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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他過分美麗 [穿書](下)+ 番外 by 騎鯨南去

癡情執著天妖美強攻 VS 豁達瀟灑微萬人迷受,師兄弟年下,攻受互寵,肉渣,偽穿書,有副 CP,修真,正劇。
番外已完結,最後更新至2017-04-12:『 番外二(完) #八一八那個過分美麗的姑娘# 』

反派他過分美麗 [穿書](上) by 騎鯨南去
反派他過分美麗 [穿書](下)+ 番外 by 騎鯨南去


文案:
徐行之在自己的話本裡寫道:
在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群大反派,他們伶俐又可愛,他們千奇又百怪,他們勤勤懇懇,要從牢裡逃出來。
後來,他穿進了話本裡。
世界說:你的設定攪亂了世界秩序,你要把打算衝破牢籠、佔領世界的反派 boss 殺掉。
徐行之說:對不起,我只是一條鹹魚。
世界說:沒關係,反派是你親手寵大的師弟,他最聽你的話了。
徐行之:…… 我沒寫過這樣的設定。
boss 溫柔臉:師兄兄,你喜歡這條金鎖鏈,還是這條銀鎖鏈?你慢慢選,我什麼都聽你的。
徐行之:…… 我真沒寫過這樣的設定。
——這設定,一切如你所願。

攻受設定:黑蓮花美人師弟攻 × 真放浪高帥師兄受。
年下,美攻帥受,主受 1V1。

一句話簡介: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內容標籤:情有獨鍾 復仇虐渣
搜索關鍵字:主角:徐行之(受),孟重光(攻) ┃ 配角:九枝燈,陸禦九,周北南,周望,曲馳,陶閑,溫雪塵,元如晝,卅四,炮灰┃其它:神展開,金手指


晉江編輯推薦:
徐行之寫了一卷話本:在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群大反派,他們伶俐又可愛,他們千奇又百怪,他們勤勤懇懇,要從蠻荒逃出來。
…… 後來,他穿進了話本裡。
本文腦洞清奇,以一篇隨筆寫成的話本為起點,圍繞著擁有有趣靈魂的主角徐行之,生發出一個個故事,引渡出一個個人物。文章劇情與感情線雙線並行,故事情節曲折複雜,人物刻畫生動有趣。







第66章 真相豁然

  血花綻開!

  以血祭奠的陣法,威力自然勝卻普通陣法萬千,五曜生星,素霓飛升,徐行之只覺腰中「閒筆」重逾千斤,竟直接落在了地上。

  兵甲卸地之聲不絕於耳,就連周北南掌中的鋼煉長槍也不例外。周望立即蹲下身,想將兵刃取回,卻發現她握慣了的兩把巨刃有如生了根的泰山,被地上的陣法紋路吸引拉扯著,朝地底拖去。

  溫雪塵身前三尺處,青玉輪盤轆轆飛轉,以此為陣眼,維持著整個陣法的運行。

  鬆開匕首木柄後,溫雪塵往前搖出半米,從懷中掏出素絹,把沾滿陸禦九鮮血的手指擦拭乾淨,又把揉皺了的手絹信手拋開。

  血跡斑駁的白絹被狂風吹散,斷線風箏似的飄入空際。

  陸禦九仰頭看著自己的血飄走,又遲鈍地低下頭,看向楔入自己雙肋間的匕首。

  陸禦九難受得暈頭轉向,他想不通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他想不通,自己為何會從清涼谷名冊裡除名。

  陸禦九拼命回憶著自己十三年前做了什麼錯事,但想來想去,他只剩下了委屈,一股股熱氣直往上冒,一下下頂著眼睛,蒸烤得他無法睜眼。

  他注視著曾讓他崇慕得不敢直視的人,渾身抖得像是被穿林打葉的夜雨打得抬不起頭來的野草。

  他拼盡全力,也只能發出蚊蚋也似的低吟:「……你不是溫師兄。」

  眼睜睜看著陸禦九帶著一身鮮血,茫然地朝側面撲倒,周北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的疑惑遠勝於憤怒。他甚至不能理解眼前為什麼會發生這一幕。

  徐行之聽到他用氣音發出了醉漢般的夢囈:「雪塵……陸禦九……」

  他的語調聽起來有些好笑,徐行之有些想笑,但他自己也像是發夢似的遙望著溫雪塵的方向。

  每個認識溫雪塵的人臉上的表情均是支離破碎,唯有孟重光單臂護住徐行之,警惕地向後退去。

  憤怒最先在周望體內蘇醒過來,她怒吼一聲,心裡眼裡都燃起熊熊烈火,再不徒勞地去嘗試撿起自己的兵刃,馭氣飛升,一頭玄色長髮淩亂飛起,將她一張面龐襯得愈加蒼白如雪。

  她足下生風,發狂般直朝溫雪塵沖去!

  周北南這才從愣怔中回過神來,大喊一聲「阿望」,身影已經逐月流星似的朝她奔去。

  曲馳把陶閑往徐行之身側一推,也緊追周望而去。

  而地上的法陣見有人動了,便瞬間騰空升起百丈長、三丈粗的柔軟光脈,像是一條條張開血盆大口的巨蟒,昂首朝周北南與曲馳咬去!

  周北南已做好萬全準備,打算與其正面一擊,誰想那巨蟒到了他眼前,便化作了流螢殘光,徑直掠過了他,轉化為一隻緊攥著的巨拳,徑直砸向了曲馳!

  那碩大無朋的巨手遮天蔽日而來,曲馳一心只想把周望追回,當他察覺到殘影挾裹著罡風逼近時,本能地想去按腰間的佩劍,等發現佩劍已失時,他已來不及擺出迎擊的姿勢。

  膨脹得如同一座小山巒的巨拳驟然朝曲馳面門轟來!!

  但最終那一拳卻並未落在曲馳身上。

  千鈞一髮時,徐行之自後方迎上,閃身擋護在了曲馳面前,生生以拳擋拳,攔住了那拳頭的落向!

  他左手拳頭與那巨手相比,如同芝麻與西瓜,然而轉瞬間,自他拳心激蕩而出的靈力便將巨手徹底絞碎成碎片!

  徐行之素衣飛卷,垂落在身側的木手亦被卷起的衣袂吞沒。

  然而,他才剛剛抬起眼睛,那散開的碎片便在轉瞬間化為萬千細碎光蛾,撲棱棱朝徐行之頭臉處撲來!

  徐行之還未來得及驚慌,便被一件外袍罩護住了頭臉,雙耳亦被一雙手護了起來。

  漫天飛蛾的嗡鳴聲裡,孟重光抱住徐行之,啞聲低喚:「師兄,莫怕。」

  一隻蛾子飛過徐行之耳側時,羽翅震動間,竟有人語聲傳出:「行之,都說過了,你該慶倖我從不參加天榜之比。」

  相比於被層層飛揚盤纏的光刃糾纏得難以脫身的周北南與曲馳,沖在最前面的周望竟沒有受到絲毫阻攔。

  溫雪塵亦未後退,坐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等待她到來。

  眼看距溫雪塵只有數尺之距,周望咬緊銀牙,直沖而去,卻覺得身體一沉,肢體如有傀儡絲線牽引。

  周望定睛一看,原本隱形的絲線現出形狀來,把她的幾處重要關節死死牽絆住,細細的銀絲順勢密密延伸開來,纏繞住她的指掌、腰腹,腳踝。

  她像是一隻蝴蝶,撞上了蜘蛛早已鋪設好的大網。

  周望咬牙往前踏出一步,被圈圈纏繞住的手腕之上,細光似的鮮血立即噴濺而出,薄碎的血花湧出她的虎口、手指,順著她的小臂緩緩淌下。

  溫雪塵的聲音很輕:「別動。不想被分成碎塊的話,就乖乖站著。」

  見了兩個最親近的人的血,周北南腦內熱血突突湧動,腦漿幾乎要炸裂開來,他一邊擋護著層層不絕、虛實相間地向他撲來的茁壯靈脈,一邊慘聲道:「溫雪塵,你他媽瘋了啊!那是你女兒!是小弦兒的孩子啊……」

  他在嘶吼,但聲音聽起來像極了哀求。

  過去的十三年間,他曾經夢想過無數次與其他兩人重逢的畫面,那些畫面無一例外是溫情脈脈的。

  周北南想過,他要是哭出來,豈不是丟人丟大發了;然而他又想,去他媽的,丟人就丟人,只要他們能回來,只要四個人能再湊齊了,讓他再死八回他都心甘情願。

  可他一次也沒有想過這樣的相遇,一次也沒有。

  溫雪塵聞言,感興趣地托腮看向了周望。

  「北南還是那樣,連謊都不會撒。」溫雪塵自語道,「我未曾婚配,又何曾有過孩子。」

  眼前的少女臉上被劃出了幾道鮮豔的創口,然而那血也抵不過她眼角沁出的紅意更盛。

  她咬著牙關往前邁出一步,曲彎的膝部再次有鮮血綻裂開來。

  溫雪塵微微皺眉:「我說過,不想被分屍,就老老實實呆在原地。」

  周望所有的仇恨化為血絲,張滿雙目:「你傷我家人,我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隨著這一句話,她渾身有無數血花同時飛出,一身褐色短打頓時被染上鮮血碧色,她卻是完全不知痛的模樣,小獸似的張開一口銀牙,一口咬上了禁錮著她手腕的層層細線。

  細線的繃斷聲與洶湧的血腥味在她口腔裡一道彌漫開來。

  嘣。

  嘣。

  嘣。

  接連不斷的摧折斷裂聲從她的關節處傳來。

  蝴蝶寧可撕去她的翅膀,也要拉著這張蜘蛛網一起陪葬,把自己的家人帶回身邊。

  這般頑強而有趣的生命力叫溫雪塵怔愣了片刻,旋即,他露出了一點微不可察的笑顏:「你是個不錯的孩子。何必要跟著他們呢。」

  回答他的是幾聲斷裂聲。

  溫雪塵仍然絲毫不退。他失去了對眼前少女的興趣,目光敏銳掃視過面前那些人。

  ——陸禦九已然廢了。這與他之前的設想相差無幾。他這般看重清涼谷,看到自己,必然會第一個沖上前來。

  ——眼前這個願意與他搏命相鬥的女孩原本並不在他的算計範圍之內,這張網也是為性情莽撞的周北南預備的,然而沒想到這女子的舉動竟收到了奇效,以她為誘餌,自己也算是成功吸引了周北南與曲馳兩人的注意力。

  ——徐行之重情重義,在蠻荒與他們相處多日,哪怕記憶未曾恢復,也會設法援護。

  ——而孟重光的動向更好預測,徐行之若是遇險,他定然不會袖手旁觀。

  ——他唯一沒有料到的是徐行之原本封鎖在經脈中的靈力看上去竟是恢復了。不過,他畏怕蟲類的毛病藥石難醫,這點也不難應付。

  而這樣一來,他真正的目的便能達成了。

  溫雪塵用拇指滑擦過蒼白透紫的下唇,冷聲道:「……上吧。」

  隨他話音剛落,陣法週邊登時開闢了幾處傳送之門,在光輪旋轉間,有兵刃直接從中刺出,從後面將一名被卸去兵甲的丹陽峰弟子右肩徹底穿透。

  那些弟子雖是嚴陣以待,隨時提防地上的陣法變幻,但卻沒想到還有伏兵,一時間,已有兩三個弟子重傷倒地。

  陶閑驚呼一聲,元如晝以骨手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拔出自己頭上已然殘枯的花簪,攔護在陶閑身前。

  十幾個著清涼谷弟子服制的人自傳送之陣中爬出,仗劍殺開一條血路後,紛紛朝元如晝與陶閑處湧來!

  元如晝馬上覺察出情況不對,揚聲大叫:「師兄!孟師弟!你們快回來!他們是沖著這邊來的!溫雪塵是調虎離山啊!」

  在那飛蟲簇擁下,徐行之已經腿軟得無法站立,他根本無法抵擋這種從骨頭縫裡密密麻麻爬出的恐懼。

  他只能推動著孟重光的肩膀:「快去!救陶閑和如晝!」

  孟重光固執地抱著他的腦袋:「不,我絕不離開師兄。」

  徐行之隔著衣服,摸索著就是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腦袋:「快他媽去!我有靈力護身,死不了!」

  孟重光咬死了牙關:「不行。溫雪塵他就是想趁我們分散時,伺機把師兄帶走!我不可能放手!」

  說話間,他又挨了徐行之劈頭蓋臉的兩巴掌,但他仍是半分不肯退讓。

  他含著眼淚抱緊了徐行之:「師兄,我們好不容易走到這裡……你便是殺了我,我也不會放開你!」

  徐行之掙扎著頂開護住他腦袋的衣袍,蟲鳴聲瞬間催軟了他的腿,逼得他胃酸倒湧,但他仍然掙起全部力道,返身踉踉蹌蹌地朝陶閑他們所在的方向奔去。

  幾個著清涼谷服制的弟子已持劍破開重重圍堵,殺至元如晝面前,一劍便削去了她的半邊簪子;朝他們艱難奔去的徐行之被那層湧的狂蛾糾纏著,幾乎隨時會被其吞沒。

  仍有數條絲縷牽絆著周望,周北南曲馳則疲于應付陣法中的千機萬變,難以脫身。

  誰也沒想到,就在此時,一聲淩厲的斷喝聲從溫雪塵的方向響起:「都給我住手!」

  陸禦九手中握著粘滿鮮血的匕首,顫抖著手指,將鋒刃架在了他的咽喉處。

  不知何時,他竟從地上爬了起來,悄無聲息地拔出刺入自己胃部的匕首,繞到了溫雪塵身後。

  就連溫雪塵也只若有所思地注視著掙扎不已的周望,根本沒在意陸禦九的動向。

  陸禦九一張可怖鬼面在淒厲的呼喝中顯得愈加猙獰:「你們都住手!我會殺了他!」

  那些弟子面色一窒,孰料溫雪塵竟是絲毫不亂,揚聲道:「殺了陶閑,不必管我。」

  他偏過頭去,近乎挑釁地望向滿身沐血的陸禦九:「殺了我啊。」

  陸禦九一咬牙關,揚起刀來,手起刀落,將滿是自己鮮血的匕首搠入了溫雪塵右胸,又將刀刃向下切割,用盡力氣,在他右胸至胃腹部,撕開了一道一掌餘長的豁口。

  ……唯有他死,那旋轉的輪盤才會休止,陣法方能終結。

  ——眼前的人已經不是當年的溫師兄了。

  即便這樣想著,陸禦九的面色依舊青灰如死,溫雪塵的血濺到他的身上,冷得鑽心徹骨。

  這一刀用盡了他僅剩的氣力,他在把刀子卡入溫雪塵胸口時,已經因為失血過多站立不穩,那多餘的切割,是他順著溫雪塵輪椅側邊倒下時,憑藉下墜的慣性順勢切下的傷口。

  然而,在他倒下、從地面狼狽地看向溫雪塵時,他驚愕地發現,溫雪塵面色如常,不痛不癢,那開在他身體之上汩汩冒血的創口仿佛並不存在;他甚至只做出了一個動作,便是伸手去抵住自己的胃部,免得有什麼臟器控制不住流淌出來。

  ……溫雪塵甚至有心思對他揚了揚唇角。

  陸禦九和被綁縛住的周望見此情景,一齊睜大了眼睛。

  一個極恐怖的念頭浮現在了陸禦九心頭,他從地上艱難地回望過去,在迷離渙散的目光中,試圖辨認那幾個意圖殺害陶閑的弟子的面目。

  在他發現不對勁時,已有數名從化外之境跟隨他們而來的弟子更快地察覺了不對,有一人指著其中一個著清涼谷服制的弟子,嘶聲喝道:「是魔道!他是魔道弟子!我見過他!」

  「溫師兄和魔道在一起?!」

  「……等等,他受傷不死……他不是溫師兄,是醒屍!九枝燈把溫師兄做成醒屍了!」

  溫雪塵聞言,微微歪頭,仿佛聽不懂似的,唇角勾出一抹冷冷的笑容。

  徐行之耳中已聽不見旁的嘈雜聲音,他沖到了元如晝身側,動用靈力,一掌轟飛了一名逼近了的魔道弟子,隨即,他一把奪過元如晝手中僅剩一半的花簪,伏在她耳邊飛快道:「師兄再給你做一個。」

  說罷,他拼盡力道,將全身靈力灌注於那斷裂了的花簪,投擲出去,讓這半枚花簪破開層層的幻蛾,破開那虛虛實實的靈脈,徑直落到了溫雪塵用來維持整個陣法運轉的八卦輪盤之上。

  那花簪只卡住了輪盤細槽幾個瞬間,便被絞成了碎片。

  但這幾瞬,于徐行之,于周北南,于曲馳而言已是足夠。

  蠻荒搏命的數年歲月,叫他們早就擅於抓住一瞬之機。

  他們紛紛將自己的武器引渡在手,周北南、曲馳瞄準輪盤,徐行之瞄準溫雪塵,三兵齊發。

  溫雪塵剛剛開始運轉的碧玉輪盤立時間碎為三片,溫雪塵則被「閒筆」化為的百枚桃木釘帶得朝後飛掠而起,袍袖、衣裳、褲子周圈密密釘了一圈,將他懸釘在了外塔層面上。

  輪盤已毀,刹那之間,飛蛾、靈脈與絲線均是消弭無形。

  溫雪塵抬起眼眸,望向遠處毫髮無損、看起來只是受了些驚嚇的陶閑,低低歎了一聲:「……真是廢物。」

  元如晝放開陶閑,迅速奔至倒地不起的陸禦九身側,把他抱起,不由分說便將他那幾乎放盡了他全身鮮血的創傷轉移至自己身上。

  徐行之捂著蜂鳴陣陣的耳朵,來回倒了好幾下,也沒能把那飛蛾振翅的詭異聲響從腦中倒出。

  但是,「醒屍」、「魔道」的聲音不絕於耳,又喚起了他隱隱的頭痛與暈眩感。

  待他由孟重光攙扶著行至塔前,陸禦九及其他幾名受傷的弟子已被送入塔中休息。

  周北南用長槍倒柄接連撞了數下溫雪塵的腰腹,猶不解恨,伸腳去踹,不出意外地踹了個空。

  他氣得臉色煞白:「如晝,過來,把他這個身體給補全了,我還有事兒要問他呢。」

  元如晝聞言,目帶疑色,但還是順從地將他那可怕的創口消除盡了。

  從始至終,溫雪塵面上均是毫無痛意。他眯著眼睛看向驚魂未定的陶閑,以及在他身邊安慰他的曲馳,最後才把注意力轉回周北南身上:「你們盜竊神器,被流放至此處,虧待你們了嗎?」

  「溫雪塵你他媽傻了吧?」周北南愣了一瞬,破口大駡,「九枝燈對你灌了什麼迷魂湯?我們何時偷盜神器了?他九枝燈帶魔道反攻四門,殺了你清涼谷滿穀之人,屍山血海,死傷遍野,你不記得了!?他們把我們這些不肯投降於魔道的四門弟子流放至此,禁閉一十三年,你他媽跟我說你不記得了?!」

  徐行之腦中嗡的一聲,連氣都喘不上來了。

  ……魔道反攻?投降魔道?

  這幾個字生生把徐行之的腦袋割裂了開來,讓他疼痛欲死,也讓他被封閉了許久的頭腦重新見到了光明。

  ……他記起來了。

  ……所有的事情,他總算是全部記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概括一下:蠻荒裡被關了十三年的北南他們,才是好人。

  我說些伏筆qwq希望小天使別嫌煩

  伏筆一:溫雪塵做了「三界之識」,對幾人的死活絲毫不關注,只關注九枝燈的利益;

  伏筆二:在溫雪塵關於過往的記憶裡,有徐行之,但從來沒有出現過小弦兒,只是出現過隻言片語和散碎的記憶;(參見39章)

  伏筆三:溫雪塵進蠻荒後不烤火(第2章,周北南懷疑徐師兄是醒屍時,用火試過他;第51章,本來體虛的溫雪塵並沒有答應弟子們要他烤火的請求)

  大致就是這些了,下一章正式進入大型回憶殺~



第67章 記憶回溯(七)

  樹芽微脹,涼風生窗,魔道總壇的春日比起其他地方也未曾遜色分毫。

  九枝燈臨窗而坐,身著風陵服飾,縹碧發帶隨風而動。

  他援筆埋首,寫寫停停,似乎打算寫一封長信。

  窗外雲腳蹣跚,一道風吹過,把他剛剛寫了個開頭的信紙吹起,吹向了窗外的樹梢。

  九枝燈皺眉,正欲起身,卻聽得外面傳來一道脆亮的鈴音,慵然的懶聲隨之響起:「行之兄長拜啟,一別數日,心念殊甚。兄長之來信,吾日夜誦讀。字字句句,銘記心間,夜來仍有字章入夢……」

  九枝燈欣喜又慌亂地起身,甚至不捨得多費步履前去開門,徑直將開了一點點的窗戶推到最大。

  徐行之揀了窗邊榆樹的一條高枝兒,優哉遊哉地坐臥其上,右手抱頭,腕上六角鈴鐺泠泠作響,另一手則執住信紙,歷歷誦念著。

  九枝燈清冷的面頰泛起淡淡地緋色:「師兄,你……別念。」

  徐行之把信紙一合,執於指尖,自樹上輕捷躍下,長腿一抬便越過窗臺,笑道:「師兄又來找你討酒喝啦。」

  九枝燈接過他手中信紙:「師兄隨時來,我隨時恭候。」

  由窗戶進了門來,徐行之背靠著窗邊,左顧右盼:「別說,你這裡的酒還真不錯。」

  九枝燈抬手替徐行之拂去發上落花:「師兄想要什麼,隨時來就是了。只要是小燈有的,只要是師兄想要,小燈便一定給師兄。」

  說罷,他的指尾貌似漫不經心地勾過徐行之眼下那枚勾人的淚痣。

  九枝燈向來冷情寒面,克己守禮,即使與他有這樣的接觸,徐行之也不會覺得他動機不純。

  做過這個動作後,九枝燈返身向外,喚道:「六雲鶴。」

  六雲鶴推門而入,瞧見徐行之後,本就森冷的雙眼眸色更見陰晦,但還是在九枝燈平靜的示意下依照禮節下拜:「屬下拜見徐師兄。」

  徐行之雖是不待見他當初挾持石屏風前來風陵山強行將九枝燈接回魔道的所作所為,但為著九枝燈的顏面,還是神色如常地同他打了個招呼,並輕鬆笑道:「我偷溜進來的時候瞧見卅四了。可千萬別告訴他我來了啊,不然他又得拉著我比半天劍術。」

  六雲鶴應承下後便心領神會地退下,半晌後抱了一壇美酒進來,又掩門離去。

  九枝燈用青梅水煮沸酒爐,替徐行之把杯盞擺好,舉壺替他倒上已經溫好的酒液。澄淨的酒線注入杯中,至杯面方停,酒液恰好比杯口稍稍凸上一線,瞧起來賞心悅目得很。

  徐行之一口咬住杯壁,仰脖喝盡,又鬆開口,令小巧的酒杯落回手掌,繼而又對九枝燈綻開一個疏朗的笑容。

  僅僅看著他一系列的動作,九枝燈的眼中便生出了無限柔情來,提壺又為徐行之注滿了酒杯:「師兄怎麼不帶孟師弟一起來呢。」

  一提到孟重光,徐行之就覺得好笑。

  近來南山坳裡鬧屍鬼,徐行之想著要磨煉磨煉他,便替他向廣府君奏請,此次剿清屍鬼之事,由孟重光帶幾名風陵弟子出行處理。

  孟重光實力再不濟,有那些天才地寶溫養著,金丹三階的修為也已經在風陵山大部分弟子之上了,他又是清靜君正式收受的弟子,總跟在自己身後撒嬌打轉算怎麼回事兒?

  昨日那小崽子依依不捨地離開前,千叮萬囑,叫自己不許趁他不在時來尋九枝燈,若是被他發現,就要自己好看。

  ……一個小兔崽子,能拿自己如何?

  不過報備還是要做的,他今日出門前向孟重光寄送了靈函,告訴他自己要去魔道總壇飲酒,現在他應該差不多已經收到信了。

  ……好小子,長本事了,敢威脅我。

  你倒是看我聽不聽你的啊。

  想到他氣得齜牙咧嘴的模樣,徐行之心情大好地又飲了一巡,隨口道:「他忙著呢。」

  九枝燈注視著徐行之的眼睛:「師兄同清靜君說過你與他打算結為雙修道侶之事了嗎?」

  徐行之摸一摸鼻子,眯眼輕笑:「你可別告訴重光啊。……這次天榜之比,我若是能蟬聯魁首,我便會在奪魁時宣佈,孟重光乃我徐行之道侶,我要正式與他締結姻緣。」

  說罷,他持杯與九枝燈輕碰了一下:「提前慶賀一下。」

  酒液搖晃,徐行之杯中的幾滴酒濺入了九枝燈杯中,讓他原本倒得恰到好處的酒線溢出了一線。

  九枝燈喉結狠狠滾動了一番,把杯子放下,取出錦帕,緩緩淨手,聲音裡聽不出什麼喜怒來:「師兄倒真是膽大。四門弟子怕都是要被師兄嚇到了。」

  徐行之樂道:「我就是想看他們嘴都合不攏的樣子。尤其是北南,想想他那張臉我就高興。」

  「師兄高興便好。」

  徐行之自行用酒壺給自己斟滿酒:「別說,上次雪塵辦的婚禮真是熱鬧,我瞧著眼熱得很,趕明兒我也得辦那麼一場。」

  九枝燈只覺自己肝臟生痛,他驚訝自己竟還能在劇痛下說出話來:「師兄若是同女子結親,公告四海,自是不在話下。但是跟同性道友成為道侶,都是靜靜地辦了……至於大張旗鼓,宴請賓客,道門從未有過此等先例。」

  徐行之絲毫不在意:「那便讓我來做這個先例啊。」

  今日之酒喝來格外醉人些,不到一個時辰,九枝燈與徐行之均已是面帶薄醺。

  徐行之眯著眼睛看向外面的天色。

  九枝燈問:「師兄是要回去了嗎?」

  徐行之站起身來:「差不多了。」

  九枝燈揚聲喚道:「六雲鶴。」

  六雲鶴再次魅影似的出現在門口,懷中抱有一壇酒,放下後,又再次默不吭聲地轉身出去。

  徐行之問:「他一直這麼悶嗎?」

  九枝燈平聲道:「話少一些也好。」

  徐行之:「……他敢欺負你嗎?」

  九枝燈說:「我已是元嬰之體,這總壇中誰敢欺負於我呢?」

  說著,九枝燈把小酒罈抱起,遞給徐行之:「給師父也帶上些酒吧。」

  徐行之伸臂去接,但四隻手交合在玉壇上時,九枝燈卻並未鬆開。

  他將形狀狹長的眼睛睜開了些,眼中似有酒霧彌滿,隱含水光,將他向來冷淡自持的外殼沖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細小縫隙來。

  徐行之以為他是吃醉了,玩笑道:「怎麼,不捨得給啊。」

  九枝燈輕聲道:「師兄親我一下罷。」

  徐行之樂了,騰出一隻手來推了推他的額頭:「還真醉啦?」

  九枝燈將酒罈遞過去,眼中氤氳的霧氣稍稍散去,迷蒙的神情亦重歸了清明。

  他進退自如地應答道:「……仿佛是有些醉了。」

  九枝燈將徐行之送出門去,二人並肩行出百尺,一路說著些閒話。

  徐行之問他:「今次的天榜之比在風陵。你會來嗎?」

  九枝燈細細思量一番:「道中事務繁多,很難說。但去與不去,我都會派人知會師兄一聲的。」

  「派人知會作甚?」徐行之大大咧咧地舒展開修長手臂,攬住九枝燈的肩膀,「把你沒寫完的那封信寫完,再遣人送來吧。我與你寫過幾回信,你每次回的都是什麼呀,官樣文章,客客氣氣的,加起來都不如你今天這封寫得像樣。」

  九枝燈低頭:「是。」

  徐行之拿「閒筆」輕敲了敲他的額頭:「是什麼是?每次都答得順溜,上次渡雷劫倒是不聲不響的。我同你說過的話你都拋在腦後了是不是?若不是我看見渡劫雲,都不知你擅自渡了元嬰劫。我來找你,你還設下結界,不叫任何人進來?」

  九枝燈輕聲應道:「我不想讓師兄受傷。」

  徐行之訓過他一句,終究還是心軟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後頸:「好在是熬過來了,也不枉我在山下守你一夜。」

  九枝燈霍然抬頭:「師兄,那夜……」

  徐行之滿不在乎地搔搔面頰側部:「……喲,沒跟你說過啊。那夜我一直在山下。」

  九枝燈喉頭發哽:「師兄……」

  徐行之說:「我身在風陵,想著你在遭罪,左右也睡不著,倒不如到離你近一點的地方,還能求個心安。」

  又閒聊過兩句,徐行之方才離去。

  九枝燈從徐行之說出「守你一夜」的話時,心口便酸脹蹦跳得厲害,即使折回房中、重新坐於書桌旁,那顆心也還是在油鍋裡兔子似的掙扎。

  這四個字有什麼特別的呢,可他的心就是被這四個字的橫溝撇捺磨得鮮血淋漓,又甘之如飴。

  他越是想要放棄徐行之,就越發癡迷於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

  大概是入了魔的緣故,他現在若是看師兄看得久了,就忍不住想把師兄吞吃入腹,看著那張囂張的面容在自己身下露出驚駭與享受的表情。

  在方才的酒宴之上,九枝燈數度忍下了撕碎自己這副克己純善的君子皮囊的衝動。

  ……然而他還能忍耐多久呢?

  他這般想著,將書桌下的一方青花卷缸拉出。

  裡面都是九枝燈給徐行之寫的信件,一封封,一卷卷,若是展開來,裡面的內容可盡是叫人臉紅耳熱的內容。

  這些書信,包括他今日書寫的信函,他從未寄出,也不打算寄出,他只會在夜間偶爾取出翻閱。

  這是九枝燈內心最陰暗的秘密,不會與任何人言說。

  六雲鶴在此時推門進來了。

  九枝燈掩上手中卷頁,卻也不打算抬頭看他一看:「何事?」

  六雲鶴站在那裡,整個如同一把出鞘的寒鋒:「方才看您在與徐行之飲酒,便未能告知於您。……黑水堡反了。」

  九枝燈薄唇微微一抿,頭也未抬:「鎮壓。」

  「對於各分支的不滿,您除了『鎮壓』、『安撫』之外,還有別的命令嗎?」六雲鶴語中含諷,「……您太清楚他們想要什麼了吧。」

  九枝燈直接道:「他們要的我給不了,也不想給。」

  六雲鶴道:「那您要『鎮壓』的魔道各門可太多了。他們不會接受一個已有了元嬰之體的尊主,既不思謀拓展魔道版圖,也不肯為昔年卅羅將軍之死向正道實施報復。尤其是……他還在仙門中長大。」

  說到此處,他的語氣中更多了幾分令人厭煩的傲慢:「……斗膽問您一句,您的心,究竟是向著魔道,還是向著風陵?」

  九枝燈不欲與他多爭長短,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命令:「鎮壓黑水堡。不管生死,帶黑水堡堡主來見我。可聽得懂我的話嗎?」

  六雲鶴哂笑一聲,抱拳告辭。

  掩門之時,他眸間隱有厲色,直到他雙眸盯向徐行之離去之處,才慢慢地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獰笑。

  ……不急,慢慢來。

  待六雲鶴走後,九枝燈從桌下捧出又一隻卷缸。

  其中裝盛了大量信函,這些函件十之八九來自於魔道各分支,從半年前開始便雪片似的朝他飛來。信函明面上均是恭賀他成功獲得了元嬰之體,但話裡話外,都是請求他整頓魔道、攻打四門。

  這一切,均因為他是元嬰之體。

  而魔道中的上一名元嬰老祖,是他嗜血殺伐的叔叔卅羅。

  卅羅於四門而言,是渴血食肉的狂徒殺神,但於魔道而言,則是不幸隕落的英雄豪傑。

  而現在,新的卅羅出現了,而他竟然不想向四門實施報復,這怎麼可能?這又怎麼可以?

  ——當年,他被送去四門,四門疑他,認為其心必異。

  ——現在,他回到魔道,魔道同樣疑他,認為其心必異。

  九枝燈疲憊地倒在椅背上,蒼涼又好笑地想:我九枝燈究竟生了幾顆心,能由得人糟踐呢。

  徐行之回到風陵時,不出意外地被廣府君堵住了。

  他相當懷疑廣府君在處理派中事務時,是將「抓徐行之的小辮子」作為其中的一項重要任務來完成的。

  跪在青竹殿門口,廣府君臉上黑氣繚繞,不顧來往弟子注目,厲聲呵斥道:「你又跑哪裡去了,弄得這一身齷齪酒氣?!」

  徐行之摸摸鼻子:「您都說了,我這滿身都是酒氣,我再說我是去聽山下水陸道場講學,您信嗎?」

  廣府君手中的手板一下落在了他腦袋頂上:「還頂嘴!」

  徐行之已經料到接下來他會說些什麼了。

  廣府君厲聲道:「滾回去抄書!」

  徐行之適時地露出驚訝與苦惱的表情:「師叔……」

  果然,瞧他一臉氣苦,廣府君神色才緩和了些:「沒得商量。今日去抄《風陵史錄》,三遍。明日清晨交與我。」

  徐行之認命地一低腦袋,問道:「……師父呢?」

  「師兄身體不適,正在殿中休憩。」提及清靜君,廣府君鐵板一塊的面容才有了些許鬆動,「少想著讓師兄來替你說好話啊。」

  徐行之微微皺眉:「師父自從上次出關後,身上好像就不大好,病歪歪的,不會是走火入魔了吧。」

  廣府君否認道:「師兄不會這般沒分寸。……你要是當真體貼純孝,便多操心操心派中事宜,替師兄分憂,不要……」

  「……溪雲。」

  廣府君聞聲停下訓斥,回首一望。

  清靜君站在臺階之上,披衣而立,唇色稍白,風吹袖滿,衣紋繚亂,讓徐行之產生了一種他皮下無骨無肉、隨時會乘風歸去的錯覺。

  清靜君溫軟道:「我是叫行之出去買酒。你勿要責罰他。」

  廣府君:「……師兄,他可是自承是出去喝酒了。」

  清靜君懵懵地啊了一聲,把目光投向徐行之。

  徐行之有點委屈地用眸光表示,師父,你出來晚了,咱倆沒對過口供啊。

  清靜君拱了拱鼻子,烏黑的眼珠輕輕轉了兩下,繼續強行辯解:「……他替我出去買酒,喝上兩口,也不妨事的吧。」

  廣府君:「師兄,風陵規矩如此,決不能因為他徐行之而有所退讓!讓他抄三遍《風陵史錄》,已是極大的優容了!」

  清靜君同廣府君討價還價:「要不,一遍吧?」

  廣府君厲聲:「不行!」

  清靜君軟聲道:「……溪雲。」

  廣府君:「……」

  清靜君澄明的雙目盯准了廣府君:「……溪雲。」

  廣府君扶額片刻,匆匆拂袖,從清靜君身上轉開視線:「一遍就一遍罷。算是看在師兄的面子上。」

  清靜君在廣府君背後對徐行之調皮地眨了眨眼。

  廣府君背對著他,自是不知讓他操碎了心的師兄現在在做些什麼。

  他兀自叮囑徐行之道:「此次天榜之比在咱們風陵,事務繁雜,不一而足,作為風陵首徒,不論大事小情你都要協助於我,安排妥當,萬不可再出外鬼混了,你可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
  廣府君:……沒得商量!

  清靜君(下垂狗狗眼):溪雲……

  廣府君:……要不我們再商量商量?

  與此同時,為被兩條小狼狗盯上屁股還渾然不覺的直男受師兄表示一秒鐘的同情與哀悼。



第68章 鏡中窺人

  發過訓誡,廣府君便拂袖離去。

  清靜君朝他青松似的背影望過去,待他走遠,才收回視線,慢吞吞下了臺階,朝仍跪在地上的徐行之伸出手來。

  徐行之故意把自己的手交過去。

  清靜君抿唇淺笑:「給我帶來的酒呢。」

  徐行之輕咳一聲,立起一膝,將自己的儲物戒指從指上捋下,拉過清靜君的手,給他戴上。

  他抬目笑道:「師父應該清楚怎麼用吧。」

  清靜君把右手攤開,任他為自己戴上戒指,另一手則緩緩撫過徐行之的腦袋。

  清靜君掩藏在流雲袖下的皮膚白得透明,還有些奇怪的青紅淤痕,似是有巨力抓握過。

  徐行之只望上一眼便皺起了眉:「師父,您最近身體無事吧?」

  清靜君安慰他道:「只是有些多眠多夢,無需掛心。」

  「我為您調理一下經脈?」

  清靜君溫柔地撫一撫他的頭髮:「師父知道該如何照料自己。」

  「行之這不是心疼師父嗎?」徐行之笑道,「再說,師父當真知道如何照顧自己嗎?半月前,您跑去後山飲酒,連醉六日,流連山間,人影都瞧不見,嚇得廣府君帶我去搜山,您都不記得了?」

  「喝醉後的事情怎能記得?」清靜君好脾氣地笑,「……小燈怎麼樣了?」

  徐行之一噎:「師父……」

  清靜君輕戳了一下他的額頭,溫軟道:「你身上的酒氣是魔道裡百年以上的純釀白酒香,當師父聞不出來嗎。」

  徐行之一樂:「小燈還行。自從進得元嬰期後,在魔道中便沒人再敢欺辱於他。」

  清靜君軟聲道:「可能不那麼簡單吧。他在四門之中長大,四門之人再如何待他,也不至於當真傷他害他。以後你多去魔道總壇那裡看一看他,好教他心裡好過些。」

  徐行之故意調侃他:「師父是想多飲些純釀吧。」

  「更好的酒我也喝過。」清靜君道,「這酒既然是小燈送來的,左右是個心意。我喝了他的酒,也好叫他知道,無論他走到哪裡,至少在風陵還有個家。」

  說到此處,清靜君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下垂眼裡透出一點薄紅的淚意來:「我近來總是這樣困倦,大概是春困吧。」

  徐行之毫不客氣地:「是師父飲酒過甚了。恕弟子直言啊,師父這般貪戀凡間之味,何時能修得『無為』至境,羽化登仙?不如早些戒了酒吧。」

  清靜君略有委屈之色:「戒了酒,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徐行之:「……」

  行行行,您是師父,您最大。

  清靜君又道:「再說了,我不想成仙。」

  「為何?」

  清靜君溫柔笑道:「行之還小。師父一走,誰來照顧行之呢。」

  徐行之簡直哭笑不得:「得得,師父,我又不是重光,都這麼大了,還要人照顧著。您這話啊可千萬別叫師叔聽見,不然他必定把您這多年不飛升的事兒都記在我頭上。」

  清靜君笑了,慢吞吞地回護廣府君:「……溪雲沒有那麼無理取鬧吧。」

  徐行之想,在師父這種溫吞和順的人眼裡,這世上有無理取鬧的人嗎。

  清靜君也的確是倦了的模樣,推一推他的肩膀:「你回去休息吧。」

  送走徐行之,清靜君返身回到青竹殿內,關上殿門,緩步行至蒲團前,盤腿坐下,調息入眠,不消片刻,就已經將意識沉入識海之間漫遊,好攢積精神,消乏解困。

  然而,當清靜君浸入識海不久,他本該沉睡的身體卻隱隱發生了變化。

  ——他頸間似有一道蟲行之跡湧過,在那半透明的皮膚下,依稀可見青色的頸脈在不正常地蠕動。

  清靜君睜開雙眼,搖搖晃晃走下地來,光足曳袍,走到一面銅鏡之前,方才止步。

  銅鏡之中映出了他細白圓潤的足踝,修長潤潔的小腿,青紗素袍披掛在身上,若隱若現,與他平時醉酒夜奔時的模樣別無二致。

  唯有他一雙眼中,失去了往日綿軟無辜的融融暖光,盡染霜色血暈。

  那手指緩緩揉按著清靜君那雙柔軟豐盈的唇,繼而用那雙唇挑出一個玩味又狠戾的獰笑:「……岳無塵,你好啊。」

  徐行之返回自己殿中,百無聊賴地轉了兩圈,胸中多增了幾分煩悶。

  往日他回來,孟重光要麼是在床上、要麼是乾脆坐在門前階上抱膝等著他回來,一見他的身影便小狗似的往上撲,陡然見不到這粘人的小東西,徐行之覺得渾身上下都不對了。

  他在屋中煎熬了半刻,果斷揮袖動用法力,讓房中的一盞燈徐徐燃起青光來。

  轉瞬間,屋內多了三個或坐或站的虛影。

  瞧到他們三人,徐行之才覺身心舒暢了些:「喲,都忙著呢。」

  「我操!」周北南顯然是剛沐浴過,大片大片麥色肌肉上還掛著分明的水珠,「徐行之你要點燈不會提前打聲招呼啊。」

  徐行之靠在椅背上隨意一擺手,不走心地招呼道:「北南,我來找你們玩了。」

  周北南把手頭的衣裳直接甩向了徐行之,徐行之一躲,才想起來自己在周北南那邊也是一道幻影,便笑嘻嘻道:「幹嘛呀這是。」

  徐行之閑來無聊時,做出了一盞犀照燈。

  徐行之做這東西的初衷倒是正經:「這樣一來,一旦四門發生了什麼事情,或是哪一處附近有了什麼棘手的怪物,我們便能互通有無,及時處理事端。」

  他去清涼谷、丹陽峰和應天川,在溫雪塵、曲馳和周北南房中各放了一盞,只要其中一盞催動法力點燃,便能自行選擇讓其他幾盞一齊亮起,好窺見對方身影,聽見對方的聲音。

  對於他做出的小玩意兒,溫雪塵一針見血地指出:「你就是怕沒人陪你說話罷。」

  周北南對此亦表示贊同。

  不過,話是這麼說,最終這四盞燈都安安穩穩地擺在了四門首徒各自的殿中。溫雪塵還特意在殿中儲存了六塊可供犀照燈燃燒的、價值連城的黑犀角。

  果不其然,這東西擺上後,派上正經用途的次數少之又少,大多數都是徐行之閑來無事,找他們嘮嗑時用的。

  溫雪塵正在埋頭寫著些什麼,聽到周北南與徐行之爭執,他頭也不抬道:「你們二人說話聲音小些。曲馳在打坐。」

  徐行之把椅子調正,「聽見沒有周胖子,別再吵了啊。廣府君叫我抄《風陵史錄》,我得靜下心來。」

  周北南幸災樂禍地揩盡身上的水珠,用浴巾圍至腰間,又把方才丟出去的衣裳撿了回來,草草披在身上:「怎麼,又惹事兒啦?」

  徐行之攤開一卷空白竹簡:「我不惹事,廣府君也總能尋到事由叫我抄書。」

  溫雪塵淡淡道:「你著實應該好好借此修身養性。」

  徐行之抱怨:「抄都要抄吐了,哪裡來的修身養性?我們風陵山裡藏書閣的哪本書我沒抄過?現在我一提筆就胃裡反酸。」

  聞言,溫雪塵向來清冷的面容浮起一絲淺淡的笑容:「那便是你沒有用心。」

  瞧到他面上表情,徐行之若有所思,裝作起身倒水,躡手躡腳繞至他身後,將自己瞧到的東西念出聲來:「坐觀天地臥觀心,流雲成卿,飛星成卿……」

  溫雪塵臉上一紅,斥道:「走開!」

  徐行之踱開來,笑道:「『流雲成卿,飛星成卿』……北南,小弦兒回應天川省親了?早點放人家回來吧,你看雪塵都給憋成什麼樣了。」

  溫雪塵羞赧得有了惱意:「……徐行之!」

  徐行之馬上乖巧道:「我抄書,抄書。」

  於是,四人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溫雪塵用心寫著他可能永遠不打算送給周弦的情書,徐行之抄書,曲馳打坐,周北南提著槍去校場練習了一個時辰,又提著槍回來,又沐浴了一番。

  周北南回來後惹出的動靜不小,從方才起就在打坐調息的曲馳睜開眼睛,看到眼前三人幻影,也沒有露出太多的驚訝之色,只溫和地披衣起立,走到徐行之的幻影跟前看了一眼,笑了一笑,便取來一冊書卷,自顧自看了起來。

  四人各為其事,倒是安閒自在。

  許久後,曲馳被幾個弟子叫了出去處理些事務,他前腳剛出去,徐行之便把筆一撂,伸了個懶腰。

  周北南:「抄完啦?」

  徐行之把墨蹟未乾的卷冊往前一推:「抄什麼抄?《風陵史錄》我自從入山來,抄了三十來遍了,背都背下來了。看看。」

  周北南一邊擦著濕漉漉的長髮,光裸著肌肉緊實的上半身,一邊湊過來看那卷冊:「行啊你。」

  徐行之用指尖叩著桌面:「幫我看看,有沒有紕漏。」

  說罷,他扭過頭去,對溫雪塵道:「雪塵,今年小弦兒還參與天榜之比嗎?」

  溫雪塵點頭:「嗯。」

  「我說,小弦兒怎麼還來啊?」徐行之將胳膊架在椅背上,「溫白毛,說真的,你行不行啊,這可都半年多了,我小侄子小侄女呢?」

  溫雪塵停筆,抬頭看他:「我行不行,你要不要試試?」

  徐行之大笑。

  周北南自徐行之身側走開,把濕漉漉的浴巾搭到一側去:「雖然姓徐的十句話裡就一兩句像句人話,可這話說得對著呢,雪塵,我可等著抱外甥呢啊。」

  溫雪塵平聲道:「我想要女孩。」

  周北南啊了一聲,抓一抓耳朵:「女孩兒?那麼嬌,怎麼養啊。」

  徐行之拿過抄好的書卷,一邊從頭看起,一邊說風涼話道:「是人家夫妻倆養,你一個做舅舅的一年能抱上兩回就差不多了。」

  溫雪塵顯然無意繼續這個話題,道:「對了,今次天榜之比,曲馳不能上。」

  徐行之疑惑地:「嗯?」

  溫雪塵道:「你忘了?他是丹陽峰代山主,這等盛事,怕是得和清靜君他們坐在一起。」

  徐行之樂了:「這敢情好啊。我又少了個對手。」

  溫雪塵:「你別高興得太早。我聽師父他們說,今年你可能也不准再上了。」

  徐行之一怔。

  溫雪塵抬頭道:「你一個元嬰修士,又已得了這天榜榜首之名,何必要摻和進去呢。」

  徐行之皺眉。

  他想到自己的計畫,思來想去,還是不肯輕易拋下,便一手持卷,將身體朝溫雪塵幻影所在的方向傾了傾:「我不管,我就要參加。」

  溫雪塵:「……你跟誰撒嬌呢。」

  徐行之笑眯眯的:「你呀。」

  溫雪塵:「……」

  徐行之:「雪塵兄,跟我向扶搖君說說好話唄。」

  溫雪塵:「嗯。有事雪塵兄,無事溫白毛。」

  徐行之不說話,只眉眼含笑的望著他。

  溫雪塵咳嗽一聲,掩口含糊道:「……我儘量。」

  徐行之立時眉開眼笑:「謝啦。你幫我跟扶搖君說,我不動用『閒筆』也行,讓我隨便拿把劍也行。總之能叫我上便成。」

  周北南一瞪眼:「你幾個意思?我今年還參加呢啊。」

  徐行之咧嘴笑開了,埋首繼續看自己剛剛默寫下的內容,沒看上三兩行,他便鎖起了眉來,對周北南抖了抖手中卷軸:「看看,看看,剛才叫你幫我看看有無疏漏,你怎麼就沒看見?」

  周北南掃了一眼那卷軸:「你們風陵的史錄我怎麼會清楚。」

  徐行之:「嘿,我就不信你們應天川史錄上沒記載。」

  他指給周北南看:「魔道廿載和卅羅發起的『征狩之亂』是征狩元年發生的事情,我寫成征狩二年了,你怎麼不提醒我一聲?萬一被廣府君瞧見了,還不得罵我不用心?」

  「你自己寫錯了關我什麼事兒?」周北南翻了他一記白眼,然而說過這話後,他自己眸間也帶了幾分疑色出來,「『征狩之亂』不就是征狩二年發生的嗎?」

  徐行之:「……你腦殼泡水泡壞了?從小背到大的東西你都能忘?」

  說罷,他又轉向溫雪塵:「溫白毛,告訴他,『征狩之亂』是哪一年的?」

  溫雪塵眉尖微蹙:「不是征狩二年?」

  提筆欲改的徐行之:「……」

  被他們兩人一說,徐行之自己也懷疑了起來。

  但他想,自己抄了三十來遍的東西,怎得會記錯,於是他便在那「貳」字上畫了一個圈,打了個叉劃去,又在空隙處添改了一個「元」字。

  恰在此時,辦完事的曲馳回了殿。

  徐行之把筆擱下,轉身問他:「曲馳,你來得正好。我問你啊,『清靜君岳無塵,滅卅羅,平定魔道之亂』是哪一年發生的事情?」

  曲馳溫聲答:「征狩元年啊。怎麼?」

  徐行之沖溫雪塵和周北南一攤手。

  周北南只當自己記錯,轉身去穿衣了,溫雪塵則用筆身支住自己的腦袋,似有疑色:「……我剛才說的是多少年?」

  徐行之笑道:「得,溫白毛,你這腦子看起來的確是上了歲數了。」

  溫雪塵仍是覺得哪裡有些奇怪,但此事相對于谷中雜蕪之事來說著實太小,也沒困擾他太久。

  徐行之這邊也忙碌得緊,把默寫好的《風陵史錄》交與廣府君後,他便開始為天榜之比忙碌起來。

  待他忙過幾日,好容易閑下來時,才發現已經久未收到孟重光的靈函來信了。

  徐行之夜夜睡著冷被窩,也沒個說話的人,嘴閑得發慌,成日裡去找周北南,還盛情邀請他來風陵山同住,結果不出意外地被拒絕了:「本公子去陪你睡?你他媽不會自己找個道侶啊。」

  徐行之想,我找了啊,這不是被自己派出去了嗎?

  聯絡不上孟重光,著實叫徐行之心裡空落落的,他思來想去,覺得應該是他前幾日寄去的那封告知孟重光自己前去魔道總壇飲酒的靈函惹的禍。

  他又擬了一封靈函。

  所謂靈函,不需下筆,乃以一道靈光修成,由筆者口述,再傳送出去,既能保證收信者能收到,又能讓其聽到送信人親口所言。

  「重光,數日不見,近來可好?我成日忙碌,夜來甚是思念你,幾度夢回,均夢見擁你在懷,甚暖。」

  徐行之向來面皮不薄,心中想些什麼,訴諸筆端,也不會打上分毫折扣。

  留下這幾句話,徐行之正打算把信函送出時,他的殿門被人叩響了。

  徐行之一喜,本能抬頭:「重……」

  然而進來的卻是元如晝。

  數載過去,她明豔的面目因著修仙持道不減光芒,反倒又被打磨出一道溫潤和婉的清光,皎然如夢。她哪怕不說半句話,隨意往那裡一站,便足以入許多人的夢。

  元如晝將一壺沏好的清茶在徐行之右手側放下:「師兄,這是上好的君山銀針,這些日子我看師兄甚是勞累,所以特地泡了來給師兄解一解乏。」

  徐行之目色都柔和了幾分:「謝謝。」

  元如晝送過茶卻未走,立在桌邊遲疑片刻,才緩緩道:「師兄。」

  徐行之隱隱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嗯?」

  元如晝垂首,聲調裡包含的深厚感情讓徐行之不禁動容:「師兄,我進風陵已有十數年。從我進入風陵開始,你便是風陵首徒。我仰望著你,看著你,只要有你在身側,我便覺得踏實、安心……」

  徐行之突然有了些不妙的預感,發聲試圖阻止她接下來的話:「如晝……」

  元如晝卻沒有理會他的阻攔,柔和道:「師兄,我可有幸,能從你這裡獲得一生的踏實與安心嗎?」

  徐行之手一抖,將記下了元如晝聲音的靈函遞送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清靜君的伏筆,參見第四十二章~



第69章 無塵無垢

  半晌後,元如晝從徐行之殿中走出。

  她眼圈微紅,茫然恍惚,像是剛開始做夢就被人強行推醒,看上去醒了,但夢的吸力又讓她昏沉沉地想要重新墮進去。

  她聽得出來,徐行之已竭力把拒絕的話說到最委婉了。

  但這又于事何補呢?

  待她回到廣府君居住的妙法殿前,廣府君恰從主殿中邁出,看見她便揚聲道:「如晝,你來一下。」

  廣府君向來對弟子儀容要求嚴格,元如晝進殿前已經在三照鏡前整理過,確認眼角與眼下的紅意已消,她才敢放膽進來。

  廣府君也的確沒能看出什麼端倪,下過這聲吩咐便又轉身入了主殿去。

  元如晝理一理雲袖,正欲上前,突然從側旁遞出一方折得四四方方的手帕:「元師姐。」

  元如晝一抬頭,只見正在殿外侍弄花草的徐平生手持淨帕,略有些緊張地對她道:「帕子不夠用的話,我這裡還有。」

  她剛才費盡心力,認為已把儀容整理得夠好了,誰想竟會被人一眼看出端倪,不覺好笑道:「……你知道我哭過?」

  徐平生:「看得出來。」

  這四個字沉重得就像是有鉛塊墜在他舌尖,為了說清楚這四個字,他硬是出了一身的熱汗。

  元如晝接下了他的手帕:「多謝。」

  將手帕遞向元如晝時,徐平生碰到了她的指尖。

  那處肌膚冰雪般涼,但很快,被她碰過的地方就像是被燎原的烈火舔過。

  徐平生被燙得飛快鬆開手來,但旋即又後悔起來。

  元如晝看到他的眉眼,不知怎的,竟從裡面看出了徐行之的些許影子來。

  她飛快挪開視線,眼睛又有些發酸,面上卻是滴水不漏。

  元如晝握緊手帕輕聲道:「我暫用一下。等我回去,把手帕洗淨了再還給你吧。」

  徐平生想說你留著便好,但話到嘴邊,就簡化成了一個規規矩矩的「好」字。

  眼看元如晝轉身要走,徐平生追出幾步:「師姐,今晚弟子殿那邊有詩酒茶會,你……你能來嗎。」

  弟子殿臨著一條山溪,一片桃林,每至春日,桃花盛開,弟子們便時常在溪邊桃林裡舉辦詩酒茶會,風乎舞雩,放歌詠詩,自是逍遙快活。

  元如晝正想尋一處可以盡情縱歌縱情的地方,便點頭允下了:「好,我會去。」

  說罷,她邁步朝主殿而去。

  徐平生站在原地,既是心疼她不知為何而來的眼淚,又因為剛才曖昧的觸碰而微微戰慄。

  當他再次開始修剪花枝時,便再沒用過方才被元如晝碰過的左手。

  因著要處理天榜之比的諸項事宜,徐行之那邊忙得很,連弟子們遞送來的詩酒茶會的邀請都被他閒置在了一旁。

  忙到夕陽西下,他還是沒有收到孟重光的靈函回復。

  儘管在元如晝走後,徐行之很快寄送給了孟重光一封用來解釋的靈函,但這前後三封信均如石沉大海。

  迫不得已,徐行之給與孟重光同行的風陵弟子又遞了一份靈函。

  不出一炷香的工夫,他便收到了一封回信:「師兄,孟師兄這幾日脾氣差得很,今日更是喜怒無常,在房內摔摔打打,說要追查那些屍鬼的老巢在何處,沒個十天半月絕不回風陵。」

  徐行之:「……」

  離家出走是吧?

  行,等著。

  天榜之比左右也就是五天后的事兒了,等賽程正式展開,事情不那麼多了,他便去南山坳把這個賭氣的小東西抓回來。

  這般想著,徐行之心中卻並沒有鬆快幾分,鬱鬱地去泡過小半個時辰溫泉後,便提著酒壺,打算去青竹殿裡找師父飲酒。

  誰想他會在夜色已深的青竹殿外撞見廣府君。

  竹香侵衣,松影空明,眼前的一切本該是春日勝景,但廣府君卻是一臉的陰沉晦暗,獨自一人袖手立於殿前。

  四周無任何弟子看守殿門,徐行之從中嗅出了一股不尋常的味道,剛想上前向廣府君問個究竟,便聽得一陣異響從緊閉的殿門內傳了出來。

  「嗯——唔,唔~」

  那聲音隱有些痛楚,但更多是入骨的顫抖與歡愉,如雲月相融,如魚水相投。

  徐行之雖也未經人事,可又怎會不懂這是什麼。

  清靜君聲音獨特,溫軟酥綿,此時低哼起來,著實是撩人心魄。

  但這聲音簡直令守在門口的廣府君坐臥不寧,眼見徐行之來了,他先是變了變顏色,沖他擺了幾下手,示意他快些離開,但他轉念一想,又改了心思,招手叫他過來。

  徐行之其實也想快些走,但又對廣府君違逆不得,只得硬著頭皮走過去:「師叔。師父他這是又吃醉了?」

  「誰知道?」廣府君黑著一張臉,手裡持著的一份竹簡邊緣已被他捏出了幾道鮮明的裂痕,「我來此處找你師父,是有要事相商,可他竟……」

  廣府君這等嚴苛自持的人,怎能輕易說得出「自瀆」二字來,憋忍得臉色發青:「你……你進去看上一看。」

  徐行之為難道:「師叔,您都不敢進,拉我去做這個墊背的,合適嗎?再說,我萬一看見師父……那樣,將來師父顏面何存啊。」

  廣府君正欲說些什麼,便聽得緊闔的門扉裡傳來一聲高亢的痛吟:「啊……啊!輕,輕些!」

  廣府君臉上爆紅,看上去比門裡那位還要激動,恨不得拿手裡的竹卷把自己拍暈來求個心安。

  他忍受不住地轉身拍門:「師兄!師兄!開門!」

  徐行之卻隱隱覺得哪裡有些異樣:「師叔,師父房中有旁人嗎?」

  廣府君連臉都不敢回過去,只拿通紅通紅的後脖頸對準徐行之:「怎麼可能?師兄向來獨居青竹殿,就連近侍也只有兩個,還都被我支開了。」

  徐行之蹙眉片刻,上前搖撼了一下門扉,發現門已被靈力封死。

  他只能無能為力地攤手道:「師叔,我修為不如師父,進不去的啊。」

  說罷,他叩一叩門扉:「師父,師父?你聲音小一些。」

  殿內沉靜了片刻,但少頃,便有床榻吱吱呀呀的晃動聲傳來,至酥至軟的鼻音淺哼連綿不絕。

  得,大約是真醉了吧。

  徐行之一掌搭靠在門上,從腰間抽出「閒筆」,運起靈力,「閒筆」便化作一片有千千之結的靈網,張開來,盡數附著在青竹殿外壁,頓時,那所有傳出的聲音都被靈網吞沒殆盡。

  徐行之恭敬地對廣府君一弓腰:「師叔,您先回去吧。我在此處守著師父。」

  確認的確是聽不到那靡靡之音了,廣府君才狼狽地尋回了幾絲正色,怒道:「胡鬧!這要是讓弟子們聽見了可還了得!他這風陵山主還要不要顏面了?!」

  徐行之寬慰他道:「醉酒之人什麼荒唐事做不出來?師父此舉並非出自本心,師叔也莫要著急上火,平白傷了身體。」

  話雖如此,但徐行之心中卻隱隱地浮起些許疑竇來。

  他跟隨清靜君至今,見慣了他各類醉態,他再醉的時候也有過,可清靜君於肉欲是半點志趣都沒有,身如琉璃,內外明澈,哪裡做過此等縱情縱欲的事兒?

  廣府君攥緊手中竹卷,又羞惱難當地念了幾聲「不像話」,好容易才咽住滿腔怒語,面紅耳赤,拂衣而去。

  徐行之在青竹殿臺階上坐下,權作看守。

  左右回了自己殿中也是空蕩無人,待在哪裡都是一樣。

  很快,天上開始落雨,點點滴滴的。

  微雨似清漏,勢頭並不大,徐行之甚至遠遠聽到了弟子殿方向傳來了歡歌笑語,便想到今夜會在山溪桃花林邊召開的詩酒茶會。

  看來落雨也不會耽誤這些弟子們的良辰美景、賞心樂事。

  只是想上一想那些年輕無憂的面龐,徐行之的臉上便浮現出笑意來。

  人們均說,修仙求長生,可真正的長生又有什麼用呢。

  徐行之坐在階前,把頭靠在青竹所制的欄杆上。

  有了這些人作陪,長命百歲就很好。

  然而,在聲音被阻絕的殿中,臥於榻上的清靜君卻並不好過。

  榻上鋪陳的素色錦單被他咬得緊繃起來,一灘水跡順著他發白的唇畔在暈開,半晌後,他鬆開被咬得發痛的牙齒,在寬大的榻上來回翻滾,身下鼓鼓然騷動不止,雙唇灼灼然開合低吟。

  一滴又圓又大的眼淚從他微微發紅的眼尾處沁出,沿著還未幹的淚跡蜿蜒而下。

  但自始至終,他都未曾睜開眼睛,唯有身上的靈脈在有規律地運行,間或閃出星子似的光亮。

  在清靜君浮沉的識海之中,原本只該存在一隻元嬰,此時,卻有兩隻元嬰形狀的小人在緩緩勾弄,翻覆,徐徐而深,徐徐而搖。

  身處上位的人面目不清,但依稀可辨眉眼中有著濃郁的邪異之色,鴉青的雙眸裡翻滾著不息的欲望。

  底下的人顯然已是在曠日持久的交歡中脫了力,只能任那雙手著迷地撫摸他澄金的膚質,腹熱唇焦,只覺體內每條骨縫都被填滿了。

  靈根乃修士之本,而身處修煉的識海之中,每一次最簡單的碰觸都是直通筋髓,更別提這般親密的靈肉交合了。

  起起落落數百次後,底下人已是氣聲濡行,汗出如珠,側臥在識海之中,任那淡金色的波浪把他蠶繭似的包裹起來,沉入識海內部。

  從識海之中抽離而出,那臥在榻上的「清靜君」便衣衫繚亂地起了身來。

  他拂去額上的汗珠,起身照鏡,鏡中人面慚意羞,眸中水汽蕩漾,但旋即便又換上了一張囂張又邪異的面龐。

  「清靜君」用指尖一點鏡面,鏡面便像是被觸碰到的水面,一層層蕩起漣漪來。

  片刻後,鏡中浮現了六雲鶴的臉。

  乍一看到這張臉,六雲鶴便難掩激動之色,雙手平疊,俯身下拜:「師父!」

  「清靜君」雙手交叉在髮鬢邊緣,將披散下來的如瀑青絲朝後撩起,露出光潔清爽的額頭,發出一聲磁性到可以輕易叫人融化的邪笑:「你已改拜我兄長,做了他那麼多年的弟子,我卅羅可還有資格受你這一聲『師父』?」

  六雲鶴與眼前人相隔千里,卻憑空被他寥寥數字說出了一身冷汗,連頭也不敢抬上分毫:「弟子不敢!弟子心中多年來真正拜服的,唯有師父一人……弟子本想為師父謀求到魔道之主的位置,誰想被那九枝燈爭了先……」

  自稱卅羅的人伸手扶住鏡面,淺笑道:「……什麼魔道之主,我可不稀罕。……你的心思我自是曉得的。你藏我殘魂多年,半年前用酒罈,將我送至風陵山,又送了我這身好軀殼,著實純孝啊。」

  卅羅一席話將六雲鶴說得衣衫透濕。

  他本是讚揚,但六雲鶴深知對面是怎樣喜怒無常的一個人。

  卅羅聲音極妙,沙啞、性感,無論與誰說話都帶著親熱與寵溺,能讓人化在一片紗霧似的溫柔鄉中,但往往在對面放下警惕之心時,他便能在談笑中取出對面人腹腔中的肝臟,放在口中,緩緩咬下,欣賞著對面那驚駭又恐怖的表情。

  他所作所為,完全不需要任何理由,做許多事,大抵也是沖著「有趣」二字。

  見六雲鶴不敢說話,卅羅輕笑一聲,護住頸項,哢哢活動幾下。

  六雲鶴急忙岔開話題:「這具身體好用嗎?」

  卅羅滿意道:「好用,耐操。」

  六雲鶴神色一變:「師父,您……」

  卅羅陰笑:「放心吧,他不知道我在他身體裡。我死前畢竟與他靈力相當,他這人……」

  說到此處,卅羅眼中陰翳稍散,撫唇淺笑了一下,「……這人又迷糊得很,未經人事,根本不會往旁的地方去想。上次我逗弄他,在野地中同他交歡六日,他也只當自己身體難受是宿醉難醒的緣故。」

  卅羅話中有著難以言說的親熱與溫存:「……當年怎會是這個小迷糊殺了我呢?」

  說著,卅羅席地而坐,從地上摸起一隻喝得只剩下底兒的酒罈,飲下幾口,又擦一擦唇畔,笑道:「清靜君岳無塵,清靜自在,無塵無垢。哈?」

  六雲鶴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道:「師父用得滿意便是。」

  按他對卅羅的瞭解,卅羅這副模樣有些反常。

  雖然卅羅常無定形,但也從未這般頻繁地提起一個人,口口聲聲均不離他。

  不止這回,前幾次與卅羅交談時,他都是這樣,滿口都是清靜君。

  六雲鶴記得,在被初出茅廬、不露山水的清靜君一劍刺死前,卅羅一直醉心魔道修習、殺戮嗜血,世間男女在他看來均是走肉一塊,以至於他從未有過道侶。

  按師父性格,操弄十幾年前把他殺死的宿敵,以此施與羞辱,可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但六雲鶴有些擔心,師父會不會上癮了。

  卅羅兀自道:「……這傢伙可真有意思。」

  六雲鶴忍了又忍,方才謹慎開口道:「師父,我們的計畫……」

  「不就是天榜之比那日嗎?」卅羅慵懶又親熱地彎起了眼睛,清靜君這具身體他已是運用得駕輕就熟,「我知道該做些什麼。」

  他的聲音聽起來仿佛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六雲鶴這才鬆了一口氣:「那徐行之……」

  卅羅輕描淡寫道:「我討厭他。」

  說罷,他把清靜君戴在指掌上的戒指取下,丟進了還有酒液殘留的酒罈中,濺出了一朵小小的酒花:「我說過,我知道該怎麼做,不需要你來教我。」



第70章 異象突生

  徐行之是被雨聲鬧醒的。

  他睜開眼睛,只見眼前雨幕密織,在積了水的青石地面上無數打出細碎的浮沫。距離他足尖兩三步的石階上,一片片因為常年踩踏而磨出來的小水氹中裡碧波漾漾地泛著月光。

  初醒過來的徐行之有些疑惑,他明明未坐在簷下,落雨這麼久,身上既沒有沾濕,也沒覺得冷。

  等他揉過酸澀的眼睛,才發現頭頂上撐著一把蠻大的油紙傘,傘面上雨水橫流,順著邊緣點點滴滴地滑落。

  「醒啦?」

  身後的問詢聲如往日一樣溫煦。

  徐行之回過頭去,只見清靜君盤腿坐在比他高兩階的地方,舉著一把油紙傘,把二人與這無限天地中的雨幕隔絕開來。

  自己身上反向披裹著清靜君的外袍,其上溫溫熱熱,大概是有靈力加持過,像是被一雙手臂輕擁著,暖和得讓人想翻身再睡上一覺。

  徐行之輕聲喚:「師父?」

  清靜君把隨著他動作有些滑落的衣袍重新掖好:「怎麼在這裡睡啊。」

  想到昨夜之事,徐行之試探著問:「師父,昨夜……」

  「昨夜?」清靜君軟聲道,「傍晚我吃酒吃醉了,身上又乏得很,便早早睡下了。丑時整醒來,聽到外面有雨聲,就想出來散一散步,卻見你在階前睡著了。眼看著雨勢漸大,我才給你打了傘。」

  「師父怎得不叫我起來?」

  說著,徐行之便要把身上衣袍解下,還給清靜君。

  清靜君按住了他解衣的手,又摸一摸他的頭髮,柔聲道:「披著,莫要著涼。……我怕擾了你安眠。這幾日為著天榜之比的事兒,行之定然是累了吧。」

  「師父若是想叫我少操心,就聽行之一句勸,少飲些酒吧。」徐行之回過身去,「您知不知道,山中帳面上,有十之二三的用度都是給您買酒的。」

  「唔?」清靜君皺了皺鼻子,「這麼多嗎。」

  「不然呢?那酒是天上下下來的?」

  清靜君一手撐傘,一手戀戀不捨地緩緩搓著衣擺,半晌後,才像是下了老大決心地道:「那我少喝些?」

  徐行之揉了揉被雨氣潤得微微發癢的鼻子,攤出手來:「師父把酒壺給我。」

  清靜君:「……」

  徐行之:「先戒您兩個時辰酒,試試看。」

  清靜君仔細想了想,為了山中帳面考慮,才極肉痛地把自己隨身的小玉壺交了出去。

  徐行之一把把玉壺塞進懷中,又接過他手中的傘:「師父,咱們爺倆散散步去?」

  清靜君盯著他的胸口:「嗯。」

  ……目光像極了貪饞的小狗,很明顯是在後悔剛才把酒壺交過來時沒能多喝上一口。

  徐行之忍笑,站起身來,輕鬆地跺了跺腳。

  清靜君正打算起來,右腳方一挨地,他臉色便變了:「行之,腿麻……」

  徐行之眼疾手快,用脖子夾住傘,一把抄起他的右小腿,用右手發力掐摁著他足後的筋絡,很快,清靜君僵硬的腳腕才放鬆下來。

  活動兩下踝腕後,清靜君扶著竹欄站起,眉心卻又微微皺起,手指抵住腰後,將緊窄的腰胯稍稍往前送了送。

  徐行之好笑道:「師父,您近來怎麼了?經脈不疏通,成日裡又昏昏沉沉的。看來的確是該戒酒了。」

  清靜君這時候倒拒絕得飛快:「不要。」

  徐行之一哂。

  他揣著清靜君的酒壺,撐著清靜君的傘,與清靜君在寅時三刻的風陵山閒逛,腕上的六角鈴鐺泠泠作響,灑下了一路清亮的鈴音。

  行出百十步後,清靜君才在鈴音聲中問道:「行之,你還戴著這鈴鐺?」

  徐行之擺一擺那嶄嶄如新的銀色手鈴:「這是您在收徒典儀上親手給我戴上的。我還能給扔了?」

  清靜君道:「一樣不值錢的小東西而已。如果你不喜歡,便去了吧。」

  徐行之笑道:「剛開始的時候,這玩意兒在我身上叮叮噹當的,還覺得怪不對勁的,但戴了這麼多年,也習慣了,就這麼戴著吧。」

  清靜君仿佛也只是偶然想起這事,隨口一提罷了,接下來他沒再提起關於鈴鐺的事兒,徐行之很快將此事拋卻在了腦後。

  二人又走了一段,本來稍減的雨勢又大了起來,他們兩人只好找了一處初荷新上的小亭子避雨。

  徐行之與清靜君在雨氣彌漫的亭中石桌前坐下。

  坐定後,前者將懷中玉壺掏出,惹得清靜君眼睛一亮。

  徐行之又把「閒筆」取出,化為一套酒具,取了其中兩隻酒杯,用玉壺斟了滿滿兩杯酒。

  他舉起其中一杯:「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

  清靜君微微笑開了,伸手去拿另一隻酒杯,卻被徐行之用重新變化出來的摺扇壓住了手背:「師父,兩個時辰。」

  「可,兩杯……」

  「我喝一杯看一杯不成啊。」

  清靜君把兩隻手壓在石桌邊緣,故技重施:「……行之。」

  「不頂用啊。」徐行之舉起一杯酒一飲而盡,笑道,「師父,我可不是師叔。」

  清靜君向來性情溫軟,也不生氣,滿目寵溺地望著眼前膽敢跟他油嘴花腔的青年,盡力轉開心思,不再去想那酒香,只專心側耳聽著外頭傳來的雨聲。

  一隻廣府君豢養的水鳥從荷香搖曳的池上掠過,嘴側沾了一絲桃花紅。它仰起頸子,歡快地鳴叫一聲,又振翅飛去,惹得那一頁清荷搖動不止。

  徐行之忙了多日,難得有了這麼一段閒暇時光,自是好好享受了一番。

  但不過一個時辰,他便又繼續回了自己殿中,任勞任怨地繼續忙碌去也。

  好在五日過得快得很,天榜之比很快便到了。

  從清早開始,徐行之便以風陵山首徒的身份前去迎接四門君長。四門及其他仙派的弟子陸陸續續都來了,一群群地聚集在青竹殿前的圓形廣場之上。

  天上微雨細細,徐行之穿著風陵山重要典儀時才穿的禮服,外袍被潤濕了薄薄的一層,好在衣裳偏厚,也不至於寒著身體。

  待各門君長先後在廣場前搭建好的高臺之上落座,廣府君便宣佈本次天榜之比於今日開始,二十日後方止。

  一切流程與徐行之事先核對過數遍的內容全然無異。然而,廣府君突然在最後補充了一句:「在各家弟子天榜之比開始前,上屆天榜之比魁首徐行之,將與風陵山主清靜君進行切磋。比賽結果不計入最後總比成績。」

  高臺之下,四門首徒在弟子隊伍的最前方並肩而立。

  聞言,徐行之眉頭一挑。

  周北南樂了:「喲,師父揍徒弟,這個熱鬧。」

  徐行之面不改色,左腳一抬,準確踩在了周北南腳背上。

  周北南疼得身子一歪,好容易才穩住沒跌倒。

  礙於此刻正在典儀進行之時,周北南強忍住了跟徐行之擼起袖子幹一架的衝動。

  在徐行之右手邊的溫雪塵道:「北南,別高興太早。按清靜君的秉性,定然會讓著行之的,不會叫行之當眾丟人。」

  站在溫雪塵身側的曲馳伸出手,表示贊同溫雪塵的判斷。

  溫雪塵自然地與他碰了一下拳。

  徐行之自言自語道:「……可我怎麼不記得有這麼個流程啊。」

  臺上的清靜君亦是有些迷茫,待廣府君退回他身側時,他輕聲問:「溪雲,有這樣的安排,你該提前告知於我才是。」

  廣府君眉心微皺,納罕地回答道:「師兄,此事分明是你昨夜喚我至青竹殿,親口向我交代的。」

  清靜君:「……嗯?」

  廣府君道:「您說,讓行之這樣元嬰級別的弟子參加天榜之比,必是要對他加以限制,不准他動用元嬰級別的靈壓,壓制其他弟子。但這樣一來,比賽便失之趣味,不如安排一場您與他的比試,既能舒展筋骨,也能叫弟子們一睹行之真正的實力,讓他將來能夠以實力服眾,兩全其美。」

  說到此處,廣府君亦覺得有些好笑。

  師兄這些年來不涉俗務,偶爾正經地插手一回派中事務,自己反倒不適應了。

  誰料想,在他悉數作答之後,清靜君仍是一副惑色:「……是嗎?」

  廣府君明白了過來,哭笑不得道:「師兄,你昨夜不會是吃醉了酒才與我交代了這件事吧?」

  清靜君摸一摸唇畔,無辜道:「說起來,我昨夜的確是吃了些酒……」

  廣府君:「……」

  在宣禮典儀散去、各風陵外門弟子著手搭建擂臺時,徐行之找上了廣府君:「師叔,之前沒說過有這一茬啊。」

  廣府君歎了一聲,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與他交代了一番。

  徐行之明白過來,也沒怎麼上心:「師叔,事已至此,宣佈也宣佈了,您不必掛心,弟子上場走一圈便是。風陵山自家人切磋,是輸是贏,都不丟人。」

  廣府君冷淡道:「你倒是贏得了。」

  徐行之一樂:「贏不贏得了,弟子說了肯定不算啊,還是得看師父。」

  說實在的,徐行之並未把此次比賽的輸贏放在心上。

  與清靜君比試是不計入最後總比成績的,也不會耽誤他最終的計畫。

  只是那小兔崽子說不回來還真不回來,這麼些天了,虧得他能忍住,隻言片語都沒往回遞送,惹得徐行之心裡還怪想念的。

  想著孟重光,他取了「閒筆」,化為一柄他慣常使用的魚腸劍,垂懸於腰際,早早登上了擂臺。

  雖然溫雪塵與曲馳都押定,清靜君主動提出與徐行之當眾比試,按其性情定會故意敗于徐行之,以揚愛徒聲名,就連徐行之自己也是如此認為的,但眼見比試將近,他的心中卻隱隱興奮起來。

  說起來,自己也是許久未曾同師父比劍了。

  勝了便算了,哪怕是敗,也要敗他個痛快淋漓才是。

  眼見徐行之登擂,沖自己眨眼輕笑,清靜君眸中也升起了幾許柔色。

  他扶住座椅扶手,正欲起身,突聽得耳畔生出一聲怪笑:「……你倒是當真在意這個徐行之啊。」

  清靜君眸色一凝,不先開口,便掐指巡紋,意圖調集靈力護體,誰想他一催動筋脈,方覺所有靈脈盡被鉗制,四肢酥軟如爛泥,但他卻仍然站直了身軀。

  ……但這並不是他自己要站起來的。

  清靜君欲啟唇說些什麼,所有的聲音卻都卡在喉間,吞吐不得。而那個聲音察覺到他的窘境,話語中更是含了無限戲謔,在他腦中惡作劇似的低語:「……岳無塵,你可知我是誰?」

  ……你是誰?

  「真是許久沒有見到青天白日了。借你身體同宿如此之久,卻不能隨意出來走動,可悶煞我也。」

  ……你究竟是誰??

  「我知道你想問些什麼。但你很快就都會知道的。寶貝兒,不急。」

  「清靜君」雙眸一眨,讓那雙清透的黑眸裡泛過一縷鴉青色的嗜殺薄光,又活動兩下頸項,發出脆亮的哢哢兩聲骨響。

  隨後,他單腳往地面一點,乘風而起,將清靜君的身體一路帶至擂臺之上。

  他單手押住劍柄,緩行至徐行之身前,唇角微挑起一個饒有興趣的弧度:「來吧。」

  錚然一聲,「緣君」出鞘,劍意嘯出,元嬰期修士的靈壓轟然炸裂開來,登時令在場諸君神思昏亂,臉色煞白,有幾個修為較低、離擂臺又近的弟子甚至直接口吐白沫、倒了下去。

  徐行之喉間一窒,剛換上的一身勁裝也被這巨大靈壓震得風卷雲湧,綻開了數條裂口,好在他步伐未亂,釘在原地,愕然抬頭:「師……」

  他甫一抬頭,爛銀堆雪也似的劍光竟已落至距他天靈蓋不過半尺之遙!

  徐行之立即橫劍攔擋,罄的一聲,他雙手骨頭被震得發麻,雙膝跪地,被生生砸入擂臺地面,將地上生生跪出了兩道裂痕!

  「清靜君」側了劍刃,竭力朝下劈斬,霜藍色的劍花一路落至徐行之劍柄處,眼看劍刃距他握劍的右手手指不過咫尺,徐行之當機立斷,令「閒筆」重化摺扇,與那灼燙劍鋒鏗然錯開,自己也趁勢撤開身形。

  誰想他腳還沒站穩,劍鋒又已逼至身前,徐行之只靠肌肉本能,刷的展開扇面,只見下一瞬,「緣君」劍尖便直撞上了他護於心口前的扇面,濺起一空碧光碎屑。

  徐行之來不及錯愕,立即將摺扇猛合,用扇面暫時吞住劍尖,押住劍勢,往左側下一推,一壓,飛身騰起,身子淩空一旋,那「閒筆」便已化了千點寒芒星針,朝來人面門擲去!

  徐行之此招雖然陰損,換了旁人是萬萬避不開的,但就他對清靜君的瞭解,避開這些個針芒絕非難事,他也好靠這一手短暫地拖延住清靜君的攻速,再思量反攻之法。

  沒想到,他剛一落地,便覺右肩一痛,他及時單腳往地面一點,避開了「緣君」主鋒,但肩膀還是被劍身挑落出一道碧血。

  ……「清靜君」對他甩出的寒針暗器竟是避也不避,能用劍鋒蕩開的便蕩開,躲不開的,居然就任那寒芒紮入皮肉之中!

  徐行之抵死也想不到師父會採取此等以傷換傷的淩厲攻勢,也要向他進攻!

  ……這樣的打法,倒像是同自己有什麼深仇大恨,非要取自己性命不可……

  擂臺之下的溫雪塵猝然受那元嬰期靈壓衝擊,不覺低吟一聲,曲彎下腰身,死死捉住胸前衣裳,虧得曲馳反應及時,掌心凝光,以靈光制了一面護心鏡,遮擋在溫雪塵心口,好歹是護住了他的心脈。

  周弦受下這一波衝擊,馬上俯身去查看溫雪塵的狀況。

  她已盤起了婦人髮髻,但頸肩修頎,身姿如柳,顧盼之間仍是少女的靈動神韻:「塵哥,如何了?」

  溫雪塵擺一擺手,示意自己無事。

  周北南確認周弦與溫雪塵無恙,方才把目光投向擂臺,瞥見徐行之肩上沁出的血痕和破損的衣服,臉色驟然變青:「清靜君這是怎麼了?」

  滿空激射的狂暴劍氣,讓本來認定清靜君所謂的比試不過是耍圈花槍走個過場的眾家弟子及君長們瞠目結舌。

  短暫交鋒後,元如晝早已急出一身冷汗,也顧不得什麼禮節,焦灼地對廣府君道:「師父!這不是切磋嗎?清靜君為何要對師兄……」

  接下來的話她不敢再說。

  但在場諸人心中都不免生出與她相同的念頭:

  ……清靜君怎麼像是要對徐行之下殺手?

  處於風暴中心的徐行之,對這種莫名的殺意感受得最為明確,但他絲毫顧不得思考究竟為何會變成這樣。

  徐行之絲毫不懷疑,若是自己遲滯了一步,師父絕對會將他的頭顱橫劍削下!

  他將「閒筆」化為重劍,握於左手,掛定風聲,將身形化作萬千虛影,同樣運起元嬰靈氣,操縱月白色的劍光橫貫斬下,數道身影並起,誰也不知道本體身在何處。

  然而處在合攻中心的「清靜君」卻絲毫不亂,他有條不紊地接下每一道攻擊,所謂虛實變幻,於他極致的劍速而言,不過是小小的伎倆而已。

  劍勢過處,掃蕩六合,雪光迸射!

  他唇角蕩開一絲猙獰的笑容。

  陡然間,數十道劍光收攏起來,凝聚成一道白綢緞淩空舞起,直奔他面門而來,「清靜君」輕揮劍鋒,便破開了那白綢。

  他能夠料想到,在這白綢之後,八成隱藏著一個提著劍蓄勢待發的徐行之。

  此等掩人耳目的把戲,也敢拿出來丟人現眼?

  ……他甚至已經可以想見那姓徐的小子的腦袋在自己劍下西瓜似的綻開時紅紅白白的場景了。

  誰想,他劈開了白綢後,迎面朝他而來的竟是一道色澤渾濁的液體!

  他饒是行動如風,也無法在做好斬殺敵手的準備時移動身軀,猝然被潑了個正著。

  那難聞的液體順著他的頭臉汩汩湧下,他抬手一抹,嗅到指間的氣味,便瞬間變了顏色。

  ……松油?

  他膽敢用這東西來羞辱自己?

  不,他難道是要用火?

  剛冒出這一念頭,他便本能地調集靈力,在掌中掐上了一道水訣,以備不時之需。

  他抬頭一望,發現徐行之果然在擂臺對角側凝神掐訣,但他血跡斑駁的臉頰上露出的那抹笑容,怎麼看怎麼莫名。

  轉瞬間,他身上的松油便受了徐行之的念訣,起了些動靜,但卻並未如他想像中燃燒起來,而是將他身上被細雨及松油沾濕的地方,都凍結成了寸厚的寒冰!

  「清靜君」頭臉處被松油潑了個正著,凝結的霜凍讓他的視線變得一片模糊,當他剛用靈力震碎那該死的冰塊時,便覺右肩一沉。

  旋即,一道寒涼橫陳在了他的頸間。

  徐行之蹲踞在了他的肩膀上,左手持拿匕首,抵住了他因為中計氣惱而鼓凸出來的頸脈。

  他朗聲笑道:「師父,承讓。」

  眼見徐行之轉瞬間扭轉了局勢,方才還提心吊膽的元如晝才有了些許歡顏,周北南他們也勉強鬆了一口氣。

  溫雪塵低聲道:「似乎有些奇怪。」

  周北南也表示贊同:「清靜君……」

  他才說出這三個字來,便聽擂臺上傳來一聲尖銳的衣帛撕裂之聲。

  清靜君竟在已明確落敗的境況下,出其不意地再度驅動了元嬰靈壓!

  徐行之未曾防備,身體被逼得倒飛而出,落於擂臺上,又倒退數步,以曲跪之姿方才止住退勢。

  然而他的上衣生生在靈壓逼迫之下四散炸裂開來,露出了寬窄適宜、遒勁漂亮的上身。

  眼見此景,底下的弟子轟然一聲炸開了鍋。

  徐行之只知自己背上有陳年的銀環蛇印傷口,以往他從不示人,這回突然曝光在眾目睽睽之下,徐行之心知會引起不小的波瀾,但卻沒想到眾弟子竟像是見了鬼似的,對著他指指點點。

  他茫然回轉過身,將目光對準了周北南他們。

  ……出什麼事兒了?

  他未曾想到,周北南、曲馳與溫雪塵三人竟是一樣,面色煞白地緊盯著他,仿佛……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怪物。

  「清靜君」抖去一身狼狽又骯髒的碎冰,回過半張臉,在徐行之看不見的地方,勾出一個叫人膝頭發軟的邪笑。

  從剛才起就對師兄的種種反常舉動心生不安的廣府君,在瞧清徐行之身上的痕跡後,立時明白,師兄今日為何要對徐行之痛下殺手了!

  他一聲斷喝:「徐行之,跪下!!」

  徐行之莫名其妙,但師門之命他向來不會違拗,便在擂臺之上單膝下拜:「師叔,方才弟子也是情非得已,不是故意折辱師父……」

  廣府君咬著牙齒,字字飽含怒意:「徐行之,我問你,你背上的是什麼?!」

  徐行之看不見自己的後背此時是怎樣一番光景。

  ——在他的後背靠脊柱中央,原本烙下銀環蛇印的傷處已經不見,而在原先的傷處,竟無端生出一塊半拳大小的青綠色流光駁紋!

  身處清涼谷弟子隊伍之中的陸禦九瞧見那熟悉的駁紋,猛地捏住了自己大腿附近的衣袍,眸光中流露出難以置信之色。

  是……是鬼族的刻印?

  徐師兄……是,是鬼族?也是鳴鴉國後裔?

  他再定睛去看,卻發現那紋路有些古怪,其流光倒逆,與他大腿內側的鬼族刻印的順向流光全然不同。

  ……假的?刻印是假的!


  作者有話要說:
  但是,在場之人既非鳴鴉國人,不瞭解這刻印的奧秘,又離得遠,看不分明,根本察覺不到這細小的差異。

  徐行之絲毫不知自己後背被人做了什麼手腳,但他自覺銀環蛇印也不是什麼難以辨認之物,便垂下頭,不多加辯解。

  廣府君見徐行之不答,便當他是心虛,冷笑數聲,道:「徐行之,我且問你,你為何從不當眾解衣?是不是……有什麼不能為人言說的隱秘?」



第71章 將錯就錯

  徐行之自知難以隱瞞下去,索性承認了:「此事未曾及時稟告師父與師叔,是行之的錯。」

  底下議論聲驟然拔起,叫徐行之一時茫然。

  他隱約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廣府君連連冷笑:「連此事你都不肯稟告?徐行之,你還打算隱瞞師門些什麼?」

  徐行之一頭霧水:「此乃弟子私人之事,並未損及他人,因此弟子想著……」

  「私人之事?」廣府君怒意更盛,「好一個私人之事!徐行之,你入山門數載,荒誕不經,紈絝難馴,可師兄待你如何!?你竟隱匿你的鬼修身份,混入風陵!怪不得你四處鼓吹、蠱惑弟子,說什麼仙、魔、鬼三道皆同,原來是為了你自己狡辯!」

  此言字字誅心,尤其是那「鬼修」二字,刺得徐行之瞠目結舌。

  在四周切察之聲逐漸大起來時,他從擂臺之上站起了身來。

  廣府君頓時按劍相迎一步:「徐行之,你要作甚?」

  徐行之凝眉,揚聲答道:「弟子方才一跪,跪的是師父,認的是衝撞師父、隱瞞背傷的罪。可是,充作鬼修,蒙蔽師門,此等污蔑,弟子不跪,不認!」

  眾聲譁然之際,「清靜君」已緩行至君長所在的高臺之上,撩起衣袍,返身坐下。

  一陣雨風驟起,沾有徐行之未幹血跡的素袍一角被風卷起,有獵獵之聲,仿若在銅鐵爐中熬煮翻升的火焰聲響。

  他緩緩勾弄著下巴,倨傲俯視著那立于細雨之中、雙眸明亮如寒星的俊秀青年。

  廣府君厲聲:「那你背上的鬼族刻印,你要如何辯解?」

  徐行之一怔,反手撫向自己的後背,卻摸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用目光對準擂臺之下的周北南等三人,以目光相詢。

  溫雪塵對他點一點頭,示意廣府君說得不錯。

  廣府君不等他思慮分明,咄咄逼問:「你多年不當眾除衣,此事我亦是曉得的。那次你私下與魔道之人會面,我罰你三十玄武棍,你寧可背傷沾衣也不肯脫下衣物,說,可有此事?」

  徐行之無法辯駁:「……有。」

  「你作何解釋?!」

  徐行之字字咬得清晰:「我當年與其他三門弟子共赴大悟山、白馬尖一帶,緝拿作亂流竄的鬼修。弟子不慎著了一名鬼修的道,後背被烙上了銀環蛇印。」

  這番說辭惹得廣府君發笑:「那你回山之後為何不稟報?」

  徐行之道:「此事原是弟子不謹慎,才釀成惡果,弟子想著不必與師門言說……」

  說到此處,徐行之面色陡變,話音減弱,在細雨中已經逐漸冷了下來的熱血更是霎時間結凍成冰。

  當年銀環蛇印之事,他是為護小燈免受師門責罰,才自行吞了這苦果的。

  以小燈魔道質子的身份,在這仙門之中本就是如履薄冰,處處被人盯著,哪怕行差踏錯一步,就可能遭到比旁人多出十倍百倍的冷眼和嘲諷,更遑論他是徐行之受傷的間接導致者,廣府君向來對小燈不冷不熱,心中卻始終厭憎他的魔道出身,若是以此為藉口,將小燈送回總壇,那無異于把他重新推入火坑。

  為了不叫事情敗露,這麼多年以來,徐行之從未將此事同他人言說,也未曾在旁人面前脫衣相示。

  因而,知道他背上有傷的,唯有九枝燈與孟重光兩人。

  他背上那個莫須有的鬼族刻印是如何來的暫且不論,能想到拿此法陷害他的,必然是知道這段秘事之人……

  腦中浮現出的猜測讓徐行之一瞬間有了呼吸不暢的感覺。

  不過,他幾乎是在一瞬間便否決了那個想法,並在心中笑駡自己的荒唐。

  廣府君對徐行之的解釋顯然不信:「銀環蛇印於身體傷害極大,你隱而不發,於情理不合!」

  徐行之據理力爭:「當年我入風陵山門時、師父正式收徒時,均測過我的靈脈,我若當真是鬼族之人,當時師父與師叔便該發覺我有所異常!」

  現而今,廣府君對徐行之的辯詞是半個字也不肯信:「你若是凡人與鬼族所產之子,那鬼族血脈便極有可能在後天覺醒!」

  徐行之忍痛伸出鮮血蜿蜒而下的右臂,腕上清鈴蕩出一聲略顯尖銳的脆響:「那您現在來測上一測,看看我身上是否有那鬼修後天覺醒的靈脈?!」

  「你這是何等態度?張狂跋扈!」廣府君怒極反笑,「你現在仗著結過元嬰,便不把師叔放在眼裡了?!」

  徐行之咬牙道:「弟子不敢。」

  「不敢?」廣府君廣袖一展,轉朝向安坐于上的清靜君,「據我所知,只要是元嬰以上的修士,便有自造一套靈脈的靈通!在場之人,能瞧出你有古怪的只有師兄。師兄方才欲取你性命,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

  徐行之立即轉向上位的「清靜君」:「……師父,方才比試只是切磋而已。關於行之是否為鬼修一事,請您為行之正名!」

  偏偏在最需要他站出來說些什麼的時候,「清靜君」卻不言,不動,搓撚著繡有浮紋的袖口,低眉順眼的樣子一如往昔,只是吐息頻率看上去稍有些不正常。

  廣府君面上也現出急色來,幾步搶上前去,把聲音壓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師兄,快些做決斷吧!」

  清靜君的聲音聽來有些不尋常:「溪雲……不,不是……」

  徐行之知道自己是被人暗算了,唯一的希望便只寄託在清靜君身上,不由得提高了聲音:「師父!」

  清靜君攥緊了拳掌,指節咯咯響動,像是在和一個無形的怪物發力較勁。

  廣府君一心記掛著徐行之之事,未能察覺清靜君的異樣。

  他把聲音壓到最低,焦灼地催促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徐行之哪怕不是鬼修,哪怕是被人陷害的,但那人既然能如此陷害他,便極有可能是知道了徐行之身上藏有神器世界書一事!」

  清靜君渾身一僵。

  「師兄,世上四大神器,三樣被鴻鈞老祖用來造了關押上古各類魔物的蠻荒之境,這世上唯一一樣神器,就只剩下這世界書了!」廣府君掐緊清靜君袖口,聲聲急促,「他徐行之誤入藏寶的通天閣,被世界書認主入體,算他倒楣。我當初說殺傷其身,取回神書,您心有不忍,決意收他為徒,也是為著把世界書留在風陵。這些年我對他嚴加看管,無一不是為了風陵著想,為了不讓他行差踏錯,不讓他身份敗露,致使神器外流!可徐行之現如今靈力越來越強悍,難以控制,行事為人也愈發張狂,實難預測他將來是否會做惡事,踐惡行!而且,倘若他身懷世界書一事已被旁人知曉,與其讓他走脫,落在那人手中,不如……」

  清靜君耳朵已聽不見東西了,他冷汗盈額地抬起頭來,看向廣府君蠕動的雙唇,眼睜睜看著它吐出了五個字。

  「……將錯就錯吧。」

  清靜君一把擒住了廣府君的手指,發力扭動:「……不行,他,他不是旁人,他是行之啊。」

  他又喘出幾口氣,難受道:「溪雲,我身上有些異常,我……」

  廣府君只道是他想裝病逃避此事,便厲聲打斷了他:「師兄!」

  徐行之再次攬袍跪下:「師父!請還弟子一個清白!」

  陸禦九身處清涼谷弟子後排,聽到清靜君、廣府君與徐師兄三方對峙,只覺後背發燒,坐立不安,涔涔熱汗小蟲子似的順著脊背爬下。

  他再顧不得什麼禮節尊卑,掙扎著撥開排列在他前面的諸位師兄,往前走去:「師兄,請讓一下,讓一下!」

  ……他要去告訴溫師兄,徐師兄背上的鬼紋是假的,徐師兄是被誣陷的!

