,吸舔他的眼睛,他受不了,渾身的血都衝到頭頂上,這時,幾乎是不可能的,銀子居然伸出舌頭,在聆聽者的嘴唇上舔了一口。

  他愣了,聆聽者也愣了,唰地紅了臉,不好意思地捂住嘴:「銀子,這樣很癢……」接著,銀子又舔了他一口,聆聽者這回是真赧了,想發火,又沒法把這當做成人間的親吻,哭笑不得地托著銀子的下巴,「銀子乖,別鬧!」

  皈依者覺得不對,他們剛出聖徒島一天,那東西哪能恢復得這麼快,何況舔嘴唇這套,他從哪兒學來的?更怪異的,銀子撒嬌地抱住聆聽者的腦袋,有那麼一瞬,他用那雙尚生著膜的壞眼睛,朝皈依者這邊掃來,像是一個對視。

  挑釁嗎?皈依者踢起僧袍,走上去。

  他把兩個人扯開,摁住銀子的頭,拿麻繩捆他的腕子,聆聽者要阻止,被他一把推到地上:「馬上收拾你!」

  聆聽者爬起來拉扯他:「你會弄傷他的,他……」

  拴好銀子,皈依者回身掐住他的下巴,稍一用力,把他摜倒:「媽的,」他一腳踩在他胸口上,踩住了,懶洋洋地脫僧袍,「不給你來點刺激的,你不長記性!」

  聆聽者扳著他的腳想跑,被他光溜溜地壓制住,騎到身上,身下是紅豔豔的花海,眼前是皈依者垂下的長髮,一股沒藥和油膏的香味,他急躁地挺腰,想把他顛下去,顛得皈依者咯咯笑:「對,就這樣,保持住!」

  說著,他的手摸進聆聽者的袍子,很準,一下就握住了。

  聆聽者漲紅了臉不敢動,腰維持著挺起的樣子,哆哆嗦嗦地說:「你……要幹什麼!」

  皈依者一點點使力,把他的腰往下坐,坐實了,前後拱一拱,手上熟練地打起來:「性交啊。」

  「不……」聆聽者被他的用詞嚇壞了,使勁扭動,胯骨卻因為陌生的快感而顫抖,「我不要!」

  「你要的,」皈依者朝他俯下身,「你要的。」他用嘴唇去碰他的嘴唇,有些操之過急,把屁股往他的東西上蹭,沒蹭兩下,就支起大腿,以一種屈辱的姿態往裡插。

  聆聽者突然不反抗了,震驚地瞪著自己的下身,皈依者握著它,正不知羞恥地做著齷齪的事。

  「混……混蛋!」他自暴自棄地咬住嘴唇,皈依者滿頭是汗,模糊地看著他,那真是一張處男的臉啊,他苦笑,仿佛得到了他兩回第一次,帶著這種無妄的自滿,他不管不顧地坐下去。

  聆聽者劇烈地打了個顫,兩手抓住皈依者的大腿,不知道是要把他往下推還是往前拉,抓得皮肉都變了形。

  「告……」皈依者垂著頭,細如蚊呐地說,「告訴我你的編號!」

  聆聽者正被一種原始的力量絞纏著,想放肆,又拼命壓抑:「系統會偵測到,」他兩條腿曲起來,「再說有什麼用!」

  「那、那名字……」皈依者岔開大腿,在他肚子上蹲起來,無恥地起起伏伏,那樣子聆聽者簡直不能看,一看,就要和他一起發瘋。

  水流出來,屁股裡連續的痙攣讓皈依者蹲不住,他輕哼著塌下去,上身朝後仰,兩手往後撐住,拱起肚子在聆聽者身上晃,交媾的地方看得一清二楚,他偏著頭往車上瞧,銀子的臉果然正朝向這邊,捆在一起的雙手偷偷夾在大腿中間,隨著他的頻率摩擦。

  「名字,」皈依者突然扼住聆聽者的咽喉,另一隻手抄起刀,「告訴我!」

  聆聽者已經沉溺在這不道德的快感中,腰杆不受控制地往上聳,越來越強的窒息感加劇了大腦的興奮,讓他激動得繃直了腳尖。

  「名字!」皈依者還在要求,暴風般的耳鳴聲中,聆聽者看見他自戕似地把刀架在脖子上,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名字……這是意識最後的餘波,他向黑暗深處墜落,墜啊墜,直到後背觸到了什麼,猛地一下,仿佛從噩夢中驚醒,他眨動著眼睛,就要睜開。



第9章 聖徒島 λ

  沿著幽深而崎嶇的走廊,他往前走。牆是石牆,油黑發亮,因為濕冷,總像是結著一層霜,石縫裡有暗綠的青苔,被燈槽裡微弱的火光照著,滴下細小的露水。

  從每一面牆,從石牆的每一處縫隙,傳來起伏的唱詩聲,還有連綿的彌撒:凡外腎受傷的,或被閹割的,不可入耶和華的會……

  聆聽者拎著一袋銀器,身上是暗褐色的僧衣,粗麻紮得皮膚刺癢,他抻了抻衣領,忽然扔下袋子,往回跑。

  皈依者!他要去找他,立刻,馬上!為了四十八小時的等待,為了分別時愚蠢的自己,為了能在一起……他衝進修士院,莽撞地敲響那個異教徒的房門。

  「我!」不等裡面應聲,他亟不可待地喊。

  靜了片刻,門哢噠一響,還是那個熟悉的聲音,說的卻是:「你是誰?」

  聆聽者的笑容僵在臉上,門緩緩打開,確實是那張臉,長捲髮、貓兒眼、鼻骨上一顆小黑痣,但眼睛裡的光他不認得,晦暗、陌生。

  皈依者光著腳,看得出,僧袍是急忙穿上的,聆聽者知道他正在擦身體,猶豫著,他走進去,漂亮的彎刀放在桌上,被佛曉的晨光輕輕照著。

  苦行者的話他一下子明白了,「你會後悔的,後悔這一刻」。

  捏緊拳頭,他頭一次這麼心慌,他們是恰巧沒被分到一個副本,還是那傢伙壓根就沒進來?不管是什麼原因,這都是一片倒錯了方向的多米諾骨牌,一錯,可能就沒有以後了。

  他晃了晃,差點扶不住桌子,皈依者在身後遞水過來:「有什麼事?」

  「我……」聆聽者哽住,「我在尋找我的愛人,」他握住彎刀,仔細撫摸上面的花紋,「可能找不到了。」

  皈依者笑了:「『聆聽者』的愛人,不就是我麼?」

  你?聆聽者跟著他笑,半回過頭,那麼突然的,像乍然引刀的奧賽羅,狠狠抹了自己的脖子,皈依者叫了一聲,血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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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著幽深而崎嶇的走廊,他往前走。牆是石牆,油黑發亮,因為濕冷,總像是結著一層霜,石縫裡有暗綠的青苔,被燈槽裡微弱的火光照著,滴下細小的露水。

  聆聽者拎著一袋銀器,身上是暗褐色的僧衣,粗麻紮得皮膚刺癢,他抻了抻衣領,忽然扔下袋子,往回跑。

  皈依者。他念著這幾個字,像是瘋魔了,眼前是那個人絕望地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樣子,耳朵裡是他一遍遍的呼喊:名字!

  他衝進修士院,莽撞地敲響那扇門,裡頭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誰啊?」

  聆聽者發現自己喉嚨顫抖,幾乎說不出話,門開了,一個光溜溜的美人兒站在那兒,看是他,嗤嗤笑了:「聆聽者啊,什麼事?」

  不是他。聆聽者一把推開他,撞進去,直奔桌子,捉刀一蹴而就。

  ……

  沿著幽深而崎嶇的走廊,他往前走。牆是石牆,油黑發亮,因為濕冷,總像是結著一層霜,石縫裡有暗綠的青苔,被燈槽裡微弱的火光照著,滴下細小的露水。

  聆聽者扔下銀器袋,順著狹長的來路往回跑,踉踉蹌蹌,向著修士院,去敲那扇未知的門。敲了很久,也沒人應,他靠著門板滑下來,兩手捂住臉。

  皈依者沒在,能在哪兒呢?他無妄地看著頭上古老的石頭拱頂——在持弓者床上。

  心仿佛要絞碎了,他撐著門站起來,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去,時間還早,孤零零來到餐堂,推開門,那個一向熱鬧的地方,現在死了一樣寂靜,到聖餐櫃旁自己的小板凳上坐下,他垂著頭,默默地揩眼淚。

  隨著日光,隨著鐘聲,修士們三三兩兩趕來,他像個走丟了的孩子,抱著一線不切實際的希望,希望那個人這一局玩了別人,管他是誰,只要來找他。

  《以色列人要求立王》的禱告結束了,修士們排著隊領完了麵包,沒有任何人來,他無措地站在那兒,第一次覺得孤獨。

  隨著人流走出餐堂,持弓者、仗劍者、偷盜者、虔敬者,一個個擦身而過,他們都是故人,又都不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死了,精神經不起再一次失望,他去了聖徒墓,一個人,拓印鑰匙,找弄火者翻血模,然後等待,等待看守者上門,那可能是他這一局唯一的隊友。

  但看守者也沒來。第二天早上,他取了鑰匙,帶著銀子,在即將散去的晨曦中,離開了聖徒島。

  還是向東,有豔陽,有花海,他不急,慢慢地走,時不時想起皈依者,他在這塊石頭上坐過,在那片樹蔭下停過,直到那條河,在這兒,他們碰上了苦行者,在這兒,他們真正分別……銀子從背後抱上來,像是看出了他的憂傷,額頭蹭著他的肩膀,「嗯嗯」地哼,皈依者也曾經對他這樣,聆聽者咬住牙齒,揉了揉他的頭髮。

  在河邊等了一天,沒等到苦行者,也許他們這一局不太順利吧,他繼續上路,經過一片桃林和第二條河,來到第三條河的河灣處,他在上游駐馬,從懷裡摸出哨子,純是試探,吹了吹,回應他的只有風聲,徐徐的,擦過耳畔。

  「銀子,」他朝後伸手,那個身份成迷的傢伙立刻把臉蛋貼到他的掌心裡,那麼可愛,那麼乖,「我們今晚在這兒過夜,好不好?」

  當然好,他說什麼都好,銀子用一雙淡得水似的瞳子看著他,眨一眨,抓著他的手指,吮進嘴裡。

  這傢伙變了,不到七天,頭髮就從耳際長到胸口,銀色的,有絲綢般的光澤,一嘴小尖牙,指甲也纖長有力。晚上在馬車上睡下,聆聽者伸手進他的袍子,摸他光滑的後背,那裡有一對沒長成的肉芽,一碰,銀子就顫抖著往他懷裡鑽。

  他越來越健康,也越來越靈敏了,聆聽者的手要拿開,他卻不讓,「啊啊」地纏著,有點朝他拱屁股的意思。聆聽者經過這種事,他懂,彆扭地推開他,翻了個身。

  下頭還是起來了。他懊惱,每天晚上都是這樣,是皈依者把他變成這樣的,他偷偷摸了摸,又燙又硬,像個性慾強烈的混帳,這時候,後頭倏地伸過來一隻手,小小的,軟軟的,把他抓住了。

  聆聽者打了個哆嗦:「銀子!」他驚慌地去扯那只手,雖然小,雖然軟,但死死抓著,輕輕在頭上摳,他猛地弓起腰,瞪著黑暗,無力地呵斥,「別、別鬧了!」

  銀子不是跟他鬧,整個人貼過來,黏在他的後背上,隨著他的喘息擺動胯骨,聆聽者感覺到耳朵上有東西,濕濕滑滑的,是他的舌頭。

  他要幹什麼!他從哪兒學來的!他……呼地一下,他射出來,一大灘,是憋的,也是嚇的,已經軟趴趴了,銀子還抓著玩,聆聽者粗喘著摁住他的手,那些手指黏糊糊的,不知道為什麼,讓他想起皈依者,一想起來,下頭馬上又硬了。

  腦子裡都是那個人的臉,生氣的,高興的,討好的,傲慢的,金環在胸口上晃動時的影子,髮絲從胳膊上滑過時的觸感,一切的一切,箭一樣戳進心裡了,他一把握住那隻手,無恥地,在自己的東西上拼命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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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聆聽者強迫銀子和他對著坐,銀子坐不住,耍著賴要趴倒,聆聽者拉著他,漲紅著臉教訓:「以後不許這樣了,聽見沒有!」

  也不知道銀子聽沒聽見,若無其事地四處亂看,就是不看他,聆聽者氣得舉起了手,想嚇唬嚇唬他,這時突然什麼東西從天上飛下來,衝著銀子的腦袋,猛地撲了一把。

  銀子尖叫,聆聽者連忙把他護進懷裡,緊接著,背上的僧袍和帽兜就被劃破了,不只袍子,皮膚也有鮮明的痛感。

  是鷹,或者山隼,個頭不大,但爪子鋒利,聆聽者撿著石頭去打,打不中,那東西四周盤旋了一陣,飛走了。

  大概是銀子的頭髮,光照上去閃閃發亮,吸引了鷹的視線。聆聽者把僧袍脫下來,擰著脖子往後看,背上大大小小的傷,還好不算太深,銀子眨巴著眼睛瞧了瞧,「啊啊」扒著他的膀子,伸出舌頭來給他舔。

  「我給你舔舔吧,舔舔好的快!」

  聆聽者陡然閉起眼睛,不是皮肉疼,是心裡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痛楚:「不用……」他正要拽銀子的胳膊,忽然,前頭視線裡出現一個裹頭巾的人,趴伏著,快速朝他們接近。

  他立即往其他方向看,果然前後左右都有,一共七八個,全戴頭巾,把他和銀子逐漸圍住。

  他只有一把小剃刀,緊緊攥在手裡,那些人很快來到眼前,穿著翹頭靴,拿彎刀,是異教徒!聆聽者附身把銀子撲倒,隨後刀鋒就落下來,兩刀砍在肩膀上,他們叫囂著把他翻過來,胡亂下刀,血很快浸透全身,他伸手摸不到銀子,只看見這些人奔著馬車去了,翻東西卸馬,應該是一夥強盜。

  「呵……」他笑起來,是系統設置,這裡是佈置給苦行者的任務地點,所有任務線以外的人都不能長期停留,停了,就得消失。

  血從嘴裡往外冒,他並不怕,甚至有點渴望「死」,「死」在這地方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這份希望讓他能安靜地等待,等待黑暗和熟悉的墜落感來臨。

  「啊啊……」耳邊有人叫,他困難地偏頭,看見銀子的臉,那張臉上都是血,著急地推著他,想讓他起來。

  馬蹄聲噠噠響,是強盜們背著東西跑遠了。

  聆聽者朝他伸出手,溫柔地捋他淩亂的頭髮:「我沒法……陪著你走完這段……路,我們……」他突發奇想,用了一個詞兒,「來世……我們再見。」

  銀子似乎不理解「來世」,也不理解死,他執拗地在聆聽者身上摸,摸到血,好奇地看一看,去拽他的褲子。

  一開始聆聽者沒在意他的舉動,直到褲子被脫下來,那個地方被抓住了反覆揉搓:「你幹什……」他吃力地睜開眼,看見銀子血淋淋地坐在身上,破布似的袍子被扔到一邊,翹著一個又細又小的東西,學著皈依者的樣子放蕩地擺動。

  聆聽者怔住了,儘管震驚,下頭在頻繁的摩擦下還是亢奮起來,他用僅有的一點力氣反抗,但沒有用,銀子根本不顧他的傷口,握著他那根東西,執拗地往屁股裡戳。

  這簡直噁心,簡直荒謬!聆聽者不知道現在更在意哪個,是只剩一口氣被人強迫,還是強迫他的人是銀子,他心慌意亂地掙扎,才發現銀子壓根弄不進去,「啊啊」地朝他撒嬌,想讓他幫他。

  「乖,下去……」他虛弱地說,銀子垮著臉,似乎放棄了,一屁股坐在他硬邦邦的陰莖上,拱著拱著,抓起他的手,去圈自己的小東西。

  聆聽者被他握著上下胡亂地捋,小孩子似的囫圇一根,滑滑一層贅皮包著,甚至沒怎麼發育,銀子很激動,嗯嗯啊啊地哼,越哼聲音越高,越哼,身體越燙。

  聆聽者的意識漸漸模糊,只感覺手裡那截東西熱得不行,顫抖著,濕淋淋地握不住,在生與死的一線之間,銀子尖叫一聲,卻徒勞的,什麼也沒出來。

  「死」這個瞬間很慢,慢得聆聽者看見無數個光點在銀子的皮膚下灼燒,像是有一把火在他體內燃,燃得皮膚皸裂,破碎成片,轟地一下,焚成一團火球。

  好燙……這是聆聽者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點知覺。



第10章 聖徒島 ω

  四十八小時後。

  聆聽者站在餐堂的臺階下,正要往上邁,後頭有人拽了他一把,他回頭看,是皈依者,貓兒眼直盯著他,那種纏綿那種執拗,讓他一刹那以為是他。

  「我們望著往昔,不禁感到驚悸!」皈依者急切地說,聆聽者沒聽懂,那人眼裡的光便暗淡下去,拉著他的手也鬆開來。

  他認錯人了,聆聽者輕聲問:「是你們的暗號嗎?」

  皈依者點頭:「第十五次了,」他露出哀傷的神色,「可能以後也遇不到了。」

  以後也……聆聽者的心口抽搐般疼,他用力掐住手指,怕回憶起和那個人分別的情景,皈依者忽然問:「我跟著你可以嗎?」

  「我?」聆聽者愣住,然後搖了頭,「其實……我也在找我的皈依者。」

  皈依者的眼睛撐圓了,神往地看著他:「那……我這一輪跟著你,可以嗎?」

  聆聽者半轉著身,有要離開的樣子:「除了他,我不需要別的皈依者,我們還是各走各的……」

  袖子被死死拉住了,皈依者像抓救命稻草似地抓著他:「我實在受不了自己一個人,求你……帶著我!」

  身邊不斷有修士經過,目光各異地看著他們,聆聽者拍了拍他抓著自己的手,勉強同意了。

  早禱結束,他帶他去下聖徒墓,皈依者顯然是第一次來,緊跟著他,越往裡走越止不住驚歎:「天哪,我們玩的是一個遊戲嗎?」

  聆聽者笑了:「你們沒玩到這一步?」

  皈依者尷尬地撓撓頭:「我們……」明明只有他們倆,他還是壓低聲音,「我們就互相玩了,你懂的,現在想想,什麼正事兒也沒幹。」

  「真的?」聆聽者停下來,很羡慕地看著他,「你們一直……在戀愛?」

  火光中,他的臉深情而柔和,皈依者怔怔地和他對視,有那麼一瞬,他們都把對面的人當成了心裡那個,聆聽者先別過頭,苦笑著:「我很後悔,一直沒有好好待他……」

  「我們在一起吧,」皈依者突然說,聆聽者皺起眉頭,聽那人又說了一遍,「反正也找不著了,不如我們在一起?」

  「我們望著往昔,不禁感到驚悸,」聆聽者淡淡地說,「雪萊,1817,」舉著火,他轉回頭,「這樣的情誼,也能說不要就不要了?」

  皈依者茫然地看著他:「什麼雪萊,我不知道,他只是常叨念這句話,」他說服他,用一種不羈的腔調,「有什麼不一樣呢,你要長捲髮,我有,你喜歡金環兒,我也有,你試試就知道了,睡起來是一樣的。」

  「別說了,」聆聽者冷下臉,「我和他之間的事,那些掙扎,那些血,不是你一句睡一睡就概括的。」

  之後無論皈依者再說什麼,他都不做聲了,兩個人沉默著穿過木門後的窄路,進入圓石室,還是那個過程,簡單喂銀子兩口東西,然後去拓鑰匙,皈依者蹲下來看,火苗下的刻痕燒得發紅:「這是誰刻上去的?」

  「不是刻的,」聆聽者把手往上按,嗞地一聲,燒焦了,「是系統設置。」

  「不是啊,」皈依者指著那些逐漸冷卻下來的邊角,「這些地方這麼粗糙,代碼不會做得這麼細,肯定是人弄的。」

  聆聽者沒聽他的,因為他知道,那不可能。

  接著他們去做鑰匙,第二天一早離開聖徒島,馬車出了東閘門,聆聽者把車停在一處隱蔽的窪地,叫皈依者下車:「往東去吧,」他扔給他幾個金幣,「這些錢夠你在世界的中心立足了。」

  皈依者不動彈:「我要跟你在一起。」

  聆聽者從車轅上下來,站到他面前:「我是去北方。」

  「北……」皈依者瞠目結舌,看瘋子似地看他,「你每次進來都不看操作面板的嗎,這裡只有東和西,沒有北!」

  「我知道,」聆聽者踢了踢腳邊的石子,「我想看看,『沒有』的地方長什麼樣。」

  皈依者沉默了,半天,仿佛下了老大的決心:「行吧,我跟你去。」

  聆聽者翻個白眼:「我不要你,」他沒耐性地敲著車板,「下車,走!」

  皈依者笑起來:「我就不走,你能拿我怎麼樣?」他挑釁地瞧著他,多多少少,神態裡有那個人的影子,聆聽者竟然呆呆的,把他摟住了。

  皈依者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躊躇著,反手也抱住他:「我就說嘛,幹嘛在一棵樹上吊死,都差不……」

  突然,脖子被什麼東西勒了一圈,他想拽,但軀幹被死死抱著,碰不到,想拔刀,也夠不著,喉結處越勒越緊,他徒勞地掙扎,兩手在聆聽者背上一通亂爪,慢慢的,無力地垂下來。

  聆聽者鬆開手,手裡是一條細腰繩,他和皈依者學的,把繩子繫回腰間,他看著懷裡的人緩緩滑下去,柔軟地倒在車板上。

  這時候他是「他」了,不再是別人,聆聽者坐在「他」旁邊,仔細地描摹每一處細節,摩挲那些頭髮,俯下身,在尚帶著餘溫的嘴角上廝磨。

  這時苫布底下沙沙的,一隻手伸出來,聆聽者放開皈依者握過去,那個人劇烈地打了個顫,一反常態的,沒有馬上鑽出來。

  聆聽者覺得不對勁,掀開苫布,托著腋窩抱起他:「怎麼了?」

  銀子像是受了很大的驚嚇,整個人都在發抖,一開始聆聽者以為他是怕屍體,可不是,一意識到抱著他的是誰,銀子立刻尋求庇護般往他懷裡鑽。

  「別怕,慢點,」聆聽者溫柔地捏著他的耳垂,捋他的背脊,「怎麼了?」

  銀子當然不會回答,這很奇怪,他一直在籠子裡關著,然後到他的車上,中間沒接觸過任何人、沒發生任何事,怎麼會嚇成這樣?

  「冷嗎,還是餓了?」聆聽者哄孩子一樣輕搖著他,想讓他放鬆下來,「我們要去北邊了,一個沒人去過的地方。」

  他想起上次銀子轟然燒起的身體,只是一次沒有結果的高潮,卻把他從裡到外化成了灰燼,他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幾乎是一路摟著他,聆聽者趕著車往北,沒走到一天,不同就顯現出來,「北」果然像操作指南說的那樣,是不「存在」的。

  所有背景,包括天、雲和樹,都只簡單建了個模,日光由幾根暖黃的線條模擬,從幾何狀的灌木中揪一片葉子,是粗糙的一個菱形,還有小溪,掬起來的是形狀模糊的配布,前後左右難以分辨,因為「北」是未完成的。

  這種未完成會讓置身於其中的所有「意識」感到恐懼,聆聽者也不例外,扔掉葉子,他下意識想回去,但理智告訴他,回去,也不過是重複原來的軌跡。

  銀子還在哆嗦,聆聽者把車停在一處看起來像是高崗的地方,這裡的資料流程已經簡陋得近乎紊亂,車、馬,包括他和銀子,在這種背景下都馬賽克一樣不停閃爍,尤其是身體的邊界,好像隨時會消失。

  「是不是冷?」聆聽者用忽虛忽實的手探他的額頭,脫下僧袍想給他套上,「還是生病了?」

  銀子睜著水色的眼睛,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樣看著他,「啊啊」地向他撒嬌。

  聆聽者只好把僧袍放下,去攬著他,能感覺到他背上的肉翅已經長出一點了,真快,一次比一次快,還有那莽撞的欲望,對一個NPC來說,這太過與眾不同:「來,先把袍子套上……」

  銀子抱著他的脖子,又伸舌頭來舔他,聆聽者露骨地躲,一雙皺起的眉頭說明了他的厭惡,但銀子不管那麼多,仗著弱小,不依不饒地扒著他,要跟他親熱。

  「放……放開!」聆聽者猛地推搡他,這大概是第一次,他對他動了粗,「我跟你說過,不許這樣!」

  銀子摔在車底下,可憐巴巴地抬頭看他,聆聽者心軟了,連忙跳下去扶他,一扶,銀子就又黏糊糊的,扒著他不撒手。

  「剛才那個長頭髮的哥哥,」聆聽者手忙腳亂地拉扯他,「皈依者……」

  很奇怪的,一聽到這個名字,銀子立刻扭過頭,像是不願聽,那咬牙切齒的樣子,甚至有幾分……憎恨?

  聆聽者驚訝,他從沒見他對什麼東西有這麼明顯的反應:「我和他……我們……」他不知道怎麼形容,輕輕扳著銀子的臉蛋,「他對你很好的,你不記得了,以前有一次我們遇到危險,他背著你來找我……」

  銀子突然把臉從他手裡別開,低下頭,像個賭氣的孩子,聆聽者以為他只是吃醋了,笑著去托他的臉,可托起來才發現,那樣一雙兇狠的眼睛,瞳孔驟然收縮,嘴唇也緊抿著,是真真切切的恨。

  「怎麼……」他詫異,這時銀子的頭髮像是起了靜電,漂浮著,不,不只是漂浮,它們在以一種明顯過快的速度生長,與此同時,他背後的袍子也膨脹起來,聆聽者知道,那是一對翅膀。

  「乖……我的銀子,乖……」他哄著他,緩緩把他摟住,銀子是不會反抗他的,果真乖乖任他摸索,服帖地把頭搭在他肩膀上。

  聆聽者往他衣服裡探,先是在腰側和肋骨上徐徐地摸,銀子似乎很喜歡,閉著眼拿額頭蹭他的鎖骨,兩條腿也盤上來,圈住他的腰,撅著小屁股往他兩腿中間坐。

  這樣明顯的挑逗,聆聽者不禁懷疑他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麼,比如喜歡,可一個程式設計出來的NPC,有喜歡上角色的可能嗎?

  他彆扭地揚著下巴:「銀子,我只是摸、摸摸你的後背……」話說到這兒,懷裡那傢伙忽然把他的脖子吸住了,用嘴,還有舌頭,側頸偶爾被小小的尖牙戳中,聆聽者打著冷顫,慢慢把手往上、再往上,從乳頭旁擦過,想順著腋窩往後去,就在這時候,銀子脆脆地叫了一聲,接著全身跟著抖動,恍然間,破袍子就從身後乍然碎裂了。

  聆聽者怔住,直盯著頭頂那抹奇異的白色,一片壓著一片形狀清晰的羽列,馬賽克一樣模糊閃動的邊緣,龐大、鮮活、有力,掃得高樹頂上的葉子紛紛掉落,擦著眼睫落在聆聽者身上:「你……果然是……」

  天使!巨大的翅膀左右翻卷著,帶起涼涼的細風,簾幕般遮蔽下來把兩人裹住,還有那雙淡淡的眸子,那些銀色的髮絲,就要被吸引進去,忽然一片樹葉翻轉著飄過眼前,聆聽者一把抓住——上頭有葉脈,甚至連葉邊的鋸齒都是清晰的。

  這不正常!他把銀子掀下去,仰頭往上看,就在他們待的這棵「半成品」樹旁,是一棵完美的樹,一棵橡樹!他衝過去,撥開樹下半人高的野草,那些草也是完美的,有些被碾倒了,順著碾壓的痕跡看過去,停著一輛馬車,車下有兩個人,一個張揚著潔白寬大的翅膀,另一個……他瞠目結舌,是「自己」!

  陡地,那個「銀子」轉過臉,用一對水色的眼睛看著他,聆聽者被釘在那兒,一動不能動,那是另一個副本?那個副本裡的「銀子」發現他了,這怎麼可能?NPC怎麼能看見不屬於他這個副本的玩家!

  驀地想到什麼,他轉身往回跑,他那架馬車旁邊,銀子張著翅膀坐在地上,偏著頭,有要起身的動勢,就那個樣子,他定格在那兒,眼裡沒有一點光,閃動的馬賽克在身體邊緣忽隱忽現。



第11章 邊沁圓 Ⅰ

  他摘下外接中樞設備,眨一眨眼,面前的白牆逐漸清晰起來。

  眯著眼側過頭,窗外的光線太強,他連忙伸手去擋,一擋,看見手背上的靜脈注射器插頭,他拔下來,試著起身,這時擴音器裡又發了一遍指令:「0416號,立即出艙!」

  撐著椅子,他站不太穩,慢慢的,把腳往門邊挪,這間艙房很小,六七個坪左右,一張床,一個簡易座便器,一架雙杠,一個標準接入終端。

  走到門口,他撥下門上的老式紅色開關,金屬門齊腰高的位置啪地落下一塊隔板,他把兩隻手伸出去,回頭看著明亮的窗外。

  光,除了一片白茫茫的光,什麼也看不見。

  哢嚓一聲,手在門外被銬住,然後氣閘動了,門緩緩向外打開。

  那裡站著一個穿小立領灰呢子制服的人,高個子,寬臉盤,頭髮梳得齊整,左胳膊上有一條紅色袖標,雙菱形圖案,表明他是高級黨員。

  0416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副超合金手銬,有追蹤和自爆功能,他笑起來:「放我出來幹嘛,我還有十四年半呢。」

  對方沒回答,舉起一根教棍似的東西,朝弧形走廊前端一揮,讓他跟上。

  要跟上是有些吃力的,儘管0416有魁梧的身材,胳膊強壯,頭髮也是健康的黑色,但因為長期待在虛擬世界,全身肌肉有不同程度的萎縮,特別是下肢,即使沒有鐵門和手銬,他也難以逃出這座邊沁監獄。

  邊沁,1748到1832,英國功利主義哲學家、經濟學家、法學家,1785年提出圓形監獄理論。0416當然不懂這些東西,他只是茫然地拖著兩條腿,隨著管理員在以邊沁理論為藍本的弧形走廊上緩緩蹭過。

  邊沁監獄由一個中央塔樓和四周環狀的囚艙組成,所有囚艙都有一扇大窗,對著中央的瞭望塔,塔樓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持續不斷發出強光,那光太強,以至於囚犯根本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被監視、是否被監視著,這種懷疑使得他們畏首畏尾,什麼也不敢謀劃。

  0416是囚艙裡的人,而前頭那個戴紅袖標的,則是塔樓裡的人:「喂,」他蹣跚著問,「你們真的看著我們嗎,還是我們自己在看自己?」

  一教棍抽過來,抽在他臉頰上。

  「可惜你這張帥臉了,」戴紅袖標的傢伙回過頭,瞧著他臉上的紅痕,「這麼帥,隨便賣一賣什麼都有了,非要殺人。」

  0416拿舌頭從口腔裡舔一舔那塊被抽疼的地方:「進來快五個月了,我一個活人沒見過,」他狠狠吐了口吐沫,樣子很街頭,「挨你一下,還挺爽的。」

  那個人終於停下來:「聖徒島不全是人麼,」他拿教棍輕輕敲打著手心,「可以隨便殺隨便搞,就是讓你們『出來』消停點。」

  「出來?」0416緊跟著他的話頭,「不死在裡頭就不錯了。」

  「呵呵,」那個人笑了,他有一張周正的臉,算是陽剛的類型:「不瞞你說,今天剛拖出去一個,至少一個月沒『出來』,發現的時候已經枯乾了,二十五歲,」他舔一舔嘴唇,「和你差不多大,哈?」

  0416瞪著他,沒回答。

  「好了,」那個人轉回去,繼續走,黑皮鞋擦得閃閃發亮,踩在地上噠噠響,「我們得快點,大家都在等著你。」

  大家?0416動了動眉頭,果然,跟他預想的差不多,在這個森嚴得甚至不需要戒備的大籠子裡,他居然真的有機會見到「他」!

  電梯通過廊橋到達中央塔樓,0416隨著管理員穿過三道隔離門,進入管理區,管理區和囚犯區一樣,一共二十層,他們在第五層停下,出電梯,順著弧形走廊往東走。

  這很像是古董店裡賣的那種CD,0416想,六七十年前就淘汰的東西,一張圓盤子,上頭有一圈圈音軌,鐳射頭順著軌道讀取音樂,對鐳射頭來說,它的世界只有順時針和逆時針兩個方向,就像他現在。

  戴紅袖標的傢伙停下來,面前是一扇合金門,掌紋解鎖,氣閘打開的一刹那,0416興奮得有些發抖,但只有一秒鐘,他平靜地走進去。

  確實,大家都在等他,這屋子很大,擺了一圈椅子,只有兩個空位,其他都坐滿了。正對著門的是另一個高級黨員,三十歲左右,頭髮油亮地梳向腦後,微微有些神經質的頜角,一雙垂著的眼睛。

  「最後一名,0416號,刑期十五年。」領他來的傢伙如此報告,坐著的黨員不耐煩地一擺手,讓他們就位。

  0416被帶往他的位子,眼睛卻一直盯著發號施令那傢伙,他翹著二郎腿,胳膊上的紅袖標支在椅子扶手上,一雙黑皮鞋,纖塵不染。

  他們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些黨員,除了身高和膚色的差異,沒有個人特色,是黨執政的機器——他們哪個是銀子呢?

  從最後一輪遊戲的情況看,0416可以肯定,銀子不是NPC,但角色介面上的確沒有他的選項,這只有一個可能,就是自己沒有查看許可權。更準確地說,囚犯沒有查看到「天使」這個角色的許可權,那麼誰有呢?只能是管理員。

  0416在椅子上坐好,領他來那傢伙在他斜對面,拿著一個小本,拿腔拿調地說:「大家都是第一次出囚艙,我先簡單開個場。」

  這是2078年,5月,具體日期他沒有透露,大概是覺得讓囚犯知道時間不利於管理。他介紹了邊沁監獄的理念,「讓囚犯自己管理自己」,來自中央塔樓不間斷的「監控」,他這樣陳述,但0416覺得,鬼知道塔樓裡的人有沒有在幹活。

  黨喜歡邊沁監獄,因為它節省了管理成本,幾個黨員就能管理上千人,宣傳部門的說法更冠冕堂皇,圓形監獄減少了管理員和囚犯的直接接觸,能有效控制針對囚犯的毆打、強姦和勒索,但對犯人來說,只要他們相信自己正被「看」著,這個監獄就固若金湯。

  「在社會國家黨的有力領導下,今年是邊沁監獄成立的第29年,這29年裡從沒有囚犯走出過囚艙,當然也沒這個必要,」他和藹地笑著,「你們有聖徒島嘛,黨投入鉅資,給你們最好的福利。」

  他站起來:「這個臨時學習小組,我是負責人,大家可以稱呼我長官A,」他尊敬地把手擺向門對面,「長官B,」然後往反方向隨便一指,「長官C。」

  0416這才注意到,他左手邊隔著一個人的位子,也是個管理員,臉上有麻子,穿深灰色立領呢子制服,但沒戴袖標,是後備黨員。

  三個管理員,0416琢磨,這個範圍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怎麼才能在不暴露自己的情況下確定哪個是銀子呢?更重要的是,他還要找到「他」,目光輕輕掃過剩下的人,都戴著合金手銬,數一數,算他在內一共七個。

  「長官,」忽然有人舉手,0416看過去,在B的右手邊,一個蒼白瘦小的傢伙,戴一副老式眼鏡,一點不像個重刑犯,「按照邊沁監獄的管理規定,管理員是不能和囚犯直接接觸的,囚犯和囚犯之間也不能見面。」

  他指的是現在這個所謂的「學習小組」,違反規定了。

  「請問為什麼把我們聚集在一起,」他問,用一把安靜斯文的聲音,「我們有權選擇不參加嗎?」

  A看了一眼手裡的小本:「0933號,」他微笑著,笑得很虛偽,「你在這裡的時間比我都長,是老資格了。」

  09?0416詫異,邊沁監獄是按照監控等級排列犯人編號的,這麼高的號段,他是因為什麼進來的?

  「這個學習小組的目的,」A正面回答,「是收集大家對『聖徒島』的使用回饋,這個遊戲太老了,屬於正常維護。」

  「那為什麼是我們七個?」0933思路清晰,繼續問。

  A顯然對他的追問很反感,但礙於高級黨員的修養,還是笑著:「你們恰巧在同一個時間段線上,作為一個樣本組,就被抽出來了。」

  0933不再問了,其他人也沒有要舉手的意思,A接著說:「在聖徒島,你們有幾乎絕對的自由,管理員看不到你們的角色、行動和語音記錄,只能掌握你們的線上時間,除了不能透露真實資訊外,系統對你們沒有任何限制。」

  對,不能透露資訊,0416沉吟,正是這個規定,使囚犯和囚犯之間保持了零接觸,不能建立長期聯繫、不能密謀、不能越獄,當然,也不能相愛。

  「為了避免一對一問詢可能產生的威權侵害,監獄黨組決定採取學習小組的形式,」說到這兒,A突然吼了一嗓子,「都清楚了嗎!」

  這就是威權,沒有人敢說話,整個房間鴉雀無聲,0416攥起拳頭,剛才在囚艙走廊上那一教棍也是威權,如果真是一對一問詢,這傢伙,他把餘光瞟向A,說不準比現在暴戾多少。

  不過他也理解,這些管理員,梳著漂亮的頭髮,戴著鮮豔的袖標,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說到底和囚犯也沒什麼不同,只是犯人關在囚艙,而他們,被關在中央塔樓。

  「你們之間,」A用他的教棍點了幾個戴手銬的,「互不認識,在聖徒島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仇人,」他咧嘴笑,「不如我們先做個自我介紹。」

  哦,0416明白了,所謂的學習小組,才不是為了防止什麼威權侵害,而是為了彌補管理員的資訊不對稱——因為有人會說謊。

  A在囚犯中看了看:「那就從我……」他一頓,立刻改口,「從長官B左手開始,順時針來吧。」

  0416朝右看,他和B之間只隔著一個人,很年輕,看樣子像剛成年,很周正的一個小子,左眼上卻嵌著一個量子影像合成載片,是半瞎的。

  所有人都看過來,這傢伙有著街頭小子特有的那種神態,粗狂、陰狠、不合作,無可奈何下咕噥了一句:「我一直玩的仗劍者。」

  「完了?」A不滿意,「那麼多人玩過仗劍者,誰知道你是哪個,說具體點兒。」

  小子半低著頭,似乎覺得這種坦白很羞恥:「就那個仗劍者,受尊重,有錢,不用頓頓吃爛菜湯,」他猶豫了一下,「我給他加了個性格,討厭異教徒。」

  0416一直觀察著其他人,他說到異教徒的時候,0933明顯挑了下眉毛,雖然只是短短一瞬,但可以推測,他倆有過接觸。

  A又去看他的小本子了:「為什麼討厭異教徒?」

  「這要什麼原因,」那小子嘀咕,他說什麼都像是嘀咕,「一個穆斯林卻皈依白人的教,太沒品了,背叛自己老大,」義憤填膺的,他加上一句,「還他媽特別騷!」

  有人笑了,很顯然,他說的是皈依者,A似乎挺滿意,在小本子上記錄著,愉快地說:「下一個。」

  0416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我是聆聽者,幾乎沒玩過別的,嗯……我有個固定的皈依者,」邊說,他在思考,要不要第一輪就透露點兒什麼,「我的任務是找東西,」觀察著大家的反應,他說,「找一個天使。」

  九個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天使嘛,誰聽了都會驚訝,所以還不夠,必須更明確一點:「很不容易才找到的,我給他起了個名字,」他試探,「叫銀子。」

  立刻,反應出來了,最明顯的是B,他從談話開始到現在一直垂著眼睛,這時候,貌似漫不經心地把目光投過來,想做出隨意的樣子,但0416是個殺過人的傢伙,還不是一兩個人,人的每一點細微表情他都心裡有數。

  這個B,他打量,垂著眼睛的時候看不出什麼,現在整張臉露出來,是極漂亮的,睫毛纖長眸子黑亮,稍一轉,就像有水波在裡頭蕩,順著他緊抿的嘴唇往下看,呢子制服上的銀紐扣、象徵著政治權威的紅袖標、戴著黨徽戒指的細手指,每一樣,都讓他的漂亮多了份威壓感。

  他們大概有一個短暫的對視,一碰上,不約而同別開眼睛,這讓0416注意到了B旁邊的0933,那個瘦小的人,即使戴著眼鏡,也看得出他此時很驚詫,不光是對「銀子」這個名字,顯然還對他,對他說的那些話。

  0416不再看他,怕洩露什麼,很自然地,他轉頭看著A,發現那傢伙和他一樣,也正在觀察,觀察每一個人的反應。

  這是一場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遊戲啊,0416心想,他要小心了。

  「你……」B忽然出聲,0416的視線隨即朝他轉回去,那個人又把眼睛垂下了,顯得飽滿的額頭更加好看,「談談你那個皈依者吧。」

  皈依者?0416努力回想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哦,他說他「有個固定的皈依者」:「他可說的太多了,美麗、矯健、熱情,他……」

  B不耐煩地用鞋跟踏了踏地板,那個討人厭的勁兒,顯然平時發號施令慣了:「說點兒不一樣的。」

  0416馬上意識到這次陳述的重要性,如果做得好,可以讓B相信自己就是聆聽者,他一相信,所有人都會相信。

  「不一樣的……」0416有意露出扭捏的表情,單純小夥子似地紅了臉,「相愛,算不算不一樣?」

  「我操!」旁邊的仗劍者小聲罵了一句,0416不在乎,他只在乎B的看法,好玩的是,0933這時候卻低下頭,微微縮起兩隻腳,像是害羞了。

  「相愛,」B重複了一遍他的話,「還是亂搞?」

  0416坦然地看著他:「愛了,就會想搞,」他撓撓頭,挺不好意思的:「以前沒搞過,一搞真的停不下……」

  「好了,」B打斷他,「下一個。」

  他信了,0416能肯定,至少暫時沒有懷疑。放鬆下來,他注意到另一個細節,就是自己左邊那人,剛才他一直朝這邊歪著坐,現在換了個方向,歪向了另一邊,是一個姿勢坐累了,還是受不了他那些搞不搞的下流話?亦或是……有別的原因?