  一場盛事竟演變成了這副模樣,著實使得周、溫、曲三人始料未及。

  溫雪塵雖覺此事蹊蹺無比,但並不覺得事態會鬧大。

  他皺眉凝思道:「行之不可能是鬼修。此事定是有什麼誤會。」

  曲馳頷首:「的確是如此,只需中止比試,把行之帶回去稍審,便能真相大白了。」

  周北南可沒他們這樣自在淡然了,焦灼地站不住,咬牙切齒的:「這他媽犢子扯大了!」

  周弦亦是有些不安:「廣府君向來對徐師兄不假辭色,遇上此事,暴躁嗔怒,並不奇怪,但我怎麼覺得清靜君今日也有些反常?」

  周北南來回踱了兩步,眼前驟然一亮,邁步就要出列,卻被溫雪塵眼疾手快地一把拖住:「北南,你做什麼?」

  周北南道:「我做什麼?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

  他一把甩開溫雪塵,大步流星上前幾步,俯身下拜,朗聲道:「清靜君,廣府君!此事著實可疑,定是有人從中謀劃,妄圖誣陷行之!廣府君,您若當真疑心行之血統不純,不必去拷問行之,只需問他便是!」

  說罷,他回身,準確指向了身處眾弟子之中的徐平生:「徐平生是徐行之的同胞兄長,行之是否是鬼修後裔,問一問他,豈不是比問行之來得更快!」

  一瞬之間,所有的目光均集聚在了徐平生身上。

  徐平生不想竟會被周北南當眾揪出來,一時間臉上熱辣滾燙,仿佛有什麼深藏心中的陰暗秘密被強行翻出來,丟棄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供人觀瞻。

  立於他身側的元如晝訝然地望向他。

  所有曾被徐平生告知「我與徐師兄並不相熟」的風陵弟子均訝然地望向他。

  就連廣府君也自上而下地俯視著他,那目光有失望、難堪,還有一絲莫名的不甘心。

  這所有的目光揉亂了徐平生的心弦,叫徐平生心悸難忍。

  很快,這種近乎折磨的焦灼情緒便轉化為了滿腔尖銳的憤恨、不甘與怨毒。

  他已經躲得夠遠了,為何還要當眾揭穿他?

  徐行之的榮光他未曾享受過分毫,為何他倒楣時,偏偏要自己出來替他驗明正身?!

  他恨透了將他推到風口浪尖上的周北南!

  清靜君一向偏寵徐行之,難不成還會因為這再明顯不過的栽贓陷害趕走他不成?!

  多番情緒把他的心臟擠壓成了一團惡毒又複雜的亂麻,偏生此時周北南還在催促他:「行之是你弟弟,他是不是鬼修你心中不是最清楚的嗎?!」

  聽到這句話,徐平生迅速收整好了所有表情,快步走出行列之中,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他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在那如水的平靜下,掩藏著一絲令人難以覺察的惡意:「我與徐師兄並不相熟,並不知道周公子為何會有此一言。」

  這下,別說是周北南,就連輪椅上的溫雪塵也是勃然變色。

  周北南難以置信道:「徐平生,現在是什麼時候!你——」

  徐平生看向周北南,唇角挑著一絲大仇得報的冷笑:「不管現在是什麼時候,周公子,你也不能為著你與徐師兄的私下交情,硬逼著我承認我與徐師兄是兄弟吧?」

  聞言,廣府君微鬆了一口氣。

  徐行之此人活著便是隱患,更兼他性情跳脫,喜與旁門左道之人交遊,廣府君為山門考慮,不得不時刻尋找機會除去他。

  現在,現成的清理門戶的好理由被人送到了手上,廣府君沒道理不抓住機會。

  徐平生這一出鬧劇來得無稽,也著實讓他捏了一把冷汗。

  若是徐平生當眾承認了他是徐行之的同胞兄長,並任他查驗經脈,那麼他便沒有理由繼續將「鬼修內奸」的名號安插在徐行之頭上,也沒有理由把世界書從他這具紈絝不羈的軀殼內取出了。

  他繼續發聲催促清靜君早下決斷:「……師兄!」

  半晌後,他看到汗珠淋漓的「清靜君」稍稍抬起了頭來,頭往側邊微偏,頸側發出了一聲有些刺耳的骨響。

  他的左手拇指與食指輕輕捏合起來,運起了一道靈光。

  見狀,廣府君驟然鬆了一口氣。

  看來,師兄總算是下定決心,要動用那早就準備好的、用來挾制徐行之的法器了。

  高臺之下,徐平生已看夠了周北南氣惱難言的神情,頗有幾分揚眉吐氣的快感,便自然轉開目光,誰想卻恰好與擂臺之上的徐行之目光相碰。

  徐行之的腦袋偏斜著,雙眸盯准了他。

  那樣灰敗、失落、不解的眼神,徐平生之前從未在徐行之眼中看見過,好像他剛才說出的那番話,一個字一個字都化作了火星,把臺上青年的心燒成了一爐香灰。

  徐平生突然覺得腦袋沉重起來,沉重得他不敢抬起。

  徐行之著實覺得諷刺不已。

  此時主動站出來為他說話的是周北南,而他真正的兄長卻在盡力與他撇清關係。

  剛想到此處,徐行之便察覺到自己右手上的六角銀鈴有些異樣:他並未有什麼激烈的動作,但那鈴鐺卻自行搖撼了起來。

  叮鈴鈴,叮鈴鈴。

  銀鈴在泠泠響過兩聲後,竟然直接炸了開來!

  兩道潛伏在鈴中的帶狀靈力不由分說,直接倒鑽入他的腕脈之中,碾壓破開他右手的每一根指骨,又沿著他的右臂向上飛竄,直至洞穿了他的右肩琵琶骨!

  筋骨斷裂的劇痛在體內豁然炸開,徐行之眼前頓時昏黑一片,一聲痛還未呼出,就是一口濡熱湧出,星星點點地噴濺到了擂臺地面上。

  很快,那洞穿了他琵琶骨的靈脈尾部又生出無數倒鉤銳刺,牽引著他逆向倒飛而去,將他單面手臂懸釘在了附近的一根白玉石柱之上!

  徐行之只覺半面身體痛到要炸開來,在後背重重砸上石柱時,他終是忍耐不住,撕心裂肺地大喊一聲,鮮血瀝瀝湧出,瞬間染紅了半根石柱。

  在場之人均是被這突變激得目瞪口呆。

  元如晝癡愣片刻,方才捂住嘴,淒厲呼道:「師兄!!!」


  作者有話要說:
  打算將錯就錯的廣府君雖然不是個好東西,但是不知道有沒有小可愛能理解他看到師兄這種吊兒郎當卻陰差陽錯背負了大氣運的二五仔時那種複雜又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心情……

  另外,哥哥作大死成就,達成。



第72章 歸去來兮

  周北南臉色驟變,猛然從腰間抽出斜插的短槍,周弦亦與他有一線靈犀,幾乎是同時將背上短槍抽出,朝徐行之方向擲去!

  兩道光軌在空中交匯,呈十字交叉,穿雲裂石地沒入石柱,恰好夾托住了徐行之的腰,讓下墜之勢不至於扯碎他已然支離破碎的右臂。

  曲馳飛身而起,駕風馭塵,徑直來至徐行之身前,想將他與那石柱分離開來,然而,那數道透明靈力將徐行之手臂穿了無數個孔洞,死死釘在柱上,他怎麼看都覺得,若想將行之順利帶離,唯一之法便是撕下他半邊臂膀。

  他只能托扶住徐行之的腰身,用袖子為他擦去唇角汩汩而下的黑血:「行之,行之!」

  徐行之低喃道:「我的手……」

  曲馳低頭看去,只見他的右手像是一團破棉絮,扭曲著抽搐著垂下,看上去柔軟異常。

  那一股股洶湧的血氣嗆得曲馳眼睛發澀:「行之,我想辦法放你下來,你再忍一忍……」

  徐行之小聲問:「……我怎麼什麼都看不見了。」

  曲馳看著這個與他相識十數載、向來張揚跳脫的弟弟,雙唇抖得厲害:「沒事兒,靠著我,莫怕,啊。」

  「兄長……」十指連心的痛覺在體內漸漸膨脹開來,徐行之痛苦地輾轉,拼命用後腦撞擊石柱,「救我……」

  曲馳手足無措地望著他千瘡百孔的右臂。

  元嬰修士的精純靈力在他血流汩汩的創口間熠熠生光,受此等靈力威壓制約,他根本不知道該怎樣將徐行之救出來。

  他抽出了腰中長劍,將劍鋒抵在徐行之右肩上。

  ……或許將他右臂整條斫下,能減少些他的痛苦?

  徐行之渾然不覺,靠在他身上,尚能活動的左手死死擒住他的胳膊:「兄長……」

  曲馳多年持劍,生平第一次出現手抖眼花到對不准的狀況。

  少頃後,他一臂擁緊了徐行之,重新將劍刃推回劍鞘。

  他一邊將靈力毫不保留地傾注到徐行之體內,一邊抱住他的腦袋,顫聲安慰:「兄長在這兒呢啊,兄長不走。」

  異變突生前,風陵山弟子有的是沒能回神,有的是壓根不信徐行之會是鬼修,直到親見徐行之受了這怪刑,才紛紛驚怖起來,瞬間跪倒了一片。

  元如晝領頭下拜,帶著哭腔大呼:「師兄冤枉!是有賊人陷害師兄!!」

  立時間,風陵弟子,包括許多其他三門弟子的聲音宛若山呼海嘯般壓了過來:「師兄冤枉!冤枉!」

  弟子們跪成了一片,溫雪塵亦雙手撐緊輪椅扶手,雙腿戰戰而起,把輪椅往後狠狠一推,順勢把自己的膝蓋砸在了冷硬的地面上。

  因為身體緣故,溫雪塵向來被特許不必下拜行禮,但此時,他用盡力量,幾乎是把每一個字在胸腔裡壓縮過,以至於一字字都帶著噴薄欲出的怒意:「清靜君,廣府君!此事一未過堂,二未明審,你們便急著懲處徐行之,是何道理?!這般草率,如何能夠服眾!」

  周弦隨他跪下,淚已流了滿臉,一字也說不出來。

  周北南見了徐行之的血,怒急攻心,連跪也不肯跪了:「清靜君,廣府君,晚輩向來道這徐行之行事荒唐無忌,今日看來,倒是上行下效之故!」

  應天川川主周雲烈臉色一變:「北南,退下!休得妄言!」

  周北南性情一起,自是誰都顧不得了:「父親,風陵山兩位君長草菅人命,您與幾位尊長同他多年摯友,不好當面指摘,這話便由兒子來說!」

  他轉向清靜君,聲聲挾厲:「休怪晚輩放肆,您今日若給不出懲處行之的緣由,我周北南絕不善罷甘休!」

  廣府君未曾想到會引起如此大聲勢的反撲,也未想到師兄會直接將徐行之直接釘在殿前白玉柱上。

  按常理而言,只需用那鈴鐺打斷他的右手骨,先斷絕了他落筆寫字的本事,坐實了他的罪名,再在私下裡慢慢處置便是,何必要將他處刑示眾,將事情惹到不好收拾的地步?

  饒是如此,廣府君還是習慣性去為清靜君的所作所為辯護:「徐行之隱瞞自己的鬼修身份,圖謀不軌,其心可誅!師兄及時處理,施以懲戒,有何不妥?!」

  陸禦九聞聽到廣府君這樣指責徐行之,眼圈登時發了紅,連趕到溫雪塵身邊都來不及,在一片喊冤聲中疾聲哭喊道:「不是的!鬼族刻印不是徐師兄那樣的!他……唔嗯!」

  陸禦九驚恐地發現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他被施了絕音咒!

  ……誰?是誰?

  陸禦九張惶地四下張望著,片刻之後,他心有所感,將含著淚霧的氤氳目光轉向了被釘得動彈不得的徐行之。

  徐行之伏在曲馳肩上,神志稍有恢復,眸光低垂,旁人看不清他的目光落向何處,但陸禦九本能地覺得,他是在看著自己。

  他搭在曲馳肩膀上的左手手指微掐著,指尖開出了小花似的靈光。

  ……真的是徐師兄?徐師兄聽見自己的喊聲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不讓自己替他辯解?

  少頃,他看見徐行之的唇一分分開始蠕動。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陸禦九卻能把他每一個說出口的字都看得一清二楚:「小陸,為我辯解的話,誰都能說,唯獨你不能說。」

  他顫抖著比出了自己的尾指:「……咱們約好了。」

  陸禦九呆愣在原地,漸漸明白了過來。

  ——此時,徐行之已被強行安上了罪名,陸禦九再加以辯駁,定然會被逼問為何會對鬼族刻印這般熟悉,他若是給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極有可能會被拿住,與徐行之一同審問。

  徐行之身上的鬼修刻印是假的,但陸禦九身上的卻是板上釘釘的。

  他經得起查,而陸禦九卻經不起。

  ……不讓他辯駁,就是這麼簡單的理由而已。

  早在太華山初遇時,他便與徐行之約好了,他保證過,永不會暴露他鬼修的身份。

  陸禦九的淚洶湧而出,捂住臉在騷動的人群中蹲了下去。

  卅羅欣賞著底下由自己而起的一片混亂,指掌撫過唇畔,藉以掩藏那難以控制的笑意。

  這群仙門之人,不論是數十年前,還是數十年後,都是如出一轍的滑稽。

  身體裡的聲音嘶啞開口道:「放開……行之。」

  「我不放,你待如何?」卅羅戲謔自問道,「……你可是心疼了?」

  說罷,他再次撚緊了自己的左手拇指與食指,驅動靈力,只見白玉柱上已然陷入半昏迷之中的徐行之又嗆出了一口血。那原本靜止下來的靈力再次在徐行之體內鋼釺似的抽動起來,把他本就已經碎成骨渣的右手指骨徹底粉碎。

  ……就是這只手,剛才拿著一把匕首指住了卅羅的脖頸。

  那時的卅羅正在與清靜君搶奪身體,對付此子不過是順手而為。但即使如此,他也絲毫不能容忍自己的敗北,尤其是敗給這個膽敢踩在他頭上的後輩豎子!

  若不是清靜君還在體內負隅頑抗,死死牽扯著他,他剛剛就會讓那寄宿在六角鈴鐺中的靈力直插徐行之的心臟,攪碎他全身的骨頭!

  卅羅又想起了些什麼,陰陰笑道:「徐行之操過你嗎?」

  「……」

  「應該沒有吧。」卅羅惡意地嘲弄道,「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緊?」

  「……」

  面對卅羅的侮辱言辭,清靜君未曾發上隻字片語,這反倒叫卅羅隱隱暴躁起來:「……說話。」

  清靜君仍不說話。

  卅羅眉眼之間的陰翳越來越重:「你這是何意?……他碰過你?說話!!!」

  面對這樣的沉默,卅羅只覺遭到了輕慢,對這具身體獰笑道:「不說?好極了,我有的是辦法讓你……」

  話音剛剛落下,他便覺得丹田處一陣酥麻,不覺臉色一凝:「你要做什麼?」

  下一瞬,他便明白過來:這人竟是要自爆靈體!

  這些修仙的都這麼好顏面?不過是說上兩句便要自盡?

  他哪裡還顧得上與清靜君閒話,暗罵一聲,再次動用了內部的元嬰之力,與其纏鬥起來。

  在這二人在這同一具軀殼中鬥至天翻地覆時,一旁的扶搖君見溫雪塵久跪,心中亦有不忍,便上前勸道:「清靜君,行之這孩子我們是一同看著長大的。他的秉性雖說是跳脫了些,也偶有不敬不恭之語,可僅憑著一枚未經查驗過的鬼族刻印,便宣稱他是鬼修,未免……清靜君?!」

  起初他見清靜君眉頭緊糾,只當他是為徐行之的事情鬱塞,誰想,他話剛剛說上一半,便見清靜君伸出右手,顫抖著握緊了自己左手的食指。

  接下來,那食指根部傳來了一聲響亮的折斷聲。

  維持靈力的來源一斷,那將徐行之半邊身子攪得不成人形的靈力也隨之潰散。

  徐行之身子沉沉地往下一墮,倒靠在了曲馳身上。

  扶搖君驚駭不已:「清靜君!您……」

  一額冷汗順著他蒼白的臉頰往下潺潺淌去,他趁著奪回身體的片刻空隙,引指鎖住了自己的幾處大穴,確定即使是自己也無法在半個時辰內衝破這幾處封印,方才脫力地朝一邊倒下,筋疲力竭地昏迷了過去。

  廣府君眼見清靜君倒下,心神劇震,一把攬過他的腰身,無措地喚了兩聲「師兄」。

  清靜君銀牙緊咬,臉色灰敗。

  廣府君擔憂清靜君,厲聲喝道:「風陵弟子!把徐行之拿下,暫且羈押!」

  底下的風陵弟子無一人願動。

  廣府君臉色一變:「你們打算如何?忤逆師門嗎?!」

  底下仍無人應答,就連向來對他言聽計從的元如晝亦然緊握雙拳,困惑又不甘地盯視著他。

  ……區區徐行之,竟已有如此的勢力和擁躉了?

  廣府君強忍心中驚怖,轉向曲馳,暫退一步道:「曲馳,將他帶入風陵地牢囚禁。由你看管他,萬勿叫他脫逃。」

  懷擁徐行之的曲馳頭也未曾回過,這在向來恪守禮節的曲馳身上幾乎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他克制道:「行之重傷,需要診療。他受不住地牢寒氣,我會將他帶回他的殿中休憩。」

  廣府君意有所指:「那麼,看守他的職責便落在你身上了。他若是走脫……」

  曲馳這才回身,道:「在他冤情分明之前,他不會離開,我也不會離開。」

  廣府君心煩意亂道:「隨便你吧。」

  從剛才看到徐行之被釘上石柱之時,徐平生便雙腿一軟,坐倒在地,只癡癡地瞧著那淋漓鮮血順著柱身蜿蜒而下。

  眼看著臺上廣府君抱起昏厥的清靜君,意欲離開,徐平生如夢方醒,踉蹌著撲了過去,慘聲呼叫:「不……不!行之……是我弟弟,他是我弟弟!!我承認,師父!徐行之是我親弟弟,他不是鬼修!他不是!求您放過他吧!弟子求您了!」

  已經靜謐下來的人群,因為他這痛徹心扉的寥寥數語再次騷動起來。

  廣府君卻已不把他的哀求之語放在眼裡,匆匆宣佈盛會暫止,隨即拂袖揚擺,懷抱清靜君離去。

  曲馳不敢怠慢,同樣抱住已經神志不清的徐行之,踏風而去。

  周北南甚至來不及去揍徐平生了,他把溫雪塵扶起,與周弦一起匆匆往徐行之所居殿內趕去。

  眾位君長心事重重又百思不解地各自返回別館,等待消息。

  而在諸位尊長皆各自離去後,弟子們才真正轟然議論起來。無數鄙薄的目光朝徐平生投來。

  「他當真是師兄的兄長?那他方才為何不說?」

  「徐師兄傷成那副樣子,他還假惺惺些什麼?」

  「徐師兄的手看樣子定然是要廢了……」

  「怎麼會?!」

  「我離得近,看得分明,他的手骨都碎了……」

  徐平生抱住了腦袋,也無法將這些聲音徹底隔絕,他狼狽地屈身臥倒,用前額一下下砸向地面,將土、灰、亂髮與鮮血融在一處,一綹綹凝結起來。

  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

  清靜君不是向來疼愛行之的嗎?怎麼會啊……

  徐平生捂住轟轟作響的耳朵,一陣雨風刮過,將他整個兒包裹起來,他絕望地淌著眼淚,渴盼著這涼雨能將這場噩夢徹底澆醒。

  等他醒來,他會跑到行之殿裡,告訴他自己會認這個弟弟,行之定然會覺得好笑,笑他為這一個夢而涕淚交錯,但又會欣然接受,就像他以往接受自己的嫉妒、告密與冷漠一樣,他總能接受自己的一切的。

  ……醒過來啊,快啊。

  傍晚時分的風陵彤雲密鎖,山河昏黯,起風了,雨落了,四門弟子們也各自散了,但誰都沒有離開風陵。

  擂臺撤了,高臺也不復存在,唯有殿前不遠處的白玉柱下有一灘被落雨不斷沖淡的血水,幾個風陵弟子流著眼淚,清理著血污遍佈的柱身。

  正在弟子們沉默地忙碌時,青竹殿門拉開了。

  廣府君從中走出,見到這幾個雨中的人影,便問:「徐行之醒了嗎?」

  其中一個答:「弟子方才去看過,師兄醒了。元師姐正在照料他。」

  廣府君皺眉:「從今日始,徐行之便不是你們的師兄了。」

  所有人以沉默回應於他。

  廣府君不欲與這幾個年輕弟子多計較:「你們幾個去他殿中遞個話,讓曲馳將徐行之帶來青竹殿,清靜君要親自審問他。」

  此時,在風陵山腳下,兩名守戍南山山門的弟子亦在議論今日之事。

  其中一個正說得起勁,便被另一個弟子用劍柄碰了碰胳膊。

  在雨幕之中現出了一隊身著風陵服制的身影,由於雨幕遮眼,直到隊伍走近了,兩名守山弟子才辨認出,那領頭人赫然是孟重光。

  今日太過忙亂,幾乎所有人都忘記了風陵還有一隊前往南山坳捕殺屍鬼的弟子未曾歸來,自然也沒有人把今日之事告訴他們。

  瞧見孟重光後,其中一名弟子驚道:「……他回來了。」

  另一個卻道:「他回來了頂什麼用啊?除了哭他還能做什麼?」

  兩人聲音都不算小,孟重光也聽到了些許字眼,但他向來不會去特意聽旁人對他的議論。

  在他看來,那些都和公雞打鳴沒什麼區別。

  他低下頭去,只顧想著為何師兄今日未發靈函給他。

  明明前幾日,他無論再忙,每日都有一封兩封的靈函寄來,要麼是說些日常閒話,要麼是哄自己,問自己消氣了沒有,今日卻半個字也無,著實奇怪。

  孟重光踏入山門中時,恰見曲馳架著另一名青年,與之並行,行至青竹殿門前,曲馳敲響了門,門開了,廣府君走出,把那青年推入殿門之中,自己則攜曲馳一起離開了青竹殿。

  曲馳在離開前,似乎不大情願,頻頻回望。

  空中無月無星,孟重光看不分明,只覺那個被推入青竹殿中的身影有些像師兄。

  ……但師兄的背影何曾這樣虛弱無助過呢?


  作者有話要說:
  孟重光只當是自己錯了眼,轉身徑直往徐行之殿中走去。

  身後的師弟叫他:「孟師兄,我們得先去見過師父師叔,把此次南山坳的任務交代了才是啊。」

  孟重光頭也不回,言簡意賅道:「你們先去吧。我去尋師兄。」



第73章 魂散魄消

  徐行之入了殿去。

  廣府君對他不是很放心,因而在他左手上戴了法枷,方方正正的一隻小木箱,恰好能容納他的一個拳頭。

  其上繪著的能夠抑制靈脈流通的符咒,都曾是徐行之一個個親手畫上去的。徐行之瞧著它,只覺得好笑。

  廣府君本想將他右手也鎖上,但在端詳了一番那只手的境況後便作了罷。

  好在徐行之還能自行站立,能走,能說話,除了右手痛得叫他恨不得把它連根拔起外,其餘一切還好。

  他的姿容儀態與以往並無太大區別,手腕上甚至還戴著半副殘鈴,銅丸扭曲,銀殼駁碎,兩者相擊,空空之聲,恍如心音。

  在殿門閉合時,殿內火樹雲燈灼灼如白日,燈火受了外頭的春寒風,乍然爆開一朵燈花。

  徐行之站在滿室燈輝之中,只直直盯著坐在上位的「清靜君」,既不叫師父,也不下拜。

  座上人正在饒有趣味地把玩他的「閒筆」,見他進來後無所動靜,方抬頭與他對視。

  徐行之直接道:「你是誰?」

  「……」「清靜君」不甚熟練地露出古怪的溫煦笑意,「不認得我了?」

  徐行之把話說得更明白了些:「你不是師父。」

  他疼得發昏,但他腦中卻澄明得很。

  只是進來後的第一眼他便辨認了出來,在這片燈火下坐著的並不是他的師父,不過是一隻借了他師父皮囊的怪物而已。

  卅羅也不欲隱瞞自己的身份:「但送你手鈴的,確是你師父無疑啊。」

  徐行之默然。

  卅羅頗覺有趣:「既然識破了我的身份,你叫啊,把你師叔叫來,告訴他,在這裡坐著的不是風陵清靜君。」

  徐行之冷笑一聲:「你已在青竹殿四周設下了靈力結界,元嬰級別,此處現在就是一方孤島,我大喊大叫又有什麼用?」

  看不到徐行之瀕死野狗似的掙扎醜態,卅羅頗遺憾地歎了一口氣。

  徐行之面上看似冷淡,左掌已攥得咯咯作響:「我師父現在何處?」

  「你師父?在一個很好的地方看著你呢。」卅羅指尖曖昧地滑過這具軀殼的下巴,「你猜猜,他在哪裡?」

  徐行之嘴唇不可抑制地一抖:「師父……」

  卅羅的手指落至自己的丹田,唇角勾出一絲淺笑來。

  ……小迷糊,半分都不曉得對敵之道,義氣用事,非要與他爭搶什麼呢。

  同宿這一年,他早將這具身體中的經脈讀過不知多少遍,而岳無塵卻對他一無所知。而自己在告知岳無塵,自己便是他多年前殺死的魔神卅羅時,他竟一時未能想起卅羅是誰。

  一想到此處,卅羅就覺得好笑又生氣。

  真是活該被自己鎖起來關上一輩子。

  徐行之臉色青白。

  已猜想到了師父身在何處。

  眼前這具身體上還有師父的清透靈氣緩緩縈繞,顯然不是這怪物化形成了師父的模樣,那麼……唯一的可能性便只剩下了奪舍。

  能奪師父之舍,當今世上幾無人能做到。

  但不論是誰,此人都絕非自己能輕易對付得了的。

  徐行之正在心中飛快思索著應對之法,卻突地聽到了一個熟悉且微弱的聲音:「行之。」

  不待徐行之做出反應,清靜君便輕聲道:「莫要有什麼反應。行之,我直接傳音入你腦中,你自行聽著便是。」

  徐行之抿一抿唇,心中升起一絲希望:「師父,你在何處?」

  「我的元神業已出竅。」清靜君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輕和溫柔,「此時他還未能察覺異常。我與你應和,伺機而動,殺傷其體。」

  徐行之訝然:「師父,那是你的身體……」

  「莫要擔心。我元神既已離體,那具軀殼生死傷離,便再與我無干。」

  徐行之隱約覺得哪裡有些古怪,可一時間又說不上來,心思煩亂起來,又引得受傷的右手痛似刀剮,一時間連思考的力量都斷絕了。

  「手疼嗎?」清靜君柔和著嗓音,宛如在安撫自己的孩子,「等制服了這魔頭,師父便給你醫治。」

  徐行之來不及問那手鈴之事,只在心中飛快應了下來。

  直至現在他也不知眼前這人究竟是何身份,但與他在擂臺上幾戰來回,徐行之心知,鼎盛時期的自己與他交手時,有師父在體內與他抗衡,自己也只是堪堪勝過一線。

  現在自己廢了一隻手,另一隻手被封於靈枷之中動彈不得,要殺他,更是難上加難,若是一擊不得中,那自己便再無第二回機會。

  思及此,他雙手手心均湧出了冷汗來。

  這些許的負累也引得他右手劇烈抽痛起來。疼痛又引發了陣陣眩暈。

  他鎖緊眉頭,咬緊自己口腔內部,用淡淡的血腥氣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另一側,卅羅細心窺測著徐行之神情的變化:「你可知我為何要叫你前來?」

  徐行之神情木然,似乎不願與他多交談。

  見他不答,卅羅便露出了些不耐之色:「和你師父一樣,不見棺材不落淚。」他將身子微微前傾,「我問你,你可與岳無塵歡好過?」

  徐行之猛然抬頭。

  卅羅:「有是沒有?」

  徐行之見此人竟關心這等事情,豈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心中怒意瞬間縱起萬丈光焰,聲音都帶了喑啞和殺意:「你問我這個作甚?」

  「你是必死無疑的。」卅羅冷冷撇著唇,「但我會根據你的回答,決定你怎麼死。」

  徐行之死死盯住他的眼睛,唇畔抖了幾抖後,吐出幾個冷冰冰的字眼:「……有又如何?」

  卅羅微微歪頭看向徐行之。

  幾瞬後,他怪笑了一聲。

  隨著這一聲笑,徐行之的身體便紙片似的向斜後飛出,一頭撞上了置物的台櫃,又和一應零碎之物一齊滾落到地上。

  一側燃著的燭火枝燈受此震盪,左右搖晃了幾下後,砸落在徐行之身上,濺出滾燙的蠟油和燈花,將他的衣裳瞬間燒出幾處焦黑的孔洞。

  這一下徐行之被摔得幾乎要暈厥過去,右手被壓在身下,痛得要炸開。

  但他也陰差陽錯地得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清靜君習慣隨身攜帶的清酒玉壺恰好被卅羅放在了這置物小臺上。

  玉質嬌脆,落地後便碎裂了開來,酒液瓊光四濺,溫潤的玉片碎瓦似的散落一地,恰有一片最尖銳的破片,落在了徐行之身側。

  目睹了徐行之屈身低吟,連爬也爬不起來的狼狽相,卅羅的心氣方才舒坦了一些,赤腳下地,邁過滿地狼藉,朝徐行之緩步走去。

  「我已經想好了。」卅羅鴉青色的雙眸間含滿赤裸而不加掩飾的殺意,「……怎麼送你去死。」

  徐行之絕對要為他方才那句話,付出他連想都不敢去想的代價。

  徐行之的耳朵貼在地上,聽著卅羅的足音一點點逼近。

  咚。

  咚。

  咚。

  徐行之的心臟轟轟作響,耳中似有海潮伴生,封在法枷中的左手緊了又緊。

  再近些……再近些罷。

  他眼角的餘光瞄著一處青石地磚的縫線,在卅羅筋骨勻稱的赤足跨過那條線的瞬間,徐行之在心中暴喝一聲:「師父!現在!」

  卅羅的步履登時一僵,他清晰感到體內陡生一股力量,把他體內的元嬰瞬間纏住,往後拖去。

  ……是岳無塵?!

  可是,他剛才明明……

  卅羅來不及再想下去,他咬牙拔出腰間「緣君」,朝記憶裡徐行之的方向刺去。

  嗤的一聲,他聽到了刀劍劃開血肉的悶響,也聽到了某樣重物落地的聲音。

  ……那大概是徐行之的腦袋吧,還是用岳無塵的佩劍割下來的。

  然而,滿意的笑容還未在卅羅臉上徹底綻放開來,他便又聽得了一聲皮肉撕裂的脆響。

  聲音近在咫尺,他遲滯了幾秒,方才覺得頸間刺痛,大片鮮血也在遲滯猶豫片刻後,油彩似的噴濺出來,轉瞬間便開出了一地的繁花。

  一道人影自他身前緩緩退開。

  卅羅將視線低垂下來,清晰地看到,躺臥在地面上的,被「緣君」斬掉的,是徐行之那只已經廢去的右手。

  而被割開的,是清靜君的咽喉。

  血脈僨張間,徐行之已失去了痛覺,只覺得叼著的那片尖銳的酒壺玉片害得他齒齦發酸。

  他看不見,自己的牙齒與玉片的交合處已經裂開了細碎的駁紋。

  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徐行之沒來由地一陣心慌,吐掉那尖端帶血的瓷片,顫聲喚道:「……師父。」

  好了,師父,我已殺了他,你我都安全了。

  然而殿中靜謐,並無人應答他的呼喚。

  「……師父?」

  血流涓涓從徐行之斷腕處湧出,溪流似的落在地上,發出詭異的粘膩聲響。

  然而,清靜君仍沒有應答他。

  徐行之倒退了兩步,茫然四顧,濺入他口中的、眼中的血,都無法阻止他的臉色一寸寸變得蒼白。

  仰躺在地上的卅羅瞪視著被燈火映得雪亮的殿宇穹頂,嘴角慢慢擰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他竟然用能被割出一個口子的喉管發出聲音;儘管那聲音喑啞難聽,像是被滾燙的鐵砂摩擦過:「你便……如此恨我?」

  卅羅記得清楚,自從清靜君親手折斷自己的食指,又封了自己的穴道後,他的肉體便陷入昏迷,與自己一道前往識海中纏鬥。可惜清靜君剛才重創了自己的肉身,再兼之心有所系,難免亂中出錯,自己便奪了此戰之勝,並趁勢囚困了他的元嬰,將其用靈識化作的鏈子把他雙腿圈圈纏起,捆綁在了識海之間,這才大搖大擺地奪取其舍,下令讓廣府君將徐行之招來,好取其性命,按照六雲鶴計畫,取走他體內的神器世界書,帶回魔道。

  然而,他沒有想到,岳無塵能從識海中掙扎回來。

  ……代價是把自己元嬰的雙腿永遠留在了識海之中。

  即使像壁虎一樣以雙肘爬出識海,岳無塵仍是悄無聲息地回到了這具身體之中,為的是拖住他,一起去死。

  連卅羅也不敢想像,這世上會有這般的瘋子。

  ……他與他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想到這一點,卅羅笑了出來。

  上次死的時候,我是孤孤單單的一個。

  這次你同我一起死。你我魂魄相纏,你休想甩開我。

  久久聽不到回應,徐行之已是面如死灰,顫聲大叫:「師父——」

  ——他總算想通那絲不對勁是源於何處了。

  師父的元神若當真脫了殼,他無所憑依,究竟要如何才能與他「配合」,拖住卅羅?

  徐行之喉頭發哽,雙眼赤紅,他困獸似的在殿宇中盤桓,不想去思考那種可怕的可能,可那猜想卻不受控地蜂擁而至,佔據了他頭腦中的每一絲空隙,逼迫得他難以呼吸。

  少頃,躺在地上的清靜君,再次緩緩睜開了眼。

  一魂消逝,清靜君雙眼中戾氣已散,剩下的唯有徐行之見慣了的溫柔與清澈:「行,行之……」

  即使被破開喉嚨,那聲音落入徐行之耳中,亦是棉花一樣溫軟。

  徐行之戰慄不已,將地上人抱起,攬於懷中。

  他渾身的血都要流盡了,因此身體輕了許多,躺在徐行之懷中,重量只如同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

  「……為什麼?」徐行之只覺心魂被一刀刀生生剖開,「師父,你說過,你的元神……你會把……」

  清靜君模糊地笑了一聲:「行之,抱歉,我騙你的。」

  對此卅羅怎會沒有防備呢?

  清靜君並不知卅羅使了什麼手段,他的元神早與卅羅的元神交融,他根本出不來的。

  可他不能眼見著行之就這樣死在卅羅手中,也不能坐視世界書落入心懷不軌的魔道之人手中。

  徐行之痛得大口大口喘息:「師父,你等一等,我給你診療,我……」

  他將額頭與清靜君相觸,嘗試驅動體內已經稀薄得無法集中的靈力,可那靈力剛剛流入清靜君的身體,便很快從他喉嚨的破損處溢出。

  清靜君看著徐行之無能為力的絕望面目,低聲道:「行之,夠了。」

  他擒住徐行之的左腕,將最後一點法力用盡了。

  很快,那法枷自他手腕上脫落而下。

  清靜君輕聲道:「行之,可還記得……收徒典儀之時,我同你說過的話嗎?」

  ……記得,自然是記得的。

  收徒典儀那日,清靜君面若清塵,眉眼含笑,將一枚銀鈴系於他的右腕之上,那歷歷的叮囑之聲猶在耳畔。

  「行之,我願你做一個比我更好的人。」

  清靜君緩緩道:「行之,你一直做得很好。……做得,比我更好。」

  徐行之發狂似的搖著頭,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清靜君低低喃語:「人世一場,酒喝足了,也該去了。我這一世,無所遺憾,可我唯一對不起的人,便是你……」

  徐行之癡然跪在原地,聽到青竹殿門被破開的聲音。

  ……是了,維持法陣的人沒了力量,殿門的封印便也不復存在了。

  他聽到很多聲音,腳步聲,廣府君的驚怒聲,自己重新跌摔在地上的悶響聲,廣府君的哭泣聲,還有清靜君那細若微塵的喃喃聲:「溪雲,我的死,與行之無關。是我叫他殺了我……你需得好好照拂於……照拂於他,行之……我捨不得……好孩子……」

  那聲音越來越微弱,徐行之的頭腦越來越糊塗。

  ……他聽不懂啊。

  師父為何要說這樣的話?師父有何對不起他的?

  手鈴之事,究竟是為了什麼啊。

  ……師父,留下來,別走,行之還有太多事情不明白啊。

  求您再教教行之,可好?

  在他漸漸失卻意識時,他聽到了廣府君在極痛之後,咬牙切齒的一聲咆哮:「把徐行之押出殿去!我要當眾殺了這個弑師背德的狂徒!」


  作者有話要說: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第74章 心有所圖

  徐行之被押出殿中時,只覺口中臉上鮮血尖銳如倒鉤,刺得他渾身發燒,然而他聽天由命地望著眼前漸漸集聚起來的人群,像在發一個白日夢。

  他看過一張張熟悉的臉,以及不斷從各個方向湧來的踟踟人影。他

  看到元如晝驚愕的淚眼,看到曲馳、周弦與溫雪塵,還看到了徐平生。

  徐平生掙扎著撲上來抓住廣府君的衣擺,卻被他一腳掀開,他滾開的時候,徐行之清楚地看到,他的膝蓋上都是在雨後泥濘上久跪後板結的乾涸泥土。

  徐行之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覺。

  他的聽力好似也出了問題,他只能聽到早蟬長一聲短一聲的鳴叫,聽到天邊的雲行聲,卻聽不清弟子們在知曉清靜君暴亡的驚呼與飲泣,也不知道周北南在那廂咆哮和質問些什麼。

  徐行之迷迷糊糊地想,自己這幅狼狽不堪的樣子一定夠周北南笑一年的。

  他勉強抬起頭來,卻恰好看到正欲沖上前來的周北南被廣府君隨袖甩出的一道靈光擊倒在人群間。

  「不可能,他不可能!」周北南搖搖晃晃從地上爬起,慘聲疾呼,「廣府君,這其間定然是有什麼誤會!行之他不會殺清靜君!」

  他的表情比徐行之要苦痛百倍,至少此時的徐行之眼球乾燥,一滴淚水都流不出。

  ……北南還是一如既往地護著他,可是這回他說錯了。

  師父是他殺的,沒錯啊。

  心臟像是被沸水緩緩澆過,失了知覺,徐行之覺不出痛來,只徒勞地在天地間張望,只渴盼天上降下一道雷來,即刻劈死自己才好。

  廣府君立在徐行之背後,面如鐵石,臉色青灰,眼中止不住垂下淚來,卻依然澆不熄臟腑處熊熊燃起的烈火。

  那騰升的烈焰將他的一應道心盡數焚燒殆盡。

  此刻他不再是什麼風陵廣府君了,他只想把徐行之幾劍拆解開來,叫他身首分離,死無葬身之地!

  師兄死前,口口聲聲說是他讓徐行之殺了自己的,可這根本沒有道理!

  他看得分明,師兄單獨傳喚徐行之入殿,殿中只得他們兩人,而地上摔裂的酒壺,染血的玉片,以及徐行之唇角未幹的鮮血,無一不指向殺人者便是徐行之!

  動機,證物,一應俱全,可師兄為什麼至死還是要護著他!

  為何?!為何啊!

  方才,他搶入殿中,看到師兄鮮血流盡、倒臥在徐行之懷中時,在天崩地裂之時,仍抱有一絲微茫的期望。

  凡元嬰期修士,元嬰不死,只需移其體,養其氣,照樣能活命。

  廣府君用靈識探入清靜君識海間時,見到的卻是一地元嬰本體的流光碎片,零零落落,支離破碎,已難以拼湊出本相來。

  眼見此景,若不是尚存一絲理智,知道若不明正典刑、師兄便算死得不明不白,且必定會讓其他三門妄議風陵山是非,他恨不得立時就將徐行之碎屍萬段!

  面對愈聚愈多的諸門弟子,廣府君親自把徐行之踹翻在地,拔出劍來,怒聲道:「徐行之,你弑師叛道,罔顧五倫,大逆不道之舉,罄竹難書!你可認罪?!」

  溫雪塵攥住輪椅扶手的指間發出哢嚓一聲木響:「廣府君!」

  站于眾弟子最前面的曲馳以單手握緊腰間佩劍劍柄,咬牙定神,暗自計算倘若廣府君真要動手,自己拔劍後蕩開的劍氣與靈壓可否及時替行之擋下。

  廣府君雪亮的劍鋒直指徐行之心窩。

  然而,那眸中已經喪失活氣、看樣子已死去一半的徐行之,卻在此時猛地動了。

  他的左手一把擒握住劍鋒,直直望向廣府君,聲若雷霆:「弟子從未叛道!」

  廣府君劍身一抖。

  被徐行之閃著熒熒狼光的狠厲目光一擊,廣府君竟覺得心中一片慌亂,仿佛他一直以來竭力隱瞞的秘密已被徐行之看穿了似的。

  在他怔神之際,斜刺裡陡然打來一道金紅幻光,輝光逼目。

  勃然震開的靈力讓站在青竹殿高臺的弟子紛紛慘呼著倒地,就連廣府君也被震得直接滾下了殿前臺階,手中的劍木棍似的打轉飛旋出去,在空中碎成了渣滓。

  曲馳頓覺有異,本就蓄勢待發的劍錚然一聲脫出鞘來。

  然而,那道雪鋒只脫出一半,就和曲馳一起僵立在了原地。

  今日,清靜君在擂臺之上動用靈壓壓制徐行之時,曲馳方能挪動一二,但此番靈壓,卻讓曲馳體會到了久違的窒息與惶然。

  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動的只剩下了眼睛。

  寒空自碧,從那深翠的天幕之上降下一道素色身影,落至徐行之身側,不由分說便將他攬抱入懷。

  那可怖的靈壓唯獨放過了徐行之。

  徐行之想要看清來者,微啟雙目,卻只見一雙唇覆蓋上了他的唇畔,將一顆彌漫著檀木香的圓丹以及熟悉的清爽草葉味道一起喂入他的口中。

  說也奇怪,那人一抱住他,海似的安寧和疲倦便頓時漫了上來,惹得徐行之昏昏欲睡。

  他恍惚著抬起右臂,想去握那只手:「……回來了?」

  來人的嗓音軟得像水,生怕聲音大了,驚嚇到蒼白如紙的懷中人:「師兄,我回來了,重光回家了。」

  徐行之笑了一聲。

  孟重光想去抓他遞來的「右手」,可在剛剛抓到一層被鮮血染透的薄袖時,徐行之便徹底失去了知覺,那袖子從孟重光虛握的掌心裡抽離,落在了地上。

  所有在場弟子,還能夠保持清醒的,均看到了孟重光與徐行之唇齒交融的一幕。

  此情此景太過驚世駭俗,倒吸冷氣之聲此起彼伏。

  溫雪塵震驚得甚至顧不得胸口的抽痛,竭力聚起胸臆中閉塞不通的靈氣,咬牙道:「孟——」

  孟重光聞聲,抬起頭來。

  溫情脈脈的目光在離開徐行之的瞬間便綻開了無窮的惡意,明明如火,傲慢且輕蔑地注視著底下那一群被他壓制得難以動彈的修士們。

  徐行之的右手斷腕隱匿在寬大的袍袖之中,左手又新受劍創,鮮血把袖口染得絳紅一片,又沾上了孟重光的風陵素袍。

  那長袍在風裡翻卷,狀如桃花流水。

  徐行之倒在孟重光懷中,已失去了所有知覺,因此他沒能看見一寸寸爬上孟重光眼尾的妖異的紅,以及他雙眉之間灼然而起的朱砂痣。

  已臨場的諸位君長,以及周北南、溫雪塵與曲馳,滿目慌張,眼睜睜地看著他平素乖巧的外殼褪去,露出了張揚無比的天妖本相。

  溫雪塵只覺得呼吸也停滯了:「天妖……」

  廣府君驚得口舌打結:「孟重光,你——」

  容不得他將話說完,廣府君便覺腰間一輕,原本草草收納了師兄元嬰碎片的靈囊竟輕飄飄飛出,落入了孟重光掌心。

  廣府君登時間睚眥盡裂,掙扎欲起又不得其法,赤紅了雙目咆哮:「孟重光!」

  孟重光冷笑,疊好靈囊,收好玉穗,塞入徐行之懷中。

  ……此刻,他不管是要摘廣府君的頭顱或是心臟,只全憑他喜好罷了。

  然而,他帶走的東西,要比一齊摘走廣府君的心肝脾肺還要更令他痛徹心扉。

  他謹慎地扶住徐行之受傷的手臂,指肚扣住他勁瘦的腰腹,把昏迷的人打橫抱住,竟是要帶他離去的模樣。

  曲馳又把劍往外拔了一點,但也僅能止于此步,再無法寸進。

  就連在場的扶搖君、廣府君等君長亦是動彈不得。

  曲馳的師父登仙而去,清靜君與徐行之一死一傷,在場之人,竟再無一人能克制這般的湃然靈壓!

  眼見徐行之要被孟重光帶走,溫雪塵心裡一涼,奮力喊道:「你若帶他走,行之便再也證明不了他的清白了!」

  「證明?」孟重光冷冷一睨,「你們今天一整日證明了什麼?我只看到師兄受重傷,被污蔑,難道要等到師兄涼了屍骨,方才由著你們指著他說,他是冤枉的?」

  他看向廣府君,一字一頓道:「你們如何看待師兄,我管不著。但你們最好知曉,師兄如何看待你們,才是最要緊的。」

  他伸出手去,「閒筆」似有所感,從大開的殿門間飛出,落於他的掌心。

  孟重光冷冷笑著:「師叔,為著風陵山及其餘三門的平安,您最好設法為師兄證明清白。」

  「你膽敢威脅四門?」

  孟重光抱住徐行之,站起身來:「我這不是威脅,是通知。十日之後,我需得風陵山給我一個交代,一個為何要把師兄害至此等地步的交代。否則師叔,恕我冒昧,您的性命,我便取之一用,聊作安慰。」

  「在那之前……」無視了廣府君可稱之為猙獰的面色,孟重光抬手撫了一下徐行之的胸口,神情才略略變得複雜起來,「……師父的清靈,我會暫時替您保管。」

  廣府君的面色沉沉如鐵。

  待孟重光懷擁徐行之踏風而去許久之後,眾人才覺心神一松。

  曲馳與廣府君幾乎是在解綁後的瞬間便禦風向孟重光離開的方向追去。

  事關清靜君的神魂,幾乎所有能動彈的四門弟子都追隨廣府君而去,就連元如晝也在狠狠抹去臉上淚水後,踏劍沐雨,拂袖追去。

  餘下的幾名風陵弟子默契地魚貫進入青竹殿,把散發著血腥氣的殿門合上,默默打掃。

  清靜君的遺容並不好看,事發突然,他們只能竭力為清靜君在其餘三門君長與弟子面前保留幾分最後的體面。

  剛才溫雪塵受孟重光壓制過甚,此時胸口悶痛得緊,一直守在他身側的周弦急忙倒出幾粒藥,替他壓在舌下。

  周北南脫力地坐倒在青竹殿前濕漉漉的臺階上,雙肘搭在雙膝之上,略有淩亂的烏髮在額前垂下幾綹。

  今日之事,件件突然,以至於他此時仍如墜五裡迷霧。

  是耶非耶,他已全然混亂了。

  緩過一口氣來後,溫雪塵搖著輪椅,行至周北南面前:「在行之醒後,我便去見了師父。北南,在我走後發生了什麼?」

  周北南不知溫雪塵為何要問此事,他痛苦又不解地將亂髮一遍遍向後捋去,答道:「我與曲馳陪行之說了會兒話。」

  「行之那時狀況如何?」

  「尚可。」周北南說,「我與曲馳都不太想馬上追問他身上的鬼族刻印是如何來的,只與他談論了他的手傷。行之精神不大好,答了幾句後便倚著床欄休息了。」

  「後來呢?」

  「後來?……廣府君遣弟子來通傳,讓曲馳帶行之去見他。我想著,左右回了應天川弟子下榻的別館,我父親也定是要把我傳喚去罵上一通的,索性便留在了行之殿中。後來,孟重光便回來了。」

  溫雪塵蹙眉:「他何時回來的?」

  周北南煩躁地擼了兩把頭髮:「我怎會記得這個?」

  周弦替他回答:「戌時整。」

  溫雪塵這才記起,在自己被師父喚走時,周弦與元如晝為著照料徐行之,一起留在了他的殿中。

  他轉向周弦,語氣放緩了許多:「他回來時是什麼模樣?」

  周弦凝眉回憶:「他初始是很不高興看見我與兄長的模樣,徑直便問,徐師兄身在何處。」

  「他回來時已知道行之出事了嗎?」

  「那時尚不知道。」

  直至現在,周弦仍然清晰地記得,自己在告知他徐師兄被疑為鬼修並身受重傷時,孟重光那驟然間變成死人顏色的臉。

  「……然後?」

  「我與他大致講過事情原委之後,他便問師兄被帶往了哪裡。當時廣府君遣弟子前來,說的是廣府君要提審師兄,我便以為師兄被送去了妙法殿。將此事告知于孟師弟後,他便匆匆抽身去了。」

  溫雪塵沉吟片刻,反問道:「也就是說,在孟重光離殿之後,並沒有人跟著他?」

  周弦訝異:「塵哥?」

  周北南尚未能明白溫雪塵所指何意:「雪塵,你是什麼意思?」

  溫雪塵指尖抵著陰陽環,卻未曾轉動:「我信行之,行之絕不可能殺清靜君。但是,孟重光就不一定了。」

  「孟重光那段時間無人跟隨,嫌疑著實很大。」他緩聲推測道,「他明明是天妖,卻假作凡人身份,潛入風陵山多年,定是別有所圖。他有殺掉清靜君的實力,趁此時帶走行之,更是會坐實了行之弑師的罪名,正好也能堵住行之的口。」

  周北南想起孟重光身上騰躍洶湧的靈壓,只覺脊骨發涼。

  他無法想像那個空有一張漂亮臉蛋的青年坐擁這般深沉如海的靈力,卻裝作靈力低微、天賦不足,且一裝就是十數年光景。

  他喃喃問道:「他圖什麼呢?」

  溫雪塵推測道:「混入風陵,所圖謀的,大概便是神器世界書了吧?」

  周北南的思路已然混亂,呆呆地順著溫雪塵嗯了一聲,繼續苦惱地把額前亂髮抵在手心裡,緩緩鑽動,看樣子是打算用腦袋在手上鑽出一個洞來。

  周弦瞭解塵哥,知道他絕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測非道之人的行事動機,但她卻並不這麼認為。

  徐行之被押出殿后的神情,周弦看得一清二楚。

  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手套似的從胸腔裡翻掏出來的絕望神情,已經讓周弦對殿中發生的事情有了猜想。

  她盯著孟重光和眾位修士離開的方向,眸色間透出難言的憂鬱。

  ——徐師兄,你若真的打定主意要走,便不要再回來這傷心地了。

  燈火瘦搖,道士掃雨。

  沒了在山前通天柱前刻字的醉酒青年,沒了叮鈴鈴地穿梭往來的六角鈴鐺聲,風陵山的夜從未如此靜過。



第75章 始作俑者

  徐行之醒來時,最先映入眼中的,是屋內被清風灌滿、紛飛如蝶的簾紗。

  遠處該是有佛寺道觀,風撞暮鐘,送音入室,讓徐行之的頭腦清明了些許。

  他從柔軟又陌生的床榻上掙起,卻只覺身子坐立不穩,仿佛左側要比右側重上一些。

  他的身體像一把掛了太多重物的桿秤,控制不住向左側歪斜過去。

  徐行之本能地便想探出右手支撐身軀,其結果便是在一聲嘶啞的痛哼後一頭栽下了床。

  ……好在一雙臂膀及時擁住了他的腰身。

  徐行之耳朵裡炸了蟋蟀窩似的轟轟作響,單手扯住來人的衣襟,痛得直把腦袋往他懷裡撞,但好歹是沒丟人到喊出聲來。

  有大滴大滴的眼淚落在他臉上。徐行之有些疑惑地抹了抹自己的眼眶,只覺那裡幹得發燙。

  他睜開眼睛,看清眼前人面容後,便不自覺露出一個淺笑。

  笑容牽扯到他的面部,便有一大片冷汗簌簌落下:「……又哭。哭什麼?」

  孟重光帶著哭腔小聲道:「師兄,我真該殺了他們!」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聽起來像是小乳狗在發狠。

  可是,天知道他在把師兄帶到此處,揭開師兄被血浸透的袖子,想查看他的傷勢如何,卻只看到一團血肉模糊的森白骨茬時是什麼感受。

  他抱著那只殘臂哭得死去活來,到現在眼圈還是腫的。

  那時的他恨不得即刻殺回風陵,把廣府君首級割下,替師兄出一口惡氣。

  但他已經怕了。

  他怕自己若是離開師兄,師兄再出什麼三長兩短,那他還不如立即自戕來得痛快些。

  這兩日,他均是寸步不離師兄,誰想只是去吩咐小二燒壺熱水送來房中的工夫,師兄便險些出事。

  稍緩過來些後,徐行之被孟重光抱回榻上。

  徐行之說不出現在自己是什麼感覺。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昏迷前發生的一切事情,記得師父的血濺在嘴裡的味道,可他心裡麻酥酥的,什麼感覺都沒有,不痛不癢,倒是神奇得很。

  紅著鼻子的孟重光看起來有一點好笑,於是徐行之順其自然地笑開了:「不生我氣了?」

  一提及此事,孟重光臉色立即慘白了數分。

  若他當初不和師兄置氣,若是能夠早些回來……

  眼看著孟重光眼圈驟紅,面若死灰,一副要被自己給當場氣哭的模樣,徐行之一個倒噎,便習慣性地想把人摟住哄上一哄,沒想到孟重光竟比他快上一步,伸手將自己攬入懷裡,擁住他的雙臂還在隱隱發抖。

  但孟重光不敢把半分力氣用在徐行之身上,繃得鐵硬的手臂肌肉自己跟自己拼命較勁,仿佛擁在他懷中的不是徐行之,而是一件寶貴又易碎的瓷器。

  徐行之向來是抱人的那個,哪受得住被人這樣小孩兒似的抱著,一時間渾身發麻,可他身上軟得很,又無力把人推開:「重光……」

  孟重光低聲道:「師兄別動。小心傷口。」

  徐行之現在稍微動彈一下眼前便是白霧茫茫,為了讓自己好受些,他索性放棄了掙扎,順勢枕在了孟重光的肩上。

  他問:「我睡了多久?」

  孟重光軟著聲音答:「兩日。」

  ……但在他眼裡卻像是足足過了兩年。

  「風陵山如何了?」

  「岳溪雲在四處搜查我們的去向。」孟重光怕徐行之聽了難受,小心翼翼地俯身,碰了碰徐行之軟涼的唇畔,「師兄放心,我們此處距離風陵千里之遙,他們不可能找得到我們。」

  徐行之聽到此處,便又漸漸渙散了意識。

  接下來的幾日,他醒醒睡睡,混混沌沌,時不時便發起高熱,成日做著在火爐和冰水裡來回打滾的夢。

  他再有清晰完整的意識,已是七日後的夜裡。

  孟重光一直衣不解帶守在他的身側,見徐行之睜眼,以為他這回也是暫時睡醒了而已,扶他起來喝了些水,又沉默地擁著他躺下。

  誰想半晌後,徐行之竟沙啞著嗓子說了話:「手。」

  孟重光脊背一繃,一骨碌爬起來:「……疼嗎?」

  徐行之眼中恢復了些神采,歪著腦袋看他:「……手得再做一隻吧。不然光禿禿的,看上去怪難看的。」

  孟重光溫柔地抱住徐行之的頭,蹭了兩蹭:「嗯。」

  「鐵的太重,木頭的又容易招蟲。」徐行之輕聲道,「你幫我想想,用什麼材質比較好。」

  說著,他挪了一下身子,卻不慎蹭到了結出一層粉紅色薄痂的傷處,疼得微微抽了一口氣。

  孟重光緊張得聲音都變了:「師兄!」

  徐行之咧了咧嘴:「一驚一乍的。是我疼,又不是你疼。」

  孟重光臉色發白地抓住徐行之的左手,讓那發冷的手掌直貼到自己胸口,軟聲道:「胡說。看師兄難受,重光這裡可疼了。」

  徐行之無力地抬手捏了捏他暖乎乎的後頸:「……傻。」

  孟重光低下頭,乖巧地任他撫揉。

  親昵一番後,二人繼續安寧地並肩躺在一起,好似還在風陵山的寢殿裡安歇,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少頃,徐行之把幾日前問過孟重光的問題又問了一遍:「風陵如何了?」

  孟重光抿一抿唇,如實道:「我那日帶師兄離開風陵時,已與岳溪雲說定,十日之後,他不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調查清楚,還你清白,我便取了他的性命。」

  他並不打算追問徐行之清靜君是怎麼死的。

  在他看來,師兄與師父感情甚篤,師兄絕無可能動手弑師,因此他定然是被冤枉的。

  而聽到孟重光的話,徐行之心裡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當他被誣陷為鬼修時,他還有為自己申辯的衝動,但現在自己已親手殺了師父,還有何清白可言呢。

  想到這一層的徐行之仍然非常平靜,平靜到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他甚至可以心平氣和地逗弄孟重光:「重光,你能與廣府君一戰嗎?」

  不出所料,孟重光自知失言,立時僵住了,支支吾吾地:「我……」

  徐行之繼續問:「當時在青竹殿前,你喂到我口中的是什麼?」

  孟重光慌了神。

  青竹殿前,他眼見師兄血流不止,唯恐他傷重,便直接把自己的妖丹渡至徐行之口中,替他吊住氣脈,卻全然忘記,自己這樣是徹底把天妖身份暴露給了徐行之。

  事已至此,再抵賴也是無用,孟重光只得低著腦袋認了:「師兄,我不是有意騙你……」

  可說這話他自己也沒底氣。

  十數年過去,他都未曾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還任師兄寵著,裝作修為底下,隨師兄什麼天才地寶流水似的往他懷裡塞,自己只甘之如飴地享受著師兄對自己的好,說他不是故意隱瞞,鬼才肯信。

  在徐行之一瞬不瞬的目光注視下,孟重光心慌得厲害,擰住徐行之左手的袖子就不撒手了:「師兄,你理理我吧……」

  徐行之側身,借月光看向他,淡色的唇往上一挑,從他抓攏的雙手中扯出了自己的袖子。

  還不等孟重光急急地討饒,徐行之便湊到他耳畔,小聲問:「說說看,我該怎麼罰你呢?」

  徐行之的一把啞嗓撩人得緊,孟重光心神一松,知道徐行之不是真生自己的氣,立即貼緊了他的身體:「重光任打任罰,只要師兄不生我的氣,怎樣都好。」

  「就罰你從今往後做我的手吧。」徐行之咬住他的耳朵,輕聲道,「……還有,別難為風陵山的人。」

  「我不忌諱開殺戒。我只想叫師兄高高興興的。」孟重光孩子似的將腦袋蹭在徐行之懷中,輕輕啄著他的左胸口,就像是在親吻內裡跳動的心臟,「師兄若是覺得不痛快,我立即回去把他們全殺了;師兄要是不計較,我又何須在意他們呢。」

  徐行之定定看著眼前神采飛揚的青年,伸出左手,手指撫過他的額頂,又順勢摸到了他的後背上。

  這是孟重光第一次在他面前無所顧忌地露出鋒銳的獠牙,但他卻生不起他的氣來。

  他早便知道孟重光是天妖的事情,卻不知他一直隱瞞著自己的實力。

  按理說他該質問孟重光一番,但徐行之在開口之前突然想到,那次自己強渡元嬰雷劫時,曾與孟重光同墜山間。

  回去後,自己還跟周北南誇口,說他攏共只受了一道雷就暈了過去,沒遭什麼罪,這元嬰之體幾乎相當於白撿的。

  然而那一次……其實是重光替自己擋了其餘四十八道雷劫吧。

  思及此,徐行之哪裡還顧得上生氣,只與他擁在一處,便覺身上有了無限暖意。

  他想,若是離了自己,不知道這頭小野獸會長成什麼模樣。

  ……幸而他還有自己。

  ……幸而自己還有他。

  半晌之後,徐行之道:「重光,待我身體好了,咱們便雲遊四海去罷。」

  孟重光先是歡喜不已,可旋即他便沉下了面色,小心翼翼地詢問:「師兄,你的冤情難道不管了嗎?」

  徐行之不言。

  孟重光發現徐行之神情不好,就乖乖閉了嘴,不再多話。

  徐行之沉吟片刻,問:「重光,盛裝師父元嬰碎片的靈囊在何處?」

  見孟重光怔愣,徐行之道:「我醒來那日,看見你貼身戴著廣府君的鎖魂靈囊。」

  既是被徐行之發現了,孟重光也只好乖乖將靈囊交了出來。

  徐行之深吸一口氣,撐開靈囊,撲面而來的便是糾纏不休的靈魔二氣,沖得徐行之眉頭一皺。

  這魔氣非常隱蔽,修為較低之人根本不能察覺,但在元嬰破裂後,卅羅與清靜君的元嬰碎片便混在了一處,饒是徐行之也分不清哪一片是師父的,哪一片是悄悄奪占了師父身體的邪魔外道的。

  徐行之攥緊靈囊,仰躺在床上,木然望向床頂。

  他的耳畔響起了風陵弟子們的悲戚泣聲,響起了廣府君帶著哭腔的怒駡,但他出奇的平靜,甚至還能思考。

  師父是被魔道之人奪舍,而魔道之中,能在神不知鬼不覺侵入師父身體的有幾人?他又是怎樣進入風陵山的?他究竟是沖著師父,還是沖著自己?

  見徐行之捏住靈囊出神,孟重光又隱隱心疼起來,握住徐行之的手:「師兄,我查看過這碎片,知道師父是被魔道之人侵佔了身體。……關於始作俑者,師兄可有懷疑之人?」

  徐行之抬目望向他。

  斟酌了一番言辭之後,孟重光試探著道:「這些年以來,風陵與魔道唯一的交集,便是……」

  徐行之斷然道:「小燈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孟重光聽到徐行之此時還在為九枝燈身邊,一怔過後,無名火頓起:「師兄!你現在還不肯承認麼?若不是有他在其中做手腳,這魔人是如何進得了風陵的?況且,除了我與他,誰還知道你背上有傷,不能示人?誰還會拿這件事做文章?!」

  徐行之倦怠又溫柔地重複:「……重光,小燈不是這樣的人。」

  ……孟重光住了口。

  不是他信了徐行之的話,而是他總算意識到,徐行之平靜得太不正常了。

  清靜君于孟重光而言,不過是一個掛名師父,待他不壞,但也不至於親近。

  可以說整個風陵山,清靜君唯獨用心寵著的人便是徐行之,除他之外,清靜君幾乎誰也不過問。

  清靜君待師兄如父如兄,師兄又是極重情義之人,現如今,清靜君死得不明不白,徐行之卻作此態度,實在讓孟重光費解又難受。

  他寧可看師兄痛哭一場,也不願師兄這般自傷自苦。

  然而,接下來十數日,徐行之舉止行動一切正常,在床上靜養,偶爾練習用左手拿筷執筆,除此之外,世事紛擾皆不問,倒真像是要這般隱逸下去。

  孟重光瞧著心焦,又不知該如何幫徐行之解脫心魔,一時氣苦不已。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之故,某天,孟重光夜來入夢,夢見了清靜君與師兄對飲,醒來後不免怔忡,被徐行之發現了些許不對。

  他問:「夢見什麼了?」

  孟重光本想含糊過去,但不知怎的,心念一轉,便如實答道:「我夢見師父了。」

  徐行之頓了一頓:「師父怎麼樣啊?」

  孟重光答:「他與師兄對飲。」

  徐行之想到了自己與師父最後一次對飲,在那小亭之中,好風如扇,雨打荷葉,自己手執師父的酒壺,卻放肆地壓住師父的手,不允許他喝上一口。

  徐行之抬起左手來,似乎還能感覺到其上的殘溫。

  許久之後,他輕聲問道:「……師父他開心嗎?」

  孟重光一時語塞。

  沒能得到他的回答,徐行之就又如往常一樣望著床頂發起了呆,自言自語道:「能喝酒,師父自然是開心的。」

  語氣依舊是古井無波的樣子。

  孟重光心疼壞了,自背後攬住徐行之腰身,竭力把全身的溫度渡過去,好溫暖那顆冷透了的心。

  但徐行之好似的確不需要他的溫暖也能過得很好。

  又過了旬餘,他自覺躺得骨松筋軟,就開始下地活動,起初只是在屋子中轉一轉,後來,便開始拖著孟重光出外遊蕩。

  徐行之看上去與往常無甚區別,左手搖扇,一身嶄新青衣湛然若神,仿佛失了一隻手於他而言算不得什麼,一路上還能勾搭著孟重光的肩膀開兩句小玩笑。

  此春多雨,兩人出行不多時,天上便淅瀝瀝落下薄雨來。

  街上撐起一把把傘來,高高低低地摩肩接踵,頗有幾分雅趣。

  徐行之重傷初愈,孟重光怕他著涼,便買了一把傘,又將外袍除下,給徐行之披上,小狗似的澄澈眼神一直追隨著徐行之。

  二人行至一處小巷,一直在絮絮說著自己這些年來天南海北的見聞的徐行之突然駐下了足來。

  巷底裡傳來陣陣逼人的酒香,凡是嗜酒老饕,一聞即知這酒釀乃是地方一絕。

  見徐行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孟重光乖巧蹭蹭徐行之,道:「師兄,你傷口還沒全然長好,不能飲酒。」

  徐行之被這香味吸引,不覺脫口而出:「帶些回去給師父也好啊。師父他定然……」

  言至此,徐行之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他茫然低頭,望向自己的右手處。

  那裡不再是空空蕩蕩的了。孟重光用菩提木為他做了一隻手,惟妙惟肖地套在他的斷腕處,但看上去終究是古怪異常。

  徐行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便徑直邁步,闖出了油紙傘的庇護範圍。

  孟重光臉色一變:「師兄!」

  徐行之深一腳淺一腳地踏著雨,往那酒鋪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趕去。

  孟重光不敢動用靈力,惹起旁人注意,只得追在他身後,十幾步後方才抓住了徐行之的左手:「師兄,你——」

  在被捉到的那一瞬間,向來背脊挺直、神采無限的徐行之像是被共工一頭撞斷的不周山,向前猛然栽倒。

  在漫天豪雨和濃郁酒香中,徐行之把自己蜷縮起來,第一次嘗試了痛哭失聲的滋味。

  他沒有一次覺得自己距離風陵如此之遠,遠隔山海,而山海永不可平。

  路上的傘依然高高低低,雨聲遮掩了嗚咽聲,沒人知道這深巷中崩潰的青年究竟在哭泣些什麼。

  世間人各自歡喜,各自忙碌,各自憂愁,各自神傷,其情其憫,如同海觀天,雲觀水,只能遠看,永不相通。

  風陵山及四門的混亂自不必說,魔道總壇也是一派肅殺。

  寒鴉落於總壇大殿前的松枝之上,不消片刻,便淒叫一聲,振翅飛去,那聲音活似在人的心上抓了一道。

  坐於總殿高臺之上的九枝燈面色陰沉,夙夜未眠,將他的眸光磨得冷如刺刀:「還沒有尋到師兄?」

  派出去尋徐行之蹤影的魔道弟子不敢擅言分毫,各自戰戰兢兢,莫不敢動。

  九枝燈幾乎要咬碎牙齒,一掌將台案掃落在地:「把他帶上來!」

  一應魔道弟子根本禁不起那擴散而出的元嬰威壓,迅速起身,狼狽退出。

  六雲鶴是被人拖上來的。

  在事情敗露的那一刻,他的雙腿膝骨就已經被九枝燈生生打斷。

  什麼權衡,什麼克制,什麼盤根錯節的背後勢力,那一刻他統統顧不得了,他只想讓六雲鶴死無葬身之地。

  但即使淪落到這步田地,六雲鶴顯然不覺得九枝燈敢拿他如何,在被爛泥似的丟在殿前時,他甚至有心情理了理微亂的鬢髮,方才抬起頭來。

  九枝燈將拳心捏得悶響不止:「說,你為何要暗害師兄?!」

  自從一月前,風傳而來的種種訊息,已令九枝燈焦頭爛額,心亂如麻。

  清靜君暴斃,徐行之斷手、弑師,與天妖孟重光共同逃離風陵山,不知所蹤……

  樁樁件件,都能把九枝燈逼瘋。

  這些日子來,他勉力撐著,四處遣人打聽師兄去向,又向風陵山接連遞送了十數封信函,懇求入山詳談,但均如石沉大海;他親自前去拜訪,卻也被三言兩句婉拒回來。

  沒了師父與師兄,九枝燈再也無法回到風陵山。

  就在昨日,他總算循著自己的猜想和些微的蛛絲馬跡,查到惹出一切禍端的罪魁是誰了。

  弟子們均不敢留下,殿中只剩下了六雲鶴與九枝燈。

  六雲鶴聞聽質問,輕蔑地抬起了眼睛,道:「魔尊大人,何必遷怒於我呢。當初,不是您親口告訴我,徐行之便是世界書容器一事嗎?」


  作者有話要說:
  亨裡克:「痛哭似乎輕而易舉 / 實際上卻萬分艱難。」



第76章 妄念頓生

  九枝燈臉上驟然失卻了血色:「……什麼?」

  目睹九枝燈的神情變化,六雲鶴很是快意。

  他喜歡有軟肋的人,因為這些人往往只需一句話就會狼狽不堪、丟盔棄甲。

  「魔尊大人不記得了嗎?」六雲鶴青鴉鴉的眼珠釘在九枝燈臉上,似笑非笑,「清涼谷首徒溫雪塵大婚那日,尊主大醉,與屬下痛陳尊主與徐行之的往事,後來便與屬下談起了世界書一事……」

  九枝燈手腳瞬間冰涼。

  一時間,他只能看見六雲鶴帶著惡意啟張的雙唇和其間彈動的舌頭。

  ……他怎會將此事講與旁人?

  當年,他分明與自己說過千遍百遍,要將此事徹底爛在心裡……

  此事,是他初入風陵時便意外探聽到的一樁天大秘辛。

  師兄為著他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孝心,遞送家書去了魔道總壇,卻平白受了廣府君三十玄武棍,臥床難起,很快又發起燒來,昏昏沉沉地在床上夢囈喃語著。

  曲馳已被拉回丹陽峰面壁,留下個周北南急得抓耳撓腮,把兩個負責照料徐行之的弟子支使得團團亂轉。

  「水呢?倒水呀。」

  「你你你,別在這兒杵著!燒水,水不夠了。」

  弟子們都是未經人事、不懂該如何照顧人的少年,周北南更是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一心以為人就像他新養的那盆蘭花一樣,只要多喝水就能活。

  九枝燈跪在殿外,不敢擅自逾越,但又實在看不下去周北南這般擺弄徐行之,忍了又忍,正欲起身,一轉頭便看見溫雪塵轆轆地搖著輪椅來了,便又把自己直挺挺砸在了地上:「……前輩。」

  溫雪塵不答話,甚至懶於給他一個餘光,徑直從他身側搖過。

  在完全以背相對時,他才淡漠道:「別跪在這裡。去別處忙罷。」

  彼時的九枝燈並不知道溫雪塵極其厭惡非道之人,但也隱隱有了些芒刺在背的感覺,只好訥訥地轉身退下。

  臨走前,他聽到來到殿內的溫雪塵問周北南道:「他退燒了嗎?」

  周北南答:「再燒下去就熟啦。」

  溫雪塵沉吟半晌:「鑿些冰來。鑿多些,把他浸進去,降溫許是能快些。」

  周北南如夢方醒:「對,說得有理。」

  顯然,溫雪塵的到來,除了使殿內的公子哥兒數量由一個變成了兩個外,並無其他裨益。

  「……有理個屁啊。」徐行之被房內的絮絮話聲吵得清醒過來,恰好聽到了溫雪塵大放的厥詞,臉都白了,「兩位哥哥,求求你們大人大量,什麼都別管,就放我好好睡一覺成不成啊。」

  九枝燈離了徐行之的寢殿,一路尋揀著清淨遠人的路走,倒也避開了不少打量稀奇動物似的眼光。

  好在他身上既無魔氣,也無仙靈之氣,乾乾淨淨的一張孤獨的白紙,只要乖乖低著頭走路,無論飄到哪裡,也不會惹人注目。

  他打定主意,要去青竹殿,向他還未謀面的師父清靜君請罪。

  徐師兄的禍患是他招惹來的,師兄雖未怪責於他,但九枝燈若不主動出面澄明,一來良心難安,二來不解釋清楚,今後也不好在風陵山中立足。

  盤盤繞繞,走至青竹殿側殿窗下,他突然聽得裡面傳來廣府君的聲音:「……師兄,你這話說得輕巧!你可知當我曉得他私自前往魔道時,恨不得立時殺了他才好!」

  九枝燈悚然一驚,斂去氣息,在翠色青竹間蹲下。

  「沒有這般嚴重……」一個溫軟且微帶鼻音的聲音自窗內飄出,「溪雲,行之只是去送信而已,況且還有曲馳那孩子相隨。」

  「不嚴重?他若是與魔道總壇裡的人衝突起來了呢?萬一橫死在那裡,神器沒了傍身之物,脫體而出,落入魔道手中,又該如何?」廣府君氣急,「師兄,今次我罰他是為著什麼,你難道不知?若是他當真傷重不治,我們便能將世界書取回了!」

  九枝燈眸色一凝。

  窗內,那把溫軟聲音不再言語,只餘下廣府君在激怒過後的杳然無奈:「師兄,我曉得您想說什麼。上天的確有好生之德,可人心動盪,委實難測,即使是道祖老君也難算一二。徐行之他性情頑劣,實難教養……」

  被他喚作「師兄」的男子為難道:「我並非是因著上天有好生之德才護著行之的。」

  「那是為何?」

  男子遲疑片刻,才軟聲道:「我捨不得呀。」

  廣府君:「……」

  「他本性絕不壞,骨子裡是個有趣又溫柔的孩子。」男子淺淺笑了,「我若是能有個兒子,生成他的模樣,我便心滿意足了 。」

  廣府君氣道:「……那您可真是家門不幸。」

  「不幸的是行之才對。」男子輕聲道,「當年,小鎮上三兩黃酒,他與我結緣,我將他引入風陵。後來,若不是我約他同飲,吃醉後帶他進了通天閣,他也不會陰差陽錯被世界書認了主。是我對他不起,我便合該護他一生一世。」

  二人後來又說了些話,才退出了偏殿。

  或許是認為午後沒有弟子會經過此處,或許是認為即使有弟子經過,也會有靈力流動的痕跡,無需掛心,廣府君一時粗心,便未曾設下防護結界。

  而九枝燈恰好還未修煉,走路又格外小心,種種巧合糅雜起來,便讓這秘密從僅知的兩個人口中傳遞到了第三個人耳中。

  九枝燈這張白紙悄無聲息地飄來,卻不想在此處染上了第一筆墨蹟。

  初知秘密的九枝燈驚嚇得不輕,他在窗下蹲了許久,才攢足力氣,一口氣跑回了徐行之的寢殿。

  他仍然不敢擅自入殿,便趁夜悄悄爬上了師兄寢殿房頂之上,揭下瓦片,打量著那在床上昏睡的青年。

  看著看著,九枝燈隱隱與他有了同病相憐之感,甚至覺得師兄比自己還要可憐幾分。

  ……畢竟,九枝燈知道自己被厭棄的種種原因,而師兄什麼都不知道。

  但九枝燈也有很久都未曾想不通的問題。

  ——時隔多年,九枝燈仍不知道,廣府君也便罷了,為何連清靜君也沒能察覺到他就在窗外?

  當時尚年幼的他猜想,有可能是清靜君一心牽掛師兄,無心他顧吧。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九枝燈越來越懷疑,其實當年,清靜君是知曉他在那裡的。

  而他不戳穿九枝燈的理由也相當簡單。

  若是他開口戳破此事,按廣府君的性格,身為魔道後裔的九枝燈既然知道了這等秘密,便必會因為某些特殊原因「暴斃」於風陵山中。

  清靜君向來性情溫吞如水,道心似海,他不願傷害任何人,便選了「無為」,對自己,對師兄,均是如此。

  然而現如今,唯一能解答他這個疑問的清靜君已不在了。

  真相幾何,又有什麼意義呢。

  九枝燈垂眸看向眼前的六雲鶴,聲音裡已喪失了喜悲嗔怒:「你害了師父,也害了師兄。」

  六雲鶴昂起下巴,無畏地笑道:「茲事體大,魔尊大人把這樣的秘密告知手下,手下自然以為您是想要我做些什麼。」

  九枝燈冷笑一聲,並不對他的行徑評點些什麼。

  六雲鶴見他這副嘲諷神情,心中不免激憤,生出了片片銳刺,聲音隨之尖利起來:「九枝燈,你這是什麼表情?征狩之年,師父死于風陵岳無塵手下,這回,他為了魔道,又死了一回!你呢?你除了一步步把魔道拖進深淵、一步步逼得魔道四分五裂外,你做了什麼?你又能做什麼?!」

  九枝燈靜靜盯著他,目光中隱有暗流。

  「殺一為罪,屠萬為雄!」九枝燈的沉默激怒了六雲鶴,他雙腿已斷,掙扎不起,索性目赤唇白,厲聲嘶吼道,「我以一己之力毀了風陵山主,毀了風陵山首徒,我無愧於魔道!九枝燈,你是什麼?!你算什麼東西?你又憑什麼懲處我?」

  他愈說愈得意,也愈說愈悲愴,疾呼道:「你以為你還能回得去?你是魔道!你自出生便是魔道!你就算殺了我,你身體裡流著的也還是魔道的血!」

  「我為何要殺了你?」

  九枝燈終於開了口,清冷如雪光薄刃的目光投向了六雲鶴,認真反問:「……活著,難道不比死了難過萬倍?」

  六雲鶴被他喚來的魔道弟子拖走時,兀自掙扎,桀桀怪笑:「我還活著作甚?看你如何毀滅魔道嗎?」

  九枝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很快,殿中便又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從傾翻的桌案邊拾起一隻銅腳杯,一把銅酒壺,內裡還有些許殘酒,倒出來後恰能滿上一整杯。

  九枝燈持著斟滿了的酒杯走至空蕩的殿外。

  夜風將一空月光吹得淩亂不堪,他裹緊薄裘外袍,仍被風嗆得咳嗽了兩聲,些許酒液潑出,落在空明一片的階前。

  六雲鶴方才聲嘶力竭問出的問題,九枝燈曾在無數個夜裡問過自己千遍萬遍。

  他要待魔道如何?他將把魔道的前路引向何處?

  當初,奪魔道主位、煉元嬰之體,九枝燈承認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只是單純想要有資格師兄比肩。

  現在,師兄不在了,師父也不在了。

  沒有師兄,沒有師父的正道,還有什麼值得他留戀的嗎。

  六雲鶴說得對,那已是他終生回不去的故鄉。

  ——況且,知道師兄背傷的,唯有自己與孟重光。師兄既然被孟重光救走,那麼他唯一懷疑的人,便只剩下了自己。

  然而他又有什麼可以辯駁的呢。難道不是他將師兄背傷之事對不相干的旁人和盤托出的嗎?難道不是他的酒醉之語,把師兄害到這步田地的嗎?

  以前他閉上眼,都是和師兄在一起的明天,而那個明天,看起來永遠不會來了。

  九枝燈將手中酒杯端起,卻並未飲下,而是連杯帶酒,一齊摔入了殿前燃著的松明鐵火炬中。

  火焰倏然而起,金蛇狂舞,探出蛇信,囂張地舔舐了一口廊下的風鈴。

  火光映出了九枝燈沉沉如水的雙眸,而吱吱的火聲間,徐行之曾與他說過的話也在他耳畔蕩起一圈圈詭異的回音。

  「魔道,鬼道和仙道都是一樣的。」

  「只要不肆意為禍,只修持己身,那麼三道之異也只存於偏見之中。」

  緊接著,六雲鶴炸裂似的咆哮在他耳畔響起:「殺一為罪,屠萬為雄!!!」

  此時再想起這幾句話,九枝燈隱有豁然開朗、醍醐灌頂之感。

  ——是啊,師兄,小燈著實是做錯了,太看重道與道之間的分別了。

  若自己能將魔道引入正軌,若自己能讓魔道諸人修持己身,專心道業,那四門與魔道又有什麼區別呢?

  ……既然四門能統領道學,歸於正統,那魔道又有何不可?!

  那騰騰燃燒的光焰,吞沒了青年執著的面龐,平白燒出許多妄念來。

  而自從痛快淋漓地哭上一場後,徐行之的精神便好上了許多。

  既是決定不去風陵尋仇,二人便與風陵背向而行,停停走走,到了一處遠隔塵煙的南方小鎮,瞧著四周景致滿意,孟重光便從自己這些年搜羅的寶貝中挑出一件無關緊要的玉扳指,換來銀錢,買下一間獨門獨院的小樓住下了。

  轉眼間已是夏末,暑氣仍在,但卻多了幾分秋露的氣息。

  徐行之在家中小院中習了半個下午劍法,頗覺無聊,便拉著孟重光上街散心。

  徐行之和孟重光皮相都是上佳,走在街上,模樣養眼得緊,難免惹得路過的姑娘婆子頻頻回望。

  但她們多數看的都是徐行之。

  畢竟孟重光雖是更高些,但生得過於漂亮,秀秀淨淨得像個價值連城的玉瓶兒,若是帶回家,必得用心珍養,一日三次地擦拭淨塵。

  而徐行之則決然不同,面相是極標準的英俊男子,朗然如青松,一雙笑眼隨意落在何處都似是在引誘撩人,難免惹人浮想聯翩。

  這也是孟重光每次上街都要寸步不離地跟隨於他的緣故。

  徐行之只當自己與孟重光一半一半,各有千秋,自是不會多想些什麼,左手執扇,搖盪在市肆之間。

  孟重光乖乖跟在他身後,買了一碗梅子湯。

  潔淨又趁手的白瓷碗裡盛著色澤清亮的梅子湯,碎冰叮咚,一口飲下,只覺麻意直沖天靈蓋,徐行之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又一口,還不忘揉揉他的腦袋,以示誇獎。

  小鎮很小,用一雙腿不消半日便能丈量完畢。徐行之畢竟是重傷初愈,走得有些倦了,便隨意挑了一處小攤位坐下,道:「要一碗三鮮粉。」

  看攤的少女只顧悄悄打量著徐行之的臉,春心漾漾時,手下一錯,原本打算臥在粉下的蛋便被打散了,酥嫩的蛋黃把粉湯染得一片狼藉。

  少女把三鮮粉端至桌前時,羞紅了一張臉,囁嚅道:「這個……做得太難看了些。我再,再與你做一份吧。」

  徐行之把淺撫住豐潤唇際的左手手指放下,將扇子插回腰間,不介意地接過那碗蛋破了的三鮮粉,自然笑道:「賞心悅目者,一人足矣。」

 

第77章 千金之夜

  原本在擺弄筷籠的孟重光眼神頓時陰沉得要滴出水來。

  少女聽懂後,害羞地一擰身跑了,一會兒便又端來了一碗新粉,粉質細膩,澆頭豐盛,一小滴水磨香油在湯麵上開出了一朵規則的小花,香味撲鼻。

  少女輕聲道:「客官,送給你的。」

  徐行之並不推拒,笑眼一彎,道:「多謝。」

  少女羞澀背過身去,走出幾步,悄悄回頭一望,卻見徐行之仍單手支頤,淺笑望著自己。

  待少女芳心亂顫地跑回廚位、低頭燒火時,徐行之才收回視線,把那碗加料豐盛的三鮮粉往重光面前推了推:「重光,吃這個。」

  孟重光並不理他,低著頭不知在窸窸窣窣地擺弄些什麼,口中念念有詞。

  徐行之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桌子,沒看見筷籠的影子:「給我雙筷子。」

  孟重光專心低頭看著自己的腿間發愣,不理會他。

  徐行之也不生氣,左右小傢伙彆扭一會兒肯定就又會來巴巴兒蹭褲腿了,便伸手去別的小桌上取了兩雙筷子來,誰想筷子還沒在手裡拿穩,就被他硬生生抽走一支。

  「哎!」

  片刻後,孟重光開心地笑了,把一直低頭擺弄的筷籠拿出來,擺在了桌面上。

  ……筷籠裡原先的二十來根筷子全被均勻地撅成了三截。

  徐行之驚得眼睛都直了。

  孟重光卻還挺高興的,拿著手裡剛剛搶來的一支筷子,哢嚓一聲撅下一截來,丟進筷籠裡:「師兄不喜歡她。」

  徐行之:「……?」

  又是竹木筷子被掰斷的細響:「……師兄喜歡她。」

  最後,孟重光拿著僅剩的一小截筷子,亮給徐行之看,開心地直搖尾巴:「師兄不喜歡她。」

  徐行之:「……」

  如果不是在外面,徐行之真想把這幼稚鬼拎起來暴打一頓。

  他一把捂住筷籠,扭頭去看那招待客人的少女,發現她並沒有注意到孟重光的所作所為,才稍鬆了一口氣:「……你幹什麼呢?」

  孟重光卻一點沒有做錯事的自覺,眼睛透亮亮的,小動物似的盯著徐行之。

  徐行之一點脾氣都沒了,只好低聲呵斥他:「你把東西弄壞了,我還得賠人家。會不會過日子啊你個小敗家子。」

  孟重光扣住他的左手,拿輕鬆撅斷了十幾雙筷子的手指乖巧地在他的手心轉圈:「師兄……」

  自從天妖身份徹底曝光後,孟重光便不再在徐行之面前時時裝乖,醋勁妒意一上來,簡直不管不顧,前日因為自己練劍時間長了些沒陪著他說話,他還把「閒筆」偷偷封起來藏進米缸,害得自己找了一個多時辰。

  然而,每每被發現後,這熊孩子認錯倒是麻利,又跪又抱又纏的,做足了小媳婦姿態。偏偏徐行之最吃他這套,最後往往是不了了之。

  眼見徐行之只訓過他一句便偃旗息鼓,孟重光本來好端端夾起的尾巴又小風車似的搖擺了起來:「……就知道師兄捨不得生重光的氣。」

  徐行之一邊抽出手來,把那被掰得亂七八糟的筷籠拿起藏在桌下,一邊道:「生氣又如何?我還不知道你,最是愛哭,二是愛鬧,三是愛撒嬌。」

  ……最要命的是這三樣他哪個都受不住。

  聽徐行之這麼說,孟重光坐得近了些,趁人不備,貼住徐行之的耳朵,用氣音暖暖道:「師兄,你冤枉我。我明明最是愛你。」

  徐行之身子一酥,掐了一把孟重光的腰肉:「嘴甜。」

  孟重光也不臊,笑眯眯的:「師兄,我舌頭抹了蜜的,想嘗嘗嗎?」

  徐行之目光一轉,只見天色漸暗後,街上行人也密了起來,來往如織,鄰桌也坐上了幾位來吃飯的新客。

  注意到徐行之的視線,孟重光在桌下放肆揉了一把徐行之的大腿:「師兄害羞的樣子真……」

  話未說盡,徐行之別過頭來,從身側的紙袋中摸出一本方才在書攤上買的話本,舉起擋住二人的臉,隨即便吻上了他的唇。

  孟重光眼睛猛地睜大。

  徐行之的親吻絕不似孟重光那種攻城掠地的架勢,只是純粹的嘴唇與嘴唇的相碰,卻每一下都能親出細微且溫柔的聲響,上唇、唇珠、唇角,都被他溫軟微涼的嘴唇一一碰過。

  在孟重光回過神來後,徐行之已然放下了書,安然自坐,以左手執起一副新筷來,鎮定自若地點評道:「還成,挺甜的。」

  有了這個吻開胃,徐行之吃得挺開心,只覺得湯清味美,鹹香透鮮。

  相比之下,孟重光卻是食不知味,雙腿在桌下又夾又蹭了足足一刻鐘,臉都忍白了,一雙眼睛裡倒是野火縱生,緊盯著徐行之不肯放開。

  粉攤少女忙碌了許久,等稍稍歇下來,回頭望去,卻見那俊美青年和與他隨行的人已不知在何時離去。

  桌上少了個筷籠,卻多出了半吊錢,已遠遠超出兩碗粉的價格。

  回到家後,那一吻威力仍在,孟重光拉著徐行之膩膩歪歪的,特別不老實。

  徐行之怎會看不穿他的小心思:「下來。」

  孟重光坐在他腿上磨蹭,眼睛水汪汪的都是勾人的水光。

  徐行之笑話他:「怎麼跟小狗似的。」

  孟重光軟軟地叫喚:「汪。」

  徐行之大笑,拂開他的額發,親了親他的額頭,輕聲哄他:「別鬧。下來,我去洗澡。」

  孟重光積極道:「我幫師兄擦背。」

  這些日子來,徐行之也算是漸漸習慣了沒有右手的日子,左手持筷、舞兵,均不在話下,唯獨洗澡很是不方便,因而每次洗澡,徐行之身後都會綴著一條叫做孟重光的小浴巾。

  然而這條浴巾格外纏人,擦著擦著,便穿著一身單薄裡衣,與徐行之一同擠在了狹小的澡桶裡,難捨難分地吻著他,蹭著他。

  孟重光衣裳透濕,緊貼著肉,看上去比往日還要動人無數倍。

  徐行之修的並非絕情宗,既是決定與重光廝守,結為道侶,他便早已在心裡與他約定了一生一世。此刻情動意暖,便再難消去。

  但畢竟是第一次,徐行之有些緊張,伸手探入孟重光全濕了的裡衣,一顆顆自上而下地按揉著那微突的脊骨:「重光,慢些。……我怕你吃不消。」

  孟重光聞言,正在輕吻他耳骨的雙唇內發出了一聲模糊不清且意義不明的輕笑,但他並不說話,只自顧自與徐行之廝磨。

  在熱氣升騰間,有一股淡雅的草木清香浸在其中,隨著二人身軀緩緩攀上。

  或許是身體未能完全康復,又或許是在熱氣繚繞中做這等事情太耗費精力,徐行之不知怎的就被折騰得沒了氣力,腿酸軟得給不上勁兒,最後還是被孟重光撈出水來、抱回屋中的。

  浴巾被梔子花枝煎成的水洗過,又在院子裡曬足一天,吃足了陽光,擦在身上極軟極暖,徐行之身上軟得跟沒骨頭似的,乾脆便眯著眼安心享受著,任他擺弄自己的胳膊腿腳。

  直到他兩手的手踝被一隻手交握著舉過頭頂,徐行之才隱隱覺得哪裡有些古怪:「……重光?」

  孟重光不說話,另一隻手撫著他的腰線,用秀麗且濕漉漉的眉眼纏綿地望著他。

  隨即,徐行之便感覺身後不對勁兒了。

  ……操?

  徐行之驚怒交加,拖長音「嗯」了一聲:「姓孟的!你做甚?!」

  孟重光把膝蓋抵在他好容易才撬開的雙腿間,不允許他並上,小聲哄他:「師兄,師兄,莫要害怕……」

  徐行之哪裡是怕,只是抵死也想不到這個小兔崽子打的是這個主意,一時間臉都白了,抬腳去踹他:「孟重光!!你他媽下去!」

  孟重光輕鬆擒住他的足腕,淺淺吻了一口,帶著點小鼻音撒嬌:「師兄……」

  明知道此時絕不是心軟的時候,但徐行之聽他這般喚自己,心裡頭立時酥酥麻麻,軟得不行,但僅存的理智還叫他勉力掙扎著跟孟重光擰勁兒。

  孟重光貼著他的耳朵,徐徐地吹著熱氣兒:「師兄,咱們早已是同命人了,還要分得如此清楚嗎?」

  徐行之只恨方才跟孟重光纏磨得軟了腰,跟喝多了似的,哪裡還控制得住身體反應,憋得眼前直發花,聽了孟重光這般輕言慢語的蠱惑,竟覺得有些道理。

  而且他略有驚駭地發現,自己根本幹不過孟重光。

  好在孟重光並不用強,軟聲軟氣的,盡揀著好話說:「師兄最好了。這回先由著重光一回可好?下次就換師兄在上……」

  徐行之覺得自己真他媽沒出息,不消孟重光三言兩語,自己就已經被說服得差不多了,然而心中僅剩的一絲不甘還在作祟。

  他掙動兩下,又聽得孟重光幽幽地低喃道:「還有,師兄,我,我怕痛……」

  徐行之:「……」

  這三個字一出,徐行之是徹底軟了心腸。

  都到這一步了,再要打住委實掃興,徐行之索性將眼睛一閉,硬聲硬氣道:「別叫我看見你的臉。」

  在被一邊親吻著一邊翻過身子時,徐行之自我安慰道,沒關係,就當是老子哄兒子了。

  沒想到這一哄就沒個完,剛開始還勉強忍著的徐行之很快就不成了,舒服得想叫又抹不開臉面,只好雞蛋裡挑骨頭,翻來覆去地罵他做得太差,順便借著喊疼的機會哼哼一兩聲。

  結果被徐行之訓過幾百次劍術太差的人,被這幾句撒氣的話氣得眼淚汪汪,又害得徐行之心軟不已,還得反過來安慰他。

  昏天暗地間,徐行之覺得自己已經融化掉了,與榻、與他混為一體,雲水容裔,淺深浮沉,昏昏然不知身在何方,直到孟重光停了動作,輕摟著他,膩聲喚著「師兄師兄」,徐行之才有了點意識,問道:「什麼時辰了?」

  話音剛落,外頭的雞鳴聲就響了起來。

  徐行之登時頭皮發麻,撐開眼皮,只見曙光已薄透進窗內來。

  ……天亮了?!

  他們一直胡鬧到了天亮?

  孟重光倒是驕傲滿足得很,從背後軟軟蹭弄著他,美滋滋的:「師兄曾說過,若是有一日重光功力大進,能打得過師兄了,師兄就由得我處置。」

  徐行之眼前一黑,一句小王八犢子簡直呼之欲出。

  ……做之前說「師兄最好」,做完了就他媽振振有詞「由得我處置」,真不要臉。

  徐行之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多厚的豬油蒙了心才聽信了他的那些甜言蜜語,可他連悔斷腸子都沒力氣了。

  見徐行之倦得睜不開眼,孟重光圈緊了手臂:「師兄,睡吧。重光不走,只在你身旁守著。」

  說罷,他一手順著徐行之痕跡遍佈的手臂緩緩滑下,握住了他的左手,緩緩揉搓著。

  ……從今日起,徐行之便是孟重光一個人的徐行之了。

  他永遠都要在他身邊,一時一刻都不再離分。



第78章 願常相見

  應天川的夜永遠含著淡淡的潮意,撲面而來的水汽暗流湧湧,天地間似乎永遠自帶一層半透明的霧障。

  周北南遊魚似的自天光水影間鑽出。

  他將腦袋上的水珠抖開,又伸手把一條白鱗的肥魚淩空拋到岸上,就意興闌珊地躺靠在近灘的一塊岩石上,仰頭望向臥兔兒似的月亮。

  他剛想歇口氣,便聽後頭傳來一句溫煦的問詢聲:「北南,你怎麼跑這裡來了?」

  周北南本來在想自己的心事,聞聲一驚,一肘沒搭好,又滑進了水裡。

  他回過頭去,只見曲馳站在岸邊。

  踩過兩下水,周北南便自海中浮起身體,朝岸邊遊來:「一個人出來遛遛。」

  「我看你總是心不在焉,是心情不好嗎?」曲馳道,「今日是你生辰,你總不在席上,弟子們也不盡興。」

  「我不在他們鬧得才開心呢。」周北南滿不在乎地自海中走出,只著一條濕漉漉的茶色綁腿褲,大片大片水亮的肌肉在月光下薄薄生光。

  他擰著自己濕漉漉的長髮,道,「別管我。你去吧。」

  曲馳性情隨和,周北南既說無事、不需作陪,他也不強留在此處,叫周北南不自在。

  臨走前,他看向被周北南拋上岸來、猶自拍打著尾巴的肥魚,若有所思。

  周北南撿了一股被晚潮沖上岸來的水草,擰成一股,把那魚唇穿起。

  但是做完這一切,他又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了。

  和那白滑的魚眼睛大眼瞪小眼地互看了一會兒,周北南也不知跟誰生悶氣,悶聲嘀咕道:「……可真夠傻的。」

  話音方落,他便覺得足下影子被一道炫光扯得老長,仿若有一片星辰被猝然打碎,簌簌然落下。

  周北南扭過頭去,才聽得遠隔著百丈之海的大陸小鎮裡有悶悶的火藥炸裂聲響起。

  那聲音並不大,但那在低空綻開的飛珠星花卻熟悉得讓周北南雙眼發亮。

  第二枚煙花旋轉入天,落點卻低了許多,在低空千系百結,琉璃火燃於未央天,彩雲紛紛,別有輕妙。

  不等第三枚煙花入空,周北南便提起了魚,將脫在岸邊的一應衣物草草套上,連發上水珠都來不及瀝幹,便急急喚來長槍,渡海而去,直奔那名喚「臨津」的小鎮。

  他今日本就有些預感,自己的生日,徐行之不會不來。

  現如今看到遠空熟悉的煙花,周北南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臨津鎮臨港,乃通達四方之處,能棲身的客棧不少,若是一一找去,怕是要類似。好在今日非年非節,哪一家點了炮仗放過煙花,只需問過幾家商戶便是一目了然。

  周北南一路打聽著,走到一家客棧,向老闆詢問,果然得知有兩位出手闊綽的公子把整個客棧盡包了下來。剛才他們去屋頂放了三枚煙花後,其中一位公子就下了樓來,說是如果有衣著光鮮的仙門公子來尋他們,便先去樓上隨便一間房稍事等候,他們隨後就到。

  周北南不疑有他,把手裡的魚隨手丟給了那老闆:「燴一鍋湯去。」

  瞧清了手裡那條仍有活氣的白鱗鱸魚,老闆吃驚不小:「公子,這海鱸魚不少見,可這白鱗的鱸魚著實稀罕得緊,一條都能賣出五十金去。我們這小店客棧的廚子怕是調理不好……」

  周北南急著去見徐行之,哪兒顧得上同他饒舌:「按最簡單的方法做,白灼燴湯即可。」

  說罷,他一撩長袍,趕上樓去。

  穿過樓梯口時,周北南只覺身體宛如穿過了一道軟流屏障。

  此處設有一道透明靈壁,凡人自是穿不過的。而

  剛踏過這道關隘,周北南便聞聽從樓頂之上傳來了細微的低吟,銜口吮舌,靡靡之聲,不絕於耳。

  周北南雖未經人事,但也曉得這是什麼動靜,當即面紅耳赤,羞憤得差點一腳踏空摔下樓梯去。

  這客棧中既然只有徐行之與孟重光兩人,那麼這聲音是由誰發出來的,便不言而喻了。

  周北南隨便尋了一間亮著燈的臥房把自己關在了裡頭,無奈那陰陽之聲著實不小,聽著那隱隱的響動,周北南臊紅了一張臉,屁股上跟戳了把棒槌一般坐立不安。不知煎熬了多久,他才見房門自外被推了開來。

  徐行之鬢髮皆亂、前襟微敞地走在前頭,一瞧見周北南就喲了一聲:「北南,來得這麼快?」

  沒打過照面前,周北南打死徐行之這個不要臉的心都有了,可一見到那張臉,未及開口,周北南的心就先軟了七分,剩下三分,也在看到他戴有一隻薄手套的右手時融化了個徹底。

  不過周北南的口氣倒是一如既往地邦邦硬:「還活著呢?」

  徐行之笑答:「沒死。」

  這一笑,周北南便看出了些不同來。

  若在以往,徐行之定是要哈哈笑著上來勾住他的肩膀,親熱地問上一句「你捨得我死嗎」,絕不會放過任何一絲嘲弄自己的機會,賤皮子的模樣叫人想上手抽他。

  ……他終究是不一樣了。

  思及此,周北南更是心軟。

  徐行之行至桌邊,想要坐下時,撐在桌面上的雙臂微微一僵,唇角撇起了一個不大舒適的弧度。

  孟重光眼疾手快,遞了個軟墊來,就手攙住他的手臂,送他安穩坐下。

  看這二人互動,周北南哪裡還瞧不出端倪,瞪著徐行之一個勁兒咽口水。

  徐行之問他:「怎得就你一人來了?」

  周北南翻了個白眼道:「噢,我把四門的弟子都喊來,一塊兒來看看你和孟重光的好事情?」

  徐行之天生一副厚臉皮,竟還不以為恥地笑了笑:「重光,你下去,我與北南單獨聊一聊。」

  孟重光看了周北南一眼,抿一抿唇,表情不大高興,但還是乖乖聽了吩咐,起身下了樓。

  他一走,周北南便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道:「我說,你都放過煙火叫我過來了,你們倆怎麼還……」

  徐行之忍俊不禁。

  近來孟重光總算是嘗到了做這好事情的甜頭,食髓知味,總小奶狗似的勾纏著他,一天兩三次地要。至於徐行之,緩過了開頭一兩次的不爽快,近來也越發覺出做這事情的好處,半推半就便隨了孟重光,任他胡鬧去。

  剛才放過煙火,孟重光眼見漫天光焰,甚是漂亮,便又起了興致,口口聲聲哄著徐行之,說想試試看不一樣的地方,還一邊扯著徐行之的衣裳,一邊有理有據地撒嬌道:「周師兄他看見煙火,換好衣裳,從應天川過來,再一家家打聽到這裡,速度定然快不了……」

  徐行之被他纏得渾身軟熱,向後捏著他的腰道:「這時候你怎麼這麼精?」

  孟重光親著他的頭髮,保證道:「師兄,我儘量快些。」

  徐行之只覺這小王八蛋天生克自己,自己總是對他硬不起心腸來,此番又是輕而易舉地被說服了,二人又是一番偃臥推深,好不自在。

  在碧空銀月之下,一切濯濯如洗,此處屋頂又與旁處建築高低無差,只要對面有人推開窗戶,便能瞧見這裡的一派春景,是以徐行之只得將驚呼聲咽了又咽,硬生生逼紅了一雙眼。

  明月在天,慈悲又溫柔地看著這兩個末日狂歡著的青年。

  坐回房中,徐行之左手提壺,將熱茶一線注入碗中。

  周北南知道,這問題自己就算問了,也得不出什麼體面的答案來,索性擺擺手作了罷。

  徐行之把茶碗推過去:「把雪塵與曲馳叫來就行了。」

  「我來得匆促。」周北南接過茶碗捂在手心,「況且,曲馳現在大概與雪塵在一起,我若要叫曲馳,必定得牽扯上雪塵。雪塵這人性格你也知道,他若是來見你,定然是沒問題的。可是……」

  徐行之見他支吾難言,便替他答了:「知道知道,重光是天妖,是不大方便。。」

  溫雪塵對非道之人向來不假辭色,重光現在又正粘乎著他,兩人見面怕也是會橫生齟齬,倒不如不相見。

  周北南輕皺著眉頭,手指無意識揉捏著衣角。

  他不叫溫雪塵來,實際上是因為直至今日,溫雪塵仍堅定地認為清靜君之死與孟重光脫不開關係,還在私下吩咐過清涼谷弟子,若是發現孟重光影蹤,通稟回來,定殺不赦。

  他本想實言以告,但話出口便拐了個彎兒:「不是。他正陪著小弦兒呢。小弦兒……她有了。」

  徐行之既驚且喜:「是嗎?」

  周北南摸摸鼻尖,不無得意道:「兩個月啦。昨日我才曉得的。小弦兒說這是她送與我的生日禮物。」

  徐行之也是喜不自勝,自腰間拈出一塊清透無比的龍形綠松石,在指尖把玩一番,遞與周北南:「喏。」

  「這是?」

  「本來是送與你的禮物。」徐行之道,「這是我與重光來時在一家古董鋪子裡淘來的,是溫養過十數年的老玉。既然小弦兒有了身子,便讓給她吧,怎樣?」

  周北南接過玉來,捏了兩捏,便知此玉質地上好,定是昂貴不已,心中有些感激酸楚,可感激的話到了嘴邊,顛倒一番就全然變了味道:「那我的生辰賀禮呢?」

  徐行之倒也不慌:「我把這個給你。」

  他又攤開手,掌心裡臥著一枚手制的朱砂色香包,很是精巧。

  周北南嫌棄道:「女裡女氣的,哪兒買的啊。」

  徐行之答:「我做的。」

  周北南:「……」

  徐行之的確不像一般男子,以穿針引線為恥,俐落道:「裡頭盛的是檀香和桃木枝兒,磨圓做珠,都是我一顆顆磨的。這東西我本來是想做好了送給重光,我們倆一人一個。這不,才剛做好一個。」

  周北南脫口問道:「你的手——」

  他自知失言,然而徐行之卻並不介意,大大方方搖了搖自己僅剩的手掌。

  「還成。」徐行之道,「留了一隻手,能做不少事情。……還能跟你掰手腕兒呢。」

  周北南咧嘴笑過後,又覺得喉嚨堵得慌,索性在桌子下頭拿腳踹他。

  徐行之卻伸出手去,微微發力,把那枚朱砂香包和周北南的右手一道握緊:「北南,生辰快樂。」

  已經聽足了一整天的話,此時落入耳中卻異常溫柔舒服,惹得周北南都有點臉熱:「……肉麻死了。」

  「得許個願望吧。」

  周北南不自在地摸摸下巴:「今後你要去哪裡?」

  「魚躍四海,終歸也要有個去處。」徐行之笑道,「……重光在哪裡,我便去哪裡。我們兩個已有一間小院,在那裡種下了葡萄花草,等明年開春,或許會再養條狗。」

  周北南看向他,自知徐行之已不願與塵世多牽扯,心裡一時發酸,一時溫暖,便輕聲道:「但願無事常相見吧。」

  周北南又同徐行之話了些閑白,無非是近來自己遇見的一些瑣事。

  至於廣府君踏遍四門門檻、對徐行之下達的追殺之令,徐行之心裡定是清楚得很,因此周北南自不必說;

  至於清靜君的真實死因,徐行之想要告知他的時候便會說,因此周北南也自不必問。

  周北南永遠相信徐行之。

  他只願徐行之與他在一處時,輕鬆自在,還能露出以往那般無拘束的朗然大笑。

  敘了半個時辰,周北南掐指算了算,知道如果自己消失得太久,惹起懷疑便不好了,便起了身來,打算回應天川去。

  徐行之也不留他,將他送至客棧門口,見他身影融入夜色中,才折身返回,恰好看見孟重光端著一盆熱香騰騰的東西從後廚走來,那飄散出的鮮味簡直令人雙眼發直。

  徐行之只覺這香味熟悉無比:「這是……」

  客棧老闆殷殷道:「這條白鱗鱸魚是剛才那位到訪的公子帶來的。他來的時候吩咐咱們燉上,這千滾豆腐萬滾魚,直到現在才燉好……」

  話還沒說完,他便在孟重光冷得刺人的目光中瑟縮了起來,狼狽地退到了後院去。

  聞言,徐行之不禁微微彎了眉眼。

  ——去年周北南生辰,他依往常慣例,攜禮到應天川赴宴,把宴上的吃食挨個嘗了一圈兒,才指著其中一道白鱗鱸魚湯,笑道:「就這個還有點味道。其他的都吃膩了。」

  當時周北南的態度很鮮明,愛吃吃不吃滾,應天川不慣你這張嘴。

  見徐行之看著魚湯,眉眼間滿是懷戀,孟重光心裡更加鬱結,舀了一塊鮮嫩雪白的魚,洩憤似的一口咬在嘴裡,又含著醋勁兒拿筷子夾起了另一塊,朝徐行之的方向遞過去:「師兄今日損耗過度了,還是多補補罷。」

  徐行之緩步走去,卻不接那塊夾好的魚,只俯身咬走了孟重光口中的魚肉。

  孟重光筷子一松,那塊起碼抵得過一間房費的魚肉便應聲落地。

  哄過這小脾氣的小傢伙後,徐行之自顧自在桌邊坐下,往自己口中塞了兩塊魚一勺湯,旋即便抬腕抹抹自己的左眼,含糊地吸了吸氣,道:「……太燙了。」

  孟重光湊得近了些,溫存地吻著他的耳朵,用牙齒細細描繪著他精巧耳骨的形狀。

  孟重光沒有說話,只是耐心地擁著徐行之,好讓他能安心吃完這頓摯友送來的晚飯。

  出了客棧大門,周北南便一路把玩著那朱砂香囊,嘀嘀咕咕地不滿道:「女人家的玩意兒。」

  他只顧低頭窸窸窣窣地擺弄,等他垂下的眼瞼裡映出一雙修長細弱的腿和兩隻輪椅輪子時,周北南已是避無可避。

  他飛快抬起頭來,一時間腦中閃過無數逃宴至此的理由,然而溫雪塵只用了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把他所有打好的腹稿撕了個粉粉碎:「那低空煙火,我見過。曲馳也見過。」

  周北南嘖了一聲,抓抓頭皮,想阻止溫雪塵往客棧方向去,只好笨拙地試圖拉開話題:「小弦兒呢?」

  溫雪塵應答如流:「我送弦妹回房,看她和孩子早早安置下,才和曲馳一道來的。」

  周北南:「……」

  不待周北南再想出些主意來,溫雪塵便問道:「他可還好?」

  周北南只得點了點頭:「精神是好上許多了。虧得有孟重光在他身側陪伴。」

  周北南提起孟重光時,特別注意觀察溫雪塵的神情變化,只期望他莫要在現在為難他們倆,到時候萬一真的打起來,他連該幫誰都不曉得。

  半晌後,溫雪塵自袖間取出一本書卷來,翻出幾頁,慢悠悠道:「按黃曆,今日是金匱黃道,宜嫁娶,不宜整戎伍。我只是來看看,知道行之還好,我便能安……你做什麼!?」

  曲馳從他身後笑道:「我看看今天是不是金匱黃道。」

  溫雪塵將那卷卷頭上明明白白寫著「胎產書」三字的書軸藏起,語氣不自覺加重了些:「……自然是的。」

  曲馳也不與他爭辯,柔聲詢問:「我們真的不去看一看他?」

  「行之只要一切安好,我們又何須去攪擾他。」溫雪塵慢慢用指尖撚著腕上的陰陽環,「況且孟重光與他在一處,一旦見了,起了口角衝突,豈不是令他難做。」

  周北南鬆了一口氣:「那……咱們回吧?」

  說話間,曲馳又細心地注意到了周北南鋼煉長槍尾端上的一樣掛飾,好奇道:「北南,你不是從不愛這類掛件小物嗎。」

  周北南乾咳一聲,轉過臉去:「覺得好看,隨手買的。」

  曲馳看他表情,便猜出了一二來,反問:「……是嗎?」

  周北南斬釘截鐵道:「……自然是的。」

  曲馳笑了。

  他向來不習慣拆穿別人,於是,三人的身影安靜地行于月光之下,一路緩步向應天川行去。

  而在客棧樓頂,捧著碗筷的徐行之遠遠注視著三人,與他們同在一道月鉤之下,同聽著淅淅索索的海潮聲,便覺得心中溫軟,好似什麼煩惱都已不復存在。


  作者有話要說:
  ——徐師兄把香囊交到周北南手上,是他們二人最後一次肢體接觸。

  送一首詩給徐師兄: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第79章 醉翁之意

  天定四年的春季,料峭春寒遲遲不退,眼看著已到了二月初二龍抬頭的日子,可仍是呵氣成冰,想要早起,需要莫大的毅力。

  眼看天色已到上午巳時,徐行之仍倦臥在客棧軟榻上,閑極無聊,索性把擱在被子外凍得冰透了的左手抬起,搭到那剛一醒來、眼睛還沒睜開就逮著自己哼哼唧唧耳鬢廝磨的小狗崽子後頸上,親昵地捏了一把。

  孟重光叫了一聲便笑鬧著滾進徐行之懷中,摟住他的手焐在胸口上,又親親熱熱地爬在徐行之身上,似魚如水,攪弄是非。

  屋內昨夜惹出的蘭麝氣息仍未散開,徐行之又被他抵得腰身後折去:「孟重光你又他媽不穿褲子……唔……」

  二人鬧了好一會兒,又相擁著歇下,打算體驗一把睡至人間飯熟時的感覺,但他們剛闔上眼睛不久,便又雙雙睜開,對視一眼,不消多餘言語,各自翻身下地,窸窣穿衣。

  俄頃,客房木門被一道劍氣震飛。

  廣府君大步流星踏進門來時,只見被褥淩亂,仍有餘溫,但原本身在房中的二人已經不知所蹤,窗門大開,冷風將窗沿上系著的銅鈴吹得叮噹作響。

  他不甘心地一劍將被子挑下地面,在鵝絮紛揚中厲聲喝道:「徐行之!!」

  但與他同來的幾名風陵弟子眼見著撲了空,都不約而同地舒了口氣。

  元如晝拉住聞聲趕來的老闆,付了些銀款,好賠償損壞的屋門物件,又與他溫聲致歉了很久。

  這老闆一見元如晝的容顏,心已酥了八分,再看見銀錢,更是半分怨言都沒了,歡喜而去。

  有弟子問:「師叔,還追嗎?」

  廣府君切齒道:「繼續追!被褥尚溫,他們定然沒有跑遠!」

  弟子們紛紛看向元如晝,露出求助之色。

  元如晝心領神會,走上前去緩聲道:「師父,我們要追拿師兄……」

  廣府君眸色一凜。

  元如晝馬上改口:「我們要追拿徐行之,定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才好,不然,我們對上他與孟師……孟重光,確然是沒有勝算的。」

  廣府君卻根本不打算聽從於她:「追!」

  元如晝與幾個弟子無奈對視一番,弟子們也只能轉身下樓,分散四方,各自追去。

  元如晝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她環顧一圈房間,發現地上落了一方白帕,看式樣像是男子隨身之物,她心念一動,俯身撿起,卻隱約聽到耳畔有風聲襲來,她倒也機敏,迅速閃身,信手一奪,便用錦帕接住了那朝她橫飛而來的東西。

  她定睛一看,卻是一件金蝶玉釵,素樸大方,頗有古意。

  隨釵而來的還有一封疊得齊齊整整的手書,字跡向左偏去,尚有些不規整,但已有了些疏狂放縱的意味:「小師妹,為兄前些日子於街上閒逛,看見此物,想來著實適合你,便買了下來。你可喜歡?」

  元如晝眼圈微紅,幾個瞬步沖到窗前,朝外看去,但只看見一片常年作翠色的蒼柏樹林隨風嘩啦啦響成一片,哪裡還有那人的影子。

  元如晝手握玉釵,只覺心中柔情無限,喃喃道:「多謝師兄。無論師兄送我什麼,我都很喜歡。」

  待她離去,坐於客棧屋頂邊緣的徐行之用足尖輕輕踩著探到他足底的柏枝青尖,微笑遙答:「……喜歡就好。」

  孟重光坐在他身側,口吻微妙:「師兄倒是出手闊綽。」

  「可不是闊綽嗎。」徐行之牽住他的手,照那秀潔的指尖親吻了一記,柔聲哄他,「都闊綽到把我自己都送給你了。」

  孟重光被哄得高興,也被親得舒服,懶洋洋地往徐行之身上蹭。徐行之則拿手指認真伺候著懷裡小東西的下巴,那裡軟熱酥綿的肉捏起來很是趁手,孟重光被他揉得翻來覆去的,舒服得當真像只白茸茸的貓。

  看二人悠然曬太陽的模樣,哪裡像是被追殺之人呢。

  不知是不是他們上回前往應天川時,廣府君得了什麼信,在他們離開應天川後不久,他竟一路順藤摸瓜,直追到了他們棲身的小鎮裡去。

  這半年來,兩人逃一路,廣府君在後頭追一路,大有不殺了徐行之不甘休的勢頭。

  葡萄架沒了,原本說好要養的狗也沒了。但是孟重光與徐行之都不在意這個。

  相比於被追殺這件事,孟重光反倒對那葡萄架有無限的遺憾。

  他嘀咕道:「本來指望著夏日葡萄成熟時與師兄在葡萄架上……」

  沒聽完,徐行之便擰住了他的腰,笑駡著叫他少看些亂七八糟的話本小說。

  孟重光倒是很不要臉,耍賴地貼著他:「我喜歡師兄,自是要多多討好,這樣師兄才不會膩煩重光呀。」

  「……你的討好常人可受不起。」

  「師兄哪裡是常人。」孟重光舒服地躺在徐行之大腿上,摟著他勁瘦的腰身親了又親,軟聲道,「常人怎麼會這樣寵著重光呢。」

  徐行之又好笑又無奈,索性湊在他耳邊,用唇撥弄了一下他的耳垂,聲調沙啞:「誰叫你是我的小祖宗呢。」

  孟重光聽了這話受用得很,摸索著扣緊了徐行之的左手。

  很快,徐行之便覺左手上多了一樣硬邦邦的小玩意兒。

  他低頭一看,竟是自己當初戴在師父手上的儲物戒指。

  裝飾用的藍玉換成了獨山玉,但那銅指環上的磨痕,每一道是怎麼來的,徐行之都再清楚不過。

  徐行之精神一陣恍惚,指掌撫過戒身,唇角先揚起一撇笑意,但身體卻一分分冷了下來。

  他問:「你怎麼拿到的?」

  孟重光並不知當初這戒指是怎麼到清靜君房中的,觀察著徐行之的神情,他隱約覺得不大對勁兒,只好小心道:「當初取回『閒筆』時,我連著戒指一起拿回來了。起初我怕師兄看著戒指,想起自己的手,心裡難過,才悄悄藏了起來。前些天找到了一塊合適的獨山玉,便想著重新做個樣式,再贈與師兄;師兄若想取拿什麼東西也順手方便……」

  說到此處,再看徐行之的神色,孟重光的心跟著沉了下去。

  這戒指……似乎不該送的。

  徐行之心裡因為清靜君之死而留下的巨大傷口仍然在。近一年時光過去,竟連絲毫要癒合的跡象都沒有。

  孟重光還是低估了徐行之對清靜君的感情。

  在他略略有些無措時,徐行之很快展了顏,他把戒指退了下來,抓過孟重光的手:「來。」

  孟重光本來懊喪得很,討師兄歡心不成,反倒平白惹起師兄難過,見師兄還願理他,他自然是得了天大恩惠似的乖乖攤開手掌。

  徐行之把戒指替他戴上。

  孟重光既開心又有些忐忑:「師兄,你不喜歡嗎?」

  徐行之淺笑:「很喜歡。只是我現在單手不方便,取拿東西的事情還是交給你比較好。」

  說罷,他又溫存地嘗嘗孟重光的唇畔:「再說,人都是你的了,還用分什麼彼此?」

  孟重光知道的,師兄如此作態,無非是心中難過,又不願惹得旁人與他一起徒增傷懷。

  他同樣知道,師兄這一年來同自己這般放浪形骸,不單是因為喜歡,也是為了消卻心中的苦楚。

  所以他更要給師兄加倍的甜,來彌補他。

  徐行之很快被除去了外衣,並被扔到了附近一叢柏樹枝上。

  這柏樹是百年樹木了,結實柔韌得很,徐行之的身體拋在上頭,也只震了兩震。

  徐行之本以為會是在屋頂,誰想被扔來了這裡,渾身肌肉登時都繃緊了,臉色煞白地張口就罵:「孟重光!有螞蟻啊我操!」

  孟重光輕盈落於樹枝上,足尖落在枝椏上時,甚至沒能讓樹枝晃上一晃。

  他抱住徐行之,驅動靈力,輕聲安慰:「沒事,師兄,我在呢啊。」

  徐行之知道,孟重光體質特異,凡界生物很少有不懼怕他氣息的,蛇蟲鼠蟻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只要他在自己身邊,自己便不用怕這些個小東西。

  被他哄了兩下,雖說有點不好意思,但好在沒那麼緊張了。

  徐行之掐住他的衣襟警告他:「孟重光,這光天化日的,師叔他們還沒走遠,你可小聲點啊。」

  經過一年調和,二人之間已然合拍融洽得要命,不消幾下纏綿,都各自熊熊燃燒起來。

  松柏枝葉嘩啦啦響作一片,如琴瑟和鳴,因為春寒而結在枝頭的穰穰零露點點滴滴,把不遠處的客棧窗櫺都打濕了一片。

  清涼谷迎來的早晨,與徐行之與孟重光正在經歷的早晨一般無二,但溫雪塵早早便起了身,在書房裡專心處理派內各項雜務。

  很快,一名近侍弟子疾步走來,叩門、下拜、請安,諸項流程規規矩矩走過一遍,方才稟告道:「溫師兄,魔道派人來了。」

  「魔道?」溫雪塵皺眉,「來此作甚?」

  「回溫師兄。說是來送禮的。」弟子答道,「為著溫師兄的生辰。」

  溫雪塵眉眼一抬,那弟子心頭就是一悸,低頭不敢言聲了。

  溫雪塵倒是沒有為魔道之人的貿然造訪而生氣,只是沒想到他們會來得這樣早。

  他生辰的確是快到了。

  在徐行之出事後的一年間,每逢年節,九枝燈仍會像在行之在時一樣遣人送禮,周到不已。在曲馳與周北南生辰時,他都送了一些雖不算特別貴重,但卻足夠體現心意的東西來,既不至於招人眼目,也不會讓他們找到理由拒絕收受。

  ……總而言之,他做得非常妥帖。

  溫雪塵曾叮囑過周北南他們要好好把禮物檢查一番,免得其中隱藏了什麼乾坤,但每次檢查的結果都是毫無異常。

  周北南還笑話他多思多慮,說照這樣下去,他不僅會白頭,還會脫髮。

  ……真是無稽之談。

  思及此,溫雪塵擱筆道:「送禮者現在何處?」

  那弟子答:「西南花廳。」

  溫雪塵眉心又皺了一皺。

  若是那人是私下來送禮,他叫個弟子應付下便是,然而這來送禮的魔道弟子已過了明堂,不去的話,有失禮節,傷的是整個清涼谷的體面。

  少頃,他發聲吩咐道:「你叫他稍事等候,我更衣後便去相見。」

  清涼谷弟子恭敬退下後,溫雪塵將輪椅搖過書桌,正欲回房,便聽見一陣腕鈴清脆,自書房外響起。

  很快,那鈴音的主人便現了身:「塵哥。」

  見到周弦,溫雪塵眉間堆雪盡數融去,往前謹慎搖出兩步,伸手扶住她圓潤如珠的孕腹:「都七月有餘了,怎得還隨便活動?」

  周弦頗覺好笑:「我每日走動走動,于生產有利,這不是塵哥告訴我的嗎。」

  溫雪塵正色道:「待每日下午,我自會帶你走動。」

  「可我有女侍……」

  溫雪塵淡然道:「我做事自是比她們精細些。」

  周弦腹中胎兒月份大了,委實彎不下身來,便微微蹲下身來,面頰水紅地親了一口溫雪塵的髮鬢:「是。我聽塵哥的。」

  溫雪塵向來矜貴雅正,這一吻儘管沒人看見,也讓他微微紅了臉:「胡鬧。」

  周弦雙目亮亮地盯緊了他:「……塵哥。」

  溫雪塵無奈,伸手攙住她的胳膊,把她扶起:「小心閃著。」

  說罷,他抬起另一隻手,在柔軟蒼白的唇畔按上一按,又狀似無意地摸了摸她的臉:「好了,快回房去。待我見過來客,便回房找你。」

  被這樣一耽擱,溫雪塵去得就慢了些。等他到時,來送禮的弟子已經飲下了半壺清茶去。

  這回來送禮的弟子有些不尋常,單看氣度便與旁人不一。

  他自報家門道:「在下乃黑水堡堡主之子伍湘。」

  黑水堡?

  溫雪塵記得,約一年前,魔道分支之一黑水堡興兵作亂,不出一月,便被九枝燈狠狠鎮壓了下去。

  單看這堡主之子淪落成了跑腿送禮之人,便可知九枝燈待這些叛亂之人雖不算殘忍,但也並未輕易寬宥。

  既然對方有禮有節,溫雪塵自不能失去分寸。

  簡單回禮之後,他問道:「距我生辰還有半月,為何提前來送?」

  伍湘如背書一樣說:「魔尊來前特意交代過,您並不喜本道之人。若是您生辰當日送禮,您就算接收,也難免不悅,不如提前來送,既全了心意,也能叫您心中鬆快些。」

  這話說得坦率但又不至於傷人,丁是丁,卯是卯,倒也的確是九枝燈辦事的風格。

  溫雪塵不再多問,收下禮來,便客氣地請他離去。

  待出了清涼谷,那伍湘才忿忿罵出聲來:「呸,這姓溫的竟敢如此怠慢我!」

  與他同來、在穀外等候了他許久的兩名隨行弟子迎上前來。

  其中一名見他表情不好,溫聲勸慰他:「伍公子,莫要氣了。這禮既然送出,這事兒就算是了卻了,多想還有何益呢。」

  說罷,他將伍湘進谷前解下的酒囊等零星雜物遞還與他。

  伍湘不客氣地收了。

  剛才為著禮節之故,他在溫雪塵面前做小伏低,裝夠了孫子,現如今出來了,自是要好好罵上一通,權作發洩。

  他擰開酒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唇角酒液,兀自道:「那九枝燈是什麼東西?!在那風陵山裡長大的,心思就是向著這所謂名門正派!逢年過節,這禮物流水似的送往四門去,跟他媽重孫子孝敬他太爺爺似的!他可還記得自己是魔道之人?啊?」

  他罵得口幹,又灌了一口酒:「……父親也是個膽小怕事的!九枝燈殺了兩個前鋒將軍而已,便急吼吼地要降!我就不信這九枝燈膽氣壯到真敢殺了黑水堡堡主?!」

  他邊罵邊馭劍前行,口中仍是喋喋不休,但少頃,他卻突地咳嗽了一聲。

  伍湘並未把這咳嗽放在心上,然而,他的喉嚨間卻越來越多地冒出雪亮的白沫來,他只覺胸口劇痛,悶咳不止,伸手一抹嘴,竟抹了一手帶血的死魚泡沫,其中還夾雜著肺臟的碎塊。

  他身形晃了兩晃,一頭自劍上栽了下去,跌入了深谷之間。

  另一隨行弟子本隸屬于黑水堡,眼見此景,驚得神魂倒錯,慘叫了一聲「公子」便直撲了下去,哪裡還顧得上與他同行的那位乖順異常的魔道總壇弟子。

  總壇弟子望著二人消失在山間,笑而不語。

  轉瞬間,他那張臉便徹底變了一副模樣。

  九枝燈垂眸負手,立於雲頭,輕聲回答了他的問題:「……我不會殺了你父親的。」

  「我需得留著他的性命,讓清涼谷為他獨子的死,做出一個解釋。」


  作者有話要說:
  ——請用一種動物來形容你最親近的人。
  北南:兔子吧,耳朵長長的,好拎。
  小陸:……藏狐。
  北南:藏狐是什麼?
  小陸哄:一種很兇猛的動物,很像你。
  北南:噢,那就好。
  ————————————
  曲馳認真:嗯……小羊羔。
  小陶臉紅;……大綿羊。
  ————————————
  九妹:師兄就是師兄,不是什麼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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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妹:師兄什麼都很像。寵我的時候像一隻很溫柔的狗,衝鋒陷陣的時候就像一頭狼;偶爾粘我的時候就像……
  師兄:哦,泰迪。
  光妹:……



第80章 隕落之人

  清涼谷被身著紫袍的黑水堡弟子層層圍堵起來時,正值一個暴雨傾盆的雨夜。

  鬼雨灑空草,腥風遏亂雲,一枝枝松明火把被雨水打得搖曳不已,一大團一大團陰翳沉默地把清涼谷圍起。

  谷前那塊徐行之曾坐於其上、白日飲酒的石碑已被一破兩半,徹底坍塌下來。

  黑水堡堡主臉色陰沉如鬼,厲聲叱道:「把溫雪塵交出來!」

  谷門內,溫雪塵凝眉,詢問身側弟子:「師父還未能出關?」

  扶搖君於一月前閉關,參悟修行,打算升至金丹大圓滿,再嘗試化為元嬰之體。

  清靜君仙逝後,其餘三門雖然口上不說,但各門仙君均不約而同加快了修煉進程。

  凡仙門修煉,一需天資靈通,二需靜心澄神,三需冷情冷欲,若要有所成,實非易事,有些人焚香祝禱,蒲團加身,吃齋念經,窮極一生卻也只能落得一把凡胎瘦骨,而在四門弟子中,能煉氣成功者半,能結成金丹者又半,得元嬰之體已是上上靈秀之人,這些年來真正參悟得道的,僅有丹陽峰明照君一人,而明照君在人間已淹留三百年,可見修行之難。

  征狩之戰過後,魔道俯首,四海清晏,又有個一枝獨秀的年輕君長清靜君在支撐,因而諸家對於修煉之事都不約而同地有些鬆懈。

  誰也想不到,那顆被寄予厚望的新星會隕落得如此之快。

  這根可供支撐的獨木一去,各家的憂患之心也紛紛而起。三月前,應天川之主周雲烈成功將修為提升至金丹七階,而扶搖君的修煉進程如今正到了緊要時刻,稍有差池便會前功盡毀。

  溫雪塵不信魔道偏在此時惹出事端會是巧合,然則,清涼谷被圍,茲事體大,一味躲避也于清涼谷聲名不利。

  他掐緊腕上的陰陽環,道:「開門。」

  谷門大開,溫雪塵被隨侍弟子推出。

  那黑水堡堡主抬眼看見那清秀病弱、發間摻白的青年,冷笑一聲:「你便是溫雪塵?」

  在雨聲之中,溫雪塵的聲音仍難掩傲岸:「你來找我,卻不知我是誰?」

  堡主冷笑不迭:「清涼谷溫雪塵,對非道之人厭憎入骨,誰人不知你的名號?可魔道與四門已修好數年,我兒來清涼谷,是來呈獻賀禮,你為何要害我兒性命?」

  溫雪塵凝眉:「我何時害了他的性命,又為何要害他?」

  「我兒前來送禮,出你清涼谷不久後便中毒殞命,相隨而來的兩名弟子俱是旁證,不是你,又會是誰人加害?」堡主提及此事便是心臟劇痛,恨不得把每一個字都活生生地咬出血來,「溫雪塵,你這狠毒手段果真是名不虛傳啊!」

  溫雪塵的眉心越鎖越深:「我做這事,可對我清涼谷有半分好處?」

  黑水堡堡主向來只聞聽溫雪塵對非道之人絕不容情的名聲,現在聽他這樣講,只當他是有意推搪,故作大義,心中更如油煎,暴喝一聲:「少他媽在這裡虛情假意!你害死我兒,我要你拿命來償!」

  溫雪塵見他已是暴躁難當,滿眼血氣,不欲惹惱他,便選擇稍退一步,道:「……此事尚不分明,我們在此空口白話,也分辨不出是非來,不如請堡主進穀一敘,我們慢慢議個清楚。」

  「『慢慢』?」黑水堡堡主扯開嘴角,猙獰道,「不知你所謂的『慢』,為的是把事情『議個清楚』,還是想拖延時間,等到請來其他三門,好恃強而行,逼我這小小的黑水堡就範?」

  說罷,他一揚手,一個著青蟬色衣的清涼谷弟子從他身後被踉蹌著推了上來。

  溫雪塵臉色一變。

  在得知魔道之人圍穀之後,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尋常,先在屋中點了犀照燈,偏巧趕上周北南與曲馳都不在屋中,他便派出一名馭劍本領較強的弟子,令他從穀後前往距清涼谷最近的丹陽峰送信,告知曲馳此事,讓他有空便來谷中一趟。

  可這送信弟子明明走的是清涼谷通向外界的隱秘小路……

  不待他想清其中的關竅,黑水堡堡主就發出了一聲怪笑:「你一面與我拖延時間,一面派弟子前去他派通風報信。溫雪塵,你好手段啊。」

  押送小弟子的兩名魔道弟子趁勢扭緊他的手臂,抬腳踹向他的膝彎。

  小弟子身體一晃,他的雙眼被雨水沖刷得睜不開,由棗木釵束起的頭髮披散下幾綹,但他就像是一棵白楊似的挺立在原處,動也不動。

  羈押他的兩名魔道弟子自覺受到了羞辱,二人都是體修,各自拔拳發力,朝他肋下搗了兩拳。

  只聽得哢哢兩聲骨響,那年輕弟子慘白了一張臉,躬下身去,痛得幾乎要把牙齒咬碎。

  但他仍是沒跪。

  黑水堡堡主眼見自己連這小小的清涼谷無名弟子的銳氣都挫不得,含怒瞪了那兩名魔道弟子,他們登時一個寒噤,旋即愈加火起,其中一個飛起一腳,踹上了他的左小腿,把那處的骨頭一腳鏟斷,另一個則鉗折著他的手臂,逼他跪下。

  那小弟子腳下是一片鬆軟泥土,被雨水浸泡後已成了一片泥潭,他若跪下,定然要頭朝下,摔上一身一臉的泥巴,丟盡清涼谷的顏面。

  誰想,那小弟子在發出一聲暴烈怒喝後,竟把右腿狠狠插入泥濘中,順勢把身體決然向上挺起!

  在脆亮的骨頭折斷聲中,他厲聲大喊:「清涼谷絕不為妖邪而跪!」

  「哦,是嗎?」

  黑水堡堡主冷笑一聲,腰間劍鋒出鞘,化為濃縮的一線白光。

  銳鋒過處,頭顱飛起,那支將脫未脫的棗木釵滾落在一片潮濕的雨泥中。

  ……他的抵抗結束了。

  隔著雨影,溫雪塵險些把手上的陰陽環捏斷!

  他一反手,八卦輪盤飛轉而出,在半空雨幕間擦出大片火星,直逼黑水堡堡主面門!

  那堡主也非等閒,揚劍便擋,輪盤切割開一片雨珠,與劍身大幅摩擦,細碎滾燙的暗紅色光點挾裹著雨霧一齊激揚到了黑水堡堡主臉上:「你殺我清涼谷弟子,我要你——」

  黑水堡堡主卻在此時擠出了一個陰鷙的笑容。

  那劍輪相斫聲仿佛成了某種信號,溫雪塵的聲音,被四方驟然暴起的喊殺聲吞沒殆盡!

  清涼谷四周呐聲如沸,震得溫雪塵心神一亂,驅動靈力,環照四方,竟在朦朧雨影中,感知到了數千張濕漉漉的陰冷面容!

  魔道分支,規模有大有小,黑水堡不過千人之眾,就算舉全堡之力來攻,也不可能有這般龐大的勢力!

  電光石火間,溫雪塵豁然明朗。

  他們這是有備而來!

  他揚聲大喝:「封穀大陣,起——」

  話音未落,萬丈月華清輝便自其身灼然而起,靈力注入了地面之中,俄頃,延綿百年的封穀之陣自地面浮現出紋路,朔光洶湧,脈流縱橫,八方天際,輝映如雪,四野裡立時傳來魔道弟子的慘叫。

  「白雲遊,點三十六柱引魂香,帶五百弟子向東,結群陽陣!」

  「是!」

  「蘇青,西邊,群陽陣!」

  「是!」

  「南門我來鎮守,北邊,馮物華,給我守住!」

  「是!」

  「三陣齊合,內裡環套,形成遽魂大陣,你們可明白?!」

  溫雪塵連發四道指令,弟子們唯他是從,各自領命而去,而在弟子們各就各位、佈陣安防期間,唯剩溫雪塵咬牙驅動靈力,維持著整座封穀大陣的運轉。

  片刻,他轉頭對身後隨侍于他的弟子道:「過來。」

  他張口說了些什麼,但雨聲喧囂,兵刃交錯,隨侍弟子未能聽清:「……溫師兄,您說什麼?!」

  「回去!」溫雪塵提高了聲音,「同弦妹說,叫她聽到刀兵聲莫要擔憂,好生在家裡安歇,休要跑出來淋雨,我很快便回去陪她!」

  隨侍弟子四顧一番,發現此處只有十幾名弟子,不由擔憂道:「溫師兄,可您就這幾人在此……」

  「我無礙!」

  那隨侍弟子臉色慘白慘白,轉頭看見今夜戍守南門的陸禦九,便厲聲喝道:「陸禦九,看護好溫師兄!聽見沒有?!」

  陸禦九咬牙握緊劍柄:「是!」

  遠在穀間寢殿中安歇的周弦聽見外面亂作一團,便放下手中書卷,獨自一個提燈扶腰緩緩行至簷下,遠遠瞧見數百弟子們沉默地結成幾列,有條不紊地分頭向三方奔去。

  她蹙起眉來,卻也不去攪擾那些自成隊形的弟子。

  她剛順著殿前廊簷下走出兩步,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指揮道:「劉子敘,帶兩百弟子去南門,溫師兄在那裡!」

  吩咐下過,他便匆匆趕至溫雪塵的寢殿,抬眼看見廊下的周弦,他面色一變,幾步趕上前來:「溫夫人……」

  不及他加以安撫,周弦便打斷了他:「不需多言,快說,出了何事?」

  那弟子如是這般講過一番後,周弦臉色驟變。

  察覺到周弦神情變化,隨侍弟子立即加以安撫:「溫師兄怕的就是夫人著急,您快些回去安歇,師兄靈力高強,想來定是應付得了的。」

  他知道溫夫人先前在天榜之上也是排得上名號的,哪怕現如今重孕在身,自己想阻攔她也是螳臂當車。

  但溫夫人這身子委實不便,若是出了什麼三長兩短……

  在他唯恐周弦衝動時,周弦竟拍撫了幾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莫要驚慌。塵哥要我好好地等他,我等著就是。」

  周弦眉眼溫婉如月光,即使內裡含著再多擔憂,但月牙雙眼輕輕一眯,也將愁緒都關在了裡頭:「去幫塵哥吧。去吧。告訴他,我和阿望都好好的,在這裡等他回來。」

  隨侍弟子抹一抹灼熱的眼眶,正欲轉身離開,突然聽得南邊隱隱傳來幾聲撕心裂肺的喝叫:「溫師兄!溫師兄!!!」

  ……誰也不知道溫雪塵是何時發作了心疾的。

  或許是在他支開陸禦九,讓他帶領十幾名弟子應對正面攻上的黑水堡弟子時;

  或許是在如梭箭陣向他襲來,他被迫分神格擋時;

  或許更早一些,早在他看見那送信弟子的頭顱飛出時,他的心脈就已然不穩了。

  誰也不知道他是何時猝然倒下的,就像誰也不知道,要靠一人支撐穀間大陣,要消耗多少靈力,對溫雪塵這樣一個心疾嚴重之人來說,又是多大的壓力。

  ——封穀大陣一旦啟動,便必要有人為之源源不斷地灌輸靈力。魔道來襲突然,扶搖君閉關,弟子們不及到位,他只能拼出一條命來吊續此陣,來保弟子們順利結陣對敵。

  然而,他的命如琴弦,終究還是不堪重負,鏗然斷裂。

  距穀外百丈之處,九枝燈打著一把油紙傘,如流雲一般清肅地站在半空間,雨水沾衣不濕,身姿疏疏如清雪,俯身望著那血火橫飛的戰場,不知在想些什麼。

  黑水堡堡主立於他身側,微僂著腰身,滿目都是真切的感激:「多謝尊主,為我報這血海深仇!」

  九枝燈側目望他,冷淡回道:「不必客氣。堡主既回心轉意,決意忠心於魔道,這個仇我定然是會幫你報的。」

  堡主悄悄打量著他,試探道:「不知吾兒之死,會不會影響尊主與正道四門之間的關係,畢竟您……」

  「我早有反攻正道的打算。」九枝燈理著自己的袖口,淡然道,「只是沒想到清涼谷會率先動手,那我們魔道也無需客氣了。」

  說到此,他鎮定地望向黑水堡堡主雙眼,平靜道:「伍湘之死,於魔道而言是恥辱,也是無上的榮耀。有朝一日,青史落筆,記載魔道歷史,你的兒子也必將作為有功之臣,名列其上。」

  九枝燈這話說得堡主禁不住垂下淚來:「尊主……」

  此時,前方帶著一身斑駁劍痕的弟子馭劍回報,跪拜時,聲音中難掩興奮:「回尊主!清涼谷溫雪塵死了!他死了!」

  九枝燈微愕:「誰?」

  那弟子眸光裡盡是喜悅:「尊主,是溫雪塵啊!」

  他重複:「……溫雪塵死了?」

  「是!」傳信弟子道,「仿佛是長時間驅動法力,心疾發作,不堪重負……」

  ……換言之,他是被活活累死的。

  傳信弟子繼續道:「守南門的清涼谷弟子已亂了陣腳,被咱們直接攻了上去,現在弟子們正在與那些清涼谷人搶奪他的屍身!」

  黑水堡堡主一喜,脫口道:「搶回來!他是殺我兒的兇手……」

  話說至此,他才發現此處根本沒有自己置喙的餘地,後怕地緊盯著九枝燈。

  九枝燈這才從那人死去的消息中回過神來,拳心一攥,冷聲道:「搶!不惜一切代價!誰若能搶回溫雪塵屍身,我有重賞於他!」

  為了溫雪塵的屍身,兩邊都瘋了。

  雙方倒下的弟子越來越多,許多弟子殺紅了眼,踩在倒在地上的人便往前沖。

  然而,溫雪塵之死對於清涼谷弟子們衝擊太大,不啻于雷霆加身,痛楚難當,越急便越是失手。

  什麼陣法,什麼防禦,他們統統忘了。

  其中瘋得最厲害的是陸禦九,他近乎於狂暴地驅動著鬼修的力量,操縱著死去的魔道弟子搖晃著站起,往那些前仆後繼的魔道人後背捅刀。

  甚至沒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在發瘋,刀光與劍影飛旋絞動在一處,把這小小南門擠得坍塌了下來。

  終究,一名著紫袍的魔道弟子趴伏在地上,於眾多屍骸之間尋到了一隻戴著雷擊棗木陰陽環的手腕,喜不自勝地將他拖出,背於背上,踉蹌馭劍而去。

  陸禦九幾乎是睚眥盡裂,將鬼修靈力淩空凝成一隻骨手,瘋狂去抓那脫身逃去的魔道弟子,但那手指卻只來得及撕下溫雪塵的一塊襟擺。

  陸禦九痛得臉色煞白,大聲疾呼:「溫師兄!」

  倏地,他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清涼谷弟子聽令!結陣!」

  隨侍弟子淌了滿臉熱淚,跟在周弦身後,慘聲喚道:「溫夫人!!」

  周弦手執她已許久未曾握過的長槍,面無表情,聲清如刀:「結陣!」

  暴雨傾盆,將她的容顏洗成了毫無血意的骨白色:「南門弟子!結群陽陣,與其餘三方陣法相合!拒敵於外!」

  柔弱的女子此時連眼淚都來不及流,只斷聲喝道:「這清涼谷是他的清涼谷,我要為他守住!你們都要為他守住!都給我記住,清涼谷只有死人,沒有降者!!」


  作者有話要說:
  溫雪塵的屍身雖是搶到了手,然而那黑水堡堡主卻仍是心有不甘。

  看著那唇畔紺紫、面色如紙的死人,他低聲抱怨道:「百十條魔道弟子的性命,只換得了一具屍身,這也太虧了!」

  九枝燈抬手,緩緩撫過那屍首鬢邊的絲絲白髮,神情間竟隱隱有些懷戀。

  他細緻地看著這個人。

  此人從未將自己放入眼中,在他看來,自己大抵是四門間一個巨大的污點,哪怕沾染上都覺得骯髒。

  ……然而,他現在又能如何呢。

  他還能呵斥自己,讓自己滾開嗎?

  這般想著,九枝燈低垂下眼眸,自言自語道:「百十魔道弟子,能換得一個溫雪塵,太值得了。」

  「將清涼谷封鎖起來,不許任何人出入。」隨後,九枝燈吩咐道,「把溫雪塵交與我。我會把他交給總壇內最擅長煉屍的人,煉成醒屍。」

  黑水堡堡主之前只當九枝燈是為著私仇才硬要弟子們搶奪這具屍身,但聽到「煉成醒屍」四字後,他隱隱明白了過來:「您……」

  九枝燈輕描淡寫道:「他作為陣修,對於四門的封山大陣均是爛熟於心。若是能將他收歸我用……」他看向堡主,唇角漫不經心地挑起了一點點,「那麼,我們攻陷其餘三門,便不需像這回這般費勁了。」



第81章 亂心迷智

  後半夜,暴雨初歇,碧穹之上隱隱露出半輪皓月。

  魔道總壇之內,幾隊從清涼谷撤回的黑袍弟子匆匆行走,足音繚亂,袍上還隱隱帶著滾動的磷火。

  磷火自他們衣襟上跌落下來,如卷柏也似的滾動著,爬過被雨水洗出一片茵色的草地,爬過風鈴丁丁的回廊,最後圍繞著一間方方正正的小屋,螢火蟲似的上下翻飛起來。

  屋內燃著三五盞野豬油燈,沿牆擺了一溜銅制冰鑒,冰鑒中堆滿了大塊冰磚,熊熊冷氣蒸騰不已,將房中陳列的十數具冰棺都籠罩在了氤氳的水霧間。

  溫雪塵的屍首橫陳其中,燈光費勁地穿過沉重的水霧,將他一張灰白的面容映照得詭譎不已。

  九枝燈靜立於冰棺側面,俯首望著這張不知比平時柔和了多少倍的臉。

  臉上塗抹著一道道濃烈油彩的煉屍人跪於他面前,聲音沙啞道:「魔尊,這醒屍共有三種煉法。不知您想要哪一種?」

  「哪三種?」

  煉屍人一一答道:「第一種,也是最簡單的一種,能令其將前塵六事盡皆遺忘,留下白紙一張,由君書寫,悉聽尊命。」

  九枝燈不答,顯然是對這種結果不甚滿意。

  煉屍人又道:「其次是煉半屍。此舉可以報復仇人,能令其思維混亂,不人不鬼,死不去,活不來,如果無人灌輸靈力為其續命,那麼只能如同野狗一般,靠剖挖死人心肝為食。」

  他本以為九枝燈會更滿意這種設計,誰想他依舊神色不改。

  煉屍人只好道:「第三種煉製方法,可以將其五識倒逆,黑作白,光作暗,是作非。但此法風險甚大,還需在必要時添改修正記憶,頗費功力……」

  九枝燈徑直問道:「我要他分辨不出非道之人與正道之人。你可能做到?」

  向煉屍人簡單交代過自己的要求,九枝燈獨自步出了煉屍所。

  外面已有前來回稟情況的弟子等候,瞧見九枝燈之後,他便迫不及待地跪稟道:「稟告尊主!我們已將清涼谷團團圍成一隻鐵桶,封阻靈力,無論什麼資訊也傳遞不出!他們現如今已是甕中之鼈,只能坐以待斃!」

  這本是喜訊,但九枝燈面上卻秋毫未變,仿佛這樣的勝利不足以將他死水般的心瀾激起一絲半點的漣漪:「其餘三門可有察覺?」

  「派出監視的弟子們均言,三門風平浪靜,並無異動!」那弟子話音顫抖,難掩激動之色,「尊主,我們何時動手,攻入清涼谷?」

  九枝燈平聲道:「先圍困他們一日再說。」

  「……尊主?」

  九枝燈道:「遣人向清涼谷內傳話:我們之前交戰,是為報黑水堡堡主之子被殺之仇。現在我不欲再開殺戒,他們若是願意歸降魔道,我便留清涼谷中諸人一條生路。」

  那前來回稟的弟子吞了一口口水:「尊主,那清涼谷失了溫雪塵,銳氣大挫,如今正是一鼓作氣、乘勝追殺的好時機,若是縱他們喘息片刻,他們一旦動用了那神器『太虛弓』,那咱們……」

  「『太虛弓』?」

  聽他提到這三字,九枝燈冷硬的面容終於有了些許變化:「我倒是真想拜見一下這『太虛弓』的真容。就怕他們拿不出來。」

  弟子聞言一愕,在細細咀嚼過這話中意味後,他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您是說……」

  九枝燈並不作答,一拂長袖,掠過他身側,緩步朝主殿內行去。

  他對清涼谷的情況再瞭解不過。

  他知道扶搖君此刻正值閉關參悟的關鍵時刻,寸步難出;他同樣知道,溫雪塵于清涼谷弟子而言意味著什麼,溫雪塵的死,對所有清涼谷弟子都是莫大的衝擊。

  而很快,這些孤立無援的弟子便會發現,他們不僅失去了溫雪塵,就連唯一可以倚仗的神器「太虛弓」,亦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清涼谷以陣修為主,只擅防守,不擅強攻,若是他們斷絕了希望,無論是繳械投降,還是絕地反攻,都是在加速魔道一統四門之業。

  九枝燈行至殿前,天上又開始落起斜斜微雨來,剛露出皎容的月亮再次被天狗似的烏雲一口吞入。

  他不躲不避,和衣在階前坐下,鋪展衣袖,獨身一人仰望著那滿天厚重的雲彩。

  九枝燈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麼,但他確定,他不是在想徐行之。

  為著魔道大業,他已有整整一年不敢想起師兄。

  他卷起袖子,看向小臂上那道被他自己刺出的刀疤。

  以前,他連在背地裡言人是非都嫌骯髒;沒想到不過年餘,他便能在談笑間耍弄陰詭,謀算千人性命於股掌之間。

  原來人卑劣墮落起來,竟能如此之快啊。

  九枝燈牽起唇角,面對著腳下一灘映出他面容的骯髒積水,諷刺一哂。

  ……

  天定四年二月初四,原四門之一的清涼谷陷落於魔道之手。

  清涼谷弟子,上至君長,下至外門弟子,無一肯降,雙方激戰夤夜,最終,魔道尊主九枝燈出手,轟破其遽魂大陣。

  魔道弟子踏破清涼谷谷門,全穀上下誓死力戰,血流漂櫓,腥風盈穀,殺聲漸息時分,已是雞鳴欲曙。

  清涼谷上下均生得一身渾然硬骨,寧死不降,直到最後,擒得的活口連帶溫雪塵夫人腹中骨肉,亦只得七人。

  其餘兩千六百八十七人,均做了谷中的幽魂暗鬼。

  九枝燈踏入清涼谷間的淨心洞中時,恰好看到幾名弟子將一具屍身拖出。

  那屍身雙目圓睜,一身青衫被拖拽得亂七八糟,下擺一直卷到胸口位置,其狀之狼藉,和街上那些暴死橫屍之人幾無區別。

  九枝燈也是費了些功夫,才辨認出此人竟是酷愛棋藝、時常與師父下棋作樂的清涼谷扶搖君。

  魔道弟子們興高采烈道:「回尊主,這小老兒怕是知道自己氣數將盡,自絕經脈啦。」

  九枝燈收回視線:「殉穀而亡,倒也剛烈。」

  說罷,他轉身叮囑身後隨侍:「看好那清涼谷的幾名活口,莫要叫他們自盡了。尤其是那個叫周弦的。」

  「是!!」

  所有魔道弟子臉上均掛著生動的雀躍之色,為眼前的勝利興奮得戰慄不已。

  待九枝燈信步走出洞後,便有弟子迫不及待地上前追問道:「尊主,下一步我們要攻打何處?是丹陽峰,還是應天川?」

  大家雖是興奮,但也不會忘記九枝燈曾在風陵山中被教養多年。在眾人眼中,這風陵山必然是最難啃的骨頭,魔尊就算要徹底拿下四門,出於人情考慮,也會將它排在最後一位。

  誰也未曾想到,九枝燈竟面不改色地回答道:「風陵山。」

  他有一筆賬,要好好地同那廣府君清算一番。

  但是,他不會再像這回攻陷清涼谷一樣,同風陵山的守山大陣硬碰硬,白白折損魔道兵力了。

  九枝燈正思及此,便聽得轆轆的輪椅聲由遠及近地響起,在清晨的清涼谷石道間碾出了層層細碎的回聲。

  被魔道弟子推著輪椅穿行在濃郁的血腥氣中時,溫雪塵面不改色,眸光雖然有些呆滯,但其中已經蘊含了幾絲活氣。

  眼前之人,當真可以用栩栩如生來形容。

  很快,溫雪塵的輪椅停靠在了淨心洞前。

  對於從洞中被拖出的扶搖君屍身,他只投以淡淡的一瞥,便收回了視線。

  九枝燈嘗試喚他的名字:「溫雪塵。」

  溫雪塵不卑不亢:「是。」

  在現如今的溫雪塵眼中,這些行來往去的弟子,才是清涼谷弟子,至於這滿地屍首,皆為魔道之人,包括剛才被抬出的人亦是如此,他當然不會對他們的死亡假以辭色。

  九枝燈俯下身來,攥住他的手腕,只覺一片冰冷,內裡脈搏平靜如死,而因為屍僵未退的緣故,溫雪塵根本無法駕馭輪椅。

  不過這並不要緊,醒屍存活時間越長,一切形容舉止便越似常人,假以時日,他不僅能夠一如往常地操縱輪椅,還能夠運用法術,甚至在過度勞累之後,還會有心臟隱痛之感。

  ……不過那一切都是錯覺罷了。

  溫雪塵張望著四周濺染的血跡,神情極為平靜。

  九枝燈試探著問他:「對於周北南與曲馳這兩人,你作何想法?」

  依照煉屍人在他腦中灌輸的內容,溫雪塵僵硬答道:「他二人雖為我摯友,然則夥同天妖孟重光及一干弟子盜取神器,意欲為禍四方,應處流放之刑。至於主犯孟重光,應殺之,方能平四海之心。」

  九枝燈臨行前,的確是對那煉屍人說過,任他改造溫雪塵,可他未曾料到,煉屍人會對溫雪塵灌輸這般想法。

  不過既然他如此說了,九枝燈便也順著他的話講了下去:「那盜取神器之人,現如今倚仗三門陣法,困守危樓,欲作困獸之鬥,何如?」

  溫雪塵面目滯然,緩聲道:「其餘三門大陣,我均有參習過,知曉其中關竅。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一一為你指出拆解應對之法。」



第82章 後背之刀

  從宣公祠階前,隱約可見內裡青帝莊嚴的雕像,對面是梵字僧塔,十字亭閣早春時節煙絮飄飛,送來陣陣暮鐘聲響。

  徐行之坐在階前,一腿支起,另一條腿越過數個臺階擱放在最後一階,左手旁擱著一隻簸籮,裡面盛著不少核桃瓜子一類的乾果,側旁鋪著兩塊淨帕,一條帕子上已經攢滿了小雀舌似的瓜子仁,白白胖胖地擠成一堆,另一條帕子上滿是完整得一絲未損的核桃仁,像是一隻只光溜溜的小腦瓜。

  他左手整個兒攏住一隻薄皮核桃,指尖微動,哢嚓一聲,核桃便恰到好處地裂開十數道細紋,徐行之單手翻轉著核桃,用拇指尖靈活挑開碎裂的核桃皮,很快就又剝出一隻完整的澄黃核桃仁。

  而他在剝下一個的時候,手指錯了勁兒,一把把核桃捏碎了。

  徐行之嘖了一聲,把核桃仁從碎殼間挑出來,一一分給面前圍坐的幾個小孩:「拿著。」

  這些總角小兒圍著徐行之,出神地盯望著他,希望從他嘴裡能掉出更多好聽的故事,或者從手指縫裡漏出捏壞了的核桃碎。

  有小孩咀嚼著核桃仁,請求道:「徐大哥,再同我們講講稀奇的事情罷。上次那個九尾蛇的故事,我回去跟我那些玩伴講,他們都聽得可開心了。」

  徐行之往嘴裡丟了片核桃碎:「行啊。但你們下次少帶點核桃,剝起來這個費勁。」

  他活動了一下修長有力的手指,想了想:「我給你們講講蠻荒的故事?」

  「蠻荒?」一張張好奇稚嫩的臉頰向日葵似的對準了他。

  上古之時鴻蒙初辟,混沌不堪,諸象錯落,道魔兩分,魔祖羅睺張揚好性,酣暢萬古,攬龍馭鳳,以殺證道,卻偏生碰上天道所庇的鴻鈞老祖,其由天道所賜的造化玉碟內藏有三千乾坤,機變無窮。

  羅睺與鴻鈞倒卻山巒,捶碎日月,最終羅睺不敵天道,慘敗遭囚。

  羅睺追隨者何止萬千,天道又不容殺戮,鴻鈞老祖便劃分六界三十六重天,在每一重天內各自設立監牢,羈押此間作亂的妖邪,押邪龍、囚真鳳,鎖巨人,困異獸,此類監獄因其蠻厲荒涼,統稱「蠻荒」,各重天因其氣運不同,囚押之物各有不同,亦不相干涉。

  徐行之所在的,是第二界十八重天中的玄明恭華天,老祖在此化出一座名為「蠻荒」的監獄,主囚洪荒時期便肆虐橫行的起源巨人,並將一把開啟蠻荒之門的鑰匙交與一名喚為玄非君的道人,令他收好。

  玄非君耗費數千年光陰,創立四門,其中一門由其最愛弟子赤鴻君繼承,至於蠻荒鑰匙,因其無法拆分,便由他另一愛徒周胥看管。

  赤鴻君座下最得意之徒,便是清靜君岳無塵,而周胥之子,便是周北南及周弦之父,周雲烈。

  至於鴻鈞老祖,則攜魔祖羅睺居於最高的大羅天,將這位魔祖囚禁在自己身側,畫地為牢,日夜不離。

  這些前塵往事講來也是冗雜無趣,徐行之還指望吊著這些孩子,叫他們下次帶些其他的新鮮乾果來換故事呢。

  徐行之解釋道:「那是一座監獄,用來關犯了錯的各種異獸、怪物。其中有一種五年一出沒的巨人,以人肉為食,喏,來個稍微個大點兒的,一腳踏在宣公祠這裡,轟的一聲,那邊的佛塔就要倒啦。」

  徐行之繪聲繪色地講述著,孩子們聽得頸毛倒豎,卻又不捨得放過一個細節,徐行之剛一歇嘴,他們便七嘴八舌地問起問題來:

  「徐大哥,你見過巨人嗎?」

  「沒有啊。」徐行之大大方方地承認,「我又沒進過蠻荒。」

  有孩子仰慕地問:「徐大哥,你打得過巨人嗎?」

  徐行之想了想,公正客觀地評價道:「單打獨鬥的話,二十尺之內的沒問題。」

  立即有人起哄:「騙人!」

  不等徐行之反駁,他小小的仰慕者便不服地替他申辯:「徐大哥怎麼會騙人呢!你別瞎說。」

  「徐大哥連右手都沒有,怎麼打巨人呀。」孩子自是不會意識到自己天真無邪的殘忍,「……吹牛。」

  小小的仰慕者開始找轍往回圓,努力尋找論據道:「徐大哥左手勁兒大,會捏核桃呢。你呢?你能捏開嗎?這核桃皮可厚了,我爹爹拿門夾都夾不開。」

  果然,反駁者說不出話來了。

  畢竟巨人遠在天邊,能手捏核桃的徐大哥卻近在眼前。

  徐行之剛想說些什麼,便見宣公祠對面的一扇門戶開啟了,孟重光的腦袋打門內探了出來:「師兄,蔬果都洗淨了,回來吃吧。」

  徐行之把簸籮往懷中一抱,把剩下幾個沒捏完的核桃挨個在手裡轉了一圈,圍坐的孩子們手上就都多了一隻剝得圓光光的完整核桃。

  徐行之入鄉隨俗,鄉土氣息濃厚地表示:「徐大哥媳婦叫徐大哥回去吃飯啦。」

  徐行之與孟重光在此已定居半月之久,孩子們都曉得這位「徐大哥的媳婦」管徐大哥管得厲害,只好依依不捨地同他約了下次見面的時間。

  徐行之撣盡簸籮底部的碎殼,回了他們的新家。

  自半月前,廣府君到客棧追緝二人卻撲了個空後,他們便另選了一個清雅小鎮,暫作落腳之所。

  不知是廣府君追丟了他們的蹤跡,還是山中有事,他們到了鎮中三日也沒等來追兵。

  按徐行之的意思,再過些時日,確認廣府君他們不會再追來,他們便可再設法尋找居所安身,但某日孟重光出去打聽消息,回來後便不顧徐行之阻攔,掏錢在鎮中買下了一座小院,大有在此定居之意。

  徐行之雖對孟重光這種逮個地方就要建個巢紮個窩的兔子習性哭笑不得,但也拿他這時不時突然發作的倔脾性無可奈何,索性由得他去了。

  一進門看見石桌上擺著洗好了的新鮮黃杏,徐行之眉開眼笑,把簸籮立起靠在門邊,又把用手帕包著的瓜子與核桃仁托起,一道擱在了桌上:「喲,這一口我喜歡。酸不酸啊。」

  孟重光答:「試過,特別酸。」

  徐行之隨便揀了一個咬了一口,酸得一抖,舌尖唾液立時洶湧著冒了出來,但他的眼睛倒是眯出了一個愉悅的弧度:「行,味道可以。」

  旋即,他用木手把乾果往孟重光的方向推了推:「給你剝的,吃吧。」

  孟重光卻並不接:「師兄怎麼那麼喜歡和那群孩子混在一起,都不著家。」

  徐行之笑話他:「你行不行啊?就是一群孩子而已。」

  孟醋缸說:「我以前也是孩子。」

  徐行之:「……」

  「師兄從我小時候就待我那麼好,害我現在片刻也離不開師兄。」孟醋缸倒打一耙的本領現如今是越來越強了,「重光得看好師兄,免得師兄又被人喜歡了去。」

  徐行之笑了:「傻話。」

  看徐行之神色如常,孟重光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

  放鬆下來後,孟重光有意無意地試探問道:「師兄成日裡都和他們說些什麼呀。」

  「有個孩子家裡是開乾果小店的。」徐行之坦然道:「師兄動動嘴皮子,給你掙點小零嘴。」

  孟重光坐在了他的腿上,伸手兜攬住他的頸部,指腹緩緩撫摸著徐行之的臉頰,昵然道:「師兄在別處動動嘴皮子,重光更高興。」

  「哎,哎。」徐行之拿沾著杏子果汁的手指去戳他的腰,「先讓我吃完……」

  孟重光卻不給他機會,這小東西最擅耳鬢廝磨,不是伏在他懷裡撩撥似的深呼淺吸,便是湊在他耳邊呐呐地說著些天真又下流的甜言蜜語,輕而易舉地便能磨得徐行之渾身無力,在石凳上坐不住,腿軟腰軟地直往下滑。

  孟重光索性拉著他一起坐在了地上,繼續親吻著他。

  衣衫紛紛墮地,撒了一地的茶花白。

  因為眼看天色逼近夜晚,孟重光怕徐行之身體浸了寒氣,便收斂了許多,在天溫剛剛轉低時便終止了動作,把徐行之抱入房中床榻上,自己也躺倒在他身邊,膩軟著要徐行之摸頭髮摸耳朵,舒服得不想睜眼。

  徐行之也不知怎的,與他翻覆過一場後,突然很想吃醪糟。

  他撐著酸得厲害的腰剛想要起來,便被孟重光眼疾手快地按下:「師兄,想要什麼?重光幫你拿。」

  徐行之把自己的想法一講,孟重光便淺淺一笑,於他濃密雲發間落下輕輕一吻:「師兄,我去買。你好生躺著便是。」

  為著他的乍然起興,孟重光乖乖穿整好衣衫,捏著錢袋跑了出去。

  徐行之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就聽得外頭起了風聲,把毗鄰的一家小店簾幡吹得匝匝亂響,很快,黃豆大的雨滴便落了下來,絲毫沒有春雨矜貴如油的架勢。

  徐行之不經意抬目,竟發現孟重光慣常帶在身側的儲物戒指被脫下來放在床頭小桌上了。

  ……方才二人行那雲雨之事時,孟重光怕擦著刮著他,便取了下來。

  這便意味著,孟重光回來時怕是沒有傘遮雨的。

  思及此,徐行之迅速翻身起床,簡單打理一下自己,取了傘,便朝外走去。

  這風起得快,雨也落得突兀,街道上行人如蟻,要麼迅速交匯到能暫且躲避的屋簷下,交碰著觸角議論著這見鬼的天氣,要麼狼狽竄逃在街上,指望著一鼓作氣歸入巢中。

  徐行之記得鎮中有兩家賣醪糟的,其中一家在東鎮口,是老字型大小店,他便先揀著這家去了。

  徐行之衿袖被雨風灌滿,引得身上寒津津的。他不覺得難受,反倒好笑不已。

  自己這麼大年紀了,竟還會犯半夜嘴饞的毛病。

  說起來,在自己身上發生的荒唐事兒還不止這一件。無獨有偶,前幾日是溫雪塵的生辰,徐行之本想去送些禮物,但孟重光這小王八蛋在臨行前夜不知吃錯了什麼藥,死活纏著他不放,他也被勾得情動難耐,一時沒能禁欲絕情,禁不住要了一次又一次,攪得第二日想下地都下不得,只能叫孟重光替自己跑一趟清涼谷。

  ……看來,自己著實是被那小東西寵得不大像樣了。

  徐行之含笑想著自己的心事,恰與一戴斗笠著蓑衣的青年擦肩而過。

  他並未馭起靈力防身,對方也無甚異常,雙方都只是各自向前行路,然而在擦肩的瞬間,徐行之只覺胸中隱隱一悸,不自覺側目過去,而對方竟也有所覺察,與他一道轉過臉來。

  四目相對間,徐行之一愕,脫口喚出那人名字:「……卅四?」

  在異鄉街道上碰見昔日舊友,徐行之的眉眼不自覺彎了起來:「真巧啊。你這是……」

  「不巧。」向來見他便先要鬧著比劍的卅四竟難得地沉肅了一張面容,把瀝瀝滴水的斗笠扶了一扶,露出一雙鴉青色的眼眸,「我打聽到你與孟重光最後出現的地點在這附近。……我是特來找你的。」

  說罷,他拖住了徐行之垂在身側的「右手」,觸手的木料質感叫他神情一僵,不可置信地低頭看去。

  徐行之倒是早習慣了這般打量的目光,說:「我去接重光,有事路上說。」

  卅四卻未挪動身體,只用力攥住他的指掌,輕聲道:「……抱歉。」

  徐行之微微凝眉,對卅四這聲「抱歉」頗覺莫名其妙。

  關於師父殞命之事,他曾在夜半失眠時細細整理過前因後果。

  其實,幕後真凶並不難鎖定。能夠奪師父之舍、與師父勢均力敵之人,起碼也得是元嬰修為。而魔道這百年間唯二衝破元嬰期的,一是九枝燈,二是在征狩之戰中與師父一戰落敗、從而使得師父之才驚豔天下的魔神卅羅,卅四的叔叔。

  小燈那等自律溫柔之人,是萬萬做不出此等齷齪事情的,從頭至尾,徐行之並未疑過他分毫。

  當時,徐行之確然是有過一閃念的懷疑,但他懷疑的對象,不是九枝燈,而是卅四。

  他心想,卅四是否曾在與自己的某次比試中無意窺見了自己的後背,從而才與他有血緣的卅羅密謀,設計了此事?

  但徐行之也很快打消了這條疑慮。

  一來,卅四性情並不仿效其叔叔,對於殺戮奪權並無志趣;二來,他只是單純的劍癡,並沒那個腦力去策劃此等陰謀。

  其實,更令徐行之不解的是,那時擂臺之上,自己的後背不過是被施加了簡單的障眼法術,在卅羅死後,他身上那所謂的「鬼修刻印」便恢復了正常。只需事後稍加調查,他便能輕易地自證清白。

  可為何廣府君連調查也不肯調查,非要置自己於死地不可?

  想起當日廣府君與徐平生二人的言行,徐行之難免胸悶,但也不至於遷怒至卅四身上。

  更何況現在卅四主動來尋他,徐行之久不見朋友,哪裡還顧得上猜忌?

  他爽朗道:「你有何抱歉的?」

  天邊一道閃電潑喇喇閃過,色同磷炎,旋即,在沉悶的雷聲中,徐行之聽到卅四啞聲道:「抱歉,行之。你讓我看好九枝燈,我……沒能做到。」

  徐行之喉間一緊:「……小燈怎麼了!?」

  一瞬間,無數可怖猜想湧上他的心頭,逼得他眸間現出幾絲厲色:「有人欺淩於他?魔道那些分支為難他了?」

  ……徐行之悔了。

  師父亡于魔道之手,即使他從未疑心過是九枝燈所為,徐行之心中仍受了重創,除了孟重光外,他一度不想見任何人,更不用提是魔道之人。

  ……他不敢保證自己再見魔道之人時,是否能控制得住為師父報仇的滿心戮意。

  ……他不能讓初為魔道之主的九枝燈為難。

  早知如此,他就該在心緒穩定後去尋小燈,向他報個平安,哪怕寄送一封書信,叫他安心也好。

  可未及他悔意入腸,他便聽見卅四啞聲道:「我沒攔住他……他已經往應天川去了……」

  ……應天川?

  徐行之不明白,方才明明是在說小燈,為何又轉繞到應天川身上去了?

  卅四的聲音聽起來竟隱隱有些發顫:「本來,他打算先去風陵山的。然而應天川周北南得知其妹周弦遭擒,便點了川內千余血性弟子前往馳援,雙方苦戰,本來……本來,他已要成功,誰想到……」

  說到此處,向來對萬事不關心的卅四竟難得露出了不忿之色,切齒痛道:「誰想到應天川周雲烈降了!他投降了!他只求九枝燈留住他一雙子女,留住他尚在母腹裡的外孫兒,留住他這一川弟子的性命!……他應天川降了魔道!」

  徐行之發現自己根本聽不懂卅四在說什麼,只能在密織的白色雨幕間,睜大眼睛,勉強看清粗如箭頭的豪雨那邊,卅四一張一合,不斷吐露出殘酷字句的嘴唇。

  「後路斷絕,萬事皆休,周北南被九枝燈生擒,可他與許多清涼谷、應天川弟子一樣,其志不改,拒不肯降,現已與其妹一道被羈押,送入蠻荒——」


  作者有話要說:北南死於自己親爹插刀……



第83章 死別生離

  孟重光把醪糟湯圓攬在懷裡熱著,左手珍惜地護著,右手則打著一把用碧色藤條密密結成的傘。

  左右這雨下得又狂又急,周圍人急於奔命,只顧自己,不會有心思伸個頸子去看身旁人有何古怪。

  看這天落急雨的模樣,孟重光有把握徐行之在家中待不住,會打傘來接自己。到時,自己只要遠遠瞧見師兄便立即撤了傘去,淋濕些許,按師兄的性子定然會心疼,待同撐一把傘回去後,他就能趁機予取予求,對師兄……

  思及此,孟重光突然瞧見兩個人影迎面而來,其中一人沒打傘,其步履踉蹌,像極了師兄,另一人相隨在後,看身形隱約也有些眼熟。

  孟重光心尖一悸,哪裡還顧得上自己的小心思,搶上前去,見那行姿如醉、渾身透濕的人果真是徐行之,臉色驟變,伸手把人圈入懷中,把傘全部挪至他的頭頂:「師兄,怎麼了?」

  徐行之一路走來心裡宛如油煎,如今看見孟重光便立時發力扯住他的衣袖,艱難道:「重光,同我回去……回風陵!風陵出事了!」

  孟重光眸光一凝,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溫聲道:「出了多大的事兒,值得師兄不打傘就往外跑?走,咱們回家,等回了家,我聽師兄慢慢講。」

  卅四在一旁插嘴:「還是速速前往風陵的好。我來前已聽到傳聞,廣府君放出話來,風陵弟子山門開上一日,願降願逃,悉聽尊便;一日之後,留下者將與風陵存亡一體,守山至……」

  孟重光霍然扭頭,死死盯著卅四,目厲如鬼。

  卅四一怔,心中隱隱猜到了些什麼,閉口不再說話了。

  徐行之尚未注意到這二人神情有異,他怕孟重光弄不清狀況,便強忍著從喉底瘴氣似的翻湧上來的血腥味,強自解釋:「九枝燈他帶魔道攻擊四門,清涼谷與應天川均是陷落了……北南還有小弦兒,他們……」

  孟重光撫著他的後背,將靈力徐徐注入,好鎮住徐行之體內澎湃亂竄的陽炁。

  然而對於他的急切之情,孟重光並不正面予以回應:「……師兄,咱們先回家。」

  徐行之:「……」

  徐行之只覺自己明明抓住了眼前人的手,但仿佛抓了一捧空氣,手裡心裡一應是空蕩蕩的。

  於是他撒開了手,直直地看著孟重光。

  孟重光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徐行之的目光就像有形之物,把他刺得渾身發燒。

  「……你知道?」

  孟重光顧左右而言他的態度已經再清晰不過地印證了徐行之的猜想,然而人有時賤得離奇,即使知道有南牆橫亙,他還是抱著滿腔僥倖狠狠撞了上去:「孟重光,你早知道?」

  這半月以來的種種蹊蹺逐一在徐行之心頭浮現。

  ——孟重光突然在此處購置院落,好似有十足把握確定廣府君不會再來追緝他們。

  ——但凡自己外出歸來,孟重光總會旁敲側擊地問自己,有沒有聽到什麼消息。

  ……還有雪塵生辰那日……

  這些蛛絲也似的懷疑,在徐行之心頭一絲絲織成了羅網,叫他喘不過氣來。

  沉默良久後,孟重光很輕地說:「是。」

  ——羅網猝然鋪天蓋地地籠罩了下來,潛伏在暗處的蜘蛛竄出,在徐行之心臟上狠狠咬去了一塊肉。

  在潑天豪雨間,徐行之一拳轟上了孟重光的面門。

  孟重光毫無防備,往後跌出數步,一跤跌在泥濘遍佈的街心。

  他掌心結出的藤傘瞬間抽攏收回,原本用紙碗盛著、好端端焐在胸口的醪糟湯圓也翻了,爛糟糟地從孟重光身上洇出滾燙的痕跡。

  孟重光用拇指印上滲血的唇角,那層薄薄的血色很快便被雨水沖淡,但他仍是死死盯著那處看了很久。

  ……哪怕他犯過再滑稽荒唐的錯,師兄也未曾捨得動他半個指頭。

  若在以往,徐行之哪怕戳戳他的腦門,都能讓他鬱悶上半日光景,因而這劈頭蓋臉的一拳下來,孟重光全然懵了。

  「你既早知道,為何不告訴我!?」徐行之氣得渾身發抖,眼前黑影亂閃。

  他從方才起就在控制自己,莫要遷怒,否則他必然連卅四這個魔道之人都不會饒過。

  可徐行之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一直信任著的人居然會這樣隱瞞於他。

  小燈也是,重光也是……

  孟重光從泥地上掙起身來,一雙眼睛直勾勾釘在徐行之臉上:「告訴師兄又能如何?師兄去救嗎?師兄一個人救得了四門嗎?」

  徐行之勃然變色:「孟重光?你——」

  孟重光帶著半身泥水淋淋漓漓地爬起來,雙目拉滿血絲:「我告訴師兄,師兄只會像現在這樣,以一己之身,去抗衡整個魔道!師兄能得到什麼好處?」

  「好處?」徐行之覺得腦袋和心口痛得快要炸開,「我出身風陵,風陵於我有深恩大德!你在這裡跟我論好處?!」

  孟重光:「再有什麼恩情,在他們要殺師兄時也該一筆勾銷了,師兄根本不欠風陵什麼!我們本過得安然自在,何必去管他們?四門自有天數氣運,若要真亡,豈是師兄一人攔得住的!」

  「我去你媽的自有天數!」徐行之暴喝,「姓孟的,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他得到的回答是沉默和漫天的雨聲。

  徐行之不再多費唇舌,含著令人驚心的光芒的雙眸在孟重光臉上掃過一圈,便決然轉過身去,足下風聲漸聚。

  可在他即將縱身離開時,一隻手從後柔柔拉住了他的衣角,怯聲道:「師兄……」

  徐行之以為孟重光是想通了,倏地一喜,返身道:「重……」

  孟重光一指點在了他右肩的琵琶骨上。

  一年前的天榜之比,徐行之右肩琵琶骨被靈力貫穿,養了許久才痊癒,此時被孟重光再加一擊,徐行之立時疼痛難當地軟了下來,被孟重光擒住左手,狠狠按倒在潑天雨水中。

  徐行之困獸也似的抵死掙扎,口裡嗆進了污水仍在含混不清地咆哮:「孟重光!你他媽幹什麼?!放開我!」

  往日與徐行之玩鬧,孟重光未曾下過一次重手,然而此回他下手極重,幾乎是以擰斷徐行之胳膊的力道狠狠壓制住了他。

  徐行之雙眼通紅:「你放開我!!我得去救北南!!」

  「他救你了嗎?」孟重光憤怒且心疼地壓住瀕臨發狂的徐行之,「那日若不是我回了山,誰來救師兄?曲馳嗎?溫雪塵周北南嗎?他們就只是眼睜睜地看著!!所有人都眼睜睜地看著!」

  徐行之根本不想去聽孟重光究竟說了什麼,頭抵在泥水中,厲聲道:「還有小弦兒!小弦兒還有身孕,她自小和北南嬌生慣養長大,哪裡受得住蠻荒之苦!……還有雪塵,他怎能受得了小弦兒落在魔道手裡?我得去幫他,我得去——」

  孟重光脫口吼道:「你去哪裡?!溫雪塵沒了!清涼谷也沒了!」

  徐行之驀然停止了掙扎。

  雨水澆在徐行之的後背,仿佛澆在一隻空心鼓上,空空作響。

  察覺到徐行之異常的沉默,孟重光心中一寒,略有驚慌地抬頭看向卅四。

  卅四眉頭緊鎖地搖了搖頭。

  ——為免徐行之受到過大刺激,卅四隻說了應天川降於魔道,並未明確告知他清涼谷闔谷被屠之事。

  「……雪塵怎麼了?」半晌後,徐行之背對著他,喃喃發問,「……什麼叫『清涼谷沒了』?」

  他艱難轉動著腦袋看向卅四。他的眼睫被黃泥水染汙,睜著生痛,但他就帶著這一眼沙一眼水,啞聲向卅四求證:「……沒了?」

  ……瞞不住了。

  卅四只得如實道:「我得知消息,趕去清涼谷,已是清涼谷出事數日之後……那裡血氣不散,漫天皆是磷炎鬼火……我聽人說,溫雪塵是在魔道攻谷時,為維持封穀大陣,心疾發作,待弟子們發現異常時,已經晚了。他的屍首被魔道劫了去,他……」

  他的話被一大口從徐行之口唇間湧出的血生生打斷了。

  那股溫熱濺開來時,孟重光嚇愣了,心臟劇痛間手足無措地把徐行之抱入懷裡:「師兄!!師兄——」

  徐行之聽不見孟重光在說什麼。

  他耳裡皆是風雨之聲,唯有溫雪塵的聲音層層疊疊地盤桓。

  ——「風陵徐行之何在?」

  ——「哎,我這兒呢。」

  ——「哦?是嗎?行之現在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了啊。」

  ——「……變條蜈蚣扔到他臉上,你就能贏了。」

  ——「溫白毛你少害我啊。」

  ——「我是想讓你長點記性。非道殊途之人決不能輕易相與,這點你得記清楚。」

  在魔障似的耳語間,徐行之恍恍惚惚地想,上次去應天川為北南過生辰時,他是為了什麼,才對溫雪塵避而不見呢。

  街上幾無行人,空余雨聲,唇角猶自不住嗆出血沫的徐行之被面上血色盡褪的孟重光抱起。他的左手木然垂下,五指指甲俱翻了過來,他卻無知無覺,只半開半合著眼睛,模糊地想著自己的心事。

  將徐行之帶回小院,替他運功療傷,又將他傷得不像樣的手指細心包紮起來,孟重光方才帶著一身泥汙,走出臥房。

  卅四坐在堂屋的一把木圈椅上,見他出來,便問:「行之如何了?」

  「你來此究竟是要作甚?」孟重光聲音裡像是揉進了一把冰淩,冷得刺人,「你難道不知,若將此事告訴師兄,師兄拼掉一條命也要回去?」

  「我知道。」卅四說,「可我以為你們兩人會同進同退。你們兩人俱有元嬰修為,若與九枝燈對抗……」

  沒了徐行之作陪身側,孟重光再也不掩飾眼中的陰鷙鋒芒:「對抗?這話倒是好笑,你是魔道中人,千里迢迢尋來,一意把師兄拖入這渾水裡,為的竟是要和你們魔道的新主對抗?」

  那向來紈絝無正形的青年難得收斂了輕佻之色,不怒不惱,手撫腰間劍柄道:「……我後來回到總壇,與這位魔道新主談過才知,我與他,對魔道的認知迥然不同。」

  說罷,他有些自嘲地笑一笑:「我自知魔道乃旁門左道。旁門與正道相比,如日與月,光與影,互為映照,俱不可缺。然以魔道本質而論,講究烈火烹油,癲迷人心,存之尚可,但萬不能統領道學。……然而九枝燈並不這樣想。我與他心念相悖,話不投機,也只能來尋行之,希望他能聽一聽行之的話。行之他……」

  孟重光聽得不耐,打斷了他:「『行之』是你叫得的嗎?」

  他站起身來:「師兄不會去勸。我也不會允許師兄再牽涉進四門之事。」

  卅四歎了一聲:「……也罷。但行之的性子你應該比我更加瞭解,莫要強求於他,否則……」

  「強不強求,又關你何事?」孟重光強硬道,「請吧。」

  說罷,他進了門去,替徐行之又理了一遍經脈。

  他提著水壺再走出來時,卅四已離開了。

  孟重光看著空蕩蕩的堂屋,心內一陣難言的煩躁。

  ……該死。

  待他燒滾一爐水,將水壺灌滿、提回臥房內時,天色已漸明,徐行之也已醒了。

  他臥在床上,手腳俱被藤蔓捆起,看上去疲倦得緊。

  聽到足音,徐行之睜開眼來,目光很淡地在孟重光臉上轉了一圈,便懶怠地看向了他處。

  眼見唇色白如紙張的唇色,孟重光心裡疼得厲害:「師兄……」

  徐行之一語不發。

  孟重光把水壺放下,坐於床側,輕聲勸慰道:「丹陽峰與風陵山尚在,自會合縱抗敵,師兄硬要回去作甚?」

  徐行之閉上了眼睛。

  孟重光摸一摸自己微微腫起來的臉頰,心裡更慌了。

  師兄以前未曾打過他,也未曾這般疏離於他……

  難道……四門對師兄這般重要嗎?