  「我玩皈依者比較多,」那個人說,「皈依者」三個字一出口,就有人發笑,他沒什麼表情,接著說,「還玩過喑啞者、唱詩者什麼的,只有一兩次。」

  B不再開口,換A繼續問,他嚴肅地擰了擰眉毛,問出來的卻是:「那你和聆聽者搞過嗎?」

  這下大夥真繃不住了,都是囚犯,談不上什麼涵養,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後合,0416跟著哼哼兩下,冷眼盯著A,那傢伙看起來只是卑劣的壞心眼兒,其實是在有技巧地攪混水,水混起來以後,一些下意識的表現就會成為破綻。

  「沒有,」那人回答,「只跟持弓者搞過。」

  0416轉頭看他,一個長得非常精彩的人,怎麼說精彩呢,他頭髮很短,短得幾乎貼住頭皮,這樣乾脆的髮型會讓五官一覽無餘,而五官……0416不知道怎麼形容,太犀利太奪人了,侵略性叫人過目難忘。

  他看著人家,人家也毫不示弱地看回來,兩道眉毛天生精緻,修過似的,眉鋒一挑,有種不一般的神氣。

  0416笑笑,想和他搭句話,這時A插進來:「那說說你的故事吧,『皈依者』。」

  那個人想了想,問:「涉及到遊戲細節,或者劇情什麼的,可以說嗎?」

  A看向B,後者毫無表示,於是A點頭:「說吧。」

  「我是和聆聽者一起找東西的,」他說話很慢,0416注意到,那種慢不像是習慣,倒像刻意的,怕說快了暴露某種個人風格似的,「在聖徒墓底下,我們找到一個鐵籠子,」他轉頭看著0416,「不過不是天使,是個半死不活的人。」

  第一個矛盾出現了,所有人都看過來,0416沒解釋,因為B壓根沒抬眼,那個人接著說:「但我們遇到了惡魔。」

  「什麼亂七八糟的,」仗劍者嘀咕,「都他媽編的吧,我在聖徒島兩年半,從來沒聽人說過!」

  「我們交任務的NPC是個老頭兒,惡魔就是他。」

  A把每個人掃視一遍,想找到一點印證,但沒那麼容易:「然後呢?」

  「如果,」那個人說,「籠子裡的人確實是天使,那惡魔買他就是為了殺掉吧,這是個天使鬥惡魔的遊戲,」他忽地笑起來,衝著A,「你們好老套啊。」

  他是個搗亂分子,0416不自覺偏過身體,想離他遠一點,這時A的命令來了:「0416,我授權你,揍他。」

  哎……0416站起來,居高臨下俯視那傢伙,朝那張有模有樣的臉,砰地就是一拳,額角當時就滲血了,他坐下。

  「下一個!」A惡狠狠地說。

  皈依者左邊是後備黨員,再左邊是個老頭子,有六十多歲了,頭髮亂糟糟的:「我是玩禁慾者的。」

  禁慾者,從來沒打過交道的角色,0416觀察他,很普通一個老頭兒,目光平靜,說話聲音有些顫,可能有老年病:「我和苦行者、告解者,我們是一夥的,任務有兩個,其中一個是讓聆聽者找到天使。」

  0416瞪著他,那種驚訝的眼神,可以說肆無忌憚了,禁慾者停了停,舉起手:「長官,能給我杯水喝嗎?」

  A使個眼色,後備黨員立即開門去拿,留下一條虛掩的門縫,禁慾者繼續:「苦行者是我們的核心,也是整個遊戲的主線,」他幾次回頭看門,像是在等水,「這不是個天使鬥惡魔的遊戲,而是……」

  突然一下,他從椅子上跳起來,以一種意想不到的靈敏和力度奪門而出,所有人都愣住了,他這是……非預謀性逃獄?

  管理員應該去追的,可無論A還是B,都穩穩當當坐著,不一會兒,走廊上就響起嘀嘀的報警聲。後備黨員慢悠悠回來,把一杯水放在空椅子前,然後坐下,也就五分鐘吧,門猛地被從外撞開,是禁慾者,帶著滿頭大汗,和一副發紅發熱的合金手銬,報警聲從那上頭的電子感應器發出來,感應器連著自爆裝置。

  「你跑得太快了,」A說,「喝口水吧。」

  禁慾者顫巍巍蹲下去端水,A看著手裡的小本子:「一次疑似逃獄記錄加三年,你這都第幾次了?」

  老頭兒沒說話,A拿教棍輕輕抽打著自己的褲腳:「下一個。」

  「等等,」0933站起來,電子警報的滴滴聲漸慢漸弱,他說,「他還沒說完。」

  A把一張笑臉轉向他:「和你有什麼關係?」

  0933低下頭,緩緩坐回去,他真的很瘦弱,長流海遮著半張臉,一隻尖下巴,好像輕輕一捏就會粉碎:「我一直以為自己是遊戲的中心,我……是聆聽者。」

  四周靜了,A冷淡地嘲諷:「別急著表現,還沒輪到你呢,」他拿教棍敲了一把右手邊的人,「該你了。」

  那個人很強壯,一張平淡無奇的臉,聲音也沒有特色:「我什麼都玩,」他說,「他們玩的我都玩過。」

  A在記錄:「有你沒玩過的嗎?」

  所有人都看向他,這個回答很關鍵,因為什麼都玩過就等於什麼都沒玩,大家都是出來混的,知道這麼沒特點的人一定不真實。

  「嗯……」他一副仔細回想的樣子,「沒玩過喑啞者。」

  「為什麼不呢?」A問。

  「我不喜歡當啞巴,」他在脖子上比劃兩下,「生氣的時候,或者被人揍了,不能說話我受不了。」

  很有說服力,0416不再看他,A繼續問:「你印象比較深的角色,有嗎?」

  「都差不多,」那人的語氣非常樸實,樸實得讓人毫無興趣,「弄火者吧,打鐵的,玩他最爽,小角色,但要什麼有什麼,日子過得很滋潤。」

  A記了記,沒有再問下去的必要,他拿教棍去捅左手邊的人:「你來。」

  那個人坐直身體,他有一身好刺青,從兩側眉骨沿著臉頰,到脖子、胳膊,往下看,腳腕上也是,字母、骷髏、十字薔薇,這身皮值不少錢。

  「我是偷盜者,」他說,吊兒郎當的,「本行。」

  0416注意到,他說「本行」的時候,A臉上有種玩味的表情,顯然不是實話,不過也正常,在監獄裡頭,誰沒幾個不想別人知道的秘密呢,何況他們這些老油條,撒謊已經是種本能了。

  「我偷過持弓者的東西,」他很積極,欠兒欠兒地把肚子裡的東西往外掏,「一個小金環兒,媽的,差點把命丟了。」

  金環?0416疑惑,皈依者還有過這種故事線?這時,他左邊那人換了個姿勢,下意識向前傾著身體,這個變化說明他很關注,金環是他丟的?

  「然後呢?」A問。

  「還了,」偷盜者說,「持弓者可不敢惹,下手太黑,原來幹活兒幹疵了挨打,從沒慘成這樣,他娘的玩個遊戲,至於嗎。」

  他表現得已經足夠真實了,A還不放過,追問細節:「東西是怎麼得手的?」

  偷盜者明顯頓了一下,嬉笑著說:「撞過去,摸過來,老手法。」

  嗤。0416聽見左邊的皈依者笑了,是那種很輕蔑的、洞悉了什麼真相似的笑,難道偷盜者說的不是事實?

  A點點頭,忽然,他把目光投向0933:「還剩最後一個了,」很挑釁的,他拿教棍指著他,「來吧!」

  0416莫名有些緊張,因為這是最後一個人,因為這人說過他玩聆聽者,因為他居然那麼瘦小,仿佛任人予與予求。

  「我是聆聽者,」0933平靜地開場,「我來這裡很久了,頭幾年從不進聖徒島,因為我反對這種接入式的遊戲,它麻痹人的……」

  「停!」A嚴厲地喝止他,「你說的這些和遊戲內容無關,」他乖戾地把在座的犯人掃視一遍,「還是你在給這裡的誰傳信兒?」

  「沒有,」0933直接否定,接著敘述,「後來這些年我一直玩聆聽者,是因為有一天,我在我床下的牆上發現一句話,用指甲尖摳出來的。」

  A停筆,B抬頭,所有人都朝他看,0933緩緩說:「那句話是,『去玩聆聽者』。」

  B立即朝C使眼色,C起身出去,0416知道,他是去艙房求證了。

  「我不停地玩聆聽者,一遍又一遍,」0933說,「越是玩,我越告誡自己,不要陷進去,不要被麻痹,這一切都是假像,那些人都是罪犯,我要冷靜。」

  0416捏緊拳頭,全身的肌肉都繃起來,「我要冷靜」,他複述,已經可以確定了,0933就是「他」。

  「說得好像你不是罪犯一樣,行了,」A不耐煩地翻著小本子,「說說具體的吧,你的皈依者。」

  這一瞬間,0933不可察覺地朝0416這邊瞥了一眼,輕輕一觸,馬上收回去:「我……沒什麼皈依者,我只關心任務,」他平緩地說,「也許找到謎底,就能知道是誰留的那句話,他為什麼讓我去玩聆聽者。」

  這時C回來了,徑直走到A身邊,貼著他的耳朵說了幾句,A點點頭:「七個人,都熟悉過了,」他看向B,像是徵求他的意見,「我看,稍微休息一會兒?」

  B撣撣褲腳站起來,整了整紅袖標,筆直得一把好槍似的,推門出去,A追著屁股跟上他,交代C留下來看管犯人。

  八個人面面相覷,大家對C不感興趣,他們的注意力全在彼此身上,這裡的都是重刑犯,分別關押的時間也不短,乍然這麼相見,像一群閑久了的猛犬嗅到陌生的騷氣,張牙舞爪地躍躍欲試。

  仗劍者先嗆偷盜者:「你在外頭真是小偷?小偷能進邊沁?」

  C沒阻止他們談話,而是認真地整理著記錄,偷盜者於是說:「那你就可以想想,老子是什麼級別的『小』偷了。」

  嘀嘀,C左胸上的微型對講裝置忽然閃動,他站起來,收拾好本子跑出去,這下這間屋子就只剩下七個重刑犯了。

  「不是吧,這麼放著我們,」皈依者不敢置信,「太不拿我們當回事兒了。」

  那邊弄火者朝禁慾者努努嘴:「他們知道我們掀不起什麼浪,」他晃晃腕子,「有這玩意兒在,我們都是死豬。」

  「哎我說,」皈依者把胳膊搭在C的椅背上,朝禁慾者傾著身,「你傻呀,戴著手銬還往外跑?」

  老頭子笑了,明顯有嘲諷的意思,皈依者騰地站起來,這時所有人都緊張地朝後靠,擺出防禦的姿勢:「幹什麼你,坐下!」

  沒辦法,這兒的每個人都可能是殺人機器,狗野起來還會在群裡亂咬呢,皈依者慢慢坐回去,聽禁慾者語重心長地說:「小子,他們說手銬會爆,你不試試,怎麼知道真會爆。」

  年輕人們愣住了。

  「我們平時沒機會出來,」禁慾者笑呵呵的,「這麼難得的機會,怎麼能不試試?」

  一時間沒人說話,直到皈依者自己打破沉默:「他們剛才說你疑似逃獄過很多次?」

  禁慾者手裡的水還沒喝完,端著一點一點啜:「五六次吧,想試試中央塔樓是不是像他們說的,能二十四小時無縫監控。」

  這是每個人最關心的,他們追問:「能嗎?」

  「能,」老頭子肯定地說,「大到撞門,小到扒窗戶,擴音器都會警告,這麼多囚艙,他們不是用了AI,就是有『眼睛』。」眼睛指的是納米攝像器。

  「沒有『眼睛』,」偷盜者說,「我一進來就徹底查過,乾淨的。」

  「也沒有『耳朵』,」禁慾者接著說,「這個我能肯定,無論說反黨宣言,還是念越獄計畫,都沒人警告。」

  「喂,」仗劍者一扭頭注意到0416,「你怎麼不說話?」

  0416看看他,挺無奈的:「三個管理員,一個都不管我們,這正常嗎,」他抬頭觀察著天花板,「他們是想讓我們自由交流。」

  所有人都噤聲,隨著他往上看,很快,C回來了,一板一眼地指示:「下面長官輪流問話,仗劍者。」

  仗劍者跟著他出去,剩下的人大大咧咧抱怨:「喂,不是說不搞一對一嘛……」嘈雜的話音裡,0416突然看向0933,發現對方居然也在看著他。

  那雙眼睛有點怯,形狀像春天新長的嫩葉,橢圓的,算不上漂亮,甫一對視,他就把頭低下去,看起來和遊戲裡一樣,容易害羞。

  其他人在閒聊,當然不再聊要緊的東西,左一句右一句的,扯起聖徒島的伙食,說到乾麵包和爛菜湯,一個個苦大仇深,七嘴八舌間0416恍惚聽見有人說了一句:「……還好,我油夠吃……」

  毫無特色的聲音,夾雜在眾人的牢騷裡,轉瞬掠去了,0416循聲看,是弄火者,他皺起眉頭,正想去摻和,C帶著仗劍者回來了,敲一敲門板:「聆聽者。」

  他是按發言先後順序叫的,0416站起來,跟著他出去,繞過小半圈走廊,來到一扇合金門前,門上沒有電子名牌,可能是管理員辦公室。

  他被帶進去,房間不大,但和剛才的會議室相比,稱得上奢華了,主要是有一種人的氣息,真皮沙發、絨布窗簾、煙灰缸,還有牆上的油畫裝飾,桌上是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墊旁有還沒丟的砂糖袋,糖罐後頭是雪茄盒和紅酒,很復古的享受方式。

  A坐在小沙發上,斜對角,是辦公桌邊正用火柴點煙的B,0416打了個噴嚏,B搖滅火柴,叼著煙靠上高背椅:「怕煙?」

  「不,」0416吸了吸鼻子,「這種高級貨,好久沒聞到了,」他站直了,顯得身形沒那麼野,「有點不適應。」

  「對,」A嗤嗤地笑,「你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可眼下……」他沒說下去,沒必要,「來吧,你剛才撒的那些謊,現在還來得及修正。」

  謊?0416去看B,那個人抽著煙觀察他,不,那種眼神,更像是欣賞,從頭到腳,不放過一處細節,這個樣子讓0416覺得,也許可以冒冒險。

  「一對一,我就說。」他要求。

  A偏著頭,好像很意外,0416重複:「一對一,我只對一個長官說。」

  A果然朝B看去,B夾著煙出了會兒神,然後微微的,點了下頭,A只好合起本子站起來,憤憤地抻了抻制服下擺,推門出去。

  兩個人的屋子很靜,能聽到香煙燃燒的聲音,0416說:「他詐我。」

  B沒理他,從桌上拿起一個什麼設備,手掌大小,金屬白,一按,天棚四角就有東西嗞嗞響著往裡縮,是納米攝像器。

  0416看他起身繞過桌子,朝自己走來,該怎麼辦呢,欲擒故縱嗎?正想著,B已經擦過他,去窗邊看風景了。

  那是一扇大窗,能看到遠處正午的地平線和極速公路,路上不時有各種形態的動力車一閃而過,0416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站到他身後。

  一個漂亮的背影,精緻、莊重、無懈可擊,0416抬起手,也許可以試試搭他的肩,或者碰一碰胳膊,但偏偏,他選擇了握他的脖子,很無理、甚至有些冒犯的,從後頭,輕輕把他的脖子握住了。

  B明顯抖了一下,0416隨即意識到,這是個寂寞的人,可能很長時間都沒和人有過接觸,身體接觸,他想,事情似乎變得簡單了。

  「最後那一局……」B低聲說,「我知道你會猜出我是管理員的。」

  0416沒說話,貼近他,溫柔地揉他的脖子,B慢慢向後仰著頭,發出曖昧的歎息:「你看到的那個,是相鄰的副本,另一對『銀子』和『聆聽者』。」

  0416仍然不說話,怕說錯,B已經仰靠在他肩膀上:「我們到了副本的邊際,所以『世界』開始模糊,你……」

  「你搞這些就是為了找我嗎,」0416打斷他,副本的話題他不瞭解,繼續下去對他沒好處,「不只吧?」

  B沒說話,顯然,他有所隱瞞,0416像是好心提醒:「他們有人在說謊。」

  「我知道,」B幾乎陷在他懷裡,服帖地半側著頭,「你幫我?」

  「行啊,」0416笑了,「我也想確定那人是不是我的『皈依者』。」

  他指的是坐他左手邊的傢伙,B沒表現出不悅,但很明顯,剛才他那種柔軟的、無條件的投入沒有了。



第12章 邊沁圓 Ⅱ

  0416跟著A,停在一間囚艙前,艙門上有電子編號,號段是01,A按下門上的對講裝置:「部分囚艙電力系統故障,0416暫時借住,時間一晚。」

  「好爛的藉口。」0416小聲說,A橫他一眼,用隨身的電子金鑰開門,推他進去,然後從外落下隔板,取掉他的手銬。

  屋裡是仗劍者,坐在接入終端前,沒戴裝置,偏頭看過來:「好爛的藉口。」

  0416笑笑,活動著手腕,直接坐在床上:「你號段好低啊。」

  「他們給你什麼好處?」仗劍者站起來,盯著他,兩手握成拳頭對在一起,這是一些街頭小子開打前的準備動作。

  0416一點懼怕的意思也沒有:「沒好處,被迫的,要是你,也得照辦。」

  仗劍者冷冷看著他,手放下了:「你什麼話也套不出來。」

  「我知道,」0416點頭,「進來這麼久,嘴都不會動了,有個人嗆兩句,也挺好。」

  仗劍者繞過他,去撒尿:「他們傻嗎,剛一起學過習,你就電力故障了,我看他們不是想套我的話,是想玩你。」

  一次不怎麼成功的挑撥,0416看著他年輕的背影:「你不覺得奇怪嗎,這個狗屁學習小組。」

  仗劍者轉回身,東西還沒收,很不尊重地甩了甩:「不是遊戲測評嗎?」

  他故意的,0416不可能被這種幼稚的示威激怒:「測評的話,隨便扔個問卷進來就行,用得著這麼費勁嗎?」

  他說的有道理,仗劍者開始上道了:「這樣……很像是找人啊,叫什麼來著,」他收起東西,把手在鐳射殺菌板上晃一晃,「甄別!」

  「對,」0416一針見血,「但是有人在說謊。」

  仗劍者一屁股坐下來,盯著他的眼睛,眼裡有股粗狂的勁兒:「所以才讓你來。」

  0416聳聳肩,表示同意:「你覺得是誰?」

  「我又不知道他們找誰,」仗劍者踢鞋上床,靠著牆,左眼上的量子載片閃了閃,「反正不是我。」

  「喂,晚上怎麼睡?」0416忽然問,話題轉換之快讓仗劍者猝不及防,「老子的床,你憑什麼睡,進系統去吧。」

  「我可不用你的注射頭,」0416拒絕,靜脈注射是為了保證犯人長時間進遊戲的營養供給,金屬頭,不是一次性的,「被給我,我睡地下。」

  仗劍者沒反對,瞄了一眼他的兩隻手背:「我操,你玩的夠勤的,」那上頭全是針孔,有些地方已經青了,「你不是才進來幾個月嗎?」

  0416老大哥似地斜睨著他:「過去人吸毒是扎針的知道吧,」他甩了甩手,「和那一樣,上癮了。」

  說到「毒」,仗劍者短暫地滯了一下,0416問他,「你眼睛,怎麼弄的?」

  仗劍者擼了擼頭髮,沒回答,0416也不再問,這種事兒嘛,願意說就說,不願意說就憋著,誰還多感興趣呢。

  仗劍者窩了一會兒脖子,用一種說不清什麼語氣問他:「你……愛皈依者?」

  0416想了想:「嗯,愛吧。」

  「怎麼可能,」仗劍者不屑地說,「那他媽就是個遊戲。」

  「有人上夜場,碰著個姑娘,愛上了,有人去喝粥,碰著個姑娘,愛上了,我玩個死來死去的遊戲,碰著個……」當然不是姑娘了,0416笑,「愛上了,有什麼不可能。」

  「有屁用,一堆0和1。」

  0416沒反駁,把被子拽過來,看樣子想睡了,仗劍者一直不出聲,直到他在地上鋪好被子躺下,才慢悠悠吐出一句:「我這眼睛,就是姑娘紮的。」


  「部分囚艙電力系統故障,0416暫時借住,時間一晚。」A按著對講裝置說。

  這間囚艙是07號段,0416翻個白眼:「能不能編個好點的藉口,他們根本就不信。」

  A陰險地笑笑:「就看你本事了,」他落下隔板,跟他耳語,「別被弄死喲。」

  一雙手從門裡伸出來,A把手銬套上去才敢開門,0416注意到這個差別,對01號段的仗劍者,他就沒這麼小心:「喂,我的安全有保證嗎?」

  屋裡的人能聽見,A沒說話,把他推進去,砰地關上門。0416急忙把手往外遞,讓A給他摘手銬,這時皈依者就站在旁邊,靠著門框,用一雙精彩的眼睛鎖住他,一種獵人看獵物的姿態。

  自己是04,那07是什麼級別的罪行呢?大規模有組織犯罪?邪教異端?殺人狂?0416轉轉腕子退到一邊,給皈依者讓地方。

  這傢伙身形也不差,肌肉很明顯是分區域鍛煉的,這種有針對性的訓練,不是專業運動員,就是打黑拳的。

  「他們讓你來套什麼話?」皈依者忽然轉過身,問他,這時候A還沒關隔板,一定聽見了,但啪地一聲,他把板子封上,踏步離開。

  0416謹慎地隔著一個安全距離:「我也沒辦法,他們讓我來的。」

  眼睛快速掃視房間,大同小異的佈局,奇怪的是,床上有一些零碎東西,像是沙盤、積木一類的益智玩具,是管理條例裡明令禁止的。

  「他們很信任你?」皈依者向他逼近,「要不怎麼不選我?」

  0416已經確認他有特殊待遇,而且一點也不怕管理員,快速思考著,他覺得眼下示弱更明智:「因為我說的是真話,他們想讓我找出說謊的人。」

  皈依者停下了,0416這個看起來口不擇言的答案讓他很滿意,在他印象裡,他就是這麼一個人,虛偽懦弱:「那你覺得我們七個人裡,誰說謊了?」

  「我不知道,」0416能感覺到他的放鬆,這種判斷力,不像是常在道上混的,「我只去過仗劍者那兒,他沒說謊。」

  「看他們這架勢,像是在找誰。」皈依者一側身,去床上收拾東西了,0416站在原地沒動,單杠、座便器、接入終端,都沒什麼異樣。

  「有人在遊戲裡得罪他們了?」皈依者停下手,驀地說,「聖徒島裡有管理員?」

  他反應真快,分析能力也強,0416沉默著觀察,和這樣的人不能拼腦力,得從他行為的方式、說話的語氣找線索。

  「喂,」皈依者朝他招手,「你說會不會,有些角色我們的選擇介面上沒有,但以管理員許可權登錄時能看到,比如你那個天使?」

  「啊?」0416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不是NPC嗎?」

  皈依者笑起來,很輕蔑的,這讓0416心裡有了底,因為這個人有弱點,他驕矜:「你擺弄什麼呢?」他故意用一種外行的口氣問。

  果然,皈依者順著他的套路來了:「狩獵,會嗎,」他根本不等他回答,「不是你想的那種電子定位加瞄準器的蠢蛋玩法,是真正的狩獵,設陷阱!」

  陷阱?0416愣了一下,遲疑地問:「你在用玩具模擬陷阱狩獵?」

  皈依者把收到一半的沙盤指給他看,「這是我們的學習小組,」他完全是炫耀,「我在思考設一個什麼樣的陷阱,才能一次解決掉三個管理員。」

  0416真的驚詫了:「你想越獄?」

  「才沒那種興趣,」皈依者懶洋洋的,顯然,他純是對陷阱這門技術做研究,「再說,我還有半年就出去了。」

  半年?07號段?0416難以置信,結合他受到的優待看,這人不是反水的污點證人,就是在黨裡有背景,這時候,皈依者忽然問他:「你覺得我有沒有說謊?」

  「啊?」0416想做個模棱兩可的表態,可沒來得及,皈依者猛地掐住他的脖子,死死摁在牆上。

  手勁兒在不斷增大,大是大,0416還可以應付,他在忍耐,沒想到皈依者惡狠狠地對他說:「是你讓他殺我的,對不對!」

  這時擴音器裡響起冰冷的人聲:「0777號,立即放棄危險行為!0777號……」

  「你是持……」聲音已經發不出來了,0416痛苦地掙扎,這個人是持弓者,他已經確認,他說的那個「他」才是皈依者,可他為什麼要向自己暴露身份?難道……

  「我不怕再多蹲幾年,」那傢伙笑著,一股嗜血的勁頭兒,「我也讓你死!」

  聖徒島的死和邊沁圓的死怎麼能是一回事!

  突然,天花板上有什麼設備降下來,對著持弓者的背,砰地一聲,是高壓水槍,直接把人掀翻在地,0416掙脫開,跳到門邊,這時候氣閘門應該打開,讓他逃出去,但不可能,在管理員趕來前他只能自救。

  「咳咳……」眼看持弓者從水裡爬起來,那副出色的五官此時被腎上腺素燒得發紅,他得讓他冷靜下來,「你……咳咳,你想不想……找到他!」

  誰?持弓者有些懵,渾身滴著水,沒動彈。

  「他可能也在這些人裡!」0416貼著門,一副嚇破膽的樣子,「我幫你找到他!」

  持弓者想了想,看向大窗,0416叫他:「嘿,沒關係,他們以為你是皈依者,」說著,他朝他接近,如同接近一隻莫測的猛獸,「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持弓者抹了把臉,冷靜點兒了:「我又不聾,聽你們說過『銀子』。」

  0416站在他面前,抻著自己的衣服給他擦臉上的水,衣服也是濕的,越擦越濕,持弓者震驚地瞪著他,要開罵,0416低聲說:「你是皈依者,他們看著呢。」

  持弓者就沒動,一不動,0416的嘴唇就貼過來,猝不及防蹭在他嘴上。

  「我操你……」他揪住0416的頭髮,高壓水槍陡地又射過來,同時背後氣閘門響,一眨眼0416就被拖出去,是A,衣服也濕了,正按著對講機朝裡喊:「二級傷害未遂!刑期重新審定!」

  0416揉著脖子:「我以為你等我死呢!」

  「以你的身手還對付不了他?放水吧你就。」A轉過身,匆忙給他戴手銬,教棍一揮,讓他跟他走。

  0416以為是回自己的囚艙,結果不是,A領他去了中央塔樓,做直梯上頂層,手銬也沒摘,直接推進一間套房,客廳牆上掛著黨旗和黨徽。

  啪嗒,門在背後關上,他往裡走,裡屋傳來朦朧的音樂:Non, rien de rien. Non, je ne regrettes rien. Ni le bien qu‘on ma‘a fait...

  繞過小走廊的轉角,他看見B,穿著一條法蘭絨睡衣,孔雀石色,站在檯燈玫瑰紅的光暈裡翻簡報。他剛洗過澡,頭髮濕漉漉放下來,夾著一隻雪茄煙,在煙霧裡往這邊看,眼睛儘管眯著,但很明亮。

  「沒事吧。」他端起手邊的咖啡,輕輕啜一口,身後是大大小小的照片和壁掛,有一幅篆字「領袖萬歲」,0416搖頭:「最沒勁的就是見光死,不如不見。」

  「哦?」B仍看著簡報,一翻,那頁上用粗體字寫著「黨的意識審查委員會第五次全體會議召開」,「他不是說沒和聆聽者搞過。」

  「他說謊,」0416歎一口氣,「就是他。」

  「為什麼,」B放下簡報,到床角坐下,一股煙草和雪松的香氣飄來,「為什麼說謊。」

  「賭氣吧,」0416濕濕地靠著牆,「那次……我不是把他忘了嘛。」

  B看著他,久久沒說話,0416悶聲嘀咕:「他和遊戲裡不太一樣,」很勉強的語氣,像是失望了,「親吻,也沒感覺。」

  「過來,」B忽然說,「給我摁摁膀子。」

  0416乖乖過去,一片算不上多寬闊的肩膀,因為戴著手銬,他只能先按一邊,再按另一邊,大手用一種說不上是解恨還是挑逗的手法揉捏,B很快就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不喜歡了?」

  他指的是「皈依者」,0416笑笑:「本來也是他找的我。」

  B仰起頭,半乾的髮絲拂在他手背上:「那喜歡什麼樣的?」

  所有這些話都是話裡有話,0416一條腿支在床上,俯下身,乾燥的嘴唇離他很近:「弱一點乖一點的。」

  B稍一偏頭就能枕到他頸窩裡,卻若即若離,手停了,0416握住他的脖子,把炙熱的氣息噴在他臉上:「像『銀子』那樣。」

  二十世紀的老歌還在繼續:Non, rien de rien.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Ni le bien qu‘on ma‘a fait...

  0416只要稍一用力,這根脖子就會斷,這個人就會在大床上冰涼下去,但他沒下手,因為手銬還在,即使殺出花兒來,也沒用。

  B有點發抖,不是害怕或是憤怒,而是一種荷爾蒙激起的反應,他顫抖著睫毛,在玫瑰色的光暈裡盯著0416的嘴唇:「嗯……」

  0416卻放開他,不解風情地,站到一邊去了,B用了一會兒才清醒過來,難堪地定在那兒,有些怒意。

  一個年輕男人的欲擒故縱,他明白:「別回去了。」

  0416盯著他,想看他接下來怎麼做,會不會利用高級黨員的權利強迫他,結果B只是指著客廳,「地毯上睡一宿吧,」他惡意地命令,「別弄濕了我的沙發。」



  03號段的囚艙前,A按下對講裝置:「部分囚艙電力系統故障,0416暫時借住,時間12小時。」

  艙門打開,0416進去,摘掉手銬,和囚艙的主人面對面,一個乾瘦的老人,彎著腰站在窗前。

  0416剛像條狗似地從B的地毯上爬起來,這會兒有點沒精打采,一屁股坐在床上,狠狠打了個哈欠。

  「長官對你好嗎,」老頭兒離開窗口,到他對面蹲下,羡慕地看著他,「給你酒喝了嗎,還是給煙抽了?」

  0416心裡一跳,面兒上不痛不癢的:「你怎麼知道?」

  老人拿這不當個事,把頭一扭,炫耀著:「我在這兒多少年了。」

  在這兒一輩子,也不可能知道其他犯人的事,0416笑笑:「你抽過長官的煙?」

  「好多年前了,」老人撓撓頭,挺不好意思,「那時候長得好,招人喜歡,現在不行咯。」

  0416沒說話,靜了一陣,老人察言觀色地說:「不是長官信任的人,不會來問話的。」

  0416傲慢地抬起下巴,盯著他,然後拍了拍床鋪:「腳蹲麻了吧,過來坐。」

  老人於是塌著背過去,挨著他坐下,不用問,自己就說:「我沒說謊,我在聖徒島也沒得罪過人,可以把我排除了。」

  不愧是老傢伙,門兒清!0416一把搭住他的肩膀,這是幫派老大收拾小弟時常用的姿勢:「說說吧,聖徒島不是個天使鬥惡魔的遊戲,那是什麼?」

  老頭兒很順服,他這個年紀,已經沒法和年輕人爭短長了:「我也只知道一部分,前前後後聽苦行者提過。」

  他描述的聖徒島和0416想的不太一樣,從玩家登入遊戲的時間點往前推三百年,聖徒島還不存在,龐大的鬥天使集團發生了內訌,正統派向惡魔求援,於世界的盡頭、天與海交接之地發動無名戰役,可惜的是,戰鬥失敗了,首座天使和魔王一同被俘,革命派一夜之間建起聖徒島,命令修道士關押罪人並代代把守。

  「也就是說,」0416從他的話推斷,「國王和女聖徒的傳說並不存在?」

  「對,整個聖徒島都是謊言,七座聖徒墓只有兩座是真的,分別關押著魔王和失去了翅膀的首座天使。」

  天使關在女聖徒墓,「那魔王是關在……」0416問。

  「國王墓。」老人答。

  果不其然,0416明白了,怪不得苦行者和禁慾者總在國王墓附近晃悠,後來偷盜者馬背上那個裹斗篷的應該就是魔王了。

  「苦行者怎麼知道這些的,是任務消息?」他又問。

  「大概吧,」老人不確定,「他一上線就有地圖和哨子,告解者誘使聆聽者去找皈依者的事他也知道。」

  「誘使?」0416驚訝,「不是聆聽者自發的?」

  「不是,」老人瞄了瞄他,露出疑惑的神情,「沒有皈依者,聆聽者救不出天使,即使救出了,也通不了關。」

  0416久久沒說話,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接著,他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這個遊戲的終點是什麼?」

  「我不知道,」老人顯得麻木,「我跟過的苦行者裡,還沒一個走到最後。」

  是了,連聆聽者的支線任務都險象環生,何況苦行者這條主線呢,玩家行為的隨機性,多種因素的擾動,許多種可能的排列組合,以渺小的人類意識恐怕一生都難以窮盡,鬆開搭著老人的手,0416陷入了沉思。

  0416進入艙房,這回是弄火者,這傢伙居然疊了被子,坐便器也收拾得很乾淨。

  「我就不跟你廢話了,」他開門見山,「他們讓我來的,你有沒有什麼要交待?」

  弄火者溫和地笑:「沒有,我說的都是實話。」

  0416點點頭,走到窗邊又折回來,樣子很煩躁,弄火者挺老實地看著他:「已經問過好幾個人了吧?」

  「可不是,」0416像是對他失去了興趣,大喇喇坐在接入終端的纖維椅上,「你是第四個,後頭還有倆呢。」

  弄火者轉身去拉扯床上不太平展的床單,0416無聊地抖了抖腿,突然問:「哎,上次是你說的吧,在聖徒島不缺油,有什麼門道,透露透露唄。」

  那傢伙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但卻說:「沒有啊,你聽錯了。」

  「這樣啊,」0416一副失望的口氣,「我是真吃夠那『裡頭』的乾麵包和爛菜湯了!」

  弄火者不接茬,0416等了一會兒,又問:「喂,你在裡頭有沒有搞過?」

  弄火者無奈地發笑,仍不肯轉身:「你怎麼淨問這些沒用的。」

  「食色性也嘛,」0416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身後,「搞沒搞過,啊?搞沒搞過?」

  「我哪有人搞啊,」弄火者終於不耐煩了,回過頭,抱怨似的,「我一個打鐵的,連看人搞的機會都沒有。」

  0416平靜地看著他,他聽聆聽者說過,弄火者和看守者是一對。

  真正的寂靜充斥著艙房,這是種無形的力量,讓弄火者心慌,他猜測自己暴露了,又覺得不可能,只是幾個無關痛癢的小問題,可一轉念,最容易暴露的就是細節……這時0416不再聒噪,很反常地踱到門邊出神,他在想什麼呢?