  他難道做錯了嗎?

  孟重光不安地伸手,試圖去撫徐行之的臉:「師……」

  徐行之把臉往側旁一偏,躲開了他的指尖。

  孟重光握了握拳,終是不敢再強行親近於他,只好默默退出臥房。

  在臥房外轉了數圈,他眼間陡然一亮,打了傘,在淅淅瀝瀝的殘雨聲中再次出了門。

  折騰了一夜,昨日賣醪糟的小攤又在苫布下支起了攤。

  攤主見昨夜最後一個光顧他的客人又來了,便笑著為他香氣四溢地盛了一大碗:「公子,醪糟好吃嗎?」

  孟重光勉強撐起笑臉來:「我妻子愛吃。」

  雖然不知能否討好師兄,然而終究是聊勝於無吧。

  孟重光重新回到小院之中,未進臥房門就揚聲喊道:「師兄,我又買了醪糟,你想不想……」

  他挑開簾子,卻見原先躺著師兄的床上空空蕩蕩,原本束縛住他的藤蔓四散裂了一床。

  孟重光登時間足脛生寒,手中捧著的紙碗跌落在地:「……師兄?」



第84章 上門遊說

  卅四動身前往邊陲小鎮尋找徐行之,直至確定他身在何處,足足花了三日。

  三日間的第一個晚上。

  子時,春夜,漏聲殘。

  半夜的風陵山燭火飄搖,守夜巡值的弟子比平日多上數倍,前哨綿延至百里開外,嚴陣以待,隨時警惕魔道來襲。

  徐平生全副戎武勁裝,懷劍睡於後山西南山門處。

  與他一樣備戰夤夜、以致精疲力竭的弟子有不少,像他一般不肯回房、時刻戍守本位的弟子同樣有不少,和衣囫圇睡下的弟子更是不在少數,然而大家都睡得三五成群,好在有突發情況時互相提醒、互為翼護,唯獨徐平生四周是一片微妙而尷尬的空白。

  自從一年前,徐平生身邊便少有人願意靠近了。

  好在他已習慣此事,但是一旦入睡後便綿綿不盡地糾纏於他的夢魘,他至今仍習慣不了。

  ……今日他又夢見了過去發生的事情。

  一個年幼的孩子躺在一間小小道廟的地上,腿上被劃開了一條長約一指深約半寸的傷口,隱隱有些潰爛。

  可怕的高燒叫他一張臉上唯有嘴唇是慘白慘白的。

  他抱著一副爛棉絮,細窄的肩膀瑟瑟抖動不已:「……兄長,我餓,好渴。」

  徐平生跪在他身側:「外面都是鬼,都是妖怪。他們捉到我們,是要拿我們去喂蟲子的。行之,你再忍一忍啊。」

  孩子小聲問:「喂蟲子?」

  徐平生把孩子抱緊在懷中:「……我剛才出去查看時,看見隔壁的徐叔……就是經常給娘送糧食的徐叔,在村裡小溪邊走來走去,走著走著,他一頭栽倒在地,頭掉了下來,耳朵、眼睛裡都鑽出了蟲子……肥肥白白的蟲子,吃得圓滾滾的,渾身都是血……」

  彼時的徐平生也是半大孩子,很難真正顧及別人的心情,只想著將自己滿心的恐懼與身邊唯一可以說話的人一齊分擔,卻絲毫不覺懷中孩子眼中不安的怖色。

  孩子不再喊著要水要食物了。

  由於燒得厲害,他的眼睛內延伸出了細細薄薄的血絲,再被水汪汪地一浸,顯得格外圓亮動人:「兄長,你別再出去了,太危險。」

  徐平生說:「好,我不出去。」

  把餓得發昏的小孩兒哄得昏昏沉沉睡過去,徐平生把他用棉絮包著抱起,穿過道廟前堂,來到正殿,那裡有三座並排而立的三清道長彩塑泥像。因為長久無人供奉,香灰板結成塊,蛛網雲結如霜,四腳蛇淅淅索索地上下爬動,甚是蕭索。

  他本就不認得三清道長的雕像,再加之彩漆脫落、石顱殘缺,就連雌雄亦難以辨認。於是,他跪在髒兮兮的蒲團上,默念著自己所有能想到的神佛名字,挨個求了個遍:「王母娘娘,觀音娘娘,閻王老爺,柳樹婆婆,我只有行之一個親人了,求求你們莫要帶他走。」

  求過神佛,心間稍安,徐平生回到弟弟身邊,用堆在牆角的破布黃幡把他包裹起來,自己則囫圇裹起衣裳,蜷於角落,昏沉睡去。

  不知過去多久,他被身側孩子嘶啞的低吟聲驚醒過來。

  徐平生揉揉眼睛:「行之?」

  孩子臉色煞白地扭動著身體,一臉痛苦,受傷小乳狗似的低哼著。

  徐平生頓覺不妙,三兩下扒開黃幡,仔細一看,登時嚇得滯在了原地。

  這黃幡堆積處竟生了一個不小的螞蟻窩。螞蟻們嗅到了血腥氣,搖頭擺尾,如黑豆似的聚在了孩子腿上的傷口處,孜孜不倦地啃咬搬運著傷口處微腐的肉,已經密密麻麻爬滿了他半條腿。

  因為許久水米不進,孩子動彈不得,連哭叫聲也發不出來,乾澀滾燙的眼睛睜得老大,眼睜睜看著數不清的螞蟻動作麻利地把他的傷口拆解,仿佛再過一會兒,他整個人都會被拆成碎塊,搬運進暗無天日的蟻穴。

  徐平生將他攬入懷中,慌亂地為他拍打去腿上爬滿的螞蟻:「行之,別怕啊,別怕!」

  少頃,一隻血跡斑斑、骨骼盡斷的手掌死死擒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竟是一個成年人的手掌大小!

  徐行之的低吟聲微弱又絕望,卻又似炸雷似的在他耳畔轟響:「兄長,救我——」

  徐平生掙扎著醒來,冷汗泉湧,惺惺惶惶,惘然四顧許久,他才用腰間佩劍支撐著自己站起。

  來不及整理淩亂的衣衫,他先掐住肩膀,嘗試著活動開麻得抬不起來的胳膊。

  曲馳馭劍行風,翩然單足落於西南門側時,徐平生正以此狼狽之態,和他目光相撞。

  曲馳將朱衣長袖一甩,將右手間的拂塵揚起,搭靠在左臂之上,溫文地向徐平生微微點頭行禮。

  曲馳向來是對誰都客氣,不止一次被徐行之笑話禮節繁冗,即使是在此時此刻,他仍有心思去關懷旁人:「驚悸憂思,心煩懊,多飲二陳溫膽湯會好些。」

  徐平生低下頭去,拱手施禮:「多謝曲……山主。」

  「……代山主。」曲馳溫聲道,「如果不順口的話,還喚我曲師兄吧。」

  曲馳到山之事,早經由前哨層層傳遞而來。他剛在西南門處落下,前來接引的弟子便趕到了:「曲師兄,請往這邊來。廣府君正在青竹殿中等您。」

  曲馳隨他離去時,目光沉靜轉過守戍山門的幾名弟子,只見他們熬得唇焦口敝,手指神經質地撫摸著衣擺或劍柄,怔忡望天者半,心思遊移者又半,只有少部分人眸光清明,光焰灼灼。

  見此情狀,曲馳神情未曾變化太多,眼睫微眨,靜靜把這些情景記錄入心底,抬步走去。

  待他走後,幾名弟子交頭接耳道:「曲師兄這回來,該是同廣府君商議兩門聯合抗魔之事吧。」

  「應天川是真投降魔道了嗎?」

  「清涼谷全谷遭屠的前車之鑒擺在那裡,他女兒落入魔道手中,周師兄還帶人去硬挑魔道,眼見便要惹禍上身,他為求闔川安寧,兒女平安,舉門去降,也是情有可原吧。」

  有人唾了一聲:「呸,真是沒風骨!他還交出了蠻荒鑰匙!奴顏卑骨!這不是親手推周師兄和周師姐入蠻荒嗎?」

  這話他們自是罵得痛快又自然。

  前幾日四門淪陷了兩門的消息傳來,修為較低的外門弟子驚嚇不輕,一夜間走脫了十之七八,留下來的外門內門弟子加起來還有一千二百餘人;若仗恃封山大陣,與丹陽峰互為策應,拖上些時日,倒也不是沒有勝算。

  不知是誰突兀說了一句:「若是徐師兄尚在,他九枝燈怎敢來犯?!」

  言及此,仇視的、蔑然的、看雜碎一般的目光紛紛向徐平生投來。

  徐平生澀在那裡。

  他沒有表情,卻像是被這十數道目光烏烏雜雜推倒在塵埃裡受審。

  徐平生想,他受了一年的審了,早習慣了。可為什麼那夢還是不肯放過他呢。

  見徐平生青白著臉色調開目光,大家才消了氣,紛紛自行結束了審判,繼續討論他們這幾日間翻來覆去討論著的問題。

  有人提出疑問:「……可應天川手中不是有神器嗎?清涼谷也是,為何不用呢?」

  四下沉默,大家都在面面相覷,等待有人給出一個既合理又能叫人心安的答案。

  一個弟子硬著頭皮猜想道:「是……是魔道來的太快,來不及用吧。」

  這理由太過生硬,惹得其他幾人也沒了討論下去的興致,大家又乾巴巴閒聊幾句,便各歸其位,睜大眼睛,枯枯等待著實現他們不知何時會降臨的壯懷激烈。

  徐平生抱劍望天。

  ……他今夜不想再做夢了,卻平白聽了一群人的白日癡夢。

  禍事未及臨頭,他們這些人自然是有風骨的。

  就在短短兩日前,他們留下的每一個人大抵都做好了殉山的準備,然則熱血是等不及拖的,時間越久,冷得越快。

  清涼谷蠅蟲泣血,應天川降敵叛逃,有這兩例在前,便能憑空在人心間生出無數枝節,攪出層層風浪。

  不得不說,九枝燈著實好手段。

  清涼谷以溫雪塵為首,剛烈性情最是聞名,其與應天川周雲烈之女締結了姻親,偏生應天川又是四門之中最重血脈親情的,一旦能生擒周弦,應天川必自亂陣腳,這一環套一環,顯然是早便算計好了,只待一個萬全之機,一併發作出來,就能一舉奪了四門的命。

  ……所以,神器呢?

  每七年都要拿出一次來召開賞談會的、鎮守四門的神器呢?

  九枝燈難道能算得到,即使在穀破山亡,峰傾川斜之時,四門也不會動用神器?

  徐平生心裡隱隱有了些可怕的猜想。

  而這些猜想,也在每一個戍守的弟子們心中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

  ……神器真的存在嗎?

  青竹殿內。

  聽了曲馳的話,廣府君強自鎮定:「……你此言何意?我聽不懂。」

  「廣府君,您無需隱瞞於我。」曲馳聲調平溫道,「我師父明照君飛升至四梵天前,把該交代的事情都同我交代過。我知道,四樣神器中,唯有世界書尚存於世,並保存在風陵山間。」

  廣府君不語,神情間隱隱有些閃爍。

  曲馳娓娓道來:「據我所知,當年鴻鈞老祖有意用隨身的四樣神器在此重天製造蠻荒監獄,四方鎮守,方得萬全。蠻荒鑰匙亦是從四樣神器上剝離下碎片,捏合而成的。誰想臨入蠻荒前,神器之一的世界書演化六欲,衍生心神,與老祖座下一名弟子心意投合,結下情緣……」

  當初,曲馳聽明照君說起此事時,亦覺不可思議。

  那名弟子跟隨鴻鈞多年,專司器物,看管神器時,卻平白得了世界書中的神魂愛戀,無形中生出許多妄念來。

  他巧言令色,致使世界書神魂顛倒,竟決定欺瞞老祖,分化出大半神力,虛造出一本假書,想讓假書代它進入蠻荒,自己則留於世間,與那弟子廝守永生。

  然則老祖豈是能輕易欺瞞的,蠻荒方成,老祖便覺其間缺了一縷神魂氣息,虧得其他三樣神器成功融合,漸成三足鼎立之勢,才將擒獲的起源巨人成功圈禁其中。

  那弟子猶自貪婪不足,起了吞象之心,執筆狂言,竟想利用神器之能,行誅殺鴻鈞、冒險奪尊之事,幸得及時被鴻鈞發現。

  此事之後,弟子身死殞命,世界書神魂作灰。

  左右這世界書神魂已失,神力銳減,帶走也是無用,鴻鈞便將其留給了弟子玄非君,令他將其封存起來,善加看管。

  老祖前往六重天定居之後,玄非君耗盡心血,培植四門。為求得一個名正言順的道門正統聲明,玄非君自行摶造三樣「神器」,謊稱是鴻鈞老祖遺留下來的寶物,分別交與清涼谷、應天川與丹陽峰保管,吩咐他們需得長長久久地隱瞞此事,只允許在飛升之前,把「神器為假」的秘密告知繼位之君。

  至於尚存神力的世界書,玄非君將其託付給了愛徒赤鴻君;而赤鴻君在飛升上界後,又將其交給了徒弟清靜君岳無塵。

  岳無塵某日酒醉中,帶一弟子擅入藏寶閣,說請他一睹神器世界書的真容,誰想那弟子無意間觸動封印,致使世界書真氣洩露,捕捉到來人氣息,又失其判斷,便自行融入其體,寄生其間,好借靠此體汲取天地靈氣,彌補其虧損。

  那弟子剛入仙道,難以負荷神器威能,當下便失去了意識。

  幸虧神器有損,酒意稍醒的清靜君又及時與他調理經脈,在他昏厥的十日間一刻不停地為他疏導,方才保住了他一條性命,也使得世界書與他的血肉連在了一起。

  那弟子醒來後,渾然忘記了發生過何事,只知他托「天道」之福,被收為了風陵山首徒,惹得他也是一頭霧水。

  後來,他還時常同曲馳他們顯擺,說自己這首徒身份得來如此輕易,想來定是他長相太過英俊的緣故。

  曲馳想到那意氣張揚的少年的模樣,唇角微挑,指尖在拂塵柄上緩緩摩挲。

  即使有封印加諸於殿外,廣府君仍竭力壓抑著音量,道:「此事為本門秘辛,師兄和我未曾對任何人提起。你又是從何得知的?」

  曲馳溫言道:「此事不僅我知曉,九枝燈定然也是知曉的。他膽敢直接進犯四門,極有可能是已得知神器失位之事。尤其是在屠滅……」

  說到此處,曲馳話音微頓,似是咬了一下舌尖:「……屠滅清涼谷後,他絲毫不懼神器威能,直奔風陵而來,更是印證了這一點。」

  事情既已挑破,再隱瞞也是無趣,廣府君歎了一聲,道:「是。世界書……確然是在徐行之體內。」

  廣府君當初得知此事,只覺天崩地裂,當即拔劍就要去把那少年殺掉剖開,好取出世界書,令其重歸本位,以免後患,然而清靜君心懷有愧,極力回護,百般勸說,廣府君才勉強留了他一條性命。

  這些年來,他想方設法令徐行之抄書,也是意有所圖,好叫他厭倦紙筆,沒有興趣去塗抹亂畫,激發自己體內世界書的功效,從而擾得天道大亂,惹出什麼不可回寰的禍事。

  曲馳見事情已經說開,便穩聲報出了自己的來意:「廣府君,我想讓行之動用世界書之能,力挽狂瀾。」

  廣府君脫口而出:「萬萬不可!」

  曲馳倒也不意外,反問:「為何呢?」

  「世界書能做到什麼,古籍無載,無人知曉!誰也不知那會是多大的能力!」廣府君咬牙道,「徐行之他向來狂悖,德不配位。這些年來我與師兄苦心隱瞞,就是忌憚他一旦得了大能,為所欲為,就再無人能攔住他了!」

  曲馳靜靜反問:「那要如何?即使眼看四門盡數覆滅,您也不肯求助於他?」

  廣府君圓睜雙目,吁吁喘著粗氣。

  曲馳:「恕我冒昧。您是怕行之報復您嗎?」

  「我怕什麼?我的性命,他要便拿去!」廣府君毫不猶豫,「我怕的是他心中仇意深重,不肯馳援四門,或者借機與那九枝燈沆瀣一氣!若是到了那時,我能拿他如何?你又能拿他如何?」

  曲馳望准廣府君,眸色沉靜如水,穩重得讓人心生暖意:「廣府君,您與行之相處多年,行之行事雖然偶有不妥之處,但他重情重義,若他知道四門蒙受之禍,就算是越渡重洋,萬水千山,他必會回來。」

  猶疑甚久,廣府君低聲:「……他會嗎?」

  曲馳露出溫和寬厚的笑意,對廣府君攤開手掌:「可以先將行之的右手拿與我嗎?」

  廣府君一怔。

  自從想通行之的身份是世界書載體後,曲馳便明白了許多事情。

  「這麼多年來,世界書早已滲透至行之血肉之中。所以,行之的右手掌裡是有世界書碎片的吧。」曲馳道,「您若是信得過我,便把此物交與我。我來為行之作保。待我找到行之後,碎片必會歸於其體;以此為憑,也能讓他相信我的話。那時候,他絕不會坐看四門潰散的!」

  廣府君臉色變幻數度,終究,滿腔猜忌還是敗給了守山之心。

  他于腰間解下一枚錦囊,交在曲馳手心。

  在曲馳勁瘦的指尖擦過錦囊表面時,附著其上的層層封印被劃出細碎微光,於他指間熠熠閃耀。

  眼看曲馳把錦囊妥帖收好,廣府君沉下一口氣詢問:「曲馳,我且問你,丹陽峰打算如何對敵?事先說好,我風陵打算死守山巒,決死不退!」

  曲馳溫文爾雅道:「廣府君,您只能保證您自己死守山巒,決死不退。」

  廣府君拳心捏得哢嚓一聲悶響,只覺自己受到了莫大冒犯:「……你這是何意?丹陽峰難道打算效仿應天川,降於魔道?」

  曲馳道:「……我確是如此打算的。」

  一套瓷盞應聲落於地面,滾茶潑濺在曲馳腳面上,其怫然狀一如現在的廣府君。

  曲馳不溫不火,徐聲解釋道:「現如今,丹陽與風陵不該困守危樓,各自死戰。清涼谷鐵血,為保清白,抵死一戰;應天川有情,為保平安,不得不降。四門已去兩門,為著存留實力,我建議,丹陽峰與風陵山大開山門,放走所有弟子,留下兩座空山與那九枝燈,好過聚在此處,讓魔道一網打盡。」

  「休要長他人志氣!我就不信,我風陵山決死與其一戰,他能討得什麼便宜!」

  曲馳:「討不到。」

  在廣府君烈烈如火的憤怒目光注視下,曲馳俯下身去,把摔落於地的瓷碎一片片撿起,合於掌心。

  「廣府君可以去守門弟子那裡看看,單看他們的眼睛,您便能曉得,究竟有幾個弟子和您一樣,真正存了殉山之心。」

  「他們是自願留下——」

  「人願善變。人心如此,強求不得。」曲馳把碎片撿好,歸攏放於桌角,「廣府君,我丹陽峰兩千三百六十五名弟子,在瞧見清涼谷與應天川的前車之鑒後,我敢說,真正有留守之心的,不過百人。清涼谷規模比我丹陽峰稍大,一百五十人,總是有的。」

  廣府君臉色難看得像是被人踩過一腳。

  曲馳說:「魔道現在是想求一個一鼓作氣,速戰速決,儘快拿下四門。您說,二百五十人,能抵得過現在鋒芒畢露、戰意正盛的魔道大軍?」

  廣府君切齒拊心:「四門氣數……難道就這麼盡了不成?!」

  「絕不會盡!」曲馳向來溫和的眉眼裡漸生微光,充盈著鐵石般的意志,「這些弟子並不是不眷戀正道,只是不想白白送死!您若是以君長之尊,率領這些弟子退至安全之所,徐徐圖之,四門之輝明明如日,絕不會被魔道所奪!」

  廣府君注視著這青年眼裡溫和卻不失毅然的火苗,沉吟許久,才問道:「……所以你剛才說,你要降於魔道,是何意?」

  「……北南和周弦,總得有人要救。雪塵的仇,總要有人去報。」曲馳淡淡說,「我來救。我來報。」



第85章 舊仇相見

  卅四離開第二日,風陵山、丹陽峰各各收起陣法,大開山門,下令弟子們不必殉山,任其去留。

  第一個時辰,無人肯出。

  第三個時辰,守山者十去六七。

  第十個時辰,守山者十去其九。

  情形比曲馳預料得要好些,待他回轉丹陽,捧名冊點過一遍,山中尚存一百四十七人。

  級位較高的幾名弟子聚于平月殿,沉吟不語,頗有雲屯雨集的慘像。

  曲馳掌心持卷,神情如常:「『怒傷肝,悲勝恐』,徒勞義憤,於事無補。既是要降,降得開心些也無妨。」

  明照君次徒林好通道:「曲師兄,我們都聽你的。」

  「不用聽我的。」曲馳動作斯文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降俘難為。落入九枝燈彀中,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確定他能夠信任於我。」

  弟子塗一萍咬牙道:「若是魔道敢動師兄分毫,我們便同他拼了!」

  「拼什麼?拼成下一個清涼谷嗎?」

  曲馳說話語氣溫馴,不疾不徐:「魔道已放出話來,四門之人,降者不殺不囚。……這話雖不能盡信,但以我之見,魔道若不想招致天下道門仇愾,必會善待降俘。再退而言之,即使九枝燈懷疑我,無論結局是殺戮還是流放,你們都不要插手。」

  「……師兄!」

  曲馳抬手安撫:「沒有我,丹陽峰不廢江河,依舊是丹陽峰。依我們之前之約,你們繼續留守山間,看護好丹陽先師遺留下來的各樣器物典籍。但倘若實在守不住,也實在無需以命相搏。人是活的,東西是死的,切切記住。」

  林好信聽曲馳這麼說,便知他心意再難轉圜,索性不再勸解,問道:「師兄,風陵那邊如何了?」

  曲馳掩卷,眸光微沉。

  兩山明面上散去弟子,但實際上已與眾弟子約好了相會之所。

  這些弟子們肯在事變後留下戍守,便是對四門有情,只是出於人情人性,不想白白送命,如今有了迂回之法,他們自是欣然遵從。

  但弟子們群龍無首,總需要一個有威望、有資歷的牽頭之人帶領,方能成事。

  考慮到廣府君昔日與九枝燈的種種罅隙不睦,留下著實不妥。於是二人商定,曲馳留下,在丹陽開門獻降,風陵諸事則由元如晝料理,廣府君則負責帶領兩山弟子,養精蓄銳,伺機而動。

  把計畫一五一十同弟子們陳述一番,殿外突然有弟子前來通報:「林師兄,那人醒了。」

  林好信「嗯」了一聲:「他沒事兒了吧?」

  「熱已退了。」通報的弟子語氣間頗有些哭笑不得,「可他還是說要拜師。」

  曲馳略有好奇:「……拜師?誰?」

  林好信拱手稟告:「師兄,這是三月初三時發生的事兒,有個凡人逆流登山而上,說想要拜入丹陽。當時您在研究對魔之策,我便沒將此事拿來煩擾您。」

  曲馳沉吟:「此時?」

  林好通道:「是啊。人人都趕著下山,卻有人在這生死存亡的關口上山,我覺得蹊蹺,便與他說了眼前局勢,他卻只問您情形如何,有無受傷。我懷疑他這般追根究底,是魔道的探子,就把他關了起來。誰想他是個經不得風的,關了不到兩日就發燒病倒了。我叫閔永守了他幾日,看來現在,應是已無大礙。」

  曲馳把竹卷名冊不輕不重地送上了面前的檀桌。

  只這一個動作,林好信便曉得曲馳不大高興了,立即下跪稟道:「師兄,實在不是弟子有意為難凡人,實在是這風聲鶴唳的,他突然跑上山來,這——」

  「我去看一看。」曲馳立身站起,一甩右袖,負起單手向外走去。

  走下階台,他似是意識到了什麼,轉頭看向前來通報的閔永:「你說他問起過我?」

  閔永答:「他說以前曾與師兄有過一面之緣,甚是擔心您的景況。」

  「他叫什麼名字?」

  閔永想了想,面露難色:「……回師兄,這幾日諸事繁雜,我實在不記得了。但那人看上去脂粉氣很重,女裡女氣的,說話還有點打結。不知您是否見過這樣的人?」

  曲馳想了想,道:「帶我去看看吧。」

  丹陽峰已無往日勝景,蕭然如許。曲馳信步來到弟子殿側殿門口,推門而入。

  春日陽光播入,虛室生白,躺在床上的人眼睛一眯,掙扎著爬起身來。

  與那張漸漸激動起來的臉對視片刻,曲馳眉心輕皺,少頃,溫潤如玉的面龐便舒展得宛如春風拂過。

  他準確地喚出了眼前人的名字:「你是大悟山的陶閑?」

  那少年登時連話也說不清楚了:「曲,曲師兄,你還……還記得我嗎?」

  在他眼中,那光風霽月的青年手持拂塵,緩緩行至他床邊坐下,溫聲道:「我記性還算好的。你這幾年也沒有變化太多。」

  陶閑本就不太會說話,此時更是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我來,來,丹陽……丹陽……」

  曲馳低眉淺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頂。

  透過陶閑的臉,曲馳仿佛又看到了那間雨中的茶舍,以及茶舍中那些或坐或站的重重身影。

  他恍惚片刻,才道:「別急。慢慢說。」

  有了曲馳安撫,陶閑總算囫圇交代清楚了自己的情況。

  曲馳帶回其兄屍骨,幫他妥善安葬後,曲馳便留在了大悟鎮的茶舍裡做工,但他時時刻刻心念著那個手持玉拂塵、朱衣素帶的青年,仰慕不已。

  這些年來四下打聽,他總算弄清楚了朱衣乃是正道四門之一丹陽峰弟子的服制。

  為報老闆收養之恩,他在茶舍中一直做到成年,才向老闆辭行。老闆良善,知曉他是想去報恩,便多送了他好些銀兩,窮家富路,好讓他這一路上不那麼艱難。

  他買不起馬匹騾驢,也不會騎,索性曉行夜宿,徒步走了整整半年,才來到丹陽峰山腳下。

  誰想一來他便被當做魔道細作給捉了起來。

  但看到了曲馳,他心中便半點鬱氣都沒了,只緊張地揪著被子,雙眼清亮地凝望著他。

  曲馳輕歎一聲。

  ……他來得實在不是時候。

  丹陽峰已是自身難保,怎能做他安身立命的家?

  他問道:「你可知這裡發生了什麼?」

  陶閑搖搖頭,猶疑半晌,又微微點了頭:「弟子們,諱莫如深,未曾告知。可我,隱約能猜到一些。所以,我想……」他殷切地望著曲馳,「曲師兄,我,我能幫你做些什麼嗎?」

  曲馳說:「丹陽峰已如風中殘燭,已準備降於魔道。投降之後,是殺是囚尚未可知,實在兇險。你留在這裡也於事無補。」

  「我沒有地方,可以去。」陶閑並不動搖。

  曲馳失笑。

  這孩子怕是還不懂魔道來襲意味著什麼吧。

  他動作很柔地執住他的手,推了一推:「下山去。聽話。」

  陶閑低頭看向他肌骨瑩潤的右手,那掌心裡頭的薄繭蹭得他面頰發燒。

  陶閑悶了很久才重新開口:「丹陽峰,是我一直以來,都想來的地方。我想見到曲師兄,感謝當年,當年相援之恩。」

  曲馳以為勸動了他,心神不由一松,但旋即他又聽陶閑道:「曲師兄,援救我時,我正在危難之中;現在,曲師兄有難,我,不能走。」

  曲馳望著陶閑的臉,在他溫煦專注的目光下,陶閑的臉迅速紅了起來,可他堅持住了,目光不躲不閃,倔強又固執地看了回去。

  曲馳定定望著他。良久後,他問:「你能做什麼呢。」

  陶閑:「我會沏茶,做飯,針線很好,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會做……我還會唱戲,雖然不太好。……我總能做些什麼的。」

  曲馳眸光微垂,半晌後才無奈地笑出聲來:「你……真是。」

  聽曲馳這麼說,陶閑臉色一變,揪緊了身下褥墊:「別扔我下山,求曲師兄了。我只願,只願留在曲師兄身邊,做一近侍。我不怕魔道,他們,他們也會講道理的。不是嗎?」

  曲馳若是徐行之,說不通道理,定然會遣人把這人丟出千里,好避躲這場無妄之災。

  但看著他的眼睛,曲馳難免心軟。

  他向來不是強求於人的性子,既然此子認定此處為家,不願離去,那他又何必硬要叫他離開?

  ……不過是要庇護的人從一百四十七人升至一百四十八人罷了。

  想到此處,曲馳溫聲問道:「你是三月初三入山,可對?」

  陶閑仍是一副怕被棄如敝履的惶恐神情,小心地頷首。

  曲馳道:「今日是三月初九……不,初十了。我算你從初三入山,如何?」

  陶閑一雙碧澈的丹鳳眼間閃爍著疑光:「……嗯?」

  曲馳耐心地為他解釋:「待將來登記造冊、計算資歷的時候,這些都是用得到的。」

  陶閑一喜:「曲師兄!!」

  曲馳也未糾正他的稱呼,只溫煦地責怪了一聲:「……你啊。」

  魔道總壇間,弟子往來如投梭,個個面含喜色。

  風陵和丹陽均自行潰退了!

  丹陽峰代峰主曲馳、風陵山廣府君座下次徒元如晝,效仿應天川周雲烈,率領座下諸人,投降於魔道!

  當年卅羅正面宣戰,強攻四門,四門反應迅速,迅速結成伏魔同盟,且有一個清靜君鎮場,一劍挑落卅羅,魔道心神搖動,自亂陣腳,才敗下陣來。

  自那之後,魔道之人做小伏低地避免觸怒正道,還送了質子前去,以示修好之心。

  現今竟是這誰也瞧不起的質子帶領魔道,完成了當年卅羅也未能完成的霸業,叫他們揚眉吐氣,激昂青雲!

  他們終是能從這小小的盈尺之地走出去了。

  一魔道弟子正歡天喜地朝前走去,卻迎面撞見了青衣束髮的溫雪塵,轆轆搖著輪椅來了。

  他臉色一變,逆身要走,卻被溫雪塵喚住:「九枝燈在哪裡?」

  這弟子這才不甘不願回過頭去。

  儘管九枝燈多次吩咐,溫雪塵其人在道間地位超然,有護法之尊,但這弟子之前與生前的溫雪塵打過幾次照面,瞧見這張臉,仍是禁不住腿肚子發軟。

  他提了提氣,答道:「回溫師兄,尊主在前殿。」

  溫雪塵冷若霜雪地「嗯」了一聲,便自行往那處搖去。其行其狀,其言其行,一如生前。

  前殿之中,九枝燈正在埋頭書寫些什麼,聽到門扉響動,便抬起頭來,發現是溫雪塵後,他神情亦微微扭曲了一瞬。

  即使此人是自己煉就的醒屍,然而直至今日,他還是無法習慣溫雪塵在他的魔道總壇裡如此自如地行走。

  溫雪塵掩好門,道:「我去見過石夫人了。」

  聽他提起母親,九枝燈的眸光才軟了下來:「她情況如何?」

  溫雪塵說:「還是病得厲害。不認得人。她拉著我叫你的名字,說了很多你小時候的事情。」

  九枝燈:「說了什麼?」

  溫雪塵並不細講,只歷歷盤弄著陰陽環,語氣中帶有幾分諷意:「你小時候真是乏味。」

  九枝燈不置可否。

  自己有多乏味,他心中清楚。

  倒是眼前之人,洗去了那麼多記憶,倒比以往更加尖酸刻薄了。

  九枝燈不欲同他在小節上計較,問道:「丹陽與風陵降了。你可知曉?」

  溫雪塵反問:「降了嗎?」

  九枝燈道:「我自知這是他們的緩兵之計。然而他們的敗退之舉落在天下散修道教眼中,此番便算是我魔道勝了。」

  「你打算如何待降俘?」

  九枝燈沉吟。

  當初,周北南被擒後寧死不降,與他結怨的魔道弟子又不在少數,嚷嚷著要殺了他,以子之血祭魔祖,直到九枝燈定下俘虜不降、流放蠻荒的規矩,才平定了魔道內部殺俘的呼聲。

  九枝燈說:「既是願意歸順,我何必殺他們,徒增孽業。」

  「曲馳呢?」

  「曲馳……」九枝燈垂下眸來,「他與我有一信之恩。既是願降,我將他與你一併留在身邊便是。」

  「留他?」溫雪塵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似的,「曲馳性情溫平,心智卻堅韌,不是輕易妥協之人。我懷疑他另有所圖。」

  「那又該如何?」

  九枝燈剛把問題問出口,一名弟子便興沖沖地來報:「尊主,我們按溫師兄交付,一路跟蹤,岳溪雲還未發現我們,現于商南山落腳!」

  九枝燈面上冷雲凝聚,立時起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與溫雪塵擦肩而過時,他說:「丹陽峰那邊的受降事務交與你安排了。但是,曲馳威望極高,他若是不作反抗,莫要傷他性命。」

  溫雪塵淡淡應了一聲,待九枝燈離開,才問身側弟子道:「有哪條分支之主現在身在總壇?」

  魔道受降之人到來的消息傳遍了丹陽峰上下,由於全峰上下已剩百人,曲馳糾集弟子,候于主殿之前,也不過用了短短半炷香光景。

  那來受降之人似是故意拿喬,丹陽峰的山門敞開了足足一個時辰,一名面黃髯多的魔道之人才邁過門檻,朗聲大笑時的囂張模樣刺得人眼睛耳朵一齊生疼。

  丹陽峰諸弟子多數都習得了曲馳的良好修養,事前又被曲馳耳提面命多次,因而面對這般恥笑,只有寥寥幾名弟子變了顏色,其他人均是頷首低眉,不多言語。

  見來者並非九枝燈,曲馳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即使心間存了幾分不安,曲馳仍舉止容雅,手扶拂塵,走上前去,不卑不亢行下一禮:「吾乃丹陽峰代山主曲馳。」

  「我知道你是曲馳。」來人怪笑一聲,「曲馳,你可還記得我是誰嗎?」

  曲馳雖無徐行之那般過目不忘之能,但對於記憶人臉還是有些本事,他遠遠便見此人眼熟,如今靠近一看,心下便清明了幾分:「……遏雲堡堡主,許久不見。」

  那遏雲堡堡主冷笑連連,負手在曲馳身側繞了幾圈,打量廉價貨品似的觀賞著他:「許久不見。當真是許久不見了。當初你殺我麾下三百弟子時,可有想到會有落入我手中的一天?」

  曲馳微微抿唇,不想與他多議往日之事:「帶我去見如今的魔道尊主吧。」

  「好啊。」遏雲堡堡主齜出一口雪亮牙齒,「……我帶你去見。馬上帶你去。」

  青松似的立于原地的曲馳正欲邁步,卻覺後腦近處有風聲襲來。

  後腦立時劇痛,曲馳往前栽出兩步,只覺眼前浮出大團大團血色來,劇烈的震盪叫他不慎咬傷了舌尖,一股血腥味同時在他口中彌漫開來。

  遏雲堡堡主收回鑲金嵌玉的劍鞘,一個眼色,那些早就暗自圍上的弟子狼豕也似的撲上來,不動用靈力,亦不動用兵刃,只用拳腳往曲馳身上伺候。

  心窩、膝蓋與肋骨處平白挨了數下,還是被這些僅僅是煉氣修為的卒子所傷,溫馴如曲馳,眼前亦蒙上了一層血霧,腰間寶劍錚錚嗡鳴了起來,似乎隨時會脫鞘而出。

  而就在他準備將手探向劍柄時,遏雲堡堡主冷笑一聲,用不輕不重、卻足夠曲馳耳力捕捉到的聲音說:「給我打!若是丹陽弟子暴動,便稟告尊主,丹陽峰不是真心投降,凡是留在丹陽的弟子,盡皆誅滅!!」

  曲馳的手僵在了半空。

  只在幾瞬內,他便被數隻腳一齊踹上膝蓋。

  那青松似的人晃了晃,向側旁倒了下去。

  「師兄!!!」剛剛換上丹陽峰弟子服裝的陶閑不意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悽惶地大喊,「曲師兄!」

  繳械的丹陽峰弟子見此情狀,一個個目眥盡裂,但林好信等數個弟子前不久才與曲馳談過,若有突發情況該如何應對,他們硬是把一口牙咬出了血,閉目不看,沉默地維繫著躁亂的秩序。

  但是群情激憤,已達沸點,曲馳在他們心目中宛如神明,怎可被這群宵小之輩如此羞辱,怎能!

  就在第一名弟子不顧林好信阻攔,想要引劍救援時,在沉悶的皮肉撞擊中響起曲馳嘶啞的低吼:「誰都別過來!——」

  一隻鮮血淋漓的手在層層腿林中若隱若現,抓起了一把潮濕的春泥。

  那聲音隱忍無比,卻帶了濃厚的血意:「莫要妄動啊!——」

  曲馳剛剛喊出這話來,便覺後腦又被某樣重物狠狠砸擊了一下。

  在一聲輕微的裂響後,他陷入了一片無邊的、古老森林似的黑暗裡。



第86章 無頭之海

  ……廣府君後悔了。

  在討論去留問題時,曲馳曾特意與他交代過,事端萬變,難以預料,必須在事前安撫弟子,讓他們在獻降後無論發生什麼都要保持鎮靜,萬不可行過激之事,畢竟那時敵眾我寡,一旦暴動,除了白白搭上性命,毫無用途。

  然則,廣府君自認風陵山弟子雖不如丹陽弟子守重自持,但都沾染了一二徐行之那精怪伶俐的性情,識時務,懂進退,不會行莽撞之事,便未加上心。臨行前他只叫來了元如晝,簡單囑咐了兩句,令她約束眾位弟子,勿要輕舉妄動。

  當他被九枝燈打傷擒獲,下令押回總壇時,他也存了必死之心。

  但廣府君抵死也想不到,押送他的人竟沒有回總壇,而是將他五花大綁著,像一口破布麻袋似的丟到了青竹殿前。

  由此,本已決意要降的風陵弟子爆發了一通史無前例的大騷動。

  更讓他想不到的是,向來穩重的元如晝竟是第一個拔劍的:「救師父!」

  弟子們因為獻降,心中已是屈辱之至,眼見君長被縛受辱,一時意氣上湧,四野間劍聲悲咽,靈壓飛縱,魔道弟子與風陵弟子殺在一處,狀如絞肉。

  廣府君勉力掙起身來,疾聲厲呼:「你們都住手!」

  可他的靈力已被九枝燈封於體內,呼聲猶如水滴落入大海,連一點漣漪都未曾激起。

  十數個風陵弟子和魔道弟子相繼倒下後,九枝燈方才單足踩風,緩然而至。

  眼見混亂至此,他臉色微變,單袖一振,登時間疾風渦湧,元嬰級別的靈壓如螣蛇狂舞,魔道與風陵弟子的兵刃不分彼此,紛紛錚然落地。

  風陵留下的弟子均是靈力出挑之輩,但面對此等壓倒性的靈壓亦是難以承受,更別提魔道弟子中有許多靈力不支的,怪叫幾聲、直接昏厥過去的絕不在少數。

  強行使諸人安定下來,九枝燈徐徐落地,目光落在箕踞在地上的廣府君身上。

  風陵弟子的目光若是剃刀,現如今九枝燈定然已被剮得只剩骨架。

  在這般仇視怨懟之下,九枝燈卻木然得很。

  他把地上的廣府君抓起,撤去部分轄制住魔道弟子的靈壓,冷聲道:「是誰將此人帶到此處的?」

  無人應答。

  九枝燈又道:「來人,將此人帶走。」

  然而,前來受降的魔道弟子對於九枝燈的命令並不熱衷,一雙雙眼睛從九枝燈身上移開,猶疑地停留在一名唇方口正、雙眼玲瓏的男子身上。

  有弟子輕聲喚:「宗主……」

  站在赤練宗宗主尹亦平身側的一名灰袍青年覺得氛圍有些不對,便下令道:「聽尊主吩咐。」

  但魔道弟子們卻都不肯動,只等著那位宗主大人開口。

  九枝燈點漆似的雙眼更見幽暗:「尹宗主,說說吧,你有何見解?」

  尹亦平被弟子叫住時,一語不發,雙目微闔,似是春困犯倦,現在被九枝燈點了名才開了雙目,未語先笑:「回尊主,如果我未曾看走眼,這些風陵弟子方才之舉,已算是作亂了吧。」

  ……又來了。

  九枝燈直面於他,平聲道:「我記得我的命令是將岳溪雲押回魔道總壇。尹宗主,我倒要問問你,他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尹亦平態度倒也謙和,漫不經心地致歉:「未聽尊主之令,是屬下莽撞了。」

  他引指而去,指向兩倍于風陵弟子的魔道弟子伏屍:「可由此結果看來,一個岳溪雲就能讓他們哄亂反叛,他們顯然不是真心歸降於我道啊。」

  九枝燈收於袖內的雙拳攥緊了。

  一雙雙眼睛均虎視于他,正道的,魔道的,一方仇恨,一方懷疑,鋒利得都像是匕首。

  儘管心中已躁如響油,九枝燈面上神色依舊淡然:「他們已被降服……」

  話說到此處,九枝燈背後突然傳來一個有些尖利的女聲:「我絕不降!」

  尹亦平咧開唇角,望向九枝燈,一副「你看看」的無奈神情。

  九枝燈後背肌肉僵了一瞬,轉過頭去。

  只見一名被靈壓壓制得渾身發抖的少女奮力掙起頭顱,露出一張倔強又年輕的面容:「我不管他人!反正我不會降!風陵風骨如此,容不得你們這幫旁門左道如此踐踏!」

  那女子生得清秀,面如皎月,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正是熱血又純真的年紀。

  九枝燈不記得此人,再看她身上服制和腰間綬帶品段,她入門應有足足十年,應該是一個自小被家人所棄,收入風陵,卻天資一般的外門弟子,對風陵感情深厚,不難理解。

  九枝燈看向她的目光透著幾分複雜:「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不避諱自己的名姓,字字擲地有聲:「風陵黃山月!」

  九枝燈不說話了,只無嗔無怒地看著她腦後隨山風飄飛的縹碧發帶。

  「我甘願身入蠻荒!也不受魔道之人折辱輕慢!」她充滿勇氣地注視著九枝燈,絲毫不知自己所說意味著什麼,「九枝燈,你叛恩背德,你狼子野心!風陵山有什麼對不起你?四門又有什麼對不起你?你不思回報還自罷了,你為何要如此害人?」

  九枝燈凝望著她。

  為何呢?

  他當初出四門,歸魔道,分明為的是不與師兄和四門為敵。

  為何會變成現在這樣?

  這一切看似荒唐,偏偏又有跡可循。

  ——師兄在,師父在,四門有所倚仗,光華萬丈,強勢無比。那時的魔道對四門仍有忌憚,造反作亂的也只是四五家,他身為魔道之主,尚能壓制得住魔道眾人的反攻怨懟之心。

  ——師兄去,師父死,四門翹楚頓失,鋒芒退卻,頹勢漸顯。在這般情況下,他還有什麼理由約束魔道眾人?

  這些年來,於風陵山中,身為質子,他已體會了太多不公:

  對於正道而言,無論做什麼都是對的。當他們一路高歌端平魔道時,是在匡扶正義清肅寰宇;當他們拼死衛道寧死不降時,則是錚錚傲骨梅傲霜雪;當他們假作妥協虛與委蛇時,又是臥薪嚐膽東山再起。

  而魔道呢?

  受降是為苟且偷生,拼死是為自不量力,而攻陷正道,是為狼子野心。

  既然身為魔道,便什麼都是錯,那他就索性破了這兩道,自立一道。

  ……左右歷史能銘記的不是兒女情長,不是義薄雲天,不是正邪仙魔,而是勝利者。

  然而,萬千心緒,最終也是一字難出。

  九枝燈一言不發地揚起衣袖,一抹赫赫明光自他竹枝廣袖間排出,落于虛空時,便渦流似的拓開一片灰圓的光門。

  他揚掌出袖,只發力一推,那名喚黃山月的少女便驚呼一聲,紙片似的跌入其中,刹那間消匿了身影。

  「誰不願降,那頭便是蠻荒。」九枝燈聲音依然清冷如往昔,「請自己走進去吧。」

  他撤開了壓制風陵弟子的靈壓,眸光微微下垂。

  有弟子垂下了頭,不再多加言語,也有弟子默默起身,細細撣盡膝上浮塵,抹去臉上血液,端端正正地踏入那光暈之中。

  沒人指責留下的人,也沒人阻攔那自願跨入光門中的人。

  于人群之中,元如晝同樣立起身來。

  見狀,廣府君喉間發出咯咯的響動:「如晝!」

  元如晝要進蠻荒,同樣也是九枝燈始料未及的。

  他低聲喚道:「元……」

  元如晝側眸淺笑:「……你總不會無恥到現在還要叫我一聲元師姐吧?」

  多年過去,那原本鮮妍又不失驕傲的少女容顏未改,卻已被歲月磨礪出一層珍珠也似的溫潤光澤,美麗,也堅韌。

  九枝燈不再說話。

  元如晝朝向廣府君深深拱手一揖:「師父託付如晝照料風陵山眾弟子,如晝必然盡責,弟子們要去水火之間,如晝也亦當跟從。師父,善自珍重。」

  廣府君死死盯著元如晝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在光門另一側。

  他又張望了一圈倒在地上、鮮血縱流的風陵弟子屍身,那血就像是有了實體,化為無數針芒流入他眼中,刺得他雙目赤紅。

  廣府君先是呵呵冷笑,繼而發狂失控地哈哈大笑起來:「好一個九枝燈,好一個魔道之主!我早該想到的啊,從孽徒徐行之手下,能養出什麼好東西來?」

  從剛才起一直冷淡如塵的九枝燈聽到徐行之的名字,勃然變色。

  本欲借此屠了整個風陵、卻撞了個軟釘子的尹亦平再次露出了似笑非笑看好戲的表情。

  廣府君又道:「我說他怎麼自小同你這魔道賊子要好,本來他也不是良善之輩,合該同你蛇鼠一窩!」

  「……住口!」九枝燈眸間隱有怒意迸射,「你也配辱駡師兄?」

  見此能夠觸怒九枝燈,廣府君便愈加放肆:「孽徒徐行之弑師,已是罪大惡極,沒想到你九枝燈倒是青出於藍,更勝一籌!」

  暗火在九枝燈眸間愈燃愈烈:「……住口。」

  廣府君只覺自己落在魔道之人掌心一秒便是奇恥大辱,索性揀著能激怒他的話,一股腦全說了出來:「徐行之原先就有斷袖之癖,與那孟重光私相授受,合奸私奔而去。你從小就長在徐行之身側,該不會也有此癖?那徐行之寧願與一天妖苟合,卻不願與你——」

  話說到此處,他無法再吐出一字。

  九枝燈伸手,在空中虛勢一掐,橫掌一擊,廣府君的咽喉便似被鈍物重重衝擊過,一陣蠻痛後便是一口腥血湧出。

  九枝燈行至他身側,蹲下身來,聲音極輕道:「我知道你說這些是想作甚。……你想死,不想受折辱,可對?」

  廣府君有口難言,紫脹了一張臉,痛苦與憤怒使他額角綻開的青筋看起來異常猙獰可怖。

  「我原先便決意留你一命。現在……我同樣不會殺你。」

  九枝燈將手指落在了廣府君雙臂之上,沿著那肌肉繃起的線條緩緩向下滑動:「俘虜不降,投入蠻荒,這是我定下的規矩,自不會更改。但是,你曾屢次折辱刁難于師兄,你以為我不記得了嗎?你向來苛待師兄,不假辭色,罰其書,剃其發,推波助瀾,攪弄是非,用的都是這一雙手罷。」

  他一把執握住廣府君的手腕,塗了霜雪一樣的凜冽聲線橫平豎直,冷得叫人心驚膽戰:「師兄的右手,我要用你這雙臂膀來償還。」

  言罷,他引指在廣府君眉間點按一下,岳溪雲只覺呼吸一窒,便頭朝下栽倒下去,沒了知覺。

  待他再立起身來時,原本跪伏于地上的弟子去了大半,剩下的人眼中均是喪失了活氣,猶如黑沉沉的兩丸水銀。

  在弟子之中尋找了一圈,九枝燈沒能找到徐平生的蹤影,便振袖收回了蠻荒鑰匙。

  ……跑得倒是快。

  九枝燈轉過身去,再次吩咐:「將岳溪雲帶走,囚進總壇。」

  赤練宗弟子看過尹亦平的臉色,便不再延宕,跑來兩人拖住廣府君的雙臂,將他拉了下去。

  九枝燈信步走到尹亦平身側,眸光平靜道:「尹宗主在宗中弟子間威望很高啊。」

  尹亦平身側的灰袍青年急忙替他分辯:「尊主誤會了,只是弟子們不曉事,宗主他並非此意……」

  尹亦平之前少與九枝燈交遊,不知其性情,但作為魔道旁支中勢力最大的分支之一,這個質子出身、直至成年方才覺醒魔道血脈的卑微之人,他是絕不肯放在眼裡的。

  今日他陽奉陰違,不過是給他一個下馬威瞧瞧,好讓他知道,即使九枝燈帶領他們拿下四門,也不代表他就能對他們這些分支之主隨意發號施令。

  尹亦平悠悠道:「恕屬下直言,您出身風陵,萬一對這群正道之人心存憐憫,于大業著實不利。屬下這是想替您試上一試他們的真心。」

  灰袍青年臉色一滯,看模樣是很想勸解尹亦平卻不得其法,急得額頭生汗。

  九枝燈把二人神情變化均納入眼中,輕輕一哂:「尹宗主既如此樂意替我分憂,我想讓你再替我試一件事。」

  那姓尹的咧了咧嘴:「屬下洗耳恭聽。」

  下一瞬,他的頭顱便朝外橫飛了出去。

  沒人看清九枝燈是何時亮劍、何時收劍的,而九枝燈的劍鋒上甚至連絲縷鮮血亦未沾染。

  九枝燈將三疊袖一抖,抓入左手掌心,將雪銳的劍鋒自上而下擦拭了一番:「……我想試一試,你若死了,你的赤練宗敢不敢反。」

  離得近的數名赤練宗弟子被濺了一頭一臉的血,瞬間繃緊了一張臉,猝然拔出劍來,癡望著地上的無頭屍身,卻不知該不該動手,一時間面面相覷。

  一名距離最近的赤練宗弟子指尖顫抖,試探著往前跨出一步,意欲為尹宗主報仇,可灰袍青年卻率先拔出寶劍,一劍貫穿了那名弟子的胸膛。

  他就著劍勢,把那死去的弟子屍身往前一推,隨著屍身的悶聲落地聲,伏地叩拜,嘶聲道:「回尊主,此弟子以下犯上,誅殺宗主,實乃罪大惡極。屬下代尊主行刑,清理門戶。若有僭越,還請尊主諒解!」

  這話一出,凡是機敏些的人哪有不明白的,紛紛撂了劍,隨灰袍青年下拜。

  ——尹亦平想給這位新任尊主一個下馬威,用風陵山試驗這位風陵出身的魔道尊主對魔道的忠心,誰想對方收拾了叛亂之人,反手便斬了這顆馬頭,可見此人手段酷烈,對己對敵均是如此,絕非可輕易欺淩之輩。

  九枝燈納劍回鞘,望了灰袍青年一眼:「你是何人?」

  灰袍青年答:「在下孫元洲,乃赤練宗宗主幕僚。」

  九枝燈淡然道:「從今日起,你便是赤練宗宗主。」

  孫元洲不僅沒有喜色,反倒掛了一腦門子汗珠,但令已下達,他也無從拒絕,只得咬牙應道:「……是。」

  九枝燈令孫元洲整肅噤若寒蟬的赤練宗弟子,並帶投降的風陵山弟子前去換衣濯洗後,便邁步轉向青竹殿間。

  他在殿裡細細搜尋一番,未尋得其欲得之物,又進了廣府君常住的妙法殿,不費多少力氣,便在一隻冰匣內尋見了一隻右手。

  那手在冰匣間中保存,相當完整,只是冷了些,色澤、潤度一如既往。

  捧著這只殘手,九枝燈一改嗜血冷淡之色,呼吸略有些急促,指尖探出,略帶青澀地與匣中指尖輕微碰觸了一下。

  隨著這下碰觸,他的心臟像是被輕輕捏了一記,胸臆間一陣戰慄。

  九枝燈喃喃喚道:「師兄……」

  旋即,他珍惜地把那只手捧了出來,以靈力試探勾連之後,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師兄與世界書融合多年,他斬下的血肉裡,裡面不是該有世界書的殘片嗎?

  為何這只手內卻是空空蕩蕩?

  是岳溪雲將碎片抽離了出來嗎?

  如此珍貴之物,他必會貼身攜帶,然而方才在擒獲他時,他全身的法器都被收繳,九枝燈曾細細清點過一遍,並未發現可以藏匿碎片的錦囊玉袋。

  九枝燈並不瞭解世界書的效用,但既然是神器,就必然有奇效。如果裡面碎片尚存,或許還能用接引之術,幫師兄把手重新接回原處。

  他將冰匣收好,又施加上一層封印,收於寶囊中,正欲離開,便有一名身著遏雲堡服飾之人跨入門內,喜滋滋地向九枝燈報導:「屬下遏雲堡弟子,參見尊主。」

  九枝燈銷去了一切表情:「何事?」

  那弟子報導:「那丹陽峰曲馳寧死不肯投降。堡主特遣我來詢問尊主,如何處置?」

  九枝燈反問:「不肯投降?」

  那弟子言語間頗有幾分洋洋自得:「是啊。他冥頑不靈,負隅頑抗,堡主令屬下們一擁而上,方才制服了他。」

  誰想九枝燈並不信他這套說辭,臉色更見沉鬱:「曲馳不肯投降,你們竟能制服於他?」

  本以為這番回稟能討得九枝燈歡心的弟子慌了神,支支吾吾地趴在地上,半字難言。

  九枝燈亦覺蹊蹺,邁步欲出,想去丹陽峰查探個究竟。

  然而前腳邁出門檻,他便眉心一動,回首問道:「……你剛才說,你是哪一分支的弟子?」

  九枝燈身上威壓王勢極重,那弟子將腦殼緊貼著地面,熱汗滾滾自發間湧出,周身麻癢宛如萬蟻爬動:「是,是遏雲堡……」

  九枝燈:「……」

  九枝燈記得分明,在約七年之前,遏雲堡弟子為求功法速成,偷偷潛入一處避人遠世的道修山莊,屠盡莊中老少,吸其精靈,養益己身。

  此惡事發生在丹陽峰所屬境內,敗露之後,曲馳帶人蕩清了作亂的弟子,逼得當時的魔道之主廿載現身,致歉賠禮,並嚴懲了當時的遏雲堡之主。

  為免麻煩,那煉屍者雖說為溫雪塵洗去了不少記憶,但大多數均是存留著的,這件事應該也不會例外。

  所以,溫雪塵特派此人前往丹陽峰受降,究竟是……

  思及此,他神情更冷,拂袖馭劍,往丹陽峰方向而去。

  再見曲馳時,九枝燈險些沒能認出他來。

  他躺在一名丹陽峰弟子懷間,血流滿額,側顱有一處陷下,一身衣裳均被內裡透出的水色染透,因著朱衣覆體,看不出是汗還是血。擁住他的年輕弟子面色恓惶,淚落如雨,卻又不敢讓淚水落在曲馳的傷口上,便儘量扭著頭,姿態看上去滑稽又可憐。

  九枝燈見他很是有些眼熟,但丹陽峰弟子他也是見過不少的,便未曾往細裡想去。

  面對來拜的遏雲堡堡主,九枝燈只問:「丹陽峰其餘弟子呢?」

  方才,遏雲堡堡主見未能激得其他弟子動怒暴起,又見曲馳只剩奄奄之息,覺得大出惡氣,才下令停止對曲馳的毆打,並將其他弟子押入主殿中聽候處置。誰想有一名弟子不肯入殿,掙扎著硬要來照看曲馳,見此人身上並無靈力,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外門弟子,堡主也不忌憚他會趁機做些什麼,索性就放了他過來,欣賞欣賞他涕泗橫流卻又無能為力的可憐相,也是有趣。

  聽堡主不失得色地陳述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九枝燈眸間微動:「是誰打了他?」

  有幾個不知深淺的弟子站了出來,滿臉喜色難掩。

  九枝燈再道:「……手伸出來。」

  他們便以為是要受賞。有人攤了一隻手出來,有人雙手齊出,彎著腰,只待賞賜落於掌間。

  很快,他們都拿到了各自的賞賜。

  十數隻手被盡數削落地面,弟子們慘嗥著滾成了一片。

  一隻斷手滾落到陶閑腳下,陶閑臉色轉為煞白,小動物似的驚叫了一聲,護住曲馳後頸,抱著曲馳一路往後縮去,恨不得將腦袋縮入脖頸裡頭去,淚眼朦朧的再不敢抬頭看上一眼。

  遏雲堡堡主見此情狀,唬得兩股發軟,一屁股坐至地上,跪爬著來到九枝燈足下,口唇發抖道:「尊主!尊主饒命!我們是奉了溫,溫雪塵的命……是他啊,是他叫我們不必對曲馳手下留情,好試探丹陽峰弟子是否為真心投降!此事並非屬下擅作主張,求尊主明鑒啊!」

  躺在飲泣不止的陶閑懷中的曲馳在聽見「溫雪塵」三字時,沾滿血的眼皮微微彈動了一下。

  九枝燈想要開口時,便聽聞有輪椅碾壓卵石山道的簌簌聲傳來。

  溫雪塵被一名魔道弟子推入丹陽峰門,抬目撞見九枝燈冽然眼神,他亦不躲不閃,坦然道:「風陵那邊的交易處理完了?」

  九枝燈不與他兜圈子,直問道:「你這般安排,是為何意?」

  溫雪塵引頸看了看血污滿身的曲馳,眼中痛惜與不舍之色一閃而逝。

  ……他萬萬想不到,曲馳竟也牽扯進了盜竊神器一事中。

  然而,既是做錯了事,便無可辯駁,非受到懲罰不可。

  溫雪塵很快整理好了神情,重歸漠然:「那些隨他反叛的丹陽峰弟子並未施救於他?」

  這話他是問遏雲堡堡主的。

  那堡主也是被驚怕了,戰戰兢兢著望了面色不虞的九枝燈一眼,才惶然答道:「是,未,未曾……」

  溫雪塵自言自語道:「……這倒是奇了。」

  說罷,他轉向九枝燈:「把此處收拾收拾。我與你有些話說。」

  那遏雲堡堡主如遇大赦,一個眼色丟過去,原本汗出如漿、如坐針氈地守在四周的弟子們便壯著膽子湊來,將那十幾個痛得暈過去的同伴拖走,連他們的殘手都不敢去撿拾。

  堡主也退避到了一邊去,低眉順眼,莫不敢言。

  待閒雜人等都退了開去,溫雪塵才淡然道:「我提議將曲馳流放進蠻荒裡。」

  九枝燈凝眉:「他已願降……」

  「我說過,曲馳此人心智堅毅,非比尋常,聲望在四門弟子中又最高。首先,我根本不信他會降;其次,他定然是叮囑過那些弟子,不論發生什麼,都萬勿馳援於他,否則這些丹陽弟子絕不會袖手旁觀。……反推之,你覺得這些所謂『投降了』的丹陽弟子,真的值得信賴嗎?」

  雷擊棗木陰陽環在溫雪塵指間翻轉流暢,配合著他娓娓道來的慵懶腔調,頗有圓暢如意之感:「那些弟子既願意投降,先不必除之,可慢慢留著,以觀後效;不過,曲馳必得馬上投入蠻荒,以儆效尤,這些弟子們失了群龍之首,才有可能幡然悔過。」

  九枝燈默然,轉眸望向曲馳。

  曲馳不知是醒了還是仍昏睡著,指尖搭靠在陶閑臂膀之上,微微攣縮。白玉拂塵的麈尾上沾滿血跡,掉落在他身側,腰間的寶劍甚至未曾出鞘。

  半晌,九枝燈下了決心,自袖間排出鑰匙,鑰匙飛卷至空中,便又漾開了一圈灰圓光門。

  他對懷擁著曲馳不肯鬆開的陶閑下令道:「你,走開。」

  陶閑不僅沒有鬆手,反倒抱曲馳抱得更緊了,帶著一臉的淚和土灰,不住躬身下拜:「求求你了,求求你……放過,放過曲師兄吧,他在流血,他,他需要大夫……」

  九枝燈冷聲斥道:「你也想進蠻荒嗎?」

  陶閑一頓。

  他不曉得蠻荒是什麼,然而看到那扇光波泛泛的光門,他也能隱約猜想到一二。

  ……可他能在此時拋下曲馳不管嗎?

  他鼓足十二萬分的勇氣,低聲道:「我,我可以照顧曲師兄,求你,求你讓我,陪曲師兄,同去。」

  溫雪塵眉尖一挑,對這瘦弱又平淡無奇的文弱少年起了些興趣,指尖運起些許靈力,在他體內暗暗搜刮了一圈。

  ……凡人?

  他向來眼高於頂,雖仍記得大悟山剿滅鬼修一事,但對於在茶舍中邂逅的小陶閑已是印象全無,因此他很不能理解,一名小小外門弟子,一無傍身之法,二來體弱多病,竟能有如此魄力?

  不過仔細想想,倒也不難理解。

  人不知而無畏罷了。

  蠻荒諸象,神魔亂舞,以他這樣的凡人之軀,進去怕也是死無葬身之地,最終也只能淪為野獸果腹之餐。

  溫雪塵移開視線,見九枝燈神色冷淡、但顯然是有所猶豫的模樣,暗笑了一聲他的婦人心腸,心念稍轉,又想起一件重要事情,問道:「廣府君被擒,那世界書的碎片拿到手了嗎?」

  ……溫雪塵是知道神器秘密的。

  清涼谷扶搖君沉迷棋道、不問他事,索性在飛升之前,將三門神器都是贗品的事情提前告知了溫雪塵。因而魔道突然來攻時,他才沒有在第一時間動用神器,而是把一切希望寄託于封穀大陣之上。

  後來,他被煉成了醒屍,體內打上了九枝燈的烙印,便只會聽從於九枝燈,為魔道利益考量。

  因為煉屍者灌輸在他腦中的記憶裡有與神器相關聯的內容,再兼之溫雪塵其人心機深沉,確有謀士之才,九枝燈便將世上唯一的神器世界書正存于徐行之體內一事告知了他,便於他籌謀。

  對於溫雪塵的問題,九枝燈搖頭以對。

  而聽到此問,意識尚存的曲馳眉間一緊,從剛才起就執握在他左手中的錦囊捏得更緊了,內裡世界書的碎片受到刺激,於指間誕漏出細細微光,原本無力攤放在地上的雙腿肌肉也漸漸聚起力來。

  溫雪塵蹙眉凝思片刻。

  ……一年前,徐行之被斬落的右手留在了風陵山,這世界書自從徐行之十二歲那年便滯留於其身上,其靈毓之氣定然已擴散到他軀體的每個角落。

  因此,他右手中存有世界書碎片的可能極高。

  此物珍惜,廣府君不可能令其外流,必然會抽取出來,存於身側,片刻不離。

  九枝燈緝獲廣府君,卻未從他身上搜出碎片,這也太過離奇了。

  風陵與丹陽獻降,廣府君打算離山,身上未帶碎片,這樣推算的話,他應該是把碎片交給了一個他足以信賴的人,

  多疑嚴苛如廣府君,他能信得過誰?會把碎片交與誰保管?

  想到此處,溫雪塵面色微變,一指曲馳:「搜他的身!」

  話音方落,曲馳便知隱瞞不住了,竭盡全身之力,一掌橫推出去,靈力狂湃,烈風蒸目。

  溫雪塵未曾設防,揚袖擋住這股靈力時,亦不忘厲聲喝道:「碎片在他手中!!!」

  曲馳掙起半面身子來,昏聵的意識間只剩下兩句回聲不絕的殘響。

  ——他們要世界書碎片!

  ——既是他們想要,就萬萬不能被他們得到!

  他借那一掌之風騰挪出數丈開外,不知不覺間已逼近了光門位置,但陶閑從方才起就緊緊抓靠於他,這陣掌風並未能震開陶閑,而是帶著他一道向後退去。

  見情勢陡變,陶閑又驚叫一聲,本能地死死捉住了曲馳的左手,抱在了自己胸前。

  因為用力過猛,曲馳掌間靈力控制不住地流散而出,而廣府君的金丹階數本就不如曲馳,設下的封印迅速被曲馳突破。

  藏在錦囊之內的世界書碎片感應到了一顆近處有正在疾速跳動著的心臟,便煥出一陣金光,徑直浸入了那單薄的胸膛!

  陶閑臉色驟變,閉著眼昏了過去。

  曲馳與溫雪塵都清楚地看到了金光沒入陶閑胸中的景象。

  眼見此景,曲馳難得慌了神,喉間卻只來得及擠出一聲模糊的「不」,整個人便已被蠻荒之門的力量吸附住,本已凹陷了一小片的顱骨重重砸在了光門邊緣。

  隨後,曲馳與陶閑雙雙跌入了渦流之中。

  而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瞬,曲馳本能地把陶閑納入懷中,以靈氣貫體,勉強護住了陶閑的心脈。

  而那染了鮮血的拂塵感應到主人離去,玉柄嗡然,麈尾翻飛,追隨曲馳,直落蠻荒。

  溫雪塵眼睜睜看兩人消失在光門之間,臉色極其難看,轉頭便指責九枝燈道:「你在幹什麼?!你就這般放任碎片入了蠻荒?!」

  九枝燈眼見碎片融于陶閑體內,想搶奪回來也是晚了,心中亦是煩躁不已。

  ……但他聽得出來,溫雪塵煩憂之事好像與他所煩憂之事並不相同。

  見九枝燈沉默望向他,溫雪塵皺緊眉頭,指尖死死掐住陰陽環:「你知不知曉?當初鴻鈞老祖捏造蠻荒鑰匙時,取了四樣神器的碎片,然而,真正構成蠻荒監獄的,卻只有太虛弓,澄明劍與離恨鏡!要開蠻荒之門,也需得四片碎片才成!所以當年鴻鈞老祖才會將錯就錯,因為世界書不在蠻荒,內裡的怪物就算找齊了三樣神器凝就後掉落的殘片,也不可能出得來!可你竟讓一片世界書碎片落了進去?!」

  九枝燈聽到此事,其實並無太大感覺。

  蠻荒煉就後,必然會有神器碎餘產生,但這千百年過去,誰曉得其餘三片身在何處?

  蠻荒廣大,莽莽如煙海,難定其蹤,這些人能活下來都是大幸,若說要找齊四樣碎片,無異於癡人說夢。

  話說得有些急,溫雪塵撫住胸口,喘了一兩聲,看九枝燈並無變色,又細想了想,方覺自己是有些激動了。

  定下神來,他發聲問道:「他們跌落何處了?」

  九枝燈走去,蠻荒之門自不會吸取其主,波光轉旋,熠熠生光,溫馴得像是一面水鏡。

  蠻荒大門可開往任意地方,只聽憑其主心意。

  當初他將周弦、周北南、應天川弟子及清涼谷生還弟子分別投入蠻荒時,便有意將門都開在虎跳澗方位,好叫這兄妹二人能在蠻荒之中有個照應。

  對待風陵山諸人,他叫門開在了蠻荒中部的平原位置,位置靠近封山。

  雖然諸人因為下落時間與方向不同,落點會有些不同,但彼此差錯不會太遠。

  然而曲馳與陶閑墜落之處,九枝燈尚未憑心定之,走近一看,他才透過那雲靄似的水鏡,看到了一片汪洋恣肆、怒濤拍岸的巨海。

  ……二人看樣子是跌落入海中,想下去尋也困難了。

  九枝燈神色間有些懊惱:「……他們落入了無頭之海。」

  「……也罷。」溫雪塵歎過一聲,便嘗試往好的地方想去,「我剛才以靈力探測過,那少年不過是一個凡人,在蠻荒之中怕是活不過一日光景。大概不足為慮罷。」

  話雖如此,九枝燈神情間仍是難掩遺憾。

  沒了碎片,不知師兄的手能否接續得上。

  見他沉思,溫雪塵問他:「你在想什麼?」

  九枝燈答:「我在想,卅四已走了三日了。師兄何時會回來呢。」

  溫雪塵注視著他的面龐,諷然一笑:「去風陵山等著吧。他會來的。不過,若是孟重光與他同來,你可要小心些。」

  「孟重光?」聽到這個名字,九枝燈神情轉淡,眼中卻同樣含了諷意,「我瞭解他,也瞭解師兄。孟重光絕不會允許師兄來,而師兄又一定會來。所以,他們二人,絕不會同時回來。」

  ……

  風陵之夜如斯靜謐,螽斯低鳴,薨薨蟄蟄,平白惹得人耳廓發癢,其聲之安然,仿佛這世間死生成毀之事,均與其無干。

  西南門處,兩名魔道弟子提槍守於門口,正聊著些閒話時,其中一人陡然咦了一聲,覺得頸間有些癢,便伸手去抓撓。

  他剛抬起手來,對面人便圓睜雙目,死死瞪著他,眼中露出驚怖駭然之色。

  他想問問同伴看到了什麼,但從他喉嚨間發出的已非人聲,而是鮮血粘膩的噴濺聲。

  ——一柄摺扇橫空閃出,斫入了他的脖子,又呈扇狀割裂了另一人的咽喉,才飛回了群樹暗處。

  於暗處走出一名素衣縹帶的青年,右手掩映在被風吹得如浪般翻滾的袍袖之間,左手接回的摺扇已化為一柄銳鋒,被他反手握住,背於身後。

  劍身上殘血未幹,渾圓的血珠順著劍身向下緩緩淌落。

  徐行之一語未發,自行踏出了暗處,往山門處走去。

  螽斯鳴聲驟停,四下風葉俱靜。

  他不需通傳,亦不需疾言厲色地吼叫宣戰。

  擴散開來的滿身元嬰靈壓如同壓城黑雲,把整座風陵山悄無聲息地籠罩了起來,發出的信號也唯有一意:

  ——讓九枝燈滾出來。

 

第87章 九死不悔

  徐行之走過之處,雲床仍行,流水存續,但萬千春蟲盡皆失聲。

  風陵山中的魔道弟子不在少數,此時卻無一個說得出話,喊得出聲,無不癱軟在地,渾身濕冷,口乾舌燥,只覺周遭空氣被抽空,仿佛有某樣無形的怪物正無孔不入地侵蝕他們的意志,輕而易舉地將其摧成土灰。

  一名巡夜的魔修恰好倒在通向青竹殿必經之路的大道上,手提的燈籠和他一樣,爛泥一般地委頓在地。

  看著徐行之步步逼近,他唬得面如金紙,然而掙盡全身力氣,他也只能扣緊腳趾,死狗似的抽搐著。

  可徐行之卻並未理會他,就像是在路上看見一塊爛木醜石,連多看一眼亦覺乏味,徑直撩開步子,從他頭頂跨了過去。

  靜物沉沉間,唯一能動的九枝燈於燈影搖曳的青竹殿中走出,輝光在他身體四周描下了淺淡的金邊。

  他身著風陵山的服飾,手中甚至還執握著一卷竹簡,一切都如同徐行之記憶裡的那個少年一樣,乾淨,澄澈,如同安隱長夜裡靜靜燃燒的一盞青燈。

  立于階上的青年輕聲道:「師兄,你來了。」

  徐行之未應一字,翻腕抬臂,劍尖橫光,盛托了三分月意的銳鋒便挾裹著十分殺意,直掃九枝燈的咽喉!

  階上青年化作一道殘影,階石炸裂開來時,劍鋒改轉千把光釘,朝四周散射而去!

  待青年再凝成固定形影時,劍風已激起了他的烏墨長髮,翻卷的衣袖間添了不少裂痕,其間有斑駁紅意滲出。

  徐行之不與他贅言半句,騰身而起,直取要害。

  他要此人的命!立時,馬上!

  光釘輪轉著彙聚成扇,自動轉回徐行之手掌,徐行之左手接過合攏的扇子,竹骨颯的一聲展開,化作一柄淬火紅刀,幾個騰躍間,刀身與九枝燈橫起的劍鞘碰撞在一處,一道流火直焚上了三丈高處!

  徐行之眸間血意漸濃,手腕翻轉,橫刃滑砍向劍鞘尾部,一路火光白虹,九枝燈避其鋒芒,輕巧閃過。

  其身法輕靈,步伐三踏一點,騰挪而去,正是風陵劍術中的步法。

  徐行之緊咬牙根,厲聲喝道:「……拔劍!」

  青年聲音清肅道:「我不與師兄拔劍。」

  徐行之只覺眼眶一熱,頭痛欲裂,更激起了胸中萬丈光焰,搶步上前,左手一伸一抖,握住一把火意滾盛的銀槍,一刃撥開青年來格擋的劍鞘,向下壓去,左腳順勢跟上,一靴將那劍鞘踩在腳下,罡氣一提,銀槍自化蛇矛,憑空多出一丈長度,猛搠向九枝燈的胸膛!

  他不需要解釋,也不需要理由,他只要九枝燈的命!

  然而九枝燈常年與他練劍對武,知曉徐行之的強項,一旦被其近身就是死路一條,索性棄劍而走,身形溶溶化為一片碎光。

  待再定住步伐時,他還未能抒出一口氣便覺前胸一冷,本能地提足向後撤去。

  徐行之早已捕捉到靈力流動的方向,立時改轍,動如雷電,轉瞬間竟已逼至他身前!

  九枝燈背手疾退,徐行之逼近,兩道炫白身影緊貼著朝一方掠去,惹得一路樹影繚亂,燈火搖曳。

  激蕩開來的元嬰期靈壓,使得那些倒伏於地的魔道弟子緊閉雙眼,臉皮都皺縮到了一處,只恨不得化作泥胎木偶,避開這二人鋒芒。

  退至一棵橡木前,九枝燈抬步躍上樹幹,徐行之自是引矛追去。

  然而,在他身至半空時,異象陡生!

  徐行之離地六尺後,無數冷光倏然橫生而出,由透明靈力凝結的三棱長錐,準確繞過他的四肢,彼此穿插,將他死死架困其間!

  ……他竟然早就在此埋設下了陣法?

  九枝燈雙足落於樹梢之上,身形隨著樹梢的輕擺而徐徐搖動:「師兄,莫要輕舉妄動。我不想傷你。」

  徐行之不想去理會他的厥詞,全副心思都集中在了這詭異的陣法間。

  尋常陣法往往設於地面、牆壁等有所憑依之處,這陣法竟設於半空間……

  電光火石間,徐行之猛然憶起,在以前長安太平的年歲時,有一人總喜歡趁他與曲馳或北南比試時,悄悄將一個簡單的陣法設於半空,冷不防套出一條繩索來,還美其名曰試一試他們的臨危應變之力。

  徐行之眼珠迅速染上了一層薄紅。

  ……九枝燈怎敢效仿溫雪塵昔年慣用之術?他也配!

  他咬緊齒關,右臂一振,不顧肘部、虎口與腰際瞬間被長錐割裂出的數十道傷口,揮起「右掌」,徑直砸上了其中一道光劍。

  而他左手所持長矛亦化作一面鐵盾,如灌長風、悍然揮去的一瞬,飛星迸濺,棱斷錐斫!

  不消片刻,徐行之硬是徒手撕裂了這方淩空架設的陣法囚籠!

  雖是早知徐行之右手已斷,然而當真看到那只取而代之的木手,九枝燈仍是喉頭一縮,而且他似乎並未料到徐行之會如此決然、寧肯自毀自傷也要破籠而出,待他察覺不對,再想閃身避開時,已是慢了一線。

  一旦遭徐行之近身,九枝燈便有些難以為繼了,左支右絀,且戰且退,徐行之卻窮盡了所有手段,只欲取其性命,百般兵刃,千機變化,銀蛇如舞,雪練蕭肅諸魔道弟子只見刀兵如梭,卻根本看不清那扇面在徐行之手心轉換過幾重模樣!

  嗤——

  很快,那劍影刀光中,添了一線刺目的猩紅。

  一柄魚腸劍深深貫入了九枝燈的左胸,自前入,自背出,瀝瀝鮮血湧出,落紅成霰。

  一方中間,暴烈的靈力衝擊亦隨之漸漸平息下來。

  九枝燈垂眸看向傷口處。

  好像那貫穿心臟的傷口並未讓他覺得痛楚,他的神情不憂不怖,甚至將血流不止的嘴角往上揚了一點點:「……行之。」

  說完這兩個字,他便搖晃著跪了下去。但他那雙目雛鳥似的潤著一汪水,不懈地追隨著他,好像有無數的話想要同他言說。

  徐行之看著他親手養大的孩子這樣望著他,臉色漸漸轉為蒼白。

  他本以為自己懷持殺心而來,已是麻木,誰想事到臨頭,心口竟還會疼得這般厲害。

  徐行之並未思考他為何會喚自己「行之」,跪下身來扶住他的肩膀,一時卻也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才好。

  而懷中人也沒再發出隻字片語,閉上了眼睛,口唇間一片冰冷,已無熱氣呼出。

  徐行之跪抱住他的身軀,只覺每一寸皮膚都冰冷刺骨.

  一陣清風徐來,二人腦後所束的縹碧發帶一齊飛揚起來,像是紛飛的雙蝶,糾纏了片刻,又各奔東西。

  徐行之說不清這種心間仿佛被生生剜下一塊的痛源自何方,只得仰起頭來,好緩解喉腔處烈烈如灼燒的酸楚感。

  下一個瞬間,徐行之突覺右側琵琶骨下傳來一陣要了命似的劇痛,疼得他悶哼一聲,身體酥軟著往後倒去,卻恰好倒入一雙暖意融融的雙臂間。

  一個令他頭皮發麻的清冷聲音在他耳畔響起,卻不啻於平地一聲驚雷,驚得徐行之手腳麻涼:「……師兄,你太過衝動了。」

  在徐行之睜大眼睛、無力地仰躺下去時,他身後九枝燈小心圈抱住他的雙肩,免得他沾染晚上的露水,平白受寒。

  在肢體碰觸間,他的鼻尖不經意在徐行之頸間嗅了一下,那熟悉的沉香氣息叫他微微紅了臉:「好久不見了,師兄。」

  「你……」

  徐行之驚怒交集地看向那失去支撐後面朝下趴臥著的屍體,腦中閃電似的劃過一個念頭,劈得他渾身一抖。

  ——從剛才起,走出青竹殿的「九枝燈」,便是一個贗品!

  九枝燈用了魔道的障目之術,修其顏,易其聲,而正如他方才評價,自己衝動過頭,怒急攻心,未經細察便徑直要取來人性命,甚至未曾留心九枝燈是否動用了什麼伎倆!

  現如今落入他手中,徐行之只覺渾身血液如同燒滾了的開水:「九枝燈!……呃啊!……」

  九枝燈伸手點按住他的琵琶骨,又將一股靈力注入,徐行之體內幾處靈脈大穴瞬間閉鎖,此等弱點被衝擊對於修士來說可謂切骨之痛,徐行之痛得腰軟,把身體狠狠往上一挺,又頹然落入了九枝燈懷裡,齒齦緊咬,然而仍不免滲出斷續的低吟。

  聽到他唇齒間發出的細碎聲響,九枝燈呼吸略有不穩,微微偏開目光,克制道:「師兄,冒犯了。」

  說罷,他就如那次抄經時照料徐行之一般,將他打橫抱起,邁步朝青竹殿內走去。

  與那次不同,徐行之現在卻是神智清醒,方才見他「身死」的心痛早已化為萬千針錐,恨不得將這人刺成篩子。

  然而他剛剛才竭力大戰一場,又不意受了那一擊,靈脈遭封,身體已軟得難以支撐。他的左手握住九枝燈胳膊想要發力,卻發現手指軟如豆腐,就連說話亦是舌根僵硬:「九……九枝燈……」

  九枝燈把懷中人抱得緊了些,一腳踹開了虛掩的殿門。

  靈壓散去,魔道諸弟子方才狼狽爬起,眼睜睜看著那徐行之被九枝燈抱入殿中,鉗口撟舌,瞠目難言。

  唯有那剛才那代替九枝燈受了徐行之一劍的屍身,如百足之蟲一般拱起了身子,發出了嘶啞的痛鳴:「行之……弟弟……」

  ——在血污中不成人形地掙扎著的,竟是徐平生!

  九枝燈的兩名近侍拭著虛汗,匆匆走至此人身側,看他破破爛爛地掙扎著,不約而同地露出嫌惡之色。

  其中一名道:「這人怎麼處置?」

  另一名盯著他後頸處打下的赤色烙印,猶豫道:「他也算是尊主手下的醒屍吧,咱們不好私下裡……」

  話音未畢,青竹殿門再次洞開。

  九枝燈想起外面還有事情沒能料理乾淨,方才去而複返。

  他的目光撣過了地上垃圾一般的徐平生。

  師兄來前,自己已把此人粗製濫造成一名劣等醒屍,又臨時標記於他,將部分神魂寄居於他體內,令他暫時做自己的提線傀儡。

  他本就是風陵出身,身法步法都是風陵路數,只要在與師兄對決時一味躲閃,不拔劍以對,師兄便有七成可能看不出破綻來。

  九枝燈以此人來虛耗徐行之體力,以尋機趁虛而入,制服於他;而徐行之最後刺了他一劍,也算是親手報了他當初推諉撒謊、見死不救之仇。

  此人的利用價值,至此便徹底沒了。

  九枝燈言簡意賅地吩咐:「把他扔掉。」

  隨著這句話,徐平生後頸處的臨時赤印化作一片雲煙,消失殆盡。

  ……他用不著這種醒屍留在身側,平白噁心人。

  而插入他胸膛的長劍由於失卻了徐行之靈力支持,複歸成了竹骨摺扇的模樣。

  九枝燈抬手,將摺扇引渡進掌心,生有薄繭的指腹細心地抹去上面沾染的血珠,轉過身去道:「孟重光定然也是要來的,你們各自做好準備罷。」

  醒屍雖無痛覺,但剖心畢竟傷害極大,徐平生神智仍未清明,兩條腿就被那兩名近侍一邊一個拖著,拖死狗似的帶著他往後山走去。

  他半睜眼睛,望向天空,表情麻木而不解。

  他不大記得自己為何要上山來。

  ——仿佛是他們到了丹陽與風陵離山弟子們約定會面的且末山,師父卻遲遲不曾露面,在眾家弟子不知所措時,自己主動提出回風陵附近來打探情況,順便想悄悄看一下自願留山的元如晝是否有被魔道諸人刁難……

  他又是如何被擒的呢?

  ——好像是自己一時疏忽,忘記了九枝燈同樣在風陵生活多年,對風陵山每一條密徑都了若指掌,專門設下暗哨加以戒備……

  可他自己又是誰?叫什麼名字?

  不記得了。

  ……他來找的「師父」又叫什麼名字?

  也不記得了。

  風陵,丹陽,元師姐……

  他腦海中的所有記憶像是抄錄錯後、被小刀一層層削去的竹簡文書,文字逐漸稀薄轉淡,最終只落下一片莽莽荒荒、了無人跡的雪原。

  拖住他腿腳的兩名魔道弟子自是不會管這四人心中轉著什麼念頭,只自顧自聊著閑天。

  「這人擺明瞭是找死!我聽說,尊主一直在找這個姓徐的,誰想他竟然自投羅網,自己送上山來了。」

  「尊主和此人有仇?」

  「可不是!聽說這個姓徐的是風陵徐行之的兄長,嫉恨他弟弟嫉恨得眼珠子都綠了,私下裡沒少下絆子給徐行之。那個姓徐的與尊主是何關係,你也曉得吧。」

  互相擠眉弄眼了一陣,又將徐平生拖出一段距離後,其中一個開始抱怨:「真是死沉死沉的。扔哪兒去?」

  「扔到前面的山旮旯去罷。」

  說話人撂下這話,不經意回頭一看,不覺渾身一悚,脫口大叫了一聲。

  不知何時,徐平生一雙眼睛睜得圓溜溜的,直勾勾盯望著他,疲倦又溫柔地開口重複著剛才聽到的人名:「……行之。」

  他被兩名嚇壞了的魔道弟子圍起來,破布口袋似的踢踹了一陣,又被狠狠拖至一片寸草不生、光禿禿得只剩下清朗月光的山崗邊,一腳踹下了崖底。

  兩名弟子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徐平生已死,因此即使摔斷了骨頭也覺不出痛來。

  在螞蟻嗅到血腥味道,淅淅地圍來時,徐平生獨自一人仰望著崖與崖之間的夾角中投下的月光,好像想了很多事情,但又好像只是靜靜地躺著而已,什麼都沒有想,什麼都不去想。

  而在一具屍體臥於澗底、仰望春月之時,同樣的一輪月光下,孟重光挾裹一身滾滾煞氣,橫推一掌,憤然震碎了風陵山門,

  他真是失算了!

  孟重光一心想著師兄可能會先去清涼谷和應天川查問情況,再去魔道總壇找九枝燈算帳,可他跑過這三處,卻都白白撲了空!

  若不是趕著來尋師兄,他絕不會只殺百人便輕易收手,定要攪得那魔道總壇屍橫遍野,血流漂櫓不可!

  眼見風陵各門無人看守,孟重光心間便已確定,九枝燈定然在此處。

  然而想通了這層關竅,他卻更加心焦如煎。

  ……師兄若是比自己早來此處,此處怎會是這番風平浪靜之景?

  師兄莫不是已經……

  這層可怖的猜想,在他看見安然無恙的九枝燈時,得到了徹底的印證。

  自他踏入山門以來,四周半個人影也不見,唯有早蟬在樹梢上扯著嗓子接連叫了數聲,其聲淒異,浸入冷涼的庭下月光之間,更顯淒淒之色。

  直到走至青竹殿前,他才見九枝燈獨身一人端坐於殿階前,仰首觀月。

  他身後有一扇泛著灰青色的半圓光門,內裡渦流交錯,晦暗難辨,月光明,光門陰,二者交錯,在九枝燈身上投下了陰陽兩影。

  而九枝燈手中,正把玩著徐行之從不離身的「閒筆」摺扇!

  孟重光臉色轉青,臉頰兩側的肌肉可怕地抽縮痙攣起來,聲音聽起來活像是一頭野獸示警的低鳴:「……九枝燈,師兄在哪裡?」

  聽到他說話,九枝燈這才抬眸望向孟重光。

  與眼前人的髮指眥裂相比,九枝燈看上去頗有君子如風的氣度:「師兄?」

  他舉起手來,指向光門一側,答:「……師兄在這裡。」

  孟重光雖向來疏怠憊懶,不志於學,然而跟隨徐行之執行任務、伏妖降魔多年,他也是見過蠻荒之門的模樣的。

  孟重光往那光門處邁出一步,心裡活似點起了一盆火,蒸得他渾身發燒:「……你將師兄投入了蠻荒?」

  九枝燈將身體緩緩前傾,平靜道:「我抓到師兄後,師兄不肯投降于魔道,還傷了我不少魔道弟子。為示懲戒,我將師兄的靈脈封停,根骨打碎,投入蠻荒之中,以此服眾。」

  ……靈脈封停,根骨……打碎?

  八個字猝不及防落入孟重光耳中,就像是八隻小手,爭先恐後地探入他的胸膛,把裡頭跳動著的東西嘩啦啦扯成了碎片。

  好在孟重光很快醒悟過來,注視著九枝燈,緩緩扯開唇角:「你少愚弄我。九枝燈,你把師兄藏起來了。」

  ……是,定然是藏起來了。

  九枝燈向來對師兄懷有愛戀鐘慕之情,儘管只是癡心妄想,可他怎會如此待師兄?

  但若是……若是他發現自己著實無法降服師兄,求不得,怨憎會,漸生幽情暗恨,將師兄投入蠻荒,好報復于師兄,那又該如何?

  九枝燈並不理會於他的色厲內荏,只靜靜展開「閒筆」扇面,細細循跡描畫著其上龍飛鳳舞的張揚草書:「……蠻荒裡是何等情景,師兄對你對我均是講過的。我且問你,一個靈力全無、身受重傷的凡人,能在裡面待上多久?」

  孟重光:「……」

  他竭力拋開那些可怖的猜想,步步逼近,卻難以掩飾漸趨紊亂的呼吸與心跳:「把師兄還來。」

  九枝燈:「我與你說過,師兄身在蠻荒。」

  孟重光霍然提高了聲音:「他不在裡面!」

  話音落下,他妖相已起,眼尾一抹猩紅蜿蜒而起,掌心調運起湃然靈力。九枝燈卻也在此時現出魔相來,血色盈眸,語間也帶出了十分的諷刺之意:「孟重光,我知道你的修為起碼有元嬰級別,可同樣是元嬰修為,你能保證即刻取我性命嗎?」

  抑揚之間,他聲調轉低,似是喁喁細語:「師兄重傷,身在蠻荒,你耽擱多一秒,師兄在裡面便多一分危險。你不去馳援,而是在此與我糾鬥,難道對得起你與他的一片情意?」

  孟重光強行抑住胸臆中如有針刺的感覺,奮力以理智反駁:「他不在蠻荒!」

  九枝燈陡然厲聲:「倘若他在呢?!」

  孟重光只覺天靈蓋上重重挨了一錘,後背熱汗簌簌而下,脖頸像是被這五個字套入絞索吊了起來。

  ……倘若他在呢?

  倘若……

  偏在此時,九枝燈攬袖一揮,光門頓消,化為一枚流光,沒入了九枝燈袖口之中:「你既不願去,那我也無需勉強你。這樣東西你拿去吧。左右師兄今後也用不著了。」

  話說到此處,九枝燈把「閒筆」信手一擲,扇面發出了鴿子翅羽振動的響動,撲啦啦飛了開去。

  孟重光眸光一變,本能躍身去奪,然而待他發現,隨「閒筆」而來的還有一樣泛著薄光的異物時,一扇半圓光門已沉默地張開了網,一口將他與「閒筆」一起吞沒了進去!

  他甚至連一聲呼喊都沒能發出,便徹底跌入了蠻荒之中。

  殿前重歸了寂然。

  九枝燈望著那虛空中兀自旋轉不休的光門渦旋,眸間逼人的紅意緩緩褪去,那光門也漸漸縮小,凝聚成一枚光點,再次回至九枝燈袖中。

  他撚一撚衣袖,難得勾出一絲淺淺笑意。

  九枝燈清楚,孟重光遠比師兄要好對付得多。

  此人心中唯有一個徐行之,除此之外什麼東西也盛不下。

  那麼他只要拿住了師兄,再稍加挑撥,亂其心智,孟重光便註定會變為他的籠中鳥。

  嘲弄過那墮入蠻荒、不知其蹤的孟重光後,九枝燈仰頭觀月片刻,反芻著自己心中此刻的情緒。

  ……他該高興嗎?