  弄火者的神色忽而變化,從老實憨厚變得猙獰狡詐,拎起接入終端的半封閉頭盔,他瞄著0416的後腦,猛力砸過去。

  擴音器警告還沒來得及響,0416已經一個側頭躲開襲擊,扭轉身,一眨眼衝到弄火者跟前,手刀照著咽喉一個橫斬,那傢伙當即憋紅了臉,朝雙杠上翻倒,撞破了頭。

  「0416號,保持距離!」中央塔樓傳來指令,「0416號,退到門口,等待管理員!」

  0416沒再動手,揪起弄火者沾著血的頭髮,輕輕叫了一聲:「嗨,喑啞者。」



  0416估計,他進入偷盜者囚艙的時候,應該是半夜,那傢伙在睡覺,迷迷糊糊從被裡鑽出來,打個招呼:「聆聽者啊,上來吧。」

  這是第一個主動邀請他上床的人,單人床實在太小,0416擺擺手:「不用,我地上對付一宿。」

  「沒事,」偷盜者掀開被子,「頭和腳倒著睡,夠用。」

  0416想一想,爬上去,蓋著被子躺下。儘管窗外有白亮的光,睡意還是很快襲來,這兩天他太累了,身體和腦子都累,一句話都懶得說。

  偷盜者也沒有話,靜謐的夜,0416做了個旖旎的夢,夢裡他和聆聽者搞在一起,濕淋淋的大腿、縮得細小的乳頭、發紅發燙的嘴唇……他激動得不知所以,本能地摁著那個人的手腕,粗喘著壓上去,可底下的卻不是聆聽者,而是0933,濕濡的頭髮,半掛著的眼鏡,畏怯得羞紅了的臉,「啊」,他打了個哆嗦,驚醒過來。

  腿上濕乎乎的,胯下有一隻卑劣的手,他騰地火了,一骨碌翻起身:「你他媽找死啊!」

  偷盜者沒出聲,臭不要臉地在那兒裝睡,0416狠狠踹他:「我數三個數,不起來我弄死你!」

  偷盜者於是起來了,畏縮地低著頭,他很壯,刺青下的肌肉十分矚目,0416注意到他的手,還藏在被子裡:「喂,手幹嘛呢!」

  被揭穿了,偷盜者的膽子反而大起來,有節奏地開始抖腕子:「都不容易,互相幫個忙嘛,」他小聲咕噥,「再說你也爽到了。」

  「爽你媽個逼!」0416拽著被子要下床,被那小子從床對面撲過來,死死壓在身上,一通亂親亂摸,邊摸邊說,「搞我一次,求你了!」

  這傢伙力氣真大,弄開他不是那麼容易的,0416有點懵,愣愣地飆髒話:「我操、操你……」

  偷盜者突然鬆開他,騎在他身上拽褲子,褲子脫掉翻過身,趴下去撅起紋著獸頭的圓屁股:「來呀,操我!」

  都這樣了,擴音器也沒發出警告,0416無語,敢情這種事中央塔樓是不管的,他這會兒冷靜了,大手照那圓屁股上一拍:「哪兒上的癮,『外頭』還是『裡頭』?」

  「外頭」指的是沒進邊沁前,「裡頭」則是指聖徒島,偷盜者著急地不停扭腰,一身刺青跟著變幻:「問那麼多幹嘛,趕緊試試!」

  他說「試試」,0416敏銳地判斷,他是在聖徒島搞多了,可偷盜者哪有那麼多機會和人搞,有這個資本的,只有皈依者。

  「『裡頭』是虛擬的,」0416算是勸他,「好屁股這麼搞,搞裂了。」

  「我不怕,」那傢伙迫切地表態,「裂了我願意,快點!」

  「人家看著哪,」0416指指窗口,跳下床,「我可沒這種表演欲,回見吧。」說著,他掄起纖維椅,砰地砸到氣閘門上,擴音器裡立刻傳出警告:「0416號,注意行為!0416號,退到門口,等待管理員!」

  A來接他的時候,顯然也正睡到一半,頭髮沒打油,鞋子也沒來得及拋光,0416幸災樂禍地笑:「還差一個,咱倆就解脫了。」

  A沒搭腔,帶他進電梯,到十九層,兩人出去,0416一看,兩側門上的編號都是09開頭,他已經進入高級監區了。

  「0933號,部分囚艙電力系統故障,0416暫時借住,時間12小時。」

  很奇怪,這次A沒像對0777號那樣,讓0933先戴銬子再開門,而是輕率地開啟了氣閘,把0416推進去。

  被子掀著,似乎還帶著熱氣,0933局促地站在窗邊,像是倉惶下床跑過去的,眼鏡沒來得及戴,頭垂著,顯得流海更長了。

  「你怎麼像個貓似的,」0416徑直往床上坐,毫不客氣地說,「過來。」

  0933沒動,固執地縮在角落,0416摸著他的床單,上頭還帶著些許餘溫:「我朝你扔個東西,別怕啊。」

  說著,他抓起硬枕頭,猛地朝那邊丟過去,罵了一句:「我他媽讓你過來!」

  0933還是嚇著了,貼著牆,慢慢往這邊蹭。他背對著窗,那張臉怎麼形容呢,姑娘一樣紅透了,0416知道他為什麼紅,美滋滋地想笑,但強忍著,反倒冷峻得有些可怕。

  0933過來了,絞著手站在他面前,頭仍低著,有種羞怯的意味。

  「喂,現在才害羞是不是晚了,」0416挑毛病似地對他動手動腳,其實就是想借機碰碰他,「把我摁在車上沒完沒了的時候怎麼不……」

  「別說了!」0933吼他,很小聲的。

  「說一句都不行啦,」0416依然一副惡狠狠的樣子,但那語氣,軟得纏人,「真沒想到你這麼……」他從上到下打量他,「這麼乖。」

  0933顯得很緊張,似乎為自己和遊戲裡的巨大反差感到羞愧,0416發現了,粗魯地拉了他一把,把他拉到床上:「先說正事,」看見那人褲管裡露出來的兩隻白腳,他心虛地移開視線,「長官B是銀子。」

  0933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隨後,突然捂住嘴巴,臉漲得更紅了,0416知道他想什麼:「那時候摸人家雞雞,動不動和人家嘴對著嘴,還……」

  0933輕輕給了他一拳,說是拳,其實更像是情人間的撒嬌,0416立即警覺起來:「喂,他們看著呢。」

  0933小心地抿了抿嘴,關切地問:「他們……不知道你撒謊了吧?」

  他那把嗓子極溫柔,像夏天起了沙的甜西瓜,叫人驚喜,0416覺得有股熱氣往頭頂上衝,搞得他也挺彆扭:「放心,他們玩不過我。」

  「那……」0933想問,又有點猶豫,思來想去還是沒忍住,「你怎麼知道銀子是天使?」

  「猜的,」0416早有準備,答得痛快,「他背上那對沒長成的東西,明顯就是翅膀。」

  0933看著他,搖頭了:「那種場合,當著那些長官,沒親眼見過,你不會冒險亂說的,」他試探著問,「你後來……是不是幹了什麼?」

  「沒有,」0416馬上否認,「我能幹什麼,就是不停在找你。」

  0933不信,他不相信B搞這麼大一出就是為了找聆聽者,他們之間還沒有那麼深的羈絆:「接下來怎麼辦?」

  「你不用管,」0416的語氣沉著、果決,「我來辦。」

  0933沒再說什麼,某種東西橫亙在他們之間,大概是來自現實世界的陌生感,和初次見面難以逾越的不信任:「是B讓你出艙的?」

  果然還是繞不過這個……0416有些躲閃:「行了,睡吧,大半夜的。」

  他拽起被子,有那麼一瞬,寬大的陰影罩在兩人頭上,0416推著0933躺倒,冷不防在他臉上親了一口,0933驚慌,擋著臉想往旁邊躲,被抓著腰死死摁在那兒。

  「這麼小個床,往哪兒跑,」0416貼著他的耳朵說,熱氣黏糊糊的,「你信不信,他們不管這種事。」

  0933真像他在遊戲裡說的那樣,沒和人親熱過,反應大得讓人很想捉弄,0416一邊喘著粗氣扭他的腕子,一邊好奇地問:「喂你多大?」

  被粗野地摸肚子,被貼著鬢角磨蹭,0933仍較著勁兒不回答,0416想了想:「你在這兒很久了……四十歲?四十五?」他故意的,玩笑他,0933卻很傻,急著向他辯解:「我三十……或者三十一。」

  「那你比我大四五歲呢,」0416野狗似地在他胸脯上聞,也不知道聞什麼,「讓你佔便宜了。」

  占了年輕人便宜這個事實讓0933慚愧,他理虧地不太掙了,0416沒想到他這麼好騙,舔著他的乳暈問:「你進來多久了?」

  上衣被剝到脖子底下,褲子卡在胯骨上,0933難堪地說:「差不多十三年。」

  十三年……0416驚訝:「進來的時候剛成年?」

  0933沒說話,紅著臉想把褲子往上拽,被0416扯斷了鬆緊帶,結結實實捏住兩片屁股蛋。又瘦又小一個屁股,可憐的沒多少肉,無名指往中間縫隙裡探了探,溫熱乾燥,0933隨即打了個哆嗦,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看什麼?」0416凶巴巴地說,整個人壓到他身上,和他下身頂著下身,「就你現在這體格,還想上我?」

  0933嚇得眼睛都濕了,微弱地掙扎,0416乾脆把他的屁股朝兩邊掰開,中指抵住褶皺中心:「聆聽者也很大,」他蹭著他的嘴唇,「你亂七八糟一插起來,我氣兒都喘不勻,現在換我插插你,怎麼了?」

  「不……」0933慌亂地推他的臉,「不要雞奸我,我……」他開始撒謊,「我有痔瘡,會出血的!」

  「哦?」0416咬著他的下巴,指尖仔細撥弄那些褶皺,「沒有啊,」他使勁兒往裡捅了捅,「很乾淨。」

  0933的臉漲得不成樣子,嗯嗯地叫喚,越往裡捅他兩腿蹬得越厲害,突然一踢,被子從兩個人身上滑下去,露出下頭一對狼狽糾纏的肉體。

  「看、看見了!」0933忙捂住臉,中央塔樓那些人肯定看見他們的行為了,也許還錄了像……0416卻臭不要臉地繼續:「讓他們看唄,你插著我的時候,銀子也一直在看。」

  0933真的一點抵抗的勁兒都沒有了,也不想在人家鏡頭裡像個被強姦的女人一樣可憐兮兮,0416還在耳邊不停給他洗腦:「我讓你插過那麼多遍,你說你虧不虧心,多少也犧牲一下,讓我爽一爽對吧……」

  不行了,0933劇烈地喘息著,要被得手了,屁股就要被弄開……這時擴音器裡響起嗞嗞的電流聲,接著一個冰冷的聲音傳出來:「0416,下床,到門邊去。」

  是B。0416稍一權衡,單手撐起身體,看著身下大汗淋漓的0933,不情願地從他腿間收回手指:「我過兩天再來,」他啞著嗓子,捏了捏他大腿根的薄肉,「準備好了,放鬆點,等我。」

  說著,他流氓地把中指擱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淡淡的,一點私密處的味道,0933看著他那個風流勁兒,紅著臉夾緊了腿。

  從艙裡出來,仍然是A來接,0933盯著腕子上的合金手銬,問他:「如果爆了,人會炸成什麼樣?」

  「不知道,」A打個呵欠,「沒有過爆炸記錄。」

  他帶他去中央塔樓,這時候是清晨,還是上次那間辦公室,B在裡頭,靠著高背椅,兩腿搭在桌沿上,黑皮鞋像拿唾沫細細擦過,亮晶晶的。

  A識趣地出去,0416一臉喪氣地站到桌前,B打量他,看不出有懷疑或者憤怒,很平靜地橫一眼桌上的煙盒火柴,讓他點煙。

  0416顯得不耐煩,B倒笑了:「還硬著?」

  0416把煙叼到自己嘴上,晃著手銬擦火柴:「你要給我舔?」

  B從他手裡接過煙,把粘著口水的過濾嘴放進嘴裡,大大吸了一口:「過來,」隔著一個桌角,他岔開腿,做了個拉褲鏈的動作,「你們活春宮演得不錯。」

  0416別開臉:「我已經按你說的做了,」他低下頭,很老實的,「現在能肯定,仗劍者和禁慾者沒問題,弄火者說謊了,他是喑啞者。」

  B沒表態,0416裝作被他氣勢壓倒了的樣子:「其他人……還得再看。」

  「你和0933……」B吐出一口煙,「在聖徒島就認識?」

  「誰知道他哪根蔥,」隔著嫋嫋一團煙霧,0416放肆地和他對視,「那種『小妞』,要不是在這種監獄,早讓人輪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B笑:「我看你對他『性』致勃勃啊。」

  「我讓偷盜者徹底搞起來了,當時你要是下一個,」0416嬉皮笑臉,「我對你也『性』致勃勃。」

  B的目光意義不明,反復在他身上流連,像是很喜歡,又像是很討厭:「不一定,」他輕輕地說,「你就喜歡那樣的,弱弱的,乖乖的。」

  他這口氣,像是一種拋不開面子的埋怨,0416立刻沒大沒小了:「快快,褲鏈拉上,」他撐著桌子,小聲說,「你背過去讓我搞一回,我保證,眼裡全是你!」

  B夾著煙看他,看著看著,噗嗤笑了,這個笑很好看,什麼制服、袖標、黨徽,都壓抑不住那種光彩,他真的把褲鏈拉起來,然後指著0416的眉心,用一把強硬卻顫抖著的聲音說:「你他媽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別做夢了!」

  這究竟是誰的夢呢?0416咂摸,拿下這個寂寞的精英,仿佛是遲早的事。



第13章 邊沁圓 Ⅲ

  中央塔樓五層,會議室,十個人仍然坐成一圈,長官A翹著二郎腿,拿記錄本的書脊朝仗劍者比劃:「還是上次那個順序,開始吧。」

  仗劍者瞪著他,眼睛裡是年輕人特有的叛逆和桀驁:「上次每個人都說過了,為什麼還讓我們說?」

  「上次,」A還他以高級黨員的冷漠與囂張,「你們說的是聖徒島的角色,這一次,」他把本子攤在桌上,「說說你們自己,最基本的,為什麼進來。」

  仗劍者咬起牙:「為什麼進來,你不知道?」

  「知道啊,」A唰唰地翻他的記錄本,「可你們彼此之間不知道,現在我需要你們互相知道,」他語氣一變,嚴厲地喝問,「還有廢話嗎!」

  為什麼?這有什麼意義?仗劍者心裡想,但不敢說:「我……判了七年,因為賣M7B9致人死亡。」

  所有人都朝他側目,M7B9這東西……準確來說不是個東西,是一串高變異代碼,資料世界的精神類致幻劑,在任何遊戲、模擬程式和虛擬社群都有地下團夥兜售,造型就是普通毒品的樣子,可以吃,也可以注射,代碼嵌入後有短暫的意識亢奮。

  「我賣的是M7B9四代,」仗劍者說,「勁兒很大,我用過一次,出來好幾天找不著北,但也就這樣了,從沒想過會死人。」

  確實,虛擬毒品對人體生物組織無害,所以政府一直沒有納入監管,也就是說,賣這個是半合法的。

  「員警把我摁住的時候,我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仗劍者憤憤地說,「在遊戲裡吃毒吃嗨了,喪失痛感反應被燒死,和我他媽有什麼關係!」

  有人發出噓聲,有人點頭附和,仗劍者用他那隻晶亮的獨眼瞄著A:「說完了,長官。」

  「好,」A只是簡單地在本子上劃個句號,「下一個。」

  是0416,他下意識把目光往斜對面掃,一時間也分不出是看長官B還是0933,但那兩人不約而同垂下了眼睛,仿佛內心裡都當自己是主角。

  「我……」他舔了舔嘴唇,「幹黑道的,」一笑,「幕後那種,這幾年一直玩菲爾幣,賺了不少,殺過幾個人。」

  菲爾幣是近幾年黑市炒得很火的虛擬貨幣,主要用於非法結算,幹這個的一般都掛著幾條人命,過著大都會式的奢侈生活。

  「幾個人!」A笑了,嘲諷的意思很明顯。

  「二三十個嘛,」0416朝大夥看,「我不信這裡我是最多的。」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有的驚詫,有的恐懼,顯然不敢相信和自己坐在一起的是這麼一個大佬,A不痛不癢地譏誚:「所以我說,監獄是個好地方——籠子裡人人平等。」

  0416還是笑,心裡其實已經慌了,他不想讓0933知道他的底細,特別是以這樣一種刻板的方式,他偏著頭,連餘光都不敢去瞥他,這是B的主意,他能肯定,那傢伙想把每個人都扒開,扒開了,就看得清了。

  「我主要是黨裡沒有過硬的關係,」他繼續說,「像九千、無量海壽、大通那幾家,不都沒事兒,把我打掉了,生意照樣有人做。」

  「0416,」A及時警告他,「對黨的宗旨、準則和成員進行污蔑,有三個以上證人,是十年以上的重罪,你已經擦邊了。」

  0416聳聳肩,不置可否,A接著說:「聊聊你上法庭那一票吧,大佬。」

  0416的臉色變了,他們在壓制他:「黑道的手段都差不多,沒什麼可聊的,」他不想說細節,不想讓0933怕自己,他看向B,蜻蜓點水的一眼,卻意味著懇求,意味著屈服,「我猜大家剛吃過早飯,也不想聽。」

  B淺淺地笑了,很矜持很漂亮,他擺擺手,A便把這一篇翻過去,叫了下一個。

  下一個是皈依者,那副五官因為太鮮明,顯得有些傲慢:「我去年殺了個人,」他無所謂地說,「處理屍體的方式特別了點兒。」

  他停下來,觀察大家的反應,發現大多數人沒反應,除了0933,和這屋裡的任何一個人相比,那傢伙都太柔弱了,不光是一雙細手,還有明顯過長的流海,和流海下膽怯畏懼的眼神。

  「我女朋友,」皈依者避開他的目光,「不知道在哪兒認識個窮學生,背著我搞上了,我能怎麼辦,只有送那小子去死。」

  情殺。0416瞥他一眼,這種人嫉妒心和佔有欲都很強,所以……他偷偷朝B那邊瞟,果然,B微微眯起眼睛,似乎盯上他了。

  「反正就是殺了嘛,一擊斃命,」皈依者亮了亮右手,像是炫耀,「然後跟剖野豬、野鹿一樣,弄乾淨了用鹽醃起來,放進冷庫。」

  0933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捂著嘴低下頭,卻看見旁邊的B正緊緊抓著椅子扶手,好像在忍耐某種情緒。

  「我打斷一下,」A適時叫停了皈依者,「根據0777號所謂『女朋友』的證詞,她和受害人才是戀人關係。」

  四周立刻響起巨大的噓聲,好幾個人都把拇指伸出來,齊刷刷朝下比劃,皈依者讓他們惹急了,像個被慣壞了的孩子,大聲嚷嚷:「她吃我請的飯,戴我買的珠寶,就他媽是我女朋友!」

  他現在這副口氣和上次集體談話時完全不一樣,那時的他緩慢、沉穩,這回嘛,算是原形畢露了,0416垂下眼睛,掩飾著可能不小心流露的笑意。

  「對,老子就是喜歡搞有男朋友的,怎麼樣!」

  皈依者和那些人七嘴八舌地吵起來,衝動之下他口不擇言,「相愛有個屁用,還不是讓老子分屍了……老子上頭有人!老子殺人分屍判兩年,你他媽過失殺人判七年!」

  爭論持續了好一會兒,場面很亂,A、B、C誰也不管,等這幫人吵得意興闌珊了,才懶洋洋去叫禁慾者。老頭子和上次一樣,要水,端上水了,慢悠悠地說:「我和仗劍者的情況差不多,也是過失致人死亡。」

  0416對他的發言毫無興趣,他滿腦子都是B和殺人分屍的皈依者。

  「……我貪污的是虛擬世界的財產,但因為數額巨大,判了八個月,」老頭子說得很平靜,顯然關久了,早看淡了,「還差三周就服刑期滿的時候,法院發來一張傳票,在虛擬社群被我坑錢的那個人,上吊自殺了。」

  0416思索,B不是想找人嗎,那就把這個「皈依者」送給他!

  「他在虛擬社群是個大老闆,但本人窮得叮噹響,錢被我捲走以後,好像一直沒翻過身來……大概心理崩潰了吧。」

  這回沒一個人出聲,偌大的屋子安靜極了。

  「然後我就被轉到邊沁,判了個無期,那時候虛擬犯罪引發實際傷害的案子沒有這麼大的,我可能是倒楣吧,被樹典型了。」

  很簡單一個故事,他講完了,A接著叫下一個:「喑啞者。」

  「喑啞者」三個字一出來,所有人都是一頭霧水,只有弄火者驚慌得瞪大了眼睛,0416覺得這個人也沒什麼懸念,B一定會相信自己的話。

  「哦抱歉,」A虛偽地笑笑,「記錯了,是弄火者。」

  儘管他這麼說,弄火者也再沒輕鬆起來:「我……我是因為綁架……」他開始流汗,腦門上濕得發亮,「綁了個女人,也沒、沒要多少錢,然後……」

  「你在緊張什麼?」A打斷他。

  弄火者空張了張嘴,絕望地看向0416,突然把拳一攥,顫抖著承認:「我撒謊了,我不是弄火者,是喑啞者!」

  第一個承認撒謊的人,所有人都看向他,A的語氣毫無波瀾:「為什麼撒謊?」

  「上次你說……我們這些人在遊戲裡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仇人,」喑啞者揩一把額上的汗,「我……在聖徒島出賣過很多人。」

  A幸災樂禍地翹起嘴角:「在座的有你出賣過的嗎?」

  「我不知道,」喑啞者懊喪地坦白,「我賣過太多人了,持弓者、聆聽者、皈依者、虔敬者……所以我才撒謊。」

  A在本子上快速記錄著:「你看,說實話也沒有那麼難,是吧,」他像是意有所指,看向偷盜者,「下一個。」

  偷盜者的神情怎麼說呢,有點怪,不至於緊張,但惴惴的,像是想掩蓋什麼。

  「偷盜者。」A不耐煩地催促。

  沒辦法了,那傢伙開口:「我……確實是偷盜者,這我沒撒謊,」他看著大家,吞了口唾沫,「但是……」

  0416覺得他仍然在撒謊,只是拋出眾多謊言中的一個,暫時混淆視線。

  「我不是因為偷東西進來的,」他耷拉著腦袋,「我……是因為……」他很躊躇,「因為強……強姦。」

  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強姦」,這在任何監獄都是最下賤的罪,大夥紛紛朝他豎中指,仗劍者甚至朝他的鞋子吐口水,偷盜者沒反駁,識相地保持了沉默。

  A用教棍敲了敲椅子腿,四周稍靜,他說:「要是有什麼可憐的心路歷程,這時候可以講講了。」這像是提醒,實則是嘲弄。

  「也沒什麼新路歷程,」偷盜者悶聲回答,「我是後媽,小時候她老揍我,罵我沒能耐,長大了,我就想在女人身上證明自己的厲害……」

  「我操!」仗劍者想上去,被0416拉住,「欺負女人算他媽什麼能耐,有本事你強姦我這樣的!」

  0416朝0933那邊看,下一個是他,09是最高號段,那雙細手,那片動不動就泛紅的臉頰,他實在想不出他能犯下什麼樣的重罪。

  「0933。」A終於叫他了,口氣和叫別人時不大一樣,有些輕蔑,又似乎很戒備。

  0933並直了腿,拘謹地抿了抿嘴唇:「我進邊沁的時候,只有十七歲。」

  眾人驚詫,未成年就被捕入獄,只有一個原因——0933緩緩說:「我是思想意識犯。」

  0416蹙起眉頭,思想意識犯……終身監禁,不可探視,沒有記錄和查看一切資訊的權利,包括時事、信件、時間。

  大家都是第一次遇見思想意識犯,好奇的目光幾乎要把0933吞沒了,他低著頭躲避,輕輕地說:「中學物理課上,我寫了一篇文章,叫《論現實世界的虛擬性》。」

  犯人們聽不懂這種東西,覺得大概是關於擬真遊戲什麼的,結果0933卻說:「我討論了我們生活的這個空間,是一個虛擬程式的可能性。」

  這時A插進來,嚴肅地警告:「我提醒一下,0933陳述的這種思想非常危險,任何人不得對其內容進行思考、記錄或轉述。」

  0416手心冒汗了,0933真的危險,不是殺幾個人、賣幾條非法代碼的危險,而是動搖一個黨、一個國家、一個世界的危險,他看著他,那麼溫吞,那麼瘦弱,思想卻宛如一柄利劍,直刺人類的神經。

  0933知道這些人並不懂他說了什麼:「比如,」他解釋,「你們有沒有覺得某處街景或者某個場面似曾相識,像之前經歷過一次?」

  有,這種體驗每個人都有。

  「那可以用經過修正的系統bug來解釋,」0933說,「你們有沒有想過,既然我們能創造出聖徒島那樣的世界,為什麼我們自己不能被某個系統創造?」

  這個沒有人想過,沒人會去想這種無稽之談,0933溫和地敘述,像一個折了翼的神啟者:「你們不去想,是因為系統的指令,」他把十根細手指搭在一起,宛如一個屋頂,「每個人的意識都是一個籠子,籠子之外,是視而不見的無主之地。」

  「什麼意思……」持弓者囁嚅。

  「意思就是,」0933直視著他,之前的膽怯、畏懼仿佛都不見了,「意識會把你牢牢控制,幾百年前,人們認為女人有一雙畸形的腳才好看,於是出現了大量殘疾的女人,幾千年來,人們認為女人必須嫁給一個男人,於是沒結婚的女人會受到或明或暗的攻擊,這種攻擊甚至來自家人和自己,這就是意識的力量。」

  「好了,」B突然站起來,「到此為止了。」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疑惑,這很可怕,人這東西,一旦有了懷疑,就要思考,一思考,就意味著變革。

  囚犯們依次被送回囚艙,0416是最後一個,他久久坐在椅子上,想著0933剛才的話,不是很懂,卻不可救藥地被吸引,這種坐立難安的悸動,說不清是為了這個理論,還是為他這個人。

  「0416,」B一直站在他對面,像欣賞自己屋裡的一件收藏品,「別想太多,思考不適合你。」

  0416隨即把目光投向他,毫無內容的、霸道的目光:「那什麼適合?」

  B沒回答,很含蓄的,把視線收回去:「跟我來。」

  0416跟他走,到那間辦公室,進門反鎖,B拿起桌上的遙控設備,關掉納米攝像器,然後慵懶地靠在辦公桌邊,解開黨員制服立領上的搭扣。

  0416不能確定他是暗示什麼,還是只想鬆鬆領子,所以呆在那兒,沒動:「你是想說我適合……搞你?」

  B笑了,笑得很真實、很坦率,0416於是走上去,貼著他站,撒嬌地舉起手銬:「能給摘了嗎,脫褲子都費勁。」

  B狡黠地望進他的眼睛,嗖地,把他的褲子拽下去,「喂!」0416立刻往前頂他,撞得桌子咚地一響,「做事想好後果啊,長官。」他聲音非常小,像是說悄悄話,B驕矜地垂下眼睫,「這時候不想皈依者了?」

  「嘖,」0416咋舌,「我對變態狂可沒興趣。」

  B憋不住又笑,微微低著頭,精心打理過的頭髮光滑蓬鬆,有幾縷散著將墜不墜。

  「頭抬起來!」0416命令,同時用戴著銬子的手掐住他的下巴,那張嘴,他冷冷地盯著看,不想碰,但事已至此,只有猛親上去。

  B很配合,簡直是翹首以盼了,向前傾著身體,投入地閉上眼睛,0416冷靜地吸吮,用一些可愛的小技巧討好他,弓著腰不停地問:「可以操嗎,啊?」

  只是接吻,B就誇張地呻吟,為0416這些不著調的話興奮得全身戰慄:「我提要求,你服從!」

  這話把0416激怒了,他沒輕沒重地撕扯B的制服,還有裡面的白襯衫,推著他後仰,在他躺倒前把半桌子的檔材料掃到地上,然後是褲子,他用力拽,那裡已經起來了,往右斜著隆起,因為他的蠻力,可憐地左右擺動。

  B半身橫陳在狼藉的辦公桌上,屁股卡著桌沿,胯骨突出,低腰內褲是近來流行的複合材料,絲綢一樣輕薄,乳膠一樣緊繃,0416放肆地掐著他兩邊胸脯,看他自己一點點把柔軟的內褲褪下膝蓋。

  不大,但形狀很好,這種低調中庸很符合高級黨員的身份,0416拽下他左胳膊上的袖標,鮮紅的,墊在手裡,去握他濕淋淋的東西。

  「不至於吧,精神過頭了,」他搓一搓,掂一掂,「閒了多久?」

  B急喘著說:「三、三年……」他難耐地扭動身體,拿汗濕的手掌去握0416的胳膊,「快點,別磨蹭!」

  三年,0416推測,他也許是三年前來的邊沁:「不至於吧,您這樣的高級長官,沒有點兒特殊待遇?」

  他一說「您」,B就激動得打哆嗦,手心在桌面上亂摸,晃著屁股,蹭得那截紅袖標黏糊糊的,0416居高臨下看著他,傲慢得近乎無禮:「長官您這樣不太像話啊……」

  確實,一頭散亂的黑髮,濕漉漉的嘴唇,敞開的制服下裸露的肢體,燙得發紅的股間,和骯髒的、被體液汙損的黨徽——他過於淫亂了。

  B開始哼叫,一聲壓著一聲,右腳躁動地點了點地,索性抬起來踩在桌沿上,0416瞧著他那只昂貴的黑皮鞋,握住了往旁邊拽,這樣,一條私密的縫隙就暴露在眼前。

  B垂著眼睛看自己的腿,明明是個屈辱的姿勢,他卻好像挺享受,眨了眨睫毛,顫抖著命令:「只許看……不許碰。」

  0416知道他指的是哪裡:「為什麼?」

  B抓著他的手,使勁兒把下身往他虎口裡送:「同性……性關係雖然合法,但在內部,黨還是……不贊同這種行為。」

  0416挑起一側眉毛:「別跟我說你要給黨守屁股。」

  明明是嘲諷,B卻很吃這一套,「嘶嘶」地吸著涼氣,拼命拱動,袖標已經濕透了,他大聲尖叫,放肆地在辦公桌上尋求那份久違的高潮,0416看見他臀縫裡若隱若現的褶皺,忽地,那傢伙像是僵直了,漲紅了臉,要斷氣似地長長拖著尾音,隨後癱倒,腿無力地從桌沿上滑下去。

  黏膩的喘息聲,0416鬆開手,紅袖標上有些白東西,他隨便從地上撿一遝檔,把頭兩頁撕下來,是一份中央黨部三季度思想意識分析報告,擦了擦手,扔回地上。

  B沒有要從桌上起來的意思,似乎還沉浸在和囚犯在辦公室亂搞的刺激中,0416不得不承認,這傢伙很吸引人,又漂亮又風騷,俯下身,他把胳膊撐在他頭兩側,湊近了:「長官,讓我搞一下嘛,又沒人知道。」

  B明眸善睞地看著他,笑了,伸出戴著黨徽戒指的手,軟綿綿地拍他的腮幫子:「搞我?沒弄清自己的身份吧,」他跟所有逞欲後的男人一樣,冷淡地別開臉,「滾下去。」

  0416還是挺聽話的,乖乖退開,B以為多少壓制住他了,沒想到這傢伙卻大言不慚地提要求:「那你讓我去0933那兒。」

  B的神色變了,淩厲地盯著他,0416倒大喇喇的,捏著他腰上的軟肉催促:「你不幹,還不讓我幹別人,講不講理了?」

  他那個樣子,臉不紅心不跳的,好像理所當然,B眯起眼睛:「早盤算好了吧你?」

  0416笑:「這種事還用盤算?」他順著一排肋骨去摸他的乳頭,賤兮兮地在那兒繞圈,「要不你讓我操一下?」

  B推開他,捋著頭髮站起來:「那書呆子瘦瘦小小的,受不了你吧,」他掃過0416的下身,「人家女朋友都沒交過,關在屋裡讓你糟踏?」

  「喂,那我白給你……」0416想了想,蹦出一個詞兒,「白給你『服務』了?」

  他是有意逗B,結果B真笑了,很受用地舔著嘴唇,坐到辦公桌邊,摁響什麼東西:「過來一趟,」他命令,「帶0416回去,上頂層,去0933號囚艙。」

  收回手指,他靠向高背椅,邊繫扣子邊看過來,那樣子,像是在展示自己的仁慈,可在0416眼裡,卻是一隻等著要獎勵的小貓。

  0416挺費勁地把自己的褲子拽上來,笨拙地收拾地上的檔,袖標黏成一團,他根本不想碰,卻裝出一副想要的樣子:「要不我留個紀念?」

  B難得臉紅了,夾著剛點燃的煙跳起來,搶先一步抓過去,丟進了真空粉碎機。

  「0933號注意,0416號進艙。」A朝對講裝置說完,把0416推進去,提醒一句「十二小時」,然後鎖門離開。

  十二個小時,0416活動活動腕子,足夠了。0933縮在窗邊,和上次一樣低著頭,明顯在躲他,0416向他走去,看他打著激靈弓起後背,慌張地貼住牆壁。

  怕成這樣……0416有些不快,大概是混黑道的都有的自卑感,他首先想到自己不光彩的身份,也許0933厭惡他……但好像又不是,他打量那張劉海下的臉,紅撲撲的,似乎是害羞——因為上次他那句話:準備好了,放鬆點,等我。

  這傢伙可一點也不放鬆!0416憋不住樂,離著一臂的距離,伸手去撈他,0933露骨地躲開,0416不生氣,反倒更來勁兒了,老鷹捉小雞似地張開雙手,嬉皮笑臉地朝他逼近,這副流氓樣從中央塔樓看來,一定無恥極了。

  「你……你別這樣……」0933說話了,聲音小得聽不清,0416藉故往前湊:「哎你說什麼,我沒聽見!」

  他眼疾手快地把人抓住,抓牢了摟在懷裡,0933拼命反抗,被他挎著腰抱起來扔到床上:「再激烈點兒,」他說,「我說要強姦你,才進來的。」

  「強……什麼?」0933傻眼了,愣愣地盯著他,0416這時候把衣服褲子全脫了,光溜溜地往床上撲,0933被一根火燙的大東西頂住腿根,嗚嗚叫著,咬他的手腕。

  0416收拾他太容易了,掙扎推搡間,0933一抬腰,他就扒他的褲子,0933一翻身,他就拽他的衣服,三兩下就把人剝得赤條條壓在身下:「你好滑呀,」他說,舔著他脖子後面的椎骨,摁住腕子在那小屁股上拱,「軟乎乎的。」

  0933全身紅透了,在聖徒島他們也幹這種事,可不是這樣,那時候他高大體面,是男性化的那個,現在卻顛倒過來,成了人家調戲玩弄的物件。

  0416開始摸他,手貼著床單擠進去,撥弄他的肋條,挑逗他的乳頭:「別怕,做給他們看的,」他用指甲輕輕摳他乳頭上的凹陷,「你把頭轉過來,我們親嘴兒。」

  天哪,這種話他怎麼說得出口!0933被眼下的局面搞得不知所措,疑心該不該按他說的做,他猶豫這會兒,0416已經抻著脖子來夠他,舌頭探一探張開嘴,就把他青澀的嘴唇吸進去了。

  「嗯……」0933發出一聲歎息,有了吻,好像乳頭上的手、屁股上的東西,都變得可以接受了,他轉而想加深這個吻,才發現自己做不好,只能笨拙地任0416折騰,人家要舔喉嚨,他就張大嘴,人家饜足地退出去,他就乖乖吞下唾液。

  「怎麼樣?」0416問他,邊問邊把他翻過來,趁他迷糊,抱著他的屁股,把腿掰到身體兩側,胯骨和胯骨一貼上,就發現兩個人都是濕淋淋的。

  「你好濕呀,」他撐起胳膊往下看,不大的一個東西,顫巍巍挺在沒有幾根毛的白肚子上,「毛這麼稀……」他抓住他,隨便捋了兩把,然後沿著脖子一路往下親,只在肚臍那兒流連一陣,然後一口把他叼住。

  0933抽搐地攣縮了一下,這個在遊戲裡他們也做,0416很會弄,嘴唇繃圓了上上下下地動,動累了,就收緊兩腮往裡吞,這麼幾回,0933就哭叫著向他撒嬌了。

  撒嬌也沒用,0416只會更快更狠地弄他,捏著他兩瓣屁股,掐得又紅又軟,讓他像個沒羞沒臊的姑娘似的,不停在床上晃動大腿。

  「別……別吸了!」0933開始推他,胡亂搖動著下身,他真想讓0416停下嗎,當然不是,只是處男毫無用處的羞恥心罷了。

  結果,0416真的停下來,嘴也不擦,蹭著肚子又去吸他的乳頭,0933抓著他的頭髮打哆嗦,下頭還精神著,上頭又被吸吮,他簡直想發瘋地呻吟,但硬勾著腳趾忍住了:「被、被子……」他手往旁邊摸,「中央塔樓在看!」

  「隨他們看,」順著臀部的曲線,0416把手探進他軟滑的縫隙中,「讓他們欲火焚身去吧。」

  哪有什麼「他們」,他說的就是B,他一定在看,聚精會神的,滿足他饑渴的性幻想。0416拉著0933,和他臉對著臉側躺,然後接吻,綿綿密密反反復複,接著把他一條腿架到自己腰上,中指繞到後頭,借著體液的潤滑往裡插。

  0933哼哼,屁股向後縮,0416輕輕掐他的胸脯,咂著他的嘴批評:「我讓你搞了那麼多回,搞你一回都不行?」

  0933耍賴:「那不一樣,」他抓著0416的腕子,可憐兮兮地哀求,「皈依者和很多人都搞過,你不疼……」

  「你怕疼啊,」0416執拗地蹂躪他的小洞,大半根中指已經進去了,「不疼你就讓我好好搞?」

  0933沒出聲,顯然可以,0416又親他,鼻子、下巴、眼皮、鬢角:「我帶你出去。」

  0933呆住了,這一愣神的功夫,0416攪動著他變軟的入口,又插進去一根手指,那裡立刻繃緊了,0933本能地夾住屁股。

  「你是意識犯,」0416蠻橫地和他的括約肌對抗,「如果不逃,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太陽。」

  0933不知道他是說真的,還是只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那些手指雖然粗暴,但並沒弄疼他,只是讓他又酸又脹,還有那麼一丁點倒錯的興奮:「我弄你的時候……你有舒服的感覺嗎?」

  「我爽不爽你看不出來?」0416白他一眼,顯然不好意思了,「剛進去的時候是有點難受,但搞起來就挺帶勁兒的,」他嘗試著塞進第三根手指,「和在上頭的感覺不一樣,特別過癮,特別想……發騷,」他咕噥,「好像自己變成了個婊子……」

  什麼啊……0933因為「婊子」這個詞兒害臊得不行,但又好奇,被他說得屁股裡像是真的想要了:「那……」他軟綿綿地塌下腰,「你輕一點啊。」

  一聽這話,0416騰地翻起來,抓著腳踝把他掰成個不堪入目的樣子,握著自己那截嚇人的大東西,對準濕漉漉的小洞往裡使勁兒。

  0933緊張地瞪著天花板,脆弱的地方被硬挺的雄性器官來回摩擦,他漲紅了臉咬住嘴唇,可這麼磨來磨去耗了很久,0416也沒弄進去,只好用手指摳著扒開些,搭住了往裡硬插。

  可能是他太大,也可能是0933太小,試了幾次都不成功,眼看著一圈褶皺已經充血變紅,0416心疼地問:「難受嗎?」

  0933憋著憋著,還是忍不住:「嗯……」

  0416看著他這副無知的肉體,那片滾燙的皮膚,那些稀疏的毛髮,那個折磨人的窄洞,都是他的,卻無法一次征服,他懊喪地歎一口氣,放棄了。

  從0933身上下來,他坐到床邊,不聲不響地給自己打,中央塔樓那邊,B一定正在幸災樂禍,他低著頭生悶氣,一隻細手伸過來,0933討好地看著他,貓兒一樣扒著他的大腿趴好,把那根蓄勢待發的東西握在手裡,沒摸幾下,就用舌面把腥臭的頂端裹住了。

  這是個驚喜,0416激動得甚至一彈,因為硬得太厲害,差點就泄了,揉著0933軟軟的頭髮,他覺得剛才丟掉的面子這會兒全找回來了,埋怨似地開玩笑:「你那麼緊幹嘛,太不像話了。」

  0933認真地給他吸,學著他的樣子,想把他吞進去,但頜骨太窄做不到,就一口一口慢慢地親,搞得0416躁得像個毛頭小子,乾脆把他拉起來,變態一樣舔他的腋窩,0933不知道他要幹嘛,癢癢地躲,被他換個姿勢把那根濕東西夾進去。

  「哎?」0933叫了一聲,0416也有點掛不住,虎著臉說:「夾好了,別動。」

  0933就沒動,0416放肆地抖起腰來,一抖,0933的臉就跟著晃,頭髮一縷一縷散下來擋在眼前,他幫他拂上去,抖一抖,又散下來。

  那個樣子,羞赧懵懂著,叫人喜歡。

  B在辦公桌前等他,看0416耷拉著腦袋進來,夾著煙壞笑:「爽夠了?」

  這是嘲諷,嘲諷他沒弄進去,0416找一張沙發坐下,惱怒地說:「你就酸吧!」

  「我酸嗎?」B做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你說想搞0933,我讓你去了,你非搞人家胳肢窩,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說「胳肢窩」,0416抹了把臉,頭垂得更低了:「給我找管潤滑液。」他嘟囔,聲音又小語速又快,B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要什麼?」

  「潤滑液……」0416重複了一遍,比剛才更沒底氣。

  B這回聽清了,但故意裝傻:「搞胳肢窩把舌頭搞壞了,話都不會說了?」

  「潤滑液!」0416嚷嚷,憤然地瞪著他,臉很紅,是那種招人喜歡的小憤怒,B離開桌子向他走來,抱著胳膊把他看著,叉開腿,算得上是風騷地坐在他腿上,把嘴裡那口煙吐給他:「這是你求人的態度?」