  四門降的降,散的散,死的死。師兄為他所擒,孟重光則被他騙入蠻荒。

  他如今總算是坐穩了魔道之主的位置,接下來便是收攏四門,整肅魔道,守成持戒,恪遵本心,引魔道進入陽光之下。

  從今日始,道魔合併,再無區別。

  他終是從那個落魄的質子,變成了道門之主。

  思及此,九枝燈探手入袖,自其中捧出那光流彩溢的蠻荒鑰匙,讓那光團一樣的靈物在自己指間懸浮飄動。

  當年,玄非君為免鑰匙萬一落入自己這等歹人之手,苦心在這把鑰匙上設下禁制,使得鑰匙只能在四門轄地之內動用,開啟蠻荒大門。

  但玄非君怕是未曾料想到,有朝一日,邪侵正,陰奪陽,魔道竟會坐了四門的正統之位。

  關於蠻荒之門的種種知識,他統統是在四門中習得,而今天,他得心應手地以此為媒,把四門間不願降服之人一應收入了其中。

  ……是,他應當高興的。

  收起鑰匙後,九枝燈轉入青竹殿間。

  殿中並沒有徐行之的身影。

  他自然也不會把徐行之放在人人可看見的地方。

  一步步踏上殿中高臺,九枝燈撩袍坐定,握住了桌案上盛裝朱砂所用的淺口圓硯。

  刹那間,物換星移,他在一間乾淨的小室裡現出身形來。

  無數手腕粗細的鐵制鐐銬,將徐行之的手腳、腰身、關節,頸部死鎖死咬在其中,他眼間蒙覆一條白縐巾,交叉系於腦後。

  徐行之雙手向斜上方張開,雙膝分開,向外翻折,坐於地面之上,像是被蜘蛛網不慎捕獲的蝴蝶。

  九枝燈看著那人,眼中情緒瞬間狂湧,想要觸碰,卻又縮回了手。

  徐行之卻已察覺到小室中多了一個人的氣息,張口便問:「……重光呢?」

  在冷靜下來後,徐行之把整件事從頭至尾捋了一遍,方覺這是一個早就布好的圈套。

  自己早曾託付卅四照顧九枝燈。卅四其人,義氣有餘,卻心計不足,在與九枝燈意見不合、爭執之後,定會來尋自己,把四門禍事的消息傳遞給自己。

  自己與重光在一處,聽聞四門之事,無論如何也會趕來,但以重光性情而論,既然他之前將清涼谷被屠滅一事隱瞞於他,便定不會允許他前來。

  二人一旦離心離德,便正中了眼前人的圈套。

  而自己在貿然闖來、中了暗算後,九枝燈又不聲不響地離開了這麼久,不難想見他是去對付誰了。

  九枝燈答道:「我送他去了他該去的地方。」

  徐行之左拳一攥,拉扯鐵鍊,發出細碎的嘩啦聲。

  「天妖性情不定,留下也是禍患。」九枝燈道,「我想,蠻荒恰恰很適合他這樣的人。」

  雖然想到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親耳聽到後,徐行之還是心口悶痛,慘白著一張臉握緊了鐵索:「……九枝燈!!」

  在叫過他的名字後,徐行之便痛苦得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他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

  九枝燈看著那佝僂下身,頸肩微顫的人,胸臆間的那團軟肉難以抑制地抽緊了。

  儘管反復提醒自己不能多想師兄,但直到看到徐行之其人,九枝燈才發現,他內心裡有多想念這個人。

  ……想得他自己都害怕了。

  他叫道:「師兄……」

  「別喊我師兄。」徐行之緩過那陣極痛之後,露出了近乎於絕望的笑容,「我受不起。……受不起。」

  九枝燈沉默半晌。

  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眼前渾身發顫的青年,只好繞過層層鐵鍊,行至他身側,跪下來,以指尖緩慢地描摹著他的五官。

  以前只在他夢中才肯出現的青年,現在終於實實在在地出現在他眼前了。

  徐行之不躲不閃,漠然道:「九枝燈,你若還有廉恥,便莫要羞辱於我。我不願降於魔道,將我投入蠻荒吧。」

  「不。」

  九枝燈的回答卻和徐行之想像中截然不同,以至於他眉心輕輕皺了起來:「『不』?」

  「不。」九枝燈的手指停留在了徐行之唇畔之上,將那柔軟飽滿的唇珠微微按出一個凹陷來,「師兄,你得在留我身邊。」

  徐行之臉色一變,難以置信道:「……你說什麼?」

  而作出回應的,竟是一雙薄軟的唇!

  ……是了。

  事到臨頭,九枝燈終於發現,此時的自己已經完全可以獨佔他的師兄。

  他是魔道之主,也是四門之主,然而從頭至尾,自始至終,徐行之都是他生命裡唯一的光,是他曾經唯一真心想要得到的人。

  現如今,這光被他鎖在了只有他能找得到的地方,他為何要輕易縱過?!

  與不屬於孟重光的嘴唇交碰,徐行之渾身汗毛都要炸開了!

  這下他再也無法強作鎮靜,青白了一張臉,奮力別開臉去:「你幹什麼?!」

  他的下巴卻被一隻手擒住,死死固定在拇指與食指之間,那拇指在他下巴上遊移、淺勾,並肆無忌憚地撫摸他的唇角。

  九枝燈向來清冷的聲音裡,多了一些讓徐行之聽起來渾身發麻的情緒:「師兄,你若是不明白,我便再做一遍。」

  徐行之喉頭一緊,不顧下巴疼痛,強自想要避開他,卻不想自己的下巴被人向上抬起,而他上下滾動不休的鼓凸喉結被噙入口中,細細玩弄。

  因為看不見,所有細微觸感都被放大了無數倍,徐行之拖長聲音低「嗯」了一聲,既怒且驚,難受得雙頰發白。

  被這般調戲,他哪裡還不明白九枝燈的心思?

  他……竟然和孟重光一樣?都……

  此時徐行之根本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感覺,只恨不得剛才就一頭碰死,倒落得個清淨。

  他的掙扎牽動著無數鐵鍊窸窣狂響,嘩啦啦的反抗響動與徐行之受辱的神情,惹得九枝燈心中積鬱愈深,積攢了整整一年的情緒火山似的沸騰而出,激蕩開漫天濁汙而滾燙的灰燼,把他和徐行之一道吞沒了進去。

  他撤開了唇,緩緩以指腹滑過徐行之脖頸、鎖骨,輕聲道:「師兄,你在想,我做了那麼多錯事,怎麼還有臉站在你面前,怎麼還能對你輕言感情,可對?」

  徐行之避無可避,體內靈脈又被封印,只得忍受著他這樣曖昧溫存的輕撫,默然不語。

  「我認,我全都認。既是當初決心要做,我便不會後悔。」九枝燈話鋒一轉,「……但是,師兄現在定然是後悔了。」

  徐行之仍不說話。

  像是對待一件一觸即碎的珍寶,九枝燈動作輕柔地除下了他的腰帶:「師兄,你這一生最大的錯,就是當年沒有放任我血脈覺醒時自爆而亡。」

  徐行之本想再掙扎,可聽到他這樣說,他卻安靜了下來。

  九枝燈繼續道:「……或者是在那時廢了我的經脈也好啊,那樣我便不會修出元嬰之體,也決計不會有四門今日之災了。」

  「還有,當初蛇印之事。為何要救我呢?我死了,豈不是一切乾淨,了無塵埃?也不至於後來為師兄惹下那等禍患。」

  一層層衣服,隨著九枝燈的話語而滑落在地。

  「師兄,事到如今,你是不是也同他們所有人一樣,覺得我生來便該死?」九枝燈心智已亂,清冷雙眸間再染上了嗜血狂欲的色澤,「……一定是的吧?啊?」

  徐行之上半身已是不著寸縷,他跪在原地,雙唇抿得發白。

  九枝燈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從徐行之口中聽到什麼樣的回答,是或者否,他覺得自己都不會在乎了。

  話已說到此,他索性一股腦將心中壓抑了許久的秘密充滿惡意地傾倒了出來:「師兄,你說啊。你恨透了我吧。當初知曉你身上有蛇印之事的人,唯有孟重光與我。——是我,我洩露了秘密,包括師父之死,同樣與我脫不了干係!」

  就是從那件事開始,九枝燈瘋了。

  師父與師兄都毀在他的手中,而能設計出這種連環計的,唯有知曉當年蛇印秘密的人。

  所以九枝燈永不可能得到師兄的原諒了,也永不可能重返正道。誰讓他身上背負了清靜君的性命和師兄支離破碎的聲名和一隻被砍下的右手。

  既然如此,既是如此,他便做個徹頭徹尾的魔道人吧。

  把滿腔積鬱咬牙切齒地喊出,九枝燈幾乎是快意地等待著徐行之有可能的歇斯底里、指責唾駡。

  他知道那孽事是六雲鶴做下的,但他將所有罪責一應攬在了自己頭上,只是扭曲地想要讓徐行之再恨自己一點。

  既是不能愛,那便恨吧,至少這樣,自己還能夠在師兄心中留下一方席位。

  難道事情還能變得更壞嗎?

  而在長久的沉默後,徐行之終於開口了。

  「我做過的事情,我同樣不會後悔。」徐行之說,「而且,在四門禍事發生前,我從未疑心蛇印之事是你透露出去的。」

  九枝燈笑了。

  他覺得師兄這句安慰的話既滑稽又殘忍。

  ……從未疑心?

  怎麼可能?

  若不是被這世上唯一還真心對他的人憎恨,若不是斷絕了所有企盼和希望,他怎會做出後面的事情來?

  他擁住徐行之的肩膀,冷笑連連:「師兄,你竟然這麼信任我嗎?」

  他不會信的。這樣的話他絕不會……

  這般想著,他的視線順勢下移,愕然地發現,徐行之後背上原先烙下蛇印的地方被剜下了一大塊皮肉,傷口極其新鮮,浸透了裡衣的鮮血甚至還未乾涸。

  九枝燈臉色驟然轉為蒼白。

  「在卅四來找我前,我一直以為我後背有蛇印的事情,是無意間被卅四透露出來的。畢竟……卅羅與卅四是叔侄關係。」徐行之聲音沉鬱如水,「……我從未想過是你做的。」

  說到此處,他抬起頭來,將被白布蒙緊的雙眼對準了雙唇顫抖不已的九枝燈:「……我從不後悔為你擋上這一記蛇印。可在我知道後,這蛇印在我身上多呆一刻,我都覺得噁心。」

  ……九枝燈幾乎是從小室中落荒而逃的。

  坐在主殿高位之上,他顫抖著把額頭埋在雙手掌心裡,唇角怪異地上揚著,眼裡卻盈滿了淚水。

  不知沉默了多久,他才發出了一聲絕望的、近乎於嘶吼的低鳴。


  作者有話要說:
  九妹說光妹心裡只有師兄。
  但在九妹心裡,師兄何嘗不是他唯一的精神寄託呢。
  ……送一首詩給九妹吧。

  【瀑布的水逆流而上,
  蒲公英種子從遠處飄回,聚成傘的模樣,
  太陽從西邊升起,落向東方。
  子彈退回槍膛,
  運動員回到起跑線上,
  我交回錄取通知書,忘了十年寒窗。
  廚房裡飄來飯菜的香,
  你把我的卷子簽好名字,
  關掉電視,幫我把書包背上。
  你還在我身旁。】

  ——香港中文大學微情書一等獎《你還在我身旁》



第88章 大局終成

  天定四年二月,魔道悍然攻打仙道四門,屠滅清涼谷,降服應天川,風陵、丹陽俱作飛鳥,投林而去。

  此役過後,四門死傷逾四千,流放約一千,歸降弟子約三千,氣數盡散,大勢已去。

  世人皆惡紫奪朱,卻又因畏懼魔道勢力,不敢妄加評斷,四方閒散修士更是心中惴惴,唯恐邪道侵正後狂妄胡為,禍亂人世,鬧得百川沸騰,山塚崒崩。

  不少人也暗自下定決心,若是真到那時,他們即使拼上一條性命,也決不能令魔道之人倒逆天數!

  誰想,在風平浪靜數日後,風陵傳來了消息:

  新任四門之主、原魔道之主九枝燈下令,魔道諸派弟子不得再依往常修行之法,傷人害物,采血補益。

  魔道諸分支,只允許修煉包括合歡宗、靜心宗、絕欲宗等在內的七種功法,血宗徹底廢止,屍宗則要限制修煉,禁止修煉活屍,所有屍修都要約束好其手下的屍奴,若有害人之舉,屍修必得承責,以血換血,以命換命。

  此事一出,且不論那些原本嚴陣以待的散修,魔道內部已是一片譁然!

  屍宗雖有些不滿,然而相比血宗而言情況稍好,且並未遭到禁絕,他們也不打算鬧得太過難堪,畢竟給新主找麻煩,便是給自己找麻煩。

  他們索性乖乖受了這安排,作壁上觀,單等著看血宗的好戲。

  魔道中血宗分支絕不在少數,然而零零散散、氣數未成,於是大家紛紛把目光投向主修血宗的赤練宗,只待赤練宗振臂一揮,大家才好群情激奮。

  可不曉得那九枝燈用了什麼手段,赤練宗新任宗主孫元洲及其宗派上下,均對此命令毫無反應。

  他們的對外說法是前任宗主薨逝,無心理會外事,一切皆由魔道尊主做主。

  這話已點得不能再明白:赤練宗全宗已盡數臣服於當今尊主,不欲招惹是非。

  於是,關於廢除血宗一事,只有幾條不怕死的分支鬧騰了一場,九枝燈甚至未曾現身,只派了孫元洲,便將紛爭平定了下去。

  幾日後,孫元洲回轉,稟報清剿情況,卻也同時帶回了一個令九枝燈怫然震怒的消息:「何人傳此荒謬之語?!」

  孫元洲低眉順眼,稟道:「屬下不知,只是聽幾個被抓來的弟子大喊大叫,說您囚禁徐行之、卻不取出他體內的世界書,此時又推行各項禁令,分明是與那徐行之早有勾連,根本不是心向魔道……」

  九枝燈臉色難看至極。

  「屬下聽聞後,也覺得是妄言嗔語,但若是放任其流傳開來,亦是不妥。屬下已令聽到此話的弟子不得外傳,速來相報,請尊主定奪。」

  說到此處,孫元洲抬起眼來,薄唇輕抿片刻後,方道:「屬下斗膽問一句,那神器世界書當真存于徐行之身上?」

  「一派胡言。」九枝燈冷冷道,「世上若還存有神器,四門怎麼會如此輕易地盡了氣數?」

  孫元洲向來處事圓融,雖不能辨明此話真假,但他至少能從九枝燈神色中得出結論,猜想他並不想談論此事。

  於是,他拱手退讓道:「是屬下冒昧了。」

  在他即將退出殿中時,九枝燈突然道:「去把溫雪塵叫來。」

  當輪椅聲搖進青竹殿殿門的瞬間,一條青石鎮紙便朝溫雪塵面門直直砸來。

  溫雪塵抬手接住,然而緊接著迎面而來的一本厚厚竹卷他沒能躲過去,卷冊邊緣擦上了他的額頭,蹭出了一道長約一指的血痕。

  他根本覺不出痛來,直到俯身撿起落在地上的卷冊,看清卷側崩裂的竹絲上沾染的血痕後,溫雪塵才摸上自己的額頭,摸了一手的濕熱。

  他亦不生氣,淡漠著一張臉,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我做什麼?」九枝燈每一字都咬得要滲出血來,「溫雪塵,你幹了什麼!?師兄身攜世界書一事,我分明只告訴過你一人!我且問你,這消息是如何傳出去的?」

  溫雪塵沾了血的指尖在膝蓋上劃著圈,漫不經心的模樣好似根本不把九枝燈的責難放在心上:「是啊,你只告訴了我一個人。可倘若我單獨一個人勸你,你又不會聽;倒不如讓更多人一齊勸你,你可能才會認真考慮。」

  「……考慮什麼?」

  溫雪塵淡然道:「……殺了徐行之,取出世界書。」

  一瞬間,九枝燈當真有了把此人挫骨揚灰的衝動!

  眼見九枝燈眼中蒙上一層薄紅厲色,溫雪塵才悠悠改口道:「……或者說,讓別人以為他死了。」

  九枝燈強自抑下胸中翻騰的殺伐之欲:「……為何?」

  「『為何』?」聽到九枝燈這般問自己,溫雪塵刻薄地勾起了唇,反問道,「你是真的不知,還是故意裝傻?你囚禁徐行之,卻不殺之,旁人不知真相,只當你是好斷袖之風,為了投你所好自然不會勸阻;可你我心裡都該清楚,徐行之體內的世界書,于你,於四門,遲早是個禍患!」

  九枝燈不語。

  他難道不想讓這個禍患離開師兄的身體嗎?

  在監禁師兄後,九枝燈曾試圖調運靈力探入其體,想要將世界書取出,然而世界書並無實體定形,根本無法借靠外力抽離而出。

  「我知曉其中利弊,但我若提議殺之,你必不會聽。」溫雪塵道,「……只有我把這件事說出去,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可能才願意正視吧。」

  九枝燈切齒道:「你……」

  「其實你該慶倖的。行之直到此事,尚不知道他體內有世界書一事。」溫雪塵卻並不為九枝燈的憤怒所動,繼續他冷冰冰的分析,「……然而此事太過重大,容不得一絲疏漏,有朝一日,他若是知道了自己有如此能力,你能奈他何?神器只要還在徐行之體內一日,他便握有一日的主動,這於你的長治大局不利。」

  溫雪塵語氣極穩,字字如冰,卻也準確如刀,讓胸臆中氣血翻騰的九枝燈稍稍冷靜了一些:「你將此事公佈出去,不只是為了讓我及早正視此事吧?」

  溫雪塵一牽唇角,豎起三指。

  「第一,魔道弟子對你不流放徐行之入蠻荒一事,雖不在明面上抱怨,但私下裡頗有微詞。你若殺掉徐行之,號稱已取出世界書,神器在手,于你樹立威望、震懾四方有極大裨益。」

  「第二,外面還有不少潛逃的風陵和丹陽弟子,其中不乏崇敬仰慕徐行之之輩,想必他們此時也聽到我放出去的風聲了。如果讓他們知道,徐行之與你關係匪淺,甚至有可能早早合作,共同挫滅了他們奪取神器的計畫,他們難免會對徐行之心灰意冷。」

  「第三,即使這些人中仍有相信徐行之為人的,得知你殺掉徐行之的消息,怕也會受到極大打擊,銳氣頓挫。」

  溫雪塵把三根手指一一納入掌中,平靜道:「加上『讓你儘早正視此事』一條,恰是一箭四雕。」

  九枝燈注視著溫雪塵。

  他記得自己並未向溫雪塵灌輸過仇恨徐行之的觀念,也並未洗去他和徐行之之間的回憶,甚至在涉及偷盜神器之事時,他都授意煉屍人休要把徐行之牽涉其中。

  在溫雪塵的記憶中,徐行之該是整件事中最無辜之人,且還是他昔年的摯友。

  既是如此,他為何還要算計徐行之的生死?

  溫雪塵見九枝燈打量自己,很快便看破了他心中在想些什麼:「……我既為你的屬下,一應事情便要為你考慮思量。既然決定要為長遠謀劃,那麼天下諸人,於我而言便都是可供利用的工具。」

  說到這裡,他額頭傷口的血流入了眼睫中,刺得他有些不舒服,於是他從懷中掏出一方素絹,擦了擦眼睛:「……現在,要麼殺了徐行之,永絕後患;要麼假意殺了他,把他悄悄藏起來,叫他一輩子都無從知道自己世界書的身份。……總而言之,你只要能拿出徐行之的『屍體』便好,至於這屍體是真是假,我便管不著了。」

  他把染血的手帕折疊好,準備塞回懷裡時,目光卻滑過了帕角上的一個金線密繡的「弦」字。

  他怔了一瞬,腦中飛鴻似的掠過一張笑顏。

  然而他回過神來時,腦海中卻連雪泥鴻爪都沒有留下,空空如也。

  ……「弦」?是誰?

  溫雪塵皺緊了眉頭。

  他極其厭煩這種所思所想不受掌控的感覺,因而在告退離開青竹殿后,他行出殿外,趁著一陣徐來清風,鬆開了手,任那沾著血的手帕搖搖盪蕩飛向空中,消失無蹤。

  九枝燈在青竹殿閉殿整整三日三夜後,對外宣佈,徐行之已死。而他體內的神器世界書已被抽出,現由自己親自保管。

  之前聽聞傳言的人,在得知這一結局後,既有大呼痛快、拍手交好的,也有切齒拊心、痛哭失聲的,當然也有完全不信的。

  而且最後一類還為數不少。

  這些人有的從一開始就不信「徐行之體內有神器」這等說辭,以為是魔道故意杜撰出來的虛張聲勢之辭,有的則深知九枝燈與徐行之的關係,知道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親手殺掉徐行之。

  很快,後者的代表之一拜訪了風陵山。

  接到屬下通報時,九枝燈正在青竹殿間伏首批閱各分支呈遞上來的文書。

  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他稍稍一頓,將蘸滿青墨的筆擱在梅枝筆架上,道:「叫他進來。」

  很快,那弟子引著卅四進了殿門來。

  卅四還是往日的那副懶散模樣,進門來後不先招呼,先將一雙丹鳳眼懶洋洋地四下裡剔了一番。

  「以前,就算是行之,也沒能讓我光明正大進來這風陵山門。」卅四笑道,「原來這裡竟這般清雅,真是個練劍修行的好去處。」

  九枝燈神情平靜道:「表兄若是喜歡此處,我在後山竹林裡為你拓出一片空地來,專門練劍便是。」

  卅四隨意搔搔耳後:「別了別了,少些麻煩。此等仙山福地我可消受不起。再說,我這性子浪蕩得很,可不願在一個地方淹留太久。」

  九枝燈並不強求:「也好,表兄做自己願做之事便是。」

  簡單招呼過後,卅四便單刀直入道:「我想來見見行之。」

  九枝燈早便想到他的來意,並不慌張,神色自若道:「表兄難道沒有聽說嗎?」

  「道聼塗説的東西,我向來不信。」卅四道,「就算是真話,口口相傳,一耳傳一耳,傳到最後也會變成假話。……我此來只是想見行之一面,確認他安好。我保證不拉他比劍,也不會同旁人濫嚼舌根。這樣可好?」

  九枝燈不為所動:「師兄已不在了。你回去吧。」

  卅四默然。

  他向來萬事不關心的鴉青色雙眸中漸漸浮現出愧悔之色來:「……他是我的朋友。我卅四最好的劍友。」

  九枝燈:「那又如何?」

  卅四道:「當初你初返魔道總壇時,他叮囑我要好好照顧你。可是我玩心太重,一直流連在外,沒能照看好你。」

  聽他這般說,九枝燈微微凝起眉頭,與卅四對視片刻後,方冷聲問:「表哥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卅四舒出一口氣,聳一聳肩,「既是見不到,就麻煩你幫我轉告行之,說是我對不起他。若有機會彌補,我願做任何事。」

  九枝燈不答,只以沉默相對。

  留下這句話,卅四轉身欲走,可在即將踏出殿門時,他停下了腳步,側眸喊了一聲:「……三弟。」

  廿載育有三子,九枝燈排行第三,按輩分,卅四合該喚他作「三弟」,但他之前嫌這稱呼黏黏糊糊,要麼隨徐行之稱他為「小燈」,要麼稱他為「小公子」,像這般叫他還是第一次。

  卅四繼續道:「入魔之人欲念橫流,難以自抑,天性如此,是做不了正統之位的。三弟,你何必硬要為不可為之事呢。」

  九枝燈:「我會引領魔道走上正統,不勞表兄費心。」

  「……你當真可以嗎?」卅四一雙笑眼中暗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我記憶裡,行之向我炫耀的那個九枝燈,他引以為傲的九枝燈,絕不是現在這副模樣。」

  說完後,卅四這才真正離開了慶祝殿。

  但他卻並未馬上離開風陵,而是在山上疏疏散散地兜起了圈子。

  這山上諸人都知道這生有鴉青色雙眼的青年是當年魔神卅羅的侄子,自是沒有人阻攔於他。

  他從天光璀璨一直轉到暮色四合,幾乎轉遍了風陵山的角角落落。

  踏著碎瓊亂玉似的月光,他來到後山,邊走邊歎氣。

  ……九枝燈個小兔崽子,還挺會藏人。

  徐行之那麼大一個活人能被他藏到哪裡去?

  他鑽入山間一片被旺盛藤蔓覆蓋著的洞裡去,查看一番,無果而終。

  可當他重又鑽出時,剛才還杳無人跡的洞口前,不知何時竟多出了一個人!

  他無聲無息地坐在月光下,沉然地注視著卅四,叫卅四驚得倒退一步,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卅四記得這個人。

  徐行之以前特地交代過他,來找他比劍時,如若見到一個坐輪椅的人走來走去,一定要避著他點兒。此人名喚溫白毛,最厭惡非道之人,萬一被逮住打死,他徐行之可不負責任。

  然而卅四看得分明,在這最厭惡非道之人的左下鎖骨位置,烙著一枚赤色標記。

  這枚標記只代表著一種可能:他是一具醒屍。

  他乾咳一聲,試探著自我介紹:「……卅四。」

  溫雪塵頷首:「溫雪塵。……卅公子深夜來此處,是來找什麼東西嗎?」

  卅四:「我?隨便逛逛而已。……溫公子來此是?」

  溫雪塵平靜道:「我前幾日丟了一樣東西,我想它可能飄到後山來了吧。」

  卅四自不會信溫雪塵的說辭,只以為他是九枝燈派來跟隨自己的,同他又瞎扯了兩三句,便腳底抹油溜了開去。

  一無所獲的感覺並不好。

  卅四在一處寸草不生的山崖間踱過幾個來回,心裡悶得很,索性抬腳將一顆石子骨碌碌踹下了崖底。

  誰想片刻之後,一道沙啞的低喚從崖底傳了上來:「行之……」

  卅四登時鐵青了一張臉。

  初始,他沒聽清那含糊聲音在說些什麼,只道自己夜路走多了,連著撞上兩隻鬼,著實倒楣。

  少頃,崖底又傳來衣料摩擦地面的稀疏聲響,人聲也稍稍清晰了不少:「行之……」

  待聽清了那兩個字,卅四一愕,四下張望一圈,確定無人後,才翻身遁入斷崖之下。

  一具修長如青松的身軀仰臥在嶙峋亂石之上,一臉魘住了的表情。

  借著崖上透下的月光,卅四發現此人長得還算清秀,眉眼間竟還有些故人的影子。

  卅四蹲下身來,先抓住他的手腕,號上一號,發現經脈運轉已停,口唇冰涼絳紫,後背的青色屍斑已蔓延到肩膀處,但他雙眼仍緊盯著卅四,或者說是盯著卅四背後深翠色的天空,喃喃囈語著些什麼。

  又是一具醒屍?

  卅四問:「喂,你叫什麼名字?」

  他說:「……行之。」

  卅四追問:「你認得徐行之?」

  這話好像觸動了眼前人隱秘的痛處,他突然大吸一口氣,肋下足足凹陷了一拳之深:「行之!我認得行之!他是我弟弟,他是我弟弟啊……」

  卅四立即驚喜起來:「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問及最重要的問題,此人卻不吭聲了。

  卅四本就不是什麼沉穩性子,氣得不行,直接伸手把他的臉拍打得啪啪作響:「哎,說話啊!」

  見他還不做聲,卅四心下一橫,歃地拔出一截腰間佩劍,橫腕在刃處劃了一記,鮮血立時間湧了出來。

  嗅到血腥氣,地上死狗似的人總算是有了反應,揚著脖子,一臉急切地左顧右盼,尋找著血的來源。

  卅四主動將手腕湊過去,在他鼻翼下晃了一晃,那人掙扎著抬起一臂,抓緊卅四手腕,就朝口中按去,冷硬的舌尖在傷口上反復舔弄。

  卅四以前從未以血哺育過醒屍,咬牙直抽冷氣,眼看這人小狗似的逮著自己的傷口又啃又咬,一盞茶的血都被他啜盡了,他才一把揪住他的頭髮,提在手裡晃了晃:「你他媽吸夠沒?」

  徐平生本是無主醒屍,被新鮮血氣侵入身體,他渾濁的眼睛像是被清洗過,單眸變成了烏沉沉的鴉青色。

  ……他被烙上了屬於卅四的標記。

  卅四看他眼中有了些神采,心下稍安,齜牙咧嘴地撫著他的側臉問:「徐行之現在哪裡?」

  他頓了片刻,才啞著一把嗓子,在一片荒蕪的記憶中艱難地翻找出一個重要的詞彙:「且末山……且末……」

  「……且末山?」

  卅四咀嚼著這個地名:「九枝燈把他關在且末山了?且末山哪裡?」

  見此人昏昏然再說不出成句的話來,卅四便想把他拉起來,讓他為自己引路,可當他剛站立起來又軟趴趴栽回地上時,卅四定睛一望,才發現他的腿竟是斷為了三截,朝四個方向支離破碎地扭曲著。

  ……他這是撿了個什麼破爛?!

  卅四用左手沿著衣袖撕下一圈布條,一端銜於口中,利索地將自己右腕傷口包紮止血後,才發力將那破破爛爛的醒屍扛在肩上,將劍拋出,一足踏上劍身,禦劍往且末山趕去。

  是夜,溫雪塵披掛著一身夜露回到青竹殿,卻發現九枝燈正坐於階前,仍穿著風陵山一應素白服飾,卻未戴發冠,一頭墨雲長髮順勢傾瀉,眉間所含之色似有些痛楚,但細看之下,也只剩了麻木。

  看見溫雪塵,九枝燈問道:「你去哪裡了?」

  溫雪塵掖緊了找了幾日幾夜,才從一棵松枝上拾回的手帕:「無事,隨便走一走。發生何事了?」

  九枝燈平聲道:「母親薨逝了。」

  溫雪塵凝眉片刻:「……節哀順變。」

  當年,自從前往風陵接回九枝燈後,石屏風石夫人的身體便每況愈下,她是從胎裡落下的不足之症,產下九枝燈時更是添了一層病狀,剛過不惑,便病得記不清事情,成日裡醒醒睡睡,就像一隻活到了暮年的瘦貓。

  她病得痛苦,這般撒手而去,倒也落得了個輕鬆自在。

  消息是在卅四走後傳來的。

  因為石夫人早就有時日無多之兆,為避免事到臨頭才來慌亂,棺木已備好多時,只待有人進去將它填滿。

  死訊傳來時,九枝燈心中並無慌亂,他回到總壇,陪著那面色灰黑的女人沉默地坐了一個下午,直到深夜,才將她送入棺中,等待著停棺三日,再將其埋入土中,此生再不相見。

  弟子們忙著處理後事,而他在慌亂中慢慢回到風陵山,坐在這階前,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著什麼。

  見了溫雪塵,他才提起了些說話的力氣,抬手指向山門處聳立的通天柱,道:「我離開風陵那日,我母親就站在柱下,六雲鶴站在她的旁邊,用同命符挾持於她,逼我回壇。」

  也是自那日起,他一腳踏入深淵,清流變濁,零落成泥,再無回頭的可能。

  回去總壇後,六雲鶴一直未曾解開自己加諸在石夫人身上的同命符,直到入冬之時,石夫人發病,性命垂危,他才迫於無奈解開了這咒術。

  聽九枝燈提起六雲鶴,溫雪塵有些好奇:「他是何人?我未曾見過他。」

  九枝燈笑:「一個活死人。」

  他已令專人看管六雲鶴,每一天清晨,便去往他的牢籠裡,從他身上割下一片肉來,不多不少,只是薄如蟬翼的一片。

  由於有靈藥吊著,他被割了一年有餘的肉,卻仍然活得好好的。

  他從一開始的氣焰囂張,到現在的痛不欲生、一心求死,哭天喊地,在這期間,九枝燈從未去看過他一次,今後也不打算去見他。

  他將無比深刻地體會到九枝燈所說之話的深意。

  「活著,難道不比死了難過萬倍」?

  九枝燈立起身來,對溫雪塵道:「……進來。」

  溫雪塵順從地隨他搖進了青竹殿,在主案前剛剛停下輪椅,九枝燈便伸手搭住桌上的朱砂硯,溫雪塵只覺眼前諸物像是被驟然潑上了一層濃墨,一陣長風迎面撲來過後,他睜開眼睛,卻見眼前轉換成了一條俗世長街:萬家燈火從各家窗櫺間湧入眼中,街面上人影交錯,每張面容看起來都是那般真實有趣。空氣中有股獨特的杏花甜味兒,滋潤舒適。叫賣聲,吆喝聲此起彼伏,又吵嚷,又動人。

  他們立在一間瓦舍前,一群孩子歡跳著從溫雪塵身後互相追逐而過,還將他的輪椅撞得拐過了半個彎去。

  溫雪塵面帶疑色,抬頭看向九枝燈,試圖從他的眼中尋找到答案。

  而他很快就找到了。

  在進入瓦舍中後,他在臥房裡看到了一個玉雕粉砌的小男孩,鋪得厚實柔軟的床榻像極了一朵雲,把他溫柔地托舉著。床邊的小桌上則擺著一隻盛滿木屑的小桶,和一隻漸成雛形的梨花木右手。

  孩子睡得安心又寧靜,就像此處是他真正的家一樣。

  溫雪塵看到那孩子的眼眉,輪廓,無一不是縮小過後的徐行之,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九枝燈徐徐開口道:「封其靈脈後,再閉鎖元嬰、凝化其形,師兄便變成了現在這樣。」

  溫雪塵將輪椅搖至榻前,看向孩子睡得透粉的臉頰:「……前塵往事,盡皆忘了?」

  九枝燈反問:「你可聽說過鬼族的洗魂之術?」

  溫雪塵明白了。

  他點一點頭:「……盡忘了也好。從頭開始,一無所愁。」

  但溫雪塵很快又想起了一個問題:「據我所知,洗魂之術只是貼覆掉原先的記憶,並不能徹底根除之。那他若是漸漸長大,看到自己這張臉,喚起過往記憶,又該如何是好?」

  孩子似是睡得熱了,囈語兩句,測過身來,右手滑出被子,那腕部纏著厚厚的白紗,顯然是虛位以待,等新的手掌做好之後,再重新裝上。

  九枝燈走上前來,將那只手輕輕擱回被中,細緻地掖好被角:「他眼中看到的臉,不會是這張臉。」

  溫雪塵又道:「他得有一個新名字。」

  「……徐屏。」九枝燈幾乎是未經思考,便將這名字脫口而出,「徐行之的徐,屏風的屏。」

  言罷,他動作極輕地在床邊坐下,似是怕床動聲攪擾了孩子的好夢,話音也隨之輕和了不少:「以後,四門間若有什麼重要事情,就通過那只朱砂硯,來此處找我。」

  他看向了徐行之熟睡的臉頰。

  因為忘記了一切,他面上再不會現出痛楚難捱的絕望神情。他不是徐行之了,而是徐屏,他一個人的徐屏。

  師兄小時候受過諸多苦楚,這一回,他會讓師兄度過無比幸福、無垢無塵的一生。

  溫雪塵注視著注視徐行之的九枝燈,腦中卻豁然浮現出了一句話。

  「愛欲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留下擁有世界書能力的徐行之的性命,究竟是福,還是孽?

  只看現在安然祥和的場景,誰又能說得清楚呢?

  而與此同時,蠻荒各處發生著的事情,也各不相同。

  無頭之海,拍岸之潮如碎雪濺霜,沙灘被洗刷得明鏡般平坦,待潮水退卻後,被海水充盈的粗糲砂石間又密密麻麻地露出罅隙。

  一隻骨修指秀的手猛地自一片浮滿泡沫的海潮間探出,將一大片砂石抓握在手。

  潮水退去後,沙灘上留下了兩個緊緊擁抱著的透濕人形。

  其中一個人身上浮動著一層淡淡的護體金光,儘管鹹澀的海水不間斷地湧上,沖刷過他的口鼻,然而卻都並未能夠進入其中,他安然地呼吸著,秀氣又白淨的面龐安心又信賴地貼靠在另一人的胸膛之上。

  而另一人的景況卻比他狼狽得多,他懷擁著那安睡著的人,抓握著泥沙,緩慢蠕動上岸。

  他留下的沙跡和手印,被身後不斷襲來的潮水沖刷掉。

  直到周身再不會被冰冷的海水淹沒,曲馳才抱緊陶閑,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海水順著他透濕的額發一串串滴落。

  待到近乎狂亂的呼吸恢復正常,曲馳看著那無日無月、只有一層淡淡光輪的天際,微微歪了歪頭。

  ……這裡是哪裡?

  ……他是誰?

  ……他為何會到這裡來?

  許多聲響在他耳邊海螺似的嗡嗡響成一片,可他一個聲音也聽不清楚,也聽不明白,即使他費盡全力地認真傾聽,可卻連精神都集中不了,一會兒去看身側爬過的沙蟲,一會兒去看天際飛過的怪鳥。

  ……這些都是什麼呢。

  少頃,懷中人發出的一聲低哼把他一直難以集中的精神拉扯回了現實。

  他垂眸看向和他一樣身著朱衣的文弱少年,腦中所有的問號就在這一瞬,化為了第一個成型的肯定句。

  他……很重要。

  不能丟,要保護好。

  非常,非常重要。

  曲馳想不通為何這個人會那麼重要,然而身體已經先於他的思考做出了反應。

  他抱緊了冷得發抖的少年,身體卻也跟著發起抖來。

  他就像一隻雛鳥,混混沌沌地睜開眼睛,即使對眼前的世界充滿恐懼,卻先本能地張開翅膀,維護身側那顆還未破殼的蛋。

  ——要保護好他。

  而在千里之外的虎跳澗,周弦臥在一方窄小山洞間,身下稻草雜亂,顯然是痛極掙扎抓握所致。她胸脯起伏,冷汗順著面頰滾珠似的滑落。即使如此,她仍咬牙推著周北南的胳膊,作出一副溫柔笑臉來:「兄長,莫要憂心我,去吧。外面……外面的弟子,少了你怕是難以支撐……」

  外面刀兵相摧之聲嘈嘈切切,周弦極力壓抑的喘息聲聲入耳,兩相逼迫下,周北南臉上的汗倒比周弦出得更多更急。

  周弦勸他:「兄長,去呀。」

  周北南狠狠一咬牙,將周弦被汗水濡濕的髮絲仔細別至耳後:「小弦兒,忍耐一下,我馬上便回來陪你。」

  語罷,周北南向後喝道:「程頂,守好她!」

  那昔日張揚跋扈的青年如今身處這泥汙遍佈的小山洞間,連站都不很能站直身體,但聽到周北南的命令,他眼中依舊有滔滔的意氣光芒:「是,師兄!只要程頂身在,師姐就安然無恙!」

  話一出口,程頂方覺這話有點說滿了,在周北南轉身出洞後又幾步追了上去,壓低聲音道:「師兄,師姐這……這是快生了吧?」

  周北南瞪著他,示意他有話快說。

  程頂支支吾吾道:「……我沒學過呀。師姐這剛滿八個月,我聽人家說什麼『七活八不活……』」

  話說到這兒,他也知道自己烏鴉嘴了,恨不得抽自己倆嘴巴子。

  周北南心中憂急,又聽了這麼不吉利的話,張口就罵:「你沒學過我他媽學過?!什麼活不活?我告訴你,你死了小弦兒都不會死!你——」

  這蠻荒裡無醫無藥,最要命的是他們身邊連個女弟子都找不著!

  周北南本來就為著這個著急上火,程頂這沒頭沒腦地一問恰好觸動了他心裡頭最不安的那根弦,一時間上手抽死他的心都有了。

  可還沒等他發難,就聽見周弦強忍痛楚的輕言安慰:「塵哥以前教過我,莫怕,兄長……」

  周北南頓覺羞愧,自己一個大男人,竟還要瀕臨生產的妹妹安慰才能勉強定下心神來。

  他抽出鋼煉長槍來,在掌間提了兩提:「……等我回來。」

  周弦注視著周北南橫槊大步流星而去的背影,而程頂跪回到周弦身側,面對魔道軍馬亦不曾抖過一下的雙手現如今連擱放在哪兒都忘記了:「師姐……」

  周弦微笑著撫上作動不已的孕腹,習慣地安慰道:「……別怕。」

  這話她是對程頂說,亦是對腹中胎兒說的。

  ……別怕,慢慢來。

  漸漸的,她清澈溫柔的笑顏間蒙上了一分難言的憂悒。

  塵哥,她來了,你知道嗎。

  在更遠處的蠻荒中部,封山附近,孟重光高一腳矮一腳,踉蹌獨行在這白草黃沙、荒煙野蔓之中,厲聲喚道:「師兄!」

  九枝燈有可能欺瞞於他,但若是師兄真在其中呢?若是他沒有騙人……

  孟重光越想越驚怕,呼喊聲帶了濃重的哭腔:「師兄!重光在此處,求求你出來吧……重光不再犯了!重光發誓再也不逼師兄,再也不騙師兄了!師兄去哪裡,重光便跟著去……求求你出來啊——」

  他像是因為太過頑皮被拋棄的孩子,只能在黑夜中跌跌撞撞,向不存在的人拼命道歉討饒,妄圖乞得一絲心安。

  遠遠地,他看到了一棵低矮枯樹間掛著一條飄飛的縹碧發帶。

  那是風陵之物!!

  他心中一喜,喊著「師兄」狂奔了過去,然而到了那枯樹邊,他頓時直了雙眼。

  死樹旁生了一方滋滋冒著酸泡的水潭,有兩人足印延伸至水潭邊,卻沒有離開,酸潭四周浮土遍佈,而有一大塊浮土向下坍陷了下去。

  ……顯然,曾有兩人來過此處,一人不慎跌落,另一人伸手馳援,然而四周浮土遍佈,施救之人未能站穩,隨前者一道滾落了這酸潭之中。

  萬一是師兄呢?!

  思及此,孟重光半點不加猶豫,袍袖一揮,那酸潭瞬間絲絲蒸幹,露出了一個約五尺見方的漆黑爛坑,坑底躺著兩具骸骨。

  其實準確說來,尚存的完整骸骨只剩了一具,另一具只剩下骨渣,那具完整骸骨身上仍有薄弱的護體金光流轉,大約是跌入潭中時本能設護於自己,但卻還是沒能阻擋住這潑面而來的酸水腐蝕。

  而保命的強烈渴望,讓她在腐身蝕皮的莫大痛楚中,仍拼命誦念心訣,維持住了護體之術。

  孟重光躍入坑中,試了一試,好在這骷髏骨間流轉的靈脈尚是完整,他立即調動靈力,將她的靈脈重新梳洗整理一遍,竭力補全所有重傷之處。

  然而她這一身皮肉卻是徹底救不回來了。

  他心急如焚地等待著骷髏恢復知覺,待那骨人咯咯地響過兩聲,似是醒轉過後,他立時迫不及待地問:「你可有看見風陵徐行之?」

  骸骨張開口,但能夠助她發出聲響的聲帶已被燒毀,她只能催逼丹元,艱難發出微弱的低吟:「孟,孟師弟……」

  即使常年對旁人漠不關心,聽到這聲呼喚,孟重光還是難免失了失神:「……元師姐?!」

  蠻荒那輪非日非月的照明物,像是一隻半眯半開的眼睛,慈悲地望向蠻荒,看著在其間發生的一切,又無能為力。

  約三日後。

  傷勢稍有些痊癒的曲馳禦劍帶陶閑自無頭之海離開。

  陶閑十分畏高,卻不敢言說,生怕拖累曲馳的行進之速,直到難忍胸腔裡煎熬翻滾的嘔意蓋過了意志力,曲馳才慌亂地帶他降落至虎跳澗。

  在一處山洞附近,他們發現了一個被長槍貫胸、挑入半空間,衣襟旗幟般在風中飄飛的青年。

  洞內倒臥著一名早就斷了氣息的女子,和一個尚存一息的女嬰,滿地鮮血早已凝結成了陳舊的赭色。

  曲馳有限的記憶中還存有這女子的容顏,他跪在她的屍首邊推了推她,叫她快快醒來,卻被陶閑阻止。

  二人合力挖了坑,分穴掩埋了那死去的青年和女子,又抱走了那還有一口活氣的女嬰。

  曲馳和陶閑一直在研究該用誰的血來哺喂孩子,而未曾發現,距離洞口數百步開外,有一個深黑的灰坑。

  半月後,一個戴著鬼面的矮小青年從附近路過,意外捕捉到了一抹即將消失的魂核。

  收下那枚殘缺的魂核後,他漫無目的地繼續向前跋涉而去。

  數月之後,一座高塔在蠻荒中央拔地而起。

  孟重光坐在塔前,手裡握著一塊木頭,用鐵片沉默地砍削出一地木屑。

  已徹底化為骨女的元如晝抱著剛剛洗好的衣服自附近溪邊歸來,看見他的動作,便問:「你又在做什麼?」

  孟重光並不理會於她。

  元如晝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沉默以待,轉眼看見曲馳坐在塔邊,手裡牽著一個形影不離、正在埋頭用木針和獸皮縫製衣物的陶閑,便問:「他在幹什麼?」

  陶閑搖頭,曲馳便也跟著用一樣的幅度搖頭。

  坐在塔沿邊的周北南頗不耐煩地對元如晝道:「管他作甚,想一出是一出的。」

  元如晝剛想張口再問些什麼,便見陸禦九抱著哇哇啼哭的孩子自塔內走出。陸禦九一看到元如晝,便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元師姐,你快來抱抱她。她不知怎的,一直在哭。」

  周北南又嘲諷道:「你那張臉,她看到不哭才怪呢。」

  元如晝接過孩子,哦哦地哄了起來。

  而對於在他眼前發生的一切,孟重光連頭也不抬一下。

  蠻荒潮濕,多蟲多怪。師兄的右手若是腐蝕了,生出蟲子來,師兄定然不肯再用。

  ……他得儘快做出一隻新手來,儘快。

  說不準師兄明日就能回來了呢。

  

第89章 中天光輪

  在天定四年間,發生了許多事。

  天定四年三月。

  原仙道四門淪陷,魔道以殺證道,踐其等夷之志,奪道門正統之位。

  四月。

  徐行之從洗魂之術中悠悠醒轉而來。

  從此之後,徐行之死,徐屏生。

  五月,被監禁在總壇中的廣府君因其性情冥頑,一張赤口毒舌幾乎罵遍了看守他的人,以至於飽受魔道之人折磨,先遭拔舌,再被放出屍犬撕咬,再到後來乾脆是酸水破面,把他原本端正的面目毀得像是燃燒過一夜後狼藉不堪的蠟燭頭。

  然而此人橫生一身剛骨,酷刑曆遍,又失了舌頭,竟仍能對前來妄圖看他笑話的人怒目相待。

  待九枝燈想起此人,再來看時,竟沒能認出此人便是當年風陵山上嚴苛高傲、眼高於頂的廣府君岳溪雲。

  九枝燈觀其殘破面容,沉默良久,與他灌下一瓶怪毒,斫下雙臂,徑直棄至蠻荒。

  六月。

  林好信、塗一萍等四名丹陽弟子假意接近九枝燈,嘗試謀奪蠻荒鑰匙,但被溫雪塵發現,幾人被收押,如法炮製,推入蠻荒。

  同樣是六月。

  蠻荒中的陶閑被野獸咬傷,傷口感染潰爛,大病不起,臥床了整整兩月,方能下地。

  七月。

  溫雪塵向九枝燈討要蠻荒鑰匙,想遣人查探一下身攜世界書碎片的陶閑是否死去,以及知曉世界書真實情況的曲馳現在情況如何。

  九枝燈將蠻荒之門的開啟心訣授于溫雪塵後,溫雪塵便令弟子攜帶靈沼鏡下去探勘,得以確定,曲馳雖與孟重光等人匯合,但心智已失,前塵忘卻大半,言行俱如稚童,不足為患。

  至於陶閑,前來回報的弟子說,幾人在塔旁蹲守半月,並未看見過此人行蹤。

  溫雪塵方才放下心來。

  八月。

  九枝燈頒佈命令,改名號,易服制。他令各分支弟子改稱其為「山主」,尊主之號則被徹底棄之不用。

  以赤練宗為首的魔道重要分支一改往日穿著的紫服黑袍,傳承沿襲下了老四門的一應裝束服制。

  十月。

  溫雪塵派出山外探查的第六批魔道弟子無功而返。他們遍尋大川大澤,也未能找到當初離散的風陵與丹陽弟子藏在何處。

  十一月。

  身處蠻荒中的孟重光第一次犯了吸血之癮。

  天妖本為天地所生靈物,受寰宇恩澤,享天真地秀。然而蠻荒苦寒,靈氣稀薄,孟重光自從進入其中,一改之前憊懶之性,除了一意孤行地尋找可能身在蠻荒某處的徐行之外,就是全心全情地修煉。

  然而,在他修為大幅提升之際,卻是以損折慧心為代價的。

  吸血之癮第一次發作時,他正在牙牙學語的周望身側。

  孟重光踉蹌著奔出塔去,咬死了一頭過路的野獸。

  啜飲血液時,他把自己戰慄著蜷作一團,捂住頭臉,想,師兄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出現,不要看到他這副模樣,太難看了。

  十二月。

  人間的屠蘇酒新出窖,街頭巷尾都是熏得人心暖醉的酒香。

  道門更迭,四門易主,以及蠻荒諸人的生老病死,並未影響人世間的喜樂。

  就這般日復一日,月複一月,十三年光陰轉瞬而過。

  徐行之春筍拔節似的望風而長,從軟軟的小團子,長成了青雲白鶴似的青年。

  他喜歡手持一把普通的摺扇,遊逛於街頭巷尾、瓦欄勾舍,酒友如雲,摯友二三。琴會一點,簫會一點,可惜五音不全;書讀許多,劍道有習,可惜亦不精研。

  失去右手的十三年,他仍過得有滋有味,有聲有色。

  前塵往事俱作土灰,日子安穩得如同長流水,淙淙而過,且仿佛會永遠這般持續下去。

  某日,他帶妹妹徐梧桐去郊外踏青。在用碎瓦片打出一串連環水漂後,他倒臥在塘邊茵草上,單手抱頭,仰望日光翳翳,群雲出岫,若有所思。

  身著鵝黃羽衫的長髮少女跪在他身旁,用隨身提來的小火爐和著青梅枝煎水煮酒。

  眼見徐行之發呆,她軟聲問道:「兄長在想什麼?」

  徐屏,亦或是徐行之,遙望著行雲緩聲道:「……我做了個夢。」

  少女看向他,等待著他說出下文,然而徐行之說過後便再不發一語,好像那夢也不過輕若浮雲,提上一嘴便罷,甚至不值得細說。

  少女便沒再繼續追問。畢竟九枝燈向來不是追根究底的性格。

  九枝燈也的確沒把此事放在心上。

  數日後,在化作梧桐模樣、為徐行之清掃書房時,九枝燈在徐行之桌案上發現了一摞清江紙。紙上字跡鐵畫銀鉤,意氣頗盛,一看便知是出自徐行之手筆。

  九枝燈起初並未留心細看,將有些淩亂的紙張層層理好,重新放回桌面上時,他眸光隨意一轉,掠過紙上某行字時,一瞬間驚得肝膽俱裂。

  「孟重光」三字,赫然像是三塊烙鐵,在火焰間燒得發白後,又硬生生貼進了他的眼睛裡去,痛得他一時間喉頭攣縮,跌坐在椅子上,怔忡難言。

  ……師兄怎還會記得孟重光?!

  這只陰魂明明已消去了十三年!

  師兄盡忘前塵,四周所見所觸之物,皆是由他精心挑選過的,根本不會有一樣東西會讓他聯想到昔日舊事舊人,為何孟重光會以這般模樣,猝不及防地重回他們的生活?!

  這個世界本就是九枝燈為徐行之精心編纂的一個巨大謊言,其世諸人,無一不是九枝燈的化形,他可任自己的靈識落在任意一人身上。

  因此,徐行之午睡蘇醒過來後,意外發現他的父親徐三秋正坐在他床側,神情溫柔地垂眸注視於他。

  他與父親關係一如兄弟,因此徐行之並未多行贅禮,揉目過後又懶懶打了個哈欠:「父親,何事啊。」

  哈欠過後,他長軟的睫毛上掛上了一滴淚。父親伸手過來,動作自然地用指腹將那淚跡拭去:「屏兒,孟重光是誰?」

  徐行之微微一頓,旋即輕鬆道:「您看到我的話本啦?」

  「……怎麼突然想起來寫話本了?」

  徐行之不正經道:「我看天橋那邊賣話本的,寫得好的可賣得緊俏著呢,一本能賣好幾錢。」

  「胡鬧。家裡缺你這點銀錢嗎?」

  「寫著玩唄。」徐行之本是滿不在乎,但見父親面色不大好,便迅速轉換了語氣,「您要是不高興我寫這些,我今後不寫了便是。」

  父親歎了一聲:「好好讀書,方是正道。」

  徐行之深諳家和萬事興的古訓,誠懇地表態:「是是是,對對對。」

  父親見徐行之笑意盈盈的乖順模樣,抬手撫了撫他的鬢髮:「……孟重光這名字倒是特別。你怎麼想到的?」

  提及此事,徐行之又露出了那日在河畔上的深思之色。

  「……前些日子我做了個夢,醒來後什麼都沒能記得,只記下了這個名字。」

  徐行之默默誦念著「孟重光」三字,只覺這名字念來順口又順心,仿佛早在不可知曉的某處念過千百遍:「……我覺得這名字挺好的。」

  父親盯著他,神情極度不悅。

  徐行之乾咳一聲,馬上示弱道:「再好也不寫了!玩物喪志,成何體統!」

  聽他這般說,父親面部肌肉這才放鬆了些,示意他快些起床梳洗,自己則起身朝臥房外走去。

  但在走至門口時,他駐足猶豫了一番,扭頭問道:「……屏兒,你話本中提及的能夠開啟蠻荒之門的神器碎片,各自散落在哪裡?」

  徐行之眉尖一挑,飛揚的神采看起來極易叫人動心動情:「您都看到那裡了?看來我寫得還是不錯的。……您真想知道啊?」

  父親道:「……是有些興趣。」

  徐行之卻攤攤手,道:「我也沒想好呢。等我哪日想好了再告訴您。」

  父親伸手扶住了門框,再發一問:「最後孟重光結局如何?」

  徐行之漫不經心地穿著襪子:「既是隨筆一寫,那便讓他從蠻荒裡出來唄。」

  青竹殿間,聽他簡單說過事情的前因後果,溫雪塵的臉色也轉為鐵青:「他突然寫這些做甚?」

  九枝燈只覺心間煩悶至極:「師兄說他夜得一夢,福至心靈,未及多想便提筆寫了。」

  「你可問清他真正想寫什麼了嗎?」

  九枝燈道:「大約是想寫孟重光率眾人逃出蠻荒罷。」

  「叫他立時停筆!」溫雪塵冷聲道,「世界書究竟有何法力,至今誰人也不知曉,決不能讓他繼續寫下去!」

  九枝燈答:「我已這麼做了。」

  ……早在兩日前,徐行之伏案而眠時,燈罩未曾合好,燈油漏出,燈花爆豆,濺了一二火星出來,落在紙張上,火勢呼地一下蔓延開來。

  虧得「徐梧桐」發現及時,才未燒著徐行之的頭髮。

  然而徐行之的半張書桌和又往下續寫了一段的話本手稿卻徹底付之一炬。

  即使如此,九枝燈仍是面容不展。

  他瞭解徐行之為人,溫雪塵又何嘗不瞭解。

  溫雪塵問道:「……手稿燒掉後,他又悄悄開始寫了?」

  九枝燈臉色不虞,算是默認了溫雪塵的說法。

  師兄性情本就如此,但凡是他感興趣的事情,下狠手逼之迫之也不能改其志,越禁止他,他反倒愈加興致高昂,況且九枝燈做他父親多年,待他向來寬宥溫和,萬一這回動用手段,強硬壓制,惹出他的疑心來,反倒不妙。

  此時,九枝燈竟想起了昔年總罰師兄抄書抄經的廣府君。

  此招雖說手段粗暴,卻成效卓著,逼得師兄叫苦連天,一見筆硯便如遇猛虎,根本無心去書寫什麼。

  然而師兄記憶一失,卻連這層畏懼也一併忘了個乾乾淨淨。

  九枝燈問道:「近來蠻荒那裡可有異動?」

  溫雪塵答:「昨日有弟子回報,說孟重光很是安分。……但現在最要緊的是徐行之那邊究竟該怎麼處理。」

  九枝燈沉吟。

  他清楚師兄的性情,若是他興起要做某事,橫加阻攔只會適得其反;可若是做得順風順水,他倒極有可能做到一半便覺無趣,自行偃旗息鼓了。

  他道:「……不如由他寫去。師兄在其中提及了有關蠻荒鑰匙之事,若他繼續寫下去,亦可知曉蠻荒鑰匙位置藏在何處。」

  他以為憑溫雪塵那副謹小慎微、恨不得把每件事均算計得面面俱到的性情,會阻止他這個冒險的做法,誰想他只在短暫思忖後便附和道:「……可以。」

  離了青竹殿,溫雪塵靠於輪椅後背,似有倦意地掐著鼻骨。

  十三年過去,他原先就青中藏雲的髮絲徹底化為一頭白髮,青玉發冠收束之下,倒顯出了幾分清雅如雪的意味。

  有弟子見他枯坐於階前,便來問詢於他:「溫師兄,你還好嗎?」

  溫雪塵從沉思間脫身而出,反問:「四門之間可有什麼要事,需得山主馬上去處理的?」

  弟子道:「回溫師兄,近來無甚要事。」

  溫雪塵再問:「沒有嗎?」

  此人也算聰敏靈慧,聽溫雪塵將問題連問兩遍,他便明白了過來,細想了想,道:「回溫師兄,近來有弟子看到有流散的丹陽弟子在首陽山一帶出沒,已有人去調查此事了。」

  但溫雪塵對這個回答並不很滿意:「還有嗎?」

  「還有……」弟子把諸項事務在腦中轉過一遍,「對了,最近有一叛道血宗弟子,正在濱陽一帶流竄,吸人鮮血,豢養血蠱。山主已令我們前去追緝。」

  「前去追緝的弟子可是他的對手?」

  「此人已修至金丹三階,普通弟子自然難以對付,然而……」

  「好了,進去稟告山主吧。」溫雪塵道,「你便說,血宗這麼多年不曾作亂,此時有一個掐尖冒頭的,山主如果不親自出手、嚴懲於他,難免會有人群起而效仿之。……但你勿要提及是我讓你傳話的,你可明白?」

  這弟子聽此吩咐,心中略有躊躇,但他轉念一想,自從他入山以來,溫雪塵便跟隨在山主九枝燈身側,一應事務,山主均是全情信任於他,想也不會做出故意坑害四門之事,便應允下來,進入殿內。

  在近夜時分,陪徐行之在幻境中用過飯,九枝燈方才離開山門。

  在他走後,溫雪塵搖車進入青竹殿內,將手搭在朱砂硯臺之上,催動靈力。

  溫雪塵知道,九枝燈一旦有事出門,便會在飯菜酒水裡摻雜些靈力,讓徐行之早早睡了,否則萬一他閑來無事,出去找酒友閒逛,而九枝燈不在身邊,便很容易露出破綻。

  一直以來,九枝燈為徐行之殫精竭慮、量體裁衣,製造了一方桃源鄉,將他困在其中,叫他做了十三年的美夢。

  現在,是時候讓這個夢醒來了。

  溫雪塵一直對洗魂之術的效用存疑,而徐行之現如今親筆寫下了孟重光的名字,這無疑觸動了溫雪塵最深的那層憂慮和忌諱。

  ——徐行之是不是已經想起來了?

  若是他當真想起了過往之事,那他必定已察覺了這個世界的真相,只是佯作不知,對九枝燈虛與委蛇而已。

  在此之前,徐行之雖然無從得知自己體內藏有世界書的事實,然而如果九枝燈對他書寫話本之事橫加阻攔,以徐行之本人的靈慧聰穎,萬一猜測到了一二,那便真的萬事休矣。

  這些話,即使與九枝燈條分縷析地說來也沒有用處。

  九枝燈的感情會讓他分不清是非黑白,輕重緩急。

  既為他的幕僚,有些事,溫雪塵便合該為他代勞。

  他隱藏氣息,在一片漆黑中踏入瓦舍。

  院側生有一串串澄黃小花,花香清冽,沁人心醉。

  院牆外的燈火華影投入小院中,經由院牆阻攔分割,將院子一切兩半,一半陰黑,一半明亮。

  溫雪塵沿著這條分割線,緩緩朝屋中行去。

  沒花多少時間,他便來到了徐行之房中。

  那人已經睡熟了,毫無防備地抱被而眠,絲毫不覺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

  溫雪塵坐著眼前人為自己親手做的輪椅,無聲來到他的身側,

  他並不恨徐行之,但為了大局著想,此人還是死了來得更乾淨些。

  思及此,他一揚袍袖,青玉輪盤旋轉飛出,懸于徐行之頸間。輪盤轆轆空轉,只要稍稍施加力量,便足以把他的腦袋割下。

  然而,不知為何,輪盤轉過百余回合,溫雪塵卻根本下不去手,許久未有反應的心臟也隱隱抽痛起來,難受得他雙唇青紫,手指抖了一陣後,他咬牙再一擺袖,將輪盤重新納回袖間。

  由於身中靈力的緣故,徐行之依然睡得酣然,無知無覺。

  溫雪塵扭背過身去,撐住輪椅邊緣,抵按住胸口,強自穩下神來時,再看向徐行之,卻覺視線模糊不已。

  他微微愕然,抬手一擦眼睛,竟發現指尖沾上了透明的水液。

  溫雪塵猛地扯過輪椅,搖出屋中,直到堂屋裡坐了許久,才勉強控制住了情緒。

  ……不行,他必須要……

  一想到要親手殺掉徐行之,溫雪塵就反胃痛苦得厲害。

  但仍有一絲理智在支撐著、提醒著他,既是來到此處,他便不能輕易縱了徐行之去,再拖延下去,什麼樣的事情都可能會發生。

  稍稍定神後,溫雪塵環視屋宇之間,少頃,心中驟生一計。

  這裡雖是九枝燈捏造的幻境,然而仍屬四門境內,而前段時間,九枝燈因諸事繁雜,便將蠻荒鑰匙的管控之權交與了他。

  左右溫雪塵身體欠妥,輕易不會離開風陵,他處事又向來穩妥,將鑰匙放在他身上,倒也安全。

  溫雪塵撫一撫腰間錦囊,思量一番,便重新折返回屋中。

  ……他有了一個一箭雙雕之策。

  回到床前,溫雪塵將兩指並起,調運靈力,驅散了加諸在徐行之臉上的障目之術,露出了真容。

  十三年來,徐行之都錯看了這張華茂春松的長相,只當自己生了一副普通容顏。

  旋即,溫雪塵凝神聚氣,簡單造出了一方幻境陣法,再不加任何猶豫,把徐行之徑直推入其中。

  人睡得再香,陡然跌入一片冷水中,神智也該清明些了。

  徐行之眼皮彈動片刻,剛剛睜開,溫雪塵便驟然在陣中投入一片白光,刺得那人低呼一聲,撐坐起身來。

  為免不必要的麻煩,溫雪塵並未現身,只使用傳音之法,故弄玄虛道:「……你來了。」

  大抵是剛才心疾發作,溫雪塵一開口便覺聲音嘶啞虛弱更勝以往,捺住胸口又發力按了兩按,才騰出些力氣來,口吻深沉道:「……你必須要殺了他。」

  徐行之倒是很快鎮靜了下來:「……是誰?」

  他答道:「孟重光。

  就在剛才,溫雪塵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可以將徐行之投入蠻荒!

  此舉看似風險極大,細細盤算之後,收效卻非常可觀。

  孟重光現如今的靈力水準早已今非昔比,如果任其發展下去,就算徐行之不寫下這些東西,早晚也會惹出大麻煩來。

  以他現在的修為,能神不知鬼不覺近其身、奪其命的,世上除了徐行之外,還有何人?

  而蠻荒中確切知道徐行之身上懷有世界書的,僅有曲馳一人,然而經查探之人回報,曲馳的記憶寥散,心智已失,丹陽峰上發生的諸事忘得一乾二淨,決計不會影響他的計畫。

  總而言之,刺殺若成,九枝燈的心腹大患孟重光便會消去。

  倘若刺殺不成,徐行之以凡人之軀進入蠻荒,也必死無疑。

  不論哪一樣,都對九枝燈和當下的四門有益無害。

  為求萬全,在徐行之未曾發覺時,溫雪塵杜撰了一段孟重光為禍四門、危害「原主」的簡單記憶,潤物無聲地輸入他腦中,好幫助他儘快下定決心,除滅孟重光。

  簡單的三言兩語後,溫雪塵沉下心神,低誦口訣,抬手將蠻荒鑰匙擲於陣中,幻出了那道灰色的半圓光門,並冥想出了一個最適合徐行之的降落地點。

  ……那岳溪雲,不是一直將徐行之視作骨鯁、欲殺之而後快嗎?

  即使他現在已然因為藥物而瘋癲失智,流落在蠻荒中部,以人肉為食,溫雪塵亦覺得,自己應該滿足他的這個小小心願才是。

  蠻荒之內落了一場雨,茫茫的煙燼被洗去不少。

  孟重光剛剛結束了一場一無所獲的搜尋,返回了高塔中,只覺心中躁郁,諸事無趣。

  他坐在塔前,倚劍聽溪,出了半日神,直至蠻荒中的「黑夜」到來,他才從生滿碧苔的溪石邊站起,整一整滾皺的衣襟,信步走開。

  元如晝恰在此時出塔,見他朝西北方向走去,不禁揚聲問道:「才回來,又要走嗎?」

  孟重光頭也不回地應道:「我只是去散散心。」

  他跋涉在茫茫蠻荒裡,就像十三年間的每一個日夜裡所做的事情一樣。

  尋常人散心,選擇之所無非是溪流山川,青巒瀑布,但大抵是已習慣了蠻荒裡弱肉強食的殘酷景象,孟重光信步走去的是一片位於高塔西北向的藏屍地。

  ……沒有師兄的地方,哪裡都長得一樣,沒有什麼分別。

  蠻荒裡,各人有各人的棲身之地。就像孟重光,為了盡可能讓師兄找到回家的方向,苦心經年,在這蠻荒中部蓋了一座高可摘星的巨塔。

  而距塔百里之外的封山,以及距塔三十裡的藏屍地,俱是如此。

  進入蠻荒後,孟重光只一心尋找師兄,自不會主動去找周邊之人的麻煩,此處藏屍地的主人又神出鬼沒,難見其形影,和那時時來塔中找茬的封山之主相比,著實是安靜得很了,以至於孟重光幾乎從未見過藏屍地一帶有活動的物體出現。

  然而,今日的孟重光卻借著天際黯淡的光輪,難得見到了藏屍地裡那面目全非的、山魈似的主人。

  他蹲踞在屍堆之上,四周藍螢繞繞,鬼氣森然,赤裸泥汙的後背對準孟重光,兩把代替了手臂的長長剃刀雙刀齊下,將眼前新鮮屍體的胸腔剜開,刺出屍體中仍在搏動的心臟,咬在口中咀嚼,喳喳有聲。

  孟重光本就是目下無塵之輩,此怪物模樣雖說兇悍,但對他亦造不成什麼威脅,只是他現在只想散心,並不欲招惹是非,便調轉步伐,打算離去。

  就在他目光掠過屍堆時,那正被大快朵頤著的屍體的右臂無力垂墜下來,落在屍堆之上。

  ——那腕部,赫然套著一隻雕刻精細的木手。

  一瞬之間,孟重光只覺得那只木手活了過來。

  它朝自己胸口探來,輕而易舉地破開一個大洞後,準確地尋到了心臟的位置,把那裡捏成了一把鮮血淋漓的死灰。

  他根本不知自己是如何來到徐行之身側的,待他滿手血腥渾身顫抖地抱起那尚溫熱的屍身、抹去那人滿面的血污時,孟重光癡住了。

  他盼了十三年的人躺在他懷裡了,變成一具體溫流散、六神俱滅的屍骨。

  ……孟重光覺得自己大概已經死了。

  然而死人為什麼會發了狂似的叫喊呢。

  死人為什麼能發出這般被掐緊脖子似的悲鳴呢。

  死人又為什麼會痛成這樣呢。

  他被極深極冷的黑暗攫住了,一路拖往濕淋淋的泥淖之中。在滅頂的、絕望的、散亂的念頭中,有一道聲音愈來愈強。

  ……不,他不接受。他寧願死也不能接受。

  哪怕是用那個方法……

  對了,是了,還有那個方法!

  好容易抑住了瘋狂流散擴開的靈力,孟重光抬起猩紅的雙目,頹然四顧,只見藏屍地間一應腐屍均被挫骨揚灰,天上光輪略向西沉去,漫天薄雲似乎被靈力催逼而來,遮住了光輪一角。

  孟重光竭力克制下狂亂的念頭,放下懷中已斷絕氣息的屍首,僵硬拖步來到數十步開外,打坐龜息,神氣相合,身心一體,用真氣徐徐流掠全身筋脈,自洗一遍後,雙手在胸前迅速結陣,指尖金光漫溢,火石殘星在虛空之中構成極為複雜的符影,一時間太和充溢,骨散寒瓊。

  然而不消瞬間,便有沖天火光燎燎而起,一瞬間把他吞沒殆盡。

  待他再睜開眼時,還未看清周邊之景,一口血腥便噴薄而出,五內如焚,灼如炭火,痛得他只想昏死過去。

  然而他硬是掙扎著抬起頭來,只見光輪正居中空,薄雲未聚,而距他背後約十裡處,便是他方才離開的高塔。

  ——他回到了約一炷香之前。

  道家陣法,存千奇,有百怪,其間奧妙不一而足。

  而有一陣法,名為「爛柯」。

  在關於爛柯山的傳說中,樵夫只在山中觀了一局棋,世上卻已轉過千年,此陣與時辰更迭相關,方才得此名。

  此陣功效簡單,簡而言之,便是逆日轉月,倒退光陰,需得沉靜靈識,循溯過往,在過去某時某刻的自己身上洞開一扇靈識之門,溯回過往,以全未全之願。

  這爛柯陣法,極刁,極難,僅能設一陣,通一門,此門定後,再無法更改,並且對使用者要求起碼在元嬰大圓滿的修為之上,若不是在蠻荒多年強自修煉,以他初入蠻荒的修為,絕無可能成功行陣。

  除此之外此陣最難最險之處,在於繪陣者需得將逆轉時空中造成的所有負荷、因果集於一身,其結果無異於自焚。

  只不過是倒回了短短一炷香時間,孟重光便覺五臟疼痛如油煎,甚至能聽見身體內部發出的劈裡啪啦的灼響。

  他的面部、身體均出現了斑駁焦黑的灼燒殘跡。

  可他哪裡顧得上這些?

  孟重光近乎是掙著一條命,朝藏屍地方向狂奔而去。

  行下此等大陣,他的身體受到極大毀傷,根本無法凝聚法力,只能靠一雙腿,深一腳淺一腳,朝那腐臭蚊蠅交聚之處狂奔而去。

  遠遠地,他看見一人自屍堆中拔足奔出,身後跟隨著剛剛被他屠戮成一灘肉泥的剃刀怪物。

  孟重光踉蹌著朝師兄奔去,隔去很遠便嘶聲大喊著:「師兄!師兄!」

  然而他聲帶熔斷,燒痛難耐,大聲的呼喊也被壓在嗓子眼裡,徐行之根本未能聽見,只一味往前飛跑。

  忍受著肺部幾欲炸裂的焦痛,孟重光咬牙對著徐行之沖去。

  看到自己時,徐行之步履顯然一停,掌中緊握著的匕首提了一提,似乎在考量到底是該對付他,還是對付身後那只揮舞著剃刀、咆哮逼來的怪物。

  察覺到師兄提防的目光,孟重光自知是自己這副模樣嚇壞了師兄,只能拼命揮手,啞聲道:「跑啊!」

  吼罷,他窮盡全身力氣,迎面與那剃刀怪物衝撞在了一起。

  孟重光全然發了瘋。靈力全無的他與怪物滾作一團,瘋狂肉搏,身體被剃刀切割了多少下已記不得了,直到一隻手攬住他的腰身、將與那怪物徹底扯離開來,他還是沉默地踢打著,流著眼淚,任憑燒焦的皮肉簌簌從自己身上掉落,他亦是渾然不覺。

  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才把他從絕望的迷亂渦流中拯救了出來:「好了,好了,它已死了,別鬧,聽話。」

  孟重光怔怔地看著倒在地上的怪物,它的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朝後仰去,喉骨和頸骨已一應被掐斷了。

  剛才被此怪物掏出心臟的徐行之眼見這燒得面目全非的人直勾勾看著怪物屍身,心中難免生出些憐惜來,不顧他這一身可怖傷疤,溫聲安慰他道:「瞧,死了,真死了。」

  孟重光慢慢扭過身去,貪婪又心痛地看向徐行之,半晌過後,他一頭撲進徐行之懷裡,毫無預兆地嚎啕大哭起來。

  ……太疼了啊,師兄。重光太疼了……

  徐行之被他這肆無忌憚的大哭弄懵了頭,回過神來後便是一陣哭笑不得,替他擦去眼淚:「哭什麼?你是人,對吧?」

  孟重光已然神思紊亂,撲在徐行之懷裡,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

  在劇痛之後,他終於被巨大的幸福包圍了,軟綿綿毛茸茸的幸福情緒如有實質,溫柔地抱住了他的頭,拉著他向溫暖又舒適的溫柔鄉里浸去。

  孟重光貼靠在徐行之懷中,腦袋往下一垂,失卻了意識。

  「……喂?喂!」

  徐行之將腦袋轉了一轉,輕而易舉地發現了矗立在東南方向的通天巨塔。

  他皺了皺眉,似是想到了什麼,將未能派上用場的匕首合入鞘中,插回腰間,木手托扶在那周身燒傷遍佈的人的腰際,左手拉過他皮肉一塊塊焦脫的手臂,繞於頸上,將他背上了後背。

  他不能丟下這個身受重傷的人。

  自己得與他找個地方落腳,再去思謀除掉孟重光、回歸父親與妹妹身邊一事。

  那遠處的高塔看其修葺風格,與他在現世中所見的塔樓相差無幾,或許去那裡能打探到些消息。

  徐行之深深吐息一番,邁步朝高塔方向走去。

  孟重光只覺墜入溫涼潮濕的迷霧間,疲累到動彈不得的身體被熟悉的體溫包裹,舒適得他恨不得低吟出聲。

  待那體溫消失的瞬間,他登時清醒了不少,不及睜開眼皮就伸手扯住了那人的衣袖:「不走。」

  徐行之愣了愣,笑道:「醒啦?我出去一趟……」

  二人此時剛剛走出一片密林。徐行之走得有些累了,便想停停腳,喝些水。他在林溪旁尋到一處山洞,誰想剛把人放下,他便醒轉過來。

  孟重光眼淚都要流下來了,重複道:「不走。」

  「我去給你打些水來。」徐行之看他眼淚汪汪的可憐模樣,心先酥了一半,「洗洗傷口,也能喝上兩口。」

  孟重光這才恢復正常感官,聽到那僅有咫尺之距的溪流聲,才放下心來,把握得發痛的手指放了開來,乖乖依偎在岩石邊緣,一副等待主人歸家的小乳狗模樣。

  徐行之笑笑,把早就解下披于孟重光身上的外袍謹慎地往上蓋了蓋,怕他著涼。

  孟重光只覺渾身疲累發軟,在師兄離去後,他腦袋發重,不消片刻光景,又不受控地跌入了層層疊疊的夢境中。

  他這回沒有做噩夢。

  夢裡彌漫著屬於師兄的氣息,溫暖得叫他不舍離去,只想一輩子沉淪纏綿其間,永不離開。

  ……至於滿身血污、被那剃刀怪物掏去心臟的師兄,一定只是一個夢罷。

  孟重光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這是他自進入蠻荒而來,睡得最沉、最好、最甜的一次,本已耗空的靈力也源源不斷地再生、豐沛、重新充盈了他的身體。

  待孟重光察覺到有些不對、冒著冷汗驚厥而起時,才察覺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師兄說是去接水,怎得去了這麼久?

  很快,孟重光在林間發現了被撕咬得七零八落的徐行之。

  一條被腐蝕得只剩下腦袋的骨蛇,趁師兄背對著密林俯身接水時,自林間遊出,咬斷了他的脖子。

  孟重光靜靜跪在潮濕的林間泥土間,跪在徐行之的屍體邊,黑沉沉的眸光看似目容有物,但細細看去,便能發現他什麼都沒有在看。

  他注視著一片虛妄,唇瓣劇烈抖顫。

  他方才神智昏亂,竟直至現在才感知到,師兄體內並無靈力流動。

  九枝燈十三年前說過的話在他耳邊回轉、低喃,卻清晰得令人髮指:「我將師兄的靈脈封停,根骨打碎,投入蠻荒之中……」

  師兄已是根骨俱碎、靈力全無的凡人了,而自己竟然忘記了這點,叫他獨身一人到這危機四伏的地方打水……

  但孟重光這回未曾哭喊,未曾悲嘯,而是坐倒在徐行之的屍身前,調運靈氣,明通造化,被燒得漆黑見骨的指尖再次在雨後的空氣中破開洶湧的金光。

  待他再次睜開雙目,眼前又是一輪清光澄澄的中天光輪。

  但是,在孟重光眼中,那光輪仿佛是在血水中浸過一輪,盡染血色。

  ——徐行之將他背離藏屍地,用了些時間,而他又在山洞中酣眠了許久,時間比上次更長,背負的因果懲罰更重。這一點從他胸膛內傳出的濃重焦糊味和周身燒傷的嚴重程度,便能輕易窺見一二。

  但是不知是不是孟重光的錯覺,他覺得這次的五內俱焚之苦沒有那麼痛了。

  吐淨嘴裡殘血後,孟重光以單膝跪地,搖晃了好一會兒,方才支撐起自己這具燒得直冒青煙的殘破軀體,一拐一拐地向藏屍地奔去。

  ——師兄,我跑得很快的。

  等我,我這就去接你回家。

  很快就來,跑著來。


  作者有話要說:
  重光:「師兄,我寧可燒死我自己,也不願傷害師兄分毫。」

  重光:「師兄,我說過的吧,我跑得很快的。」

  重光:「師兄……我定要找到你……你哪裡都不准去,我無論如何都能找到你……我跑,跑得很快。」

  ——偏執、溫柔又強大的光妹



第90章 癡心熬盡

  再一次趴伏在徐行之後背上時,孟重光已辨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只迷迷糊糊揪緊了徐行之的發帶。

  從剃刀怪物手底死裡逃生的徐行之剛剛背上他,腦袋連帶著頭髮就被扯得往後仰去:「……噯噯。」

  孟重光馬上鬆手,燒焦的唇畔貼上徐行之的頸側,感受著在膚下細微的血流淙淙和脈搏鼓動,龐大又安寧的黑暗再次向他無聲地張開了懷抱,妄圖把他再次吞入腹中。

  然而這次孟重光沒有妥帖。

  他掙起全副的精神,說:「……不去那裡。」

  徐行之已邁步打算往高塔方向行去,聽他如此說,便馬上收住了腳步:「那塔很危險嗎?」

  孟重光點頭,旋即又搖頭,在無措的茫然間,一直從自己是誰、此處是哪裡想起。

  徐行之一直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待著他的答案。

  半晌後,孟重光小小聲道:「林子,危險,不去。」

  目力所及之處,徐行之確然看到了一頃密林,隱約還聽到有水流潺潺之聲傳來。

  他既說危險,徐行之自不會去觸那個黴頭,安撫了他一兩聲,便自行繞開樹林,往高塔方向行去。

  從密林之間穿過是回塔最快的路,且快一步回塔,修得傷痛移體之術的元如晝便能早些緩解他的焚身之苦,但孟重光此刻並不急於回去。

  他想靜靜久久地與這人呆在一起。

  徐行之自不是寡言之人,漫漫長路剛開了個頭,他便問道:「你這傷勢是如何來的?」

  孟重光不答,只一心一意地收集他身上的沉香氣息。

  徐行之感覺這人小狗似的在自己身上嗅來嗅去,哭笑不得:「哎,我剛從屍體堆裡滾出來。」

  孟重光的回答是拿鼻尖親昵地拱他。

  徐行之又問:「你是從哪兒來的?」

  孟重光抬起手臂,指向他的來處,也是他們的去處。

  徐行之想了想:「……你認識孟重光嗎?」

  孟重光忸怩了起來。

  他想也知道自己現如今是怎樣一副狼藉模樣,若是在此情此景下承認自己是孟重光,定然會在師兄心中落下個極其難堪的印象。

  想到此處,他又迫切地想回到塔里了。

  對於徐行之的問題,他搖首,複又怯怯問:「你找他作甚?」

  他滿心歡喜地期待著徐行之繼續問一問孟重光的近況,積攢了整整十三年的話在他口中膨脹、蹦跳,劈裡啪啦地想要蜂擁而出。

  然而徐行之並沒有問下去。

  兩相沉默間,孟重光突然害怕起來。

  ……師兄難道還在怪他?怪自己十三年前將四門有傾覆之險的事情隱瞞於他?怪自己事情被撞破後還綁住他,不許他來救他的同袍?

  可他已經得到懲罰了,整整十三年,他只能在夢裡見到師兄,這懲罰還不夠酷烈嗎?

  孟重光心事重重地擁緊了徐行之的後背,想像自己是一個遊魂,恨不得浸入這具身體中去,親吻那顆還在跳動的心。

  三十裡的路,二人停停走走,兜兜轉轉,硬是走出了五十裡長。

  待二人回到塔邊時,一場戰事已經結束多時,地上躺了三四具屍首,陸禦九與元如晝在其間穿梭,尋找他們身上有何可用之物。

  待一抬頭瞧見徐行之,陸禦九懷裡剛剛搜羅來的一把鐵劍戧啷一聲落下地去。

  他驚得張口結舌,喃喃低喚:「徐,徐師兄……」

  徐行之明顯愣了一下,認不出這戴了鬼面的人究竟是誰。

  而銷去一身皮肉的元如晝在看清徐行之的臉後,心中張惶莫名,幾欲拔足離去,但當她看清徐行之背上的焦黑人形時,還是一眼便認了出來那是誰。

  她也顧不得許多了,急急沖上前,扶住孟重光的肩膀:「不是說出去散心嗎,怎生弄成了這副模樣?」

  孟重光並不作答,自徐行之後背爬下,任元如晝調用靈力,將他一身腐傷轉移到她身上去。

  少頃,他本相恢復,容色秀麗,如有撣去塵埃的明珠,微微生暈。

  但徐行之在看清他的臉後,反應卻相當僵硬,看不出絲毫歡欣之色,且往後警惕地退了兩步。

  察覺到徐行之的抵觸情緒,孟重光的心蕩蕩悠悠地沉了下去。

  替孟重光去除傷痛後,元如晝便一聲不吭地攜著剛剛整理收繳好的物品進了塔去。

  陸禦九早便跑了上來,欲扯住徐行之的衣袖又不敢,只好眼噙熱淚地跪了下去:「師兄……徐師兄!」

  徐行之自是彎腰去扶他,與他搭起話來。

  瞧到這一幕的孟重光眼睛都紅了,心裡更是委屈。

  自從自己現出本相,師兄便再不肯與他親近,倒是跟旁人摟摟抱抱……

  於是他開始故意盤問陸禦九:「封山之人又來尋釁了?」

  陸禦九隔著鬼面拭著霧濛濛的雙眼,帶著一點哭腔答道:「是。」

  「人都去哪兒了,怎麼就你們兩人?」

  陸禦九答:「那封山欺人太甚,阿望打得興起,見他們敗退便乘勝追去;北南怕她出事,便也跟過去了。」

  孟重光含酸撚醋道:「他都走了,你怎麼不也跟著去?」

  陸禦九略有猶豫:「可留元師姐一人在此……」

  孟重光狠狠一瞪眼,陸禦九又困惑了片刻,這才明白過來,臉和眼睛一齊泛出紅意來,兔子似的跑走了。

  孟重光牽著徐行之進入塔中房間,與他在床側坐下後,緊張得直揉衣角。

  他這輩子都沒在師兄面前這般局促小心過。在他眼中,師兄簡直是個一碰就會碎的玻璃人,孟重光恨不得把他縮小了,把心挖開,再小心翼翼地縫好,誰都不給看。

  他努力尋找著可以聊開的話題:「這裡不只有陸禦九、周師兄和元師姐,還有周弦周師姐的女兒周望……還有陶閑與曲馳。他們出去采靈石了,很快便會歸塔……」

  「……師兄可還記得陶閑?想來也不記得了吧……」

  「師兄,我很是想念你……」

  孟重光不僅不會討好人,而且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算得上討好,他期待又帶些緊張地盯望著徐行之,渴望得到一些積極的反應。

  然而徐行之看樣子頗有些無所適從,這叫孟重光更加心慌,唇色慘白慘白的。

  似是看出他臉色不妙,徐行之不大自然地伸手撫一撫他的臉,推推他的肩膀,叫他安置在床上,又替他把被子鋪開掩上。

  在他做出這一系列動作時,孟重光近乎癡迷的眸光就一直沒從他的身上離開過,乖順得像是一隻小貓,軟綿綿的任他擺弄。

  徐行之將被角細細地與他理好後,道:「你方才傷勢太重,早些休息吧。」

  見師兄竟是有了要離開的意思,孟重光幹張了張嘴,發力扯住了他的右袖:「……師兄陪我一起睡。」

  青年愣了愣。

  孟重光把他的猶豫當做了厭煩,心尖被針刺著似的痛,可臉上仍努力堆著自以為討好的笑容,頰肉都發著酸:「陪我。好不好。」

  徐行之坐回到床邊,語氣中頗有幾分無奈:「好好好,陪便陪,哭什麼?」

  孟重光淚流滿面地固執道:「沒哭。」

  眼前人年歲看起來同自己相差無幾,但那傷心流淚的樣子,倒像是足足曆了幾世的劫難,才站到自己面前一樣。

  徐行之不禁軟了心腸,打算靠著床側躺下。

  床上的青年卻裹著被子,沉默不語地把自己直挺挺繃在了床沿邊,床內則留出一大片白花花的空地。

  即使知道眼前的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看到他孩子氣的舉動,徐行之亦不覺鬆弛了下來:「我睡裡面?」

  孟重光又把自己往床外趕了趕,小半個身體已懸了空,看樣子,如果徐行之再不進去,他八成會把自己直接撂地上去。

  徐行之見既推託不得,索性受了這份好意,脫去風塵滿滿的外衣和泥汙遍佈的靴子,越過他的身體爬進了床側。

  孟重光卻還懸蕩蕩地把自己掛在邊緣,竟是搖搖欲墜難以平衡,眼看著便要掉下床去。

  徐行之見勢不對,輕呼一聲,左手相攬,環抱住了那行將翻出去的腰身,把人撈了回來。

  不等徐行之說上他一言半語,被他抱住的孟重光便猛地回過身去,扣緊他的臂膀,把整張臉埋入他的懷間,埋了好一會兒,腔子裡狂跳不休的心這才漸漸有了止息之勢。

  「你……」

  「……師兄。」孟重光低低念著這個稱呼,只覺唇齒盈香,「師兄背了我那麼久,定然是累了。睡吧。」

  說是睡,孟重光卻只是在閉眼假寐。

  那侵魂蝕魄的要命劇痛本已該消失,但他仍覺得有些臟器被燒得殘缺不全,胸腹裡空蕩蕩的,直想讓師兄多摸一摸揉一揉。

  然而聽到徐行之漸趨均勻的呼吸聲,孟重光哪裡還捨得驚醒他,恨不得把呼吸調成與他相當的頻率,省得響動太重,吵擾了師兄的清夢。

  於是,他小魚似的地隨著徐行之均勻的吐息而呼吸,這本是極為枯燥無聊之事,但孟重光卻不這樣認為,只覺每一下呼吸都有趣至極,令他滿心歡喜。

  不多時,那均勻的呼吸聲突地停了。

  緊接著,孟重光聽到身側傳來衣料窸窣的摩擦聲。

  他心中一喜。

  以前在他睡時,師兄半夜若是蘇醒,定然會抱住他輕輕親上一記;孟重光覺淺,有時知道他被親醒了,師兄還會刻意抱著他纏綿一番,把他的嘴唇每一處都細細叼弄伺候一遍,邊親邊發出模糊沙啞的笑。

  孟重光最吃他這一套,每每被他吻熱吻癢,情動腰軟,自是求饒不止,師兄亦不理會,他便如師兄所願,翻身將他拖至床內,行那陰陽之禮……

  然而,所有美好幻想,截止在一樣冰冷尖銳的物體抵上他額心的朱砂痣時。

  起初孟重光沒想到那是什麼,待他想明白,卻也沒有動上分毫,甚至他還在繼續模仿著徐行之佯睡時的一呼一吸。

  然而,曲折幽深的冷氣正從他胸口中泉湧而出,把他徹底凍僵了。

  ……他朦朧地想道,師兄會不會刺進去呢。

  答案只有是或否,但為了想清楚這個問題,孟重光幾乎是熬幹了自己所有的神志與氣力。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預想中的疼痛未曾出現。

  孟重光聽徐行之發出一聲含糊的低罵,旋即是薄刃滑入鞘中的聲音。

  很快,他又躺回了原處。

  在放棄刺殺後,他似乎也暫且撂下了一段心事,呼吸聲在紊亂了一刻鐘後,重歸了安然平和。

  這次聽起來像是真的睡著了。

  黑暗中,孟重光緩緩睜開了眼睛,悄無聲息地翻坐起身,目光茫然地滯留在徐行之安睡著的臉上。

  半晌,他對那睡著了的人問道:「……為什麼?」

  為什麼自己滿心歡喜盼來的人要殺他?

  看徐行之的衣服,明顯是被剛剛投入蠻荒的,那麼這十三年他去哪裡了?

  師兄是來殺自己的,那麼,莫不是這十三年來,他一直同那九枝燈待在一處?!朝夕相對?!漸生情愫?!

  紛至遝來的猜想和醋意幾乎要把孟重光的腦袋擠爆。

  但那熟睡的人又不能給他答案。

  片刻後,孟重光穿戴整齊,漫無邊際地晃出了房門。

  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他只想到一個暫時沒有徐行之的地方,免得那正在他心頭撕咬的怪獸突然竄出來,傷了徐行之。

  他甫一走出塔外,便見一行人急匆匆迎面而來。

  滿身是血的周望被陸禦九打橫抱於懷間,周北南滿面煞氣橫提長槍翼護在其身側,二人均是面色蒼白,更襯得周望身上的鮮血猩紅刺目。

  陶閑正背扛著周望平日慣使的雙刀,那東西對他來說太沉了些,刀套將他單薄的胸膛勒得下陷了不少。

  他臉紅脖子粗地跟在最後面,但情勢危急,幾乎無人注意到他現在的窘態。

  血腥氣把孟重光從昏天暗地的迷思中稍稍拽出了一些。

  他問:「這是怎麼了?」

  陸禦九來不及答話,惶急地抱著周望往元如晝的屋子裡去了。

  周北南怒意勃然,一雙眸子里拉滿血絲:「我道他們今日怎麼打了就跑,敢情封山的老王八蛋設了埋伏,百十來號人蹲在山坳裡,專等著我們自投羅網!」

  他想把略有淩亂的頭髮向後捋一捋,卻發現發冠已是歪歪斜斜,心中火氣更旺,乾脆一把將發冠也扯了下來:「這群欠埋的灰孫!虧得阿望只是傷在皮肉,若她有個三長兩短,老子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這群人的腦袋一個個削下來!」

  孟重光對此反應不大:「元師姐在,該是無恙。」

  這時候,陶閑才氣喘吁吁地來到塔前,想要將負累卸下,卻因手臂纖細無力,解不下刀套,往側旁歪斜跌撞兩步後,和那青銅雙刀一起栽翻在地。

  周北南這才發現雙刀一直叫陶閑背著,哎喲一聲,手忙腳亂地把滾在一處的刀和人拆分開來:「小陶,你怎麼也不喊一聲?」

  陶閑咧嘴輕輕一笑,手軟腳軟地扶著塔身爬起,說:「我,我去守著阿望。」

  看到陶閑,孟重光自然想起了與他形影難離的另一個人:「曲馳呢。」

  陶閑抹抹汗,答:「我與,曲,曲師兄,半路上……」

  周北南及時阻攔住了他:「得得,你先歇了吧。等你說清楚得到猴年馬月去。……小陸趕過來的時候,阿望已傷得很重了,我護著他們倆殺出來,半路上恰好遇見小陶和曲馳他們尋靈石回來,曲馳替我們攔住他們,我便先帶他們回來了。……我瞧曲馳那架勢,恨不得屠了整座封山。」

  陶閑為曲馳申辯:「曲師兄,不是惹事的性情。」

  周北南言簡意賅道:「那是沒惹急他。」

  說罷,周北南又轉向孟重光:「我還是不放心,得去看著阿望。……你這是又要出去?」

  從頭至尾,周北南沒提上徐行之一句,看來是因著周望受傷,情勢混亂,前去找尋他們的陸禦九尚未來得及將此事告知於他。

  孟重光麻木地應了一聲,神志倒是稍稍清明了些:「我……去藍橋坡,采些蕙草來。」

  周北南聽他這麼說,難得從焦灼中擠出了一絲輕鬆神情來:「多采些回來,阿望喜歡那玩意兒的味道,放在房中,她恢復得也能快些。」

  孟重光應也未應便飄出了塔去。周北南在他身後叫了好幾聲,他也未曾回頭。

  ……若知道後來會發生些什麼,孟重光抵死也不會出塔,也不會放任能夠自由活動的徐行之留在塔中。

  誰也不知孟重光的房中還睡著一個徐行之,因而徐行之一覺醒來,溜達出塔時,均聚在了周望房中的塔中諸人竟是誰都沒有發現他。

  昨夜曲馳見了周望的血,極痛極怒間,仗劍一路闖入封山,整座封山都被他清了個空空蕩蕩。

  那封山之主獸皮人自視甚高,特趁孟重光不在時奇襲於塔,想給這搶佔了他地盤棲身的一行人一些教訓,未料想會遭到這般報復,被硬生生趕得遁出封山主峰,攜美姬狼奔豕突、窮途末路之際,路過塔邊,恰見徐行之在塔外溪邊浣手,又被姬妾黃山月指出此人乃風陵山徐行之,是孟重光最為愛重之人,報復之心頓起。

  而那廂,孟重光經過反復思量,已經想通了不少。

  最壞的結果,不外是師兄成功被那該死的九枝燈蠱惑了心神。

  只要今後師兄呆在他身邊,早晚會回心轉意的。

  再者說,昨日師兄有那樣好的機會下手,他都沒能下得去手,可見師兄終究還是有一點點在乎自己的,不是嗎。

  想通這一點,孟重光歡天喜地地捧著一捧蕙草自藍橋坡返塔。

  然而,迎接他的卻是空空蕩蕩、死寂一片的房間。

  待他再找到師兄時,師兄躺在獸皮人在封山中挖出的密道刑室內,渾身皮肉已被沾了水的黃麻繩抽盡。

  雖有黃山月在旁勸阻,但獸皮人眼見麾下勢力受到曲馳如此重創,其意難平,為著報復,竟是生生將徐行之打得氣絕當場!