  0416微微露出些笑意,從上到下打量他,戴著銬子的手徑直往他褲襠上摸,順著那裡勃起的形狀愛撫:「真的很想搞進去啊,」先是撒嬌,然後他大膽提議,「我搞過了,你也可以搞啊。」

  B偏著頭,隔著一團迷霧看他:「你讓我強姦犯人?」嘬一口煙,煙頭暫態發亮,他把煙遞到0416嘴邊,「我們一起?」

  0416叼住,煙嘴是濕的,他沒吸:「三個人,刺不刺激?」

  B明顯吞了口唾沫,那張臉,太慾了,仿佛一張嘴就要答應,但也許是黨的什麼規章制度起了作用,他壓抑著轉移了話題:「要什麼潤滑液,直接幹進去啊。」

  0416抬手夾住煙,往地上彈了彈:「爽一下,沒必要搞得人家肛裂吧。」

  嗤,B輕輕笑,從他身上起來:「你果然很溫柔,」他自言自語的,轉身走向窗邊,「本來……你對我也很溫柔。」

  0416發懵,一時沒明白他指的是什麼,緊張,但不表現出來,B看著窗外,還是那副單調的畫面,黃昏的極速公路上偶爾跑過一輛動力車:「你沒必要……我是說,我們是管理員和囚犯,但你用不著總是那種口氣,」他看向0416,「敵對的口氣。」

  敵對的……0416猜測,這傢伙可能是察覺到他和聆聽者性格上的差異了,進而把這種差異歸結為對立關係下的應激態度,確實,有些小細節,再注意也無法避免:「敵對嗎?」他野野地問,故意加強這種差異。

  「喏,就是這種口氣,」B顯得很反感,「還有你亂用的那些髒詞兒,我知道你習慣性想挑釁『長官』,但對我,」他凝視著他,在這個連影子都泛著金紅色的曖昧黃昏,有種不切實際的浪漫深情,「別這樣。」

  0416沉默了,順著他的意沉默,這種沉默肯定了B的判斷,讓他有些悸動,甚至飄然:「我希望,」他離開窗邊,走到窗簾背光的暗影裡,仿佛透漏什麼秘密似的:「你可以一直把我當成銀子。」

  0416仍沉默著,這沉默太熬人,B甚至有些後悔說了這些話,這時0416開口了:「那你告訴我,這個小組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半晌,B也沒有回答,0416歎一口氣:「那銀子的恢復速度為什麼越來越快,這個總可以說吧?」

  一個退而求其次的策略,果然,B有了回應:「管理員有後臺許可權,我修改了一個週期參數,這樣就有更多的時間和你交流。」

  提到管理許可權,0416忽然想到:「那地下石室牆上的鑰匙印,也是你嗎?」

  這很可能,畢竟他想早點從籠子裡出來,結果B卻說:「什麼鑰匙印,我不知道,我的所有知覺都從你餵我的第一口水開始,之前只有黑暗。」

  他說這話的語氣,那麼寂寞,甚至可憐,有一霎,0416都有些同情他了,帶著這種溫柔的同情,他再一次問:「真的不能跟我說嗎,你在找誰?」

  也許是黃昏的光使人柔軟,也許是有了之前的坦誠相待,B猶豫了一陣,在那片朦朧的暗影裡,緩緩地說:「這些人當中,有人在最後幾十個小時裡玩了老者。」

  他指的「最後」,是學習小組成立前的幾十個小時,0416似乎反應了一下,倏地,瞪大眼睛。



第14章 邊沁圓Ⅳ

  0416站在0777號門口,看A謹慎地給裡頭的人戴手銬,他活動起四肢肌肉,不放心地囑咐:「你們反應快點兒,萬一局面控制不住……」

  「放心,」A瞥他一眼,打開氣閘門,「我不離開。」

  0416走進去。

  B說有人玩了老者,當時他裝出驚訝的樣子:「那不是個NPC嗎?」

  B搖頭:「是皈依者,」他把煙碾滅在晶體煙灰板上,煙灰隨即分解消失,只留下沒燃燒過的煙皮和煙絲,「你那個皈依者。」

  0416抓住這個機會:「0777他……對你做了什麼?」

  B不肯回答,過了一會兒,用一種嚴肅得叫人戰慄的口吻說:「0777號是皈依者,或者不是,我要一個確切答案。」

  他要確切,0416幾乎可以肯定,他接下來要有所行動,一個針對皈依者的行動:「他們都很聰明,一時半會兒……」

  B突然抓住他的下巴,按捺著一股強烈的怒意:「上次你對他們很客氣,這次我要你來點兒狠的。」

  門在背後關上,0416把手銬伸出去,0777、0933和那個假偷盜者,現在B的視野裡只有這三個人,比起鎖定皈依者,先把0933排除掉更穩妥。

  0777看又是他,背上的肌肉不自覺拱起來,擺出一副挑釁的姿態,要把腕子往外遞,這時啪地一聲,隔板被從外頭落下。

  「喂!」他拿手銬往門上砸,電子感應器立即發出警報聲,「你們他媽什麼意思!」

  A通過對講裝置回答:「鑒於你上次的攻擊性,管理系統建議啟動二級限制措施。」

  「我操!」0777狠狠踹門,一雙鮮明的眼睛順勢朝0416掃過來,0416立刻躲避他的鋒芒,舉起兩手:「哥們兒別激動,我是你這邊的,」他溫和地笑著,「他們不知道你是持弓者對吧,因為我沒說!」

  「嗤,」0777狂妄地撇了撇嘴,「知道又怎麼樣,一幫幹活兒的,我才不怕。」

  「那你為什麼撒謊,」0416放下手,似乎放鬆了戒備,腳下卻一直踩著側步,在保持移動,「你在遊戲裡違反規定了?」

  0777很有點兒公子哥兒的派頭,輕蔑地反問:「我為什麼要說實話,」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這裡裝的東西,憑什麼告訴他們?」

  他說的沒什麼不對,0416也高興他這樣想,這種小孩子的叛逆心理,遲早害了他:「那為什麼是皈依者?」

  「我喜歡皈依者,你不知道嗎,」0777看傻子似地看他,「最喜歡你的那個,要是有了他,我這輩子不出去都行。」

  對,他說過,「不要錢,就找個什麼地方,一起老死」,0416別過頭,就這一分神的功夫,0777一個箭步衝上來,用手銬卡住他的脖子,把他頂在牆上:「嘿我說,上次你不是說幫我找他嗎,怎麼,這些人裡哪個是?」

  0416扒著他的腕子咳嗽:「我的……皈依者,憑什麼告訴你!」

  他在激怒他,他至少得讓中央塔樓的人覺得他們之間有複雜的關係,沒想到0777這時候忽然說:「這幫人一個比一個倒胃口,除了那個0933。」

  0416的神色變了,被0777敏銳地捕捉到:「不是吧,我們的口味總是這麼一致……」

  0416動真格的了,一個下十字肘擊,0777吃痛退開,揉了揉肚子,笑起來。很顯然,他喜歡這種較勁兒:「我還沒和聰明的傢伙玩過呢,」他擺了個暗示性交的手勢,「進來的時候十七,連親嘴兒都不會吧,我正好教教他。」

  0416的拳風衝著鼻樑就來了,0777看得清楚,但說不好是拳速太快還是他沒掌握好角度,居然沒躲開,結結實實被砸了個懵。

  一懵,他就喪失了還手的機會,之後基本是被0416摁著打,眉弓綻開,牙齦破裂,還有胃部被痛擊引起的反流,擴音器裡靜悄悄的,中央塔樓像是瞎了,等0416意猶未盡地放開他,按下門上的紅色開關時,他已經是半休克狀態。

  銬子被重新戴上,氣閘門打開,A在外頭等著,0416走出去,閘門合上的一刻,他扔下一句話:「0777號,皈依者,確認無誤。」

  這之後,A又帶他去偷盜者那兒,一樣的程式,一樣的手段,不同的是0416進屋就開始揍人,那個滿身刺青的傢伙也嘗試著反擊來著,但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很快就被掀翻在地上,踩著肚子狂揍。

  0416憋著一口氣,是剛才0777挑起的,從第一次出艙,他一直努力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他設想過各種可能性,就是沒把0777對0933的威脅納入考慮,以那小子的背景,他是有這個能耐的。

  「別打了!別、別打……」偷盜者在腳下哀求,像個沙包似地被從這邊丟向那邊,0416沒提任何要求,只是揍,人都揍傻了的時候,他踢著他的腦袋問:「你在聖徒島,玩的真是偷盜者?」

  「我……」那傢伙驚恐地看著他,眉心不知道在哪兒撞破了,血順著法令紋流向下巴,「我真……」

  0416攥著的拳頭又要落下,偷盜者立刻求饒:「皈依者!皈依者!」他縮成一團,惶急地叫嚷,「我是皈依者!」

  果不其然,剩下的四個人裡有兩個「皈依者」,0416把手上的血在他身上揩淨:「為什麼撒謊?」

  「因為……」偷盜者不願說,但由不得他不說,兩個巴掌扇下去他就招了,「我怕讓人知道……我被人幹過屁股!」

  這話在某種程度上,刺激了0416的神經,他站起來,照這傢伙的肋骨又是兩腳,偷盜者不知道他為什麼還動手,以為是自己交待慢了,趕緊搶著坦白:「我、我是強姦女人進來的,要是讓他們知道……我在『裡頭』被當女人幹,他們會笑話死我的!」

  「那你他媽玩什麼皈依者!」

  「上癮了……」偷盜者可憐兮兮地看著他,塌著膀子怕又挨揍,「戒不掉。」

  0416一腳踢開他,轉身去踹門,咚咚兩下,隔板落下去,A的深色呢子制服出現在外面,給0416戴上手銬,拉下氣閘,他抬頭看著他,等他的答案。

  「這個,」0416扭著腕子:「也是皈依者。」

  「也是皈依者。」A隨即重複,對著胸前的微型對講裝置,0416知道,那一頭是B。

  他們進電梯,上頂層,來到09號段,01、02……14、15……27、28……每一個數字後頭都是一斷獨特的思維,0416莫名感到恐懼,為自己的渺小,也為黨的強大,這時A停下來,艙號是0933,他打開門。

  屋裡是個小個子,乖乖坐在床邊,0416沒馬上進去,而是朝A伸手,A很反感地從褲兜裡掏出一隻什麼東西,遞給他。

  門關上,囚艙裡只有他們兩個了,0416挨著0933坐下,狂躁的心奇妙地平靜下來,他抓住他的手,小孩子似地拉著:「他們讓我揍你。」

  靜了片刻,0933咕噥:「那你怎麼不揍。」

  0416咧著嘴笑:「捨不得。」

  0933也笑了,笑著笑著,兩個人就親到一起,濕嗒嗒黏糊糊的,有口水聲,還有紊亂的鼻息,0933緊閉著眼睛,想往床上躺倒,被0416圈著腰拉起來,一邊親,一邊和他跳舞似地踱步。

  0933矮他一截,踮著腳吃力地往上夠,夠不著就輕輕地哼,讓0416來就他,這個可愛的樣子,瞬間就讓0416燃燒起來。

  他扒他的上衣,把他的褲子拽下腳踝,0933紅著臉默許他,看他急躁地把自己的衣服也脫光,精赤條條地打量過來。

  「看什麼看……」0933嘀咕,因為害羞,他沒注意到他的手,左手是握起來的。

  0416重新把他摟進懷裡,肉貼著肉,骨頭碰著骨頭,摸他。窄小的肩膀、肩胛骨、細肋條、腰肢、大腿、小而翹的屁股,手掐住那個屁股,不走了。

  0933知道他的心思,但懶得阻止,上次弄了那麼久也沒弄進去,他覺得他是弄不進去了,於是大膽地去抓他的東西,笨拙地給他擼。

  0416很激動,粗魯地親他的臉頰,手指順著屁股縫上下撥弄,玩夠了,才去探那處乾燥的褶皺。仍然很緊,他壓住了揉,揉了一會兒有點放鬆,就把一截指頭往裡插,剛一插,0933就叫喚,不願意地扭腰。

  「摳摳怎麼啦,」0416抱怨,「你摳我那麼多回,太自私了吧。」

  0933不高興,可更不高興被說「自私」,於是乖順下來,不動彈,0416親著他頭頂的髮旋,手指繼續往裡探,沒探多深就拔出去,又在那兒揉,揉得0933都不好意思了:「別揉了你,怎麼那麼變態啊……」

  0416很乾脆,不讓揉就不揉,0933正要鬆一口氣,突然什麼細長的硬東西從那個微開的小口伸進來,直捅向深處。

  「啊?」沒等他反應,噗嗤一聲,涼涼的滑滑的,屁股裡濕了,「啊!」他叫,0416緊摟著他,不讓他掙扎,也不讓他往後看,手掌一個勁兒在那兒擠。

  「什麼……」0933驚慌地看著他,拼命推他的手,「什麼呀!」

  「沒事兒,」0416扳他的腰,A給他的是個小乳膠瓶,說是潤滑液,更像是醫務室給人通便的東西,他拍著他的屁股,「夾緊了,別漏了。」

  0933嚇壞了,他從來不知道有潤滑液這麼個東西,更不知道這種東西有什麼用,因為無知所以恐懼,兩手朝0416的臉上亂拍亂打,0416沒辦法,只好鬆開潤滑液去抓他的手,那管小東西就那麼夾在0933的屁股裡,隨著身體左右晃動。

  0933能感覺到,一截東西從屁股眼兒橫出來,他漲紅了臉使勁兒擺胯,想給晃下去,可東西沒掉,屁股縫裡先濕漉漉了,不知名的液體順著大腿往下淌,嚇得他又羞又恨,猛捶了0416兩拳。

  這個害怕委屈的樣子,0416覺得喜歡得不得了,一股蠻力把他頂到牆上,架起他一條腿扛上肩膀,拔掉潤滑液往地上一丟,喘著粗氣壓上去。

  0933真是一片混亂,兩腿間稀裡糊塗被什麼東西頂開,比剛才粗大很多,可也不怎麼費勁兒就進去了,他愣愣地往下看,發現是0416的大傢伙,整個龜頭已經看不見,剩一根紅彤彤的禿棍子在外頭,蓄勢待發。

  「不……」他盯著那根醜東西,再看看自己,小小的甚至還沒完全勃起,「出去……」他無力地推拒,「你出去!」

  那怎麼可能,0416冒著一腦袋汗勸他:「忍一忍,馬上就好了,」他以為他疼,討好地啄他的嘴,撫摸他的下身,「我保證,很快你就舒服!」

  0933不幹,為了不讓他進來,沒命地扭腰擺臀,後面變得又鬆又滑這件事讓他不知所措:「剛才是……是什麼!」

  0416怕他這麼沒輕沒重的把自己搞斷,一手摁著他,一手小心地扶著下頭,聲音不自覺也高起來:「潤、潤滑液而已!」他從沒做愛做得這麼兵荒馬亂,算得上是狼狽了,「你再亂動,我來硬的了啊!」

  這恐嚇對0933一點用也沒有,人家又甩又擰的,縮著屁股把他往外擠,越擠,0416越興奮,瀕臨高潮的壓迫感酥得他頭皮發麻:「我的天哪……」他低吼,進不去,又不捨得動粗,只好灰溜溜地先退出來,把人往床上拽。

  0933在下頭,他跨著腿壓上去,不急著弄,而是黏膩地把他看著,0933惴惴地也看著他,看他健碩的肌肉和粗大的下身,一看,就不情願地扭動。

  0416隨便一摁,就把他摁住了:「別鬧,有意思麼!」他俯下身,含住他的嘴唇,同時分開那雙細腿,挎在胳膊上,向兩側打開。

  「這是最普通的姿勢,」他說,「你要是沒進邊沁,交了女朋友,第一次大概也用這個姿勢,」他舔著他的耳朵,「沒什麼出格的,不用怕。」

  0933回嘴:「我們是同性戀,用的地方……」他小聲說,「不一樣。」

  0416愣了一下,他們是同性戀嗎?好像還真是……他少見地紅了臉,也有點扭捏,拿著自己那根東西在0933的屁股縫裡蹭:「我再這麼硬著,就壞了,」說著,他輕輕往裡頂,一頂就進去,「我試著進一小截,行不行?」

  0933有點勉強的樣子,0416一邊觀察他的神色,一邊慢慢把東西往裡插,那個狹窄的地方,要多緊有多緊,要多熱有多熱,他咬著牙控制力道,一手扒著半邊屁股,一手幫0933摸前頭那截小東西。

  「多、多少了?」進一進,0933就問,0416耐著性子給他看,因為濕滑,已經進去不少了,他卻說,「還早呢。」

  0933好像放下心來,勾著腳趾頭享受胯下的愛撫:「稍微有點疼。」

  他一說疼,0416就停下:「疼嗎,」他用指肚在那圈繃緊的肌肉上按,覺得還有點兒彈性,「你夾我一下試試。」

  登時,0933的臉不是那麼回事兒了,潮紅著,顫抖著,撇著眼睛躲避:「我不會……」他這樣說,下頭卻像是弄巧成拙,抽搐地狠夾了一下,他自己感覺到了,不敢置信地盯著白牆,僵在那兒。

  不行了,0416對自己說,沒法再忍了,他一把抱起他的屁股,開始小幅度挺腰,也就是磨擦,最多算是拱動,可0933卻像是被一杆到底了似的,慌亂地抓著他的膀子,咿咿呀呀地叫。

  沒一會兒,他就軟了,屁股軟,人也軟,0416晃著腰杆大進大出,借著體型的優勢把他在肚子上顛來顛去,之前擠進去那一瓶潤滑液這時候熱得流了,咕嘰咕嘰在肚子裡響個不停。

  「屁……屁股,」0933緊閉著眼睛,憋紅了臉,像是在說夢話,「屁股麻……」

  0416已經紅眼了,屁股怎麼了他才不管,用這麼一種乏善可陳的姿勢,他做出了透骨生香的感覺,忽急忽徐,大開大合,不厭其煩地在所有方向上大力頂撞。

  「全、全進來吧,」0933汗濕著頭髮,斷斷續續地說,「好、好像可以了……」

  0416往兩人結合的地方看,那麼長一根東西,早就進無可進,全戳在裡頭了:「不、不急,」他不敢說實話,「你……再適應一會兒。」

  0933露出煩躁的表情,胸脯不知道什麼時候弓起來了,兩手往下搓著自己的小東西,大腿之間緋紅一片,興奮得充了血。0416開始往外拔,想拔一截戳回去一點,裝成沒全進去的樣子,可那個長度,0933怎麼能感覺不出來。

  「啊?」他掰著大腿根往下看,看0416手裡一根濕漉漉的東西,連恥毛都黏得粘在一起,「你騙、騙……」

  0416沒讓他把話說完,以這個駭人的長度,直接挺進去,很凶,很深,0933根本沒晃過神兒,腦子裡陡地一麻,稀裡糊塗就射出來。

  七七八八射完,他才明白是怎麼回事,羞赧著,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搞屁股搞射了,胸脯上白花花的是濃濁的體液,兩隻腳被抱著朝向天花板,隨著0416的動作一顫一顫,荒淫地抖動。

  「這麼快?」那傢伙還在他耳邊含著笑氣他,「我才開始,」聽得出來,他在炫耀,炫耀他久,炫耀他還沒怎麼搞就把0933征服了,「射了這麼多,」他捏著那片薄薄的胸脯,把微熱的精液往粉紅色的乳頭上蹭,「這兩天憋壞了?」

  0933看著他做這些,瞠目結舌的,兩隻乳頭被蹭得滑溜溜,然後像沒發育好的女人似的被變著法兒搓弄,後面也開始有節奏地頂撞。

  很快,0933就覺得嗓子眼兒裡火燒火燎,一種想呻吟想叫嚷的衝動竄上頭頂,他控制著,憋得渾身通紅,憋得那截小東西顫巍巍又抬起頭。

  「嗯嗯……嗯!」終於憋不住了,他抱著0416的脖子,拿整個身體去磨蹭他,放蕩地搖晃臀部,肚子和屁股上的肌肉沒命地收縮,邊縮邊叫,一叫就停不住,是那種滑膩膩慘兮兮的叫,讓0416四肢酥麻。

  「別叫,」他舔他,搖尾巴的狗一樣,「再叫,我、我要……」

  猛地一下,他射了,滿滿當當全射在0933肚子裡,和著稀釋了的潤滑液,隨著意猶未盡的抽動作響,0933還翹著,硬邦邦的,0416滿足地從他腿間往外退,一腿,黏糊糊的液體就從那個喪失了彈性的洞口流出來,淌濕了被褥。

  他撫摸0933,手掌所到之處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大手探進腹股溝下那片三角地:「要不你上來,」他比量他的粗細,「我應該沒問題。」

  0933撥開他的手,怪他不合時宜的射精,也怪他話裡話外對自己尺寸的嘲弄,他翻身抱住被子,騎上去,緊緊夾住了,下流地拱動屁股。

  「喂……」0416掐他的大腿,「我還在這兒呢,你這樣不好吧?」他拉扯他,想把他從被子上拽起來,可0933扒得結實,邊拱邊迷醉地哼哼。

  看得出來,他平時這樣幹過,0416瞧他這個不堪的樣子,不禁跟著熱起來,「你再這樣……我可來了啊!」他先警告,然後在自己半硬的東西上胡亂搓幾把,壓上去,從背後把人摟住,急吼吼地又戳進去。


  B坐在沙發上接電話,說是電話,其實是一個內置在太陽穴位置的通信晶片,他翹著二郎腿,姿勢很風騷:「……是是,我知道……總長,您看下個月……」

  A把一個金屬指套戴在右手上,按下掌心的開關,金屬面立刻延展至整個手背,這東西0416見過,底下人教訓小弟時常戴,正想著,咚地一下,金屬拳頭破風而來,重量很大,砸得鼻樑酸痛,眼前一花。

  「總長,這種事不太好辦……」B輕飄飄往這邊看著,說話的語氣和平時很不一樣,熱情、油滑,還有點官氣兒的阿諛,「……好,好,好的總長。」

  A衝著0416的肚子又是一拳:「讓你進去是揍人的,你爽過了,人沒揍啊,」仗著裝備的力量,他耀武揚威,「不揍0933,挨揍的就是你!」

  「沒事兒總長,」B站起來,走到窗邊,「教訓一下犯人……放心吧總長,」他很圓滑地笑,「不會給您惹麻煩的。」

  電話大概是掛斷了,B又恢復那個冷冰冰的樣子,他皺著眉頭,兩手插兜走過來,一抬屁股,斜坐在咖啡桌上:「明年經費又減了,你有沒有關係?」

  這話他是對A說的,眼睛卻瞄著0416,欣賞他狼狽的樣子,A甩甩拳頭,關掉開關:「這幫老傢伙,要不……再往上頭送點兒?」

  B搖了搖頭,做了個出去的手勢,A就摘下指套,系上呢子制服的領口,橫了0416一眼,從外頭把門帶上了。

  B從咖啡桌下來,一扭,那個腰線很漂亮,0416腫著眼睛,冷淡地別開臉,朝地上吐一口血沫子。

  「怎麼,生氣了?」B從口袋裡拽出一條白手帕,純粹的、耀眼的白,質地像是綢、布一類的老貨色,在大家都習慣用超乙烯製品的現在,很少見了。

  拿著這條手帕,他揩拭0416鼻樑上的傷口,0416有點往後躲,他知道天然材質很難洗淨,這點小傷,還不至於毀掉一件價值不菲的老物件。

  「走吧,去我那兒。」B這樣說,直接把沾著血的手帕揣進褲兜,按下牆上的中控開關,領他出去,所有電源將在三十秒內自動切斷,電子門也將自行上鎖加密。

  0416跟著他走過長長的弧形走廊,這是一條寂寞、沉悶的路,他想像著B每天走這段路時的樣子,可能會垂下高傲的頭,胳膊上的袖標也因為一天的工作鬆垮起皺了,身後沒有一個人,也許A和C在,但他們也和他一樣,了無生氣。

  「你在想什麼?」B忽然問,用一把疲憊的聲音。

  「想你。」0416答,他說的是實話,B卻停下來,回頭看著他,那神情,說是相信吧,又仿佛懷疑,說他懷疑吧,人嘛,都對難以企及的事情抱著不該有的期待。

  「我不會對你有更多優待了。」B說,聲音有些顫抖。

  「我知道,」0416向他展示下巴上的傷,「你的『優待』,我也不敢要。」

  B沒有說什麼,儘管他看起來有話想說,轉回身,他繼續走,沿著走廊轉過小半圈,是穿梭電梯,他們上去,說出目的樓層,金屬梯啟動起來,從五層到二十層,只用十五秒,門再打開,就是管理員的生活區了。

  B的房間在一個好位置,從走廊上房門的疏密程度就能判斷哪些房間更好一點,門開時有提示音:歡迎回來,先生,今天為您準備了鈴蘭香。

  照明自啟動,裡屋的留聲機哢噠一響,傳來音樂聲,還是那首歌:Non, rien de rien, Non, je ne regrettes rien. Ni le bien qu‘on ma』a fait...

  接著,一股雨後鈴蘭花的味道鑽進鼻腔,只是系統類比,0416明知道,但還是不禁為這份甜香感動。

  B在他背後脫衣服,袖標、戒指、呢子制服,鞋子、白襯衫、半透明內褲,他光溜溜在房間裡走動,收拾好了叫0416:「剪子在花瓶那兒,脫乾淨,過來。」

  0416轉頭看,瓶裡是玫瑰花,一大叢,紅得發黑,旁邊是一個碩大的模擬魚缸,他原來也有一個,那條閃閃發光的龍魚並不存在,只是32位全息成像。他抓起剪子,吃力地剪開上衣,把褲子退下去,然後朝B那邊走。

  裡屋,浴室,光線昏黃。B的身體在蒸汽中模糊,是淋浴,貨真價實的水沖淋浴,0416過去,B用一張濕淋淋的臉迎接他,漂亮的眉頭,讓水珠墜得輕顫的睫毛,和紅得過分的嘴唇,他把他拉進去,看水流漫過他的鼻翼:「這優待怎麼樣?」

  0416抹一把臉,笑起來:「比每天的鐳射消毒好多了!」

  貼上來的是B的嘴唇,小心翼翼,若即若離,像在等他主動,0416明白長官的意思,人家是要他「服務」,於是他像B期望的那樣愛撫他了,從上到下,從前到後,B露骨地享受著,把頭枕在他肩膀上,有一下沒一下摸他的唇角。

  「硬了。」0416說,說的是B,B低頭看,果真,他興奮得太快了。

  「不用管它,」B紅著臉,逆著水往後捋0416的頭髮,「它常這樣。」

  常這樣?0416皺了皺眉,難得大發善心:「用手幫你?」

  B躲開了,從牆上的合金瓶裡倒出香波一類的奢侈品,兩手搓著打出泡沫,往0416頭上揉,當然不光頭髮,這個寂寞的長官對他「下面」也同樣溫柔。

  「喂,我可不是鐵打的。」0416笑著,明明是拒絕,卻被他說得像情話。

  「0933那樣的,就讓你不行了?」

  「來來回回好幾次啊長官,」0416有點撒嬌的意思,貼著他的耳朵挑逗:「再說……你不是不讓碰嗎?」

  這些不著調的話讓B尤為激動,從他那張迷離的臉上就看得出來,他已經急著想幹點兒什麼了,0416掐著他肚臍附近的薄肉:「放心,我知道怎麼讓你開心……」

  他們從浴室去床上,海一樣的床,柔軟得像雲層,B在一側躺好,看0416甩著一根長東西,從另一側跨上來。

  「啊……」一躺下,0416就舒服得歎息,這種床他好久沒睡過了,被褥像是絲綢,至少是仿絲綢製品,圖案看不清,但奢靡的觸感讓他受用。

  B不說話,在床頭點一根雪茄煙,吸一口,撐起胳膊,給他餵過來:「特供的,」他像個殷勤的情人,輕輕撥弄他的濕髮,「外頭再多錢也買不到。」

  這個「外頭」,他指的是黨外,0416從極近處打量他,看他卑微露骨卻自以為高明地討好自己,一不小心,就笑了。

  「笑什麼?」B高傲,又驚慌,好奇到連這人的一個笑都要過問。

  「你這麼年輕坐到這個位子,」0416猛吸一口他指間的雪茄,把煙圈吐給他,「是不是沒少陪那些老頭子?」

  B掃興了,夾著煙躺回去,不知道操縱了幾下什麼東西,天花板打下一束光,投影範圍很大,清晰地出現兩個光裸的人影。

  0416一眼就認出來,是他和0933,今天白天的錄影,「幹嘛,」他故作風流地把膀子聳給B,讓他枕著,「精彩重播啊?」

  「黨內禁止看色情影片,」B瞧都不瞧他,入迷地盯著眼前的畫面,「我從沒看過……這麼淫穢的東西。」

  確實很淫穢,特別是0416給0933打潤滑液,那小子搖著屁股躲避的片段,當時0416覺得他們是兩情相悅,所有哀求、抗拒,不過是一點小情趣,現在消了音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那些推搡、壓制,無疑是一場倚強淩弱的強姦。

  「他一直在求你,是嗎,」B通過手勢放大畫面,0933的臉明晰起來,害怕、羞憤、恥辱,各種情緒生動地呈現,「就這麼被雞奸了,真可憐。」

  他的語氣幸災樂禍,讓0416反感:「他願意的,」他一副再自然不過的流氓口氣,「這種雛兒,玩兒他兩下,自己就黏上來。」

  B不置可否,回縮畫面繼續看,兩具赤條條的肉體,彼此糾纏著在床上搖晃,0933的腿,姑娘似的又細又白,被0416野蠻地掰著拽著,反覆插入。

  這種畫面,誰看了都要欲壑難填,0416硬了,不用想,B肯定比他更來勁兒,手往下摸,火熱的皮膚、一碰就打顫的肌肉,一直到那個頂著被子偷偷摩擦的地方,握一把,手心就濕了。

  「看重播還這麼激動啊,」他嘲笑B,笑他的寂寞難耐,「在辦公室自己打過了吧,癮頭也真大……」

  B一口堵住他的嘴,哼哼著吸他的舌頭,喘息的間隙,他忘情地扭起腰胯,忍無可忍地命令:「上……上來!」

  0416只好翻到他身上,B自己叉開腿,把下體和他的東西對好,兩根硬邦邦的東西一碰到一起,什麼指令也不用,傷風敗俗地就聳動起來。

  B喜歡叫,這個習慣讓他顯得風騷,0416一邊在心裡罵他這種騷氣一邊賣力地蹭,沒蹭兩下,這傢伙就打著擺子射出來,他在床上射的樣子和在辦公桌上很不一樣,簡直仿佛氣絕了似的,讓人很想對他來點兒狠的。

  0416又在他身上蹭了一陣,跪起來自己握著打,將快要泄,B急惶惶拉住他,翻個身撅起屁股,把他的東西往自己兩腿間塞:「再、再挺一會兒……」

  他用腿把0416夾住,夾得很實,讓0416不得不趴到他背上,和他搞這套隔靴搔癢的模擬性愛。床很軟,隨意發揮的餘地很大,0416把戴著銬子的手撐在B頭頂的枕頭上,像要掀起一陣狂瀾般,瘋狂地往下打樁。

  不出所料,B又開始叫,急喘著問:「……0、0933流……血了嗎?」

  他指的是被插入的時候,「當然沒有,」0416皺起眉頭,「問這個幹嘛?」

  「那……」B興奮得厲害,上下牙磕打在一起,「你讓他有快感了嗎?」

  當然有,0416湊到他耳邊:「幹軟了算不算有快感,」他舔著他的耳廓,「他先射的,我都沒碰他前頭。」

  B反手抓住他的肩膀,顯然被他的話挑逗得不行:「多、多說一點……」他顫抖著,把屁股拱得飛快,「被插入……是什麼感覺?」

  「我又沒被人插過,」0416從後揪著他的頭髮,還濕著,滑得溜手,「看0933的反應,應該是爽翻了。」

  「啊……」B躁動地咬住嘴唇,大腿根被黏糊糊地反復摩擦,但還不夠,他想嘗試,嘗試0416說的那種爽翻了的感覺,「他……放蕩嗎?」

  「下次你叫我們一起上來啊,」0416狠狠撞擊著他的屁股,「現場表演給你看。」

  B要不行了,只是搞大腿和說葷話,他已經有要翻白眼的意思,0416趁機套他的話:「想試,你可以找其他管理員啊,」他刺激他,混淆他的注意力,「就你這股騷勁兒,A肯定乖乖脫褲子。」

  B要射了,喉結滾動,四肢緊繃:「他、他們只是機器!」高潮前夕頭腦麻痹,他說了不得了的話,「讓他們停下,他們就真一動不動!」

  0416驚呆了,機器?A和C,他們都是……AI?他握住B的脖子,下身畫著圓把他往床上碾壓:「管他是什麼,有根雞巴就行!」

  「雞巴……」B沉迷地重複,屁股夾緊了劇烈抖動,突然一鬆,失神地射出來。

  0416還沒完,毫不憐惜地快速拱他,床太軟,經不住他們這樣搞,漸漸的,兩人狼狽地滑下去,疊在地毯上,聳了又聳,不動了。

  0416先起來,坐到床沿上用被子擦下身,B蜷縮在他腳下,遲鈍地眨著眼睛,久久沒緩過勁兒,這時全息螢幕閃了閃,一個電子音響起來:「0933號,即時圖像。」

  B終於有了點兒反應,兀自嘀咕一句:「半夜了嗎,這麼快……」顯然,是他事先安排好的,0416扭頭去看畫面,逼仄的囚艙,0933揉著眼睛下床,同時艙門打開,一個戴手銬的男人走進去,很高大,一頭泛青的短髮。

  是0777號!

  0416騰地站起來,盯著那片巨大的投影,0777在摘手銬,0933好像還沒搞清楚狀況,傻愣在那兒,似乎有些害怕。

  「你搞的嗎!」0416質問B,他太緊張了,以至於沒注意自己的語氣。

  0777朝0933接近,0933明智地後退,貼著牆和那傢伙拉開距離,0777壞笑著,不停說著什麼,趁0933分神,突然一把抓住他,拽著他往床上拖。

  「沒辦法,他老子我們惹不起,」B從地毯上起身,開著腿,低頭擦拭腿間的污穢,「他跟我要求的,要進0933的房間,我只能照辦。」

  「你看不出來他要幹什麼嗎!」0416幾乎在咆哮,「讓他出去,立刻!」

  0777已經摁住0933了,兩個人在撕扯,白花花的肉體露出來,大腿、肚子、胸脯,0933在求救,應該是聲嘶力竭的,這裡卻什麼也聽不到。

  B點起一根煙,玩味地觀察0416:「怎麼,同樣的事兒,只能你幹?」

  0416在忍耐,他不想表現得對0933過於關心,可B這時候卻說:「反正你也玩過了,他這樣的,」他指著0933,「多玩玩,才好玩。」

  0416突然撲向他,准而狠地掐住他的脖子,電子感應器開始報警,整個手銬都發紅發熱:「讓0777出去,現在!」

  「會炸的,」B冷冷看著他,「我們兩個,炸成一團泥。」

  「我不管!」0416越來越使勁兒,掐得B舌頭都要吐出來,這樣僵持了一分多鐘,B終於妥協了,朝半空拍了拍手,磕磕絆絆喊出一聲:「終……終止!」



第15章 邊沁圓Ⅴ

  0416跟著A去中央塔樓五層,這是第三輪談話,他第一個到的,會議室裡只有C,與前兩次不同的是,這回屋裡擺了七把椅子。

  看來有三個人出局了,不,他糾正自己,是安全了。

  和C隔一個位子坐下,他顯得百無聊賴,其實心裡非常焦慮,B應該發現他和0933的特殊關係了,他會怎麼想?首先,他可能懷疑0933的身份,其次,他會懷疑自己,但無論哪種可能,都沒有指向性的線索,同時,0777這個嫌疑最大的「皈依者」還在,至少目前整個局面不會翻盤。

  0416能肯定,B現在最關心的是揪出老者,畢竟那時候他被整得太慘……自己眼下唯一需要擔心的,是B對0933的嫉妒……他會嫉妒嗎?一個長官,要的不過是閒暇時排遣寂寞的人,至於這個人的忠貞,他有多大興趣?

  正想著,他一低頭,在腳邊看見一個小東西,是他和這所監獄裡每個犯人都再熟悉不過的東西,但出現在這裡,卻讓人驚詫。

  清潔膠囊。一顆黃豆大小,每天配給兩粒,有口腔清理作用,表面是高纖維材料,耐八十五公斤重壓,唾液酶溶解機制,也就是說,只有含在嘴裡才會破裂,踩踏是沒有用的,這個……是哪個犯人遺落的嗎?

  他沒敢輕舉妄動,因為C在旁邊,四周還有監控,他裝作活動背脊,俯身觀察那個膠囊。不可能是遺落的,只能是特地從艙裡帶來扔在這兒的,而這個房間剛重新佈置過,說明不是他們七人中任何一個的東西,也就是說……

  哢噠,門開了,A領著0777進來,指了指0416和C之間的位子,返身出去。

  參加這個所謂「學習」的絕不只他們一個小組!0416驚呆在那兒,是了,邊沁圓那麼多囚犯,某個時間段同時線上的怎麼可能只有七個人!B可能還有其他懷疑的物件,晚上跟他蹭大腿的也可能不只自己一個,A和C,他至少有兩個AI,要完成三位元數的樣本抽檢並不是難事。

  「喂,想什麼呢,」0777大剌剌靠著椅背,挑釁地說,「傻逼兮兮的。」

  0416一點不想理他,目光越過他投向C,栩栩如生的,那些毛髮、皮膚,都是昂貴的仿生材料,他開始懷疑了,身邊這些人哪些是活的,哪些是機器,甚至0933究竟是不是他的聆聽者——在幾十上百的樣本量中,他們恰巧被分到同一個組?