  親手屠去了藏在密道內的所有人,孟重光折返回了徐行之身側。

  那雙眼睛尚睜著,倒沒有太多痛苦,似是為自己這回的死法而感到戲謔好笑。

  孟重光帶著滿手還未散去的蕙草蘭香,把徐行之鮮血淋漓的臉捧起,小心翼翼地親吻了下去。

  師兄,稍等等,下次我不會叫你這麼痛了。

  ……少頃,空氣中又騰起了一片繁雜的硝光金火。

  正居中空的光輪像一隻光溜溜的獨眼,注視著突然抽搐倒地、周身熊熊燃燒起來的漂亮青年。

  它像是慈悲為懷的菩薩,又像是漠然旁觀的冷眼。

  孟重光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嘔出燒得絲絲作響的沸騰黑血,片刻後,他手腳並用,往前爬了十幾米,才逐漸騰出些力氣,發狂似的朝藏屍地奔去。

  再來一回,孟重光懂得了一件事:

  凡事俱有因果命數。一著不慎,由他親手埋下的前因便會釀出苦果。

  因而這回,他沒有讓師兄繞路,而是叫他取道密林,快快回塔,果真及時叫住了打算縱身追緝封山諸人的周望,徐行之卻被周北南纏住逼問,好一通險象環生後,孟重光才得以帶徐行之入塔。

  第二日,得了線報的獸皮人蠢蠢欲動,想要挾持徐行之,孟重光在發現四周有探子窺伺之後,假意離開,果真引得那獸皮人親自出手。

  孟重光趁機生擒於他,把他囚入室中,本想效仿他上次對待師兄的手段將他活活打死,誰想封山竟像是發了瘋似的拼死來攻,想將獸皮人救回。

  他只得叫徐行之在塔中稍等,自己率周望周北南等人前去迎戰禦敵,誰想那獸皮人自知必死,在囚室中鬧出響動,惹徐行之前去查看後,趁機將體內靈力引爆,把師兄炸成重傷。

  等孟重光折返回塔中時,徐行之數根胸肋均被炸斷,斷骨插入臟器之中,已至瀕死之境,即使元如晝在身側,也再無轉圜之機。

  在徐行之氣息斷絕前,孟重光抱著他,誰也不許靠近。

  一聲聲的喘息從孟重光仿佛被撕爛成碎布的肺中擠出,他的每一聲呼吸,聽起來竟是比臟腑盡毀的徐行之要更痛上百倍。

  突地,他聽到徐行之喃喃道:「鑰匙。」

  孟重光堵住他身上的血洞,痛得恨不得將它們全部移至自己身上來:「師兄,求你不要說話,不要……」

  徐行之已然失卻了神志,然而,仿佛冥冥中存有一股力量,催逼著他,用這僅剩的一點生機,把希望交到眼前之人的手上:「蠻荒鑰匙碎片,若想得到的話,你得去這四個地方……」

  他說了四個地名。

  四個地名均帶著濃郁的血腥氣,像是被火炭烤過的生鐵,一筆一劃地烙在了孟重光心頭。

  他不願多去想為何師兄會知道蠻荒鑰匙的所在,只啞聲道:「師兄,我記下了。」

  徐行之笑了,大量泛著白色浮沫的血水汩汩自他嘴角流出,他像是還想說些什麼,但視線卻滯在了虛空一隅,活氣俱散,神魂滅去。

  孟重光將徐行之的屍首放下時,幾乎要滴出血來的雙目投出帶有腥氣的目光,落在死不瞑目的獸皮人身上。

  ——此人手上,沾過兩次師兄的血。

  ……你且等著,遲早我要與你算這筆賬。

  一次。

  一次。

  又一次。

  在循環往復之間,孟重光漸漸淡忘了年歲幾何。他所有關於時間的度量和感知,都以那一枚溶溶如月的光輪為起始點。

  然而終點又會在哪裡呢?誰又能知道呢?

  因為徐行之沒有法力傍身,孟重光哪怕再盡心照顧於他,也難免失於疏漏。他奮力填補著所有他能夠想到的漏洞,卻還是失敗了一次又一次。

  一次,在料理過獸皮人、從他體內取出碎片後,他按師兄給出的四個藏鑰匙的地點,單獨離塔,自行前往各地查看。

  但從虎跳澗折返回來時,他發現,高塔被燒掉了。

  元如晝、周北南、周望、陸禦九和陶閑均葬身塔中,唯有曲馳逃出塔來,身負重傷,懸著一口氣,斷斷續續地說道,在孟重光走後,魔道遣了大批人馬,將徐行之強行劫走了。

  下一次,他便學乖了,把所有人一起帶上,前往虎跳澗。

  誰想,虎跳澗中有南狸布下的二十七迷陣,蠱惑人心、幻象迭生,而之前的幾次輪回,也已大大充實了孟重光的噩夢庫存,讓他神智癲迷,痛苦難當。

  在和師兄被強行拆分開來後,孟重光心急如焚,嘗試破陣。然而這二十七陣詭豔奇譎,陣眼隱晦難覓,他愈想快快破陣,愈是舉步維艱。

  待他破解所有陣眼、半瘋癲地闖入南狸的石殿中時,吞噬了葉補衣殘魂的徐行之已被惱羞成怒的南狸抽出魂魄,注入了殿側人俑之中。

  徐行之那滿身的血就像是火焰,潑喇喇地燒到了孟重光身上來,將他最後一絲理智也投入了湃然的熔爐之中。

  好在他沒有瘋癲得太過厲害,以至於忘記爛柯陣法的繪製之法。

  又一次的輪回開啟,他本想把徐行之留在虎跳澗外,然而上次高塔被焚一事的慘痛教訓,叫他再也不敢輕易讓徐行之走出自己的視線。

  這回他們又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迷陣之中,好在千鈞一髮之際,他總算成功地自南狸手下救出了徐行之,並從死去的南狸那裡搜得了鑰匙碎片。

  然而,他這回選擇了先去無頭之海尋找鑰匙碎片。

  五年一蘇醒的饑餓的蠻荒巨人,在無頭之海附近集中大批出現。

  他們恰與一隊擁有十數之眾的百尺巨人狹路相逢,其結果如何,不言自明。

  再下一次,他避開了無頭之海,取道化外之地。

  路上,他們碰上了母子巨人。

  孟重光令曲馳留下,保護徐行之等人。曲馳在費盡心力殺掉兩名小巨人後,不顧身上傷勢嚴重,前來馳援周望,卻為護著靈力尚殘缺的周北南,被那母巨人掌風所傷,力竭不治,魂核碎裂,死於此地。

  他們埋葬了曲馳,可陶閑不肯再隨他們前行,只願留守在墓前為他守戍。

  萬般無奈下,幾人再次啟程。

  來到化外之地時,周北南下水,不期遇見了被放逐入蠻荒後,在此定居安身的林好信等人。

  林好信見了孟重光等人,立即殷殷垂詢:「曲師兄現在何處?」

  孟重光生平間難得產生了有口難開的悲愴之感。

  幾人趕路日久,好容易找到一處安心的落腳點,便在此處淹留了多日。

  可是,某日,匿身于殿中的諸人突覺地動山搖,如有海嘯降至。

  ——一隻足有通天高度的起源巨人,嗅到了濃郁的人肉香味,慢悠悠地踱下沼澤,將一切踩為了須塵齏粉。

  ……一次。

  ……一次。

  又一次。

  倒轉的時間愈長,孟重光負荷的因果便愈多。

  孟重光只覺自己掉入了一片黑色的泥漿汪洋,只能抱著一塊舢板浮浮沉沉,儘管根本不知道這塊舢板將會把他帶往何方,他還是不肯放手。

  人人都說回頭是岸,放下是福,但他走得太遠,太深,早不知岸在哪裡。

  他無比清晰地感知到,早晚有一日,他會把自己燒死在爛柯陣中,以灰飛煙滅的代價去彌補他製造的那些因果。

  可那至少是在回去找師兄的路上。即使是死,也是幸福的、充滿希望的死啊。

  至於徐行之的古怪之處,孟重光亦不是無知無覺。

  他每一次都會嘗試殺自己,每一次又都會作罷。這剛開始讓孟重光失魂落魄的舉動,到後來反倒變得有趣起來,他甚至一度把這件事當做了苦中作樂的笑料。

  每每想像到眼前師兄抓耳撓腮不捨得下手的模樣,已經被匕首抵上額頭的孟重光就會默默想道,師兄真是可愛。

  除此之外,徐行之還總會莫名其妙地長久昏睡。每次醒來後,看向他的目光就越近似十三年前的師兄,溫柔,繾綣,但也包含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因此,他既盼著師兄睡,又怕師兄睡。

  孟重光已變成了一個患得患失的人,想師兄待自己更溫柔,卻唯恐師兄在哪一個長夢間溘然長逝,他便又要重來,把那些驚心動魄、肝腸寸斷,再事無巨細地走過一遍。

  不知道第多少回,他再次回到了中天光輪的微光普照之下,獨自一人倒在了曠野中。

  瀼瀼的夜露沁染到他破損的傷口之中,巨人的咆哮和弟子們的慘嘯聲猶在耳側,然而他知曉,他再次回到了一切的起點。

  這次也沒有死在陣中,真好。

  他的一隻眼睛已經被燒得看不見了,但那條已跑過多次的路,他絕不會認錯。

  孟重光周身血液已被蒸幹,這倒是省下了他不少嘔血的時間,於是他抓緊時間,帶著焚毀的焦軀,再一次朝著藏屍地充滿希望地奔跑而去。

  遠遠地,他又看見了被剃刀怪物追趕的徐行之。

  像以前數次經歷過的一樣,他朝徐行之呼喊,叫他快跑,同時再次阻攔在了剃刀怪物與徐行之之間。

  他剛對這已殺過數遍的怪物露出一線獰笑,就聽見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什麼?

  徐行之不帶絲毫猶豫地與他擦肩而過,將匕首反手藏在背後,徑直向怪物沖去!

  孟重光錯愕不已,脫口喚道:「……師兄?!」

  徐行之已經跑了起來,風聲呼呼灌入耳朵中,把來自身後的呼喚聲淹沒殆盡。

  緊接著,孟重光眼睜睜看著徐行之以一隻木手為代價,將旋閃著靈光的匕首送入了剃刀怪物胸腔之中!

  待怪物噴濺著汙血倒下後,徐行之確定它已無反抗之力後,又上去補了一刀。

  孟重光愣愣地望著徐行之的動作。

  這和以往的情景都有所不同,以前的每一次,剃刀怪物都是葬身於自己手中的。

  ……這次,似乎有一個不一樣的開端了?

  這般想著,孟重光渾身氣力皆失,軟軟倒在地上。

  少頃,長溝流月之間,一個青年背負著一個黑漆漆的焦影,哼著古調小曲兒,吟嘯徐行。

  孟重光把燒焦的臉伏在他的肩膀上,竟是感覺到了久違的安寧之意。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睡。

  這回,師兄也不知道能留在他身旁多久,因此與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孟重光都不敢輕易浪費。

  與此同時,現世之中的青竹殿中已是狼藉一片。

  溫雪塵口吐鮮血,倒在地上,側翻的輪椅空轉不休,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磨得人牙酸。

  九枝燈一雙眼睛被熊熊的魔焰吞噬,聲調卻冷若寒冰:「溫雪塵,你真當我不敢殺你?!」

  「你為何要殺我?」溫雪塵用拇指抹去唇角的血,從懷中掏出一條邊緣已泛了黃的手帕,待看清那邊角上繡著的「弦」字後,眸光一動,又探手入懷,取了另一條手帕,仔細地將手指上的血污抹去,「我是讓他去殺孟重光。」

  九枝燈眼中火意更盛:「是嗎?那你把他丟到岳溪雲身邊,是何意圖?」

  「不管我是何意圖,他都被孟重光帶走了。」溫雪塵泰然自若。

  眼見此人滿不在乎,九枝燈只覺額心突突跳著,脹痛不覺:「……等我進蠻荒把師兄帶出來,再與你算帳。」

  聽到此言,溫雪塵卻難得變了顏色:「九枝燈,你可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九枝燈漠然道:「這世上還有你聽不懂的話嗎。」

  溫雪塵試圖從地上掙扎起來,然而雙腿軟弱,氣力難支,他只好以雙手撐於地面,厲聲道:「你進蠻荒?你知不知道,道門中有多少人對你壓制各宗派分支一事深有怨懟?你一旦離開,四門事務該如何安排?一旦人心亂了,你這十數年來的苦心經營便盡作了那東流水!況且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對上孟重光,你沒有勝算,但徐行之有!」

  兩個憤怒的人瞪視著彼此。

  最終還是溫雪塵身體欠佳,堅持不住率先潰退。他取出藥瓶來,倒出兩粒深褐藥丸,去醫治他早已冷了十三年的心臟。

  在舌下安置好藥物,溫雪塵方又開口:「你若是當真不放心,在將情況監視清楚後,派我進去帶他出來便是。」

  九枝燈眸色沉沉,像是一方無底深潭,蒸騰著濃郁寒氣,溫雪塵倒也不懼,淡然地回望過去。

  不知過去多久,九枝燈道:「我自會監視。」

  方才他已再度開啟蠻荒之門,派遣一名持鏡弟子拿靈沼鏡進入門內,恰好看到塔前封山弟子敗退、徐行之現身的一幕。

  九枝燈說:「師兄若有三長兩短,你就算不下去,我也會扔你下去。」

  溫雪塵自行扶正輪椅,聽他這般說,竟是笑了笑。

  九枝燈一見他笑顏便覺心浮氣躁,頰側咬肌發力鼓了一鼓,才擠出一個咬牙切齒的字來:「滾。」

  溫雪塵用雙臂把自己撐放至輪椅上,神情淡然地準備踐行「滾」的命令。

  然而他剛滾到門口,身後就又響起了九枝燈冷幽的問話聲:「你膽敢背著我做出這樣的事,不怕我會殺了你?」

  溫雪塵側過半張臉來,俊秀的面龐上還隱隱有剛才掌摑的紅痕:「你不會殺我的。」

  九枝燈只覺指節快要被自己捏斷:「你是何意?」

  「你不清楚嗎?」溫雪塵回首,眼中卻沒有譏嘲之色,像是敘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除了我,你還有能說心裡話的人嗎?」

  九枝燈幾欲暴起,然而先於怒意浮現的,反倒是密密麻麻的無力感。

  九枝燈捫心自問,十三年間,除了醒屍溫雪塵,他再無信任任何人的能力。

  以至於他現在做出了形同背叛之事,九枝燈卻當真不捨得殺他。

  溫雪塵就這樣把自己轆轆搖出了青竹殿。

  一夜已過,天空已翻出魚肚的澄白,如峨眉雪,如彭蠡煙,清清嫋嫋,這日出之象頗有雅致之意,然而溫雪塵卻無心欣賞。

  他扶住滾燙的額頭,心緒並不似剛才在殿中那般寧靜。

  ……徐行之身懷世界書,本身就極為危險難測,就算自己下不去手殺他,又何必把他推入蠻荒?孟重光就算修煉至化神期,又能如何,再怎樣也翻不出蠻荒去,自己何必多此一舉,拱手將世界書送進蠻荒裡去。

  明明只需要下些毒就能了結一切……

  ——當時把他推入蠻荒時,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魘住了嗎?

  溫雪塵將納在袖中的雙拳握緊。

  即使九枝燈不提,他也會循機進入蠻荒,彌補這個堪稱荒謬的錯誤。

  ……

  浩渺龐大的碎片螢火蟲似的飛攏、聚集,時而成流,時而離散,然而在分分合合之後,每一片殘缺,都找到了能夠填滿它的碎塊。

  ……徐行之睜開了眼來。

  從被洗魂之術侵入身體之前的記憶,統統回到了這具身體之中。

  記憶本無重量,徐行之卻被壓迫得頭皮發麻,眼睫沉重,回復意識後許久,他連眼睛都無法睜開。

  在他自己都未意識到自己醒來時,一雙唇卻先於任何人、任何事物之前發現了這一點。它準確地含吮住了徐行之的唇珠,輕輕一啄,又伏在徐行之耳側,用溫暖又輕柔的話音提示他:「……師兄,你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
  溫雪塵的內心其實也很希望能讓師兄他們走出蠻荒……



第91章 融融其樂

  徐行之自從進蠻荒後,身體便總有異常,時時暈倒,因而當他煞白著面色突然暈厥時,周北南等人也只是亂了片刻陣腳。

  眼見著孟重光將他抱入臥房,周北南還忍不住冒了句風涼話出來:「身嬌體軟,跟花樓裡的姐兒似的。」

  然而,誰想到他這一睡便是十數日光景,任誰喚也起不來,唇、臉、額頭都往外冒著細汗,時有呻吟之聲,面色若紙,偏偏經脈流轉正常,號也號不出個所以然來。

  第三日的時候,周北南已急得恨不得上房揭瓦了,隔半盞茶時間便火燒似的要去看看徐行之是否轉醒,曲馳雖是輕聲安撫於他,十次裡也有八次是隨他一起去的。

  同日,被羈押的溫雪塵問及徐行之情況,知悉其仍未蘇醒,煩躁莫名,摔了一隻陶杯。

  十數日後,徐行之終於醒轉。

  確認他醒來後,孟重光卻並沒有喊人,而是先倒了水與他喝下。

  在他飲水時,孟重光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平滑蠕動的喉結之上,又上移到那湧現出些血色的雙唇,似乎是在確證些什麼,滿眼貪戀,如癡如醉。

  世界很安靜,只有師兄在喝水的吞咽聲。

  徐行之平息下喉腔裡龜裂似的幹痛,把杯子放下,問道:「北南曲馳他們都在嗎?」

  正沉浸在獨佔師兄的迷思之中的孟重光,聽到別人的名字從徐行之口中說出,面色微變,頗不情願地應道:「……在。」

  徐行之用木手抵住床沿,想要把自己推坐起來,但剛挪動上一點點,便又骨軟筋麻地倒了下去。

  他說:「跟他們說一聲,我醒了。」

  孟重光悻悻應過,垂著腦袋往外走去。

  徐行之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在他即將揮袖把門打開時,徐行之發聲喚道:「等等。先別叫人。」

  十幾日未曾開口,哪怕多說一個字都像是吞釘似的痛,因而徐行之儘量把想說的話縮到極簡。

  「過來。」他將左手平伸著朝前探出。

  孟重光惑然地望著徐行之向他伸出的手,好像還未從沮喪中醒過神來。

  徐行之腔調嘶啞且溫柔,一如溫水含沙:「過來,叫我抱一會兒。」

  孟重光如夢方醒,飛快跑至床前,褪下鞋襪,乖乖鑽入被子,環抱住徐行之的腰身,興奮地將唇咬到發白。

  他手長腿長,為了遷就徐行之的睡姿,便自行將手腳儘量蜷縮起來。

  從徐行之的方向看來,這樣蜷作一團的孟重光安靜得像是家養的小動物。

  自從入蠻荒後,徐行之常與孟重光行那荒唐之事,天翻地覆,縱情聲色,但他未曾想過那便是他心中本願。

  現在他將前塵盡皆回憶起,心中反倒寧靜起來,只想擁著孟重光,與他一道靜靜躺著。

  半晌後,徐行之抬起左手,緩緩勾住孟重光的右手指尖,一根根將他的手指與自己的交合相握。

  他身上常年偏寒,孟重光則是一年四季都熱得像只小火爐。

  徐行之抱著他的小火爐,與他咬耳朵道:「……給我暖暖?」

  指尖的觸碰讓孟重光微微發起抖來。

  他什麼都沒說,執握住徐行之的手,貼在了自己的心口位置,旋即他又把自己的腦袋側貼在徐行之的胸口,用耳朵捕捉內裡沉實的響動,專注認真的模樣撩得人心尖既癢又燙。

  徐行之問他:「在聽什麼?」

  孟重光不答,繼續聽著從層層骨肉底下傳來的心跳。

  咚,咚,咚。

  他把這天籟小心地收集起來,不想叫徐行之知道。

  就和那數不清的輪回一樣,他永遠不想,也不會讓師兄知道。

  那是孟重光自己的秘密。他願意讓它們在自己心裡慢慢潰爛,也不想放任膿水流出,沾染到徐行之分毫。

  過了很久,孟重光說:「我在聽師兄的心說話。」

  徐行之順著他問:「說什麼啦?」

  「它說,有孟重光在一日,它就不會停下來。」孟重光笑得特別天真,桃花似的雙眸裡晃晃蕩蕩的都是光,那光不知是它自身帶著的,還是從徐行之身上映射來的。

  徐行之笑問:「那它有沒有說,永遠喜歡孟重光?」

  孟重光仰頭癡癡看著徐行之,徐行之也在看他,兩個人目光相碰,就像情人的手指碰上手指,自然而然地牽在了一起。

  少頃,兩個人一齊笑了。

  徐行之提議說:「親個?」

  於是兩個人親了親,又分了開來。

  那嘴唇好像是塗抹了能叫人安眠的藥物,親過之後,孟重光便覺眼皮上拴了小鉛錘,上下輕輕敲打著。

  睡夢又在企圖奪去他的神志。

  他記得自己從化外之地啟程後,便一秒都沒有合上眼睛。

  至於多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他已記不得了。

  徐行之輕而易舉地看出了他的困倦之態,鬆開手,去捂住他的眼睛:「累了就睡吧。」

  孟重光渾身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就像不知道他度過那麼多次輪回一樣,徐行之並不知道現在的孟重光怕黑。

  只要一閉上眼睛,孟重光便覺得自己在奔跑,從一處黑暗裡撞進另一處黑暗。若是他睜大眼睛,朝那無窮無盡的黑裡瞪視過去,看到的就會是徐行之形態各異的屍體。

  他偶爾從這樣的夢魘中驚醒,看到身側徐行之安睡著的面頰,甚至會生出可怕的念頭來。

  ——如果像普通的妖一樣,把師兄掐死,然後吃掉,讓他活在自己的身體裡,那他會是多麼安全啊。

  但孟重光就連把手放在徐行之頸子上掐上一掐都捨不得。因為他太知道什麼是死,什麼是痛。

  現在再次被黑暗籠罩,孟重光畏懼地掙扎起來:「我不睡。」

  徐行之用木手緩緩梳著他的頭髮:「是怕做噩夢?」

  他掌心裡的睫毛緩緩掃動,像是小鳥在小心翼翼地啄食。

  過去很久,孟重光才實話實說道:「我怕師兄離開。」

  因為諱疾忌醫,孟重光根本不敢提及「死」字,哪怕讓這個字在心裡轉上一轉都覺得可怕。

  徐行之頓了一頓,膝蓋蜷曲起來,抵住面前人的小腹,借力翻轉,來到了孟重光身上,修長胳臂撐在他頭臉兩側,說:「既然怕,不如把我鎖起來。」

  他垂首看著看著他孟重光,嘴角往上一揚,發出了叫人腰軟的淺淺笑聲:「還有,別鎖在床頭。鎖在這裡。」

  說罷,他執起孟重光的手,將他的手腕與自己的手腕貼合在一起,讓他的脈搏與自己的脈搏碰撞在一起。

  於是,孟重光在腕上牽縛上了一圈藤蔓,那頭連著一個徐行之,在木香與沉香混合的氣息中慢慢睡了過去。

  他這回什麼也沒有夢到,恬然幸福地睡了足足兩個時辰。

  在這兩個時辰中,徐行之寸步不離地與他躺在一起。

  他本該趁著這個機會多想一想眼前局勢的,但結合從記憶中得知的內容,徐行之對一些事情早已有了答案和猜想。

  所以他拋開了所有雜念,只讓一心一意的徐行之陪在孟重光身邊。

  大約兩個時辰後,他懷裡的孟重光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他環視一圈房間,眸光清淩淩的,與他散落的烏髮相襯,既溫軟又可愛,讓人恨不得在他眼中的清渠裡養上兩尾小魚。

  徐行之被自己的想法逗得樂出聲來。

  聽到笑聲,孟重光遲鈍地看向徐行之,又瞧了瞧與他綁在一起的手腕,慢吞吞地問:「……你是誰呀。」

  徐行之觀察了一會兒他的眼睛,得出結論,他該是許久不睡,乍一醒來,睡懵了頭了。

  孟重光乖乖地看著他,目光像是初降世的小奶狗,膽怯又充滿好奇地看著這個與他緊緊連在一起的人。

  徐行之起了些壞心,伏在他耳側用歌調吹耳邊風:「我是你的妻啊。」

  孟重光睜大了眼睛,又細細端詳過一遍徐行之的臉,突然笑了起來。

  他的笑眼裡活像是撣落進了陽光,又暖又軟:「……是嗎?我的妻長得這麼好看的嗎?」

  說罷,他又把自己的臉藏進了徐行之懷裡,本能地尋找那能叫他安心的心跳聲。

  即使在黑暗中滾趴匍匐多年,只要能再聽到這個聲音,他便有了再活下去的勇氣。

  他孟重光之于徐行之,永遠是呼之則來,揮之不去。

  徐行之蘇醒的消息,大約晚了半日才傳出房間。

  大家挨個來轉過一遍,探看他是否安好。而看到每一張臉,徐行之都要怔忡許久。

  曲馳細心,看出了些不對來,問他道:「這樣看著我做什麼?是不舒服嗎?」

  徐行之搖頭。

  曲馳放下心來,溫柔地摸一摸他的頭髮,學著大孩子的口吻道:「行之快些好起來。好起來,我便獎勵你吃糖。」

  徐行之笑:「現在就要吃。」

  曲馳一本正經:「病中食糖,敗壞胃口,對恢復不好。」

  徐行之剛剛配合著露出沮喪神情,曲馳便心疼了起來,回頭確認孟重光在削果子後,他小心翼翼地解開腰間陶閑為他縫製的錦囊,拓開線帶,取出一枚乾乾淨淨的小石子,塞在了徐行之掌心,嚴肅道:「只給一顆,再多可不行。」

  徐行之作鬼祟狀,珍惜地接過,抿在口中。

  周北南很快也來了,他直接抬腿上了床,仗著除了陸禦九誰也碰不到的優勢,大馬金刀跨坐在徐行之身側,半條腿直接搭進了徐行之身體裡:「睡睡睡,有本事你就一睡不醒啊。」

  孟重光狠狠瞪著他。

  周北南也感覺到來自後背的視線,臉皮都是一緊,強自改轉話題道:「小陸說要來看你,被我摁回去了。」

  徐行之問:「小陸的傷勢要不要緊?」

  「有如晝,不打緊。再說還有阿望陪著他呢。」周北南低聲道,「但他心裡不大舒坦。」

  徐行之知道,不只是陸禦九,這裡的所有人,包括周望,心裡怕都好受不到哪裡去。

  周北南說:「小陸跟我講過,當年清涼谷破谷之時,雪塵的屍……雪塵被魔道搶去,當時情況一片混亂,甚至無人去試探過雪塵鼻息,因此他一直覺得雪塵未死,只是被魔道劫去囚禁了起來。……現在想想,他還不如死了呢。」

  旋即他自嘲地笑了:「咱們幾人,一個殘廢,一個傻子,一個死了,一個半死不活,跟誰說理去呢。」

  徐行之直了直身子:「待我們出去,自是能找到可以說理的人。」

  很快,他又問道:「……他在哪裡?」

  這個「他」指向何人,無需多言。

  當徐行之進入當年囚禁過獸皮人的小室時,溫雪塵正背對著門口,低頭撫弄著什麼。

  他一身青蟬氅衣因為沾了血已經褪去,身上披著一件清涼谷外袍,並不算合身,大概是從哪個承襲了清涼谷服制的魔道弟子身上扒下來的。

  溫雪塵一頭青絲盡皆化白,未有發冠約束,平靜地流瀉下來,從他掌心隱約有叮鈴聲傳來,不像是他慣常掐弄陰陽環時發出的響動。

  徐行之注視他許久,方才喚道:「……雪塵。」



第92章 昭然若揭

  聽到徐行之的聲音,溫雪塵並未回首,像是要把自己坐成一尊雕塑。

  徐行之知道自己無法跟一個瘋子說明他瘋了。

  這十幾日過去,周北南他們定是把該講的都同他講過,他現在還能安坐在此,既無愧悔,亦無痛苦,徐行之想也知道自己不必多花心神去磨這個嘴皮子。

  他撿了個乾淨地方坐下,自腰間解下剛剛從孟重光那裡討回的匕首。

  這也是冒充了「世界之識」的溫雪塵丟給他、誘他刺殺孟重光的工具。

  溫雪塵一語不發,雖然連餘光都沒有瞟過去,但他能感知到,匕首上頭附著的靈力稍減,該是出鞘過多次,然而顯然一次都沒有用到該用的地方。

  徐行之跟他打招呼:「我醒了,來看看你。」

  溫雪塵不說話。

  徐行之又說:「看你精神不錯,我與你多說兩句,不妨事吧。」

  溫雪塵仍不說話,小室裡好像只有他一個人,徐行之多囉嗦兩句也「不妨事」,因為從他擺出清冷的架勢看來,他根本沒把徐行之當人看。

  這種沉默最容易激得人發火。徐行之很詫異,這麼多日過去,溫雪塵竟還是端端正正玉樹臨風的模樣,清肅面容上一處紅腫青白都沒有。

  不過轉念一想,這裡頭脾性最暴烈,最有可能揍他的周北南,現如今是個什麼都碰不到摸不著的遊魂,倒也能解釋得通了。

  徐行之將匕首出鞘,趁著匕首尖,在砂石地上寫畫著什麼。

  溫雪塵沉默,徐行之倒不會委屈自己的舌頭跟著他一塊兒偃旗息鼓:「……她叫周弦。」

  溫雪塵沒說話,但徐行之聽到他腕上的陰陽環刷拉拉地響了一陣。

  他知道這不是溫雪塵以為他會講的話題,但他現在只想講講這個。

  「……她是周北南的妹妹,比你小三歲,比我小一歲。你還未進清涼谷時便遇見了她。」

  「那日她抱琴來清涼谷拜訪,想向清涼谷扶搖君的師弟靈素君討教琴藝,恰好遇到你在穀外病發,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身上又恰好沒了藥,跟著你的兩名隨侍急得恨不得拿腦袋撞牆。你本就是投清涼谷來的,但她卻不知,只當你是落了難的小公子,她與靈素君交情甚篤,身上有清涼谷秘藥百回丹,便取了來,親自喂與你。」

  徐行之以地為紙,嚓嚓地寫了一會兒,抬頭看向小室之外,隱露失望之色。

  他用腳把那一片寫過的砂石地抹平,繼續道:「你醒來後,她就守在你身邊,用帕子給你拭汗。你看著她,覺得心中很暖很靜。你問她叫什麼名字,她為著不叫你記掛,隨口說她叫抱琴。結果不消半年,你與她便在天榜之比上再見了面,才知曉她的真實名姓。」

  他寫到此處,抬頭看向溫雪塵,厚顏道:「……這事你未曾過告訴別人。是某次我去清涼谷玩耍,小弦兒與你講起舊事來,我就隨便聽了一耳朵。」

  溫雪塵終於動了,看了徐行之一眼。

  徐行之正大光明地澄清道:「你看我幹什麼?你們兩人站在那裡說些情話,貼得那麼近,任誰都想瞧瞧你們倆是不是會親上去,對吧。」

  溫雪塵微微皺眉。

  他轉頭去看徐行之,自然不是因為那個什麼周弦。

  在他看來,徐行之這假話編得實在太像,以至於像在胡說八道。

  他自從被囚後,便覺得所有人都在歇斯底里地胡說八道,於是,他推想他們大概是進蠻荒太久,呆瘋了。

  他何曾娶過親?何時有過女兒?

  清涼谷何曾滅穀?

  他又怎會是死人?

  他明明尚能呼吸,心臟也時而會隱隱作痛,經脈運轉一如往常。他不懼痛,也不懼死,不過是九枝燈顧念他的身體,每月都與他送服些丹藥,才逐漸把他的身體養成這樣。

  他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壞處。

  溫雪塵以為徐行之晚進蠻荒,總不至於像這群瘋子一樣,但他來到此處,一不問他為何將他投入蠻荒,二不問九枝燈遣他來此有何目的,只顧著聊一個無關緊要女子。

  ……還是一個讓他聽了莫名心煩意亂的女子。

  在長久的靜默後,溫雪塵總算開了尊口,制止了他繼續講下去:「你在寫什麼?」

  徐行之不答,只站起身來,來到他身側,繞他行了一圈,然後放鬆了筋骨,一屁股坐在了他輪椅側邊。

  十三年未得人如此近身的溫雪塵渾身一僵,本能地伸手想把人推開,然而手伸到一半,他竟鬼使神差地心頭一緊,手再也伸不出去了。

  而他這一晃神,藏回袖中的翠玉鈴鐺發出了叮噹一聲的響脆罄音。

  就在這一聲響動過後,不出片刻,周望便從外一掌推開了小室門。

  瞧見徐行之也在裡頭,經由曲馳教養的周望拱手俯身行過禮,又帶著與周北南一般無二的氣勢走入小室中,徑直來到溫雪塵面前,攤出手來:「我就知道是你藏起來了!快還給我。」

  溫雪塵看向少女,薄唇一抿,反問:「什麼?」

  周望先是避開不看他的臉,後來又覺得自己這般躲躲閃閃,太過軟弱,便狠狠地一眼橫過去,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兩汪小潭,將溫雪塵那張俊美清臒的臉毫無保留地浸在其中:「……鈴鐺,還給我。」

  溫雪塵擰起了眉頭。

  周望自是不願與他多耗費時間,自行翻開他的袖口,把鈴鐺搶了回來。

  被封去全身靈脈的溫雪塵已不是周望的對手,輕而易舉地被奪走了他精心私藏了多日也未被發現的鈴鐺。

  周望對於這件事很憤怒,手握著鈴鐺,任那玉丸磕玉璧,叮叮噹當地響作一片:「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唯一一樣東西,誰准你私下拿去的?」

  徐行之發現,那搖鈴聲甫一激烈起來,就對溫雪塵造成了極大的刺激。他的臉色迅速轉為灰白,單肘撐上輪椅扶手,掌心死死地抵住太陽穴,似是想把手探進腦袋裡去,把絞成一團亂麻的思緒一點點撥弄清楚。

  周望見他面色蒼白,心裡微惻,又思及眼前人與自己的淵源,便不想在此處多呆,轉身準備離開。

  誰想,她沒能邁開步,溫雪塵就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

  周望一怔:「你作甚?」

  溫雪塵的聲音有些古怪,古怪得好似接下來的話是寄宿在他體內的另一個人說出的一樣:「……給我。」

  周望握緊了鈴鐺,玉雪似的一張臉繃得緊緊的。

  周望不瞭解溫雪塵,但徐行之知道,以溫雪塵的性情,他這副樣子,已近似哀求。

  溫雪塵從未這般渴望過某樣物品,他想要又重複了一遍:「給我。」

  他的「我」字在發抖。

  周望自幼未曾見過溫雪塵,曲馳將她抱大,陶閑寵她至深,周北南教她習劍,陸禦九授她陣法,元如晝與她共眠,而眼前這個叫溫雪塵的人,出現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殺了這些人。

  十三年未能體驗到的至親血脈之情,對周望而言太過虛無縹緲,更何況,十幾日前陸禦九身上流出的血色還印在她眼睛裡。

  她不想、也不願對這個據說是她父親的人施展善意。

  周望掙開他的手,奔出小室去。

  脆亮的鈴聲灑了一路,一直蔓延到她居住的房間。

  從剛才起一直默然不語的徐行之看向溫雪塵,溫雪塵似在發呆,右手手掌虛虛握著,好像那裡頭還藏著一顆鈴鐺。

  他翻身站起,道:「別想了。雪塵,你總是想得太多,然而算來算去,勞心費神。一著不慎,就輸了滿盤。」

  溫雪塵眼中這才聚起一絲虛假的活氣,眉頭微微皺起,在沉默中習慣性地盤算,徐行之又在打什麼主意。

  然而徐行之這回並沒有多拐彎抹角。

  他問道:「雪塵,你有想過,世界書究竟是什麼嗎。」

  溫雪塵頭皮驟然一陣發麻,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平靜,雙目死死盯住徐行之。

  已經對真相猜想到了一二的徐行之,看到他這般神情,終是流露出一個苦笑來。

  昔日,他莫名被師父清靜君破格提作風陵首徒,惹得四門流言紛紛。在收徒儀式上,師父贈送了一枚手鈴給他,說是希望他成為更好的人。

  然而在與師父感情愈篤之後,師父卻三番四次提出要為自己摘去手鈴,徐行之不以為意,均嘻嘻哈哈地打趣了過去。

  再往後,便是那次讓他永生難忘的天榜之比。

  他被誣陷為鬼修,可在明明經過簡單調查便能釋去嫌疑的前提下,廣府君卻一心想要置他於死地。隨後,卅羅操控著清靜君,催動手鈴裡埋設的靈力,炸碎了他的右手骨頭。

  ——卅羅、師叔,乃至師父,好像都在忌憚著自己些什麼。

  再後來,徐行之落於九枝燈手中,記憶清零,自在安然,在謊言中度過一十三年美好時光。

  雖不知孟重光為何會知道碎片的具體位置,然而,那時被九枝燈囚於桃源之中、懵然度日的自己,應該更不可能知道碎片在何方。

  然而他卻寫出來了。

  ……因為父親想看,他便按感覺匆匆擬定了幾個地名,續在了那半成的書稿之後。

  而在寫出來的當天,他的書桌上著了一把火,書稿盡焚。

  又過了幾日,他被所謂的「世界之識」莫名其妙地投入了蠻荒,見到了孟重光等人。

  ——九枝燈,包括投他進入蠻荒的溫雪塵,似乎同樣在忌憚著什麼。

  十三年前的徐行之,想不通廣府君他們在忌憚些什麼,只以為自己是魔道反攻正道過程中必須剷除的一顆絆腳石。

  十三年後記憶全失的徐行之,同樣也想不通自己為何會墜入蠻荒,只以為自己借了別人一具皮囊,只是刺殺孟重光的一把利刃。

  可是,如果將十三年前和十三年後的記憶結合起來看,許多事情便是昭然若揭了。

  ——一切的起源,是身為徐行之的自己,寫了一本讓反派逃出蠻荒的話本。

  他在這本話本中提及到的、能夠獲取蠻荒鑰匙關鍵資訊的地點,完全是他在冥冥之中想像出的。

  然而所謂的「冥冥之中」,恐怕早已是上天註定。

  徐行之繼續問溫雪塵道:「我體內藏有世界書,可對?」

  溫雪塵不語,掌心卻攥得微微冒汗。

  這個最大的秘密終究還是暴露了。

  他顫抖著閉上眼睛,想,完了,一切都完了。

  但他卻聽到徐行之用微諷的腔調緩緩道:「雪塵,世界書……其實沒有你、師父、師叔所想的那般神力啊。」



第93章 神器之秘

  溫雪塵死死盯著他,濃淡相宜的一雙眉眼裡沉著的情緒頗為複雜。

  徐行之:「雪塵,你可還記得,我問過你,『清靜君岳無塵,滅卅羅,平定魔道之亂』,是哪一年發生的事情?」

  溫雪塵記性向來不賴,當然記得自己當初因為記性不好出的醜。

  道學史錄,是他們從低階弟子時期就必得研習的功課。更何況,道魔之爭,征狩元年,那都是他們小時候親身經歷過的事情,他沒道理會記錯。

  這件事兒不大不小,卻一直橫亙在溫雪塵心頭。直至後來,風陵山出事,扶搖君決意放下他的風花雪月,閉關修煉前,把關於神器的秘辛盡數託付給了溫雪塵,他結合著前因後果,才拼湊出了一個真相來。

  自此後,他便認定,世界書此物懷有大能,還是莫要讓徐行之知道的為好,畢竟人心叵測,他與徐行之多年摯友,也難保徐行之知曉自己有落筆成真的本事後,生出是非之心來。

  在效力於九枝燈後,他更忌憚徐行之這一層本事,不然他也不會在得知徐行之動筆寫話本時,枉動了殺機,更不至於一時錯念,把他投入了這蠻荒裡來。

  徐行之見溫雪塵依舊把自己坐成了個八風不動的泥塑木雕,自顧自想自己的心事,也沒介意,因為他接下來要說的話註定不會讓人愉快。

  他說:「廣府君,還有你,你們都知道世界書,可都沒試過我的本事。」

  ……是啊,誰敢試呢。

  若是刻意暗示他,讓他寫些什麼,而那事偏巧就發生了,若是被徐行之察覺到不對之處,那便是萬事休矣。

  徐行之不是蠢人,大家三緘其口、守口如瓶,尚且怕他窺覺真相,哪裡會主動去試驗世界書能有多大威力?

  徐行之說:「你們既沒試過,我就幫你們試一試罷。」

  他從溫雪塵輪椅上躍下,把他推到剛才自己席地而坐的地方,說:「自己看罷。」

  那塊砂地上的字跡雖然被徐行之用腳抹去了不少,然而匕首鋒利,落在地上,便劃出一道道生白刻痕,字跡歷歷可見。

  一筆一劃,自上而下,塗寫滿了徐行之的心願。

  最上頭的那一條是:「先師風陵山清靜君岳無塵立時神魂重聚,死而復生。」

  徐行之蹲下身,用匕首在這句話後劃了一道,算作標記,也算是指引:「我無法令死者複生。」

  緊接著的一條是:「曲馳神智大開,複歸清明。」

  溫雪塵不禁向外望去,曲馳一直坐在從小室窗戶外目所能及的地方,試圖用河邊的濕泥搭上一座塔。他跟陶閑有商有量的,要捏個拿拂塵的小人兒擱在塔前,再捏個漂亮小人兒陪在他身邊。

  徐行之又道:「我也無法讓曲馳恢復正常。」

  溫雪塵頭腦中劃過一片心驚肉跳的光亮。

  ……莫非……莫非……

  徐行之在下一條心願旁刺啦啦劃出一道白印來:「應天川周北南,生辰八字如何如何,死於天定四年,於天定十五年自塔側得一天寶地靈之物,重塑筋肉。」

  這件事,他前前後後寫足了因果,時間、地點,人物,無一不全,最後,他假設讓周北南在去年就重得了一具身體。

  然而,這個願望也並未達成。

  周北南正在窗外看曲馳搭塔,還過去似模似樣地指點了幾句,而曲馳絲毫不怕他踢壞他已初具規模的小家,因為周北南仍是魂靈之體,半隻腳還大剌剌地融在曲馳盤起的膝彎處。

  徐行之還零零星星寫了許多願望,可能的,不可能的,都寫了個盡。

  「蠻荒誕日,光華普照。」

  「蠻荒起源巨人盡皆橫死。」

  「封山之主身上同命咒立解,死於非命。」

  起源巨人死不死,被孟重光嫌臭嫌吵、信手丟到附近山坳的封山之主死不死,溫雪塵無從知曉,但他清楚,蠻荒的天影依舊是灰濛濛的,像是一隻蒙生了翳的巨大眼睛。

  ……好在世界書並不是全無功用的。

  溫雪塵目光在地上烙下的白色字跡間轉過幾輪,發現在一片片文字中,竟還是有一條應驗的,而且還是應在了自己身上。

  「在溫雪塵袖中藏鈴響過之後,周望聞聲來此,索要鈴鐺。」

  這行字寫得潦草又隨意,還有幾分兒戲,然而這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卻是實實在在發生了的。

  ……恰好,他袖中鈴鐺響了,恰好聽到鈴音的偏偏不是旁人,而是周望。

  見此情狀,溫雪塵已是明白了九分。

  世界書其物,背負神器之名,聽起來神機玄妙,不可盡言,然而當初因其貪戀情愛,假入蠻荒,力量已損之者半;隨後又被老祖抽去好容易煉就的元神,損之又半。

  經過千百年後,它陰差陽錯地附身到了徐行之這具只有初生靈根的軀殼之上,然而只經簡單修補,世界書便能與徐行之軀體融合多年,且與徐行之兩不相擾。

  倘若它真的那般厲害,被它潛伏入體的徐行之的修為怎會只是區區元嬰而已?

  倘若它真的那般厲害,徐行之那次筆誤……

  而徐行之顯然與他想到了一處去。

  徐行之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徐不疾,娓娓道來:「由此觀之,這世界書也並不是全無道行。當年,我把『征狩元年』抄成了『征狩二年』,你與北南便統統把道魔之戰的時日記成了『征狩二年』。當時道是無心之失,現在想來,如若『世界書』當真能借靠我的右手,落紙成真,那麼世道必將亂了套。」

  世上之事,皆負有因果,植前塵之因,方生今後之果。許多事情發生的時序差之毫釐,便必將謬以千里。

  而徐行之當時的筆誤,犯的可不是毫釐之錯,他可是足足抄錯了一整年的年份。

  若是當真是落筆成真,那魔道將會多出整整一年光景籌備戰爭,那麼,孰勝孰敗,是道亡魔存,還是道生魔消,都將成為未知。

  ……然而事實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徐行之只是大筆一揮,改了疏漏,便是皆大歡喜。

  這意味著,所謂的世界書,不過是一本通曉古今的大史而已。

  它落在徐行之身上,便是選擇了一個執筆人,只是它元神已失,並不能操控徐行之做些什麼,因而徐行之才得以這麼多年,都與這體內神物相安無事。

  它只會修正小範圍的細節,影響細枝末節的因果,譬如把戰爭發生的年份從眾人記憶中的征狩元年改至二年,譬如抄寫一張「周北南輸」的小紙條,改寫一下推牌的氣運,譬如像剛才,製造一場看似巧合的小小風波。

  至於生老病死,怨憎別離、大災大佞,大禍大福、世界書一應無法左右。它就像真正的史官一般,病骨瘦軀,冷眼旁觀。

  溫雪塵渾身發冷,幾乎要把輪椅的木扶手攥出裂紋來。

  徐行之站起身來,有些憐憫看著他:「你這幾日閉口不言,為的不過是不讓我的身份公之於眾,讓我動用世界書之能,回到現世之中。……現在你大可以放心了,世界書並不能影響世事更迭,我也並不會為禍八方。……但是,我們總會從蠻荒中走出的。」

  溫雪塵看向他。

  徐行之把匕首插回鞘中,發出刺耳的金鐵之聲:「那個世界是我們的,我們要把它搶回來。」

  「到那時,我遍尋天下,也要尋到把你救治回來的辦法,等你清醒過來,我自會揍你一頓。」

  說到此處,他也不再與溫雪塵贅言,邁步出了小室。

  看看關合的門扉,又看看地上殘存的字跡,溫雪塵笑了。

  ……徐行之能推想到這一步,著實不易。

  然而他終究還是不知道一些事情。

  離開囚禁溫雪塵的小室後,徐行之把塔里能動、能說話,能弄清事理的,盡數招到了陸禦九的房中議事。

  曲馳已失了心智,叫他來自是無用,陶閑又不懂道門諸事,周望尚年幼,因而他們一家三口蹲去溪邊,去研究他們的寶塔了。

  徐行之、孟重光、周北南、陸禦九與元如晝五人,再加上從化外之地帶回來的十四名各門弟子,把一間臥房站得滿滿當當。

  徐行之把能說的盡揀著說了,但關於自己被洗魂的十三年,他揭過沒提,關於話本,也只是匆匆一筆帶過,只謊稱是自己被九枝燈幽禁後,怨憤難言,寫書發洩,卻被他莫名投入蠻荒。

  ……有些事情開誠佈公,只能求個心安,卻會惹得大家心中生了罅隙,畢竟徐行之來到蠻荒的目的並不光彩,說出來除了給大家添堵外別無作用。

  一番前因後果解釋下來,大家都有點懵。

  周北南默然半晌:「也就是說……你是世界書?」

  徐行之糾正他:「我想,我這具軀殼既然能容納世界書,那麼留在我體內的,很有可能不是完整的世界書,只是殘本罷了。」

  周北南還是一頭霧水:「……不是……當初我眼見清涼谷被滅,後來我自己又被魔道擒去,還遲遲不見四門祭出神器,便以為神器都早早毀去了……」

  徐行之不置可否。

  丹陽峰林好信聞言,與身旁的塗一萍面面相覷一陣,才拱手開口道:「我們對此確是有所耳聞。四門剛破之時,便有流言四散,說徐行之身中懷有世界書,與那九枝燈私相授受,勾結謀害四門……」

  周北南:「……那你見到我們的時候怎麼不說?」

  塗一萍道:「當年我與林師兄便不信這套說辭,只當是魔道故意污蔑徐師兄清名,也好借世界書威勢,壓制各派弟子反攻之心。後來魔道傳出風聲,說是處決了徐師兄,取出了他體內的世界書,丹陽峰弟子還都難過了數日。」

  元如晝聽到此等驚世駭俗之事,倒是很快鎮靜了下來。

  她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其餘三樣神器都去哪裡了?」

  徐行之摸一摸鼻尖:「開啟蠻荒的鑰匙共有四片,而四門鎮守的『神器』也共有四樣。我推想,或許當年,蠻荒便是由四神器鑄成的,但世界書卻不知為何未被熔鑄入蠻荒之中,最終落到風陵保管。現在在我們手中的三片碎片,極有可能就是三樣神器熔煉融合之後,留下的碎片。」

  從剛才起便一直默然不語的孟重光不動聲色地補充道:「這幾片碎片的所在,皆是師兄偷偷告知于我的。所以我想,師兄可能真的與其他三樣神器靈感相通,所以才能指明碎片的所在之處罷。」

  徐行之只當孟重光是瞧出了些端倪,知道自己隱瞞了不少事情,卻甘願替自己圓謊,不禁有些感動,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

  徐行之仍記得,自己動筆寫作話本的緣由,是偶得一夢,夢到了孟重光的名姓。之後種種,他寫的怕不是故事,而是世界書感應到的、冥冥中註定會發生、或已經發生的一切。

  正如孟重光所說,世界書既然與其他三樣神器並列,能感應到自身碎片與其他神器碎片的所在之處,再經由自己的筆端無意識地寫出,亦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周北南連連搖頭:「我還是不信。這事兒太玄乎了。」

  徐行之也不與周北南抬杠。他本沒有證據,一切都是推測而已。

  坐在床邊的陸禦九直了直身子,提議道:「徐師兄,我們已經找到了三片碎片,雖然不知其中有無世界書碎片,但如果像您推想的那樣,神器相匯,必然會產生反應。師兄可以試試看,是否能與其他三片碎片產生聯動感應?」

  幾人互相看了一陣,覺得此法可行。

  這碎片來得珍貴,他們一片片各自封裝在了錦囊裡,由孟重光加了一層又一層的封制,其上靈脈交錯,不由他親手開啟,誰也拿不走,打不開。

  孟重光將三樣錦囊置於桌上,同時解封。

  與此同時,陶閑帶著一雙泥手,走至塔內。

  曲馳的小塔搭好了,要叫他們來看,陶閑雖勸說他大家都在談事情,曲馳卻不聽,眼看著他要自行跑進塔內,攪擾議事,陶閑只得叫周望在其旁稍加安撫,自己先進了塔來,打算蹲在門口,待眾人議事完畢,再請他們前往觀賞曲馳的作品。

  在他走到小室門口時,原本封得妥帖、一分靈流也未流泄出的錦囊同時綻出細碎光華來。

  徐行之突覺五臟六腑無一不痛,好像有一隻無形巨手一把攥捏住他的五臟六腑,要把所有的血肉一應掏出來一樣。

  他勃然變色,險些痛得直接滾翻在地。

  眾人本來是想看一看徐行之與這三樣碎片相碰會有怎樣的情況發生,誰想徐行之周身金光霎時湧現,繼而面上就現出了極痛之色。

  孟重光驚叫一聲,揮手把錦囊封印層層疊了十數遍,摟住徐行之時,臉竟比徐行之還慘白上百倍。

  而門外,錦囊解封的瞬間,陶閑亦是一跤栽翻在地,腦袋猛地磕在了門側石壁之上,咚的一聲,聲音很沉很悶。

  心口痛得他叫不出聲來,只得小貓似的在地上掙動,纖細手指死死抓握住胸口,而門內聽起來也有些混亂,無人察覺到門外還有一個瑟瑟發抖的陶閑。

  疼痛稍縱即逝,陶閑把自己弓成一隻蝦米,驚恐地喘息著。

  他分明看見了,剛才胸口疼如刀絞時,有一道金光自他胸口位置透出,甚是可怕。

  陶閑一時爬不起來,把汗津津的腦袋貼靠在門邊,用嗡嗡作響的耳朵,聽起從門內傳出的聲音來。


  作者有話要說:
  梳理一下~

  從師兄視角看來,他只能靠現有的線索,推測出世界書在自己身上。

  有一個重要的事情他並不知道,就是蠻荒裡根本沒有世界書。



第94章 生未同衾

  過了好一會兒,徐行之才意識到自己尚有活氣,且正占了陸禦九的床休息。

  那床是貼合著陸禦九身量做的,徐行之躺得很拘束,膝蓋得支起來才能勉強塞下,身旁人喳喳地議論著什麼,依稀能辨認出「世界書」、「碎片」、「其他神器」等等詞句。

  一股靈流在他體內來回激蕩衝撞,感覺挺熟悉,徐行之細想了想,這種湃然如海的靈力屬於且只能屬於孟重光。

  他聽周北南著急道:「……引渡不出來嗎?」

  孟重光不答,但是在他體內穿行的靈流急了許多,自上而下遊走一遍後,便抽身而去,想也知道引渡得並不順利。

  徐行之心中暗歎,若是說引便能引出來,師父和師叔當年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又是收徒,又是送鈴?

  他只覺身體重若泰山,費了好大氣力才把自己從床上撬起。身體剛抬上一點,便有一雙臂彎把他抱起,喂他喝了些水。

  徐行之一張臉慘白如紙,倒是未語先笑:「這東西挺夠勁兒的啊。」

  他已通過蛛絲馬跡、簡單試驗及溫雪塵的反應,確證了自己體內含有世界書殘卷,而眼前這三樣錦囊裡裝著的,怕正是「離恨鏡」、「澄明劍」、「太虛弓」三樣碎片。

  神器之間同爐伴生,本存有一線靈犀,足可遙感,之前並未聚齊,各自為政,倒也互不干擾,今日四片同時聚齊,果有奇效。

  只是這奇效著實要命,現在徐行之還覺得自己像是一隻手套被人翻了個個兒,皮肉在內、骨殖在外的錯覺令徐行之心中餘悸不已。

  剛才,親眼見到桌上碎片金光嗡鳴齊振、徐行之體內透光的場景過後,沒人再懷疑徐行之的話。

  周北南憋了半天,才道:「所以當年清靜君破例收你做風陵首徒……」

  徐行之點點頭,道:「現在看來,肯定不是因為我長相太過英俊。」

  周北南一時語塞,心中氣鬱難言,索性找了桌子做出氣筒,哐地一聲擂了上去:「為了這麼個屁用不頂的殘本遺卷,白白受了廣府君猜忌,還折了你一隻手?」

  「哎,什麼叫屁用不頂啊。」

  徐行之攢了攢勁兒,確定自己麻木的腳趾頭能活動了,才把自己灌了鉛似的雙腿打床上放了下來,由孟重光接手,捶捶捏捏,自己則舒服地伸著腿做享受狀:「這蠻荒之境,大抵是用四樣神器化成的,雖然不曉得當年為什麼獨獨剩了世界書殘卷留于現世,但它借我之手,已指明過可以獲取碎片資訊的地點。咱們只要再去一趟無頭之海,找到世界書的碎片,便能出去了。」

  他左手壓上右手斷腕,撫了一撫。

  從剛才渾身上下要命的痛楚來看,世界書歷經多年,已經融化入他周身經脈,想再取出,除非殺傷軀體,否則別無他法。

  思及此,徐行之神情中多了幾分悵然:「若是我被斬落的右手還在就好了。從死物中化出神器碎片,應該更輕鬆些。」

  周北南揮了揮手:「別說那些沒用的。我們直奔無頭之海便是。」

  元如晝微歎一聲:「無頭之海浩瀚無垠,且沒有浮力,想要找一片碎片,豈不是如東海撈針一般?」

  周北南好奇:「你怎得知道無頭之海沒有浮力?」

  元如晝:「你忘了?陶閑和曲師兄便是從無頭之海來的。陶閑說過,無頭之海上常年海霧升騰,一片葉子都浮不起來,當年曲師兄為了拉著他一起上來,幾乎耗盡了靈力呢。」

  這話說過便算,大家繼續討論,誰也未曾想到這兩人會與鑰匙碎片扯上什麼關係。

  周北南朝向徐行之,話頭一轉:「你就不能動用世界書,讓它把碎片位置指得更細一些嗎?」

  徐行之哭笑不得:「周胖子,你當它是什麼?它若是能聽我的話,我早就畫出一扇蠻荒之門送咱們出去了,還用得著費心巴力往海裡跳?」

  說到此處,他的力氣便也攢得差不多了,「閒筆」啪的一聲在他左掌心綻開,挽出一朵漂亮的扇花來:「……眼下倒也還有個省心省力的辦法。」

  周北南自然急著催問:「什麼?」

  徐行之大模大樣道:「斬我一隻腳趾頭,看看內裡能不能化出……」

  話未說完,他便挨了四面八方的揍。

  除了陸禦九守著十分恭敬之心,未曾動手,元如晝敲他肩,孟重光捏他腰,周北南提槍搗他的腿,三管齊下,把徐行之折騰得前仰後合。

  ……好在每一下揍得都不疼。

  孟重光臉陰得能滴下水來:「師兄!莫要開這等玩笑!」

  周北南則更為直接:「你腦殼裡有水吧。」

  徐行之咳嗽一聲,以扇擋面,輕鬆笑道:「隨口一說,隨口一說。」

  孟重光卻並未被他這套馬虎眼糊弄過去。

  他們從化外之境得來的第三片碎片看似輕而易舉,但也是在機緣巧合之下,外加林好信他們已在荒野沼澤下棲居十三年,方才得到的。

  這最後一片碎片若是死活找不到,以師兄的性情,難道會眼睜睜看著他們再在蠻荒蹉跎十三年?

  到時候,師兄倘若真的為了他們能成功脫出蠻荒,為取碎片,再斬手足,自己真的能阻攔住師兄嗎?

  孟重光心裡慌張,就偷偷去牽徐行之的手,卻被徐行之率先把手抓在掌心,安慰地捏上一捏。

  在大家繼續討論起神器的玄妙奧秘時,徐行之悄悄對孟重光附耳道:「你放心。無論我再做出什麼決定,都會與你商量。」

  他似有似無的沙啞氣聲落入孟重光耳中,搔得他耳垂都發了紅:「信我,可好?」

  周北南目光一轉,發現兩人正耳語聲聲,親近得很,不由有點眼熱地看了一眼陸禦九,發現他正乖巧地立在床欄邊,同樣是豔羨無比地看著百無禁忌的孟重光與徐行之,看了一會兒,眼角餘光也不自覺往周北南處瞟來,小心翼翼的模樣像是偷瓜吃的小田鼠。

  很快,小田鼠的目光和他的瓜交匯在一處。

  大眼瞪小眼不過片刻,小田鼠馬上夾著尾巴逃跑了。

  周北南摸摸微熱的鼻子,簡單粗暴又滿含嫉妒地打斷了孟重光和徐行之的耳鬢廝磨:「你們倆等會再騷。事不宜遲,我們何時出發?」

  徐行之把扇子合上,指尖盤玩扇柄竹骨:「我想,此番我們並不用著急前去。想要弄清這幾個問題:雪塵被咱們擒獲了,他該如何處置?九枝燈若是發現雪塵被囚,是否會派人來救他?咱們是分兵前去,還是浩浩蕩蕩一齊開過去?這些問題都要細細商議才是。況且小陸前些日子受的傷不輕,養一養元氣也是好的。莫急,莫急。」

  「……能不急嗎?」周北南嘟囔著,「你也說過,世界書借你之手,寫下的並非碎片的確切地點,而是能夠獲取碎片消息的地點,萬一那碎片曾出現在無頭之海,後來被人取走了,那又該怎麼辦?」

  徐行之悠悠道:「不論鑰匙碎片是被取走了,還是仍在無頭之海中的某處,我們總能從無頭之海之中得到一些有用訊息。」

  這是世界書指明的,無需懷疑。

  陶閒遊魂似的從高塔晃回來時,就像一隻漂亮又纖弱的小紙人,飄飄蕩蕩,好像腳都沾不了地,隨時都會隨風飄走。

  曲馳親手搭建的小塔已經頗具規模,他為了給塔添些色彩元素,跑到了數十米開外挖掘黃泥。周望則盡忠職守地蹲在她乾爹搭建的塔邊,生怕側旁裡殺出些小型野物,叼咬壞了他的塔。她順便還領了曲馳的命,一手水一手泥地捏起了代表他和陶閑的小人兒,捏得很是賣力,好像想通過這樣的賣力來忘卻一些人或事。

  陶閑輕手輕腳地走到她身側,用夢遊者的腔調緩緩道:「阿望,折些漂亮柳枝來裝飾,看起來會好看些。」

  周望聽出些不對勁,仰頭一看,也顧不得手裡的小人兒,挽住陶閑的胳膊,抵住他紙片似的迎風打晃的身體:「乾娘!」

  陶閑搖搖欲墜,但竟是站穩了,沒真的跌摔下去。

  又是一陣風過,飄飛的衣物在陶閑胸前勾勒出肋骨的清晰形狀。

  周望不曉得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陶閑只在塔與河之間打了個來回,竟就瘦得下巴都尖了出來。

  但是除了蒼白了一些,陶閑與往日的陶閑也沒有太大區別,甚至還有心對她露出一個溫煦的笑容,讓周望愈加疑心自己方才是不是錯看了什麼:「快去折些柳枝。我只是有些頭暈,不打緊的。」

  陶閑向來身子骨弱,這十幾年來大病小災從未斷絕,氣喘之症相當厲害,肺與心的狀況也不大好,時常走著路都要喘起來,周望便當他是犯病了,見他佯作無事,心中生焦,先扶他在一處溪石邊坐下,又把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細心地掖了一掖,才跑去找曲馳。

  陶閑低著頭,先看自己的雙腳,又看自己稀薄的影子,直到一個更高大的影子把他的影子松脂似的覆蓋包裹住。

  曲馳抱人的時候,動作很輕很柔,幾乎是把陶閑當易碎品來對待:「不舒服嗎?」

  陶閑額頭浮著一層細碎虛白的冷汗,曲馳用滌乾淨的手取出手帕,濕漉漉地在他額心擦拭,那珍之重之的模樣,看得陶閒心中發顫。

  他捉住了曲馳的手。

  這個動作已耗盡了他所有的勇氣。往日,他對曲馳百般崇敬,從未膽敢有過主動的軀體接觸,以至於他現在覺得自己像在握著一團熊熊燃燒的火。

  曲馳好脾性地由他抓著,說:「手好冷。我的熱。你握緊,好好暖著。」

  他誤會了陶閑抓住他只是為了把他當做手爐,而陶閑也並未多加辯解。

  周望喚來曲馳後,便乖乖依陶閑所言去摘了柳枝。

  ……有乾爹在,乾娘不管有多難受都能平復上許多,她又何必強自陪在身側礙手礙腳呢。

  陶閑握住那團火,恍惚間燙得眼淚都要下來了:「曲師兄,待我真好。」

  曲馳瞧出陶閑與平日略有些不一樣,但他尋不著像樣的詞彙語句來表之述之,只好說:「不夠。」

  他覺得自己還不夠好,本來還能更好一點的。

  ……這不得不讓曲馳產生了一些說不清的遺憾。

  陶閑臉上笑影愈重:「曲師兄為何要待我如此好呢。」

  這個問題對曲馳而言就太過複雜了。然而對於陶閑的問句,他都是要回答的,不然不好。

  於是他歪著腦袋,費力想了很久:「需要理由嗎?」

  「不需要嗎?」陶閑眼裡有淚光,笑容卻很溫暖,很容易就能讓人忽視他冷白色的病容。

  曲馳終於想到了一個理由。

  ……一個自從他抱著陶閑爬上無頭之海的海灘時,就長長久久盤桓在他腦中的一個理由。

  他說:「你很重要。」

  很快,曲馳就發現這個回答似乎並不能讓陶閑滿意,因為他的肩膀開始抽動,眼睫間大滴大滴渾圓的淚水落下,砸在鬆軟的溪泥上,飽和的泥土吃不進水去,只好勉為其難地留下一個個淚坑。

  曲馳手忙腳亂起來:「……你別哭呀,哭什麼?」

  陶閑哭出了聲來:「我很重要。為什麼啊?」

  可問題的答案,他剛剛已經知曉了。

  陶閑從來不是癡愚之人。相反,因為從小被嫌棄、被擠兌,他對很多事情要比尋常男子甚至女子都要敏感得多。

  落入蠻荒後,曲馳對他無來由的寵護時時令他幸福又惴惴。他總覺得曲馳對他太好了,好得讓他心慌。

  而當他栽翻在陸禦九房間外,驚恐萬狀地看到從自己左胸內透出的金光時;當他動彈不得地趴伏在房間外,忍著心臟的劇痛聽房中諸人議論起關於神器碎片的事情來時,他已根據他們的議論,拼湊出了一個屬於他陶閑自己的真相。

  ——曲師兄被打入蠻荒的那一日,他雖已遺忘了許多細節,但他記得有一個坐輪椅的男子,在和一個錦服華裳的俊美男子喁喁片刻後,突然指向曲師兄,叫囂著什麼搜身,似乎某樣重要之物在曲師兄手中掌握著。

  繼而就是一陣天翻地覆的混亂,在混亂間,陶閑只覺心口像是被突兀地戳上了一枝蘸滿松油的火把,倏地一下燃起滔天之火,痛得他只來得及聽清曲馳在自己耳邊低呼的一聲「不」,便墮入了徹底的黑暗間。

  而剛才的試驗,已經替陶閑印證過,自己體內與徐師兄體內,均含有蠻荒鑰匙的碎片。

  至於碎片何時入了他的身體,大概便是在那次火燒之痛時吧。

  這樣想來,他果真是對曲師兄很重要的。

  ——自己本是世界書碎片的容器啊。

  曲師兄對自己的精心呵護,對自己的溫存體貼,現如今都有了答案了。

  他眼裡漾著淚光,唇角卻掛起了笑意。

  這麼多年過去,他一直在暗暗愧悔自己這副病軀殘骨,拖累了大家太多太多,如今,自己總算是有了作用了。

  但與此同時,他又抱著一絲微茫的期望,期望徐師兄他們能在無頭之海中找到碎片,就像他們前三次一般順利。

  到那時,他與徐師兄都不必為了這鑰匙獻祭,皆大歡喜,多好啊。

  陶閑不願去想,那「從無頭之海中可以獲取鑰匙碎片關鍵消息」的世界書預言,有可能是落在自己身上的。他握住曲馳溫暖的手掌,心中密密麻麻地生出糾纏如藤的渴望與期待。

  哪怕自己是一朵半枯萎的、醜陋的、絲毫沒有半分用處的小花,他也想種在曲馳身邊,日日看著他,陪著他。

  這是他卑微的、不願與人言說的心願與秘密啊。

  ……

  幾日以來,塔中諸人接連議定了很多事情,到目前,唯有一件懸而未決。

  ——溫雪塵該怎麼辦?

  要不要留下人手,看著溫雪塵,免得叫他逃了出去?

  萬一他跑出高塔,跑出蠻荒,向九枝燈報告他們的去向,引來九枝燈的追殺,甚至引得他們也去往無頭之海,與他們爭搶碎片,又當如何?

  然而,一切的疑問,都終結於數日後清晨時分的一聲喊叫:「溫雪塵跑了!」

  最先發現坐在輪椅上的溫雪塵是一具雜草捆就的替身傀儡的,是某個去送水和果子的丹陽峰弟子。他發現溫雪塵良久不動,疑心他是犯了心疾,便走上前去小心地推了他一推,沒想到碰觸之後,表相破碎,本相顯露,竟只是一具傀儡而已。

  徐行之等人聞訊趕到小室之中,拉開他的輪椅,發現輪椅下擋著一面用鮮血畫就的移形陣法。血已陳了,漬染在砂石地上,像是一朵深褐色的花。

  孟重光凝眉:「他逃回現世了?!」

  徐行之盯著那一堆雜草,搖頭:「應該不會。」

  溫雪塵靈脈被封去,他經過幾日努力,大致也只衝破了一點點禁錮,這點微薄的法力,不足以支撐他移換出太遠的地方去,更別提轉移出蠻荒之中了。

  蠻荒鑰匙只有一把,握在九枝燈手中。在蠻荒,任何傳音之術都會被隔絕,唯一具有溝通三界之能的寶器靈沼鏡,徐行之他們也未曾在被俘後的溫雪塵身上搜到。

  這也便意味著,不論是他們還是溫雪塵,都沒有機會與外界的九枝燈取得聯繫。

  溫雪塵逃跑,也只是藏入了蠻荒某處而已。

  徐行之蹙眉細思片刻,道:「走。」

  周北南疑惑:「去哪裡?」

  徐行之行事果決,已邁步朝外走去:「去他可能去的地方。」

  孟重光亦是不懂徐行之所指何地,但還是乖乖隨他向外走:「師兄,你說他可能去哪裡?」

  徐行之稍稍駐足:「你可告訴過他,小弦兒埋在哪裡?」

  周北南一怔。

  他確實說過,當時極怒之下,他什麼都說了,小弦兒為何而死,死在何處,他一一歷數給了那麻木不仁的溫雪塵聽,卻換不回他半分心潮波動,這令周北南出離憤怒,又無可奈何。

  以溫雪塵凡事較真的性情,在無法逃出蠻荒的前提下,他極有可能會這裡,求證幾人所說是否屬實。

  「凡煉就高等醒屍,令其盡忘前塵,方好驅使。」徐行之大步流星朝外行去,「然而,人生在世,必有眷戀難舍之事。若是難以扭轉,煉屍之人便會強行把相關人事,盡皆施法抑住。」

  話說至此,在場諸人均已明白大半。

  ……醒屍,正如魔道向來作風,求的是癲迷人心,惑亂神志。關於周弦,溫雪塵忘得最是徹底,可反過來說,這也是他所有封印中,最容易動搖的一環。

  

第95章 終獲安寧

  風呼當哭,砂石彌漫,虎跳澗常年彌漫的濃霧被吹散了一角,露出了尚算清明的天景。一隻叫不出名字的四足小怪物叼著一根被風蝕得發脆的骨頭,挺著囊似的白肚皮往前跑動,耷拉下來的空空腹部來回撞擊著它骯髒有力的足肢。

  蠻荒諸物都在忙於死生,誰也來不及看顧誰。

  陶閑身體不適,但看到曲馳急於去查探溫雪塵情況的表情,便乖乖地綴著他,一語不發地跟去了。

  巨塔需要有人看顧,於是所有從化外之地回來的弟子均留在了塔中,徐行之等人輕裝簡行,直奔虎跳澗方向,也即周弦的埋骨之地。

  周弦的墳立在山洞側旁的背風處。

  十三年前,周弦是由陶閑和曲馳一力埋葬在此處的,因為彼時的他們並不知道在數月後他們會有一個穩定的家。

  待他們在塔中落腳後,不是沒有人提出要將周弦屍體起出、重新葬到塔邊的,然而大家商議一番,還是作了罷。

  入土便算為安,何必再為了活人的一份心安,驚擾亡故之人的清夢呢。

  墳是平坦的,因為在蠻荒這般的蝕骨惡風之中,修築一個墳頭,不需半月就會被風自行鏟平。好在她躺在地下,也算不得孤單,至少旁邊還有一個程頂作伴。

  迷霧磨洗,風沙粗糲,曲陶二人立下的木碑不出半月就朽爛了,後來周北南找回此處,叮叮噹當地為他們做了兩套石碑。

  彼時周北南的記憶也未曾復蘇,因此只恨自己當初身入蠻荒,未能及時找到妹妹,卻絲毫不知自己的屍身就躺在百步之外,苫著一層飛灰塵燼。

  而等周北南恢復記憶後,徐行之和他一起來拜祭過周弦。

  蠻荒裡沒有上供可用的香,而徐行之當初的法力也不足以化出檀香一類的東西來,只好折了三根形狀還算規整的樹枝,插放在那孤零零的墳前,用火石點燃了,化作三股繚繚的濕漉漉的青煙,權作祭奠。

  那時的徐行之尚未恢復記憶,但盯著那沐風受雨的墳墓看了一會兒,也看出了一些莫名的酸楚意味來。

  從地上沉重紛亂的足印判斷,溫雪塵顯然是從百裡外就竭盡了全部靈力,他應該是折了一根粗木做手杖,踉蹌著走到此處來的。

  即使如此,他因為逃得早,也比他們早來了起碼三日有餘。

  溫雪塵來到這裡的一切動向都有跡可循。

  他並不知墳墓的確切所在,便先進了避風的山洞,盤繞一圈,無所收穫,於是,山洞門口多了一進一出的兩行腳印,步伐還算穩當。

  墳墓並不難尋,因此他很快繞到了背風處,看到了三座並排而立的墳。

  兩座老墳,一座新墳。

  新墳上寫的是周北南的名姓,他和程頂的石碑一左一右地拱衛在他寵愛的妹妹身側,如同最忠誠的衛兵。

  為著探詢真相,溫雪塵下手掘了墳,用的工具應該是伴行一路的木杖。但是敲挖到一半,興許是挖到了石頭,木杖斷了,木屑四濺,他便把手杖丟棄到了一邊去,雙膝跪地,開始親自挖土。

  溫雪塵當時該是心緒煩亂,因為被扒翻上來的碎石石面上凝結著數枚乾涸的血指印。

  挖到的東西大概會讓他大大失望了。那只是一具骨頭,蟲子已經把她裹身的衣服連帶皮肉一起啃咬盡了。

  在長久的辛苦挖掘後,他除了一具面目難辨的骸骨外,什麼都沒能得到。

  以溫雪塵的性情,大抵會在心中罵自己一聲蠢貨吧。

  即使如此,他應該還是在掘開的墓邊坐了許久,墓邊能看到盤坐的痕跡,指尖煩躁地在泥土上切畫的痕跡,甚至還有陰陽環的花紋刻印在泥裡的痕跡。

  向來挑剔的貴公子就這樣狼狽地坐在一處掘開的墳邊,呆坐了許久,然後,他發現了某樣東西。

  當年下葬時,曲馳想斫來幾棵樹木,刨出個棺材來,可惜蠻荒土地營養不良,數十裡之內盡是矮樹枯枝,蠅蟻肆生,他尋來的最高一棵樹,伐去枯枝敗葉,朽木爛眼,也只夠做個乾乾淨淨的長匣子。

  所以,周弦隨身的長槍被安置在了她的身側,她使得最順手的短槍以及身上的一應小物,都被放在了匣中,免受了蟲咬鼠噬。

  那匣子顯然也被溫雪塵打開了來。因為在墳頭有一堆有棱有角的碎塊,應該是在地下埋藏日久,本就脆弱,現下受了風,見了光,又被搬運出來,一時不慎,便立時垮塌成一片潮濕的木渣。

  徐行之憑藉自己的記憶,知道那溫柔繾綣的女子總是帶著一條親手繡的乾淨手帕,一枚玉鈴。和自己肆意張揚的手鈴聲不同,她連身上的鈴音都帶著幾分溫婉柔情,泠泠的聲音仿佛是一道清泉,自人心間潺潺流過。

  然而玉鈴被取走,戴在了周望身上,隨她下葬的大概只有手帕、香囊等女孩子的零碎小物了。周弦向來簡單樸素,所帶之物不求金貴,一應均是普通世家女子的配飾,想來該是無甚特別的。

  但是,這些小小的、無足輕重的物什,卻就這般撬開了溫雪塵被塵封已久的心門。

  溫雪塵的記憶本是虛妄捏造之物,以他的靈慧,一旦察覺到一絲不對之處,那麼,哪怕是再精心搭建、維護的記憶沙堡,也會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他想起來了。然後他瘋了。

  任誰都能根據他留在周弦死去山洞裡的痕跡看出來,他瘋了。

  洞中的地面上一片鮮血淋漓,滿是血與內臟混合而成的汙物。

  他用自己所能找到的一切工具,殺了自己一遍又一遍,剖心,挖肝,割喉,切脈,竭盡想像,用盡所能,他在自己身上開出了一道又一道的傷口,個個都比孩子嘴巴還要大。

  然而他無痛,亦無死。

  沒人能讓死去的人再死第二遍,也沒人告訴他已經死了冷了的心為什麼還會這麼痛楚,痛得想去死。

  溫雪塵的手指在空中亂抓,想要抓去在此間消逝十三年的靈魂,但他什麼都抓不住,把指甲抓翻了也什麼都抓不住。誰也不知道他在地上痛苦翻滾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在神思混亂間想了些什麼。

  留給徐行之他們的,只有滿山洞的血跡、抓痕、刻痕,以及倉促混亂的文字。

  徐行之順著往山洞中走去,趟過從溫雪塵身體裡流出的血河,手指在粗糙的石壁上緩緩滑過。

  山洞裡滿坑滿谷,都是用碎石蘸血寫就的瘋言瘋語。

  溫雪塵起先是拿了亂石在自己手腕上亂劃,旋即四下切割、舞動,他在山洞間重複刻寫下了起碼千余個周弦的名字,卻恥於在那茫茫的名字間刻上一個「溫雪塵」,與之相伴。

  刻過千遍後,溫雪塵的神志也該是越來越清楚,因為他刻下的字跡漸漸有了條理。

  周弦,周弦,周弦。

  血字一直從洞口延伸至洞穴深處。

  他用三日光景,在這裡狂亂地追悼他的心愛之人。

  最後,他慎之重之,懷著一點點隱秘的、不為人知的渴望,在山洞一角刻下了一個不一樣的名字。

  「溫望」。

  這兩字刻得很小,很細緻,很精心,且藏在黑暗洞窟最靠下的位置,若不是來人目力極佳,是絕看不到這兩字的。

  這是他寫給自己看的夢想,就像小時候新年祝禱、放飛孔明燈時,在紙條上悄悄寫下的夢想,只有天、飛鳥和自己知道那上面寫了什麼。

  筆走至此,溫雪塵已冷靜了下來。

  溫雪塵其人,清冷孤寂,卻極有主意,他瘋過癲過,最後總要報仇雪恨,並為自己尋一個合適的歸處。

  醒屍的血並不美味,甚至還有毒,更何況是一具苟延殘喘了十三年的醒屍,就連向來嗜血的蟲蟻野獸都不願踐足這片血洞。

  所以,看到山洞盡頭存放的幾樣東西時,徐行之半分都不意外。

  ……他放光了自己的血,護住了他想要留給他們的秘密。

  陸禦九跟在徐行之身後,看到內裡鮮血淋漓的洞天,膝蓋一軟,跪倒在一片血渠中。

  山洞盡頭的巨石板上,赫然畫一副詳略得當的血繪長圖,標注著魔道每一支宗派的所在之處,守宗陣法,人數幾何,溫雪塵向來處事謹嚴,每一個他能關照到的細節,都標繪得清晰明瞭。

  但陸禦九看向的地方和徐行之全然不同。

  溫雪塵慣常使用的青玉輪盤,扇涼的小扇,陰陽環,俱被攏作一堆,放在了一塊青岩之上。

  他膝行著上前去,將東西一樣樣捧起,又顫抖著放下,最後,他雙臂環抱起那枚青玉輪盤,把它貼身攬進自己的身體裡,顫抖著痛哭出聲。

  ……溫師兄想起來了。

  但把所有隨身之物都留下的溫師兄又能去哪裡呢。

  陸禦九的眼淚撲簌簌落在輪盤之上,輪盤似是有所感應,其內透散出的溫潤清光,竟化作一雙無形的、冷情的胳膊,把陸禦九整個抱攬起來,無聲地拍撫著他的額頭。

  陸禦九尚未察覺,只顧著流淚,徐行之站在他身前,是以也未曾覺察。

  放在那巨石板下的,還有幾封信函。

  說是信函,也只是幾張折疊起來的樹皮,用鮮血寫著某某敬啟。

  溫雪塵向來為人體面,怕是從未使用過這樣的紙筆。不過對他而言,有很多事已經不重要了。

  收信人有三個,孟重光,徐行之,以及陸禦九。

  徐行之俯身展開了自己的信件。內裡的字跡依舊是用血寫就,寥寥八字,朱色渲染,刺得他雙目生痛。

  行之,抱歉。莫要尋我。

  恰在此時,陶閑進了洞來,滿洞的血腥氣沖得他臉頰更蒼白了幾分。

  他扶著一塊稍乾淨的地方,小聲叫:「徐師兄,徐師兄。曲師兄他們找到溫師兄了。」

  陸禦九抱著那青玉輪盤,一馬當先地沖了出來,左右望上一望,卻發現幾人都立在周弦墳前,無人妄動。

  徐行之快步自洞中出來,聽見陸禦九著急地大呼:「哪裡?在哪裡?」

  周北南神色中愴意難掩,他伸出一指,示意諸人安靜。

  陸禦九惶急之下,眼圈發紅,卻硬是忍住了泣聲,伶仃地抱著溫雪塵的輪盤,側耳細聽。

  半晌後,他雙目猛然睜大。

  他聽到了一縷幽微的呼吸聲,聲音不是來自地上,而是地下,被層層新翻出來的土壤稀釋過,近似於無。

  徐行之握住信函的左手垂下,眸光沉沉。

  ……他早猜到了。

  在留下三封信和自己的信物後,溫雪塵一無所有、渾身浴血地爬出了山洞,用雙手挖掘出了一處墓穴,為自己十三年前就該死去的肉體找了一個歸處。

  ——溫雪塵與周弦,生不同衾,死則同穴。

  溫雪塵躺入泥土中,用已然挖翻了的十指,把剛剛挖出去的墳土重新蓋回二人身上。

  溫雪塵不覺得痛,實際上也用不著呼吸,因而這項把自己掩埋起來的工作,他做得得心應手。

  經過漫長的勞動,又調動了體內僅剩下的一丁點法力,他的世界總算徹底安靜了下來。

  身邊躺著他的弦妹,黑暗的地母慈悲地包容著他,溫雪塵感知到了過去十三年都沒有體驗過的安心。

  他在那具骸骨耳邊低語,送出了他沒有一次能送得出去的情詩:「……坐觀天地臥觀心,流雲成卿,飛星成卿。」

  說罷,他握緊骸骨的手指,閉上了眼睛。

  他早已死去,又養成了一具永不會死的軀殼,那麼,他就永遠在這裡陪著他的弦妹。

  溫雪塵進入墓穴時,除了一身蟬衣,手中唯執一帕,上書「弦」字。

  周弦一身瘦骨,手中亦執一帕,上書「塵」字。

  命若琴弦,滿身風塵。

  弦塵二人,此間相聚,永不分離。

  地上諸人望著地上一座平墳,誰也沒提要將溫雪塵帶出的事情。

  唯有曲馳小聲說:「雪塵在裡面。」

  周北南垂下頭,略有淩亂的鬢髮垂下,擋住了他的眼睛:「……別說了。」

  曲馳說:「我替他將靈力封印解開。他在裡面,會舒服些。」

  當初擒獲溫雪塵後,孟重光一心記掛著昏厥的徐行之,因而溫雪塵的靈力是曲馳動手封印住的。

  這回沒人阻攔於他,因此曲馳撚起心訣,破開了加諸在溫雪塵靈根之上的束縛。

  刹那間,華光大盛,但那光芒並非來自地底,而是來自陸禦九。

  手捧輪盤的陸禦九隻覺脈輪宛如被盡洗一遍,雙膝猛然砸翻在地時,神靈卻覺清透輕飄,一路朝九天之上湧去。正靜明虛,純氣沆碭,陸禦九的渾身都被純淨無比的靈力蠶繭似的包裹起來,一如初生孩童。

  饒是徐行之,眼見此景也瞠目了片刻,方才含著極痛之意,啞聲道:「雪塵啊……」

  這是溫雪塵送給陸禦九的最後一份禮物。

  ——溫雪塵生剖了靈根,熔去其形,將其寄寓融合在輪盤之上。

  他算到曲馳會釋出他的靈力,也算得到清涼谷上下,唯剩一個陸禦九有資格去碰觸他的輪盤。而能繼承他這通身靈力的,也只剩下一個道鬼雙修的陸禦九。

  現如今封印一解,他修煉數十年的功力,盡數湧入了陸禦九體內。

  而他的青玉輪盤,也在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後,鏗然一聲,摧折成數片玉瓦,靈力流散,殉主而去。

  陸禦九通身靈光流離,宛如長燈明澈,然而功力驟增,並未讓陸禦九感到半分喜悅。

  他張著嘴,已哭喊不出聲來,口中喚出的聲音顫抖如咽:「溫師兄……」

  ……他的溫師兄清醒地躺在眼前的浮土中,卻已與他們山海永隔。

  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就連曲馳亦在發呆,竟一時間無人發現,陶閑留在了山洞中,並未出來。

  徐行之剛才看到的信函,他也看到了,於是他把剩下兩封信函撿起,打算出去交給孟重光與陸禦九,然而當他目光掃過「孟重光」三字時,卻不由得滯住了。

  在他有限的認知裡,陶閑曉得,這位溫師兄極厭惡非道之人,對孟重光更是不假辭色,為何在這分離之時,不留下隻言片語給關係更好的溫師兄和周師兄,偏偏要給孟重光留話?

  而且,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預感,陶閑覺得這封信他一定要拆開看上一看。

  在短暫的躊躇之後,他白著一張臉,顫著一雙手,打開了折疊著的樹皮。

  陶閑雖不大識字,但是上面的字都不算難,每一個字他都能看得懂。

  少頃,他渾身劇烈哆嗦起來。

  「蠻荒之境,三器化成。世界書一分其二,半屬陶閑,半屬行之。務必殺陶閑,保行之。」

  陶閑一把將染著血的樹皮揉皺,手忙腳亂地藏入了衣袖間,像是急於藏起一個不堪入目的化膿傷口。

  

第96章 無所不能

  蠻荒在響過一聲跨越千嶂的響雷後,進入了它綿延漫長的雨季。

  天落豪雨,決河相傾。大雨延遲了大家前往無頭之海的行程,但也算是給了陸禦九調息養氣、煉精化神的契機和時間。

  陸禦九遷去了附近一座空山,在靡靡雨聲中獨身一個攀上高岩險峰,於絕壁之上尋到一處可供安身靜修的山洞。周北南與其他兩名應天川弟子則橫槊立槍,鎮守於山下,以保他清淨太平,環堵安然。

  以前的周北南性子烈說話沖,公子哥兒脾氣大,死後倒是沉澱出幾分沉穩之風,安安靜靜盤膝而坐,感八方來氣,唯恐有野物出沒,擾了陸禦九修煉。

  兩名應天川弟子這些日子也看出些門道來,自知自家公子是一門心思瞧上了這清涼谷小弟子,但既是自家人,難免多出了偏私之心。

  趁周北南打坐相護于陸禦九時,這二人便竊竊私語起來。

  「咱們家公子可是道門正統,跟一個清涼谷外門弟子相好,未免太失身份了。」

  「更何況還是以主奴相稱,著實不好聽。」

  「咱們公子皮相也算是上等了,偏生配上一個容貌盡毀的……」

  周北南耳聽八方,又豈能聽不見這兩人嚼的舌根。

  他嗤之以鼻,抄起兩塊石子,準確彈射到替他抱不平抱得熱火朝天的兩人的後腦勺上:「少議論他。再犯一次,小心我打斷你們的腿。」

  其中一名摸著後腦殼鼓起的腫塊,苦著臉想,罷罷罷,瞧周師兄這模樣,怕是日久生情,情人眼裡出西施了。

  周北南手撐長槍,安然而坐,想也知道這倆兔崽子在噓歎些什麼。

  ……他當初為何會選定陸禦九呢。

  這麼說吧,陸禦九矮小,愛哭,脾氣不好,然而剝去一切,他都是那個頑強、堅韌,哭泣著也要把整個清涼谷背負於自己身上的矮個子青年。

  見過孟重光和徐行之這般的上好皮囊,周北南回頭再望一望,還是發現戴鬼面的小陸最好。

  當自己魂核在即將潰散前無意識地飄向他的時候,一切在冥冥之中已有註定。在那之後,什麼醜美,什麼身份,他周北南喜歡的人,便是天下第一的好看,天下第一的尊貴。

  在洞窟之中,陸禦九端端正正取下鬼面,露出一張清秀白嫩的面龐。

  感知著軀體內有些陌生的靈力波流,他一時間百感交集,想要哭,卻又總覺得有溫雪塵在體內靜靜看著他,便把泛到口中的酸意緩緩咽下。

  他眼淚汪汪地想,以後再也不會餓著周北南了,真好。

  陸禦九本就有金丹二階的修為,又全盤繼承了溫雪塵的靈力,因此提升之速遠超所有人想像。

  在他入洞靜修第七日,蠻荒中的豪雨在某一瞬間徹底止絕,一道飛虹氣沖雲天,萬千蟲獸盡皆失聲。

  兩名應天川弟子驀地一驚,拔槍四顧,只怕天象有異,是極惡之兆。

  只有周北南在短暫怔愣後,興奮得直接跳了起來。

  ——陸禦九竟只用了短短七日,便直接突破了元嬰修為,修得了元嬰之體!

  因為蠻荒與世相隔,天道亦難以關照,陸禦九竟直接免了元嬰雷劫洗髓伐毛之苦,平安過渡,毫髮無損。

  陸禦九發了瘋似的修煉,像是一隻因為即將過冬,不知疲倦、也不知道饑飽的小獸,一直致力於把盡可能多的食物塞進嗉囊裡。

  而在高塔之側,向來平緩的小河水面高漲,越出河岸,湍急地朝四面八方漫溢,好在高塔有孟重光設下的陣法庇護,流入高塔間的雨水經過截流,仍呈潺潺靜好之態。

  長久的落雨好像把時間的流速都拖得緩慢起來,大家閑來無事,倒有了幾分悶起頭來過小日子的隨性愜意。

  徐行之房間一角新添了一口火塘,裡頭嗶嗶啵啵地響著火聲炭聲,徐行之把軟榻布在火塘邊,坐在榻側,只覺臉和手都被烤得熱乎乎的。

  徐行之披在肩上的獸皮長袍被硝制過,原本的濃郁生堿味道被新鮮木枝翻來覆去地烘烤過,擁在身上,木香襲人,暖意融融。

  孟重光則躺在徐行之腿上,閉目聽雨。

  徐行之把手烘熱後,貼在孟重光臉頰上,卻貼了一手的汗。

  一拎他的衣服,徐行之發現他渾身上下活像是被水洗過似的。

  徐行之畏寒,再怎麼暖和也不嫌,但孟重光是個火炭體質,和他蹭在同一口火塘前,也難怪熱得難受。

  徐行之趕他:「熱的話就去床上安置著。」

  孟重光被烤得發昏,哼哼唧唧地念叨著:「師兄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徐行之就不趕他了。這孩子自從化外之境回來後,便一門心思地黏准他不放,叫人既好笑又好氣,偏又生不起責怪他的心,只能慣著了。

  他捏了捏孟重光的鼻子,示意他:「翻個面。讓我烤烤後背。」

  大團子乖乖跟著徐行之挪了方位,待避開火勢後,他滿身的汗總算是落下了些。

  孟重光被烤得幾近中暑,現在好些了,就開始上房揭瓦:「頭暈。」

  徐行之給他按腦袋。

  他撒嬌:「要抱著。」

  徐行之笑他矯情,但該抱還是抱著,還親了親他的唇。

  烤了這麼久的火,他的雙唇還冷得很,親起來如同吻冰嘗雪。

  這一切都太好了,孟重光突然疑心起這是夢來,索性身體力行,四肢繩子似的把徐行之纏起來,勒得徐行之想笑:「幹什麼幹什麼,又發癲。」

  孟重光還想說點什麼,房門卻突然從外被叩響了。

  說是叩,那聲音卻小心得過了分,更像是在撓。

  徐行之止了笑鬧,揚聲問道:「誰呀。」

  門開了,一個秀氣的腦袋謹小慎微地先探了個發頂進來,縮回去片刻,又探出了額頭:「我,陶閑。」

  孟重光本來只覺自己做了個好夢,不料平白殺出了個陶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剛才一切都是真的,臉都黑了,語氣自是客氣不到哪裡去:「幹什麼?」

  陶閑嚇得又只剩了個發頂露在門縫間:「我與曲師兄,房中太冷,做針線活手冷,想,想借徐師兄房間,暖和。」

  孟重光:「……走開。」

  與此同時,徐行之道:「請進。」

  兩個聲音交疊在一處,陶閑一時間簡直是進退兩難。

  孟重光和徐行之大眼瞪小眼互看了一陣,最終還是前者乖乖讓了步,蜷在徐行之懷裡沒挪窩,夫唱夫隨道:「進來吧。」

  陶閑一進來就看見兩個歪在軟榻上的俊美男人,紅意泛到了耳朵根,叫了聲徐師兄,又叫了聲孟師兄,才唯唯諾諾撿了把冷板凳坐下。

  徐行之招呼:「來這兒坐,暖和。」

  「不,不用。」陶閑拎著他用細枝編成的針線籃,羞澀道,「這裡就很好。」

  徐行之也不勉強他,由得他自在。陶閑有了個火塘暖身,坐定呵手片刻,便從針線籃中拈出一件正在織繡的貼身小褂。

  蠻荒裡的東西精細不到哪裡去,可供紡績的棉麻更是難尋,幾人也是尋找了許久才勉強找到了替代之物,而陶閑籃子裡的顯然都是經過精之又精的挑揀才剩下來的,論其柔軟舒適,與普通棉絲也相去不遠。

  這般精細的東西做來是給誰的,徐行之問也不用問。

  他徑直問了另一個問題:「曲馳呢?以前看你們焦不離孟的,你單獨一個出來,他放心?」

  陶閑拉扯著針線索索作響,面上帶著一點溫存的笑影:「沒事的。他知道我在這裡。」

  說著,他咬斷了一截線頭,很輕很輕地說:「再說,他不能,總離不開我。」

  徐行之微微凝眉,覺得陶閑這話古怪,但至於哪裡古怪又說不很分明,只好笑道:「他就是離不開你啊。一小會兒見不到就到處找。」

  陶閑羞赧地笑了:「徐師兄不要這麼說,我,我沒有,那麼重要。」

  但這並沒有耽誤他的雙手上下翻飛,至少在針線這個行當裡,他能享受到充足的自信和快樂。

  徐行之注意到,陶閑指尖有幾處已纏上了薄薄的白紗布,從紗布底端透出來一片鮮紅,像是被磨破了。

  徐行之剛想發問,陶閑就抬起臉來,期期艾艾道:「徐師兄,孟師兄,你們,不用管我,就當我不在。」

  不過陶閑真的很容易叫人忽視,他本身就瘦,薄薄一片人影弓著腰坐在那裡,寂靜地做著他的針線,很容易讓人疑心他只是一道影子。

  徐行之也不願叫他不自在,便自顧自與孟重光聊起天來:「等到出去了,你想做些什麼?」

  孟重光乾脆俐落:「殺了九枝燈,剝皮抽筋,熬油點……」

  話說至此,他突地記起自己溫柔乖巧的形象來,立刻把自己扮成一隻人畜無害的小貓,蹭了蹭徐行之的手背:「……重光聽師兄的。」

  徐行之樂了。

  他當然不會忘記房中還有一個人,有意無意拿話照顧著陶閑:「小陶呢?等出去之後,小陶想去哪裡?」

  陶閑低著頭運針如飛,把自己坐成一道清臒的瘦影:「我,不知道。」

  「跟著曲馳?」

  他呆呆地重複:「嗯,跟著曲師兄。」

  「到了凡世間,你的手就不必這麼辛苦了。」徐行之道,「你都多久沒穿過現成衣服啦?到時候叫曲馳從頭至尾給你置辦一件。」

  陶閑忙碌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他這些日子為曲師兄趕著做了四季的衣裳鞋襪,還做了劍套,唯恐將來沒有人再給他做衣裳了。但經徐行之提醒,他才想到,外頭世界裡,有絲錦素纈,有綾綃羅緞,自己這一身棉不棉麻不麻的衣裳,有什麼稀罕的呢。

  有一瞬間他很想哭,但他最後還是含著眼淚笑了:「嗯,好呀。」

  徐行之枕靠在軟榻上,被火烤得熱了身體,睡意也如影隨形地籠罩了上來了,迷糊中想起了一件事,他抓住孟重光的手,隨口詢問:「雪塵給你的信上寫了什麼?」

  孟重光好奇:「什麼信?」

  徐行之低低「嗯?」了一聲。

  之前他未曾提起,是因為心裡仍盤桓著躺在蠻荒土地下的溫雪塵的影子,心思蕪雜,近日才記起還有書信一事。

  徐行之記得分明,溫雪塵修遺書三封,自己只拿走了他給自己的那封,剩下兩封他以為陸禦九和孟重光各自取走了,可如今看來好像並不是這樣。

  然而現在陸禦九身在絕壁之上,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陸禦九取走信函之後,忘記把孟重光那份交給他了。

  左右也不著急,等陸禦九從峰上下來,再拿信也無妨。

  房間裡梭梭的線聲未絕,陶閑好像根本沒有聽到二人的對話。

  問出這個問題後不久,徐行之便歪在榻上睡了過去。

  而確定屋中有一個呼吸變得均勻後,陶閑把手伸到了籃子下,鼓足勇氣,啟唇道:「孟師兄,我……」

  孟重光聞聲看向陶閑,示意他噤聲,目光卻在碰觸到他後徑直越過了他,望向窗外。

  半晌後,他微微皺眉道:「……外頭那個是曲馳吧?」

  陶閑聞言一愕,扭頭去看,果真透過窗戶瞧到在白茫茫的雨霧裡,有一個隻著單衣、勤勤懇懇地埋頭挖掘著什麼的青年影像。

  他丟下籃子和針線,踉踉蹌蹌地奔了出去。

  雨聲沸反,粗線似的雨滴在水面上射出一圈圈圓紋。陶閒心急得很,什麼雨具都沒帶便奔出塔來,拖住了那大雨天跑出了家門來的人的胳膊,極力用瘦弱胸腔裡發出的顫聲壓過雨聲:「曲師兄,你做什麼呀!」

  曲馳應該是笑了,雨水順勢侵入,流入他的口中,他很文雅地側過身去吐掉,推著陶閑的肩膀:「你回去。我馬上就回。」

  曲馳的外袍墊在泥濘一片的地上,上面堆滿了柔韌的黃泥。

  陶閑被淋得眼圈都在發紅:「現在挖泥做什麼?」

  曲馳天真地一笑:「我也給你堆一個。」

  「堆什麼?」

  「火塘呀。」曲馳被雨水淋得面目不清,但想也知道那該是一張多麼溫和可親的笑臉,「我給你堆一個,你就不會去別人房中了。……就會一直在我身邊。」

  陶閑愣住了。

  雨水敲在陶閑身體上,把他澆得劈裡啪啦作響,但是他的左胸卻有一團熱氣頂著向上升去,把他的眼眶薰蒸得發酸發軟。

  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

  曲馳一愣,繼續被嚇得臉都白了,把手在空中洗刷一番,才膝行過去抱住了陶閑,努力釋放他能夠釋放出來的最大善意:「哭什麼呀。不哭,不哭。我給你吃糖,多少都給你。你不要哭了。」

  陶閑不說話,只是哭。

  曲馳拋下了他剛剛收集起來的黃泥,從懷裡被浸透的手帕間摸出一顆小石子,珍惜地塞進了陶閑嘴裡,陶閑張開口,含住了石頭,牙齒和舌頭卻不敢碰觸曲馳的指尖哪怕一下。

  「怎麼辦啊。」陶閑沒頭沒腦又含混不清地說,「……曲師兄,我走了,你該怎麼辦啊。」

  一番兵荒馬亂後,一身水一身泥的兩人回到了高塔。

  丹陽峰的弟子呈上了熱水,但陶閑堅持不肯先洗漱,只說自己的針線籃子落在了徐師兄房中,他要親自取來。

  說罷,他也不顧丹陽峰弟子和曲馳的勸說拉扯,一頭紮出了房間,瑟瑟發抖地滴著水跑進了整座塔中最溫暖的地方。

  門軸乍然一響,孟重光臉色一變,捂住安睡著的徐行之的耳朵,抬頭正要瞪眼,卻發現是水鬼似的陶閑回來了。

  他渾身上下一齊往下滴水,好像隨時會融化在水中。

  孟重光剛想說些什麼,陶閑便快步走到了自己的籃子前,從底部取出一封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樹皮信,又快步走到了軟榻前,在距離軟榻三步開外的地方站住了腳步。

  那煢煢的、有如影子般單薄的人,難得有膽量與孟重光對視,仿佛有無盡的勇氣,將他充盈成了一個無所不能的模樣。

  他抓住那封信,輕聲道:「孟師兄,我有一樣東西,要給你看。」

 

第97章 臨行寄情

  孟重光沉默,渾身透濕的陶閑滴滴答答地跟著他沉默。

  樹皮上的字被他指尖上的水暈開了幾處,就像新鮮的眼淚。但血已陳了,徹底沁入木質之中,染開的那些邊邊角角,並不影響行文的完整。

  孟重光將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再抬起頭來,雙眸就像是河底被磨洗得發亮的鵝卵石,除了頂上頭漾著一汪水外,全然看不出什麼感情來:「……你?」

  陶閑安靜道:「我。」

  簡明扼要,沒有歧義。

  孟重光在徐行之面前乖順溫馴,然而一旦離了徐行之,他便肆無忌憚地露出了自己的鋒銳爪牙:「你既然都拿走了,還給我作甚?」

  其上所寫絕不是小事,薄薄一紙書,寄託的是一條身家性命,在孟重光看來,陶閑根本沒道理再還回來。

  於是,孟重光合理懷疑道:「你可曾刪改過?」

  那清秀蒼白的人一愣,臉上馬上生出些紅暈來,但很快這點紅暈便被虛弱的身體擊敗,重歸了青灰似的病弱之色。

  陶閑笨拙地比劃著解釋:「我,認得一點字,但是不很會寫。」

  孟重光心裡眼裡都小得很,只容得下一個徐行之,自然不很認得溫雪塵的筆跡,但同住十三年,他至少知道,陶閑是真不會寫字。

  剛入蠻荒時,他謹慎又害羞地找到每個人,詢問他們各自的名字該怎麼寫。陸禦九耐心地在泥地裡一一寫給他看,他跟著描了好久。大家誰也不知道他學這個作甚,直到後來,孟重光和曲馳晾曬在外的裡衣弄混了,陶閑翻開衣領,露出小小的「孟」和「曲」字,才驗明正身。

  ——每次給大家織繡衣物時,為了區別開來,他都會細心地在衣領內繡上每個人的名字。

  這麼多年過去,他學會寫的大概只有蠻荒幾人的名字,至於陶閑自己,沒有名字的衣裳便是他的。

  為了省去幾筆針線,陶閑硬是沒學自己的名字怎麼寫。

  想通這一點,孟重光仍是有些疑竇,他用手指夾住信函,在陶閑面前揚過一揚,盯准他的眼睛說:「你扣住不交,誰又知道這件事呢。」

  「我知道。」大概是這幾日已在心中把想說的、該說的盤過千百回,陶閑竟沒有太多結巴,「戲本裡的人都說『知恩圖報』。在大悟山時,徐師兄當初幫我,找回兄長屍骨;虎跳澗的時候,生死一線,徐師兄又一直護著我。我知恩,卻不知道該如何報。我想,現在該是時候了。」

  陶閑歇了一口長氣,再開口時,就失卻了幾分條理,結巴也重了:「再者說,徐師兄,比我有用:你們既然要回,回去外面,定是要與魔道爭奪。徐師兄若少一條臂膀,是壞事;少一個我,不會有什麼不一樣。」

  他熟練地自輕自賤著,他也知道,所有人中只有孟重光才聽得進他的自輕自賤。

  畢竟在他心中的天平上,不論放上任何籌碼,徐行之永遠能贏。

  然而略微出乎他意料的是,孟重光只是瞧著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說出這麼多話,已經耗盡了陶閑所有的勇氣,因而他怯怯地和孟重光大眼瞪小眼了許久,雨水和汗混合著一齊被熱力蒸幹,烤得陶閑面皮緊繃繃的。

  他緊著一張臉,試探著道:「孟師兄,可不可以再容我兩日。……我想,想把給曲師兄的小褂做好。」即使曲師兄將來出去後不會穿,他也得做完,不然心裡頭難受。做好了,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孟重光竟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應道:「那就過兩日再說。」

  陶閑也跟著鬆了一口氣,眼見著孟重光收下了那信,便放下心來,拎著他的小籃子,飄也似的出了門。

  陶閑一走,孟重光愁得恨不能滿床亂滾。

  倘若溫雪塵所說都是真的,世界書一分為二,只在師兄和陶閑身上,師兄一旦知道此事,定然會自傷自毀,這是孟重光寧死都不願見的。

  按他孟重光的性情,就該即刻殺了陶閑,事一做成,師兄才不會有任何反應之機。

  但是,上次他瞞著師兄自作主張時釀成了多麼嚴重的後果,孟重光記憶猶新。

  他怕了,怕自己承擔不起。

  孟重光想得頭痛,索性愁眉鎖眼地蹭在徐行之懷裡,小狗崽子似的一頓撒嬌亂拱,借此發洩,很快就把徐行之蹭醒了。

  徐行之揉一揉眼,張目四望:「小陶走啦?」

  孟重光答得含糊:「嗯,走了。」

  他把信函掖得極緊,像是揣著師兄的胳膊腿兒一樣謹慎。

  徐行之揉一把他亂蓬蓬的長髮,剛想起身就叫喚了起來:「哎哎哎,我頭髮,頭髮。」

  他散開的頭髮太長,壓在了肘下,這一起來反倒扯痛了自己,好氣又好笑地重新軟靠在孟重光的膝上,把淩亂的頭髮從肘下一點點撮出來。

  孟重光心念一動,抱著一點點小小的期望道:「師兄,你頭髮長了,我給你剪一剪吧。」

  許是冷熱交替的緣故,陶閑回去不久便病倒了,隨著湧煙騰雲似的落雨,一直昏昏沉沉到了雨季結束。

  剪過徐行之頭髮、失望地發現其中並無碎片殘留的孟重光懷著極大的善意,希望陶閑就此病死,這樣自己與他便都能落一個解脫。

  然而天不遂人願,在曲馳的精心照料下,他還是一天天好了起來。

  陶閑好些後,笑臉也多了,他時常拉著曲馳在房間裡聊天,還難得關心起自己來,纏著曲馳教他寫自己的名字。

  曲馳端端正正地寫下「桃仙」二字,這兩字陶閑都認得,笑得直打跌:「曲師兄,你騙我。」

  曲馳卻很認真:「就是桃仙,我的會做衣服的小桃仙。」

  說完,他抱了抱陶閑。

  上次見他在雨中哭過一場後,曲馳便落下了一點心病。他總覺得陶閑笑起來時,唇角上揚,眼圈卻總是紅紅的。

  曲馳不明白為什麼,但什麼事情,抱一抱大抵就能好了。

  他以自己的懷抱做藥,療養了陶閑半天,再低頭一看,發現陶閑確然是在笑,眼圈未紅,也沒有掉淚,便疑心自己看錯了,心情立即大好,不敢再欺瞞他,拉住他的手,虔誠地寫下「陶閑」二字。

  他寫了三遍,陶閑歪著腦袋看了三遍。

  末了,他笑了起來:「呀,這兩個字長得真好看。」

  陶閑病好後,又忙碌了起來。

  他給每個人做了錦囊和福袋。每年他都會定時做這樣一批小玩意兒出來,因此除了孟重光外,誰也沒有覺出什麼異常來。

  精巧福袋上小小的一個「福」字充滿著無限的祈願,針線精巧,絲毫看不出死的影子已在他身上投下陰翳了。

  陶閑借著縫紉手冷的由頭,來徐行之房中烤過兩次火。

  徐行之搖著扇子來看他做手工,某次他起了些興致,還陪陶閑繡了小半個時辰,可惜他不是個喜靜的性子,剛繡了個偏旁就撂了針線,跑去找前幾日已回塔的周北南與陸禦九說話。

  在孟重光準備尾隨而去時,陶閑叫住了他:「我能,能瞧一瞧嗎。」

  說完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他很沒有底氣地笑了,給自己的話打了個補丁:「其他的,其他碎片。」

  孟重光近些日子來被這事兒攪得心煩得很,自知把錦囊給了他,沒有自己的靈力也絕打不開這錦囊,燒不壞,丟掉了還能再找回來,便從懷裡摸出錦囊,信手丟給了陶閑。

  待他回來時,陶閑還坐在火塘前,這第四片碎片捧著其他三隻微微流光的錦囊發呆,好像在和它們喁喁交流著些什麼。

  孟重光展袖,默不作聲地把錦囊納回。

  陶閑輕聲問:「孟師兄,你何時……」

  徐行之跟著進了門,於是二人一同閉了嘴,陶閑捧著他的針線小籃,繼續縫他的福袋。

  已經有五六隻福袋胖乎乎地趴在他的籃子裡了,像是一隻只吃得滾頭滾腦的小雞。

  然而陶閑與孟重光都知道,他們已無必要奔赴無頭之海,待雨季一過,徐行之等人必得張羅著動身,到那時,他們究竟瞞是不瞞?

  某日清晨,雨停雲住,天地如洗,周北南一大清早便到了孟重光房中,又問今日動不動身,徐行之正在用濾出的青鹽漱口,還未來得及發表看法,孟重光就開始趕人:「出去,待師兄洗漱完了再進來。」

  周北南討了個沒趣,力道極大地一頭紮到門板上去,妄圖把門板撞出個大洞來。

  然而他還是不聲不響地栽到了門板那頭,恰好撞見陶閑從曲馳房中出來。

  他該是在昨夜洗了頭髮,發梢柔順地披下,不毛不燥的頭髮也像極了女子的頭髮,潔淨秀氣的面龐上半分垢物也不見。

  這幾日他一反常態,總穿著他珍藏多年的丹陽峰朱衣,周北南起初瞧得彆扭,也說不出來哪裡不對,但今日他利利亮亮地一鑽出來,周北南卻突地想通了。

  ——陶閑老了。

  陶閑未曾修煉,因而歲月待他非常嚴苛,年齡日長,那上山時不過十六的少年,也生出了細細的眼紋和白髮,由紅衣一襯,愈見明顯。

  周北南跟他打了個招呼:「小陶,去哪兒?」

  陶閑笑眯眯的,提著一個小空桶:「我在房中給曲師兄講雲片糕,講蜜餞香果,可他最想吃的還是糖葫蘆。現在曲師兄洗澡去了,我去河邊團些泥來,給他做糖葫蘆。」

  周北南交抱著槍,鋼煉長槍的槍尖上懸著徐行之早些年贈給他的生辰禮物,還有陶閑剛繡好的福袋,一新一舊,相映成趣:「你甭那麼順著他。等咱們回了現世,我給他買一整垛,讓他吃到這輩子都不想吃。」

  陶閒心痛地笑了:「嗯。」

  留下這句沒頭沒腦、不知是在應他哪句話的「嗯」,陶閑繼續往外走去。

  孟重光的不對勁,徐行之早早便看出了端倪來,然而既然問過了他也不說,徐行之總不能卡住他脖子逼他老實交代。

  好在孟重光不像是打算死咬牙關,單瞧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徐行之便知他早晚要說。

  這般想著,他出去取了果子,恰好看見陶閑蹲在河邊挖泥,秀秀氣氣的,像是一朵開得營養不良的小花。

  他笑一笑,挑了四個果子回到房中,剛一進門,孟重光便硬拉著他沿床坐了下去。

  徐行之心知他這是要說了,佯作不知,淺笑道:「怎麼,有事要說?」

  孟重光幾經躊躇,展開衣袖,將溫雪塵的來信遞了過去:「……師兄,你看看這個吧。」



第98章 一唱離殤

  徐行之本來就覺得奇怪,前些日子陸禦九回來時,他問過他有無拿走溫雪塵留給孟重光的信函,陸禦九卻被問得一頭霧水,說自己再回山洞中去的時候,地上只留下了一封信。他之前瞧到徐行之拿了信,還以為是徐行之直接拿給孟重光了。

  徐行之接過去,展開看了不到片刻,臉瞬間歸為蒼白。

  他直接立起身子來便要往外走,孟重光一把拉住他的手,小幅度搖了搖。

  徐行之只覺呼吸不暢,煞白著面色劈頭蓋臉道:「你找過陶閑沒有?」

  孟重光像是被嚇了一跳,半晌後才抬著被凶白的臉小聲道:「……這個便是陶閑給我的。」

  徐行之一怔,呆愣許久,才頹然坐下。

  他扭頭向窗外看去,卻發現從這個角度看去,是看不見陶閑的。

  孟重光扯一扯徐行之衣襟,虛聲道:「……師兄,自從那件事後,重光再不敢輕易隱瞞於你了。」

  一想到二人不復相見的十三年,徐行之心口泛起澀氣,聲音隨之溫軟了不少:「你能告訴我,我很高興。」

  他知道孟重光有多重視自己,坦白的後果,孟重光必是在心中轉過了百遍千遍。

  不管他有過多麼糟糕的設想,徐行之都得承認,他想得沒錯。

  反正自己的右手已然報廢,剁下自己的右下臂,是否能夠取出一片碎片呢?

  若一條小臂能抵陶閑一條命,徐行之覺得很是划算。

  孟重光似乎是知曉了徐行之心中所想,手腳並用地把徐行之纏了起來,給他搭建了一個臨時的小家,或者是牢籠,把他困在裡頭,不允許他動彈分毫。

  「師兄,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孟重光趴在他身上,小聲道,「不管你做出什麼決定,我都聽你的。可是這世界書入體多年,遊移自在,誰也不知道它停留在何方,上次我偷偷裁下師兄的頭髮,便是想試驗一二,但沒能成功找到碎片……」

  他頓了頓,繼續道:「師兄可還記得那一次?師兄與其餘三片碎片相遇,身體有恙,我只顧師兄難受,也沒瞧清師兄身上是何處釋出金光來的。若是一味盲砍瞎撞,萬一傷到的地方偏巧並無世界書碎片,又該如何?」

  孟重光這話說得不乏道理。徐行之雖說決意要為陶閑犧牲,但也不至於把自己當棵樹,信手砍下枝蔓也不覺心疼。

  說到此處,孟重光提議道:「不然……師兄稍委屈一下,再用那三樣碎片試上一試?」

  溫雪塵留信所言該不會有假,陶閑體內極可能含有世界書碎片,然而現在他不在塔中,該當影響不到他的。

  思及此,徐行之微頷首,表示認同。

  見徐行之點了頭,孟重光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淺笑。

  孟重光打的主意,可以說非常之孟重光。

  他知道這事若是一直隱瞞著,有朝一日揭了開來,師兄定會怪責於他,不如說了開來,再提出開啟錦囊,簡單相試,師兄若允准,那他便能設法動些手腳了。

  陶閑幾乎一年四季不出塔,現在應該正留在與師兄房間一牆之隔的曲馳房中,非常便於他的計畫實施。

  據陶閑說,世界書碎片生在他的心臟裡,那地方本就脆弱,若是被碎片吸引,就他那個紙糊也似的身體,定然比師兄先熬受不住。

  他自知這樣做對不起陶閑,然而眼睜睜看師兄自傷其身,孟重光更難接受。

  好不容易走到現在,他連一分一厘的險亦不敢冒。

  師兄雖說法力盡複,可說到底也只是元嬰修為,並非不死不滅之身,此處是蠻荒,醫治病體的條件終究有限,饒是元如晝有止血生肉的本事,然而師兄若是再斷一肢,骨肉皆銷,元如晝根本無法憑空造出一段已不存在的血肉來……

  若是能替師兄受劫,孟重光自會頂上;若是不能,他也絕不會讓師兄受難。

  孟重光此人決絕涼薄,一顆心中所有的熱氣兒都勻來暖徐行之的冷手,分給別人半點都嫌奢侈,然而在催動念訣時,他仍是猶豫了片刻。

  ……陶閑,若你心中有怨,來尋我,莫來尋師兄。

  默念過此句,孟重光伸手攬住徐行之的胳膊,溫柔地塞了細布在他口中,唯恐他太過痛苦,咬破舌尖,痛上加痛。

  確認徐行之已好好地銜上細布,孟重光一抖長袖,將三枚錦囊淩空拋出,口唇啟張,催動念力——

  在溪邊淘漉泥巴的陶閑似有所感地僵住了身軀。

  少頃,他身子前撲,雙手嘩啦一聲撐入溪水裡,低頭看著水影中的自己,水影中的一切。

  雨水乾涸,徐徐上升,凝成了絲綿似的雲。

  山抹微雲,塔枕寒日,中間托著一個輕裘緩帶卻人不勝衣的蒼白之人。

  陶閑對自己看到的這一切相當滿意。

  ……真的很美,該叫曲師兄來看一看的。

  在房內,念過訣的孟重光卻發現錦囊卻絲毫沒有打開的意思。

  三枚錦囊一字排開,靜靜懸浮於空,像是三隻各為其政的眼睛,近乎於怯怯地望著房中二人。

  孟重光一時竟恍然了,只覺這眼神像極了陶閑。

  未等到如約而至的疼痛,徐行之睜開眼睛,恰好看到孟重光將其中一枚錦囊奪入手中,翻來覆去地細看一番後,又覆掌上去查探。

  封印碎光流螢般映照過他的手心的瞬間,孟重光臉色劇變。

  錦囊是空的!施加於其上的靈力封印,感覺有些熟悉,但卻並不是他親手設下的!

  他失聲道:「這不是我的錦囊,這是——」

  陡然一聲蜂鳴破雲裂空而過,一道熔金似的強光自溪邊直射天際,吞了溪光,吞了薄日,攬六龍,掛扶桑,大有掃盡八荒六合之勢。

  徐行之瞠目半晌,待記起溪邊有誰時,他一把擒住了孟重光的衣襟:「……陶閑可管你借過錦囊?!」

  孟重光腦袋嗡的一聲炸了開來,唇畔只來得及翕動出一個「是」字的前半截,徐行之便掉頭沖出了門去。

  溪邊異變著實惹眼,塔中幾乎所有人都看見了。

  徐行之剛出房間,眉眼頭髮都濕漉漉的曲馳也聞聲快步跑出,在瞧見孟重光掌上錦囊後,他澄淨的眸光霍然一變,噙咬住被水汽潤得柔軟的下唇,似是做了什麼心虛事情。

  徐行之三兩步跨出了塔去,而孟重光在看見曲馳後,總算想起空錦囊上遺留著的熟悉靈力是源自於誰了,一把捉住曲馳手腕,逼視著他:「我問你,錦囊是怎麼回事?!」

  曲馳本就不擅撒謊,被孟重光逼上門來追問,則更加羞赧,乖乖承認道:「……重光你莫要生氣。這是前幾日,陶閑來尋我,說他不小心啟開了這封印,怕挨你的罵,就求我依樣再封上,且不要告訴其他人。我只拿過這錦囊看過一次,因此只能學著你施法繪咒的手段畫了印咒,學得不是很像……」

  諾諾認錯的曲馳就像私塾中的新生,然而孟重光此時已心中通透如洗了。

  ……陶閑騙了曲馳。

  曲馳向來信任他的小桃仙,又只有孩子心智,是以這般隨意的謊言也能輕易瞞天過海。

  陶閑捧去讓曲馳封上的,是三份他新做的空錦囊!

  之所以孟重光沒能察覺,一是因為未曾提防陶閑會行偷天換日之法,二是因為,之前那真正封印著碎片的錦囊,也是出自陶閑的針線!

  陶閑不聰明,但他很敏感,就像一株生了無數枝觸的孱弱植物,他知道自己必然會被犧牲,因此他竭盡了他所有的智慧,想到了這個主意。

  ——倘若孟重光發現,必會明白陶閑在盤算什麼,只需將計就計便是。

  ——倘若孟重光沒發現,他要麼殺掉自己,從自己身上搜回真靈囊,要麼找藉口催動靈囊,置自己於死地。

  而且,偷竊靈囊的是自己,徐師兄無論如何都不會怪罪到孟師兄頭上來的。

  就這樣,陶閑靠著偷換了三枚靈囊,掐滅了一切爭執的苗頭,安安靜靜地走向他的結局。

  在精心設計過自己的死亡後,陶閑便把每一日當做最後一日來過,倒是活得有滋有味,就像在今日,離開房間時,他輕聲對鑽入浴桶的曲馳說:「曲師兄,我許是會,會在外面多呆一些時候。不急。」

  而就在今日,他迎來了他的歸期。

  最先發現陶閑的,竟不是在察覺不對後奔出塔來的徐行之,而是早起出塔拾柴的周望與元如晝。

  遠遠瞧見在溪邊掘泥的陶閑,周望抱著嶙峋的柴火,步履輕快地趕了上去,然而一聲呼喚還未出口,就見陶閑扶溪而跪,緊接著,金光凝匯,如奇花孕初胎,陶閑凝成了一個金人,他的姿態像極了一個嬰孩,環抱雙臂,蜷縮安坐,把自己抱作一座孤島,細骨作岩,頭顱作山,看上去是那般溫柔而孤獨。

  周望本能地覺得不對起來,一把將懷中柴搡去一邊,喊了一聲「乾娘」,覺得力度不夠,又連名帶姓地喊了一聲「陶閑」,才發狂地往他所在的方向跑去。

  陶閑仿佛要推開什麼似的,猛地一揮手,周望少見他如此果決,便覺像是被淩空推了一記,急亂的步伐停在數十步開外,小心地、試探地往前走了幾步,又喚了一聲「乾娘」,嗓中已含了流沙似的哭腔。

  怎麼了啊!這是怎麼了啊?!

  她的問詢聲被極大的恐慌感壓滯在喉腔裡,只能發出嗚嗚的低咽聲。

  陶閑此時覺得五感被放大到極致,水流潺潺,魚游緩緩,遠方的獸叫鷹啼,周望眼中的淚光,自塔內而來的匆促步聲,就連孟師兄向曲師兄討要說法的聲音,均是一清二楚。

  此間唯有周望的淚水讓他有些無所適從,陶閑不知該怎麼向她說明自己的現狀。

  ……他現在很好,真的很好,唯有錦囊剛剛受咒開啟時,心臟悶痛如有海浪般層疊的鈍刀剜割,但也只疼了一瞬,現在已經沒有感覺了。

  陶閑張開口,竭力朝周望解釋:「不疼,不疼呀。」

  可他的聲帶已然鬆弛,只剩鵪鶉蛋大小的喉結在徒勞滾動。

  陶閑再次嘗試張開口。

  他想說的有很多。

  他想說別哭,我老了,像我這般身體,定活不過四十歲,他還想說阿望待我走後你得照顧好曲師兄,但他想了很多,卻一字也說不出來,索性回過頭去,看向高塔方向,片刻後又急急扭過身去。

  ……他等不到那人來了。也不該等。

  周望眼看著那金光熠熠的青年掐起指尖,擺出了一個唱戲的姿勢,正是他在小時候哄自己睡覺時、唱過不知多少遍的《夢斷》的最後一折。

  陶閑掙扎著站了起來,沿河奔走,舒張開喉嚨,眼波帶悲含愁,竟是拼盡最後一點力氣唱出了聲:「——千里河山得複歸,春夜一夢再相逢!師兄!師兄!夢中逢啊!夢中逢!」

  嫋嫋餘音尚在,他便被金光由內漩渦般吞噬了,遺骨不留,淨若無塵,一扇旋轉著的半圓形的灰色光門從他消失的地方徐徐展開。

  及早趕出門來的周北南、陸禦九、徐行之均看見了陶閑是如何消失無蹤的,也都看見了那扇光門。

  ……任何進過蠻荒的人,都不會忘記這扇光門的模樣。

  周北南已斷絕了一切思考能力,甚至忘記了狂喜,只喃喃道:「……陶閑呢?他要去哪裡……」

  代替陶閑向孟重光多般致歉的曲馳此時方趕出塔,未及言聲,雙眸便盯准了那扇光門,雙唇張啟,眉心微皺。

  他似乎在哪裡見過這扇門……

  他見過的。

  好像一柄拂塵滌蕩過他蒙灰藏垢的心室,麈尾掃過,平白掠出一道明光來。

  但不等這明光彌散開來,曲馳便記起了更重要的事情,左右環顧,拉過一個站得最近、同樣看到方才發生之事的風陵山弟子,客氣發問:「勞駕,請問你看見陶閑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人可生如蟻而美如神。——顧城



第99章 撥雲見日

  無人能向曲馳解釋,也無人願給曲馳解釋。

  ……你不能向一個五歲的孩子解釋他將永遠失去一件東西。因為他不會懂,卻知道痛。

  更何況,大家的確不知道陶閑去哪裡了,就連孟重光都難免疑心,陶閑只是在碎片脫體後去到了現世之中,或許在光門那邊,陶閑正坐在路邊,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等待他們。

  於是曲馳問過的所有人都在搖頭,有的是因為茫然,有的則是因為飽含希望。

  問不到答案,曲馳茫然了片刻,緩步走上前去拎起了那只空蕩蕩的小桶,把手上甚至還有陶閑握過的余溫。

  曲馳愣愣地發力握緊了把手,想要留住那點細微的溫度,但又怕自己掌心的熱力把這溫度奪了去,就換了姿勢,用雙手捧緊桶底,攬進懷間,珍之重之地走到簌簌落淚的周望身前。

  他騰不出手來,只能溫和地用額頭去碰她的:「哭什麼呀。」

  周望啜泣著拼命搖頭,想通過這個動作否定些什麼。

  曲馳安慰她:「不哭。」

  周望當真止了眼淚。

  陶閑化作一蓬旋光之前的眼神還在她眼前晃動,讓她立刻記起了自己的責任。

  自己牙牙學語時,曲馳在她看來是乾爹,是兄長,但是,她在慢慢長大,懂得的東西愈來愈多,曲馳卻始終停留在原地,很多事情學過就忘,青鶴一般的人物,卻生了一顆稚拙天然的混沌心。她很快發芽抽條,長過了曲馳的年紀,便自然地跟陶閑學著,像姐姐一般帶著曲馳嬉玩。

  現在也是這樣。她得照顧曲馳,就像陶閑要求的那樣。

  周望咽下口中酸楚,一袖抹去頰上殘淚,作出一副笑臉來:「雨後起風,霧氣迷了眼了。」

  再簡單的謊言都能騙得過曲馳,他窩下身,謹慎地吹著周望染著淚意的眼睛,每一口都帶著暖香:「吹吹,不難受了。」

  孩子模樣的大人周望,牽著大人模樣的小孩曲馳往塔里走去,曲馳眸光純稚,只顧專心盯望著小桶,探詢他自己的物外之趣,絲毫不顧旁人眼光。

  周望負責守著曲馳,安撫於他,其他所有人均聚至溪邊,心中種種惶惶不安,隨著孟重光冷聲的解釋,逐漸落地生根,腳踏實地地化成狂喜與悲傷相摻的酸澀情緒,撬開每個人的唇舌,緩慢地鑽進去。

  陶閑實在是個沒有重量的人,字面意義上的。他的一條命像充盈了熱氣的孔明燈一般輕飄飄的,就像周北南,總疑心他進蠻荒第一年就會病死,他也不負眾望,的確是大小病不斷,每一次都像是掛在要死的懸崖邊上,搖搖盪蕩,但每次他都能雙臂一撐,把自己甩上崖來,苟延殘喘一陣,又滑跌下去。

  重複得多了,當那人真的紙片似的飄遠了,大家反倒覺得他還在,還隨時會從塔中走出,期期艾艾地詢問自己能為他們做些什麼。

  陸禦九含著眼淚,不死心地追問:「陶閑是真的……真的不在了?」

  孟重光沒有說話,他旁邊的徐行之亦是默然。

  這樣的沉默反倒讓陸禦九燃起了些希望,他攥緊衣角,鬼面後掩藏的雙目閃出動人的微光:「不一定,不一定的

  ,這神器碎片總該有些靈性,沒有平白要人性命的道理……」

  他竭力避免提及那碎片是生長在陶閒心髒中的,他拉拉雜雜地分析了許多,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我們快些過去吧,別叫那頭的陶閑等急了。

  不必他說,大家均是心知肚明:蠻荒之門已開,該是他們離開的時候了。

  誰也不知耽擱的時間久了,這蠻荒之門是否會重新關閉。

  經過商議之後,那些無牽無掛、與陶閑也並不相熟的弟子在前開路,魚貫消失在了光門一側。

  誰想,大家在曲馳這裡又撞上了瓶頸。

  曲馳固執地抱著盛滿黃泥的小桶,蹲在塔內小溪邊,清淩淩地凝望著水光,仿佛水裡隨時會鑽出一個陶閑來:「我哪裡都不去。陶閑說過他要出門久一些,讓我好好等他。」

  周望畢竟只有十三四歲,能忍住眼淚已是拼盡了一身氣力,因此安慰的話聽來簡直是氣若遊絲:「乾爹,走吧。乾娘已經……他在我們要去的地方等我們呢。」

  曲馳抬了眼睛問:「他去哪裡了?」

  周望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她若是現在開了口定然會哭出聲來,只能汪著一渠淚,笑著看曲馳。

  曲馳催她:「阿望,說呀。」

  小孩子沒心沒肺的逼迫最容易叫大孩子手足無措,周望垂下頭,而徐行之自外走來,蹲在他身前,將「閒筆」置於膝上,緩聲哄他:「陶閑他打開了蠻荒之門,現在可能已經到現世去了。」

  曲馳眼睛亮了亮,繼而又隱隱現出受傷之色。

  他喃喃地問:「為什麼你們都知道他去哪裡了?為什麼他不告訴我?」

  說完他怏怏地垂下頭,玩了一會兒玉柄拂塵,方才下定決心這回要鬧些小脾氣:「我不去什麼現世。行之,你去告訴他,我哪裡都不去,就在這裡等他。」

  周北南難得開了靈竅,上前來同徐行之一起真心實意地欺騙他:「曲馳,陶閑就在門那邊。你也知道他身體不好,離了你就是只軟腳蝦,你真放心他一個人……一個人……」

  周北南一席話倒是把自己說難受了,喉結升降數下,方勉強咽去一口酸氣。

  「是呀。」周望將抑在胸口的長長一口鬱氣盡皆吐出後,靈犀一動,想到了一個絕妙的理由,「……乾娘跟我說,他去現世給你買糖葫蘆了。」

  曲馳立刻就不難過了:「……真的?」

  陸禦九把自己鑲嵌在塔門處,不肯靠近,只敢遠遠地附和:「……是啊,他不讓我們告訴你,說要給你個驚喜。」

  周北南想起今早自己與陶閑的最後一番對話,心中生怵:「是,他今早還跟我說,要給你弄糖葫蘆來。」

  大家齊心協力地為曲馳編織了一個糖稀色的金黃夢境,也都在極力哄騙著自己。

  曲馳認真地將目光轉過每一張臉,他辨不出這些臉背後隱藏的悲歡,只覺得他們都在笑,一顆莫名懸著的心才端端正正擱回了原位。

  他摟著小桶,快樂地站起身來:「那我不生氣了。我去找他。」

  曲馳輕而易舉地得回了他的快樂,然而,就連向來冷情蕭疏的孟重光都別開了視線,不敢直視他的這份純真的歡喜。

  他跑回了自己的房間,帶走了他的劍和拂塵,提走了陶閑的針線小籃。陶閑為他新做的衣裳,他一件都未曾帶。

  在曲馳看來,小籃子就是一枚取之不盡的泉眼,只要小籃子在,就會有源源不斷的新衣服從籃中冒出。

  光門並無要消失的打算,月亮似的橫亙在小河邊,曲馳滿心歡喜地來到它跟前,不加任何猶豫便鑽了進去。

  一腳踏入那光波瀲灩中時,曲馳突覺靈台一震,從他識海深處蜂鳴似的傳來聲聲人語。那聲音顫抖、虛弱又卑微,並不壯闊,也不豪邁。

  「……求你讓我,陪曲師兄,同去。」

  ……是誰與他約好同去?

  ……但他為何又是一人歸來?

  恍然間,曲馳只覺跌入了一道溫暖的懷抱,在他踏入門間時,光門似乎衍生出了無盡的溫暖,化出了兩隻手,謹慎又膽怯地將他擁住片刻,又輕輕放開了手,把他緩慢且堅定地推向現世之中。

  送走不肯離去的曲馳,大家相繼踏入光門之中,井然有序,相攜相伴。

  徐行之將自己留在倒數第二個,之所以不是倒數第一,是因為有個片言不語的孟重光一直綴在自己身後。

  徐行之沒有理會他。

  他心中自有一鏡,照人照己。事情發展至此,他已想通此事本該是陶閑主張的,但其後種種,包括試驗碎片一事,孟重光動了多少花花心腸,徐行之詳思一番,便有了分曉。

  孟重光也不傻,徐行之一直不理會他,他直覺不妙,只好惴惴怏怏地跟著,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待人走盡了,他才訕訕走上前,自背後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想要擁抱徐行之,卻被徐行之反手一把拖住衣領,拽靠在自己後背上,把他拽成了個踮著腳尖、踉踉蹌蹌站不穩的狼狽姿勢。

  徐行之從剛才起便直視著光門,現在也還是直勾勾盯視光門,頭也不回:「你一早未曾出門,房門又施加了隔音的靈術,因此你應該並不知陶閑出塔去的事情。在陶閑還在塔中的前提之下,你提出試驗碎片,打的什麼主意,還用我再多說嗎?」

  孟重光趴在徐行之背上,修長脖頸被衣領勒得通紅,但他呼吸不暢,卻更多是因為臟腑悶痛。

  他喃喃道:「我是為了師兄……」

  「莫說是為了我。我為人做事自有主張,無需你替我籌謀。」

  這話說得太重,孟重光眼淚都要下來了。

  他無法向徐行之解釋自己在畏懼些什麼:他怕他因為自殘出事,他怕一著不慎,所有的事情就會像牌桌上被不慎推倒的牌九,還要清洗重來一次。

  孟重光不怕焚身之苦,他怕的是師兄的血,怕得他想一想都要打顫。

  徐行之明顯感到身後的青年在哆嗦,指間不由得放小了些力道,低歎一聲:「……我們都欠小陶的。」

  孟重光生怕他翻前賬,哪裡敢違逆徐行之,含著眼淚把腦袋點成了個小孩玩的撥浪鼓。

  徐行之向來不是空發議論之人。他撒開手,反身握住孟重光肩膀,認真道:「……如果陶閑真的已化為光門一角,肉身隕滅,那他失落的魂核,可還能找到?」

  待徐行之一腳踏入現世時,除了紅塵風味撲面而來之外,入目的盡皆是熟景熟物。

  ——他們來到了大悟山下的小鎮茶樓,當年徐行之等人與陶閑邂逅之處。

  小時相援之情,令陶閑懷璧也似的懷著無盡的報恩之心,寧願耗盡十三年光陰與他一身凡胎骨血,來報答這萍水相逢之恩。

  蠻荒裡的時間計量畢竟與凡世有所出入,現世中恰是冬季的黎明,天色黑得濃稠,仿佛有了實體,能一把抓握住似的。

  早出的幾名弟子發出的動靜驚動了茶樓老闆,在徐行之踏出蠻荒時,夥計早已掌上了燈,打著哈欠守在爐前烹香煮茶,茶壺蓋子被水蒸氣頂得砰砰作響,那溫暖的香味恍惚得像是從前世傳來,惹得茶樓內幾名弟子統一地怔愣著,由絲絲縷縷的茶香想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茶樓的夥計換了幾茬,老闆卻還是那個老闆,只是一生漫漫,如負鼎前行,將他原本高挺的腰背壓得佝僂了下去。

  他甚至還記得徐行之。徐行之當年便是卓然華彩的青年,足有令人過目不忘的氣度,如今容顏未改,自是好認。

  老闆恭敬地對徐行之作揖,徐行之一揖回拜,又取出剛才孟重光交與他的儲物戒指,將裡面曾被周望拿來做抓子玩兒的銀錠取出一枚來,遞與老闆,權作容留之資。

  老闆慌得直擺手:「使不得,使不得。」

  徐行之也不欲與他推拒,揭開櫃檯上置放零錢用的玉蟾小罐兒,將銀錁子噹啷一聲丟了進去。

  現在的四門由九枝燈管轄,容留一群老四門的越獄之徒是要承擔風險的,老闆身處小鎮,或許並不清楚道門變故,但能在此時給他們一個容身之所,已是極大的恩惠了。

  徐行之轉身問道:「曲馳呢?」

  一風陵山弟子拱手回道:「徐師兄,曲師兄自蠻荒出來就昏沉得很,被周師兄和陸……陸師兄,攙上樓去休息了。」

  徐行之正欲轉上樓去查看曲馳如何了,就見周望自樓上緩步下來。

  她沒下過樓梯,從高處下來向來是直通通地往下跳,現在鋪了一條好端端的路在她面前,她反倒不會走了,就像第一次下樓的小奶貓,踮著腳尖,謹慎地一步一挪。

  誰都不會嘲笑這孩子滑稽的姿勢。

  待她雙腳重歸地面,徐行之問她:「曲馳如何了?」

  「乾爹安置下了。」

  提及此,周望默然了片刻。

  回到現世之後,她第一時間向夥計打聽有無見到一個秀氣病弱的男人。夥計是個年輕人,一邊好奇地打量她短褐穿結如同野人的打扮,一邊大大咧咧地應道:「那門剛一打開我就給吵醒了,我以為這是啥凶像,就沒敢過去細看,躲櫃後一直盯著它呢。你說的那個人,第一個從裡頭出來的人已經向我打聽過了。我沒瞅見。」

  周望尚懷揣著一分希望的心忽忽蕩蕩地沉入了深潭之中。

  現在她衷心希望曲馳就這麼一直安睡下去,不必醒來追問陶閑在何處:「舅舅和舅娘在看顧他,徐師兄盡可放心。」

  言罷,她看遍小小茶樓,見光門猶在,不禁問道:「孟大哥呢?」

  徐行之語焉不詳:「他在找我們落下的重要之物。」

  來不及問徐行之口中的重要之物所為何物,周望盯准了窗外,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叫。

  徐行之循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沉澱著一灣濃墨的天際不知何時已消卻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模樣,正如向盛滿殘墨的硯中沖入一股清水,黑淡了,化作了悠悠流動的液態。

  先衝破黑暗、披灑而下的是一道澄紅光芒,落在對面畫樓琉璃瓦之上,隨即,紅光潑潑灑灑地穿過雲層落下來了,積丘山,決昆侖,吞江海,少頃,一輪染了金色的圓日豁然跳出屋脊,其勢滔滔,擁攬天下。

  「……那是什麼?」周望在夢囈和呻吟。她哪怕在最美好的夢境裡,也從未見過如此勝景。

  徐行之將手搭在她肩膀之上,把她推到了清朗的晨光之下。

  周望起初有些恐懼,她在陰暗之中摸索了太久,乍見到這渾圓的日頭,就像第一次見到怪物的羊羔。但她還是充滿勇氣地走了出去,仰頭視日,覺得眼睛灼痛,周身卻奇異地溫暖了起來。

  「……是日出。」徐行之沉聲道,「是現世的太陽,我們的太陽。」



第100章 斯人不歸

  太陽出來了,街道漸次熱鬧了起來。

  菱粉糕、煎白腸、炒鱔面、花生擔子、河鮮冰碗,酸苦甘辛鹹;雞販子、補鍋匠、地理先生、磨刀的、捏面娃娃的,嘈亂喧鬧吵,共同湊成了個人間煙火的模樣。

  茶樓借了老闆探親回鄉的名義,宣佈暫時掛牌歇業。剛回到現世的十幾人不約而同地縮在了茶樓二樓的包房之中,透過格窗打量著凡間諸象。

  面對蠻荒中的怪物異獸,他們司空見慣且遊刃有餘,然而大家已許久沒見過這樣多的人了,簡直是不知所措,個個都覺得自己像是從山林中誤闖入塵世的野獸,自慚形穢,仿佛自己長出了無形的爪牙和長毛。

  所謂到鄉翻似爛柯人,不外如是。

  所有人中,唯有徐行之在虛假的塵世裡度過了十三載。儘管十三年來看到的是滿街幻影,但總歸是聊勝於無,不至於讓他對眼前的一切有所畏懼。

  徐行之細心地拉上了二樓所有包房的竹窗簾,只教他們先聽著塵世之音,漸漸習慣,而他自己領著周望,單獨挑了一間向陽的包房,趴在窗邊,取了幾樣從老闆那兒兌來的銀錢,先教她認俗世的錢,又向她介紹這條街上的小吃和各樣新鮮玩意兒。

  周望雙目烏溜溜地四下轉著,像是跑進街市來的小鹿,所見一切皆是新鮮奇景,斜對角紮紙鳶的小攤,她足足盯著看了小半個時辰,直到它逐漸脫胎,露出了個竹骨銀鸞的模樣。

  徐行之問她:「喜歡?」

  周望答非所問:「乾娘給我縫過一個有花有草的小布袋,用幾股線纏著,告訴我這個叫做風箏,牽著線便能飛上天。從搓線到做成,他足足用了半個月。」

  徐行之默然。

  周望托腮看向對面,緩聲道:「其實風箏並不算很好玩,我放了一個下午就玩膩了。但是乾娘看我玩得開心,第二日又把風箏取出來給我。因此每天我練過功法後,都會牽著線到外面跑一跑。從四歲到九歲,我放了五年。」

  「還在嗎?」徐行之問。

  周望自懷裡掏出一隻小小的布口袋,上面破了一個無法彌補的大口子,大概這就是它無法繼續放下去的原因了。

  上面不只有用植物汁液染色的線紡就的花和草,還有蹲在花草裡的小女孩。如果它是照著周望小時候的樣子細描的話,的確需要半個月才能繡出來。

  周望仰望炫目的日冕,閉上了眼睛。

  她眼前浮現出一片淡紅色,漸漸地幻化成了一個蒼白的、只有二十歲的凡人青年影像。

  他第一次看她放風箏時,煢煢孑孑地站在塔前,拍著手期期艾艾地對在前方飛奔的小女孩兒喊:「阿望,飛。飛。」

  後來,女孩她長大了,生出翅膀,飛出了蠻荒,去了沒有他的地方。

  徐行之沒有說話,只伸出右臂,拿木手把周望的腦袋往下壓了壓。

  長久視日,徐行之怕傷了她的眼睛。

  陶閑用一身血肉,換來了徐行之的右臂,讓徐行之不至於變得更破爛,但他卻半分喜悅也無。僅有的一線希望雖說是寄託在孟重光身上,也實在渺茫。

  然而,既然已回到現世,有些事他們也不得不考慮著去做了。

  他正出神想著,便聽一聲慘叫自側牆邊傳來。

  一聽那聲音,徐行之便反應過來,刷拉一把扯上竹簾,方才轉頭,揚聲喊:「過來吧。拉上了。」

  過了好半天,周北南才捂著左手一臉痛苦地穿牆而過,過來後也不客氣,張嘴就罵:「別人包房裡都拉著簾,怎麼就你這裡有太陽?!」

  徐行之自窗臺躍下:「誰讓你看都不看就往裡進。」

  說著,他來到周北南身前,揚揚下巴:「……手,讓我看看。」

  周北南拿右手護住左手,轟他:「滾滾滾,惡不噁心。」

  徐行之二話不說,一摺扇敲上了他的右手手背。

  周北南被敲得愣了神,右手一松,徐行之拿「閒筆」將他的左手手掌挑起,勾至面前,一眼看過去,眉頭便蹙了起來:「小陸!」

  周北南在見到陽光後躲得倒快,但左手手背還是被陽光炙傷了一大片,好在陸禦九隔著老遠便聽到他大呼小叫,又聽到徐行之叫他,很快趕了過來,捉起周北南的手,幫助他療愈靈體。

  周北南的特殊在蠻荒裡不很明顯,來到現世,立即顯出了孤獨無助來。

  ——凡鬼奴,唯有戰時,有鬼主供給靈力才能不懼日炎陽光,平時的鬼奴與一般的鬼區別不大,懼光懼熱,周北南此等修為也不能倖免,在白日裡難免虛弱,更別提剛才被劈頭蓋臉灑了一臉光,若非他及時拿手背擋了一下,這張臉現在恐怕都不能看了。

  周北南一邊吸著涼氣,一邊對周望說:「曲馳醒了。阿望,你去看一看。」

  徐行之袖著手,覺得此處沒自己的事兒了:「我也去。」

  「他挺好的,就是一直在發呆。」周北南揮揮手,「阿望去,你留下。小陸有話跟你說。」

  送走周望,陸禦九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徐師兄,我想回一趟清涼谷。」

  徐行之點點頭:「行。等等重光,到時」

  陸禦九有些為難:「……他何時能回來呢。」

  「很急?」

  陸禦九從懷中掏出那碎成幾片、被他妥善包裹好的青玉輪盤。

  徐行之明白了,于溫雪塵而言,青玉如身,孤高且直,如今玉碎,也不能隨他落於蠻荒,而應歸葬清涼谷之中。

  此時距天黑還很有一段時間,於是徐行之問周北南:「你是留下,還是跟著他一起去?」

  周北南搖頭:「孟重光還沒回來,曲馳又犯著迷糊,我得留下來。」

  陸禦九插了句話:「其實我獨去獨回也可以,但是北南說一定要讓徐師兄相隨……」

  徐行之頷首。

  這話說得也沒錯,誰也不知道清涼谷現在是怎樣一番景象,萬一有魔道鎮守,陸禦九護派心切,難免要惹出動靜來。

  他雖說已成元嬰之體,然而手下最厲害的鬼奴周北南不在,僅靠那些殘魂遺魄,也是難以為繼。

  思及此,徐行之對陸禦九道:「行。反正周胖子頂不上用,我陪你走一趟便是。」

  聞言,周北南四下去瞄板凳,氣得想給徐行之來個杠頭開花。

  二人既然相約,便即刻出行,爭取早去早回。

  他們走後,周北南便坐在門戶皆閉的茶樓一樓,盤坐在一片騰躍著細細光塵的窗下擦他的長槍。

  沒想到,一刻鐘後,三道腳步聲自樓上一路響了下來。

  周北南抬頭一看,等到瞧清那三人中的一個人後,難免驚訝:「曲馳?你們要去哪兒?」

  曲馳乖乖站住腳步:「……要出去。」

  周北南覺得自己選擇問曲馳真是腦子進水,轉而看向了周望。

  周望跟在曲馳身後,略有無奈:「乾爹說想出去走一走,也不知道他要去哪裡。」

  曲馳溫聲保證:「我不走遠。我只是去找陶閑。」

  ……四下裡一片沉默。

  曲馳有理有據地分析:「他不在這裡,就一定是到外面去了。」

  周望有點慌張,望向周北南:「……舅舅?」

  周北南細想了想,覺得放他出去也無傷大雅。

  一來曲馳行事向來穩妥,哪怕是失神失智後也不是瞎跑亂鬧的性子,若把他強行拘在這裡,鬧將起來反倒不妙;二來,他身上未著丹陽峰服飾,此處又並非什麼仙山福地,尋常難有修道之人經過,不必擔心被人認出。

  更重要的是,最會安慰人的那個人走了。

  他不敢將陶閑的事情告知曲馳,更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告知他後很可能發生的一系列反應。

  於是,他為著安撫擺了擺手:「去吧。早去早回。」

  為保萬無一失,周北南喚來丹陽峰林好信:「跟著他們,小心照顧。」

  但周北南思慮如此之多,終究還是疏漏了一環。

  ——三人的衣裳服制與街市上行人迥然不同,甫一出門便獲得了無數注目。

  剛才在樓上觀看人流,周望還不覺得有何不妥,直到她混入人堆之中,才小野獸似的警醒起來,惕然四顧。在與一行人迎面相交的瞬間,二人肩膀不慎蹭在了一處,周望第一反應便是拔刀,手朝背後一按,才記起為免引起麻煩,那兩把巨刃銅刀在她出門前已被卸下。

  和驚弓之鳥般的周望相比,曲馳倒是不在意旁人目光,沿著街旁緩步而行,腰背挺得筆直。

  大悟鎮雖非交通要塞,可也不算小,三人在鎮中轉了半個時辰有餘,找遍了整條南北向的街道,進過了每一家店鋪,詢問有沒有見到陶閑。

  曲馳外表溫文爾雅,向人打聽時禮敬有加,看姿態全然不像個孩子,只有在一次次希望落空時,才會露出委屈又茫然的神色。

  繞過買米涼粉的街角,一垛稻草赫然入目。

  澄黃的幹稻草緊紮成一個棒子模樣,紅豔豔的山楂碩大厚實,一顆顆緊鑼密鼓地穿成一串,在新煉好的棕黃糖漿中滾過一遍,就勾上了細密的芡,糖漿一干,便在果實之上覆上了一層甜蜜的、帶有細細氣泡的薄殼,遠看就像是捧著一棵豐饒穰然的果樹。

  ……一條街頭到街尾,至少有三個人捧著果樹在叫賣。

  周望雖沒見過此物,但耳朵已經品嘗過無數次,她幾乎一眼便認出來那就是曲馳曾纏著陶閑講了一遍又一遍的糖葫蘆。

  周望一把拉住曲馳:「乾爹,陪我去趟成衣鋪吧。徐師兄說我們可以在那裡買衣服。」

  曲馳愣愣地看著糖葫蘆,並不挪步。

  周望幾乎要哭出聲來了:「乾爹……」

  「這個就是糖葫蘆?」曲馳指著那一串串紅果,悵然若失道,「到處都是呀。他很容易就能買到,為什麼不回來呢。」

  周望掐住曲馳的衣袖,用求救似的眼光看著他。

  曲馳說:「……他說他會回來的。他說他要和我一起走。」

  曲馳的狀態不太對。他面色蒼白地盯著自己的鞋尖,眸色一忽兒沉鬱一忽兒迷茫,像是溺水者在上下沉浮。

  「對不起,抱歉,我並非故意……」

  「他很重要。很重要的。」

  「我算你天定四年三月初三入山,多少年了啊……」

  林好信眼見曲馳搖搖欲墜,上前去攬住他的肩膀,撿了一處賣粉的桌椅坐下,給周望使了個眼色。

  周望含著搖盪欲下的眼淚,走到了賣糖葫蘆的老漢前。

  徐行之走前留下了些錢,也教過她認錢,因而她幾乎沒費什麼功夫,就捧了一串最大最紅的山楂來到了曲馳面前。

  看到那糖葫蘆,念念有詞的曲馳方才止住了聲,眸光轉為安定的柔和。他雙手接過,愣愣注視半晌,似乎是忘記了該如何張口,一雙淡紅色的薄唇翕張許久,才謹慎地咬下了一口。

  他閉上眼睛,含著小半顆糖葫蘆,在口裡抿過許久,才緩緩咽下。

  「……好酸。」曲馳低下頭來,額前的碎發垂下。

  「我不想要糖葫蘆了,我想要他回來。」

  周望舌根一酸,還沒來得及落下淚來,就見曲馳鬆開手,殷紅紅果落於地面,他的身體也不受控地向一邊歪去,被林好信接了個正著。

  他一摸曲馳掌心便覺不對,手背往曲馳額頭一探,驚得他立即便把手縮了回來:「……師兄是何時開始發燒的?」

  遠遠望見清涼谷時,徐行之已經感知出,九枝燈並未遣人佔據清涼谷。此地已空,不知道已無人煙多少載,其中草風戛語,走鼠亂竄,荒涼蕭索之意不可盡數。

  徐行之來到穀前,殘碑上爬滿的藤蔓已枯,他三兩下將其扯開,以掌心抹去其上苔蘚,才勉強能從雨打風吹的痕跡中辨出一個攔腰截斷的「清」字。

  陸禦九站在昔日穀口,邁步欲進,卻怕一腳踏痛故園泥土,只好扶住枯朽的大門,深吸幾口氣,正欲進去,卻聽得徐行之厲聲喝了一聲:「誰?!」

  陸禦九沒被嚇到,倒是那藏在暗處的人嚇了一跳,先推了一捆柴出來防身,隨即才探了個虎頭虎腦的腦殼出來。

  不等徐行之發問,那打柴小童先稚聲問:「你們來這裡做甚?」

  確認他並無靈力,徐行之才走至他身前,半蹲下身:「我們不能來嗎?」

  「當然不行。」小童認真道,「這裡鬧鬼呢。」



第101章 鬼哭之日

  「……鬼?」

  打柴小童瞧著他們眼生,便挺一挺胸脯,做出一副主人翁模樣:「這都不曉得,你們是外來客吧?」

  徐行之往殘石上一靠:「外來客又如何?這裡的鬼難不成還欺生?」

  見徐行之對他的話不屑一顧,小童像是被冒犯了似的,強調道:「這裡的鬼可凶著呢,你們要是來偷東西,會被鬼咬。」

  「你不怕?」

  「我怕什麼?」談及此,小童神情頗為驕傲,「我認得他們。我爹說到谷中打柴,用不著拜神,供香多拜拜這谷中群鬼就成。我和我爹每年都來給他們上供。他們可靈著呢,有一次我打柴,天黑得早,找不著回去的路了,還有兩隻穿青衣的鬼給我點燈呢。」

  話音未落,陸禦九朝向小童砰地一聲跪了下去,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

  小童顯然習慣應付鬼,卻很不懂該怎麼應付人,眼看著那戴面具的人一句話不說,直挺挺朝自己下拜,嚇得把誇耀的話一股腦兒全咽了,拎起一捆柴跑出好幾步,躲在松樹後,露出張驚慌失措的粗糙小臉:「完啦,中邪啦。」

  雖不知為何大白天這些野鬼也會外出遊蕩,小童還是鼓足了勇氣,放開喉嚨喊道:「……你們別嚇唬他啊。他們還沒進去呢!」

  徐行之走上前,除去外袍,不由分說地蓋在了低著頭正欲起身的陸禦九的腦袋上,扶著他站穩了,才轉頭對那善心又驕傲的小柴童道:「謝了。」

  說罷,他便單手扶著矮小的陸禦九,一腳跨進了敗落的穀門。

  「哎哎唉唉!」那小童發出牙痛似的喊叫,「你們要是死了我可不管啊。」

  徐行之回頭去抿唇一樂:「沒事兒,我們這邊人頭熟。」

  懷裡的青年自從靠在徐行之身上之後便一直在顫抖,由得徐行之一路黑燈瞎火地把他引進門去。

  「……說哭就哭啊。」徐行之無奈輕笑,輕揉著陸禦九僵硬的肩膀,又拿木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背,「腰板打直了。」

  陸禦九與他邁過荒草萋萋的廣場。谷中多霧,在淒涼之上額外添了一層淒迷,鋪設的青磚縫裡曲曲彎彎地湧出青黃相接的細茬,於其間驚出了一隻青翠的大蚱蜢,一路好奇地尾隨著兩名陌生訪客進了正殿。

  正殿大門吱吱呀呀地洞開,太陽艱難地穿破霧層,投入兩三方被窗櫺切割得齊齊整整的薄光。

  接下來,二人踏遍了清涼谷的角角落落。

  燭殘漏斷,河丘觸目,滿穀孤魂,就這般貨與雲煙。

  兜轉一圈,二人重新來到主殿之前。

  坐在階前,陸禦九雙手抱膝,肩上還披著徐行之的外袍:「徐師兄。我當初跟你講過,我是怎麼入穀的。」

  「講過。」

  ……一個不知道自己身世的小鬼修,為著不拖累自己年輕的小姨母,獨自扛著包袱,離家出走。

  「那是一個春天。」陸禦九把自己浸入了回憶,連聲音都染上了春天的色彩,「我走啊走,走到此處歇腳,遠遠看到『清涼谷』三字,只覺名字動聽,草木漂亮,就想,這裡真好啊,有霧,有花,有樹,還有好多好多人,就像一個家。」

  徐行之笑了,因為規矩嚴苛的清涼谷,其實是四門之中最不像家的地方。

  陸禦九也笑了:「我當初入穀,是第兩千零五十名弟子。現而今卻是最後一個活著的人了。」

  徐行之注視著彌散流轉的薄霧,輕聲道:「活著就很好。」

  「活著的人該給他們立碑。」陸禦九搭在膝蓋上的雙手死死握緊了,「他們沒有碑。我甚至不知道他們埋在哪裡。」

  「誰說的?」徐行之輕聲道,「他們的碑不就在這兒呢嗎。」

  ……頂天立地的,就在他身邊。

  見陸禦九一時沒能領悟他的意思,徐行之站起身來,探手入他懷中,取出了那本陸禦九一筆筆抄錄出的清涼谷名冊。

  他翻了兩頁,低頭問陸禦九:「現在什麼時辰了?」

  陸禦九茫然片刻,望向殿側的日晷儀,不甚熟練地從自己已撂下十三年的知識中判斷出現在的時辰:「午時將至。」

  「雪塵跟我說過,清涼谷每日不定時清點人員,晨會、午會、晚會。」徐行之將名冊拍至陸禦九胸口,「……今日,午會點名。」

  陸禦九惶恐:「徐,徐師兄,我……」

  徐行之並不理會他的惶恐:「你是誰?」

  「我……」

  徐行之以扇柄壓住他的額發,斂去面上厲聲道:「我問你,你是何人?」

  「我是……」陸禦九深吸一口氣,「陸禦九。」

  「陸禦九又是何人?」

  陸禦九眼中星星點點地閃出決然之色,掙開徐行之的壓制,倒行兩步,撩袍以清涼谷禮儀相拜:「在下清涼谷下級弟子陸禦九!」

  「你可有繼承上一任清涼谷大師兄溫雪塵遺志?」

  陸禦九眼含熱淚:「是!」

  「溫雪塵因護派而死,其遺志未遂,誰應該替他完成此志?!」

  「……」

  陸禦九渾身發麻,抱緊的雙拳微微顫抖,一時失聲,有口難言。

  徐行之斷喝一聲:「我問你,是誰?」

  陸禦九猛然一咬舌尖,鮮血在他舌尖彌漫開來,將他的靈台沖至一片空明:「陸禦九!」

  徐行之一拂袖:「陸禦九,點名!」

  拋去木簪,解去外袍,陸禦九將精心藏了多年的清涼谷袍服整理得平整潔淨,手捧名冊,步步踏上高臺之中,一揮長袖,便有密雲疊然而至,將天光盡數掩去。

  那孩子面貌、孩子體量的青年站在高臺之上,張臂吟唱鬼族咒語,袍服被靈力激蕩,呈烈烈如火之勢:「——清涼谷諸弟子,來!!」

  失了天日之後,穀內登時騷動起來,煙枕寒流,涼氣縱生,惹得徐行之打了個抖。

  陸禦九形單影隻地站在臺上,高聲呼嘯:「溫雪塵!」

  按四門約定俗成的點名習慣,首徒名姓永遠是放在第一順位,陸禦九把這三個字咬得盪氣迴腸、回聲陣陣,仿佛是想教那臥于蠻荒黃沙之下的人也能聽見。

  他寂然半晌,無人相應。

  於是,陸禦九沉了氣息,喊了下一人的名字:「解心遠!」

  他的聲音曠然如海的廣場上激起層層回音,但還未及落下,就聽一個渾厚的聲音鏗然相應:「是!」

  埋首於名冊間的陸禦九豁然抬頭。

  廣場間像是瞬間灑滿了千萬點螢火,一個個透明的影像排成陸禦九再熟悉不過的方陣,盤腿坐於殿前荒草之上,一雙雙眼睛近乎溫柔地注視著那矮個子的青年。

  陸禦九的身體與捧名冊的手一齊在抖。他顫著一把哭腔,啞聲喚道:「江元日!」

  「是!」

  「吳長松!」

  「是。」

  「楊麟!」

  徐行之柔情地看著那些鬼魂,周身寒冷,但一顆心卻砰砰地跳得極快。

  兩千六百八十七個人名,足足兩千六百八十七人。

  普普通通的下級弟子陸禦九,幾乎可以被所有師兄差使的小跑腿陸禦九,是懷著怎樣熾烈的愛和深情,才能記下這些人的名字的呢?

  徐行之不得而知,只知道陸禦九這些年作為清涼谷中唯一一個活著的人,是把整座穀都背在了身上。

  點完最後一個人名,陸禦九終究是氣力難支,名冊啪的一聲跌落下臺。

  他向前跪倒在地,掩面啜泣,口中低喃:「師兄,師兄,陸禦九回家了……回來了……」

  剛才第一個應聲的解心遠飄飄蕩蕩地來到臺上,看著哭得不像樣的陸禦九,嚴厲地呵斥:「哭什麼,不成器。」

  陸禦九不管不顧地膝行上去,抱住了他的膝蓋,哭得聲嘶力竭。

  解心遠又罵:「就知道哭。」

  說著,他彆扭地蹲下身,擁住了那年輕的青年,往他背上拍了一拍。

  窩在那冷涼的懷抱中,陸禦九哭著道歉:「師兄,陸禦九是非道之人……當初我並非有意混入谷中,我不是……」

  解心遠默然片刻。

  陸禦九元嬰之體已成,他又盡數將其轉化為鬼修修為,之前道鬼雙修時保持的平衡被打破,鬼修氣息便再難掩蓋。自從剛才陸禦九進門時,幾乎所有隱藏在暗處的鬼都已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轉瞬後,他擁緊了陸禦九,罵他:「傻子。」

  說罷,他將聲音轉柔,輕聲問:「……你能帶我們出去嗎。」

  凡靈鬼,心願未了,怨念深重,便將縛於一地,走不得轉生道,過不得奈何橋,兩千余英靈,於此淹留整整十三載。

  他們滿腹冤屈仇恨,無法伸張,每到門破之日,鬼哭盈谷,生人莫不敢入。

  陸禦九含著哭腔道:「但是……地縛之靈,若想要離開被縛之地,只能由鬼修收去魂核,認作鬼……鬼奴,再無法投胎轉世……」

  解心遠抓緊了他的肩膀:「……能嗎?」

  自午時至日落,那打柴小童已攢滿兩捆柴,然而他並不下山,而是蹲在松樹底下,探頭探腦地往穀門裡頭看,盤算著這兩人若還不出來,他就得進去跟那些野鬼說道說道,請他們給自己一點面子,饒那兩個不識好歹的外鄉客一條命。

  懷著這般善意的豪情壯志,小童卻等來了兩個人影。

  英俊的青年背著矮小的那個,緩步踏出了門檻。

  被他背在身後的人像是倦極了,累到即使睡過去,手指也在不受控地攣縮。

  小童既鬆了一口氣,又隱隱有些懊喪,覺得沒叫這兩人見識到自己與此地鬼魂的好交情,真是遺憾。

  正當他黯然間,那背人的青年竟站住了腳步,淺淺一哂,也不看向那棵松樹,只自顧自道:「小子,以後上山打夜柴記得提盞燈,這山裡的鬼,以後沒辦法替你點燈了。」

  那小童一怔,自藏身處露出頭來,可那青年竟已像風似的不見了影蹤。

  徐行之走在山道之上,因為見到不少昔日的熟悉面孔,他的心情還算不錯。

  直到他感應到一股奇特的氣息自身側傳來。

  他猛然站住了腳步,只等著那迎面而來、一前一後的兩道腳步聲響過來。

  「確定是此處有靈力波動?」

  「是。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蛋,在這鬧鬼的地方裹亂。左右靈力波動已經消失了,咱們弟兄兩個意思意思走一趟便算……」

  話音斷絕在此,這說話的兩人已經瞧見了徐行之與昏睡的陸禦九。

  ……那是兩個身著丹陽峰服飾的魔道弟子。



第102章 見跡如面

  其中一個較為年輕的好奇地打量著他們的服飾,自然地招呼:「你們也是被支使來查探情況的?」

  徐行之歪了歪腦袋。

  他並不想在此時惹出什麼動靜。一來,諸人還在大悟山下休整,他並不想讓他們自蠻荒遁出的事情這麼快暴露。

  二來,陸禦九已竭盡氣力,徐行之不欲吵醒他,想叫他睡個好覺。

  於是徐行之唇角一挑,抿開一線笑意:「不是,我們是路過的。」

  另一個長著狐眼的男人卻並不像這般好糊弄,一直盯望徐行之的臉,銳利得恨不得從他臉上割下一塊肉來仔細鑒別:「你是尊主手下的人?」

  徐行之謊話張口便來:「不是。山主日月之輝,我一守山小卒怎敢與他爭光?」

  清涼谷群鬼雖然被釘死在此地,然而畢竟身在塵世十三載,迎來送往過不少行客,自然知道九枝燈改魔道尊主號為山主之事。此人這般問話,顯然是覺得徐行之來路蹊蹺,想詐他一詐。

  徐行之給出的答案不老實得很,但溢美之辭又難以挑出毛病來,狐眼的眉頭擰得比剛才濃上一倍:「你來此地有何任務?」

  「沒任務。就是帶我弟弟出來玩兒。」徐行之單手托住陸禦九大腿往上送了送,「我們倆拜入不同宗門,一年見不到兩三回,怪想的。」

  「真的?」

  「真的。心口相弄之事我並不擅長。」徐行之誠懇地答,「我可是個老實人。」

  狐眼立即認定此人油嘴滑舌,絕不是個老實東西:「我怎麼看你有些眼熟。」

  「喲。」徐行之樂了,初陽照雪似的笑容晃眼得很,「那可真是小可的榮幸了。」

  狐眼看他皮相這般好,又見他展露笑容,氣度亦非凡品,便更添了疑心,問道:「你是看守風陵山門的?」

  徐行之自然聽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厚顏無恥道:「爹娘給的這張臉,拿來充門面正好。」

  說罷,他輕輕巧巧地又對狐眼笑開了,笑得狐眼心裡一陣膩歪,胡亂擺手道:「走吧走吧。」

  徐行之撩開長腿,說走就走。

  狐眼正欲邁步,也不知哪來的一個閃念,回首一望,只見徐行之左腰後插著一把竹骨摺扇,眸光登時一厲,喝道:「站住!」

  徐行之站住腳步,頭輕輕一歪,頸骨喀地響了一聲,面上倒還是帶著笑:「怎麼?」

  ……淚痣,笑眼,獨手,摺扇。

  一個人名在狐眼心裡浮出了個形影來。那三個字像街頭耍猴的鑼鼓,緊貼著他心口咚咚咚連響三聲,敲得他臉色都變了:「……把臉轉過來!」

  與他隨行的年輕弟子雖不明所以,可也看出了些苗頭來,將手按上了劍柄。

  徐行之把外袍與陸禦九一道從身上脫下,外袍反蓋,把本就矮小的陸禦九牢牢裹成了一隻安睡著的白皮小粽子,安放在一塊露水偏少的石頭邊。

  他返過身去,懶散地眯著笑眼:「兩位,還有何事啊?」

  狐眼警惕著逼上前來:「你究竟是誰?!……」

  徐行之一笑。

  狐眼只覺眼前本就婆娑的樹影猛地一搖,待那虛影消失,徐行之卻也像是融入樹中了似的不見蹤影。

  緊接著,他鼻端飄來一陣幽幽的檀香氣。

  他幾乎是有些惑然地瞪著空蕩蕩的前方,突覺後背一溫,頸間一涼,按劍的右臂便被一隻胳膊牢牢自後鎖上。

  狐眼驚怒交集,終是將那名字結結巴巴地吐了出來:「徐,徐行之……」

  徐行之遊魂似的與他後背相貼,反手持一柄魚腸劍,薄涼的刃面橫向緊抵著虎狐眼的頸部,緩緩剖過:「……我若是你,猜到我是誰,定會先跑的。」

  薄刃過處,血濺三尺。

  狐眼到死也想不明白,徐行之身上本無兵刃,他究竟是怎麼憑空變出一把劍來的。

  放幹了他的血,徐行之便拿劍柄直搗他的後腰,任其死狗似的滑脫在地。

  他檢查過自己身上沒沾上血跡,才信手抖去劍上殘血,甩出一線血珠,再一抬眼,那與狐眼隨行的弟子倒是乖覺,聽見他的名字便已拋劍禦上,疾風流火似的奔命去也。

  徐行之單手持劍,讓劍尖垂直向下,只一震一抖,便幻出一彎雕花巨弓和一柄白羽箭。他翻足相撐,單手搭箭,將銀弦雕弓拉成了個滿月模樣,略瞄了瞄,一箭追去,那禦劍而走的人便身子一僵,中箭大雁似的翻滾了下去。

  那一箭只射穿了他的小腿,不會傷及性命,徐行之還有閒心回身去給陸禦九裹了裹有些松脫的衣裳,才去撿他射下的戰利品,打算帶回去交給孟重光審問審問。

  ……然而他在穀那頭只撿到了一具屍體。

  此人胸膛裡插著一把斷箭,竟是搶在徐行之來前斫了箭頭,自絕於此。

  徐行之絲毫不知自己的名字也和孟重光一樣,有嚇得人當場自盡的威力,看著這屍體著實惋惜了半天,隨即毫不留情地下手扒了他的衣裳,只留單衫裡衣覆體。

  現在徐行之很能理解,為何孟重光每每抓到那些前來蠻荒窺探于他們的弟子,都要扒去他們的衣裳才肯甘休。

  起初他以為那是孟重光對他們的羞辱,後來才知,那其實是這些來客對於孟重光等人的羞辱。

  徐行之他們走後約一刻鐘,清涼谷再次迎來兩名訪客。

  卅四披著一身月光跟在徐平生身後,東張西望:「這谷中怎得和往日不同了?」

  往日的清涼谷黑影團團、寒氣森森,一瓣冷月映照下,陰詭之氣蒸騰得宛如霧障,然而卅四今天在附近遊蕩,感應到此處有極強的靈力流動痕跡,前來查看,卻覺穀內空空蕩蕩,數以千計的鬼魂竟然盡數消失無蹤,著實怪異得緊。

  徐平生不理會他,自顧自領著他往前走。

  「嗨嗨,你要帶我去哪兒?」卅四埋怨,「給我個准信啊,我還想進清涼谷穀門瞧瞧看呢。」

  徐平生向來寡言,能做事絕不多話,自是不會搭理卅四。

  卅四又開始抱怨:「……我這是收了個什麼東西。」

  徐平生瞪他。

  卅四本就是個人來瘋,尤愛招惹這個自己養了十三年的小怪物:「喲呵,你還敢瞪我。你長本事了是不是。」

  徐平生轉過頭去,繼續往前走。

  卅四賤兮兮地撩閑,拿指頭懟他後腰:「你再跟我橫啊,怎麼不橫了?」

  徐平生憋了半天,簡短反擊道:「……幼稚。」

  卅四:「……」

  難得被悶葫蘆噎了一回,卅四正滿肚腸亂轉地琢磨著要怎麼嗆回去,徐平生便站住了腳步。

  在荒穀背陰處,卅四看到了一具被扒得只剩裡衣的屍身面朝下趴在地上。

  卅四收了收玩鬧之心,走上前去。

  摸一摸他尚有餘溫的頸子,卅四判斷:「剛死。」

  徐平生跪在屍身旁,直眉楞眼地看了片刻,拔出劍,徑直搗入了那人已不跳了的心臟。

  猝不及防被濺了一臉血,卅四恨不得左右開弓給徐平生幾個大嘴巴子,死忍活忍才說服自己不跟一具醒屍一般計較:「你幹什麼?!」

  「魔道的。殺掉。」

  卅四抹了一把臉:「大哥!你他媽聽不見我說話嗎?聽不見親眼瞅瞅啊倒是!死的!」

  徐平生不覺得自己屠戮魔道有何不妥,然而把卅四的臉弄花了,似乎不妥,便從懷裡取出手絹,替卅四擦臉。

  卅四一臂把他格開:「得得得。反正髒也髒了,等回了且末山……」

  話音未落,他便見徐平生像是有所感應似的,抽一抽鼻子,俯身在屍身上下淺嗅一陣,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

  卅四頓時悚然。

  徐平生這類草草煉就的醒屍,若無主人靈力維持,便只能以人肉為食才能活下去,卅四這十幾年為著養好這麼個狼心狗肺還時不時尥蹶子的小東西可謂是殫精竭慮煞費苦心,現在他竟然對人肉有了興趣,這對卅四而言無異于五雷轟頂。

  他一腳把徐平生從屍身上踹了開來,決定馬上施以教訓:「姓徐的,你要是敢咬上一口這輩子就甭進房間睡了!」

  徐平生滾出幾圈,摔得伏在地上暈頭轉向了好一會兒,才抬起個腦袋,小聲道:「行之……」

  卅四疑心是剛才自己的一推把他又給推進了幻夢之間:「你不是又犯病了吧?」

  徐平生固執地指著地上的屍身:「……行之。」

  卅四見他狀態如常,並不似往常發狂時那般難以控制,鬧著要回風陵救徐行之出來,心中便隱隱一動。

  他先動手翻了那死人的臉仔細查看一番,旋即將目光落在了奪去他性命的斷箭之上。

  只引掌去查探了片刻,箭身上那熟悉的靈力殘留便令卅四倒吸一口冷氣。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徐平生:「……是行之?行之他出來了?!」

  徐行之扒回了兩件衣裳,又搜回了這二人身上的印信,妥善收拾好,又背著陸禦九上了路。

  安睡片刻又有了顛簸,陸禦九茫茫然醒了來,伏在徐行之背上喃喃地問:「徐師兄,怎麼了?」

  徐行之答:「沒事兒,睡你的。」

  陸禦九信任徐行之,便再次安安靜靜地把自己蜷起來。

  徐行之再度上路時,外袍便留給了陸禦九,所幸陸禦九身子熱乎乎軟綿綿的,趴在身上已足可取暖。

  禦劍雖說安穩,然而高處風大,徐行之外袍掖得也不是很緊,不多時便像是一隻生了白翅膀的大鳥,撲啦啦朝遠方飛去。

  陸禦九懷中的符籙似有所感,明暗微變,一道淡紫色的幻影自其中脫胎而出,流雲也似的橫卷而去。

  半晌後,大鳥回歸原位,溫馴又暖和地趴在了陸禦九肩膀上。

  解心遠替陸禦九細心地系上外袍飄帶,捋平褶皺,剛想端詳一下自己的成果,便見徐行之似笑非笑地拿眼睛睃他。

  解心遠一板一眼道:「……徐師兄,我只是不想叫你失了這身衣裳。」

  徐行之笑答:「嗯。」

  「……這衣裳挺新的。」

  「嗯。」

  「衣裳……」

  解心遠自己都說不下去了,乾脆刺溜一聲躲回了符籙裡去,眼不見心不煩。

  徐行之朗聲笑開了。

  懸月如同倦眼,星辰如同豪雨,徐行之背著陸禦九,披掛著鹽霜似的光,一路落至大悟山下的小茶樓。

  茶樓內燈火搖曳,上下通明,徐行之趁著月色叩門而入,將陸禦九交給周北南時,尚未來得及將情況交代清楚,便見那原本亙在一樓當中的光門已消失不見。

  徐行之一怔:「……重光回來了?」

  周北南神情有些古怪,似是歡喜又似是憂鬱,把陸禦九打橫擁在懷間時竟愣了愣神,片刻後方才應聲:「嗯。」

  「哪兒呢?」

  「樓上。老闆騰掃了一間房間給他。」

  徐行之叫孟重光在現世與蠻荒之間的縫隙裡尋找,看能否尋到陶閑的魂核,但為了不給大家虛妄的希望,他要孟重光在找到魂核前,莫要告知眾人他在尋找些什麼。

  徐行之燃起了一線希望:「他可對你們說過什麼嗎?」

  「他累極了,回來什麼也沒說,驅動法力關門後,得了一枚鑰匙。」周北南攤開一隻手,裡面臥著一枚淺淺浮動著的光團,「孟重光讓我等你回來後將此物交給你,然後便睡過去了。」

  徐行之剛熊熊燒起的心火兜頭受了一盆冷水,但終究還是心疼占了上風,扶著樓梯扶手便要上去:「我去看看他。」

  「他倒是不打緊。」周北南頓了頓,「曲馳……他醒了。」

  徐行之往上走了兩階,隨口道:「……我走的時候他不就醒了嗎。」

  周北南有些難以形容:「我是說,曲馳他醒了。」

  徐行之一滯,垂下頭來看周北南。

  四目相交,各有酸楚。

  對於曲馳來說,「醒了」的含義……

  徐行之只停了一停,便三步並作兩步直竄上樓去,單刀似的直入了曲馳原先安置下的房間,一把將門搡開來。

  披著朱衣的青年正溫順地靠在床柱上,與側旁的林好信說話。他低語之時,眼瞼低垂,隱約可見其中水映似的清光,聽到門響,那清光一抬,便閃出溫存蒼白的笑意來:「……行之。」


  作者有話要說:
  清涼谷特產:傲嬌。

  現在的北南仍不知道他將來會面對著兩千個大舅哥。



第103章 蒙昧初醒

  誰也不知那一場突如其來的高燒為何會將曲馳從長達十三年的迷夢中喚醒。大家只知他燒足了半日光景,再睜開眼時先喚了一聲「陶閑」,得不到回應,才叫了守在床側寸步不離的周北南。

  周北南只以為他燒退了,念了聲謝天謝地,端了杯子來喂他喝水。

  曲馳接了杯子,卻只放在掌心焐著,問他:「陶閑……可找到了?」

  「喝水喝水。」周北南編了個瞎話,「你安心在這裡躺著便是。行之出去找了,待會兒就把全須全尾的陶閑給你帶回來啊。」

  聽著周北南為他編織的夢境,曲馳低下頭,抑制良久,終是笑了。

  他溫和道:「……北南,這些年來,辛苦你了。」

  曲馳既醒了,前塵往事便也盡皆憶起,包括溫雪塵,亦包括陶閑。

  但他終究不是歇斯底里的性子,只在醒來後暫時摒退了所有人,把自己禁閉起來,獨自呆了許久。

  躺在柔軟的床鋪之上,曲馳想起了蠻荒塔中屬於他與陶閑的那張床。

  為著保護他的小寶物,他是與陶閑睡一張床的。然而那床剛落成時搭得不夠大,夜半時分,他怕自己身量太過高大擠著陶閑,就摟著自己那條拿獸皮硝制過的毯子悄悄挪下了床,在床底下做了個窩,虔誠地守著他。

  然而,約小半時辰後,睡得迷迷糊糊的少年起夜,沒能察覺到床上少了個人,結結實實地一腳踩在了曲馳身上。

  他驚叫一聲,腳下一軟,背朝下行將跌倒時,卻被接在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曲馳拿毯子和修長柔軟的手臂把他圈了起來,小小聲問他:「……你要去哪裡?」

  陶閑陷在曲馳的胸膛間,眼睛因為驚恐和緊張睜得圓圓的,含糊道:「我,我……想到外面去。」

  曲馳抱著陶閑發力坐起,將下巴抵在他柔軟乾淨的頭髮上。他手長,保持著這個姿勢輕而易舉地摸到了陶閑的腳踝,那踝骨光溜溜的,像是過涼的大理石。

  曲馳心疼道:「……得穿襪子。」

  說著,曲馳自背後擁著陶閑,從鞋洞中取來陶閑的厚襪子,仔仔細細地給他套上,又把最易褶皺的襪跟理平。

  他這樣抱著陶閑,陶閑的心臟就好像鐘擺似的在肋骨和脊骨之間來回撞擊,發出空空的悶響。

  ……曲馳第一次知道一個人能瘦成這樣。

  他送了陶閑出去,又陪他一起回來,陶閑窸窸窣窣地替他收拾起地上的毯子,重新搬上了床。

  既是陶閑強烈要求,曲馳便乖乖爬上了床,把自己滑稽地緊縮起來,給陶閑騰出盡可能多的位置。

  窗外脈脈的薄光澆入室內,淺淺掃上了自己的眉峰,曲馳渾然不覺,只見陶閑呆呆地望著他的臉,像是在看天底下頂珍貴的寶物。

  他低聲問道:「曲師兄,為何要對我這樣好?」

  曲馳想了想,誠實地答道:「……我不知道。」

  說罷,他又乖巧地蜷了蜷手腳:「這樣也算好嗎?那我還能對你再好一些。」

  ……現在曲馳知道了,什麼都知道了。

  他從蒙昧中跌撞著走出,卻只覺身下的一張床無邊無際,哪怕伸展開雙臂,也再碰不到那與自己共眠十三載的人。

  曲馳合上雙眼,不動聲色。

  他是一群人中年齡最大的,但十三年間,除了保護陶閑,他什麼事情都沒能做成。

  哪怕是現在,他亦沒有權利和時間為失去陶閑而痛苦傷神。

  曲馳需得為生者計,因此他只給了自己短短一刻鐘去緬懷被自己視若珍寶十三年的少年。

  一刻鐘過去,將林好信再叫入屋中時,曲馳還是爾雅溫文的曲馳。

  出於禮節,他對自己做過了簡單的梳洗,倚在床頭,條理清晰地詢問在他墮入蠻荒後,丹陽峰的狀況如何。

  但林好信怎麼看都覺得,床上肩披朱衣的青年單薄得厲害,窗外湧入的夜風將他松松披就的外袍吹鼓起來,更顯得他形銷骨立,像是丟失了一半的身體。

  徐行之推門而入後,曲馳向林好信點一點頭:「……先照我說的做吧。」

  林好信應了一聲是,掩門而去。

  曲馳微笑著招呼道:「坐。」

  徐行之沒動,徑直問他:「我是誰?」

  曲馳微微一愣,隨即偏開臉,抿唇含笑:「……徐行之。」

  「徐行之是誰?」

  曲馳答:「是風陵首徒,天榜榜首,還是曲馳打算結交一生的道友。」

  徐行之再不說一字,快步上前,一把擁緊了曲馳肩膀,把他鎖入自己懷中,曲馳則拍了拍他的手背,用的是徐行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力道,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好像徐行之只是在一場宴席中途離去,去山下沽了一趟酒,回來時,席未散,人還在,酒尚溫。

  但徐行之卻又那般清楚地知道,十三年已過去了,他們早不再是詩酒笙歌,呼盧喝雉的少年。

  重履塵世時,徐行之感悟並不很深,但見了曲馳,他突然就忍不住了,一應情緒升騰翻湧,千言萬語懸於舌尖,卻一字難出。

  徐行之抱緊曲馳,用孩子似的口吻向他確證:「……回來了?」

  曲馳應道:「回來了。」

  「不分開了?」

  曲馳失笑,撫住徐行之的頭髮,承諾道:「……只有死別,再無生離。」

  說出這句話,曲馳頓了頓,想起了前不久才與他死別的人,長睫一閃,隨即溫柔垂下,把所有的悲愴自行掩去,不留痕跡。

  周北南不知何時影子似的立在了門口,豔羨地看著擁在一起的兩人。

  與人相擁,於他已是不可再得的事。

  他抬手看向自己半透明的掌心,虛握片刻,方才抄手抱懷,朗聲嘲笑道:「瞧瞧你們倆,摟摟抱抱,肉麻死了。」

  相逢本應有酒,然而現打酒畢竟麻煩,茶倒是管夠。

  很快,三人聚坐在桌前三盞盛滿紅茶的茶杯交碰在一處,漾出三道清光。

  無暇敘說舊事,曲馳直奔主題道:「魔道攻來時,丹陽與風陵大開山門,送走了大批弟子。現如今我想試著把這批弟子重新拉回。你們怎麼看?」

  徐行之與周北南對視一眼。

  周北南對此並不保持多大希望,道:「十三年過去了,他們無人統領,怕早已心灰意冷,各奔東西了。要重新拉回,談何容易呢?」

  徐行之倒不這般悲觀:「可以一試。」

  有些仇恨,不是區區十三年便足以抹消的。

  他提及了陸禦九帶回來的兩千清涼谷鬼兵,但周北南仍是興致不高:「他們只是無處可去,只能留在原地罷了。」

  周北南向來是個敢愛敢恨的性子,若論對九枝燈及魔道的仇恨亦不遜於在座的任何一個,今日卻這般怏怏不樂,徐行之與曲馳都看出了些端倪來。

  徐行之單手給周北南把茶杯滿上:「北南,怎麼了?」

  周北南垂下眸光,思忖片刻,才啞聲道:「我們……真要將九枝燈推翻?重建四門?」

  這問題問得蹊蹺,徐行之挑眉反問:「……不然呢?」

  「我叫幾名弟子向過路行客打聽了。」周北南反復摩挲著茶杯,神情間竟有幾分蒼老的蕭索,「九枝燈統領四門後,以懷柔之策打壓魔道,漸漸將魔道諸樣邪祟之術打壓下去,幾乎……幾乎等同於滅除了魔道之害。十三年間,四海波靜,千里同風,百姓安其俗,樂其業,太平無事。」

  本懷著烈烈仇怨、決意對九枝燈殺之而後快的周北南,在聽到這樣的傳言後,卻無端生出許多心結來。

  ……換當年式已漸微的四門來統領道學,可否能做得像九枝燈一樣好?