  第三個到的是假偷盜者,最後是0933,A坐在C旁邊,然後是這兩個人,0416看一眼自己右邊的空位,那是B了。

  B卻遲遲沒來,A翻著他的小本就要開始:「這是我們第三次見面,接下來……」

  0777舉起手:「另外三個人呢?」

  A盯著他,正要開口,門被從外推開,B扣著最後一顆制服紐扣姍姍來遲:「抱歉來晚了,」他徑直到空位上坐下,一身老古龍的香味,頭髮油光發亮,袖標熨燙過般挺括,還有那枚銀戒指,熠熠的晃人的眼,「談話範圍縮小了,」這算是回答0777,「開始吧。」

  一共七個人,三個管理員,四個囚犯,幾乎可以一盯一,「今天,」A調門起得很高,「我們來點兒實質性的,」他一笑,「你們當中有一個人,在加入學習小組之前的幾十個小時內,」他停下來,把所有人掃視一遍,「玩了老者。」

  這一刹,四個犯人,各有各的精彩,0416異常平靜,0777則很疑惑,0933是驚訝,驚訝之餘似乎還有點別的什麼,只有偷盜者,皺著眉頭一臉茫然。

  「是誰,」A沉下聲音,直接說,「站出來。」

  大夥面面相覷,0777率先說出他的想法:「角色介面上……根本沒有老者的選項啊,我一直以為他是NPC!」

  偷盜者緊隨其後「老者……」問得卻很滑稽,「是哪個?」

  四人中僅有的兩個「皈依者」都表明了態度,不管他們嘴上怎麼說,意思只有一個:他們不是老者。

  A目光一轉:「聆聽者們也說說吧,」他先看向0933,「回憶回憶,那個時間段,你都玩了哪些角色。」

  「聆聽者,或者休息,」0933答得痛快,沒一點矯飾,「我沒想過可以玩老者,如果想到的話……」他沉吟,「我也會玩的。」

  「為什麼?」A從記錄本上抬起眼,瞥了瞥他。

  「那樣我就知道……」他遲疑了一下,接著說,「知道遊戲的謎底了,聆聽者的任務究竟從何而來。」

  非常有說服力,A不得不在本子上劃個句號:「0416,你也說說,」這一次,他巧妙地變換了問題,「你覺得你們四個人裡,是誰?」

  這是讓他推別人下水,0416心中冷笑,他才不會給管理員當槍使:「之前……聽一位長官透漏過,這個人玩過皈依者。」

  他的話很有真實性,他替長官套話的事所有人都知道,這時候他指出皈依者,與其說是害人,不如說給大家提供了一個內部資訊。

  0777笑了:「這兒他媽就我一個皈依者,」他轉頭瞧著0416,那表情,不是怨恨,而是借機向他探底,「你什麼意思?」

  0416沒馬上回答,看了看B,那傢伙道貌岸然地目視前方,明顯是希望他把水攪渾,於是他說:「不,這裡有兩個皈依者。」

  0777眉頭一動,立刻看向0933,顯然,那是他內心的期望,0416注意到了,隨即把它打碎:「偷盜者。」

  0777先是震驚,之後稍一咂摸,回過味兒了:「哎等會兒,」他擺手,「這事兒不對啊,四個人,我和那誰是皈依者,」他隱隱露出怒氣,「你和0933沒嫌疑,你他媽打的一手好牌啊!」

  「這和0933有什麼關係?」0416反駁。

  0777騰地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他搞屁股!」

  0416第一個反應,是用餘光去看0933,看見他羞恥地低下頭,手指揪緊褲子,0777還不甘休,污言穢語地嚷嚷:「我親眼看見的,他屁眼兒都讓你操腫了,你就是要栽給我們,好保他!」

  他說的是事實,可0416不會讓大家把這當成事實的:「管理員不允許,我能搞到0933嗎?」他也站起來,和0777針鋒相對,「你讓偷盜者自己說,他是不是皈依者!」

  話題的焦點轉移了,0777順著他的引導朝偷盜者看去,那傢伙也低著頭,一身的刺青因為肌肉僵硬而緊繃:「我……是皈依者,」他說,「可我真沒玩過什麼老者,我都沒出過聖徒島!」

  0777厭惡地瞪著他,瞪他那身健碩的肌肉和密密麻麻的紋身,0416貼過來,小聲激怒他:「這傢伙喜歡挨操,說不定你倆也搞過……」

  0777兩手攥拳就揮過來,0416早有準備,一個側步躲開,0777還要往上撲,這時合金手銬報警了,他謹慎地停下,衝0416撂狠話:「我遲早剖了你!」

  0416就等他說這個:「怎麼剖,」他誘導他,「像你剖那個倒楣蛋似的,豁開肚子,把內臟掏出來?」

  「夠了!」B突然出聲,他一慣是不出聲的,這時卻慘白了臉,惡狠狠地瞪著0777,「坐下,」他命令,「在邊沁,我有權對你處以三級以下的任何體罰!」

  0777沒動,他不服:「憑什麼不罰他,」他揪著0416,「明明是他說的!」

  B沒有任何鬆動,聲音更沉下去:「別以為我不敢動你。」

  這是威脅,他從沒這麼和他說過話,0777慢慢放開0416,退回去:「姓林的,我看你是不想幹了!」

  B輕笑:「我幹,或是不幹,」他朝A做個解散的手勢,「都得等你出了邊沁再說。」

  這一輪非常混亂,0416回到囚艙,有點兒坐立難安,局面還在他的掌控之下嗎?0933是安全的嗎?那自己呢?矛頭已經指向0777了嗎?所有這些疑問都沒有答案,只有見到B……這時門上的隔板響,可能是A,他迫不及待地站過去,等著開門。

  果然,是B找他,繞過弧形走廊,搭上電梯,進入中央塔樓,直達頂層,在B的那扇大門前,A敲了敲,開門推他進去。

  Non, rien de rien. Non, je ne regrettes rien. Ni le bien qu‘on ma fait...還是那首老歌,今天是天竺葵的香氣,客廳裡沒有人,桌上放著一杯加冰的威士卡,冰已經化了。

  他往裡走,拐個彎,進臥室,厚窗簾拉著,大床旁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又瘦又小,額髮長長地蓋著眉毛,他愣在那兒,是0933!

  0933看見他,也驚訝得瞪大了眼睛,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敢出聲,0416迅速思考,B是什麼意思?開始懷疑他們了嗎?這裡有攝像器嗎?

  不管怎樣,他想,先繼續他們的人物線,把戲做足,於是擺出一副不正經的樣子,朝0933接近。

  0933感覺到他和平時的不同了,明白他的意思,隨即站起來,躲避似地往旁邊挪,沒挪兩步,就被0416一躍而至,抓著腕子摁在牆上。

  「長官!長……」0933開始掙扎,推搡著呼救,0416呢,真像個饑渴的混蛋,掐著他的屁股吸他的耳垂:「誰帶你來的?」

  「C。」廝磨間,0933答。

  「記路了嗎?」

  「記了,」即使是做戲,0933也覺得羞恥,紅著臉躲他的氣息,「有手銬在,逃不了吧?」

  「總有辦法的,」0416兩手伸進他的褲子,徑直往那條溫熱的縫隙裡摸,「只要他常找我們,就有機會。」

  0933扭屁股,不是做戲嗎,為什麼……0416有點硬了,挺腰往他的胯骨上蹭:「0777不是說你腫了麼,我摸摸腫得厲不厲……」

  牆上的裝飾鏡裡突然出現一個人影,灰制服,紅袖標,0416陡地放手,轉過身來面向門口,是B,慵懶地靠在那兒,欣賞著他們倆的醜態。

  0933趁機掙脫,跌跌撞撞地向B跑去,0416不堪地拽了拽褲襠,挺不好意思地解釋:「我看你沒在……他又……」

  B笑了,0933躲在身後,他把他拉出來,兩片紅腫的嘴唇,白皮膚上有幾個指印,一臉嚇壞了的表情,「你們幹什麼呢?」他不懷好意地問。

  0933低著頭,不回答,B在他單薄的肋條上捏了兩把:「說呀,你們幹什麼呢?」

  0416明白B的意思,是他上次的提議,三個人一起……他走過去,0933立刻不知所措了,驚慌地繞著B躲閃:「他……他要強迫我!」

  B還是溫柔地笑著,手卻死死把他抓住:「強迫你什麼?」

  這讓人沒法回答,0933想往外跑,卻發現抽不開身,B牢牢鉗制著他,拖著,把他往床上推,「長官?」他掙扎,「我、我要回囚艙……」

  「剪子!」B命令,0416立刻到客廳擺花瓶那個小桌上取來剪子,等再進屋,0933的下身已經光了,褲子掉在地上。

  他把剪子遞給B,看他粗魯地剪0933的上衣,好幾次,剪子尖都要碰傷皮膚:「這麼過癮,讓我試試?」

  B把剪子扔給他,順著剪開的豁口撕扯,然後把破布條扔下床:「先搞定你自己吧。」

  0933赤裸了,可憐地蜷縮著,B跨在他身上,慢條斯理地解扣子,那樣子真是個斯文敗類。0416一邊剪自己的衣服,一邊陰鬱地盯著他:「我說你未免太來勁兒了吧,」他挖苦著,「一個人管監獄,把你憋成這樣?」

  B俯視著0933,擺弄小貓小狗似地拉扯他的胳膊,那個漫不經心的樣子,顯得興趣缺缺:「一個人,三年了。」

  他上裝、長褲都脫了,但是沒脫內褲,下身沒什麼動靜,人卻好像很興奮,捧著0933的臉反覆親吻,0933在嗚咽,手腳一直沒放棄掙扎,有那麼一兩個瞬間,他望向0416,像是求救,又像在埋怨。

  0416也脫光了,坐在沙發上,看B在0933身上勉為其難:「長官,用不用我幫你把內褲脫了?」

  「啊?」只是一句話,B的聲音就有些發顫,0416好笑地支著下巴,盯著他的襠部:「從後面脫,我們仨就像夾心餅乾,黏在一起……」

  沒有比這更拙劣的挑逗了,B卻很吃這一套,下身微微的,有點兒硬了:「注意你的言辭。」他警告,顯然不想在0933面前暴露自己放蕩的一面,0416卻不怕他,明知故犯地跳上床,從背後攬住他的腰。

  B熱起來,下體迅速膨脹,在緊繃的內褲裡拱起一個下流的形狀,0933感覺到他的變化,驚訝地盯著他,被他捂住眼睛,狠狠摁回床上。

  0416開始吸吮,鼻翼、眼角、髮鬢、喉結,B呻吟,不管不顧的,顫抖著向後靠來,0416慢慢剝他的內褲,鬆鬆抓住他那根東西,徐徐地給他捋,另一隻手偷偷摸上0933的大腿,不敢動作,只用拇指輕輕地蹭。

  也許是當著0933的面,B被一種異樣的快感刺激著,一下沒控制好,猛然在0416手裡傾瀉,0933隨即驚叫,覆在眼上的手鬆開了,從戴著戒指的指縫間,他看見自己胸口上有一灘白花花的東西——B的精液。

  霎時憋紅了臉,他噁心、厭惡,一抬頭,看見0416和B像兩條蛇一樣交纏著接吻,那樣齷齪,那樣骯髒,他奮力扭動,想從他們身下逃開,卻被0416掐住脖子,硬邦邦地用下身頂住,B捋著頭髮退開,他們倆就光溜溜疊在一起。

  「混蛋……滾開!」他反抗得那麼真實,以至於0416有一刹那的焦躁,但很快,他冷靜下來,「都玩過一次了,還倔什麼?」

  手指插進屁股,當著B的面,那個狹小的地方被0416翻攪著玩弄,0933不敢置信,哼叫著捂住臉,一下一下滑稽地挺肚子,作無謂掙扎。

  這無知的樣子把B逗笑了,他看戲似地去床頭點一根老式香煙,又翻了翻抽屜,找出一支細口乳膠瓶,扔到0933身上,0416抓起來一看,是和上次一樣的潤滑液:「不是吧長官,你常備啊。」

  「滾!」B朝他吐一口煙,在縹緲的煙霧和尼古丁灼燒的香氣中,他靠過來,架著0416的肩膀,把柔軟的過濾嘴喂給他,「讓他淫亂給我看。」

  0416深深吸一口,把長瓶口塞進0933的屁股,擠空了等一會兒,就把濕滑的龜頭往裡頂,B直盯著看,煙夾到嘴邊都忘了抽,0933能瞧見他的目光,羞憤地縮緊了括約肌,沒命地搖晃腰部。

  這樣子太無邪,也太淫蕩了,0416喉嚨發緊,不,不只喉嚨,他全身都繃得火熱,尤其蓄勢待發的下體:「喂,鬆……鬆一點!」

  0933以為他不舒服,攥著床單,越發用力地夾他,夾得0416脊樑發涼、忍無可忍,捏著他大腿根的軟肉,一點溫柔也不給,硬掰著,一插到底。

  0933叫出來,慌亂又帶著點哀求地,B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眼看著0416還在繼續,那麼長的東西,直到恥毛都沾濕了,他才意猶未盡地停下。

  「你真不是個東西,」B說,不由自主隨著0933把屁股夾緊,「都要繃壞了,」他說的是那些泛白的褶皺,有了甘油的潤滑,濕漉漉地裹著0416,「這種搞法,夠變態的。」

  0933聽見他說那兩個字,「變態」,屁股裡插著一根同性的東西被人看,確實變態,他從頭到腳一下子紅透了,顧不住擋臉,兩手胡亂地拍打,奮力推搡0416。

  0416攔腰把他抱緊,他知道他害羞、他憤怒,可這就是他們的處境,要想出去,只有委曲求全:「沒事,我輕輕的,沒事……」他哄他,一不小心就流露出溫情,可B還看著,他心裡一緊,只好先混蛋地擺起胯骨。

  0933哼叫,兩腿夾著他,踩著他的腰杆不讓動,0416膩膩歪歪地摟他,一邊舔他的臉一邊輕輕晃,說是輕輕,可對0933來說,每一下摩擦都是對理智的挑戰,是對羞恥心的碾壓,這麼晃了一會兒,他就哆哆嗦嗦放軟了身體,乖乖的了。

  B驚訝於他的變化,只是被強迫、被蹂躪了肛門而已:「起來,」他命令0416,「讓我看看他。」

  0416不情不願地起身,把0933露出來,被侮辱、被侵犯著,他下頭卻已經完全勃起,精神地貼著白肚皮,寂寞地左右打晃。

  B不禁吞了口唾沫,推著0416的肚子,讓他往外退一些,一退,就看見兩人交媾的地方,磨得發紅的皮肉,濕淋淋的體液,和劇烈攣縮著的括約肌。

  「他在吸你嗎,」B叼著煙,伸手過去,沒敢碰,「這樣他都有快感?」

  「可能吧,」0416托著0933的腰,拿手掌從下往上推那根活躍的小東西,「我能繼續了嗎長官,他吸得我都要出來了。」

  B皺著眉擺了擺手,長官派頭十足,0416滴著汗,立刻把0933的大腿往兩邊按,貼緊了大刀闊斧地聳。

  0933開始呻吟,毫無意識地放肆哀鳴,他不知道自己的屁股已經不像樣了,柔嫩處被恥毛反覆紮著,肚子裡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還有過量的潤滑液,隨著抽動淋淋漓漓,黏糊糊把床單濕了一大塊。

  陡地,手上一燙,B才發現煙燒光了,丟下煙頭甩了甩手,他扳過0416的腦袋,偏著頭把嘴唇送上去。0416當然吻了,違心地,虛情假意探出舌頭,熾烈地挑逗,B無法不激動,仿佛正和0416做著尷尬事的是他,那麼稱心,那麼如意。

  0416也恍惚,下身被熱情地箍緊,唇舌被放縱地咂摸,一時間他搞不清到底是在和誰親熱,但只是一瞬,他巧妙地避開B的糾纏,朝0933看過去,那個人也看著他,喘息著,沸騰著,眼睛卻濕了。

  0416一把推開B,咬著牙拱起背,一副要射精的樣子,萬般柔情地把0933摟進懷裡,他確實要射了,拼命在那具瘦弱的身上起伏,借著親吻,借著短暫的耳鬢廝磨,他說:「我愛你,」低聲的,他重複,「別懷疑,我愛你。」

  他射出來,身體有力地繃緊,整個床鋪、甚至B都能感覺到那股力量,0933幾乎和他同時,屁股極力向上挺著,兩條細腿漂亮地盤住,腳趾尖勾得發白,B看著他倆,心裡忽然生出一股悲涼,準確地說,是被隔絕在外的空虛,和咬牙切齒的嫉妒。

  0416從0933身上爬起來,捨不得地看著他,鼻音、熱氣、潮紅,所有這些情事後的餘韻,都讓他心潮澎湃,伸手想撥一撥他額頭上的濕髮,0933卻厭惡地躲開了,手掌揮上來,脆脆給了他一巴掌。

  這一聲,在安靜的室內格外響亮,0416維持著偏頭的樣子,似乎難以消化臉頰上的刺痛,B倒笑了,好像這事多可笑似的,悠閒地彈落床上的煙灰,他下地撿起那身高貴的黨員制服,邊穿戴著,邊朝客廳走去。

  床上很靜,兩個人都沒說話,或是不敢說,外頭B在打電話,長篇大論聊著邊沁管理經費的事兒,0416去拉0933的手,還沒拉上呢,就被啪地一聲打開,0933紅著眼瞪他:「褲子。」

  0416忙給他撿褲子,撿起來不算,又做小伏低地給他穿,0933的腿有點合不上,後頭還開著,他胡亂抓一把擦手紙給他墊上:「要不要歇會兒?」

  0933不讓他碰,悶悶地說:「一分鐘也不想在這兒呆。」

  他們走出臥室,剛進客廳,B就把門打開,A衣裝筆挺地站在那兒,顯然是來帶犯人回囚艙,這回0416沒管0933樂不樂意,一附身把他背起來,扔給B一句「我先送他」,就徑直出去了。

  A在等B的指令,B在電話裡「總長、總長」地叫著,抽空往門邊看一眼,那對彼此依賴的身影,稍出了出神,他朝A點點頭。

  從中央塔樓頂層到囚艙區頂層,路不算短,0416和0933就那麼無聲地對峙,以最親密的姿態作最固執的抗拒,A領路到09號段,打開艙門,0416該把人放下了,他卻耍賴,非要和0933一起進去。

  A用對講裝置請示B,不知道那頭怎麼說的,A粗暴地把他們推進去,砰一聲關上門,「八小時。」摘掉手銬,他說,同時放下隔板。

  屋裡只有他們兩個了,0933低頭坐在床邊,0416靠著牆站在對面:「別生氣了,」他的語氣不怎麼有誠意,像老夫老妻間的敷衍,「再忍一忍,總有機會的。」

  0933不出聲,0416歎一口氣:「慢慢來,等他不戒備我們了,我想辦法讓他把這破銬子給我們摘了。」

  「還要幾次?」0933手指神經質地揪著褲子,顫抖著問,「做那種不要臉的事……還要幾次?」

  他的樣子讓0416心疼,自責著,恨不得立刻衝過去抱住他:「不知道……」他無力地聳肩,「也許下次,或者再下一次……」

  「可他在找老者了,」0933抬起頭,脆弱的外表下是清晰透徹的邏輯,「他遲早也有機會找到你,」仿佛已經知道答案,他輕聲問,「你覺得你們倆,誰快?」

  0416望著他,說不出話,0933又低下頭,玩弄褲子上的褶皺:「你是老者,對吧,」他聲音平靜,有種善解人意的溫柔在裡頭,「還是不肯告訴我你做了什麼嗎?」

  0416張了張口,忽然泄了氣似的,兩步跨過來,黏人地貼著他坐下:「你那麼聰明,肯定猜到了。」

  0933別開臉:「猜的,又不是真相。」他的口氣很可愛,試探,還帶著點兒埋怨,少年人特有的那種酸甜,0416入迷地盯著他,盯著這個還沒來得及成年就夭折在大鐵籠中的天才:「我從別的聆聽者手裡得到他了,銀子。」

  0933倏地轉回頭:「角色面板上並沒有老者的選項啊。」

  「對,」0416答,「但有惡魔的,在最後一頁的二級功能表底下。」

  「不可能,」0933詫異地睜大眼睛,「那都是些沒人玩的路人角色!」

  「就在那裡頭,我玩到了,」0416抓住他的手,粘人地和他十指相扣,「披著破斗篷,日復一日,在漆黑的樹林裡等馬車。」

  他說得那樣寂寞,0933不禁回握住他:「是在我找不到你的時候?」

  「也是我找不到你的時候,」0416和他湊近,又不敢湊得太近,怕中央塔樓看出他們之間的愛意,「我不知道怎麼辦,就亂碰運氣……」

  他停下來,0933搖著他的腕子催促,他繼續說,「一夥和我們一樣的人,聆聽者、皈依者、持弓者、偷盜者,他們說的話、說話時的神態,和我們如出一轍,我好像回到了時間之前……」

  那不可能,0933追問:「然後呢?」

  「系統提示讓我把銀子帶到某個地方,但我沒有,」0416顯得焦躁,甚至有點後悔,「你知道,那時候我很嫉妒,嫉妒你和他的關係……」

  所以呢?0933看著他,握在一起的手不自覺攥緊,0416深吸一口氣,緩緩地說:「我侮辱了他,然後……把他開膛破肚了。」

  0933怔在那兒,之前他就猜過,因為0777每次說到「剖」,B都有明顯的反應,但現在親耳聽見,他還是免不了震驚:「為什麼……要那麼殘忍?」

  0416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不解、責備、還有稍許懼怕,他急著想回答,被0933搶在前頭:「你怎麼……侮辱他的?」

  「沒、沒怎麼侮辱!」說到這個,0416更是趕緊解釋,「就摸了摸,我也不知道當時怎麼想的,你不是對他好嗎,我就想欺負他一下!」

  「那……」0933眨了眨眼,扭捏著,「怎麼摸的?」

  被揪住不放了,0416垂頭喪氣:「就把他摁在那兒摸他下面,他半死不活的,我想看看他能不能起來。」

  「然後呢?」

  「然後他……」0416理虧地撓撓頭:「起來了……」

  這次0933沒再問,空氣凝滯了一會兒,0416自己就開始坦白:「我把他那東西踩住,狠狠碾著罵他,他兩手抱著我的腳,也沒什麼勁兒,但我看見他的後背了,那對翅膀在往外拱,」他一頓,「我以為他也是惡魔。」

  「所以……」0933明白了,「你怕他像老者一樣,肚子裡也藏著一個怪物?」

  0416點頭:「我把他剖開,用牙齒和指甲,活生生的,」他閉起眼,回憶那時非人的血腥和殘忍,「我很興奮,控制不了自己,大概是惡魔的角色性格,我折磨他,拉扯內臟,撕碎皮膚,他一直在慘叫……」

  雖然是遊戲,但所有感受都是真實的,0933無法想像,B在親眼看著自己的內臟被掏出來時,是怎樣一種疼痛和恐懼:「可他應該並不知道是你……」

  這個「你」,指的是皈依者,0416搖頭:「從我罵他的那些話,他猜得出來。」

  可以理解了,學習小組、借力打力、毆打犯人,B所有行動的目的都是為了找到「皈依者」,然後報復。

  「到後來他已經痙攣了,我隨便動一動指頭,或者發出一點聲音,他都哆嗦,」0416懊喪地歎息,「然後,在那片血泊裡,他突然振起翅膀,那一刻,我才知道他是天使。」

  0933握住他的手。

  「緊接著,他說話了,」0416吞了口唾沫,「聲音很小,他……」停下來,他深吸一口氣,「他問我的編號!」

  所以他才知道天使不是NPC!0933抱住他的肩膀,把下巴枕上去:「你怕嗎?」

  「不怕,」0416平靜地說,「因為有你,我現在每天想的不是怎麼不讓B發現,而是怎麼帶你一起出去。」

  0933笑了,把眼睫埋進他頸窩裡:「出不去的,邊沁從沒有過越獄記錄。」

  「你知道嗎,」0416貼過來,小聲說,「這裡只有B一個人,其他的全是AI。」

  0933抬起頭,不敢置信地和他對視,這時門上的隔板響了響,打開了,A冰冷的聲音傳進來:「0416,0933,準備出艙。」

  0416不服從:「還沒到八個小時呢。」

  「新指令,」A不耐煩地用教棍抽打合金門,「中央塔樓五層會議室集合。」

  0416戴著手銬走到會議室外,B站在門口,紅袖標上的黨徽分外醒目,看見他,晃一晃夾煙的手,讓A先把0933帶進去。

  「幹嘛,」0416留在門外,懶洋洋問他,「想我啦?」眼神火辣辣地把他從頭到腳掃視一遍,不需要語言,含義鮮明的性暗示。

  B夾煙的指頭動了動,舌頭舔著嘴唇,躁動的樣子:「都聊什麼了?」他偏頭去看牆上的宣傳標語,裝作漫不經心。

  「哄他唄,」0416用一種叫人酥麻的嗓音,黏膩地說,「不哄好,沒下次了。」

  B忽而笑了,像是自言自語:「你還想有下次!」

  這話讓0416心驚,他什麼意思,這個突如其來的新指令,是針對自己嗎?他不露聲色地胡思亂想,B卻不再說什麼,推開門,屋裡坐著五個人,整齊地圍成半圈。

  0416拉住他:「我想和你在一起。」

  這話很突兀,B扭頭看著他,慢慢把門關上:「什麼意思?」

  「我想有人罩著我,」0416說,丟了老大面子似的,漲紅著臉要求,「罩我,就不能讓我睡囚艙,我得睡你那兒。」

  「那0933呢?」B眯眼瞧他。

  「你要是跟我,我看都不看他一眼,」0416傲慢地挑著眉毛,給他補充,「是真『跟』啊,不讓操不行。」

  B噗嗤笑了,沒說話,帶著笑意等他繼續,0416攤開手:「沒啦,行不行,給句話。」

  B把手又搭在門把手上,將推不推的:「等這一輪結束,」他輕聲說,「你會得到你想要的。」

  說完,他頭也不回進去了,0416盯著那片優雅的背,跟上去,他說的是真的嗎?如果是,那自己安全了,要遭殃的是誰呢?只能是0777。

  全體就位,還是A開場:「今天是學習小組最後一次研討,」他翻開小本子,「第一次見面我就說過,聖徒島這個遊戲太老,我猜你們都玩膩了。」

  最後一次?0416皺起眉頭,聽A接著說:「黨很關心你們的精神生活,特地為你們開發了第二款接入遊戲——螺髻山。」

  犯人們面面相覷。

  「你們四個,」A站起來,朝C招了招手,「是經過篩選的測試者。」

  0416心裡發慌,這個發展他始料未及,可以肯定管理員是有陰謀的,但B想怎麼玩他毫無頭緒,這時C從兜裡掏出四塊電子晶片,每一塊上都貼著一個人的號碼。

  「現在分發的,是你們在新遊戲裡的角色,」A指了指隔壁,「測試機已經調試完畢,你們沒有時間準備,直接進入遊戲,」

  其他人還懵著,0933舉起手:「長官,遊戲裡是只有我們四個玩家嗎?」

  一個關鍵性問題,A笑了,合上本子站起來:「管理員和你們一起進入遊戲,你們的角色由管理員分配,但管理員的角色對你們保密。」

  這明擺著是一場不對等的獵殺,B要在遊戲裡結束他和「皈依者」的恩怨,遊戲一旦開始,誰也說不準會發展成什麼樣子,自己的角色應該是安全的,那0933呢?0416朝他那邊看,C正命令他起身,讓他和其他人排成一隊去隔壁。

  還是到要抉擇的時候了,0416想,他把自己晶片上的號碼撕掉,故意起身慢一些,和走來的0933挨上,然後咳嗽一聲,偷偷把晶片給他看。

  0933一下就明白他的意思了,撕掉晶片上的號碼,可為什麼這麼做,他不清楚,直到0416不小心在門檻上絆了一跤,晃過來撞掉了他手上的晶片,他才恍然大悟。

  果然,地上出現了兩塊晶片,0416彎腰把其中一塊撿起來,遞給A看:「長官,這塊是我的,用不用查一下?」

  「不用了。」B替A回答,似乎因為是他,所以放心。



第16章 螺髻山 壹

  山風從西面吹來,乃古背著刀,哈腰上坡。

  他有漂亮的棕色皮膚,大眼睛,老鷹似的凶鼻子,臉頰瘦削。兩鬢的頭髮剃光了,頭皮發青,其餘的長髮挽成一個鬏兒紮在頭頂,左耳上是一個碩大的圓耳環,他朝這邊瞪眼的時候,英武得像是畢摩(1)口中的天兵。

  他沒穿察爾瓦(2),披氈(3)也沒穿,光著膀子,露出脖子上的熊牙和野豬牙,這樣的勇士,身上卻一片銀子也沒有——他是個娃子。

  在螺髻山,說話的是黑彝,聽話的是白彝,而娃子,則是畜生。

  娃子乃古沿著蜿蜒的山路,劈開纏腿的荊棘,要回寨裡,他的寨在山頂,是有百年血脈的底惹家支,他是主人最好的狗,也是家支最鋒利的刀子。

  忽然,上風處傳來說話聲,他立刻匍匐,趴在衰草裡。

  這一帶是俄羅家支的地盤,底惹家幾十年的死對頭,剛才路上經過一處俄羅家的路標,棗木杆兒,頂上掛著一顆底惹家男丁的人頭。

  乃古扒著土坡偷看,遠遠的,過來一支五顏六色的隊伍,當中有一把黃傘,躍動著,搖擺著,在螺髻山蕭索的風景中格外奪目。

  女人們嘻嘻的笑聲傳來,黃傘下是個穿百褶裙的黑彝夫人,娃子們簇擁著,在雜草間款款而行,每挪一次腳步,荷葉般的裙口就倏忽散開,仿佛一圈漣漪。

  她們朝這邊走來,乃古謹慎地壓低身體,那是個美人兒,烏溜溜的大眼睛,睫毛彎翹,微黑的兩頰上有蘋果般的紅暈,還有那副胸脯,豐腴飽滿,在細腰上稍稍一扭,就有叫男人咋舌的魅力。

  他猜到她了,這樣的美貌,只有俄羅家新娶的媳婦阿各能有。她戴著高高的三層銀帽,銀流蘇遮在眉上,一動,就嘩嘩作響,黑衫子襟口系著三顆碩大的球形銀扣,領口上紮著銀牌,領子上是一圈精細的梅花銀泡,如果不是頭人的妻子,不會有這樣的穿戴。

  她像所有高貴的黑彝夫人那樣,一手撐腰,一手扶著沉重的銀帽,畫兒一樣扭擺。

  螺髻山有兩個美人,她是其一,另一個則是她的丈夫,俄羅小軌,乃古不禁替自己的主人感到惋惜,螺髻山最美的兩顆明珠,都閃耀在山腰上了。

  女人們有些騷動,黃傘從阿各頭上移開,兩個阿米子(4)扶著她,來到乃古頭上的山坡,然後她們退開幾步,只留阿各一個人在那兒,掀起厚重的羊毛裙子,露出大腿,懷抱著裙擺蹲下。

  她撒尿了,噓噓的,尿液順著鬆土和蒿草根流下來,要流到乃古身上,他不得已一躲,阿各聽見聲音,發現了他。

  他們離得那樣近,赫然對視,兩人都瞪大了眼睛。這裡怎麼會有個男人!阿各蹙著眉就要驚叫,但終究是頭人的女人吧,她想到她的顏面、她的身份,她這樣新婚的年輕夫人,不該有曖昧不明的傳言。

  乃古也沒動,他不想驚動俄羅家那些人,他趴在那兒,趴在阿各的尿液邊,看著她,她臉紅了,屁股也沒顧上擦,緊抿著嘴唇站起來,居高臨下把他瞪著,但乃古是那樣英俊,沒有哪個女人會真對他生氣,她也只是把他看了又看,忐忑地走開。

  他等她們走遠,拍拍泥土站起來,迅速穿過俄羅家的領地,進入底惹家的地盤,在兩家疆土的分界處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一隻山鷹,和「三滴血」的傳說。

  相傳螺髻山的祖先是一位少女,十五歲時被一隻神鷹的影子遮住,鷹嘴裡落下三滴血,一滴打在頭頂,穿透了她九層髮辮,一滴打在身上,穿透了她九層氈衣,一滴打在下體,穿透了她九層裙褶。

  少女因而受孕,生下兩個男孩,哥哥叫底惹,弟弟叫俄羅,兩兄弟在母胎中就纏鬥不休,他們的後代也註定世世為仇。

  而乃古,他的祖先只是底惹家從山下搶來的娃子,他身上沒有黑色山鷹的血,名字前頭也沒有彝人神授的姓氏。

  走進寨子,和他一樣的娃子在四處忙碌,往常他們也忙,但不像現在,急急惶惶,東翻西找。

  「喂,乃古!」背後有人叫,他轉回頭,是大管家,披著察爾瓦抽著旱煙袋,指著下山的方向,「頭人的貓丟了,去找。」

  頭人的貓叫荷包,是三年前火把節跳朵洛荷(5)時,裝在三角荷包裡帶上山的,當時給了賣貓的漢人一兩金子。

  乃古很餓,大半天沒吃過一口東西:「頭人還好嗎?」

  貓是有靈的牲畜,身上掛著主人靈魂的邊角,貓丟了,主人據說會生一場大病,大管家拿煙袋鍋指了指主屋:「閉門歇著呢。」

  那是一間高大的土牆房,頂著寨子裡唯一一片青瓦,門口有大大小小三條狗,燒火的煙從煙筒裡嫋嫋而出。

  「還等啥子,」大管家不高興地催促,「快去嘛!」

  乃古只好轉身,走向來時的路,邊走,邊回頭瞥著頭人的屋,那個人在裡頭,初始設定描述他溫和、沉穩,可惜眼下還見不到。

  荷包是隻大花貓,金黃色,一身神氣的細條紋,從小被寨裡養著,按說跑不遠,乃古把底惹家整個山頭找了一遍,也沒找到,甚至沒聽到一聲貓叫,難道……是跑下山了?

  抬頭看,月亮掛在樹梢頭,前面穿過一片馬桑樹林就是俄羅家的地盤,他肚子咕咕叫,吞一口口水充饑,硬是衝下去。

  林子裡照得見月光,但影影綽綽的看不清,他把長砍刀從背上拖出來,掂在手裡輕輕地叫:「荷包……荷包!」

  沒一會兒,前頭不知道哪棵樹後頭,有人應了一聲:「哎!」

  乃古立刻哈下腰,把刀握緊,專注地盯著那團漆黑,對方和他一樣沒點火,顯然,在這片交界地的土林子,雙方都很謹慎。

  「哪個!」他喊,不躲,晃著刀,一點點往聲音的方向蹭,這不是一般人的策略,只有殺慣人的勇士,才敢這樣無畏。

  對方顯然沒料到他敢上來,被愚蠢的男子氣概驅使著,從樹後現身,寬褲腳,是俄羅家的人,褲腿很短,只過膝蓋,是白骨頭。

  乃古掃視一通,把刀刃朝向他,兩手推著,這麼就要上去,右手邊斜後側突然響起踏碎枯枝的聲音,闖了這麼多年林子,他立刻知道,對方不是一個人!

  不用確認,甚至不用看一眼,他調頭就跑,一支箭似的,直直從林間穿過。俄羅家的人追上來,兩個,聽腳步,仍然是一左一右分兩路,一個離得近些,另一個慢很多,乃古腦筋一轉,朝南轉彎,那邊有一連串階梯似的土坡。

  他這樣狂奔,讓俄羅家的人把他小瞧了,嘲弄著,打起趕羊的哨子。

  乃古漸漸放慢速度,等快的那個追上來,土坡到了,他一個接一個往下跳,一連跳了四五個,追的人越來越躁,跳得也熟,想都不想就往下撲,這時乃古一個轉身,橫刀架起,噗嗤一聲,熱騰騰的血就糊了滿臉。

  屍體打著翻兒跌下去,乃古片刻不等,返身就往上竄,等他跳上坡頂,慢的那個才來,看見他,先是一怔,等意識到他臉上那些黑乎乎的東西是血,已經晚了,背過身想跑,被乃古一刀劈在地。

  林子靜了,只有老鴞啼哭似的叫聲,乃古往屍體腰間摸,摸到姑娘給繡的花肚兜,可惜了。

  拽開肚兜,他翻出一袋子炒麵,急吼吼往嘴裡塞,狼吞虎嚥嚼了,提刀去割人頭,兩顆頭割下來扯散頭巾,抓著長頭髮,血淋淋拎在手裡。

  回到寨子,大管家坐在頭人的牆底下等他,磕了磕煙袋:「貓呢?」

  乃古搖頭,把一對血腦袋丟在他腳下:「在我找貓的路上埋伏我,」他拿胳膊肘揩臉上的血,「貓是俄羅家偷的。」

  老管家咂一口煙,沒說什麼,努努嘴,讓他進屋。

  大屋的門「乃古」推過無數遍了,但對玩遊戲的人來說,卻是第一次,門開時那個輕微的聲響,說熟悉吧,又陌生,他把門在身後關上,走進去。

  火塘沒蓋,屋裡暖烘烘的,頭人披著察爾瓦坐在地上,金紅色的火苗映著他的臉,有種古老的靜謐。

  他一身黑,察爾瓦蓬成山鷹翅膀的形狀,包頭上的英雄結又直又細,高高聳著,表明他的身份,所有這些肅穆的黑色中,只有一抹紅,是他左耳上的珊瑚串,長長的,從肩膀一直垂到胸前。

  他轉過頭,淡然地看著乃古,那張臉,有溫和可親的氣質,一雙眼睛寬而長,眼角已經有細細的皺紋,瞳色很淺,不笑,仿佛也有笑的意思。

  乃古向他走去,背上的刀拽下來扔在身後,這極不尊重,頭人皺了皺眉,似乎明白了什麼。

  「底惹達鐵,」乃古叫著他的名字,挨著他蹲下,一邊在火塘上烘手,一邊扭頭看他,是一種別有深意的打量,「我給你挑的角色,怎麼樣?」

  他手上還沾著血,順著達鐵的肩滑下去,落在他手背上,達鐵迎著跳躍的火光,用一把沙啞的嗓子叫:「長……」

  「官」字還沒出口,乃古就把他的嘴捂住了:「噓,」他說,「和聖徒島一樣,不要提現實裡的一切。」

  達鐵垂下眼睛,這個小動作讓乃古詫異:「你……」他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無疑是他的聆聽者,可和0416卻那麼不同:「真奇妙,」他喃喃自語,「你在『裡頭』和『外頭』,完全是兩個樣子。」

  這時,底惹達鐵咬了他指頭一口,挺疼,他掰開他的嘴巴,門牙左邊有一顆小虎牙,只是一顆虎牙,卻讓他火一樣興奮起來。

  推著下巴把底惹達鐵摁倒,他跨上去,用一張血跡森然的臉俯看他:「現在,是我比你強壯了,」說這話時,他眉飛色舞的,手從察爾瓦裡伸進去,拉扯下頭的披氈,「跟你一樣,我在遊戲裡也是另一個人!」

  他急躁地親吻他,帶著新鮮的血腥氣,底惹達鐵不怎麼躲,但也不熱情,高貴得像一個真正的黑彝,只偶爾吐出那麼一兩口氣,噴癢了乃古的眉毛。

  「他們呢?」達鐵問。

  乃古停下來,就著火塘的光看他脖頸上的一顆小痣:「和你無關。」

  「我沒被人上過,」達鐵說,「你又那麼野。」

  「害怕?」乃古饒有興致地撥弄他耳垂上的珊瑚串,然後去摸他包頭邊緣露出的些許鬢髮,慢慢的,把他整張黑布包頭都解開了。

  包頭底下是天菩薩(6),捲得很緊、很漂亮,乃古動手前有那麼一刹的猶豫,但終究克制不住,顫顫的,把那團尊貴的頭髮緊緊握住。

  底惹達鐵倏地閉起眼睛,這種受侮辱的感覺是角色設定帶給他的:「沒看背景資訊嗎,白骨頭摸了黑骨頭的天菩薩,要砍兩節手指,」他羞憤地說,「而你……」

  乃古放肆地摩挲,以下犯上的禁忌感讓他戰慄:「只是個奴隸,」他渴求地盯著達鐵的眼睛,問他,「你是不是要砍了我的腦袋?」

  天菩薩頂上有一根小銀針,固定形狀的,他把它拔出來,唰地一下,頭髮就散開,長長地披了半面,柔順地堆在達鐵肩上。

  乃古掬起那捧長髮,在手心裡揉,往嘴唇上蹭:「這麼冷冰冰的,不喜歡在我下頭?」他笑,噥噥地說,「在上頭你就願意了?」

  達鐵把頭髮一點點從他手裡拽回來,那樣子,有種寡淡的風情,他在拒絕,可乃古的心卻咚咚跳,為這種冷豔的拒絕陶醉。


  一早,底惹家的射手向俄羅家射去響箭,二十支,乘著山風,落在俄羅家的地裡,每支箭上綁著一根黑雞毛,這是告訴他們,底惹家要來了。

  差不多晌午的時候,底惹達鐵領著一群男丁,浩浩蕩蕩順山而下,過了界碑,俄羅家的人早等在路旁,寬褲腳的男人,瞪著一雙雙仇恨的眼睛,沉默地目送他們過去。

  乃古走在最前頭,臉上潑了新殺的雞血,腰上別著昨天割來的白彝腦袋,死靈一樣為底惹達鐵開路。

  遠遠的就聽見女人的哭喊聲,兩個,為她們的男人或兒子,俄羅家的人越聚越多,開始前後擁擠,女人的面孔出現了,又恨又怕的目光流連著底惹家的勇士們,他們穿俐落的窄褲腳,野蠻而高大。

  在寨子前,俄羅家的管家把他們接住,以對頭人的恭敬迎接底惹達鐵,當然也僅只是恭敬,沒有殺羊打雞,沒有迎賓宴,說著:「我家頭人昨晚喝了大酒,還沒起來,請底惹頭人隨我去側屋。」

  側屋,女人的屋子,達鐵沒說什麼,冷淡的臉微微揚著,朝乃古點了點頭。

  乃古繼續開路,為達鐵除穢,進寨子就看見俄羅小軌的大屋,仿漢人的式樣,屋脊上不倫不類地裝飾著怪異的簷角,阿各的屋在他東面,門窗上貼著各式各樣的紙花,也是跟漢人學的。

  俄羅家有田,有田就有糧吃,有鴉片煙種,有源源不斷的銀子,有槍彈,有山下搶來的娃子,達鐵瞥著滿院穿草鞋的漢人奴隸,挺著背邁上土臺階。

  阿各的門為他敞開,她沒有盛裝,只戴一條綴滿了珊瑚的頭帕,左手邊是一個十四五、還沒紮起天菩薩的男孩,俄羅小軌的弟弟。

  按規矩,乃古應該把腦袋還給死者的家人,然後留在屋外,但他卻把達鐵攔住了——屋裡除了阿各和男孩,還有三個黑彝男人,高高的英雄結,碩大的瑪瑙耳環,背著弓刀,是勇士。

  「放心,」底惹達鐵的目光溫柔地投向他,輕聲說,「只是來要貓。」

  他進去了,帶著幾個後生,門在面前關上,乃古皺著眉頭轉身,和一堆俄羅家的人面面相覷,他們盯著他,和他腰上的死人頭,他們不會認為那是他的戰利品,他只是個娃子,只配給他的頭人擋災。

  前頭不遠,底惹家的人聚堆兒站著,他們也是一樣,瞧不起乃古。

  乃古並不在意,他不動聲色地觀察寨子,側耳去聽,聽貓叫聲,可銀匠敲銀器的聲音實在太響,什麼也聽不見。

  屋裡開始爭吵,你一言我一語,還不到激烈的地步,乃古的刀在背上,他已經在思考,一會兒鬧起來,他怎麼拔刀,怎麼奪門,怎麼把達鐵推出去,怎麼將那三個勇士依次斬于刀下……砰地,門從裡面踹開,達鐵出來了,底惹家的人立刻向這邊靠攏,俄羅家的人從中擋著,兩夥察爾瓦糾纏到一起,家支械鬥一觸即發。

  「俄羅阿各,」達鐵出聲了,他一出聲,人群就像潮水退去般寂靜,「不承認偷了我底惹達鐵的貓,」他把下巴翹得漂亮,左耳上的紅珊瑚映著日光,「也不肯給我丟貓的補償,」緩緩走下臺階,他內斂、沉靜,有山鷹扶枝時的優雅,「螺髻山只有這一隻貓,上頭掛著我的魂呢,藏不住!」

  沒有一個人出聲,俄羅家的人不自覺哈下背,畏縮著紛紛讓開,乃古要跟上去,這時背後突然踹來一腳,正中他的膝窩,他一條腿跪在地上,憤而回頭,一張漂亮的臉蛋,大眼睛因為熾烈的日光眯起來,左臉上一個小酒坑,是阿各。

  她認出他了,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底惹達鐵身上時,獨獨她盯著乃古,帶著一種刁蠻的羞怯——她把他恨上了。

  乃古回瞪她,那泡尿又不是他有意去窺,看她是女人,他惡狠狠地齜了齜牙,忍了。

  底惹家的人回寨子,乃古一路緊跟著達鐵,怕他因為丟了貓身上那一點魂,有什麼不該有的磕碰,這具金身,他謹小慎微地護著,連風都不許輕動。

  回到山頂,達鐵直接回大屋,乃古跟著他,進屋把門關上,撥開火塘上的灰,下頭的火苗就亮起來。暖了,達鐵在火塘邊坐下,只有他們兩個,他顯露出一點怒意:「明天,去俄羅家給我殺幾個人。」

  乃古蹲在他身旁,老媽子似地順他的珊瑚耳串,拍打他察爾瓦上的灰塵:「是在他們手上吧?」

  達鐵有點嫌煩:「聽他們說的那些話,錯不了,」他拂開他的手,「偷貓,在哪座山頭都是大案,他們敢做,就別怪我手黑。」

  乃古知趣地不碰他了,轉而盯著他的腳,一身大察爾瓦下唯一露出來的地方,光裸的、蒙著一層灰的白腳:「可惜今天沒見到俄羅小軌。」

  他伸手要抓,達鐵好像早料到他的作為,倏地,把腳縮進察爾瓦裡:「見他幹什麼,」他輕蔑地覷著他,「見他美?」

  乃古真受不了這個人,有時候那麼冷漠,有時候又……他撲著他,盲目地拉扯他的察爾瓦,扯開了平攤在地上,然後是披氈,厚厚的兩層,他拽掉自己的褲子,光著屁股騎在他腰上:「你死了老婆,我又荒著,咱倆正好!」

  達鐵還是那樣,反抗都懶得反抗的樣子:「不許出格。」

  含糊的一句話,乃古卻懂了:「放心,不進去,」他仔細地解他繫得過緊的褲帶,往上翻他薄薄的黑衫子,「等你願意了。」

  達鐵就這麼懶洋洋地枕上胳膊,側著頭,對著火,豔得拿人,乃古盯著他,沒法不口乾舌燥,這是一盤大菜,他卻好像沒本事吃下去:「等你願意了,我叫你纏著求我!」

  他把他剝開在黑色的察爾瓦上,達鐵其實很瘦,是那種有些年齡的男人特有的瘦,瘦得乾淨,腿根上攤著一坨顏色不深的東西,軟塌塌的,像是不常用。

  乃古盯著那團東西,慢慢把他的大腿分開,隨著牽拉,屁股上的肌肉拱起一個飽滿的形狀,他精悍得恰到好處。

  「你真有過女人嗎?」乃古滾動著喉結問,「和她搞過幾次?」似乎想達鐵說出些無恥的話。

  「有過,」達鐵張著腿,肚臍隨著呼吸上下起伏,「一個胖姑娘,一次就懷上了,難產死的,你不知道?」

  這很掃興,乃古往上翻著他的腿,把藏在深處的屁股眼兒露出來:「我並不是什麼都知道,一些隱藏資訊只有玩的人才知道。」

  那個洞和他前頭一樣,有種不諳人事的天真,乃古用中指和食指壓住兩側,下流地狠狠揉弄,揉著揉著,緊縮的洞口就舒展了,他把拇指肚頂上去,按手印似的,並不用力,卻很執拗地在那兒猥褻。

  柴火的劈啪聲中,達鐵哼了一下,很短促,甚至不好確定是不是他,可乃古看見了,看見他胯下那坨軟塌塌的東西變了顏色,紅紅地翹起個頭。

  「不是吧……」他驚訝地抓起來,只稍捋了捋,就硬邦邦地戳手了,「你……被人玩過後面?」

  達鐵梗著脖子往下看,一看,就懊惱地閉起眼睛,是0416,他把他弄成這樣的:「不知道,怪怪的,」他抿著嘴唇,有些害羞地說,「可能因為沒女人吧……」

  沒女人,屁眼兒就會變得敏感嗎?乃古不信,一手摸他,一手討人厭地掐他的屁股肉,達鐵抓著他的手,享受,又像是怕他,指頭或輕或重地在他手背上劃,乃古受不了了,扶著他那根只用過一次的東西,囫圇送進嘴裡。

  他臉上還掛著血,做這種事時猙獰可怖,即使這樣,達鐵還是夾起了腿,大腿內側在他剃得發青的兩鬢上胡亂磨蹭,又紮又刺,又麻又癢。

  月亮升到最高處的時候,乃古從底惹家下山,一個人,一把刀,穿過馬桑樹林,進入俄羅家的地界。

  他挑險峻的小路走,繞著大圈,一點點接近寨子,寨裡的炊煙都熄滅了,整個山腰在沉睡,他的臉和胳膊拿灶灰抹過,黑夜裡,一團煙似地飄過崗哨。

  繞開狗,貼著屋後走,他在尋找目標——既然冒險來了,就殺最好的。

  從屋子和屋簷下掛的東西就能分辨出屋主的身份,住大屋的是黑彝,牆上皮子多、掛牛頭的則是黑彝中的勇士。

  這樣的,他隨便挑了一家,站在窗下往裡看,蓋住的火塘邊,一對男女摟抱著,哼哧哼哧在幹事兒,幾個孩子裹著察爾瓦睡在一旁。

  咚咚,乃古敲了敲窗,那兩人停下來,瞪著眼睛往這邊看,乃古的臉太黑,一時看不出是個人,他笑著咧出一口白牙,打了個招呼:「喂。」

  男的立刻爬起來,披氈都沒穿就奪門而出,乃古一溜煙跑開了,男人順著草叢沙沙的響動,追著他上了屋後的土坡,坡上是林子,剛鑽進去,還沒辨出個人影,左邊腳踝突然一陣劇痛,他叫了一聲跪倒,用手去摸,是腳筋被割斷了。

  這時候,就在身後的草叢裡,那麼近,乃古站起來,拿著長刀,抓住他另一隻腳,也沒放句話,就把這腳的腳筋也挑了。

  男的想反抗,可站不起來,只能徒勞地揮拳,乃古才不和他糾纏,揪住他的頭髮,在咽喉偏上一點兒的位置,抹了刀子,抹完,順著山坡把他踢下去。

  他會慢慢失血而死,乃古沒急著走,而是抱著胳膊等,果然,那傢伙靠著兩條胳膊爬回去,喉嚨破了喊不出,就到最近的一家去砸門,那家出來的是個瘦男人,叫嚷著回屋取了弓,順著地上蹭出的一條血路,追過來。

  乃古喜歡拉弓的,拉弓的一般身手都不行,他嚼著草葉躲在樹後頭,看那人走進林子,很小心,很謹慎,卻在黑暗裡和他錯身而過。

  「喂。」他叫他,那傢伙迅速轉身,剛轉過來,迎面就挨了乃古一拳,很重,上嘴唇整個裂開,血肉模糊的。

  這個距離,弓箭基本沒什麼用了,乃古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拇指壓在過氣兒的地方,對方不敢動,像條喪家的野狗似的,被他拽著,拖向坡上高處。

  俄羅家的人很快會追上來,乃古知道,於是就近把人摁在一處蒿草叢,深深淺淺割出七八道傷口,冷冷地問:「貓在哪兒。」

  「貓是自己來的!」拉弓的嚷,被折磨得可憐兮兮。

  乃古給了他一拳:「別嚷嚷,」還是那句話,「在哪兒。」

  拉弓的被血嗆了,咳嗽著說:「小頭人,咳咳,養著呢,」那片嘴唇,每吐一個字都鑽心地疼,「沒養過貓,捨不得還。」

  這時山下有疾跑聲,聽起來只是一個人,乃古立即抓起手邊的弓箭,起身往下迎,長刀順勢一勾,拉弓的就大頭朝下栽進草裡了。

  沒跑幾步,前方出現一個大傢伙,是那天阿各房裡的三個勇士之一,他看見乃古,罵罵咧咧地衝上來,乃古沒動作,也不逃跑,傻瓜似地杵在那兒,對方看得出他是娃子,很自然就輕敵了。

  乃古的手背在身後,月光不好,大個子也沒在意,等快到近前,乃古才把手亮出來,左手一把弓右手一支箭,搭箭上弦拉滿了,赫然一鬆手。

  照理說,娃子不會射箭,乃古也確實不大會,可這麼近的距離,會不會已經不重要了,眨眼的功夫,大個子的腦袋就被刺穿,紮著箭杆,他還想搏呢,攥著拳頭虛晃了兩步,終究倒在乃古身上,無力地滑下去。

  撿起刀,乃古看見山腰上亮起來,星星點點的,是火把,他「嗤」地一笑,返身回家。

  這樣的報復性襲擾持續了三天,俄羅家的人有了防備,再想得手就很難了,乃古回到達鐵的大屋時,東方已經泛白,他紮著胳膊上的傷口坐在火塘邊,一點聲音,達鐵就醒了,咕噥著問:「幾個?」

  「一個,」乃古把手往他的察爾瓦裡摸,熱烘烘的,「還是僥倖。」

  達鐵厭煩地翻個身:「往後別去了,夠本了。」

  乃古穿著褲子、帶著一身的血腥氣鑽到他身邊,他光溜溜的,天菩薩散著,長頭髮隨意纏在身上,湊上去聞,有一股馬纓花的香氣。

  乃古從背後抱住他,達鐵不願意地躲,往後踢了踢:「走開。」

  「就抱一會兒,」乃古說著,用一根手指輕輕挑他散亂的長髮,挑好了攏成一把,握在手裡,「天也要亮了,回頭親一會兒?」

  什麼呀,達鐵裝作沒聽見,和乃古這樣沒羞沒臊地摟著,他根本睡不著,他怕他,怕他真來勁兒,也怕他發現自己是假的。

  大手在肚子上揉,壞心眼兒地往肚臍裡摳,達鐵癢得直打顫,忍著忍著,耳朵眼兒有氣兒往裡吹:「來嘛,就親一口。」

  頭髮被拽著往後拉,力氣很小,但無法掙脫,沒奈何,他只好順勢轉過去,迷蒙地眯著眼,這副樣子,反而讓乃古動情。

  「嘴張開,」他把察爾瓦拉上來,蓋在兩人頭上,一手從脖子底下托住達鐵,一手扳著他的下巴,小心翼翼地抬,「喘口氣兒。」

  達鐵沒喘,他不知道一個吻能持續多長時間——黑暗裡,乃古過來了,濕濕的,慢慢把他吸住,那樣遊刃有餘,那樣不慌不忙,嘴唇和嘴唇的糾纏聲很響,響得有點過頭了,達鐵漲紅了臉,皺著眉頭被他趴上來,壓在下頭。

  「嗯……嗯嗯……」氣開始不足,達鐵扭著脖子想躲,乃古不讓,手也不亂摸,就是捧著他的臉一個勁兒吃嘴巴,0416從來不是這樣的,他也兇猛、強悍,但不會這樣軟刀子熬人,「哼,放……放我……」他發出怪異的鼻音,軟綿綿黏糊糊的,這不能怪他,任誰被這樣磨面似地挑逗,都耐不住要哀求。

  乃古放開他,轉而去抓他的手,十個指頭攥在一起,緊緊的,達鐵這時候發現,他是不由自主在和他接吻,沉迷,而且躁動,乃古那樣有力量,連下頭都硬得嚇人,隔著薄薄一層褲子,騎馬一樣在他胯下起伏。

  他不想這樣,達鐵清楚地知道,他不想和這個人這樣,他想要的是0416,皈依者0416,只有0416……乃古停下了,猛地掀開察爾瓦,充足的空氣和清晨微白的光線從窗戶照進來,他撐著胳膊往下看:「哎,這就射了?」

  達鐵瞪著屋頂急喘,腦子裡亂哄哄的,無意識往他說的地方看,看不太清,但很快就感覺到,肚子上濕了。

  這太可怕了,比上次被分開大腿按摩屁股還可怕,達鐵虛軟地支起上身,正和抬頭看過來的乃古對視,一瞬間,他無法不流露出恨意。

  乃古發現了,卻把這當成0416被征服時的無奈和懊惱,他得意地舔了舔嘴唇:「我們慢慢來,不著急。」

  這傢伙瞭解故事線,神靈一樣,知道後頭會發生什麼,他知道結局,所以從容,「0933是誰,」終於,達鐵忍不住問,「是俄羅家的嗎?」

  乃古看著他,用一種審慎的目光:「還是在意他啊,」意料之外的,他竟笑起來,「你見過,」好像滿不在乎,他坦白,「是俄羅阿各啊。」

  達鐵瞠目,努力回想那天坐在屋子對面的女人,頭帕、珊瑚、銀牌,長相一點都不記得了,只記得眼睛遮在頭帕青藍的陰影裡,看不清:「女人?」

  「女人,」乃古重複,問他,「還喜歡嗎?」

  達鐵學著0416的樣子,勾起一側嘴角,無所謂地笑笑:「男女有什麼關係,能搞到,都可以搞。」

  「那……」乃古緩緩俯下身,達鐵不得不隨著他躺到,唇角被細細吻著,那傢伙說,「我可得把你看牢……」

  「頭人!」屋外有人喊,聽聲音是大管家,「俄羅家的小頭人上山了!」

  達鐵推開乃古,盤著頭髮坐起來:「帶了多少人!」

  「傳信兒的說就他一個,」大管家貼著門,語氣焦急,「說是還拿著一把刀子,可能是來給俄羅家報血仇的!」

  報血仇也輪不到他呀,達鐵疑惑地穿起衫子,紮天菩薩,纏包頭布,穿戴好了推開門,大屋周圍已經聚了不少人,都提著刀背著弓,齊刷刷望向他。

  「只是個孩子。」他裹著黑色的大察爾瓦,每下一步臺階,耳朵上的珊瑚串兒都隨著搖晃,他今天的英雄結挽得很好看,高高翹著,叫人矚目。

  身後是乃古,臉上的血已經幹了,斑斑點點發黑髮皺,乍一看,像是塗壞的鬼臉,「別妄動,」達鐵下令,「畢竟是頭人的弟弟。」

  沒有一袋煙的功夫,小頭人到了,一個穿絲綢的孩子,踩著漢人的鞋子,戴著彝人的耳墜子,天菩薩從左半邊臉垂下來,擔在胸口,傲氣地挺著。

  「貓是我養著呢!」他喊,晃了晃手中的刀子,刃上帶血,「來時殺了!」

  底惹家的人譁然,那貓上可掛著頭人的魂!他們要往上擁,被大管家差人管住,小頭人看他們不上來,又說:「等著完蛋吧,底惹達鐵!」

  這過分了,可達鐵並不動氣:「你為什麼來,孩子,」他問,任山風把察爾瓦鼓起來,像一座山,一隻即將展翅的山鷹,「一個人,來送死?」

  「我是俄羅家的勇士,」小頭人像是自言自語,舉起刀子,有要往前衝的架勢,「族人因為我而死,家支因為我而蒙羞,」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著水光,卯足了力氣,嘶吼著踏出一步,「我要了結這一切!」

  所有人都往後撤步,這是準備迎擊時的保護動作,可那孩子並沒衝上來,一時間,鮮血噴湧而出,勃勃的,浸透了他腳下的方寸之地。

  拴耳環的線繩和他纖細的脖頸一起,被自己的刀割斷了,瑪瑙球打著滾,滴溜溜轉到達鐵腳邊,那具年輕的身體倒下去,輕輕的,跌落在血泊裡。

  小頭人死了。

  寨子死寂。片刻,人群轟一下炸開,這是死給(7)!俄羅家的小頭人當著他們的面兒,死給在底惹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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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畢摩:祭司。
  (2)察爾瓦:披風。
  (3)披氈:穿在察爾瓦下的氈褂。
  (4)阿米子:姑娘。
  (5)朵洛荷:火把節時女子跳的集體舞蹈。
  (6)天菩薩:彝人認為神靈通過頭髮與人溝通,男子在頭頂蓄一叢長髮,挽成髮髻,象徵天神,長的天菩薩可達兩米,忌諱觸摸、撫弄。
  (7)死給:彝人發生糾紛時,如果一方感到委屈或是自尊心受了傷害,經常會採取自殺的方式,以此讓糾紛的另一方為自己的死負責,稱為「死給某人」。死給會引起嚴重的後果。



第17章 螺髻山 貳

  乃古背著達鐵,沿著山路下山腰,底惹家的人抬著小頭人的屍體,跟在後頭。

  達鐵的腳傷了,大概和貓的死有關,出寨子沒多遠,他踩中了自己人抓野豬的陷阱,左小腿腫起來,不能動了。

  趴在乃古背上,他恨恨地說:「我的貓死了,我的腳壞了,卻得給他們賠銀子!」

  「你想怎麼樣,」乃古敏捷地在樹林間移動,架著他的腿彎,把他珍寶似地馱著,「我去給你辦。」

  達鐵靜了片刻,摟緊他的脖子,貼著耳朵說:「我要俄羅小軌死!」

  說這話時,他沒看見乃古的臉,沒看見他狡猾地笑起來:「那如你所願,」像是早計畫好了,他說,「一會兒到俄羅家,找個茬當眾羞辱我,我想辦法留下。」

  達鐵默許了,遠遠的,能瞥見俄羅家的寨子,有些多餘的,他囑咐一句:「只是俄羅小軌,別動女人。」

  乃古知道他指的是阿各,目光閃了閃,沒應聲。

  俄羅家的人一點不知道小頭人上山的事,看見抬屍體的擔子都嚇壞了,奔走著,去敲側屋的門,阿各從裡頭出來,看見達鐵,和他身下牲畜似的乃古,滿身銀器唰地一響,背過身去,傲慢地讓他們進屋。

  乃古在火塘邊跪下,達鐵沒有要起身的意思,顯然不拿他當個人,心安理得地坐著。對面阿各低眉盯著乃古,眼神裡有輕視,還有嘲諷。

  「你們頭人呢?」達鐵問,把她的目光從乃古身上拽回來。

  「煙抽多了,正睡呢。」阿各答,她真漂亮,花兒一樣,達鐵熱切地看著她,想從她身上、臉上找出一點0416的樣子,他一定也在找自己,只要看到自己急切的目光,她就會明白……可阿各漠然地移開眼睛,又去盯著乃古了。

  「擦淚一錠銀,」她說,「要改成一錠金子,因為死的是頭人的弟弟。」

  「偷貓九兩金,」達鐵不同意,「我的貓死了,我也受了傷,擦淚銀抵了。」

  他們倆在交涉,乃古開始栽歪身體,裝作體力不支的樣子,右手慢慢鬆開,把達鐵狼狽地丟在地上。

  這就是路上他們說的那個「茬」,乃古惶恐地跪作一團,以頭搶地乞求寬恕,達鐵從腰間抽出平時打狗的小鞭子,狠狠抽他:「滾出去,豬狗不如的東西!等回寨子,我扒了你的皮蒙鼓面!」

  乃古慌張地躲避,手腳並用著,跪爬出屋子,他帶著一肩膀鞭傷,貼著牆根往僻靜處疾走,俄羅家的人不管他,娃子就是狗,誰會在意一條狗的去向呢。

  夜裡來過幾次,這裡的地形已經很熟悉了,他在坡上找到一處落腳的地方,居高臨下觀察寨裡的動向,不一會兒底惹家的人就離開了,應該是沒談攏,這在彝家很常見,「仇怨埋在土裡,三十年不腐爛,暫時擱在火塘上,三十年烤不焦」。

  俄羅家恢復了平靜,小頭人的屍體停在場院,大概是在等俄羅小軌從鴉片煙的癮頭裡醒過來,乃古也等著,等天擦黑,他瞄著阿各的屋子,偷偷下坡。

  側屋亮著火,阿各托腮坐在那兒,一個人,寂寞使她的美烏了,年輕的身體有萎靡的趨勢,這時窗上響,她扭頭看,是乃古的臉,燦燦地朝她笑。

  她應該喊的,或是去捉刀,可她卻站起來,輕手輕腳推開門,繞到屋後,乃古背著整片月光,沉默著,朝她伸出手。

  她厭惡他,一個娃子,低賤、骯髒,偏偏他又那麼俊,俊得很野、很壞,她去搭他的手了,一搭上,就被緊緊攥住,拉著往樹林裡鑽。

  這像私奔,她提著裙子呼呼地喘,前頭的男人有片一寬闊的背,替她擋住山風,她捂著嘴,怕咚咚的心從那裡跳出來,突然,他轉身抱住她,把她面朝下摁在一塊大石上,從後掀起她的裙子,只覺得兩腿中間狠狠疼了一下,血滴下來。


  乃古跪在俄羅小軌的窗下,隔著一堵牆,能聽見隱約的說話聲,先是阿各:「……娃子底惹家不要了,我們留下……」

  然後是小軌:「俄羅家還缺娃子嗎,要撿他家的……」他聲音很軟,有黏黏的鼻音,像是驕橫,又像是還沒睡醒,「去,給底惹達鐵送回去。」

  阿各又說了什麼,期期艾艾,沒完沒了,她想把乃古留下來,她卑微的情夫。

  昨天夜裡,她被乃古強迫了,至少一開始是這樣,她咒駡著,掙扎著分抗,可貼著、摟著,她慢慢就乖了,抱著乃古的膀子流眼淚。

  石頭上那些血,乃古驚訝,握著她的腰肢問:「怎麼回事?」

  還能是怎麼回事呢,她咬起牙,螺髻山最美的美人兒,妒婦一樣惡狠狠地說:「他從沒碰過我。」

  這不可能,乃古知道,俄羅小軌的角色沒有這種設定,只能是0933不願意,那個軟弱的傢伙,難道是想著0416?乃古發笑,他的0416正一心一意要他死呢!

  大屋的門從裡頭推開,阿各走出來,因為疼,走得很慢,乃古站起來想扶她,被她一個瞪眼制止了:「你先留下,」她說,「我慢慢和他說。」

  乃古點點頭,回頭看著大屋,想從高高的門檻上窺一眼傳聞中的俄羅小軌,但這時的天光不作美,看不清。

  接下來的日子,阿各為小頭人的火葬忙裡忙外,夜裡,她偷偷跑到山坡上,和乃古抵死纏綿。她的青春、她全部的愛,都在這個娃子身上了,有時她想一想就要落淚,這時乃古便溫柔地撫摸她,幫她把那些淚抹去。

  「豬玀!」

  乃古蹲在大屋前搓麻繩的時候,背後有人喊,他轉頭看,是個好看的女孩子,穿著鮮豔的兩截裙,還沒成年,身上已經有數不清的銀飾。

  乃古皺眉,她很臭,是那種熏得人頭疼的臭味,在螺髻山,女子只要有狐臭,即使生得再豔,家支再高貴,也沒人肯要。

  從乃古皺起的眉頭上,她感到了嫌棄,來自一個娃子的嫌棄,唰地白了臉,她一咬牙一跺腳,走開了。

  沒一會兒,從她離開的方向跑來一群漢人娃子,哄地擁上來,揪住乃古的頭髮,掐著他的腕子,拿繩子把他拴上,往寨子中央的開闊地拽。

  「你們幹什麼!」乃古有些懵,稀裡糊塗被踹倒在一片曬著的罌粟殼上,殼子很香,他大頭朝下跪在那兒,嗖地,牛皮鞭子就甩下來。

  疼,火辣辣的,他咬牙忍著,兩手攥成拳頭,娃子們在頭頂上亂叫,抽著鞭子嚷:「記著,是姑娘打你!」

  姑娘?剛剛那個女孩子?乃古從兩腿間的縫隙往後看,看到一角彩裙:「她是誰!」

  娃子們嘻嘻笑:「美都,頭人的妹妹!」

  謔,俄羅小軌有個短命的弟弟,還有個臭烘烘的妹妹,乃古嗤笑,無所謂地舒展背脊,隨他們抽。

  看他這樣,美都也較勁,他不求饒,她的鞭子就不停,抽到三十多下,冷汗順著額頭淌下來,背後濕了,血在橫七豎八的傷口下匯成一股,乃古開始暈眩,勉強眨動著睫毛,不管用,視線越來越模糊,耳朵裡除了聒噪的嗡鳴聲,什麼也沒有。

  恍惚間,他看見一雙腳,男人的腳,沙啦啦,腳腕上卻拴著一對芝麻鈴,他吃力地抬起頭,啊,是一朵索瑪花,那麼紅,那麼豔,伸手去夠,花兒卻仿佛開在天邊,夠不著。

  「……底惹家的?」索瑪花說話了,聲音很熟,輕輕的,黏黏的,像是賴床時的呢喃,哦,乃古緩緩合上眼,是俄羅小軌。

  一望無際的黑暗中,索瑪花吐著蕊怒放,沒有風,四周是一股嗆人的甜腥,乃古皺眉,越皺,腥氣越濃,像從高處陡然墜下似的,他一個激靈,睜開眼。

  是阿各,捧著煙筒,一口一口往他臉上噴大煙,捶了捶腦門,他想翻身,卻發現後背的肉爛了一大片,不能挨床:「我睡了多久?」

  阿各眼睛紅著,不知道是熬的,還是哭過:「一天多。」

  「頭人沒懷疑?」他指的是阿各來牛棚照看他這事。

  「管他呢,」阿各放下煙筒起身,渾圓的屁股在群擺下搖曳,「我從不是他的女人,再說也沒人看見。」

  乃古要起來,被她按住:「別怕,我教訓過美都了,」指頭上戴著碩大的南紅戒指,她和沒男人時相比,更妖嬈了,「沒人要她,她脾氣怪。」

  這時候是後半夜,窗外看不見幾顆星,阿各抱住乃古的頭,捨不得地在他眉毛上親了又親,說幾句膩歪的話,偷偷離開了。

  她一走,乃古就呆不住了,從牛欄邊的破鋪蓋裡爬起來,踉踉蹌蹌出門,俄羅小軌的大屋前沒人守著,只蜷著一條狗,和他認識,抬眼看了看他,沒動彈。

  他進屋,帶上門,小軌側躺在火塘邊,抱著一杆煙槍,睡著了。塘裡的火燃得很旺,熠熠的,照著他察爾瓦上扭起的胯骨,和無意識錯落周折的柔軟肩膀,褲帶子鬆鬆挽著,毫不設防。

  乃古想像過俄羅小軌的模樣,美人嘛,大抵都是那樣,大眼睛高鼻樑,嗔呀怒呀都招人愛。但這個人不是的,他有種病態的羸弱,戴著女人的芝麻鈴,穿著繡花的窄衣裳,卻沒有一點古怪的娘氣,他身上那股東西說不好,又軟又硬,又陰又陽。

  乃古大著膽子湊近他,他的臉孔像漢人,平滑圓潤,下巴頜肉肉的,叫人很想捏一把,頸子細長,手指也長,指節處血氣好著,顏色緋紅。

  0933,乃古心裡頭叫他,欣賞階下囚一樣欣賞他,可越看,心卻越慌,愛上什麼人了那樣地慌,他意識到這種情感,焦躁地舔了舔嘴唇,那是角色「乃古」的情感,不是他的。

  他現在就可以結果他,遂了達鐵的「願」,他撫摸他緊緊繫著的天菩薩,人沒醒,又解開他領口成排的襟扣,人也沒醒,乃古停下手,覺得不對勁兒。

  「喂!」他叫他,小軌沒反應。

  煙鍋熱著,屋門關著,乃古湊到他嘴邊聞了聞,苦苦的鴉片味,還有鼻子,貼住了,只有一絲微弱的翕動,他一把抱住他,把他攤平了,跨上去捧他的臉。

  他吸迷了!

  撕扯他的衣裳,把那片溫熱的胸膛剝出來,乃古握住這具珍珠色的肉體,輕薄似地反復揉搓,邊揉邊聽他的心跳,太弱了,好像下一口氣兒就要上不來,他不能死,乃古想,這時候死了,自己的計畫就落空了!

  「俄羅小軌!」他叫,掰著下巴打開他的嘴,紅口白牙,一絲大煙膏的甜腥,他鼓一口氣俯下身,實實在在把他吸住,柔軟的、連美人阿各都沒碰過的嘴唇,乃古情不自禁就在那上頭摩擦,惶急的,把一腔子生氣全給他。

  「咳!」小軌猛地彈了一下,但沒醒來,說不清是烤的還是憋的,他臉蛋通紅,乃古托著他的細脖子,有些不知所措地搖晃他,「喂,」他輕聲叫,想拍打,又怕手勁太大把他打疼了,「能聽見嗎?」

  很慢,像是破繭的蝴蝶第一次張開翅膀,又像是疾風撕裂的烏雲勉強露出陽光,小軌睜眼了,遲鈍的,初生的嬰兒般仰望著他。

  人生在世,和那麼多人有過那麼多次對望,沒有哪一次是這樣的,乃古喉頭髮緊,中了咒似地動彈不得,小軌倒一點也不抗拒,愜意地,在他懷裡扭了扭腰,攥起麻木的手指:「我抽昏過去了?」

  底惹家的娃子救了頭人的事在寨子裡迅速傳開,隔天到場院去幹活,男的、女的,都隔著老遠偷看他,也有人懷疑地問:「你為啥進屋,你怎麼知道頭人吸多了?」

  乃古裝得很老實:「狗在門口轉,我看見,就進去了。」

  「那麼晚了,你幹啥出牛棚?」

  乃古難受地晃一晃肩:「背上疼得受不了,想找點七星草來敷。」

  他背上那片傷還爛著,有蒼蠅嗡嗡地圍著叫,人們看兩眼,也就不問了。

  晌午,日頭暖洋洋的時候,乃古坐在麻草堆裡嚼炒麵,有阿米子給了他幾塊坨坨肉,手抓著正要下嘴,前頭田埂上看見小軌,他扔下肉,一骨碌爬起來,撒丫子追過去。

  小軌只有一個人,沒裹頭巾,天菩薩赤裸裸翹在陽光下,察爾瓦半搭在肩上,跑近了,就能聽見他腳上芝麻鈴的響動,沙啦啦,沙啦啦,搖得人心癢。

  離著十來步的距離,乃古停下,跟屁蟲一樣跟著他,看他晃動著胳膊上的銀鐲子,隨手揪起路旁的草葉。

  B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不是他的意志,仿佛是並不存在的「乃古」的,不安、躁動,人家只是揪了根草,撚著草莖玩,他就傻子似地盯著那些靈活的手指,渾身火燙。

  肚子裡有一種欲望,是娃子不該有的,對黑彝主子的欲望,這種欲望如此之強,以至於他鼠蹊處的肌肉都繃得發抖了。

  忽然,小軌皺著眉半轉過頭,蜻蜓翅膀似的眼尾扇了扇,從肩上厭煩地看著他,舌頭把草葉捲進嘴裡,咂了咂,索然無味地吐出去。

  乃古像被雷劈了,傻愣愣站在那兒,褲襠裡好像一下子擠得滿滿,他低頭看,那地方立起來了,正不規矩地撐著,很不要臉。

  小軌驚訝地挑了挑眉,轉回頭繼續走,乃古像從沒害過羞似的,惱怒地紅了臉,兩手捂著褲襠,夾著腿,可憐巴巴跟上去。

  前頭是罌粟花田,沿著山坡,蔓延整個壩子,豔紅的花冠槍一樣高高挺立,隨著山風徐徐地擺。小軌走進去,他的花田,他俄羅家的寶盆,煙油從花蕊裡流出來,銀子從花蕊裡流出來,酒、肉、女人,還有白晝夜晚的所有快樂,都從花蕊裡流出來。

  乃古踐著花莖追他,風從耳旁掠過,讓他聽見自己急促的喘息,手在褲襠上揉,隔著褲子,使勁兒揉搓,他從不知道自己這麼饑渴,簡直是中了蠱,有些花莖長得高,一彈,就狠狠打在臉上,他挨著疼,撒著瘋,叫魂兒似地喊:「站住!」

  沙啦啦的鈴聲真的停了,小軌背著風,回過頭,在無邊無際的花海裡和他對望,乃古卻恐懼,為這豔麗的對峙恐懼,吞一口唾沫,他慢慢走,說不清是那越來越近的臉更豔,還是滿眼有毒的罌粟花更豔,他戧著風,要窒息了。

  小軌盯著他的褲襠,等他走到近前,輕輕罵了一句:「狗東西。」

  乃古橫起眉,想拿出些兇狠的氣勢來,可一出手,卻只是把他的領子拽了一把,察爾瓦從他的肩頭滑下去,底下沒穿披氈,黑衫的領子也沒扣,風一起,掀起半邊衣襟,露出蜿蜒的鎖骨。

  乃古連忙抱住他,死死的,怕他冷,小軌卻不領情,從他火熱的懷裡掙出來,傲慢地把他推開。

  乃古怨恨地低下頭,沒再去碰,只是盯著那雙拴鈴鐺的腳踝,摸著自己的褲襠解饞,這時候山腰上傳來阿米子的情歌:「山對山來崖對崖,水淹石頭過不來!阿哥若是有情義,唱個調子丟過來……」

  這種時候,聽著這樣的歌子,乃古難以自持,他不是B了,也不是什麼長官,只是個粗野的彝人,哈下腰,讓角色的衝動取代個人的理智,他模仿著男女交歡的動作,繞著小軌下流地挺動褲襠,跳起彝人調情的舞蹈。

  小軌被罌粟花簇擁著,高高在上,漠然看著他表演,乃古拉拽他的袖子,想叫他扭起屁股,和他一起跳這放蕩的舞:「有腳不會跳,俏也沒人要!」他說,挑釁地,拿下身往他腿上蹭,然後背過身,有節奏地晃動肩膀,向他展示自己遒勁的背脊。

  小軌耷拉著眼看他,可能是看他好笑,噗嗤一下,樂了:「娃子,你叫什麼?」

  「乃古!」乃古立刻轉過來,兩手扶著他的腰,彎著腿挺著胸,把胯骨一下一下地往上頂,癡迷地仰望他,「不求別的,就求和你打回歌(8)!」

  小軌抿著唇,四下無人,連一隻鳥、一隻蟋蟀的叫聲都沒有,山腰上的歌子還在唱,乃古的褲襠濕了一塊,風吹著很快會乾,乾了,就有一塊白色的污漬,這種荒唐的想像讓小軌興奮,他懶洋洋的,抬起一條胳膊。

  那是女人的動作,乃古咋舌,呆呆地盯著他,看他把另一條胳膊也抬起來,振翅似地擺在身後:「乃古……」

  他似乎叫了他的名字,很輕,又像只是在模仿鳥叫,然後,他的臉俯下來,極近,極驕矜,鼻尖和鼻尖就要頂上,睫毛和睫毛也要纏上,嘴唇……乃古低眼看,一線之隔,張口就能含上……

  小軌卻把它移開了,鳥兒歪脖一樣,朝他的左耳傾過去,乃古入迷地跟著他轉,他又朝他右耳傾,這時候乃古恍然大悟,他只是在和他打歌,跳一支叫「鴿子爭食」的舞,他要是個女人,他想,他現在就把他掀了剝光!

  他猛地抱住他,抱牢了,把臉埋進他帶著鴉片香的衣襟裡,閉著眼,如饑似渴地蹭,小軌癢得咯咯笑,掐他,說他「像個找奶吃的娃娃」。

  乃古變了,阿各覺得,晚上不肯和她上山坡,白天似乎連句話也懶得和她說,他成天失魂落魄的,像是心裡有了別人。

  「你怎麼回事?」太陽下山的側屋門口,阿各叫住往大屋去的乃古,讓他給她背一袋苦蕎進屋。

  放下口袋,乃古拍拍褲子要走,阿各關上門,從背後抱住他:「螺髻山最美的女人歡喜你,你還要什麼!」

  乃古扯開她的手:「我們斷了吧,」扯得急,他弄傷了她的指頭,「萬一你有了,你叫我怎麼活?」

  「那就一起死!」不顧手傷,她重新抱回來,拿鼓脹的胸脯抵著他的後背,「死,也比沒滋沒味地活著強!」

  「呵!」乃古笑了,沒再扯她,「和男人玩過幾次就上癮了?」他扭頭斜睨著她,惡毒地說,「別忘了,你是個男人!」

  阿各自己就鬆開手,白著臉往後退,那雙漂亮的瞳子裡有出乎意料的驚訝,和一個人入戲太深的羞恥:「你……是長官?」

  乃古沒回答,只是說:「要男人有的是,」他走到門口,嘎吱推開門,「只是別找我。」

  他要跨出去,阿各眉頭一跳,大膽地說:「你是B?」

  乃古頓住,推門的手拉回來,在驟暗的光線裡看向她:「遊戲裡禁止討論真實世界的資訊,你不知道?」

  阿各漂亮的臉蛋上有些男人的神態了:「你是B!」她毫不畏懼,揉著自己受傷的手指,和他拉開距離,「你是故意的,」他猙獰地咆哮,「玩老子是吧!」

  「你不是挺樂意的嗎,」乃古朝她逼近,「夾著我,摟著我的脖子叫阿哥,剛剛還要給我生孩子,還要跟我一起死……」

  「住嘴!」阿各顫抖地指著他,「我要讓我爸廢了你,」她捏著嗓子說,為委身給男人的自己感到恥辱,「撤了你的位子,擼了你的袖標,退了你的黨!」

  乃古陡地撲向她,把她撲倒在苦蕎口袋上,捏住她的下巴:「好啊,」他挑釁地說,「測試結束就去找你爸,讓他把我從邊沁踢出去!」

  他力氣很大,阿各疼,但掙不脫,乃古冷笑著掐她的臉蛋,看了看她柔軟的胸脯,連捏一把的興趣都沒有,站起來,推門走了。

  阿各靠在破口袋上,久久沒起身,鼻子發酸,眼睛紅了,她窩囊地抹了把臉:「操,」看那一手淚水,她自嘲地罵,「哭個屁啊!」

  天徹底黑了她才起來,想蓋上火塘這就睡下,忽然記起剛才叫住乃古時,他好像正要去大屋,他去大屋幹什麼?

  順著沒關嚴的門縫,她往外看,大屋的火還亮著,小軌那麼驕縱的人,會讓他進屋?

  躡手躡腳地出門,她四下張望,偷偷往大屋的東牆繞,那裡有一棵老桑樹,雜樹枝掩著舊窗,她藏進枝杈間,踮腳往屋裡看。

  火塘燃得正旺,火上斜支著一把大煙槍,小軌側躺著,半醉半醒地吸,周圍是嫋嫋的煙霧,迷迷濛濛看不清,他從肚臍往下似乎白花花的,沒穿褲子。

  阿各猛地捂住嘴,小軌胯下趴著一個人,紮著歪髻,兩鬢泛青,光著的膀子上有剛結痂的鞭傷,是娃子乃古!

  他快速蠕動著腦袋,嘴裡像是含著什麼,能聽見咕咕的口水聲,邊含,他兩手捋著小軌的大腿,那雙腿大大地敞開,翻了盤兒的青蛙似的,牽動起細長的筋腱,腿根和整個小腹則濕淋淋的,被徹底細緻地舔過。

  乃古在給他吃……?阿各吞了口唾沫,不由自主去看小軌的臉,那張臉熏熏然像是要睡去,沒有難耐,沒有輕喘,只有一點悶熱的潮紅,可能是不舒服,他扭著腰哼了一聲,用腳踩著乃古的臉,讓他走開。

  乃古不甘願地把他吐出來,軟塌塌一根,裹著一層濕黏的口水,從頭到尾是可笑的粉紅色,顯然,他鴉片煙抽得連男人都不是了。

  「歇、歇一會兒,」乃古的聲音倒火辣辣的,捨不得地抓著那根軟東西,磨人地在他胯骨上親來親去,「再來一回,肯定能起來。」

  小軌沒聽見似的,涼颼颼地張著腿,一味用口鼻追逐縹緲的煙霧,失著神瑟瑟發抖,他的癮太大了,就是現在殺了他,他可能都沒有感覺,算是趁人之危吧,乃古扒著他的腰往上爬,這時候他那根兇猛的東西就露出來,硬邦邦直撅撅的,蹭著小軌的肚子,留下一串卑劣的痕跡。

  小軌仍迷著,乃古不敢驚動,輕輕掀他的衫子,掀起來往裡摸,撚他一側的乳頭,這場面太不堪太淫靡了,阿各不得不用指節抵住嘴,紅著臉偷眼去看,小軌可能是被撚疼了,不大不小地嗆了一口,乃古立刻手腳並用著退下去,看家狗一樣惴惴地觀察他的神色,乖乖趴回他腰間。

  「頭人,」他輕聲叫,把小軌墊在身下的察爾瓦拽過來一點,折成幾折堆在胯下,「還舔嗎?」

  「嗯……」小軌哼,也不知道是要,還是無意識地呢喃,總之乃古又把他那根東西吃進嘴裡,深深地吞下去了。

  這回小軌發出了一點聲響,很短促,他鼻音本來就重,這樣淺淺地哼鳴,阿各眼見著乃古受不了地搓著自己,往疊起來的察爾瓦上拼命聳胯,粗糙的羊毛料子紮得他渾身發抖,挺著背、勾著腳,狠狠蹬地。

  小軌被他吸得跟著一起晃,怠惰的眼睛慢慢睜開,遲鈍地,看著這個畜生一樣在自己身上發情的男人,他是誰呢?0777,還是B?

  他用手按住那顆頭,拿指甲尖在青色的頭皮上抓,乃古一把攥住他的手,怕跑了似地牢牢握住,開始低吼。


  達鐵坐在阿各的火塘邊,右手搭在盤起的膝蓋上,動了動:「有人說在你家的田裡,看見了我的娃子,」他拿眼瞥著她,輕輕地看,「叫乃古。」

  阿各的眼睛從晃動的銀飾間挑起來,陰測測地眯縫著:「沒聽過,不知道。」

  她身上看不出一點0416的樣子,達鐵有些焦躁:「你家頭人呢?」

  「他不到日頭當空是不起身的,」阿各喝著茶,說完笑了,「你來的不是時候。」

  達鐵不想繞圈子,他索性朝自己的人使個眼色,讓他們到外頭去等,阿各看他這樣,知道他有話說,叫自己的人也出去,關上門,留他們兩個密談。

  「你……」達鐵湊近了些,「一點認不出我來?」

  阿各放下茶,奇怪地瞧著他,瞧著瞧著,忽然懂了:「乃古跟你說的?」她好奇地支起腮幫子,「他跟你說我是誰?」

  達鐵愣愣地和她對視,可以肯定,她不是0416:「你是……」不可能是長官們,那只能是裝成了偷盜者那個皈依者,或者是,「0777?」

  阿各端起茶抿一口:「你是0416,還是0933?」

  他們在交換真實身份,系統卻沒有甄別並發出警告,看來測試版還有漏洞,「0416,」達鐵低聲說,「你還知道誰?」

  阿各搖頭:「你可真不像,」她從頭到腳把他掃一遍,「厲害,」然後指著大屋那邊,「那俄羅小軌應該就是0933了。」

  達鐵瞪著她,驚訝地微張著嘴,他曾經讓乃古殺了俄羅小軌!這時阿各下流地勾了勾小手指:「乃古對他很感興趣,說不定已經上手……」

  達鐵一拳捶在火塘邊,振起厚厚一層灰塵,阿各怔了怔:「至於麼,」她酸溜溜地嘲諷,「在邊沁你就護食護得厲害,到了螺髻山醋勁兒還這麼大。」

  達鐵站起來,抖開厚重的察爾瓦,猛地踹開門,叫齊他的人,怒吼著:「底惹家的!俄羅家拐了我的娃子藏起來,你們給我把人找著!」

  乃古上山撿柴,撿得差不多要下山的時候,山腰上跑來幾個人,看褲腳是底惹家的,人人肩上扛著一坨什麼,五顏六色,像女人的裙角。他躲到樹後去,在其中一個女人身上看見成串的銀器,那麼熟悉,是美都!

  底惹家下山打冤家了?他頭一個想著的是小軌,扔下柴就要往山下跑,跑了兩步,又想到美都是小軌的妹妹,於是折回來,衝到那幾個人前頭。

  這夥人嚇了一跳,看是乃古,誰也不敢動手,領頭的把女人在肩上掂了掂:「乃古呀,頭人為你去打俄羅家了,這不,搶了幾個女人。」

  乃古沒和他搭話,指了指美都,領頭的立刻明白了:「喂,把那個臭烘烘的給他!」

  美都被放下來,嚇壞了,額頭上全是倒流的鼻涕和眼淚,乃古摁住她,把她滿身的銀子往下拽,她不幹,打狗似地給了乃古一巴掌。啪地一響,底惹家的人火了,從後揪著她的頭帕要揍她,乃古把那些零碎銀子往他們懷裡塞,讓他們走。

  頭帕掉了,銀子沒了,美都只剩一條髒裙子和滿胳肢窩要命的狐臭,乃古卻沒像扛豬那樣扛她,而是拿她當個姑娘背起來,迎著風,馱她回家。

  「臭娃子!」美都不服氣地罵,在他背上鬧騰,乃古狠狠掐了她大腿一把,她老實了,慢慢趴下來,細胳膊圈住乃古的脖子,乖順地把腦袋枕在他肩膀上。

  「離我遠點兒,臭死了。」乃古憋著氣說。

  照美都的脾氣,該撒潑、該叫駡的,可她卻聽話地夾起胳膊,小聲嘟囔:「畢摩說了,等我有男人就好了。」

  「哎喲,」乃古笑她,「毛還沒長齊呢,就想男人!」

  美都又是一反常態的,暖烘烘貼著他的背,沒回嘴。

  寨子裡一片混亂,破籮筐、支火塘的石頭、染到一半的布,都在地上橫著,破了鼻子的水牛,是底惹家想牽沒牽走的,還有丟了閨女的阿媽,和姐妹們抱著頭哭,再有就是血、斷手斷腳的娃子、看門狗的屍體。

  乃古背著美都,從這樣的風景裡穿過,前頭聽得見廝喊聲,不斷有底惹家的人甩著滿手滿臉的血沖出來,擦過他,往外跑。

  乃古直奔小軌的大屋,半路,在銀匠的火爐邊看見他了,顯然是剛醒,頭巾還沒來得及包,天菩薩翹得風騷,身上沒披察爾瓦,也沒穿披氈,衣領子開著,半面的血,拿一把新開刃的鐮刀,追著人殺。

  放下煙槍的他像變了一個人,揮刀的胳膊跳舞一樣漂亮,一揚,乃古就想起那天他在罌粟花田,鴿子似地擺動手臂。他落刀也狠,專找血脈密的地方下手,劃出去,就一片噴濺的血泊,還有他的眼睛,羅漢般瞪著,看一眼就叫人喪膽。

  俄羅家的漢子們跟著他,滿路都是底惹家的屍首,沒死的看見乃古,伸著手朝他匍匐,血污的手掌眼看要握上腳面,小軌的鐮刀尖「噗」一下從背後紮過來,勾著人拽走。

  乃古站在那兒動不了,美都在他背上起勁兒地喊:「殺光他們,阿哥!」

  能跑的跑了,跑不了的死了,底惹家和俄羅家的仇這下作大了,小軌踢著腳,來回尋找著能下刀的物件,他已經殺紅眼了,拖著鐮刀從乃古身邊走過時,踩著大魔鬼的步子,兄弟似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

  刺鼻的血腥味兒,乃古皺眉,被拍中那一塊火辣辣的,比背上美都挨著的地方還熱,他眨一眨眼睫上的汗,覺得褲襠又緊了。

  整個寨子搜過一遍,小軌在門口扔下鐮刀進屋,屋裡乃古已經給打好了水,浸濕了山下漢人那兒換來的洋棉布,跪著等他。

  小軌門都不踢,扯著血衣就把自己扒光了,映著門外夕陽西下的紅光,叫火燒著了那樣炫目,路過的人紛紛往裡看,乃古騰地站起來,過去把門拍上。

  拍上門回來,他就撅著屁股把小軌抱住了,小軌嫌他好笑,推狗似地推他,他氣都喘不勻,磕磕絆絆地叫:「頭、頭人……頭人!」

  「你頂著我了!」小軌踹他。

  「讓我快活一回,」乃古用一雙粗手去捧他的臉,下頭的壞東西發情的小牛一樣蹭在小軌腰間,「就一回!」

  小軌笑了,多可笑似的:「黑彝一滴血,價值九兩金,」他拽開自己的天菩薩,黑長髮瀑布般打下來,「你這條命夠賠麼。」

  「我不會叫你出血的,」乃古曲著膝蓋摟抱他,幾乎是在哀求,「我先給你舔透了,然後慢慢進……」

  「滾開。」小軌說,連拒絕都談不上,只是輕蔑,是一個黑彝主子對下賤娃子的命令。

  沒指望了,乃古乾脆拽下褲子,箍著他,把那根東西從背後插進他兩腿之間,就那麼站著,沒命地聳動腰杆。

  這很荒唐,一個頭人,站在屋中央,被仇人家的奴隸從後頭把著,小軌低頭看,腿根那兒乃古的黑東西一進一出露著頭,頂得他自己的傢伙狼狽地在肚子上甩。

  乃古兩手先是提著他的腋下,然後臭不要臉的,拿手心攏住他的胸脯,反復捏擠揉搓,他還想和他親嘴兒,從左邊湊上去,小軌把臉轉向右邊,他往右邊湊,人家又把臉轉回去,乃古發怒了,低吼一聲,扳著小軌的肩膀讓他面向自己,本來是要親他的,可一看見那對豔紅的乳頭,他呆住了。

  小軌的乳頭很小,他上次偷摸時就發現了,可乳暈很大,淡淡的橢圓形,像哺過乳的女人,這讓他顯得很淫蕩。乃古愣愣地盯著那裡,猛地撲下來,在他兩邊胸脯上亂吸,吸完了還想去夠他的嘴唇,被小軌一膝蓋頂在肚子上,仰著頭翻倒。


  ─────
  (8)打歌:彝族男女調情或結婚時跳的舞蹈。



第18章 螺髻山 三

  達鐵抱著耳朵剛立起來的小狗餵坨坨肉的時候,大管家躬在屋門口稟報:「頭人,俄羅小軌來了,還帶著乃古。」

  達鐵手一鬆,小狗從他手心裡蹦出去,夾著尾巴在周圍繞了一圈,嗯嗯叫著打哆嗦。

  「俄羅小軌?」達鐵愣愣地重複,向大管家一揮手,意思是讓他去領人,自己則從火塘邊站起來,到壁櫃裡翻出小銅鏡,坐到陽光下去照。

  天菩薩重新繫過,英雄結精心綁起,衫子、披氈、察爾瓦,讓娃子們找來最新的,一層層穿好,把耳朵上的珊瑚串捋了又捋,擺正在肩膀上。

  大管家領人過來了,達鐵是第一次見到小軌,陽光下,一株索瑪花似的人物,芝麻鈴沙沙響,褲腳又寬又大,每走一步,都露出一截好看的小腿。

  整個寨子都被這個人的光彩照亮,男的、女的,明裡暗裡紛紛看著,看他鬆鬆紮起的英雄結,看他仙女一樣慵懶的眉眼,還有那副背刀的薄背,柔韌標緻。

  迎客酒端出來,只是擺個樣子,沒想到小軌會喝,他卻大剌剌地一連三杯,然後把嘴一抹,招呼自己的人,抬上來一缸咂酒。

  酒缸裡只插著一根長蘆管,放到達鐵的火塘邊,「阿哥,」小軌叫達鐵,從身後把乃古拽出來,「你的娃子,還給你。」

  他真美,美得一彎新月、一團火似的,達鐵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指都有些抖了:「讓你的人,遠遠等著。」

  「好。」小軌痛快地答應,把刀從背上甩下來,扔到地上,達鐵轉身領他進屋,很講究的,也沒背刀沒跟人,門砰地帶上,兩個人肩並肩坐下。

  火新撥過,亮亮地燃著,小軌抓著蘆管深深咂一口:「阿哥,我家丟的女人我不要了,你家死的後生你也不怪了,行不行?」

  達鐵沒應承,把細蘆管從他嘴邊撥過來,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地,含住那截濕漉漉的管口,這有些淫褻的意味了,小軌皺了下眉,剛想挪一挪,腳踝卻被達鐵握住,握住不算,他還摸著那片薄薄的皮膚,輕輕地捏。

  「好酒,」達鐵說,同時把蘆管吐出來,擺回到小軌嘴邊,扶著讓他咂,「都說你喝醉了像仙女,我想看看。」

  小軌盯著眼前的濕管子,達鐵顯然用牙咬過,上頭有一處細小的破口:「阿哥,」他用另一隻腳踩住達鐵不規矩的手,暗暗使勁兒,「就這一缸子酒,我還醉不了!」

  兩個人同時動作,小軌更快,一縱身跳到達鐵身上,壓住他,摁著他的雙手,珊瑚耳串甩亂了,一把血似地橫在達鐵嘴上,「認不得我了嗎?」隔著那把紅珊瑚,達鐵問,兩腿親昵地夾住小軌的腰。

  小軌並不鬆勁兒,他不相信任何人,因為一旦承認自己是0416,就等於暴露了0933的身份,那不可能!

  達鐵被別著雙手,斷了翅膀的鳥兒似的,吃力地把臉貼近他:「你說過,」輕之又輕的,他低語,「要帶我逃出去。」

  小軌陡地鬆了手,這時候能感覺到腰上那兩條腿熱得很,他摸上去,狠狠握住,一頭埋進達鐵的察爾瓦,抵在他肋骨上。

  「即使出不去,」達鐵摟住他的腦袋,溫柔地收攏手臂,「和你有過這麼一段,我也滿足了。」

  邊沁圓、囚艙、電子手銬,那仿佛是一個遙遠的夢,飄忽在意識的彼方,「不出去也可以,」小軌忽然說,「我們就留在這兒,永遠做俄羅小軌和底惹達鐵。」

  達鐵的手不動了。

  「找出B,還有A和C,把他們控制住,只要角色不死,他們就出不去,遊戲就永遠不會結束。」

  靜了片刻,達鐵說:「乃古是B。」

  小軌倏地抬起頭:「果然是他……」他稍一思忖,笑了,「是他好辦。」

  達鐵看著他那得意的樣子,不高興地垂下眼睛:「你給他什麼了,就好辦了。」

  小軌挑起一側眉頭,又嬌又俏的:「你才是,聽誰說什麼了,」他托著達鐵的腰,扶他起來,「我還能讓他占著便宜?」

  達鐵不大信,想起乃古在自己身上時的氣勢,難以招架:「真的沒有?」

  小軌大笑,很狂氣的:「我說你原來沒這麼醋啊,」他又小姑娘似地蜷起一條腿,兩手抱著把臉枕在上頭,側頭看著達鐵,「好像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似的。」

  明明是柔媚的神態,他做,卻沒有一點娘氣,俊朗、不羈,叫人臉上臊得慌,達鐵看著看著,就抿了抿嘴,緩緩往後躺下去。

  小軌驚訝地看著他,看他有些緊張地瞪著房梁,把手放在衣扣上,一個一個解開,窄窄一條皮膚露出來,被黑衫子襯得青白。接著,他鬆了察爾瓦,退下披氈,又要去脫褲子,被小軌一把握住手背。

  達鐵唰地紅了臉,不敢看他,眨著睫毛說:「阿各是0777,」他是想遮掩主動投懷送抱的羞恥,「其他的,還不知道。」

  「那個……」小軌張口,卻發現嗓子鏽著,他咳一咳,不大抬得起頭來,「我那個……不行。」

  達鐵沒懂,愣愣看著他,小軌把他的手抓著,往自己的胯下放:「大煙抽多了,軟的。」

  達鐵騰地坐起來,沒聽過這種事似的,急急拽他的褲帶,兩手掏進去反復摸,確實,沒什麼動靜:「怎……怎麼這樣!」

  「B夠壞的,」小軌沒一點慚愧的意思,反而嘻嘻笑著,在他臉蛋上親了一口,「我可是替你軟的,不許嫌棄我!」

  沒想到達鐵卻傻傻地抱怨:「真是的,我軟沒事啊!你軟了……」他陡地住口,別過臉不說了,小軌看著他細瘦的側臉,耳朵上的紅珊瑚在靜謐的光線裡搖,不知道是反光還是什麼,從耳垂到鎖骨那裡,紅了一大片。

  「要不,」小軌湊上去,貼著他火燙的耳根,「跟在聖徒島一樣……你來?」

  達鐵立刻把臉撇開,像是覺得他的話臊,小軌拉拽他,臭不要臉地往他身上纏:「這個身子,你不上,說不定哪天就讓乃古上了。」

  達鐵看向他,不是動情,不是嫉妒,而是委屈,氣鼓鼓地把他推倒,跨上去,坐著他的小肚子,粗暴地剝他的衣裳。

  「溫柔點啊,」小軌細聲細氣的,手卻啪地拍在達鐵屁股上,時輕時重地捏,「我這可是第一次。」

  「混蛋!」達鐵罵,可不敢大聲,小軌聽見了,隔著褲子揉搓他的東西,揉得頂手了,從褲子裡掏出來:「嘀咕什麼呢你?」

  達鐵沒吱聲,看著自己那根一摸就打顫的東西,沒什麼自信:「我要是給你舔,」他特別害羞,輕輕地問,「你能……能硬嗎?」

  小軌兩手枕著頭,愜意地欣賞他這副窘態:「乃古夜夜給我舔,也沒硬過。」

  這話激怒達鐵了,他猛地站起來脫下褲子,把小軌光溜溜地翻過去,團著他的背,擺成個屈辱的姿勢:「屁股撅起來,」他給了他一腳,不重,「撅高點兒!」

  小軌笑嘻嘻地照做,看這架勢,達鐵像要狠狠給他來一下,可片刻過後,真擠到屁股縫裡的卻是一條軟軟的舌頭。

  「嗯……」小軌用鼻子哼,他知道自己的鼻音,誰聽了都會喜歡,「阿哥!」他叫得親,從叉開的兩腿間往後看,一條長長的黑布,是達鐵情急拽開了頭巾,一團輕堆在地上,中間幾段搭著一根漲得通紅的硬東西。

  小軌討人厭地用腳去勾,拿腳趾、腳跟反覆地碾,邊碾邊放縱地哼,哼得達鐵不得不捂住他的嘴,把下身往柔軟處頂好,報復似地往裡使勁。

  大概有點疼,小軌換了種哼聲,吸著達鐵的手指,狗兒一樣輕咬,達鐵就有點捨不得,停下來,幫他掰著屁股問:「算了吧?」

  小軌哼哼唧唧地沒出聲,穩了一會兒,上身水似地塌下來,軟綿綿地扭過頭:「這樣不好,臉對著臉好。」

  達鐵的臉就紅了,老實地點點頭,拔出去,和他端正對著,弓起背再往裡插,這時他才注意到他的乳暈,那麼淡、那麼大一對,叫人忍不住想掐。小軌也願意他掐,兩腿夾著他的腰杆,把胸脯往他臉上挺,手向後撐著地,咯咯地笑。

  「害人精!」達鐵罵,可詞不達意,一手捏著一邊,把嘴往上湊,下邊還是只插著一個頭兒,晃著腰,緩緩朝裡送。

  「喜歡我不?」小軌揪著他的耳朵問,達鐵不回答,「喜不喜歡!」他又問,不知深淺地摳他的耳朵眼,「到底喜不……哎呀!」

  達鐵全進去了,恥毛蹭著小軌的屁股縫,頂得緊緊的:「疼嗎?」

  「不疼,就是……」小軌仰著脖子大口喘氣,一晃神,在對面窗上看見了乃古的臉,黑沉沉陰森森一張俊臉,切齒地瞪著他們。

  換做一般人,怎麼也要慌一下,小軌卻懶洋洋地眯起眼睛,就著被達鐵插得發抖的淫褻姿勢,朝那邊伸出一根指頭,指著乃古,讓他滾。

  乃古的神色怎麼形容呢,嫉妒、憤怒、隱忍,扒著窗的手顫了,把力量蓄了又蓄,終於鬆懈下來,沮喪地離開。

  達鐵不知道這一幕,他趴在小軌濕淋淋的胸脯上,有些愣,驚訝地往下盯著,那裡是一根不小的東西,膨脹著,正歪著頭翹起。小軌可能也感覺到了,推開他的膀子,在自己的腿間,看見一根因為前列腺被擠壓而硬起來的大傢伙。

  「喲,這大小可以,」他興奮地晃動屁股,兩腿張得更開,搓著自己的胸脯挑逗達鐵,「快點嘛,阿哥。」

  那個大小哪是可以,簡直是驚人了,達鐵按他要求的聳起來,可不給勁兒,眼睛直勾勾盯著他下面,兩人反復摩擦的地方剛有點發黏,他卻紅著臉退出去:「那個換、換你來……行不行?」

  小軌早看出他的意思了,裝不明白:「什麼,」他坐起身,猛地把他推倒,「不幹了什麼意思,」壓上去,捏著他的下巴,「你逗我?」

  達鐵自有他的辦法,慢慢朝他打開腿,也不說話,靦腆地偏著頭,很快,小軌就受不了地親下來,叼著、舔著,托著脖子沒完沒了地吸吮,下身發狠地彼此碰撞,然後一把拽散達鐵的天菩薩,長頭髮打著轉兒,唰地鋪在地上。

  濕漉漉的手指在後面探索,達鐵抬起屁股,蜷著腳趾,抻著脖子往下看:「好了嗎……可以了吧,」他催促,汗流浹背地抱著自己的大腿,「別摸前面……不行,我會射……」

  小軌開始插入,一根大東西,一個只有手指碰過的小洞,一點點血滴在察爾瓦上,達鐵沒感覺,只是咬牙抱著小軌的肩膀,屁股被頂得兩側分開,中間火辣辣的,這時候他沒叫,反而等小軌全進去了,伏在他身上亂掐亂摸,他才膩膩歪歪地叫喚。

  「別叫,」小軌捧著他的臉,往鼻樑上舔,「外面聽見。」

  達鐵抿嘴,可抿不住:「你捂著我。」他抓著小軌的手,往自己臉上蓋。

  小軌噗嗤樂了:「那我怎麼摸你?」說著,他微微擺腰,立刻能感覺到下面被絞緊了。

  達鐵咬著嘴唇靠在他胳膊上,滿頭大汗,瞥見一旁的裹頭布,「把我塞上。」

  「這兒塞著呢。」小軌用力頂了一下,欣賞他苦樂相間的表情,達鐵又羞又氣,隨手給了他一拳頭,小軌哈哈地笑,拽著長頭巾,把他的嘴巴纏上了。

  火塘燒著,煙氣升著,茶鍋裡的茶要烤幹了,嗡嗡的茶鍋旁邊,小軌輕輕地在達鐵身上晃動,只是輕輕的,達鐵就激動地抓著他的胳膊,想和他摟抱。小軌能感覺到,他是懷念在邊沁的時候,懷念他們難能可貴的相見,和那份相依為命似的愛。

  「我們會在一起,」小軌把他的手放到嘴邊,難耐地,加大了胯骨搖晃的幅度,「不管你在哪個世界,我是什麼樣子,我們都會找到彼此。」

  聽起來,這只是情到深處的漂亮話,可除了漂亮話,他們這兩個階下囚,還能有什麼像樣的誓言呢?這話足以讓達鐵動情了,他把身體扭成個不堪入目的形狀,迎著小軌拼命使勁兒,屁股在察爾瓦上磨得通紅。

  「輕、輕點!」小軌有些吃不消,他太緊了,熱情的孩子一樣不懂放手,稍在他喜歡的地方上碰一碰,他就不管不顧地纏上來。

  「我操!」小軌只得向下壓住他的腿,把他的屁股折得老高,從上往下狠狠地撞,沒幾下,達鐵的臉就不像樣了,裹頭布上濕了一小塊,是來不及吞咽的口水。

  他的屁股縫裡很滑,讓小軌搞得濕漉漉的,怎麼弄都有「咕唧」的水聲,肚子和胸上也很滑,是他自己的,硬東西左右搖擺,留下一串濕黏的痕跡。

  他像是想射了,腳趾頭在小軌眼前勾著,鼻翼快速翕動,眼白也不受控制地翻起,他知道自己的模樣,邊胡亂扭屁股,邊很羞恥的,用胳膊擋住臉。

  「還不行啊,」小軌輕笑,「我還早呢,」他居然停下來,把達鐵鬆開,火熱的大東西一截一截拔出來,「我們換個姿勢?」

  問是問了,可他手上一點沒有問的意思,直接提著達鐵的腋窩,把他拎起來,達鐵根本站不住,腿甚至都合不上,他就從後頭抱住他,試了幾個角度,深深地插進去。

  「嗚嗚……」達鐵縮緊了屁股,怕了似地,往前躲避,小軌隨著他向前,兩個人踉踉蹌蹌,撲跌著,撞到牆上。

  「這個姿勢才適合這個故事,」小軌矯健地把上身後仰,胯骨則向前頂住達鐵的屁股,死死壓在牆上,「底惹家的頭人,被俄羅家的頭人,還是個抽大煙、女人似的傢伙,像爬胯的牲口一樣糟蹋了。」

  達鐵劇烈打了個哆嗦,下身硬邦邦地擠著黃土牆,黏液順著大腿根往下淌,屁股想撅卻撅不起來,反手向後抓著小軌,著急地把他往自己身上拽。

  小軌摁住他的腰,拉開一段不小的距離,猛地頂上去,只一下,達鐵就哼哼著軟了,兩個乳頭在坑坑窪窪的牆面上蹭,小軌接著又是一下,力氣大得快要把他頂起來,大概是被牆磨得狠了,他毫無徵兆地一顫,全身驟然變紅,絞緊了的濕棉布似的,抽搐著,貼在牆上淋淋地射。

  他射,小軌在後頭更快更凶地榨,射出去那些全蹭回來,髒兮兮糊在肚皮上,達鐵暈眩地隨著他晃動,攤開兩臂軟綿綿抱著牆,遠處有轟隆隆的鼓聲,讓他覺得自己像大雨天河塘裡,交配完岔著腳產卵的青蛙,忽地一下,下頭不要臉地又起來了。

  俄羅小軌離開底惹家的時候,日頭都下山了,他神清氣爽地站在達鐵門口,給大管家指著火塘邊裹著察爾瓦酣睡的人:「你們頭人叫我喝倒了,得睡個三天三夜!」

  大管家笑,兄弟夥喝砸酒,喝死了也不是難過的事,小軌又說:「這個娃子,」他指著乃古,「你們頭人說送我了,我領回去,等他醒了,你們問他。」

  大管家才不在意一個娃子,二話沒說送他們下山,在山鷹界碑分了手,乃古舉著火把追到小軌身邊:「我不行,他就可以?」

  小軌迎著藹藹的月光,橫了他一眼,可能是帶著酒意,眼波分外靈動,滴溜溜,在他身上轉了一圈。

  「出血了嗎?」看他沒回答,乃古接著問,把火打在他頭上,熠熠地亮。

  小軌想到達鐵腫起的腿間,和自己東西上那幾絲紅:「出了,」他說,「一點點,像是處子血。」

  乃古沒忍住,憤然拽了他一把:「你不是說黑彝一滴血,價值九兩金嗎,」他露骨地瞄他的下身,「真讓他弄破了?」

  小軌當即就不給他好臉色了:「人家也是黑彝,你是什麼東西,」他看一條狗似地看他,倨傲地把察爾瓦拽起來,甩開他,「別跟著!」

  乃古於是乖乖退到後頭,看著前頭月下那個飄搖的身影,說不上來的焦躁,他明明是討厭0933的,現在被他像塊破布似地丟開,心裡卻覺得傷心。


  回到寨子,各自回屋睡下,乃古睡不著,翻來覆去挨到雞叫,起來幹活兒,幹到日上三竿,很難得的,竟然有人來喊他,說是頭人叫。

  他拍著褲子往大屋去,這一路就覺得不對勁,周圍的漢人娃子都站著看他,那眼光,說是豔羨吧,又像是嘲諷,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議論。

  小軌一身齊整的穿戴坐在火塘邊,比昨天去底惹家還隆重,阿各坐在他左手,揉了紅胭脂,戴著高大的銀帽,美都坐在他右手,頭上插著新摘的馬纓花,看他進來,羞答答地低下頭。

  「乃古呀,」小軌懶洋洋叫他,「有件好事給你。」

  乃古有不好的預感,跪在門檻上,磕了個頭,小軌又說:「來,進來,坐下。」

  坐下?乃古瞪著自己的腳尖,按他說的,背對著門口坐好,那裡擺著一隻碗,碗裡滿滿的,是酒。

  「喝了,」小軌說,「喝了,你就是美都的男人了。」

  乃古立即抬起頭,瞪著他,甚至不去看美都一眼:「為什麼是我?」

  「誰讓你從底惹家手裡救了她,」娶一個有狐臭的女人,一輩子在螺髻山抬不起頭,阿各幸災樂禍地笑,「她看上你了!」

  「哎呀阿姐!」美都小聲埋怨,不,乃古知道,是小軌,和達鐵睡過一次,他就厭煩自己了,想把他踢開:「我不要她。」

  大屋靜了片刻,小軌盯著那碗酒:「讓你叫我一聲阿哥,」他放下頭人的架子,歪著膀子支起腿,很遺憾似的,「就那麼難嗎?」

  他說「阿哥」,乃古又不忍心了,說到底,這只是一場遊戲,那碗酒,他伸出手,正要端,一眼瞥見美都,她臉上裝得羞怯,手卻在裙子底下不停給他打一個手勢——握緊的拳頭,停止的意思。

  酒裡,有東西嗎?可為什麼?借著舉碗的動作,他掃視小軌和阿各,他們真的都盯著這只碗,毒藥?麻藥?和達鐵有關嗎?0777搭上0933了?帶著許多疑問,在酒即將入口的刹那,他把碗翻覆,苦蕎酒潑向火塘,唰地一聲,火猛地竄起來,和那火一起的,還有乃古,他霍然從火苗中躍出,正面撲到小軌身上,猝不及防地,把他一拳打暈。

  阿各扶著銀帽想起來,被乃古捂著嘴摁在地上,他粗暴地扯她身上的銀子,把她大頭朝下扛到肩上,離弦的箭一樣沖出大屋。

  把阿各扔到達鐵腳下,乃古忍著疼拽肩膀上的竹箭,達鐵散著頭髮披著氈衣,勉強坐在察爾瓦上:「你幹什麼了,」這不是問句,「給我送回去!」

  血從箭孔裡冒出來,乃古用破布按住,冷眼看他:「送回去,好讓你們再往我的酒裡下毒?」

  毒?達鐵驚訝地去瞧阿各,她和小軌聯手了?他們怎麼這麼快就動作!他裝作沒聽懂:「她是小軌的女人,俄羅家會傾巢出動上山來打冤家!」

  「讓他們來!」乃古怒吼,捂著血淋淋的肩傷,「這是我的遊戲,我讓你們死,你們都得死!」

  相對於他的狂躁,達鐵很冷靜:「不可能是毒藥,」他說,「毒死你,你回了邊沁,立刻就會停止遊戲,沒有意義。」

  乃古到他面前蹲下,捏著他蒼白的臉:「怎麼喝成這樣,」他在他嘴唇上聞了聞,沒有多大酒味兒,「你參沒參與?」

  達鐵懶得看他似的,把臉從他手裡掙出來:「我累了,」他瞥一眼阿各,「隨便讓她到哪兒去,別在這兒。」

  「莫急啊,」乃古把帶著他余溫的手掌在嘴上貼了貼,沮喪地發現,這個人已經不能讓他癡迷了,「本來我的計畫不是這樣的……」

  他站起來,從阿各的衫子上撕一塊布,塞住她的嘴,然後從屋角拎一捆粗麻繩,吊牲口似地把她吊上樑柱:「如果是麻藥,」麻繩另一端繫在窗框上,「你們想幹什麼?」

  他是問阿各,達鐵不動聲色,看他從門後取下鞭子、酒葫蘆,還有櫃上掛著的腰刀,「你說不說其實無所謂,」乃古猛地扯開阿各的衫子,「等我抓到小軌,」把酒淋到鞭子上,「會好好地問他。」

  他這個「好好」讓人不安,一副想把人挖心挖肺的口氣,達鐵在察爾瓦裡攥緊拳頭,可沒等他做好準備,鞭子啪地一響,就抽裂了阿各的皮膚。

  她叫不出來,血一點點從肚皮上往外滲,帶著酒精,疼得她渾身打顫,乃古笑了:「我們先來算算皈依者的賬!」

  皈依者。他果然是來螺髻山報復的,達鐵吃力地爬起來,屁股裡鑽心地疼,可他不敢哈腰,怕乃古看出來:「住手吧,她是個女人!」

  「不,」乃古搖頭,「他是男人,他理應受這些,」又一鞭子上去,他滿意地看著阿各痛苦痙攣,「他是0777,皈依者,這傢伙在聖徒島把我開膛破肚了!」

  聽到「開膛破肚」,阿各明顯愣了,直直瞪著他,搖著頭嗚嗚大叫,乃古拔出腰刀,掂了掂:「這時候才不承認,是不是晚了?」他像戳一截枯死的木頭,把刀准而狠地插進她的肋間,「不是不怕我嗎,讓你爸來啊,讓他來救你!」

  血、肚子上的刀、眼淚,達鐵震驚地目睹這一切,阿各顯然受不住了,不再去求乃古,而是慘兮兮地看向他,似乎想讓他說一句話。

  她以為達鐵是0416,0416是知道她身份的,他並不是皈依者,而是持弓者!但達鐵不瞭解這些細節,他只是隱約覺得,她知道些什麼,她知道的這些,絕不能讓乃古察覺!

  但乃古發現了,阿各紅著眼睛盯著他身後,他轉過頭去:「她看你幹什麼?」

  達鐵不敢出聲,只搖了搖頭,乃古皺眉,又去問阿各:「他是0416,你有話對他說?」

  阿各立刻點頭,這等於承認她早就知道達鐵是0416,乃古瞪了達鐵一眼,要去窗上解繩子,這不行,達鐵惶急地想,不能讓阿各開口!

  乃古的手伸向繩結,抓住那個活扣,正要拽,什麼東西突然從外頭竄進來,嗖地一下,射穿了他的手背。乃古大叫一聲,托著手一看,是一支火箭,再扒著窗往外瞧,接二連三的火箭正從山下射上來。

  「俄羅家!」達鐵迅速穿上披氈,揚起察爾瓦,「俄羅家來打冤家了!」

  寨子一下亂了,男人都披上樹皮和鐵片紮的盔甲,拿起刀耙去戰鬥,女人則背著孩子往山頂上跑,老人和家畜留下來,無可奈何地面對即將到來的命運。

  老遠,就看見小軌的身影,銀鐲子、高高揚起的長刀、蹭著鮮血的嘴唇,耳環上還插了一支象徵英雄的山茶花,撒著野,從人群中殺來,從豔陽裡殺來,帶著一身兇猛的蠻氣,所向披靡。

  乃古一把折斷手上的箭杆,握著掌心的半截箭頭撞出去,達鐵捉起銅刀,緊跟著他往外沖,阿各吊在樑柱上,哀鳴著,眼看自己的血順著刀鋒,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喧沸聲,刀刃的摩擦聲,人的屍首和狗的屍首疊在一處,血從說不清的方向打到臉上,乃古直奔小軌,手裡沒有刀,就從地上撿一把,向著那個漂亮的背影,劈手就砍。

  「小心!」達鐵赫然喊了一嗓子,小軌回過頭,看見逆光的鋒刃,連忙提刀接住,「鏘」地一響,他倆撞到一起,瞳仁映著瞳仁,笑意迎著笑意。

  「喲喲!」小軌傲慢地揚起下巴,多情的眼往下一瞥,看見乃古手上的傷,再抬起來,露骨地嘲諷,「傷著你了呀,長官!」

  這是挑釁,乃古應該動怒的,他從大屋衝出來時就想著要報復,要把小軌碎屍萬段,可真面對面了,卻癡癡的,只覺得他動人:「那酒,你想幹什麼!」

  小軌並不答,一個勁兒朝他壓刀子,兩隻手很有力量,晶亮的眼神又狠又辣,傳說中的豹子神一樣,讓乃古乾脆想服帖地跪在他腳下。

  「我才要問你,」刀子眼看要逼上乃古的咽喉,小軌卻微微鬆了勁兒,「把我們圈在螺髻山戲耍,你想幹什麼!」

  他們是勢均力敵的,小軌留了情,乃古立刻抓住機會,挑開他的刀子,跳到週邊,他的優勢是身高,把刀舉過頭頂,借著跳躍加大這個優勢,他想靠向下的衝力和自身的體重,一舉把小軌擊倒。

  小軌當然看出他的意圖了,擺出一副死抗的架勢,其實並不打算和他硬碰,他會閃躲開,從側面把刀子平推進他的肋骨——活捉他,拔掉牙齒砍斷四肢,裝在籠子裡,換他和達鐵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

  「頭人!」背後突然有人喊,是底惹家的,小軌回頭看,見達鐵被兩個俄羅家的黑彝用套索勒住脖子,呻吟著,右腿已經被鐵叉刺穿了。

  電光石火間,他有兩條路選,一頭是達鐵的性命,一頭是乃古的刀子,他甚至想都沒想,轉身就往達鐵那邊跑,肩膀上陡然一痛,力道之大,直接把他砍倒在地上,楔著刀,他仍頑強地伸出手,朝他的人喊:「給我鬆開他!」

  局勢一下子就明朗了,沒有了頭人的家支不能算是家支,小軌一被底惹家的人用網兜套住,俄羅家的人就開始四下逃竄,乃古舉著刀,跑到一處稍高的土坡上,唱歌似地喊:「下山去!搶他們的女人,殺光他們的男人!滅了俄羅家!」

  都紅眼了,底惹家的人潑水一樣朝山下湧去,寨子像撲了鍋的米湯,一霎沸騰,又一霎死寂,乃古得意地甩了甩刀,從高處跳下來,拽著裝小軌的網兜,朝大管家使個眼色,讓他把達鐵攙進大屋。

  一進屋,就見阿各被從樑柱上放下來了,救她的是個俄羅家的後生,正拿刀尖給她挑繩子,乃古上去就是一刀,踢開屍體,把她重新吊回梁上。

  小軌、達鐵、阿各,「人全了!」乃古笑著說,順手把插著阿各的腰刀拔出來,噗地一下,血噴了滿地。

  「放我下去!」阿各哀嚎,拼命踢著裙角,堵嘴的布應該是被那個後生取下的,「我不是皈依者,0416知道,我是持弓者!」

  達鐵和小軌立刻對視一眼,都很謹慎的,沒出聲。

  乃古顯然不把她的話當真,誰到了這個時候都要賴一賴:「看見這把刀了嗎,」他把刀刃在褲子上揩淨,亮給她看,「剖你正合適。」

  他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達鐵瞠目,那麼殘忍的事,他想勸一句,卻被他的大管家一把摁住,那樣子,不像關懷,倒像控制。

  「我操,不是我!」阿各在失血,可她根本不顧,左搖右晃地掙扎,「你他媽找錯人了!0416,說句話啊!」

  「不是你,」乃古仰視著她,猛地一下,把刀子插回她肚子上那個傷口,狠狠一擰,「那是誰!」

  阿各慘叫,那麼悚然,那麼淒厲:「我他媽不知道!」她看著乃古的手,他扳住刀子,要使勁了,「是……是0933!」她走投無路,只能誣陷,「0933是皈依者!」

  「哦?」乃古停下來,轉頭看著網兜裡的人,阿各瞪著濕漉漉的眼睛,盯著自己肚子上的刀,剛要鬆一口氣,乃古手上突然用勁兒,霍地一下,把她的肚子豁開了,「0777,你當我傻嗎!」他換個位置,又插上一刀,「0933只是個意識犯!」

  阿各嘴裡發出一種「哢哢」的聲響,像是被口水堵住了氣管,又像是疼痛已極的失語,達鐵別著臉,搗著嘴乾嘔。

  小軌在網兜裡看著他,輕輕用腳碰他的膝蓋,達鐵連忙握住他的腳,偷偷地,想拿銅刀給他把網割開,這時乃古轉過身,主人似地對大管家下令:「去,把他關牛棚裡去。」

  他指著小軌,達鐵沒敢動,眼下的局面有些奇怪,他們這些黑彝同時喪失了權利,仿佛一下回到了邊沁,又是長官們的所有物了。

  「我也走。」他跛著腿站起來,很古怪的,乃古居然不讓,口氣強硬地指著他:「你,留下。」

  為什麼?達鐵眼看著大管家提起小軌的腳,搭在肩上往外拖,在屋地上留下一條寬寬的血痕,為什麼小軌不能留下,而他必須留下?

  「你剖你的,我看不了。」他執拗地要出去,一條血胳膊伸到面前,乃古笑著,捋了捋他耳上的紅珊瑚:「讓你留下,是為你好。」

  這時,從山下跑回來幾個後生,跪在大屋門口,把一個阿米子從肩上扔下來,獻寶似地給達鐵看:「頭人,我們抓著俄羅小軌的妹妹了!」

  達鐵正要說話,拖著網兜的大管家卻把話頭搶過去:「交給我吧。」他拽起美都的髮髻,「你們下山去,再去搶。」

  後生們聽話地離開了,達鐵站在那兒,望著這個世界,山、寨子、下山的人,一切都那麼不真實,是呀,這只是個遊戲,乃古仍在折磨阿各,她快不行了,疼得失禁,翻著白眼痙攣,可這只是個遊戲,很快,0777就會在邊沁醒來,活生生的,像只是做了一場長夢。

  牛棚在不遠處,大管家把小軌和美拖進去,出來關上門,從腰間拔出短刀,達鐵疑惑地看著他,看他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陡地一抹,顫了顫,倒在那兒。

  怎麼回事!達鐵扶著門框,看看大管家的屍體,再看看牛棚,這不對,這些行為顯然是有預謀的,誰的預謀?B嗎?那小軌……

  「頭人,」乃古在身後叫,達鐵轉過身,餘光看得見阿各懸空的屍體,零零碎碎、血肉模糊,「結束了,」乃古說,「我們贏了,俄羅家從螺髻山消失了。」

  達鐵看著他,很怕。

  「我們隨時可以出去,」乃古靠近他,血淋淋的手指捏住他的喉嚨,「用我幫你嗎?」他們離得很近,近得在彼此眼睛裡看得見靈魂本身,乃古忽然皺眉,「……0416?」

  達鐵一把推開他,拖著腿,趔趔趄趄往牛棚跑,後頭乃古跟著他來,不疾不徐,像跟一隻無主的貓,看他急切地拽開牛棚門,然後呆立在那兒,一動不動。

  棚裡是小軌和美都的屍體,割的都是喉嚨,血濺了一地,刀子掉在血裡。

  一隻大手,從後頭握住脖子,越握越緊,達鐵下意識去掰那手,可手上都是血,太滑,眼前漸漸發黑,他無助地向黑暗深處墜,墜啊墜,後背仿佛觸到了什麼,他眨動著眼睛,就要睜開。



第19章 黃油刀

  一個不大的房間,七個人坐成圓形,每人身後是一台實驗型接入終端,0933動了動手指,意識還有些模糊,耳邊有嘈雜的喊聲,好熟悉……隨著知覺重獲,手裡有又濕又冷的感覺,他低下頭,看見一片紅,倏地瞪大眼睛,是血!

  他想站起來,卻發現腿部肌肉還沒有恢復,胡亂動了一下腳,踢著什麼東西,立即噹啷一響。

  「看著我!」喊聲是0416,和他之間隔著一個B,抻著頭,焦急地喊,「看著我!」

  0933這才暈乎乎地環顧四周,七個人中,只有C站著,這說明他離開遊戲至少有三十分鐘以上,視線在水準方向上繞,繞著繞著落下去,地板上躺著一個人,不,準確地說,是一具屍體,0777,脖子上有一道致命傷。

  「啊!」他驚叫,用手去捂嘴,捂住了才發現,他竟沒戴手銬,手上濕淋淋的全是血,「啊?」他看著自己的手,「怎麼……」

  旁邊B醒過來了,皺著眉頭轉了轉脖子,沒急著活動,而是直接往地上看:「0777?」一副敷衍的驚訝口氣,「誰幹的?」說著,他轉頭看向0933。

  0933愣愣地和他對視:「不……不是我,我剛……」

  B瞧了瞧他的手,又裝模作樣地把每個人的手看了一遍:「只有你手上有血。」

  「兇器在他腳下,」這時C說,「是他那架終端機上的金屬框架,已記錄備案,投產後將改為不可拆卸部件。」

  「不是他!」0416吼,「我出來時0777已經死了,我可以作證!」

  B似乎沒太反應過來他的話,只是煩躁地捏著太陽穴:「邊沁管理規定,囚犯的證言在一級死亡現場,不構成有效證詞。」

  「那讓長官說,」0416瞪著A和C,「你們也看見了,你們說!」

  他們都不開口。

  「為什麼……」0933看了另外幾個囚犯的手,「為什麼我們都沒戴手銬?」

  「合金手銬的電子感應裝置會影響實驗機的精確性,」A說,「你們進入遊戲後,由長官C統一取下了。」

  B忽然發笑,盯著0777的屍體:「0933,你知道他爸是誰嗎,」他很得意的,笑得過於露骨,「你殺了他,連邊沁都裝不下你了!」

  「憑什麼說是他殺的,」身邊刺來一句,是0416,「他為什麼要殺?」

  B眉峰一挑,不大高興地睨著他:「因為0777曾經進入他的囚艙,意圖把他當做雞奸物件,他懷恨在心所以報復!」

  0416一時啞口無言,B居然在這兒等著他,「你也看見了,」果然,B勾著嘴角說,「不是麼?」

  「是你殺了0777。」0416斷言,B怨毒地瞪著他,然後噗哧一笑:「我?我為什麼要殺他,我最後一個出來的,我什麼時間殺他!」

  「不是你,也是你指使了別人!」

  「管理員不可能謀殺犯人!」B憤怒地和他對峙,精心攏起的額發微微顫動。

  「囚犯還有我,還有那傢伙!」0416指著0933旁邊,曾經偽裝成偷盜者的皈依者,「他玩的是誰,死的時候有沒有離開大家的視線,為什麼不是他!」

  「我……」那傢伙開口了,刺滿了圖案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玩的是美都。」

  0416的臉孔瞬間僵硬,因為最後在牛棚裡殺他的人就是美都,如果美都真是這傢伙在玩,那說明……

  「我的控制物件是俄羅小軌,監視、風險把控、帶出遊戲,三項任務按要求完成。」

  不光偷盜者的身份是偽造的,連皈依者的身份也是偽造的,他的真實身份是管理員!

  「他是管理員。」B好整以暇地斜靠著椅背。

  「你插釘子!」0416咬牙切齒。

  「不正常嗎?」B淺笑,然後向C下令,「把0933帶走!」

  「等等!」0416沒辦法了,把0933看了又看,那麼深情,「0933一直和你在一起,他怎麼殺人?」

  B懶得分析他話裡的邏輯,只是很不快:「0416,你搞清楚,誰才是你的靠山!」

  「0933,」0416撐著椅子站起來,有些搖晃,「告訴他,你在螺髻山玩的是什麼角色。」

  0933仰視著他,明白他的意圖,所以不說話,B似乎察覺了什麼,抓著椅子扶手,把身體挺直,0416痞痞地笑:「長官,我才是俄羅小軌!」

  一刹那,B的目光僵直。

  進入螺髻山前,地上的兩塊晶片;俄羅家的大屋裡,他目眩神迷摟抱著的人;還有鮮血淋漓的最後,達鐵眼中那個陌生的靈魂……

  他憤然回頭瞪著0933:「你們……」他想站起來,無奈腿部力量不夠,「為什麼!」他睚眥欲裂,衝著0416咆哮,「別他媽跟我說你們操了幾回,操出真感情了!」

  「所以,」0416平靜地說:「0933沒有機會殺0777,我才有。」

  「我說他有他就有!」B的情緒失控了,指著地上的屍體,「0777的死必須有人背,這個人必須是他!」

  「檢查即時影像啊,」0416站到他面前,俯下身,兩手撐著扶手,圈住他,「看看兇手到底是誰。」

  驚愕、憤怒、嫉妒,無數種情緒翻攪到後來,B倒冷靜了:「這個房間的納米攝像器根本沒打開,」他笑,輕而淺的,拿嘴唇在0416的嘴上擦過,「如果看管理日誌上的記錄,俄羅小軌就是0933!」

  那麼近,0416和他四目相對,曾經在床上忘情摩擦的兩個人,現在彼此博弈,「管理員除了我,都是AI,」B嗤嗤地笑,「在邊沁,我一手遮天!」

  真像他說的那樣,他把手搭在0416脖頸上,毫無顧忌地,偏頭吃起他的嘴唇,眼睛半開半闔,兀自沉醉、放肆纏綿,忽然,從他反復吸吮的那片唇裡,0416輕輕說:「我是皈依者。」

  B頓住,貼著他的面頰,動了動眼睫,0416又說了一遍:「我是皈依者。」

  「呵,」B笑了,手有些抖,「這有意思嗎?」

  0416錯開他的臉,往前貼住他的耳畔:「當時,你奄奄一息的,問了我的編號。」

  B像是燙著了,忽地從他腮邊彈開,0416湊上去:「那時候我敢沒告訴你,」他瞥一眼0933,慢慢說,「我的編號是,04……」

  「給我抓住他!」B眼裡不知怎麼就噙了淚,朝A和C怒吼,「抓住0416,啟動緊急懲戒程式!」

  眨眼間的事,0416一探手,從0933腳下撿起那根帶著血的金屬構件,往B的咽喉上一抵,衝那幾個AI喊:「現在是人類命令!打開中樞系統隱藏功能表,執行紅色警戒區條令第一項,註冊目標人物生命受到威脅,卸載一切運動機能!立刻!」

  驚奇的事發生了,A和C,還有那個偽裝成囚犯的管理員,同時解除了運動模式,像是恢復了某種出廠設置,隨機靜止。

  0416張狂地在B的額角上親了一口,挑釁他:「別以為只有黨玩得起高級AI,都是我前幾年玩剩下的!」

  B漂亮的頭髮有些亂,揚起下巴,似乎想說一句什麼,陡地,被0416狠狠抹了脖子,血從緊扣的制服立領裡湧出來,0416連憐憫的一眼都沒給,扔下他直接去拉0933。

  0933勉強站起來,越過0416的肩膀,看見微微抽搐的B,他還有一口氣,鼻樑上漫過長長一道淚痕,眸子濕潤著,那麼無助,那麼可憐,緩緩地,從椅子上滑下去。

  「走,」0416拽他,攥著他的手,連攙帶抱撲出門外,沿著長長的弧形走廊進入電梯,「腿還行嗎?」他問,捧著0933的臉,急著確認他的狀態。

  「可、可以,」0933遲鈍地答,似乎不大敢相信他們剛才做的事,他們殺了管理員,「我們……越獄了?」

  叮!到達一層,0416牽著他出去:「離開這棟摟,我們才算越獄了!」他那麼高大,敏捷而有力量,好幾處轉彎他幾乎是抱著0933在飛奔。

  偌大的建築物裡看不見一個人,沒有AI,沒有小型工程車,甚至連觸發式報警裝置都沒有,到處死氣沉沉,「不能這樣出去,」0416突然說,「外頭就是極速公路,我們得把囚服換下來!」

  只有管理員才可能有便服,「那……」0933遲疑:「我們回去?」

  頂層,B的房間,那兒一定有衣服,0416仰起頭,這時0933拽了拽他的胳膊,讓他看大廳北牆佇立的邊沁雕像,雕像兩側是複合技術塑造的天使與惡魔形象,分別象徵著罪和懲罪的人,人物是全息投影,服裝則是真貨。

  0416跑過去,踮著腳往下拽衣服,是兩件袍子,一件黑一件白,白的那件做工非常華麗,衣擺上有繁複的刺繡,他扔給0933。

  「會不會太誇張了?」0933邊換邊說,內褲上有邊沁的標誌,他不敢留,丟在地上,袍子裡光溜溜的。

  0416也一樣,看見他乾乾淨淨套著寬袍的樣子,喜歡得在那臉蛋上輕輕一掐,攬著他去推中央塔樓的大門。

  太順利了,順利得不正常,他們沿著中央塔樓和囚艙樓中間的環形花圃繞到院子正面,那裡是一處不設門的出口,顯然邊沁的設計者並不認為囚犯有可能到達這裡,所以連最基本的防護措施都沒有,站在門口,0416和0933怔住了,震驚地,瞪著眼前的景象。

  沒有極速公路,沒有動力車,甚至連地平線都沒有,外頭是一片黑壓壓的森林,老樹乖張地扭曲著枝幹,隨著風,沙沙作響。

  「那B……」0933欲言又止,B每天看著的一切都是假像嗎?全息投影?為什麼!

  「走,」0416握緊他的手,領著他,走向那片森林,這時是夜間,不知道幾點,「我們先出去,找地方躲起來,等天亮再說。」

  他的策略是對的,進入林子沒多久,他們就找了一棵高矮合適的樹,爬上去摟在一起,枕著對方的肩膀等待黎明,0933很緊張,動來動去地不安穩,0416就胡亂哼一首歌給他,斷斷續續的,貼著他的耳朵,不時用鼻尖蹭他的鬢角。

  「這歌好熟……」0933窩在他懷裡,借著枝椏間的月光望進他的眼睛,「像是……」他隨著他哼,「啊,是B屋裡那首。」

  0416愣了:「好像還是真是……」他訕訕的,「可能最近聽多了。」

  言外之意,他去過B那裡很多次,0933靜了一會兒,問:「他經常聽這首歌嗎?」

  「嗯,」0416也不遮掩,「就像是他的Background music,一首一百多年前的老歌。」

  「誰唱的,你知道嗎?」

  「Edith Piaf,」0416懶懶地揉著0933的頭髮,「她的《玫瑰人生》很出名的。」

  0933記了記,接著問:「你喜歡復古音樂?」

  「是啊,」0416像是怕他掉,把他往上抱了抱,「復古音樂、黑白電影,還有橋牌,我喜歡的東西挺多的,」他笑一笑,「以後一樣一樣說給你聽。」

  0933乖乖點頭,然後好玩似地捏他的下巴:「告訴我你的名字。」

  0416故意吊他胃口:「不行,」他狡猾地講條件,「你得先告訴我你的。」

  0933就軟綿綿地貼上來,小聲說了,0416聽完,呵呵地笑:「聽著有點冷!」

  「快點,該你了,」0933撓他的胳肢窩,在他身上搖晃,「你到底叫什麼啊……」

  他們迷路了。這片林子比想像中大,他們試圖尋找公路,或是車輛進出的痕跡,但一直沒發現,這像是個與世隔絕的迷宮,沒有盡頭。

  「太他媽奇怪了,」0416在前頭走,不時回頭看一眼0933,看他翹首望著枝頭,「看什麼呢,注意腳下!」

  「這些樹……」0933快走幾步,討好地拉住他的手,「總覺得在哪兒見過。」

  0416很受用:「樹嘛,都差不多,」他順手從灌木叢上摘一顆莓子,遞到他嘴邊,「還好吃的不缺。」

  他們倆在莓樹邊坐下,本來是肩並著肩的,0416非拽著0933到自己懷裡,用兩腿夾著他,摘了一堆莓子,扔到他袍子上:「吃,吃飽再走。」

  0933沒多想,低頭就吃,吃得指頭尖紅彤彤的,正想用嘴吸一吸,0416慢慢把他的袍子下擺提起來了,先是小腿,然後是大腿,白花花地露在眼前,肩膀被從後頭箍緊,0416的下巴枕在他鎖骨上:「喂,我硬了。」

  0933舉著兩隻手,不大願意地扭了一下:「幹嘛啊……」

  0416膩膩歪歪在他臉上親了幾口,把手伸到他袍子裡,光溜溜的屁股,摸了一圈,掐著他細瘦的大腿根:「來嘛,野戰一下啊。」

  0933紅著臉躲,好一會兒,才偏過頭:「那你讓我來。」

  0416挑起一側眉毛,抬手比了比他在自己下巴上的位置:「這個身量,上我?」他笑著把他的袍子往上拽,堆到腋下,「來,我摸摸胸……」

  0933不幹,用胳膊夾著薄薄的胸口:「要麼我上你,要麼不幹!」

  「不是,」0416挺無奈的,「在螺髻山的時候你都讓我上,怎麼出來了,倒想上我了?」

  「那不一樣,」0933虛著聲,「俄羅小軌長得好看……」

  「哎我沒發現啊,你還挺色!」0416故意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把,然後看見他擋著自己下體的手,指頭尖是誘人的粉紅色,不經意的,喘息聲就急起來,「手拿開,」他一邊脫袍子一邊用腿圈他,「讓我看看下邊。」

  0933也不管手髒了,拼命推他,沒推兩下,兩個人就赤條條滾到一起,太陽正好,照著0416的背,背上的肌肉拉伸扭動,不一會兒,莓子叢上就豎起來一隻白腳,高高的,五個腳趾縮在腳心,像有貓撓似地在灌木上蹭。

  口水聲、微微的哼聲,還有肉體摩擦的聲音,「起來,」0416急吼吼的,指著前頭一根半拖在樹杈上的藤條,「腳搭上去。」

  0933紅透了地站起來,兩個屁股蛋之間濕淋淋的,袍子窩窩囊囊抱在胸口,0416推著他過去,扶著他的腳往藤上搭,一搭,被舌頭和手指玩弄過的縫隙就暴露出來。

  0416站在他側面,捏著那只細腳,把他發顫的紅指頭含進嘴裡,0933怕他的糾纏,彎著腿想把腳往回收,借著他收腿的姿勢,0416直接摟上去,扶著下邊一使勁,就把他的屁股頂開了。

  「哎?」0933一點準備也沒有,大腿緊緊抵著胸口,他不知道還有這種姿勢,整個人都慌了,「你怎麼……從側面!」

  「你敞得挺開的啊。」說著,0416就開始動,進的不是很深,但角度刁鑽,0933沒處著力,只好抱著他,任由他不要臉地在那兒瘋狂進出:「慢……你慢……」

  「刺不刺激,嗯?」0416汗涔涔地盯著他,掐著他的臉盤一通亂親,一根歪歪扭扭的大東西斜撬在裡頭,楔得0933挺著肚子收不緊屁股,翻著眼睛打哆嗦。

  「哈……哈!」他開始往0416身上蹭,鼻子裡哼哼唧唧的,明明沒弓背,袍子卻從背後鼓起來,越鼓越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長,0416看見了,驚訝地去摸,陡地一下,什麼東西從頭上罩下來,兜住他們然後收緊,是手工打的粗網!

  0416掙扎著往周圍看,濃密的樹影間先後冒出來幾個鬼祟的人影,手裡拿著長劍和棍棒,居然……是穿粗麻僧衣的修士!

  他們小心翼翼地靠近,其中幾個人同時擰開隨身的水囊,對著0416,劈頭蓋臉地往下澆,只是水,0416卻覺得周身的皮膚都燒著了,冒著帶酸味的煙氣,即使這樣,他仍緊抱著0933,用身體遮蔽他,不讓他受苦。

  接著他們向他撒鹽,苦鹹的顆粒粘在灼痛的皮膚上,他撕心裂肺地喊,他們把他從網裡拖出來,拿繩子捆上,然後去拽0933。

  「別碰他!」0416在流血,被水和鹽腐蝕了的皮膚開始潰爛,他無妄地叫嚷,那些人置若罔聞,掀開0933的袍子,抓住袍子底下的東西。

  一對翅膀,雪白的,還沒來得及完全打開。

  0416愣住了,盯著0933,他似乎不知道自己背上長出了什麼,兩手疑惑地往後撲打,抓著他的修士有些猶豫:「這是首座天使啊,真的要割嗎?」

  旁邊立刻有人說:「你也看見了,他淫蕩地讓魔王的陽具插入了他的肛門,還是什麼首座天使!」

  於是長劍抵在了翅膀根部,0933懵懂地掙扎,猛地,背上一疼,血順著肩胛和肋骨漫下來,他慘叫,痛苦地念著0416的名字,他們粗暴地拖拽他,之後有馬蹄聲,有金屬籠架的拍打聲,他漸漸虛脫,慘白地暈眩過去。

  再往後,是蒙昧的記憶,沒人給他吃的,也沒有水,無數次,他以為自己死了,可搖搖晃晃又活過來,他知道是在馬車上,被帶到一個地方,落日餘暉很荒涼,但穿過的那道閘門他認得,走過無數次了,是聖徒島!

  怎麼回事?他用僅剩的一點理智思考,0416呢,他也被抓來了嗎?他們明明逃出了邊沁,為什麼又落入到遊戲的世界?

  他們把他拉到地下,一個正在修築中的機關,從穹頂優美的雛形他認出來,是聖徒墓下頭的圓石室,他虛弱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尖而長,異常鋒利,不像人,倒像是某種傳說中的怪物。

  過了很久,也許有幾個月,或許是幾年,他仍活著,暫時被擱在石室牆邊,額前的頭髮停止了生長,顏色也漸漸褪去,成了毫無光澤的灰色,但袍子耐不住時間的沖刷,殘破暗淡了,只能勉強看到衣擺上的刺繡。

  他開始接受這個事實,他就是天使,是銀子。

  饑餓、痛苦、恐懼,他在鐵籠裡蜷縮,渾身上下只有一副指甲,那麼鋒利,足以衝破牢籠,可然後呢?以他現在的體力,走不遠的,他最好等待,等待他的聆聽者。

  聆聽者……好遙遠啊,還要等上三百年,他會領著皈依者、持弓者和偷盜者,帶來新的開端。

  0933伸出指甲,奮力爬起來,貼著欄杆,在牆壁靠近地面的地方,偷偷的,憑著記憶中的形狀,刮削出一個細長的圖案。

  修墓的人來來去去,昏暗的火光中,沒人注意牆根,那裡漸漸蓋上一層灰塵,他們把他抬到石室中央,剃短他的頭髮,拔掉他的指甲,然後封閉機關。

  沉睡,在純然的黑暗中,無邊無際地睡去。回憶慢慢模糊,囚艙窗外刺眼的光線、戴著黨徽袖標的長官、圍成一圈的學習小組,還有0416,他們的愛、歡樂和性,都隨著時光從指縫間流逝……

  流逝,直到——

  光,微微一點光,眼睛明明睜開了,卻看不清,冷、熱,他被擁進一個溫暖的懷抱,渾渾噩噩的,他隨著車輪搖晃,然後有水聲,他皺了皺眉,聽見慘叫,隨後是野獸的鼻息,他無力支撐,再次睡去……

  睡去,直到——

  光,微微一點光,眼睛明明睜開了,卻看不清,馬車、狼嚎、溫暖的舌頭,之後他看見了一些,樹林、迷霧和紅色的寬邊帽。

  有血,聆聽者倒在泥土裡,馬車邊,皈依者毫無知覺地搖晃,身上是兩個穿鮮豔紅衣的傢伙,0933一聲歎息,不知道第幾次陷入沉睡……

  沉睡,直到——

  光,微微一點光,耳邊有急促的呻吟,他緩緩撥開蓋籠子的苫布,看見兩具彼此交纏的肉體,他們盡情放縱,癱在車沿上,皈依者一條腿劈在車上,一條腿垂在車下,下半身洞開著,他們四目相對。

  0933縮回去,倚著欄杆,疲憊地閉上眼睛……

  光,微微一點光,他迷蒙地醒來,看見聖徒島的閘門、一路斑駁的樹影,和夜半雜樹叢間現身的老人,老人伸著骯髒的十根指頭,啞啞地說:「給我。」

  籠子打開,他被惡魔扛在肩頭,行走在漆黑蜿蜒的小路上,他們一路向西,那裡是世界的盡頭,是傳說中宇宙的終點,是時間的斷崖。

  景色不斷變換,高大的樹木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隨風搖動的野草,花兒多起來,還有河,波光粼粼的,在豔陽下閃動。遠處,最寬的一條河邊,他看見一隊人,其中有兩個修士,還有許多馬,馬上的人都穿黑袍子。

  惡魔唰地揚起翅膀,鉗著他,向那些人飛去,近了,他才看清,那並不是人,而是一群瞪著金色眼睛、生著尖牙的魔鬼。

  「首座天使!」他們喊,紛紛下馬跪倒,只有一個披斗篷的沒有動,坐在他鬃毛紮成長辮的白馬上,傲慢地仰視過來。

  是魔王。

  0933在半空凝視著他,陡地,魔王掀掉頭上的斗篷,露出一張醜陋可怖的臉來,不,不光是臉,他的手也是,疤疤癩癩,像是被火燒過,深深地腐蝕了。

  「這是復仇的時刻,」他說,「我十萬個插著黑翅的眷屬正從世界盡頭之外趕來,迎戰背叛了你的火焰天使,和他從你手中奪走的三十萬大軍!」

  0933愣愣地盯著他,他不記得,什麼也不記得,三百年太久了,久得他連自己是誰都忘了:「世界的盡頭……在哪裡?」

  魔王朝他伸出手:「這裡就是,」那些猙獰的傷疤下,是一雙溫柔的眼睛,「世界的極西處,也是極東處,沒有方向,無處可走!」

  轟地一聲,晴空閃起霹靂,雲層翻湧,滾動著籠罩四野,世界昏茫起來,從無垠的昏茫中,聽見波濤般的喊聲,和震耳欲聾的拍翅聲。

  「對頭來了。」魔王扭頭看向天邊,那裡是無方向之地,是世界盡頭之外,一個無處不在的聲音赫然響起:「首座天使把身體獻給了群魔之王,火焰天使以上帝之怒,率十萬仗劍天使、十萬持弓天使、十萬懲戒天使來此討伐!」

  話還未落,一支長箭就破雲而出,斜擦著0933的鬢角,紮進他身後的土地,魔王舉起右手,從他指尖上方的天空,從無垠昏茫的最深處,衝出一隻惡魔,接著第兩隻、第三隻,無法計數,直刺進天使大軍藏身的雲層中。

  馬上的惡魔一個接一個撲向天空,0933被放下來,在綺麗的花叢中,他還不會張開翅膀,只能旁觀,看著雲朵被火焰和刀鋒撕碎,天使的戰陣顯露出來,一層壓著一層,海水般鋪滿天邊。

  天使披著鎧,握著長劍和鋼叉,出擊時呲起利齒,野獸一樣咆哮,撐開的翅膀上掛滿了金屬釘刺和擦亮的鏡子,借著反光,騰挪著砍下惡魔的頭顱,揪在手裡,得意地向下俯衝,縱橫殺戮。

  惡魔在墜落,抛灑出的血把雲彩都染紅了,絢麗著,像是夕陽,0933瞪著那片血色,嗅著空氣裡彌漫的腥臭,淺淡的瞳孔逐漸收縮,直到聚成一條分隔號,猛地,背上挺出一對繃緊的翅膀,新生的,還帶著血絲,振了兩振,霍然騰空而起。

  天使們注意到他,迅速調整陣型,齊刷刷朝這邊偏過頭,劃一地舉著手裡的利刃,最高處,火焰天使騰地燃燒起來,在遙遠的天頂,只看見閃閃一點金紅。

  0933向他衝去,風那麼烈,打著他的眼瞼,把他的長髮吹攏在腦後,魔王緊隨著他,抖開寬大的黑色翅膀,在如雨如霧的箭陣中閃轉,忽地,眼前迸出一道光,從0933羸瘦的肋下,像日光初生,又像太陽碎裂,璀璨得叫人睜不開眼。

  與這光相比,火焰天使那一點金紅就顯得黯然失色了,所有人都用手臂遮著臉,在微乎其微的陰影下,他們看見首座天使的第二對翅膀,龐大、矯健、有力,在肋骨兩側張開,一振,就帶起空氣的激流。

  天使們太清楚這種力量了,畏縮地躲到雲層之後,只有火焰天使,在萬仞之巔爆炸般釋放出滾滾火球,扇面般四射而下,籠罩住0933和魔鬼們的路徑。

  那火極凶極燙,髮絲上稍沾一點,整個人就融化般灰飛煙滅,魔物無法再朝穹頂接近,赤紅的天空中,只有0933不斷出現在雲層的不同位置,速度過快,以至於眾人看到的不過是他同時閃現的若干殘影。

  火焰天使甚至都沒來得及辨別哪個是他的真身,頭顱就被狠狠從正面摁住,太陽穴的位置乍然一緊,砰地,碎成了無數片。

  惡魔在歡呼,用嚎叫,和一種哢哢的氣流震動聲,0933茫然握著一片燃盡的顱骨,回頭去看,天使、惡魔、所有牲靈,整片大地、這個世界,都在向他匍匐,在孤寒的最高處,他不知所措地尖叫,痛苦地蜷縮成一團,從那細窄的腰間,第三對帶血的翅膀,伴著強光生長出來。

  光,遮天蔽日的光,利刃一樣掃向八荒,天空、樹木、河流,翻覆著相繼毀滅,天使、惡魔,螻蟻般捲入死亡,0933緊閉著眼,即使閉著,光也足以刺穿他的瞳孔,讓他陷入一團漆黑,再也看不見這個世界。

  黑暗。像出生前的寂靜。像母親溫暖的子宮。嘴唇上有溫柔的觸碰。腦子裡則是雜亂無章的喊聲:名字!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帶你出去!別懷疑,我愛你……出不去,我們就留在這兒,永遠做俄羅小軌和底惹達鐵!

  「啊!」0933一個激靈坐起來,合金手銬勒得腕子生疼,前胸和後背都濕透了,是汗,他急促地喘息,試圖看清眼前的景物。

  B,關切地站在他面前,快速翻看他的眼皮:「感覺怎麼樣,想吐嗎?」

  0933搖頭,往四周看,是測試螺髻山的屋子,除了他倆沒有別人:「他們呢?」

  「他們都回囚艙了,」B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一條熱毛巾,細心地給他擦臉,「你一直沒清醒,可能是意識抓取模組出了問題,」他把他從設備上扶下來,「推測你掉入了某個邏輯夾縫中,潛意識因此暫時出現紊亂,所以結論是,」他溫和地笑,「測試失敗了,螺髻山還不能投入使用。」

  0933看著他,這是他認識的那個B嗎?0777的死,他和0416的越獄,還有聖徒島上的三百年,都是虛幻?

  「來吧,」B為他打開測試間的門,「我帶你回囚艙。」

  0933起身,腿居然能活動,這說明他絕不是剛從螺髻山出來的,那是怎麼回事?他頓了頓,難道……拖著腳蹭過弧形走廊光滑的地面,他看著周遭熟悉的一切,難道這個世界真像他推測的,是構建出來的虛擬實境,而自己不過是這個虛像中的一段資料,可以隨意從聖徒島回收?

  「長官,」他停下來,「我想見0416一面。」

  「0416?」B似乎很詫異,「哪有這個編號,邊沁只關押重刑犯,編號從5開始。」

  0933想了想,繼續走,走著走著,古怪地冒出一句:「復古音樂。」

  「你說什麼?」B沒聽清,問他,他不回答,接著說:「玫瑰人生。」

  B有點緊張了:「你嘀咕什麼呢!」這時,0933說出了一個詞兒:「Edith Piaf。」

  霎時,B不動了,一隻腳正要抬起,臉上一副疑惑的表情,0933轉身看著他,嘗試著給出指令:「進入後臺運行模式。」

  B的腳收回去,眉頭放平,目視前方,兩手自然垂在身側。

  0933靠近他:「知道我是怎麼發現的嗎,」他顯得有些緊張,「你是AI的事。」

  「不知道。」無機質的聲音,B回答。

  「0416割斷了你的喉嚨,」0933輕聲說,「你的瞳孔卻沒擴散。」

  「哦。」B機械地表達回饋。

  「0416卸載其他AI運動機能的時候,你並沒受影響,」0933小心地觸碰他的面頰,像是好奇,又像是憐憫,「說明你和他們不一樣,操縱你,需要金鑰。」

  「哦。」B還是那樣,毫無感情。

  「推斷,加上一點猜測,」0933試著去掐他的手背,他真的沒有痛感,「我……在聖徒島被割掉了翅膀,裝在籠子裡……那三百年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遊戲會成真!」

  B一動不動,連眼睛也沒眨過一次:「你,怎麼判斷,哪個是遊戲,哪個是真實?」

  「這裡不是真實嗎,那這裡是什麼,」0933攥起拳頭,「我又是什麼?」他忍無可忍地跺腳,「0416在哪裡!」

  「0933號,」B沒有給出他答案,或者說,他根本給不出,「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越獄,離開邊沁,去重複你之前的經歷;二,解除我的後臺模式,由我送你回囚艙,你可以過你習慣的日子,吃飯、睡覺、玩聖徒島,什麼都沒有改變。」

  0933瞪著他,眼睛濕漉漉的。

  「如果我是你,我會選擇第二項,最優。」

  0933笑了,他很少笑得這麼張狂:「是呀,最優,一定有不少人被你說服了吧,」他忽然蹲下去,「所以才有那句話,「去玩聆聽者」,是之前放棄了的0933留下的,對不對!」

  說著,他把合金手銬重重砸向地面,電子感應器立即發出報警聲:「不,我還有第三個選擇,」他笑著流淚,瘋了似地把手銬往地上磕,「擺脫這一切!」

  轟然間,世界分崩離析,爆炸、烈焰、劇痛,肉體支離破碎,意識卻異常清晰,那麼平靜,那麼安詳,緩緩落入一無所有的黑暗。

  黑暗。

  遠遠地,有嗡嗡聲,很熟悉,聽著叫人放心,感性先於理性做出判斷,是吸塵器。他睜開眼,耳邊傳來系統提示音:……用戶,《籠中》高級版通關成功,本周榜單已刷新,獎勵將於二十四小時內送達您的指定帳戶……

  他取下外接設備,拔掉注射器頭,疲憊地活動肩勁,慢慢地,扶著桌子站起來,休息了二十多分鐘,他略顯蹣跚地走下樓梯,桌上擺著咖啡和吐司,是清晨。

  「親愛的,你出來啦!」女人的聲音,從小客廳傳來,他皺了皺眉,到餐桌旁坐下,搭手的地方放著一把黃油刀,他順手抓起來,翻開報紙。

  金融時報,他習慣性地翻到投融資板,電視裡正在播早間新聞:……參與過遊戲的死亡人數已上升至一百三十二人,據現有資料分析,死者都曾試圖尋找所謂的「真實世界」,越來越多的專家開始呼籲對《籠中》這類多世界接入式遊戲展開監管……

  他放下報紙,看了看手裡的刀子,還算鋒利,這麼想著,他猛地拿刀劃向頸動脈,咚地一聲,撲倒在桌子上。

  黑暗。

  安靜的,沒有一絲聲響。

  他緩緩睜開眼,取下外接設備,拔掉注射器頭,扶著桌子站起來,同一個房間,他休息了一會兒,下樓梯。這次沒有女人,衣架上只有男人的衣服,看來他一個人住,餐桌上擺著咖啡和吐司,是清晨。

  這不合邏輯,他在遊戲裡應該很久了,吐司卻剛剛烤過。

  他到桌邊坐下,拿起那把黃油刀,電視裡正在播早間新聞:……行為意識領域專家的觀點,如果存在多個世界,玩家極有可能分不清虛擬和真實,因為目前尚缺乏有力的證據,能夠證明我們活在一個真實的世界……

  報是金融時報,他看了看手裡的刀子,還算鋒利,手腕扭了個角度,就要劃向頸動脈,這時門外有人敲門。

  他往那邊瞥一眼,懶得理,刀鋒已經抵住咽喉,就要使力,門外突然喊:「初冬!我忘拿鑰匙了,給我開下門!」

  他愣在那兒,黃油刀從手心滑落,是真的嗎?他猛地站起來,即使是假的,只要這裡有他,也甘之如飴了。

  「來了!」他急切地走過去,握住門把手,顫顫一擰,和煦的晨光從門縫間照入,挾著幾聲清脆的鳥鳴,一把帶著笑意的嗓音:「今天的蘋果甜斃了,給!」



  -全文完-


 折一枚針/童童童子

Comment

鏽鏽  

哇其實我還挺喜歡B的耶......
很喜歡這篇! 只是後面感覺有點虎頭蛇尾了......(抹臉

2018/03/26 (Mon) 23:09 | EDIT | REPLY |  

薩伊  

童子真的是人間瑰寶!!!
無限流中看過最好看的!!!
不過很燒腦,而且會想一次看完!
好險不是長文XD

2018/05/13 (Sun) 14:09 | EDIT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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