  他們已是舊人,就像是被推翻的王朝中苟延殘喘的前朝餘孽,在此時橫生波瀾,又真的合適嗎?

  聽過他的顧慮,徐行之卻並無什麼反應。

  「我們或許做不到,但我們可以去做,用不著魔道代替我們執劍。」徐行之道,「北南,你可以這樣想。畢竟殺了九枝燈,小弦兒不會複生,師父不會複生,你、雪塵和兩千余清涼谷弟子英靈皆是如此。一切猶如覆水,絕不會回到昔年太平長安之時。但要我忘記當年種種慘狀,不如一劍殺了我。我不會講伸大義於天下的道理,我只知道以眼抵眼,以命抵命。」

  周北南知道自己是想得有些偏了,聽了徐行之的話,困擾他足有半日的陰霾才總算是散去了些。

  半晌之後,他舒出一口氣,道:「我今晚設法回一趟應天川罷。父親……我已有許久未見了。」

  曲馳頷首,道:「我已叫林好信前去製作丹珠煙火。此物是丹陽峰昔年信物,凡是丹陽峰弟子必能認出,以此物相約,總能招回一些弟子來。而且,當年我與廣府君有約,離山的弟子們會去且末山相聚。我待會兒便動身前往且末山,說不定能打聽到些有價值的消息。」

  徐行之推了一把他的手臂:「曲馳,你病剛好,別東奔西跑的,好生養著。」

  「不了。」曲馳看了一眼那空蕩到無邊無際的床鋪,「……十三年來,我已休息夠了。」

  周北南與曲馳各自離開,徐行之則負責在茶樓中坐鎮,隨時應對突發之況。

  待兩人離去後,徐行之把桌上的杯子一一整理好。

  三隻空杯擠擠挨挨地放在一處,而桌上還放著第四只斟滿了茶的茶杯,熱氣未散,好像是等人來飲。

  徐行之獨自坐了許久,將周北南說過的話想了許久,方才苦笑一聲,站起身來。

  對九枝燈此舉,他竟不知自己是該痛恨還是欣慰,回味許久,終究是空餘下一聲歎息。

  他推開房門,準備去看一看孟重光如何了。

  然而他甫一開門,卻見周望背對房門,坐在臺階上,把自己空坐成一道長影。

  察覺有門響之聲,周望回過頭來,對徐行之笑了一笑:「徐師兄。」

  徐行之問她:「怎麼不去睡?」

  「睡不著。」周望摟著雙刀,將下巴枕在手背之上,語氣間頗有迷茫,「只是一日一夜之間,乾娘沒了,乾爹也不在了。」

  徐行之啞然。

  對周望而言,她自小在蠻荒的野風裡養大,外面的世界,刮的風都不是她熟悉的風,每一個物件、每一處街景,于徐行之他們而言是久別重逢,但對周望來說,卻都是他鄉之物,他鄉之景。

  她唯有依賴著她認識的那些人,然而,從她生下來就相伴在身邊的人,一個消失了,一個則徹底地改頭換面,成了另一個人。

  但還沒等到徐行之想到安慰她的言辭,周望便笑了起來,點漆似的眸子裡閃著淺淡的薄光:「徐師兄,不必管我。我一個人想想便是。」

  懂事的孩子總是格外叫人心疼些,徐行之還想說些什麼,卻突地聽到旁邊的房間內傳來杯盤大規模翻倒的脆響。

  旋即,有一名風陵弟子快步奔出門來,語氣驚慌至極:「徐師兄,您快來看看吧!孟師兄像是發夢魘了,他……」



第104章 夜間訪客

  話音未落,那跑出報信的風陵弟子便被自後而來的一記掌風掃開,飄飄蕩蕩地跌開幾步,險些直接翻過二樓護欄掉到樓下。

  孟重光蒼白著一張臉,赤足從一片燈影搖晃中跑出,左右環顧一圈,瞧見安然無恙的徐行之,終於露出得救似的表情,掙扎著向他奔來。

  把徐行之踏踏實實地攬入懷中,確認那並非幻影,孟重光的唇上才隱約有了血色,埋下頭,小牛犢似的拿腦袋去鑽徐行之的胸口。

  越是愛,孟重光越是不知道該如何說,只想把眼前人的心鑽個洞,住進去。

  徐行之伸手去撫孟重光的後背。他的後心背濕了一大片,熱騰騰的汗氣蒸軟了衣裳,蒸濕了頭髮,眼睫上都沾了薄薄的一層霧氣,讓他整個人都顯得軟綿綿的,柔弱可欺。

  而下一秒,「柔弱可欺」的孟重光便猛一發力,把徐行之攔腰抄抱了起來,抱入屋內,留下一眾人等各自發呆。

  從聽到喧鬧起,裹著一身長及曳地的夜行斗篷的元如晝就從一側的茶室包房中走出。

  這身行頭是她在蠻荒中便置辦下的,現如今穿套上,就像是暗夜中的一道影子,看不見白骨,唯有女子清和溫婉的聲音從兜帽之下傳來:「好了,都散去吧。」

  至今眾人仍不知道這一把骨頭便是當年光華豔絕的元如晝,就連那堪堪從險境邊緣掙扎回來的風陵弟子亦不知此人是誰,只知眾位師兄都待她極好,自是也對她多加了幾分尊敬,向她揖了一揖,方才離去。

  待人散去,元如晝才吱吱嘎嘎地走到周望身側,安靜地坐下。

  周望喚了她一聲「元師姐」,她淺淺一笑,笑聲熨帖得像是冬日裡曬足了陽光的棉被,暖而叫人安心:「睡不著的話,我陪你坐上一坐吧。」

  周望不語,把腦袋枕靠在元如晝的肩膀上。

  元如晝伸出手,戴了手套的骨指像是生出了柔軟的血肉,細細描著周望迷茫的眉眼:「不硌嗎?」

  周望搖了搖頭。

  來到現世,誰都變了。

  舅舅長時間地發呆,舅娘一心惦念著他的清涼谷,陶閑與送他們出來的光門融化在了一處,曲馳則是乾脆變成了另一個她根本不認得的人。唯有這把溫暖的骨頭還一如往昔。

  周望小聲道:「元師姐,我想回蠻荒。」

  元如晝知道這是孩子話,自然不會去責怪她,只靜靜握住了她的手。

  周望也清楚自己這話無稽得很,低頭怏怏地一笑。

  短短一日,她知道了什麼是生離和死別,她十三歲的心臟裡終於盛上了心事。心事催著人迅速成熟起來,周望想通了許多她以前模模糊糊地思考過、卻一直未曾真正明白的事情。

  但在想通之後,她卻由衷地從心底裡冷起來:「……元師姐,我害怕。」

  「我知道舅舅想做什麼,我也知道乾爹和徐師兄要做什麼。」周望用近乎祈求的音調說,「可做這樣的事情有多危險,我也明白。我希望一切都不要變,這樣不好麼?」

  元如晝輕聲道:「阿望,對我們來說,十三年前,世界就已經變過一回。對於『變』,我們比你痛恨百倍。如果當初一切不變,你會有一個不苟言笑、成天逼你學陣法與禮節的父親,一個會幫你偷懶、溫柔可親的母親。你會有兩個乾爹,徐師兄和曲師兄定然會爭誰是大乾爹,誰是小乾爹;當然,曲師兄性情溫馴,是絕爭不過你徐師兄的……」

  元如晝的娓娓道來讓周望聽出了神。

  「你會認識很多長輩,扶搖君愛棋,清靜君嗜酒,我師父廣府君……愛凶人;你舅舅會抱著你到處跟人炫耀他的外甥女長得漂亮,誰說你不漂亮就要擼袖子跟人打架;至於你孟大哥……」元如晝聲音中帶了些笑意,「你不知道,他以前是多幼稚又漂亮的孩子,什麼心事都沒有。……你還會認識陶閑和陸禦九,雖然可能不像現在這般熟悉,但至少是各自安好。」

  周望聽她把所有人都講了一遍,不由發問:「那師姐你呢?」

  元如晝陡然收聲。

  「我聽他們說起過你,說你……」

  言及此,周望才發現自己問得太深了,還未來得及繞開話題,元如晝便握著她的手,平靜一哂:「若到那時,你定是認不出我的。」

  周望心緒一陣起伏:「元師姐……」

  早在化骨後第一次照水時,元如晝便接受了現實,現在被人當面提起也不癢不痛。

  十三年過去,什麼傷都會習慣的。

  她隔著面紗咬下自己的手套,露出一隻霜雪洗過似的骨手。

  「元如晝沒了容貌,沒了骨肉,剩下一把骨頭,依舊是元如晝。」元如晝用骨手撫著周望的頭髮,道,「我現在什麼都不怕,只怕嚇著人。」

  元如晝越是如此說,周望心中越難過,被沮喪籠罩了的心頭終於抹去了幾縷霾色:「元師姐,我會為你報仇的。」

  「仇是我的,我自會相報。」元如晝頓了一頓,轉而問她,「你可聽到了今日幾名弟子打探回來的消息?」

  周望啞然。

  她的確是聽到了,因此才覺得復仇無用,不如安居蠻荒來得踏實安然,可聽過元如晝方才一席話,周望又動搖了。

  「九枝燈將現世治理得再好,我們也不會忘記他當初是用什麼手段傾覆四門的。他既然能搶走,我們也有權利隨時奪回。……況且,無論如何,我們還活著,但是十三年間有那麼多人死了。生者若不對死者有個交代,一生就都會踩著他們的骸骨而活。……我們不想那樣活,也不該那樣活。」

  說到此處,周望眼中迷茫漸漸剝落,泛出清澄而堅定的波光。

  元如晝牽緊她的手掌,聲音轉為低沉柔和:「待諸事安定之後,若阿望還適應不了現世,我便陪阿望一起回蠻荒去住。可好?」

  周望還未及言聲,在樓下後院裡安歇的年輕夥計披著厚衣裳,五迷三道地揉著眼睛打後院走出,朝樓梯上兩個並肩而坐的女子問道:「剛才樓上是怎得了?打了杯子了?」

  元如晝揚聲應道:「抱歉,是不小心的。銀錢我們自會賠付。」

  在黑暗中,只聽得這一把如水溫柔的聲音,年輕的夥計便像是被雪水迎面潑洗過一遍,清醒之餘,酥酥麻麻地燒紅了一張臉,轉身回到房中,亦瞪著房頂想了許久。

  那該是個多麼美麗的女人,才配得上這樣的聲音。

  正在心思遊蕩時,他突然聽到茶樓的大門被叩響了,篤篤,篤篤,很是斯文。

  茶樓不是落腳的旅店,上板歇業後就沒有再開門的道理。然而小夥計還惦念著樓梯上的女子,想著去應門興許還能看上她一眼,心中便生出無限喜悅來,重新掌上還在飄煙的蠟燭,徑直朝門口走去。

  他走到門口,發現門外有三個並肩而立、高低不一的身影,但剛才身著斗篷、叫他浮想聯翩的女子已經和那小女孩兒一道消失。

  小夥計登時失望起來,對門外的訪客也瞬間失去了耐心:「敲什麼敲,大半夜的。這兒不是客棧,要歇腳,前面路口往南!」

  那斯斯文文敲門的青年應道:「我是之前在這裡落腳的……」

  與他隨行的人卻顯然沒有這樣好的耐心,歡天喜地地把門敲得震天響起來:「徐行之!行之!是我啊!」

  樓上,燈半昏,月半明,房門掩閉,又施加了靈力,徐行之自是沒聽到外面的諸樣響動。

  被孟重光搬放在床上後,那人便貓似的纏了上來,不講理地蹭他,鬧他,惹得徐行之親了他好幾下才得以安定。

  他摟著徐行之,像是他的命有了實體,就躺在他的懷裡。

  徐行之知道他夢魘中多有不吉利之事,此時發狂,多半也是因為發了噩夢。

  好在返回現世之後,天靈之氣再次與他相接,有此補益,至少在心緒波動時,他不必再吸血了。

  為著安撫他,徐行之捏著孟重光的耳垂,照著那軟得要命的雙唇親了又親,嘗了又嘗,直到把那裡暖熱,方才用額頭抵住他的眉心,問:「陶閑的魂核你找了這麼久?」

  孟重光低著腦袋:「找不到……我不敢回來的。」

  這話給了徐行之一些希望:「……找到了?」

  孟重光猶豫片刻,才攤開手掌,發力一催,掌心浮起一抹薄光,細如螢火,淡若微塵,孟重光結成來維護其不滅不散的靈力護罩都比它要明亮百倍。

  這事兒辦得不算漂亮,孟重光不敢申訴自己的辛苦,更不敢提自己幾乎把靈力耗盡,在夾縫中化作萬千藤蔓,織就密密樹網,一寸寸摸索,才得到了這麼小小一線殘魂。

  孟重光小心翼翼地扯緊他的衣袍,問:「還要給曲師兄嗎?」

  徐行之捧過那護罩,心尖刺痛。

  這樣一小縷殘魂,不能言語,意識渙散,若無所寄,不消三日便會徹底潰散成灰。

  ……陶閑生前死後,均是一樣的脆弱易碎。

  徐行之歎了一聲:「先這樣存放起來吧。」

  ……待曲馳回來,再與他商議一下罷。

  打定主意後,徐行之一垂眸,看到了一個雙目噙淚、馬上就要哭出來的孟重光,嚇了一跳:「哎哎,怎麼啦?」

  孟重光眼中水霧溶漾,揪著徐行之的衣裳下擺,諾諾道:「師兄,我知道這回又是我錯了……你別走,我改,馬上改。」

  此事本為陶閑主導,孟重光雖然存了些齷齪的小心思,然而細究起來也是情有可原,徐行之有心叫孟重光知錯,可看他這樣還是忍不住心疼難受,只得維持著最後一點冷面,拿指頭輕輕戳著他的腦門:「你改什麼?」

  「嗚……」孟重光屏住一聲抽泣,抹著眼淚乖乖認錯,「我再也不自作主張了。」

  幾縷因為噩夢沾濕的發梢散亂地貼在他臉上,像是小奶貓的鬍鬚。

  徐行之將他的亂髮撩起,夾在耳後,語氣略有嚴厲:「總是在哭,怎麼?覺得師兄會心疼啊?」

  孟重光當然是馬上搖頭。

  徐行之捧住他汗津津的臉頰,左右各親了一記,嗓音沙啞下來,調兌了無限溫情蜜意進去:「……算你蒙對了。」

  孟重光被這樣的情話迎面一擊,心都要化了,剛想說些什麼,門卻忽然被人從外敲響。

  滿心等待著更多溫情話語的孟重光登時氣得直咬牙,含著眼淚一眼瞪向了門口,把前來報信的風陵弟子嚇得一哆嗦,吞了吞口水才勻出點說話的力氣來:「……師兄,外面……有人找來了。」

  徐行之翻身坐起:「誰?」

  那弟子的神色頗難以言喻:「徐……您,您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深夜的青竹殿間,九枝燈正在翻閱各宗派呈送來的季度情況,稟告有無私修禁術的弟子,以及有無為害四方的妖鬼精怪。他的煢煢孤影投在壁間,孤獨得像一隻死去多年的幽靈。

  在極度的安靜間,他突然有了些傾訴的欲望,想找個人說說話。

  於是,他埋首在青燈案卷之間,隨口喚道:「溫雪塵。溫……」

  話音戛然而止。

  九枝燈坐在墨香叢竹之間,綻開一個自諷的苦笑,旋即揚聲喚道:「來人。」

  一名身著風陵山服飾的魔道弟子推門而入:「山主?」

  九枝燈詢問:「溫雪塵還沒從蠻荒中回來嗎?」

  那弟子搖了搖頭。

  九枝燈便打消了與人講話的念頭,畢竟他與魔道弟子向來沒有什麼好說的:「你下去吧。」

  但那弟子卻是帶著事情進門來的:「山主,丹陽峰那邊來人了,說是有兩名弟子出外執行查探任務,莫名死在了清涼谷中。現今屍首拖回來了,您可要去查看一二?」



第105章 相見不識

  九枝燈不甚在意,展卷自觀,吩咐道:「將周雲烈叫來。此事由他主理。」

  弟子頗有不解,但不敢有所違逆,拱手道:「周川主身在應天川,是現在傳喚,還是等明日一早……」

  「他閑得很,何時叫他來你們定便是。」九枝燈將掌中書翻去一頁,「總將自己閉鎖起來日日煉丹,他也該做些正經事情。」

  弟子領命退去。

  少頃,另一名弟子推門而入,帶入一股清淡的香風,以及遠遠的一聲信彈上天的尖嘯聲,震得九枝燈眼前的燈花簌簌落了幾朵。

  女子的聲音輕輕柔柔,像是溫得恰到好處的梅子酒:「山主,我是初來服侍您的。」

  九枝燈頭也不抬,仿佛那老竹新墨都比眼前嬌美女子的面孔來得有趣數倍:「茶水放下,你可以去了。」

  耳畔傳來水液入杯的聲響,一縷酒香飄來,惹得九枝燈眉心一蹙,側目望去,恰與那女子含情妙目相對。

  那雙眼柔柔一眨,銜喜帶笑,像是多情的雁目。

  九枝燈不理會那一眼中摻雜的媚靈之氣,口吻冷情冷感,橫平豎直:「……修合歡宗的?」

  被這般直截了當地戳穿,女子頗覺無趣,但想著來時與姐妹們打的賭,還是掩口嬌笑一聲:「山主當真是火眼金睛。如今天寒,飲了這杯酒,暖暖身子吧。」

  「我不飲酒。」

  「瞎說。」女子笑,「我聽人說過,山主可是海量。」

  九枝燈的周身連帶著雙眼一道冰冷了下來:「……戒了。」

  女子撇了撇唇。

  初修合歡宗不久,天賦尚可,便養成了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對此等青燈僧侶也似的美男子既是畏懼,又是忍不住上心。

  可不待她有進一步的動作,九枝燈便道:「我只需人服侍茶水,沒有別的話好說。去吧。」

  女子討了個老大的沒臉,因為比尋常女子多了美色,她心眼也縮成了個針尖麥芒的大小,臨走前還不忘笑話一句九枝燈:「你這裡半點人味兒都沒有,就像座墳。」

  九枝燈沒有與她計較,她也料想到了這一點,過了嘴癮,得意洋洋地走了,甚至忘記帶走了她特意調製的暖情酒。

  味道絲絲縷縷地自鏤銀壺蓋下飄出來,讓九枝燈再無心批閱下去,他心煩意亂地將酒壺推開去,想與它相隔遠些,卻一時失了準頭,酒壺自桌案旁傾翻下去,虛掩著的壺蓋摔脫開來,酒香味立時填滿了青竹殿的角角落落。

  九枝燈的冷汗瞬間而下,捂著嘴踉蹌推開殿門,衣衫淩亂地沖入殿側竹林間,扶竹彎腰,一口口嘔出清水。

  直至他將自己收拾停當,自竹林間走出,也無人看到山主的狼狽相。

  他神色昏暗,眼角沁紅,孤身一人在殿前階上坐下,靜靜等著殿內酒氣散去。

  九枝燈紅著眼睛看向月亮,像是只安靜的兔子。

  此時的他又變回了那個總是習慣等待的少年,坐在風陵山的一角,等著他喜愛半夜出外飲酒的師兄回家,為他溫上一碗解酒的湯。

  一陣風過,廊下懸掛的風鈴叮叮噹當響了起來,九枝燈唇角噙起一點笑意,把那響動順理成章地想像成師兄在練劍。

  恍然間,他又回到了少年時代,師兄扶住自己腰身,手把手教自己練劍時,耐心地牽住他的手,告訴他,風陵劍法,勝在靈活,要將劍想像成你的手臂。

  說罷,他帶著少年舞了一整套風陵劍法,劍法寫意瀟灑,但九枝燈如今回憶起來,只能記住他掌心的溫度和繭子的觸感。

  那時他還年幼。那時徐行之的手還不冷。

  種種事情,譬如昨日死,譬如今日生。

  很快,剛才來過殿內的弟子又趕來了,俯身下拜:「回山主,應天川那邊已有回應。周雲烈半個時辰後就能到。」

  「知道了。」他站起身來,重新從少年脫胎成山主,「叫人來把殿中打掃一番,我去後山練劍。周雲烈來了,前來通稟我一聲。」

  應天川間,蒼煙落海,沙鷗銜枝,潮汐已退,空餘浪聲細碎。

  一名魔道弟子在海浪聲中快步走向丹房,還未走近,就已經有些受不住那嗆人的藥煙,咳嗽兩聲,才在一片煙薰火燎間揚聲喚道:「周川主,風陵那邊放了信彈,請您過去。」

  周雲烈沒有應聲,那弟子又叫了一遍,仍是沒有回音。

  他正欲推門進去,周雲烈便從內裡走了出來。

  那是個容貌有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子,與他的名字不同,他生得其實很溫和,五官肖似周弦,臉盤酷似周北南,然而看上去卻有種四五十歲的蒼老與悽惶。

  他的臉被火炙得火紅,嘴唇卻蒼白無措地打著抖:「待我更衣,馬上便去。」

  那弟子也不想進這丹房,見話傳到了便轉身而去。

  周雲烈重新折入丹房,看著那被迷蒙煙氣沖得發淡的虛影,手足無措。

  周北南立在那裡,啞聲道:「父親,九枝燈既然叫你,你便去吧。」

  周雲烈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在兒子面前,他仿若一個犯了錯的孩子:「北南……這些年我什麼都沒有做。」

  周北南看向身側那不知開過多少次火、底部被燒得鮮紅的銅爐,說:「我知道。」

  周雲烈惶急地想去扯兒子的袖子:「北南,你信我,你……」

  周北南沒有躲閃,因為他知道無論自己躲還是不躲,自己就像這爐中煙,碰不到,摸不著。

  抓了個空的周雲烈刹那間面若死灰。

  看到這樣的父親,周北南說不清心中是什麼情緒。

  當年去救小弦兒,他是擅作主張,未向父親稟明,因為他知曉父親性情並不似他的名字英武忠烈,與其和他掰扯去救小弦兒的利弊,不如速戰速決。

  然而他萬萬料想不到,清涼谷闔穀盡沒的事情,把父親的膽子生生嚇破了。

  他懷孕的女兒和外孫落在了魔道手中,兒子又主動前去魔道尋釁,若是周北南將周弦救出,那便是為應天川引禍上身;若是周北南不敵魔道,一雙兒女盡落於魔道之手,應天川會全然落於被動境地之中。

  因此,周雲烈為了保他一雙兒女及應天川的太平長安,想到了降。

  「降」也只是虛與委蛇而已,只是暫時與魔道結盟,保住弦兒和北南的性命。不是還有丹陽峰與風陵山嗎?風陵山中還有世界書,想來要抵禦魔道是沒有問題的。

  有他們在,應天川投降,說不準還能暫時麻痹魔道之人,待反攻之日,裡應外合,魔道便再無路可走。

  人往往容易心懷僥倖,若是有了退路,退路便會成為唯一的那條路。

  於是,他往退路上走去,一走便是漫漫的十三年。

  眼睜睜看著一雙小兒女被投入蠻荒時,周雲烈仍抱持著一線希望,想著這兄妹二人好歹是活下來了,在蠻荒中互相照應,也能結個伴。

  現在他的兒子化作鬼魂,站在他面前,容顏未傷,心間有疤。

  父子相對而站,其間卻隔著天裂也似的鴻溝。

  良久沉默過後,周北南催促他:「父親,你去吧。」

  周雲烈也清楚不能耽擱太久,他轉身走出幾步,又轉過頭來,充滿希望地問:「弦兒……也出來了嗎?」

  周北南耳朵一嗡。

  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但大概是很能讓周雲烈滿意的答案,因為他滿是希望地挺起了習慣佝僂的脊背,向外走去。

  周北南看著丹爐又發了一會兒呆,才收斂起自己的氣息和靈力,身體自然隱為虛無,他飄飄蕩蕩地向外遊去,想要去看看昔日舊友可還安好。

  他今日運氣不錯,剛一出門,便見幾張熟悉面孔結伴而行,向前走去。

  周北南跟在他們後面,想像著和他們昔日種種戲水打鬧之態,臉上便泛起微笑來。

  跟了一會兒,他便發現,這幾人竟是往自己昔日寢殿的方向去的。

  周北南自混入應天川中後便遇見了捧著丹瓶的父親,便尾隨而去,還未來得及回到自己房中查看一二。

  他暗暗構想著,一會兒定要在他們面前露出臉來,嚇他們一跳。

  然而,轉過一處路口,周北南愣住了。

  他的住處,變成了一片空曠的演武場,原先他熟悉的一磚一瓦,一木一石,都不復存在。

  周北南以為自己看錯了,睜大眼睛看了又看,只見他的好友們在此處擺上酒碗,圍坐在一處,趁著月色迷蒙,其中一人領頭道:「敬周公子。」

  其他人跟著道:「敬周公子。」

  這顯然是他們經常會來做的事情,輕車熟路,且統一地把聲音壓得極低。

  而他們要敬的人,此刻已經掉頭跑走了。

  已作魂靈的周北南穿梭在應天川的角角落落,狼狽得像個不識途的他鄉之客。

  他熟悉的樓臺亭閣都換了一副模樣,所有認識的人也都像是被抹去了精氣神,低著頭的是舊友,揚著頭的是魔道。

  在橫衝直撞中,看到無數周北南迎面而來,張揚快活的周北南,嬉笑怒駡的周北南,揮槍而戰的周北南,鮮血淋漓的周北南,最終,都是一個個浮沙幻影。

  周北南沖到了白沙海邊,唯有此處景象沒有大改。

  他胸中如懷湯火,大口喘了一會兒氣,才把自己拋在群沙之上,似哭似笑地仰天大叫起來,淅淅索索的海浪聲,把他的鬼哭聲盡數吞去。

  他終於是回來了,回來了他已認不出的故鄉。

  周北南沒有一時一刻像現在這般刻骨地仇恨著,原先心底的那些迷茫困頓一掃而盡,唯有翻滾嘶叫的熱血在腔子裡尖叫。

  ——殺。

  ——殺了他們。

  此時,兩名巡夜的魔道弟子提燈經過。

  周北南緩緩轉過頭去,雙眸裡閃過鮮血似的烈烈紅意。

  而與此相隔甚遠的大悟山下小鎮茶樓間,徐行之篤篤地從二樓走下來。

  一樓掌上了燈,大門洞開,曲馳與一個正在低頭把玩茶杯的人站在正廳之間。

  瞧見徐行之,曲馳便向他解釋:「我出鎮後不久,恰見這兩人迎面而來。他們告訴了我一件事,我想把他們帶回來,讓你也聽一聽。」

  燈影略有昏暗,徐行之微微眯眼,看向那個看身形頗為眼熟的人,那人也意識到自己在被打量,坦蕩地仰頭看去,未語先笑,丹鳳眼間光彩綺豔:「道友,可還記得我?」

  徐行之一愕,露出了幾許喜色:「卅四?」

  卅四抬手一攔,將徐行之急於出口的話阻攔了回去:「先等等。我這兒還有個人想見見你。」

  說罷,他回頭一望,卻見那人還蹲在門外系靴帶,綁帶煞了又煞,緊得快要勒進肉裡去,頸上用來遮擋縫合痕跡的方巾束得更像是要上吊,看上去寒酸又局促,身側還擱著一個平平無奇的紙袋子。

  瞧見他這副窩囊相,卅四捂了額頭:「……媽呀。」

  他幾步跨出門檻,俐落地把他揪了起來:「你進不進?」

  不由得門外人分說,卅四一把把他推進了茶樓來,樓內登時多了幾分寒陰之氣,而跌入門內後,他的衣帶挾風,掀動了燭火。

  孟重光一直跟在徐行之身後,待看清那人模樣,眉心猛地一緊,嫌惡之情溢於言表。

  徐行之喉間卻是狠狠一哽:「平生……」

  被他喊中的人肩膀一僵,緩緩抬起頭來,看向了徐行之,看得很用心。

  卅四看他愣著不動,便又拿指頭戳他:「去呀。不認識了?你朝思暮想的弟弟,喏,就那兒呢。」

  徐平生轉開目光,用看猴子的表情無奈地看了看卅四:「……錯了。」

  卅四與徐行之都有些懵然。

  卅四:「……等等,什麼錯了?」

  徐行之往下走了幾階,衣裳動了,自有一股沉香氣飄出,眼前人身上的氣味讓徐平生倍感親切,因而他反復清了好幾遍嗓子,才把沙啞的聲線清得添了幾分清亮溫和之色。

  「抱歉,我們找錯人了。」徐平生彬彬有禮地扯住卅四的袖子,「我們馬上告退。」

  卅四一把掙開了他:「撒手!徐平生你又魔障了?這是誰?你不記得了?」

  徐平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那持扇的青年向來灑脫無羈的臉上難得浮現出的茫然委屈,心中微痛,卻又想不通是為什麼。

  此人身上的氣味讓他覺得安心,那麼……或許,他會知道行之在哪裡?

  那長夜般清朗的青年對徐行之禮貌地一弓腰:「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我的弟弟行之,這麼小。」徐平生比劃了一下自己的膝蓋,對徐行之咧嘴笑道,「我帶他去鎮上買鞋子,他跑丟了。你看見他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在哥哥面前,師兄永遠想做個弟弟qwq



第106章 童年舊事

  徐行之恍然記起,是曾有那麼一回事。

  那是徐行之四歲時,彼時的他們還有家,有母親。母親讓哥哥帶著弟弟去鎮上趕集,買些尺布米粟,再買兩雙軟和點的鞋子。

  她病得厲害,步子都踏不出聲音來,納鞋底對她來說已是太難的事情。好在家裡還有幾畝房產,靠收租也能過得很不錯。她自覺在做母親一事上太不合格,對一雙幼子有所虧欠,因此大事小情上,能遷就補貼的絕不肯多吝嗇。

  兄弟兩人臨行前,她叫來了租她房住的泥瓦匠忠叔,讓他帶兩個孩子上城,又對徐平生千叮萬囑,叫他照顧好弟弟。

  大抵是小時候親眼看見父母受了那游方道士的騙,徐平生向來警醒,誰的話也不肯輕信,小小年紀便作一副老氣橫秋狀:「是。」

  而不知愁的徐行之扒住小院窗沿,搖搖晃晃地自窗外露出半張玉雪似的小臉:「兄長,走呀。」

  四歲的徐行之已高出同齡孩子一頭,雙腳有勁兒得很,在田埂間小田鼠似的蹦來跳去,一雙半舊不新的布鞋啪嗒啪嗒地在積滿新雨的水坑裡踩出了宮商角徵羽來:「哥哥!好聽嗎?我給你踩首小曲兒出來。」

  徐平生陰著一張臉,想,小狗才愛踩水坑。

  因為家裡有些餘財,不必像跟黃土鋤頭較勁,和那些農家孩子相比,徐平生很有那麼點自尊心,身後又跟著個房客忠叔,徐行之這般沒教養,真不給他做臉。

  既然如此,他也沒給徐行之顏面:「你穿的是我的舊鞋,別在泥坑裡瞎踩。」

  徐行之仗著臉皮厚,眯著彎彎笑眼,又蹦跳兩下,給自己的曲子續了個結尾:「忠叔,好聽嗎?」

  忠叔憨厚地笑,半討好半真心地說:「好聽著呢。」

  徐平生見他不聽話,自覺兄長的威嚴被大大挑戰了,追著他敲腦袋:「你看看你,搞得一腿泥點子!還不是我給你洗?!還有,進了鎮子你被人當乞丐了怎麼辦?!」

  徐行之的眼睛像極了洗乾淨的葡萄,漂亮又狡黠地眨了眨,做足了一副小狐狸模樣:「那我們午飯就有著落了呀。」

  徐平生氣得腦袋都大了:「……滾!」

  因為這小東西太過丟人現眼,徐平生生怕被當做小乞丐的同僚,進鎮後就刻意和他拉開了距離。徐行之也知道鬧得過分了,惹了兄長生氣,耷拉著腦袋亦步亦趨地跟著,倒是乖巧得很。

  這份乖巧叫徐平生放鬆了警惕。

  集上人極多,一鍋鍋的像是剛出鍋的板栗。在街市上走了小半個時辰後,徐平生瞧見了一雙不錯的鞋,扭頭想叫徐行之來看一看,卻不見了那雙狡猾的眼睛。

  他愣了片刻,冷汗刷的一下湧了出來,一把抓住忠叔:「行之呢?啊?」

  忠叔被熱鬧的花花世界繞得昏了眼睛,徐平生扯住他時他才回神,顯然並不能回答他的問題。

  徐平生撒開了他,眼睛茫茫地轉了幾轉,淚水才嘩啦啦落了下來。

  忠叔泥瓦似的粗神經過了許久才繃緊,口吃著安慰徐平生:「平生,沒事兒,行,行之身上有錢,又機靈,就算遇上拍、拍花子的了,他也不會……」

  徐平生根本聽不進他的話了。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他在人群中茫然地擠來擠去,會說的話只剩下了「你有沒有看見我弟弟」,舌尖發木,舌根發苦,小臉幹了又濕,只覺死去活來也不過如此。

  他把一條街從頭走到尾,癡迷著一顆心,一會兒滿腔柔情,想自己若是找到他,從今以後就再也不打罵他了,一會兒又咬牙切齒,拳頭作癢,恨不得立時打爆他的頭。

  徐行之就是在他後種情緒發作時,恰巧撞入他眼裡的。

  他蹲在街旁,懷裡抱著一樣用赭色土布包裹的長條狀物。

  徐平生熱血瞬間上湧,腦袋嗡嗡地響了好幾聲。待他再回過神來,徐行之已經被他踹倒了,身上添了好幾個大腳印,灰頭土臉地抱著肚子縮在牆角,疼得直咧嘴。

  徐平生硬起一副心腸,劈頭蓋臉一通臭駡:「你死去哪兒了?啊?!你還有臉回來?你怎麼不直接死外面?」

  罵到最後,他乾脆沒忍住哭了出來。

  徐行之滿臉灰塵地爬起身來,揉一揉鼻子,抱住徐平生的腰,把手在衣襟上來回擦過,才謹慎地給他擦眼淚:「找不著你們之後,我就一直等在這裡呀,等哥哥來找……是行之錯了,行之以後改……」

  「你改,你每次都說改。」徐平生邊哭邊罵,「我怎麼攤上你這麼個弟弟?」

  徐行之不吭聲了。

  徐平生後知後覺地看向他懷裡一直緊護著的東西,沒好氣地責駡道:「就不該把錢放在你身上!買的什麼破東西?」

  徐行之被踢得不輕,剛才急著哄兄長道歉還不覺得有什麼,這時候血液開始回流才曉得痛。他動作緩慢地把赭布展開,將裡面的東西展示給徐平生看。

  「這是給娘買的頭繩,娘生得白,紅色頭繩襯著好看。」

  徐平生不理那小玩意兒,抽出了另一樣東西,定睛一看,腦袋又一脹一脹地痛開了:「……這是什麼?」

  徐行之老老實實道:「村裡男孩子都愛玩打仗。我想給哥哥買一把木頭劍,打起仗來不會輸。」

  徐平生向來不覺得自己和那群臭小子能玩到一塊兒去,倒是徐行之總是一副孩子王的模樣,便自然而然地認定了他的罪狀:「明明是你自己想玩,少推到我頭上來。」

  徐行之爬起來,委屈地小聲辯解道:「我沒有。我自己有劍,是自己削的,可是沒有這個劍漂亮氣派。……哥哥不是喜歡好看的東西嗎。」

  徐平生心口倏地一熱,但聲音還是暖不熱:「這東西我不喜歡。去退掉。」

  徐行之不敢再惹徐平生生氣,抱著劍,一瘸一拐地在前面跑,徐平生跟在後頭,腔子裡的一顆心酸酸軟軟,為狼狽的徐行之,也為狼狽的自己。

  出了這樣的亂子,鞋子自然是沒能買成。徐行之回去把弄髒的泥鞋刷了又刷,又穿了很久,直到再也穿不下它。

  而在多少年後,徐行之面前又出現了那雙曾被徐平生看上的鞋。

  小小的童鞋四四方方,紅色的布老虎頭用玲瓏珠子作眼,活靈活現地望著徐行之。那模樣吉祥喜慶,很適合四歲的孩子,卻並不適合早就長大成人的徐行之。

  徐平生把紙袋裡的小鞋子掏出來,又珍惜地放了回去,抱在懷裡,期待地看著眼前似曾相識的一張臉:「你有見過腳這麼大的孩子嗎?」

  徐行之順著臺階搖搖晃晃地坐了下來。

  孟重光一驚,一手攬抱住徐行之的腰,陪他一起坐下:「……師兄,沒事的啊,沒事的。」

  徐平生也嚇了一跳,緊跟著蹲下身來。

  他說不清為何緣故,看到眼前青年難過,心裡也跟著緊抽著難受:「你……」

  徐行之張開雙臂,把徐平生納入了懷裡。

  懷中人渾身柔軟得很,徐行之已有所感,顫抖著探出手去,撥開了他戴在頸上的方巾,在他頸後看到了一圈野獸齒痕似的縫合痕跡。

  徐行之不肯說話,只把懷中人抱得更緊了些。

  徐平生是很反感與人的身體接觸的,卅四尋常摸一摸他的頭髮他都要氣上半日,但他恍惚覺得,這個懷抱與旁的懷抱是不同的,於是,他順勢跪了下去,像個兄長一樣摟住了徐行之的腦袋,親了親,又揉了揉。

  「不怕。」徐平生呢喃道,「不怕啊。」

  徐平生抱著這個陌生的青年,在錯亂的時空認知間,想到了自己不知身在何處的弟弟,想,如果有一個人也能像自己這般抱著他,寵著他,那該有多好啊。

  這樣想著,他的滿腔溫情終於有了寄託之所。

  他跪著,擁著青年的腦袋,一下下地撫摸。

  相同的血脈,一靜一動地在二人身上留存,將他們彼此吸引,終於拼成一個不大完滿的圓。

  這次失敗的相認是在卅四意料之外的。好在他心大,帶來的又不止一個消息。

  待徐平生終於捨得放開徐行之,卅四已喝盡了半壺茶,抹一抹嘴,道:「行之,跟我走一趟。」

  孟重光無比深刻地記得上次卅四到訪之後的種種情狀,對他天然便有了幾分厭惡,護食地勾住徐行之的手臂,警惕地盯准了他。

  卅四丹鳳眼大大咧咧地一閃:「你一起去也行。曲馳也去。」

  這短短的一路,卅四已經輕而易舉地把曲馳混成了自己的熟人。

  徐行之從傷感中走脫開來,抬起頭勉強道:「這裡需得有人留守。」

  「留守什麼?」卅四爽快道,「就你們幾個……」

  孟重光打斷了他:「……是十幾個。」

  卅四喲了一聲,仰頭看去,顯然也是沒想到小小的茶樓裡能藏龍臥虎到這等地步。

  他要是帶上十幾人行路,哪怕是夜行,也難免扎眼。

  而他要帶徐行之他們去的地方,需要絕對的保密和安全。

  卅四不肯說要帶他們去哪裡見什麼人,只口稱說是極重要之事,在哪裡說都不方便,不如帶他們來個眼見為實。

  孟重光心中難免存疑,對徐行之耳語道:「師兄,此人古怪得很,莫不是想賺我們去見九枝燈?」

  徐行之倒是答得利索:「他不會。」

  恰在此時,一把溫和的聲音自樓梯上方傳來:「我留下吧。」

  徐平生霍然抬頭。

  身著漆黑斗篷的元如晝靜靜立在二樓,寬大的兜帽與面紗將她一身白骨盡數掩去:「我想魔道不至於這麼快便能知曉我們的行蹤。」

  孟重光不鹹不淡地諷道:「……這裡不就已經有一個知道了嗎。」

  卅四搔搔後腦勺,回給他一個沒心沒肺的笑。

  元如晝性情還算穩妥,把眾人暫時交與她看管,徐行之也能放心些。

  既是商定要出發,徐行之與孟重光便上了樓去,將情況簡單交付給諸位弟子,叫他們安心在此地等候。

  徐行之特意提了一句:「你們周師兄見不得太陽,若是今夜回不來,那便是明夜回來。別擔心。」

  在徐行之安撫眾弟子時,徐平生魂魄似的怔怔忡忡地遊到了屋外,不知做什麼去了。

  卅四則與曲馳對坐,慢條斯理地飲罷了剩下半壺茶。

  另一邊,元如晝回到她棲身的包房,替在長椅上睡著的周望把滑落在地的外衣重新披好時,突地聽到窗外有細碎響動。

  憑藉在蠻荒多年養成的直覺,元如晝快步走至窗側,一把拉開染露的窗戶。

  讓她略有意外的是,窗外的人是徐平生。

  而她來不及遮掩,已經叫他看清了自己兜帽下潔白晶瑩的頭骨和空洞無物的雙目。

  他的足尖點在飛簷角邊,雙手背在身後,直盯著元如晝,雙眼一隻漆黑,一隻鴉青,但都是一樣的柔情似水。

  作為一具屍首,徐平生和自己較勁了整整十三年,今日一整天露出的溫情,遠勝於過去十三年的總和。

  元如晝偏開臉,倒退兩步,試圖躲開她的這名故人,然而徐平生也並未靠近,只在飛簷上小步踩著瓦片,就像初戀的少年,把脊背挺得筆直,將頸上有些亂的方巾理上幾理,才輕聲道:「……元師姐。」

  元如晝猛然一震。

  自化外之地帶回的那些風陵弟子與她也是多年相交,然而十三年光陰過去,也已淡忘了她的聲音,更不敢把這一堆白骨認作是元如晝。

  在元如晝驚異間,眼前的屍體羞澀一笑,把背在背後的雙手放到身前,動作間露水搖曳,一抹清雅秀麗的粉白色突兀地出現在了元如晝眼前:「元師姐,你看,我給你摘了一朵花。」


  作者有話要說: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第107章 唯心不易

  卅四引領眾人啟程,一路向南。

  此時天色隱有破曉之態,似有一個醉仙人信手攪亂了一天碎雲,雲隙間漏出些許金紅色光來,色如朱顏剝落的漆柱。

  卅四在前引路,徐平生跟隨在他身後,頻頻回望,很是在意那持扇的淚痣青年。

  青年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熹微晨光之下投以淺淺的一笑。

  徐平生想了想,也回給他一個笑。笑得頗不熟練,但足夠發自內心。

  他開心地轉過身來。

  不知為何,青年的笑讓他心裡快活得很,好像他等了這麼些年,希求的就是這個安然無恙的笑臉而已。

  卅四挑眉看他:「高興了吧。」

  徐平生心情愉快地將護在頸上遮掩傷疤的方巾往上扯了扯,擋住嘴,悶聲悶氣地同他抬杠:「……沒有。」

  醒屍各不相同,但都是統一的固執,尤其是徐平生這樣粗製濫造的醒屍,記憶早就被打成了一團漿糊,卅四這麼些年細心調理著他,也終於是在兩年前放棄了叫他恢復記憶的打算。

  不過,他聽人提起過之前的徐平生,相較之下,現在的徐平生好像的確是更順眼討喜些。

  卅四轉繞到他身前,將他的方巾拉下一點,便瞧到一彎上翹的唇:「……喲,笑啦。」

  徐平生馬上把笑意抿去,瞪圓眼睛,做出十足的生氣相。

  卅四哈哈大笑,動手去掐他的鼻尖,掐得徐平生縮了一下,又舒展開手臂,輕車熟路地搭上了徐平生的肩膀。

  徐平生想了一想,又忍了一忍,竟沒和他計較。

  這下卅四便知道他是真的心情好了,手賤的毛病再次發作,揉大狗似的去擼他的頭髮,沒想到手剛一挨上他的發旋,徐平生便眼疾手快地拂開了他,險些把他推下劍去:「……是她給我系的。不許碰。」

  卅四小步踉蹌了一下方才站穩,鴉青雙眸間隱有些疑惑:「『她』?誰啊。」

  「她……」徐平生隱隱紅了面龐,「是她呀。她說我頭髮亂了,就替我把發帶系了一系。」

  卅四登時不幹了:「有沒有良心?我給你系過那麼多次發帶,摸你一下怎麼了?啊?怎麼了?」

  尾隨在這打鬧不休的主僕二人身後,孟重光仍有些微詞,蠢蠢欲動地想講些卅四的壞話:「師兄,他是魔道之人……」

  「你何時這般看重仙魔妖鬼之別了?」徐行之與他共乘一劍,將他一應神態變化盡收眼底,哪裡不知道這小東西腦中轉的什麼心思。他把竹扇細骨握緊收攏,刻意往孟重光額心的朱砂痣上戳了一記,似笑非笑地,「……啊?」

  孟重光額頭妖核本就敏感,哪裡受得住徐行之這半撩撥半含嗔的一碰,氣勢弱去了大半,掩著額頭小聲嘀咕:「我的意思是……」

  「……他若能直接將我帶至九枝燈身前,那倒是省了我的事兒了。」徐行之勾住他的脖頸,照他耳根處吹氣,「莫要擔心。」

  孟重光此人心眼極小,頂多針鼻兒大小,在反省當年自己隱瞞師兄之事時,也少不得把鍋推到卅四頭上去。

  若不是卅四貿然跑來尋師兄,師兄也不至於怒急攻心跑去尋九枝燈,致使了二人十三年的離散……

  單是思及此,孟重光就老大的不高興,更別提此人一見師兄便勾肩搭背,著實可惡。

  「若他是聯合了魔道,想聲東擊西,趁機到大悟山去為難元師姐他們……」

  「卅四雖不會做這樣的事情,但防患之策還是要做的。若是魔道膽敢找如晝的麻煩……」

  徐行之偏頭一笑:「……那他們就是找死。」

  眉眼張揚的徐行之別有一番勾人之態,看得孟重光喉頭生火,又不能做些什麼,抓心撓肝地難受,只能以指尖勾住徐行之側邊臉頰,將他逼得面朝向自己,俯身珍惜地吮住他的雙唇。

  徐行之被他親得直樂:「好了好了,別鬧。這麼高,喝風呢。」

  曲馳含笑望著這依偎著的兩人,目光溫情,習慣性地伸手往側旁虛虛一握,好似身旁還形影不離地跟著一個人。

  掌心落空的時候,曲馳的目光也跟著一空。

  然而,不消幾個瞬間,他便悄悄掩去了自己的落寞,轉頭看向日光乍現的天際,發起呆來。

  徐行之與孟重光很快便分了開來,他按住孟重光肩膀,縱身一躍,再落下時,已掛靠在了曲馳的後背上。

  曲馳的劍身被陡然多出的一個人壓得微微一晃,但曲馳向來穩得很,被徐行之趴在背上,那踏踏實實的重量也只讓他覺得心中安寧:「……行之,我就算了吧。」

  曲馳難得開個玩笑,徐行之卻沒有接他的茬。

  他越過曲馳的肩膀,自顧自取走了他的玉柄拂塵,又往曲馳手掌裡塞了一樣東西:「好好拿著。」

  ……這是他趁著吻時從孟重光懷裡取來的、盛放陶閑碎魂的錦囊。

  落至且末山間時,曲馳仍珍惜地捧著那流光微微的錦囊,略有些恍惚。

  孟重光方才說過的話在他耳側盤旋:「……如果想叫他附身在活物之上,人鳥獸魚之類的就不必想了。他的魂魄只剩一線,虛弱至極,若遇生魂,也只有被立時吞噬的份兒。 」

  「若是附身在死物之上、助其回生倒還有些可能,可這一點殘魂,最多也只能存活在蟲蟻之中。且他六識五感已散,就算是複生之後也不會記得自己曾生而為人之事,更別說……記得生前之人了。」

  「此外,曲師兄,早做決斷吧。這殘魂實在虛弱,我傾盡全力相護,也只能保他三日不滅……」

  落地後的曲馳舉目四望,眼前率先映入了一棵煢煢的小樹。

  徐行之聽得身後傳來曲馳一聲呢喃:「……桃樹啊。」

  且末山位於南洲,潮濕燠熱,本不適宜種植桃樹,這一枝枯瘦的小桃樹也不知是由哪只貪食的鳥吃了樹種,遠隔千山萬水地消化於此。

  在一片冬日長青的挺拔水杉樹間,小桃樹作出一副苟且偷生的可憐相,縮頭縮腦,謹小慎微,枝頭開著一兩朵醜陋的小花,想必來年是絕結不出果子來的。

  不知為何,看到這棵像極了那人的小樹,曲馳心間便已有了答案。

  ……此樹虛弱,精魂已散。

  此處,或許是它最好的家。

  他手捧錦囊,走向那株小樹,啟開錦囊,由得那瘦弱的一星淺輝蕩出。

  小小的殘魂暈頭暈腦地遊蕩而出,打了幾個轉兒,撞上了那乾癟的粉桃花,它抱住花瓣,隨著花瓣顫動抖晃兩下,才終於認清了路,小魚似的遊回來,乖乖地往曲馳的長袖中鑽去。

  曲馳以掌心控住那一抹殘魂,托至眼前,輕聲道:「先進去。等來年春日,我定來接你。」

  殘魂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安心地趴在他掌間,由他捧送到枝頭,待一小半都已融入枝尖,它才像是醒悟過來什麼似的,自那透明蠕動的魂魄間化出兩隻小手樣的觸鬚,去勾曲馳的指尖。

  但它的力量太過渺小,什麼也抓握不住,轉瞬間,已消失在了枝頭。

  安放好陶閑殘魂,卅四便引著徐行之等人,在山間穿梭起來。

  自從入山后,卅四不再多發一語,一副恐驚天上人的模樣,著實不像他往日跳脫自在的行事作風。

  徐行之好奇地問他:「你究竟要給我看些什麼?」

  卅四不語,而徐平生顯然很清楚他們將要去看的東西,但也緘口不提,只問卅四:「他們會不會出去了?」

  卅四簡練地答道:「總該還留著一些。」

  這沒頭沒腦的對話令徐行之心中疑雲愈重,不由得轉頭看向曲馳。

  他記得曲馳說過,他是在半路與卅四相遇的。

  自己與卅四關係好,自是相信他說的話,但曲馳之前也只與卅四不過有個幾面之緣,他性情又向來穩重,若不是卅四當真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要給自己看,且給出了相當可靠的證據,他絕不會肯把蠻荒眾人的行蹤暴露給卅四。

  正在徐行之心中百轉千回之時,在一棵老柳樹前,卅四突然停住了腳步。

  他返身朝向徐行之:「……行之,多年之前,我愧對於你的交付。」

  卅四難得正色,仿佛那柳樹後有著一個再嚴肅不過的秘密。可他天生含媚的雙眼顯然不是為了正經而生的,太過肅穆,反倒惹得徐行之輕笑起來:「……怎麼又提起這檔子事兒了?」

  未能看顧好九枝燈、致使他心生反逆的事情並不能怨責在卅四頭上。十三年前的卅四年輕,心中只掛有劍道,於外物向來不甚關懷,就連徐行之也很驚訝,這樣的卅四,竟能把十三年前道友的一句約定記得這般深刻。

  卅四不再說話,展袖一揚,徐行之登覺迎面生風,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等再能睜開雙眼時,眼前天地改換,正是一處山中秘境,雲碓茅蓬,閑亭長街,像足了一個隱逸的桃花源。

  徐行之還未及將此處打量個遍,一名素衣葛巾的修道就自秘境前方拐角處閃出身影,恰好看見了走在最前頭引路的卅四。

  他客氣地向卅四頷首致意:「……卅公子。」

  招呼一聲後,他方覺卅四背後有訪客到來。

  他的目光越過卅四肩膀,只瞧了一眼,手中還在冒煙的香爐便猛地傾翻在地,潑落了一地香灰。

  徐行之也看清了那人容顏,刹那屏息:「……你……」

  那人伸手按劍,朝徐行之方向夢遊似的跌撞著走出兩步,才扯著嗓子憑空大喊:「都出來呀!出來!是徐師兄和曲師兄!是——」

  這一聲呼喝竟像是剝離了他全身的氣力,一嗓子喊出後,他硬朗的面容如丘巒崩摧,慟哭著跪伏於地,膝蓋砰然一聲砸在地面之上,砸起了整整十三年的時光塵煙,仿佛這十三年來,他都是用膝蓋一步步長跪著走來的。

  他單手撐住劍身,滿含熱淚地哭喊道:「風陵弟子,廣府君座下,廬州蔡滄瀾,拜見師兄!!」

  蔡滄瀾一聲呼喚,於茅屋草棚間跑出了無數人。

  他們身上的衣裳洗得發了白,生了舊,但都能看出,是老四門的服制,絕沒有錯。

  徐行之唇畔褪白,又漲上了紅,熱血在腔子裡一股股上湧,沖得他眼前發花。

  ……十三年,足以熬幹人精血的十三年。

  他以為,除了他們這些有深仇大恨的逃獄之人,已經不會再有人甘願犯傻,癡守著四門之名,不肯離去。

  卅四拄劍而立,注視著徐行之:「我卅四從不虧欠道友。這些年離散的弟子不必盡算,風陵山一千三百人,丹陽峰九百零三十五人,應天川出逃弟子三百七十八人,我卅四為你保了。」

  徐行之顫抖著聲音發笑:「……傻子。」

  卅四跟著他笑了:「加上我和徐平生,共計兩千六百一十八個傻子,隨你差遣。」

  ……與此同時,應天川的解劍島之上,十具屍首一字排開躺在地上,身上裹有一層白布。

  九枝燈以劍挑開白布,只見底下紅白之物橫流,一顆顆腦袋作爛西瓜狀,但仍能辨認出那一張張死不瞑目的面容,其狀甚是驚怖,仿佛在生前最後的時刻見到了什麼厲鬼凶神。

  九枝燈盯牢他們的傷口,看了片刻,便將劍身撤回:「色偏暗紫,形如蚰蜒,是鬼火燒傷的痕跡。」

  一旁的周雲烈道:「那想必是鬼族所為了。」

  九枝燈不置可否,回身詢問發現屍身的魔道弟子:「應天川現在狀況如何?」

  那弟子拱手,恭敬稟道:「回山主,屍身於昨夜被發現後,闔川大陣便已啟動,鳥雀無出,害死眾弟子的凶徒,定然還留在應天川中!」

  九枝燈言簡意賅地下令:「搜。」

  言罷,他不去看四散的魔道弟子,而是轉身望向了周雲烈,神情微冷:「周川主擅使槍,可對?」

  周雲烈面皮繃得極緊,瞧不出什麼端倪來,回答也是偏於圓滑:「不敢當,山主謬贊了。」

  九枝燈將手中持劍鏗然一抖,劍身出鞘,以劍鳴引得周雲烈眉心輕微抽搐後,他用劍尖重又挑開白布,口吻難辨喜怒:「這鬼是使槍的。周川主可看得出來,他用的是哪一路槍法?」

  周雲烈神色在微微震盪後恢復了平靜,仿佛多年來的丹爐藥火已把他的臉烤成了鐵板一塊:「……是應天川槍法。」

  他惜字如金,多一個字也不肯講,由於不急於辯解,反倒顯不出心虛來。

  九枝燈:「哦?」

  「當年應天川投誠於您,遁走的弟子足有百十人眾。」周雲烈慢吞吞地推測著,「許是他們偷偷潛入川中,伺機為之吧。」

  九枝燈垂眸看向屍首:「……這等槍法路數,倒叫我想起一個人來。」

  周雲烈心尖一跳,本能想要察言觀色一番,但卻徑直撞見了兩抹點漆似的眸光。

  ……九枝燈並未在查看屍體,而是在看他。

  魔道之人雙眸異色居多,平時不會輕易顯露,九枝燈此時看他,卻脫離了尋常本相,眼上像蒙了一層透明的紅霧,叫人瞧不清掩藏其下的情緒。

  周雲烈猶如一腳踩入深淵,背上冷汗炸起,蟻蟲似的麻癢感自小腿肚子一路朝上攀援爬升。

  ……北南莫不是被發現了?

  他暗自驅動靈力,靜待九枝燈發難,掌心卻已有細汗集聚。

  然而,九枝燈在重新掩上屍布後,竟就輕輕鬆松地收劍回鞘了。

  劍刃滑入鞘內的薄脆聲響叫周雲烈暗舒一口氣,可汗還未及落下,他便聽得九枝燈平聲道:「周川主,弟子們搜川,總需要些時間。你常年煉丹,足不出戶,我想去你丹房一觀,看看你新近煉出的丹藥,可否?」

  且末山山澗之上,徐行之與卅四並排而坐。

  風清水淨,白雲傳情,徐行之將「閒筆」化為酒杯,斟出兩杯來,端了一杯給卅四。

  徐行之左肩處的衣裳盡濕透了,是剛才一個風陵女弟子抱他痛哭時留下的痕跡,隱隱描畫出鎖骨的淺痕。

  度過初始的狂喜與狂悲之後,大家便開始思慮更現實的問題。

  弟子們想知道他們在蠻荒中過得如何,曲馳也想知道眾位弟子在現世中有何見聞,然而徐行之既不在現世,亦不在蠻荒,兩頭都插不上話,只好由得曲馳去清點各家弟子,登記造冊,順便答疑解惑,並留下孟重光、徐平生在旁協助,自己則同卅四一起出了秘境,來此地飲酒閒話。

  卅四接杯,一飲而盡,「哈」了一聲,眼淚倒先下來了。

  他是徐行之的劍友,不是酒友,酒量頂了天也就二兩。

  卅四拿拇指印去眼角嗆辣出的淚花,把杯子重又推到徐行之跟前:「滿上。」

  「酒量見長?」徐行之替他將酒液注入杯中。

  「……還那樣。」卅四說,「為了這幫人,忙都忙死了,哪有時間喝酒?」

  「你是怎麼找到他們的?」

  「徐平生唄。」卅四笑道,「當初在風陵後山撿到他,他瘋瘋癲癲的,除了叫你的名字外,就只會喊『且末山』,我可不就以為你在那裡嗎。一來此地,我放眼一望,蹲了一窩子人,我腦殼都大了。小王八蛋騙得我好苦。」

  徐行之笑了,他甚至能想像到當時卅四瞠目結舌恨不得掉頭就跑的模樣。

  「你就這麼管上他們了?」

  「不管能怎樣?」卅四做了個誇張表情,「我都和他們打上照面了,他們還敢放我走?我說句『不好意思打擾了您呐,你們慢聊我先走了』,他們還不一擁而上,一人一劍,把我給剁了滅口?」

  徐行之樂了,同他碰杯。

  卅四又飲了一杯,辣得嘶嘶抽氣,說話都有點大舌頭:「我跟這些人約法三章:我給他們提供藏身之所以及修煉所用的靈石寶器,保他們安然無虞;相應的,我這裡不是牢獄,他們也隨時可以離去,但是離去前必得來找我,在我這裡留個名姓。出去後也得講道義,不論死前還是酒後,都不得把大家的藏身之所說出去。若是誰敢私逃或是出賣於眾人,別忘了我卅四是魔道之人,天涯海角,若生,我叫他死無全屍;若死,我叫他挫骨揚灰。」

  青年既與他叔叔同宗同源,鴉青色的丹鳳眼一旦淩厲起來,便是一樣的如刀如劍,但很快,那點刀尖似的寒芒就被酒意上湧惹出的水霧沖淡了:「……不過你們正道的好像都還挺上道的。這麼些年,走的人不少,竟沒有一個告密的。」

  「……走了多少?」

  卅四兩杯酒下肚,臉熱了,眼睛也亮了,如數家珍地同徐行之算帳:「第一年,走的人不多。但是第三年年末嘩啦啦走了一大批,第四年是走得最多的,足足去了七百三十六人。後來走得就少了……對了,還有在外面遊蕩幾年,又回來了的。」

  「這麼多人,你是如何保了這麼多年的?」

  卅四輕鬆道:「嗨,你也知道,魔道向來不管我的,我閑雲野鶴,我孤家寡人,左右這十三年是魔道當家,我尋一處清淨遠人的好山好水,占了修煉,也沒人敢說我的是非。」

  徐行之回望老柳樹,暗想要維持那一片世外桃花源,要耗費多少的心血與光陰。

  那不是旁人的十三年,是卅四這個無拘無束、乘風灑脫之人的十三年。

  徐行之給他斟上了第三杯酒:「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卅四酒量實在不成,已有醉態,盤腿靠在岩旁枯樹邊,拿風情的眼角去勾他:「才十三年,不賴了。我還以為你回不來了呢。」

  徐行之有些好奇,問他道:「若是我真回不來呢?」

  「回不來,就替你接著養唄。」卅四雙手捧杯,飲茶似的品酒,把上唇染得亮晶晶的,「什麼時候人跑完了,我就找九枝燈去。」

  「找他作甚?」

  青年坐得頭暈,索性撂了酒杯,酒香四溢地枕在了徐行之肩上,打了個嗝:「……找他痛快淋漓地打上一架,給你報仇。」

  徐行之靜靜地由他靠著,心裡清楚,兩個人的摯友之情大抵也只能溫熱這一兩日,等到新鮮勁兒一過,大概又是一番撕撕打打。他定會仗著這點恩情,追在自己屁股後頭要比劍,自己也定會煩得恨不得把他一腳踹開。

  他一眼就能看到二人煙火氣十足的將來,因此這樣的溫情時刻反倒顯得格外難得。

  徐行之坦然道:「謝謝。」

  卅四伸手想去薅徐行之的頭髮,但手上沒了準頭,摸來摸去地也薅不到,只好遺憾地作了罷:「……謝你個頭。陪我比劍。」

  「哎哎。」徐行之為他醉酒後還能把話題扯到比劍上而頗感好笑,「說正事兒呢,少煞風景。」

  「……比劍。」卅四固執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徐行之眼前晃,「說好了……比一輩子。」

  徐行之自顧自給自己倒了一杯:「誰跟你說好了,啊?」

  卅四這會兒的口齒已經混沌了,徐行之都怕他說話一個不小心咬了舌頭:「你忘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答應過我……」

  說罷,他攀著徐行之的胳膊,追問:「……還記得咱們倆是怎麼認識的嗎?」

  徐行之把杯子壓在唇邊,細想了一想。

  半晌後,他驚奇道:「不記得了。」

  ……時間真的過去太久了,久到他已記不得二人的相逢是怎麼一番景象,好像就是在路上平凡地遇見,你瞧我不順眼,我瞧你不順眼,打了一架,旋即相識,稀裡糊塗地便做了這半世道友。

  徐行之反問卅四:「你還記得嗎?」

  卅四睜開朦朧醉眼,凝神細思片刻,抱著徐行之的胳膊笑出聲來:「不記得,不記得。記那幹什麼?」

  兩人正混鬧時,徐行之突然覺得後頸生風,有些悚然心驚、

  他下意識回過頭去,果然看見孟重光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兩個人。

  徐行之牙疼似的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孟重光死死盯著卅四與徐行之相依相偎的模樣,話音微顫:「師兄,曲師兄那邊已清點完了,讓我來叫你。……師兄這是在和卅公子做些什麼?」

  徐行之利索地把卅四從自己身上剝下來:「沒什麼,敘敘舊而已。」

  孟重光抱著胳膊,姿態倒是強硬,然而眼周已然漸漸染上了一圈兒紅意,眼淚都快下來了:「……師兄和他多年不見,他又幫你保了那麼多師兄師弟,師兄親近他也是應該的。」

  徐行之把卅四安頓在一側的樹幹上,由得他和樹幹纏纏綿綿去,自己則將酒具一攏,化作摺扇,站起身來,走到那面色慘白的青年跟前。

  孟重光也沒跑,乖乖在原地站著,低著頭,腦袋上的發帶被山風掠得飛起,只留給他一個渾身是刺的身影和一個毛茸茸的發頂。

  徐行之俯下身,拿扇柄勾了勾他的下巴:「生氣了?」

  孟重光由他擺弄,聲音軟乎乎的帶著一點水音:「我在蠻荒裡,也幫師兄把能找到的故友都找到了,就是想讓師兄有朝一日找到我的時候,看見那麼多朋友,會開心。」

  他把自己給說難受了,撲上來抱緊了徐行之,再難掩飾委屈之情,小聲道:「可第一次見師兄的時候,師兄都不誇我。……師兄一次也沒有誇過我。」

  徐行之任他收緊手臂,眸光低垂,心裡只剩下一泓揉不碎的繾綣柔情:「……誇你。想怎麼誇,嗯?」

  說著,他的指尖順著孟重光的頸部緩緩滑下,沿衣袍中線行至胸口位置,方才分流,在他微微的隆起處信指一點,趁它凹陷下去時,擁住孟重光的右臂猛然一收,將他整個攬入懷間,口唇間的溫熱酒香亦將孟重光的耳尖燒得火紅:「公子,我看你這顆心生得有趣可愛,可否撥冗,讓我進去小住些時日?」

  即使知道徐行之向來口甜,孟重光也還是被這情話撩撥得心裡突突跳,張嘴吻住了那張惹是生非的唇。

  師兄,它都是你的。

  只要是你,哪怕是想住上百年千年,我也高興。

  孟重光其人就像一隻刺蝟,雪白柔軟的小肚皮只對著徐行之開放,每每面對他時,刺也乖乖下垂收斂了起來。

  唯有眼前一人,能讓他退讓到這等地步。

  淺吻過後,孟重光與徐行之分了開來。

  孟重光拿腦袋輕蹭著徐行之,小聲撒嬌:「師兄你抱抱我。抱抱我就沒事兒了。」

  徐行之剛想說點什麼,餘光一轉,便在視線旁側裡看到了一個手足無措瞠目結舌的徐平生。

  徐行之以往再浪蕩也沒在兄長面前做過這等事情,立即放開孟重光,局促道:「兄……平生。」

  徐平生臉色看起來不大好:「我看你們一直沒有回來……」說到此處,他略皺了皺眉,瞧了一眼在遠處蹭樹的卅四,臉色更加難看起來,「……他怎麼了?」

  徐行之遇見兄長,本能地就心虛起來,將浪勁兒藏得嚴嚴實實的:「我和他喝了幾杯。」

  見徐行之這樣,徐平生嗓音竟難得軟了軟:「……又沒怪你。進去吧。」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往卅四方向趕去,氣勢如虹地朝那爛醉如泥的人的小腿迎面骨上踹了一腳。

  徐行之眼見拉不住,又知道卅四是個什麼性情,索性推著還想膩歪的孟重光進了老柳樹裡去。

  卅四醉得快,醒得倒也不慢,再加上徐平生這不留情面的一腳,哪還有不清醒的道理。

  他痛得直咧嘴,待看清眼前人後,立即不甘示弱地跳起來打了回去:「你長本事了!敢打我!」

  徐平生反正不知疼,被他抽了兩巴掌也不考慮報復的事情,而且他生氣的物件,似乎也並不是醉倒的卅四。

  他一指自己的後背方向:「……他是誰?」

  「誰啊?」卅四齜牙咧嘴地揉著小腿,往他指向的方位一探頭,「沒人啊。」

  徐平生言簡意賅:「小白臉,是誰?」

  「小白臉?」卅四一頭霧水,和徐平生雞同鴨講道,「……我沒養什麼小白臉啊。」

  徐平生自從變為醒屍後,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清醒時,他懷著滿腔怨毒和仇恨,鬧著要去和九枝燈決一死戰;糊塗時,認得的人就只剩下他四歲的弟弟與卅四。

  再遇見徐行之時,徐平生雖不知他是自己的弟弟,但一瞧到他心腸便格外柔軟,恨不得把那年輕人捧起來揣進兜裡好好護著。

  至於那長相漂亮妖冶的青年,起始時徐平生並未放在眼中,但剛才的一幕,叫他突然就看孟重光不順眼了起來,連帶著把火撒到了卅四頭上:「……你帶他出來喝酒也就罷了,還不幫我看好。他若是被些貓三狗四的小白臉拐走了,怎麼辦?」

  卅四一怔,在明白徐平生的意思後忍不住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誒喲哈哈,誰拐誰啊哈哈哈哈。」

  他笑得徐平生心頭火起,又追著他打了幾丈遠。

  重歸秘境之後,乍逢親友的喜悅已過,徐行之和曲馳便開始商量這些弟子該如何調動。

  最後,二人得出的結論是,這麼多人,不動則已,一動驚人。讓他們按兵不動,暫留此處,是最好的選擇。

  將利弊如是這般地陳述一番後,弟子們隱隱有些騷動。

  他們等了足有十三年,好容易見到一線希望,事到如今,是無論如何不想多等哪怕一時一刻了,他們恨不得今日就打上風陵,打回丹陽,將九枝燈的頭顱懸於山門之上。

  但是,曲馳的勸說叫他們漸漸冷靜了下來。

  ……左右已經等了十三年,還差這幾日嗎。

  將弟子們再度託付給酒醉打鬧後害了頭痛的卅四,徐行之攜著被哄開心了的孟重光與曲馳一道上了路。

  臨走前,曲馳特意向卅四交代,說有一棵桃花樹,請他多加照看,卅四酒意還未散去,拍著胸脯大包大攬道,若是掉了一枚葉子,自己就脫一把頭髮。

  徐平生則是憂心忡忡地看著徐行之,覺得這個像極了自己弟弟的青年要被這小白臉子欺騙了,不由得愁眉苦臉起來。他想要提醒青年,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只好暗暗下定了決心,今後要多隨卅四走訪走訪此人,對這空有一張好容顏的小白臉善加考察。

  徐行之等人返回茶樓,而茶樓裡一切安好,累極的陸禦九也醒了過來,坐在茶樓一樓的客座上,捧著茶杯小倉鼠似的飲茶。

  清涼谷眾師兄看不慣他戴那鬼面具,於是他只好乖乖給摘了,露出了一張水嫩清秀、無痕無傷的娃娃臉。

  周望正驚喜地研究著他的臉,陸禦九肉嫩,臉頰軟綿綿的一戳一個坑,有趣得緊,他也由得周望折騰,勾著頭,略有些心神不寧地盤算著心事。

  見徐行之回來,陸禦九乖乖倒了一杯茶,遞送給了徐行之。

  徐行之並不接,環視一圈後問道:「北南呢?」

  元如晝道:「我在此一日,並未見周師兄回來。」

  徐行之眉頭一擰,轉目看向外面已雲蒸霞蔚的晚景。

  少頃,他用摺扇在桌上輕輕一敲:「小陸,跟我去應天川接一下北南。」

  陸禦九驟然輕鬆了一些:「好。」

  孟重光攔住了徐行之:「師兄,你已連續忙了整整兩日了,還是先休息一下罷。」

  徐行之不在意地拂開他的手:「不必,我早歇夠了。」

  孟重光著實不放心:「……那我也要去。」

  徐行之略一思忖,並不作答,往前走出兩步、行至門口時,他方才回首,見孟重光站在原地,有些垂頭喪氣,笑眼狡黠地一眨,隨即拿眼角余光輕輕勾了勾他:「……愣什麼神,跟上啊。」


  作者有話要說:
  唯劍百辟,唯心不易。

  小陶閑終於變成了小桃仙qwq

  哥哥:勾引我弟弟的都是小白臉子【記仇.jpg



第108章 險象環生

  九枝燈一把推開丹房門時,滾滾熱氣如有實體,過分親熱地舐了一下他的面龐。

  丹房中陽氣烈烈,爐火極旺,就算曾有鬼氣陰魂殘留,也被吞沒得一乾二淨。

  火舌一閃,把丹房中人的面部都映得統一地發著紅光,太過濃烈的光焰將人的表情模糊化,因而,九枝燈看不出周雲烈在想什麼,周雲烈也同樣瞧不出九枝燈的心思。

  周雲烈雙手沿身側垂下,道:「山主,此處氣味濃烈,不適於您在此久留。」倒是一副真心為九枝燈考慮的口吻。

  九枝燈面對熊熊爐火,負手而立,那點暖根本不足以融化他眼中的冰霜。

  ……那殺人的槍法路數,是周北南的,絕不會錯。

  當年天榜之比,他與三首徒均有交手,周北南與師兄又是至交,因此對於周北南,他比旁人更要多出一份瞭解。

  根據屍體上每一處翻開的骨肉,九枝燈甚至能構想出他運槍的軌跡。

  月光之下截殺第一人時,他該是單手握槍,出槍如游龍;起手先挑再削,亦是他最常用的路數。他左手握槍,右手接月,槍刃割碎空氣,自巡夜人後腰斜向上刺挑,那人猝不及防,連慘叫也未曾發出,手中燈籠便連帶他本人一起被挑至半空,一刃鮮血淩空噴出。

  槍尖悄無聲息地切開第一名巡夜者的心臟後,周北南手一抖,輕而易舉將殘破的軀殼甩至漆黑的海潮間,沾染了心頭血的槍在空中劃出霜雪殘影,又劃破了他尚未反應過來的同伴的咽喉。

  在那之後,周北南大概是被血激得喪失了理智,將槍尖朝下,拖曳著槍身,一搖一晃地往一處魔道弟子的守夜點走去。

  槍尖在白沙灘上留下的劃割淺痕裡摻著血,很快便被上泛的海潮吞下,了然無跡。

  應天川槍法倚賴一套心訣修煉,向來密不外傳,能修煉到此等地步,且一出手即是凶招,再結合種種熟悉的槍法路數,除了一個周北南外,九枝燈想不出旁人來。

  他來不及去想周北南為何會變成鬼魅靈體,以及他是如何遁出蠻荒的問題,他只知道,若殺人者是周北南這一猜想無誤,孟重光也極有可能已從蠻荒脫逃成功。

  思及此,九枝燈心跳霍然加快。

  那麼,師兄……

  他收於袖內的雙拳發力握緊,眼珠被爐火和心火同時染上了一層血腥。

  若是師兄也出來了,那麼他不管周北南現在是人是鬼,都要生擒於他。有此人在手,他便有了和師兄談條件的資本。

  一旁的周雲烈溫聲催促道:「山主,請。」

  九枝燈拂袖:「周川主,敢問你這一爐煉的是何藥?火這般旺,就不怕毀了丹爐?」

  周雲烈答得自然:「是梅花丹,為著煉出真髓,必得加強火力,善加鍛煉,放能得出好丹。」

  九枝燈略略頷首,邁開步伐,打算朝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轉身瞬間,他驟揮袍袖,流雲飛卷間聚起一股澎湃之力,反手一指,六腳丹爐鏗鏗怪響一聲,其中三腳竟被齊齊斬斷,朝側旁轟隆隆翻去!

  刹那間,周雲烈的表情山崩地裂,雙目瞠瞪,頸部像是被人扼緊似的,發出咕嚕一聲悶響。

  ——凡鬼類,屬陰畏陽,若沾陽火,定會灰飛煙滅。

  然而九枝燈一進丹房便有所察覺,眼前此火乃八卦火,外為陽火,內為陰火,正是借了內外交融、陰陽協偕之象。

  尋常煉丹也有使用八卦火的,然而據他所知,梅花丹是至陽丹藥,絕用不著陰火。

  周雲烈令周北南於八卦火間藏身,著實是一步妙棋。

  但他終究還是漏算了一步。

  他以為八卦火一類的知識,九枝燈這等劍修不會知曉,卻不知昔年在風陵山中,九枝燈劍、陣、咒、符、器、體,六門均有造詣,辨陰陽,降鬼魔,他最明白該如何做。

  九枝燈瞬步踏至丹爐頂部,一足踩緊鎏金雕蟾的銅爐蓋,袖間抖出三枚剪成嬰孩形狀的黃紙符,拈指一揚,紙符刷拉拉飛貼至銅爐三方。

  在落地後,紙符竟似孩童哭鬧似的,咕咕咯咯發出一連串怪啼!

  旋即,丹爐裡發出一聲略帶痛楚的悶哼。

  藏身于陰火之間的周北南自從九枝燈進入丹房後便屏斂了氣息,靜聽九枝燈有何動向,在他似要離去時,周北南心神稍鬆了一松,卻不想下一刻,丹爐便向側面傾倒而去。

  他心中警鐘大作,本能想要立時遁出爐中,卻陡然聽到一陣聒噪難聽的嬰孩啼哭聲,轉瞬間,他便覺頭、足、手沉重如灌鉛,口唇僵硬,頭痛欲裂,體內靈脈俱化為了水銀般的滯重,竟是被束縛得動彈不得!

  與陸禦九相處多年,他對諸般與鬼族相關的花樣已爛熟於心,又豈不知此物是什麼?

  ……引魂紙,以新鮮嬰屍油浸過數日的黃符紙,攙朱砂繪就,專作引魂之用,三枚齊發,正把周北南的靈魄自三方牢牢牽引住!

  周北南正心慌氣短之際,突覺身體一陣鬆快,制住他的符紙竟像是失去了效力似的,他不及多想,閉眼往外一掙,再見天日時,雙目一陣昏眩,但頭腦仍是清醒。

  ……外面還是豔陽當頭,他出不去!

  他睜著一雙血目,踉蹌幾步,靈體穿透牆壁,栽到了丹房隔壁的小室去。

  既已動手,九枝燈也不再顧及什麼,抬手便轟塌了半面牆壁,元嬰威壓震盪開來。卻只將周雲烈壓得雙膝跪了地,小室那頭,周北南已逃得沒了蹤影。

  地上三枚嬰靈符紙正被方才驟然升騰而起的至陽之火炙烤,燒得只剩下斷肢殘首。

  周雲烈被那威壓所制,額間冷汗涓涓滴下,舌根麻木,有口難言。

  九枝燈不欲在此時多耗費時間同周雲烈計較他縱火焚燒符咒一事,只壓他在地上跪穩,自己則一步跨出門外:「……來人!」

  與此同時,兩名魔道弟子正在結伴搜查周北南蹤跡。

  一間久被擱置的大殿殿門被吱呀著推了開來。二人走至三清像前,一人繞向神像背後,其中一個仰頭去看那濃髯道發、莊嚴寶相的泥胎木偶,覺得這份莊嚴甚是可笑,便嗤的笑了一聲。

  可這一聲笑只響到一半,他便突地僵硬了身子,直挺挺面朝下倒地,砰咚一聲,把繞至神像後的同伴吸引了來。

  看到那人倒地抽搐,他吃了一嚇,快步迎上前來:「你這是怎麼啦?」

  劍匣間薄光一閃,來人的心臟被捅了個對穿。

  趴在地上的人緩緩起身來,握劍的手指筋脈突兀,在那致命傷上又絞擰一圈,旋即才鬆開手去。

  穿著應天川服飾的魔道弟子圓睜雙目,後腦殼重重砸在地上,發出西瓜似的脆響。

  周北南挾一身陰火破爐而出,這陰火加重了他體內本就濃烈的陰氣,雖在白日,其勢尚威,輕鬆助他一鼓作氣搶去了這魔道弟子軀殼。

  周北南微喘兩聲,坐於地上,十三年來第一次有了腳踏實地的實感。

  但這實感竟是借由魔道之人得來,周北南無論怎樣想都覺得諷刺不已。

  他苦澀一笑,抬手抹去臉上濺落的鮮血,又將血手在另一魔道弟子的屍身衣服上擦拭乾淨,拖住他的屍首,一步一頓地來到了神像之後。

  ……他還不能很適應人的軀殼。

  片刻後,虛掩著的神殿門被周北南推了開來。

  許久未曾見光,周北南雙眼狠狠一眯,恍惚幾瞬過後,才邁步踏入了炫白的日光之下。

  不出一刻鐘,被周北南藏起的屍身便被從神龕間拖出。

  九枝燈冷冷立於殿外,看著一隻蜷縮在殿外回廊間、被陽光被燒得皮肉潰爛的殘魂,不言不語。

  等到殿內查看屍身的人前來稟告情況,九枝燈方才開口問道:「與此人搭伴的是誰?」

  弟子稟過名姓後,九枝燈經過短暫思忖,乾淨利索道:「聽我調令,所有弟子一炷香後在應天川主殿前集合,領一枚信彈,三枚引魂符。周北南並非尋常人等能輕易制服得了的,弟子改兩人為四人伴行,若有異狀,馬上引燃信彈。」

  「此外,速速把此名弟子找出,一旦找到,勿要輕舉妄動,以引魂符將其引出體外即可。沒有軀殼,周北南也無法在白日隨意行動。」九枝燈在此處猛地加重語氣,「……在入夜之前,務必將周北南擒獲!」

  「……是!」

  應天川解劍島,乃封川大陣的節點之一。夜色既臨,潮汐將至,湯湯雲水接天而來,幾名著藏藍袍服的魔道修士正鎮戍此處,拄劍押守,自成一道鎖喉陣法,每人腰間各有一發信號煙火,掖著幾枚散發著淡淡屍臭味的靈符。

  空站著左右也是無聊,幾人開始閒話聊天,話語有一聲無一聲地被滄浪海聲淹沒。

  「那周北南還在逃竄?」

  「他也是瘋了,逮人便要上身,這大半日過去,又強殺了六名弟子。」

  「哈哈,困獸之鬥罷了。」

  「山主囑咐過,入夜後更要謹慎。周北南現如今是死鬼一隻,到了夜裡,他就不必再依憑軀殼躲藏,極有可能會趁夜突圍而出,咱們時時處處可都得留心著。」

  議論著議論著,話題便自然而然轉了方向。

  其中一名弟子發問:「說起來,老四門的首徒,誰更厲害啊。」

  「曲馳吧。」另一弟子說,「他是兩屆天榜之比榜首,自是比其他人出挑一截。」

  馬上便有人嗤之以鼻道:「……曲馳?不過是個金丹期修士罷了,你們可聽說過徐行之的名號?」

  提名曲馳的弟子笑話他道:「你入門多少年,也不過是個看門守陣的,能聽說什麼?」

  那弟子頓時被戳中心中痛處,他雖說入派較早,修為卻遲遲難以精進,多年來也不過只能做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好在他還有資歷可以擺:「我可是從很早時便跟隨山主,還去風陵山遞過拜帖,送過禮呢。」

  眾人哄笑成一團:「得了吧,你一個遞拜帖的,怕是老四門的山門都進不去吧。」

  弟子面上青紅交織,硬著頭皮擺出明證來:「誰說的?我可是真模真樣地瞧見過徐行之!那姓徐的生得貌美,額間一滴朱砂,性情卻狡猾伶俐得很,他手上持一把扇子,名為『閒筆』,有千般機變,能幻成刀槍劍戟……」

  在他吹噓自己的見聞時,眾人卻隱有所感,轉眼看向海上漸漸飄至的一星白點。

  一身著白衣的青年翩然落至解劍島前,縹色發帶在腥澀夜風間鮫綃般舞動,素衣簡裝,卻愈加襯得他眼如星辰,身如疏月。

  他單手按緊魚腸劍,自然跨前幾步,笑眼微彎道:「各位,我有要事回稟山主。山主可在裡頭?」



第109章 闔川大鬧

  借月光看去,眾人皆有些怔愣。

  相貌出色的青年他們不是沒見過,但眼前之人,倒是著實值得他們為之自慚形穢片刻。

  「你是……」

  「風陵徐屏。」青年淺笑,「……山主近侍。」

  「腰牌?手令?」

  青年右手隱于袖中,將左手探至腰間,解下一枚形狀精巧的木牌。

  剛才還在滿口吹噓的魔道弟子整肅面容,從青年手中接過木牌,對著月光檢視起來。

  一眼掃過,他眉心淺淺一皺。

  起初他瞧那木牌上仿佛是「丹陽」兩字,周邊還滲著淺褐色的花邊,似是已乾涸多時的血。但他眼前旋即眼前一花,視線再聚焦時,上頭端端正正雕鏤著風陵的族紋,紋路間隱有微光流轉,不似作偽。

  那魔道弟子視之良久,竟沒來由的一陣心悸,仿佛他手裡捧著的不是一塊腰牌,而是一隻靜靜凝視著他的眼睛。

  他鵪鶉蛋大小的喉結上下咕嚕一響,收起這般無謂的心思,將腰牌交還于來人,舉手示意眾人撤陣開防。

  青年左手接過腰牌,掖回腰間,爽朗地眯眼笑道:「謝啦。」

  守陣諸人均示意他不要拖延時間,快些過陣,並各自將靈力擴散開來,以防周北南窺伺到這短短一瞬的紕漏,借機逃跑。

  青年邁步進陣,目光落至幾人腰間的冷焰火上,又不動聲色地轉移開來,自來熟地與幾人招呼:「諸位前輩,應天川這是出了什麼事兒了?」

  開了一人有餘的陣法很快在他身後閉攏。同時,青年也得到了他的答覆:「山主正在搜捕逃犯周北南。」

  青年指間的獨山玉戒指不引人注意地騷動了一瞬。青年將指節收攏,反背至身後,作感興趣狀:「……周北南?」

  「你沒聽說過此人名號?」

  青年一臉坦誠地搖頭,張口便道:「我入門還不到兩年呢。」

  此酷愛吹牛的弟子總算抓到一個不清楚自己底細的新弟子了,自是要大大賣弄一番資歷:「那是昔年老四門四首徒之一,你竟不知?你也太孤陋寡聞了。」

  青年微微睜大雙眼:「四首徒?」

  「沒錯。這姓周的使得一手好花槍,如今死了也不給人落個清淨。今日他闔川大鬧,足足折騰了一日光景,現下怕是已殺紅了眼。你四下走動可要小心,若是被他搶了皮囊去,有來無回,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青年做足了虛心受教的姿態:「是。我曉得了。」

  那人還忍不住誇誇其談:「你不必太過驚慌,四門首徒裡,周北南是最不頂個兒的。……這麼說吧,你可聽過『徐行之』的名號?」

  青年唇角輕輕一顫,馬上抬起指腹輕擦了一下鼻尖:「似有耳聞。」

  「他是四首徒裡唯一一個有著元嬰靈根的。元嬰之體,你可領教過?」

  青年誠懇道:「未曾領教。」

  「所謂元嬰,就是……」由於其本人也未曾與元嬰交手,此魔道弟子自是無法盡數元嬰靈根的好處,又怕自己說得複雜了,眼前人不能盡懂元嬰的奧妙,因此只能淺顯易懂地舉了個例子,「……就拿你作例吧。你若是有元嬰靈根,站在我面前,我便根本無法參透你的虛實,我會以為你只是個只及煉氣的凡常弟子,你就可以趁機取我性命。這樣說,你可明白?」

  青年又動手擦了一下鼻尖,肩膀詭異地顫了一顫:「明白了,明白了。」

  魔道弟子見他低眉順眼,是個可造之材的模樣,便忍不住對這諸事不懂的年輕弟子耳提面命道:「這對於我們而言是常識,你雖是後輩,也得多學一學。空長一副好皮囊沒有用,兩頭尖尖腹中空空,就只能是一輩子伺候人充門面的命。曉得了嗎?」

  青年笑道:「前輩說得對。」

  舌頭過足了幹癮,魔道弟子揮一揮手,示意他可以離去了。

  青年順從地一頷首,轉身遠去。

  背對著眾人,他唇角擴散開一抹笑意來,顯然是很想找個無人之處哈哈大笑一場。

  不過,這個碎嘴子倒也不是全無用處。

  至少徐行之得知,到目前為止,周北南還未落入九枝燈手裡。

  他指間戒中傳來細微人聲,徐行之將單手舉起,貼至耳邊,以靈識將聲音傳入戒中:「……殺了他們簡單得很。但按風陵習慣,九枝燈採用的是流動守哨,每隔半個時辰便會換上一班,他們的屍首不久後便會被發現。小陸,我們此行主要是救北南出來,不必惹是生非。到時叫他像你與重光一樣藏身至戒指中,原模原樣將他帶回便是。」

  戒指中的陸禦九仍有些擔憂:「徐師兄,你用本相進來,沒問題嗎?」

  「放心吧。」同在戒中的孟重光應道,「師兄周身都被我設下了障目之術,就算有熟人,他們也會將師兄認作旁人。……只要不見那九枝燈便是。」

  孟重光如今修為深篤,方才那腰牌,便是他動用術法所達到的一葉障目之效。但對元嬰期以上的人而言,雖說不能一眼看穿他的障目之術,但只要細加詳察,便不難發現徐行之身上有術法流動的痕跡,到時必會生出無窮麻煩。

  ……畢竟他們此行,只是為了將周北南救出這片環海而建的孤島監牢而已。

  徐行之走出幾步開外,仍能聽到身後魔道弟子的鬧嚷嘴架。

  「你就充充資歷,蒙人家新來的罷。」

  「什麼叫充資歷?我本就比他在派中呆的時間更多,教訓他兩句又有何問題?」

  徐行之又有點想笑了,當他再次抬手打算抹去唇邊笑意時,剛才對他百般訓導的魔道弟子卻不無驕傲地再度開了口:「當年,應天川是我親來接收的,清涼谷也是我帶人攻進去的,那時候你們在哪裡?」

  徐行之猛然收住了腳步,臉色歸為冷漠。

  濤聲在他身邊響著,砰,撞岩石,磅,激群浪,嘩啦,濺雪沫,像是死人的絮語,像是亡靈的呻吟。

  「……我改主意了。」

  半晌過後,徐行之緩緩開口:「我想把應天川打下來。」

  戒中一片安靜。

  徐行之繼續道:「這裡是北南的家,沒有在家裡卻被追得如喪家之犬的道理。再者說,我們也要有一個落腳地。」

  言及此,徐行之眸色微冷,回首側望:「……還有,我現在很想殺個人。」

  戒中沉默良久後,響起了孟重光一聲溫柔的淺笑:「師兄既想要應天川,重光便幫師兄拿到好了。」

  片刻之後,陸禦九也給出了答覆:「……我已請示過眾位師兄了,師兄們說,十三年來,他們等的便是這一刻。」

  徐行之立時轉身,發帶當風,在海風的肆意舔舐下淩亂飄飛。

  見青年去而複返,那自吹自擂的魔道弟子側目看他:「怎麼又回來了?」

  「聽前輩一言,頗有感悟。」徐行之扯起嘴角,冷冷一笑,「後輩感激不盡……」

  那魔道弟子突覺眼前一白,一線溫熱紅意颯地濺出,噴在他的左臉之上。

  一時間他弄不明白那溫熱的來源,正欲伸手去摸,右臉便也是炸開了一片濡熱,氣味鹹腥,像是被煮沸後的海水。

  人體轟轟然的倒地聲不絕於耳,然而那魔道弟子眼前天地緊縮,只容得下徐行之一張似笑非笑的面容。

  當他聲息俱止的下一瞬,一道月華便照入他的胸口,一進一出,被剖出的血肉迅速收攏貼合,他低下頭來,只見胸前甚至未流出多少血,那淺淺一道劍痕更不影響他衣裳的挺括,唯有一顆心臟停了跳,痛得近乎炸裂。

  他搖晃著仰面摔倒在地時,聲音極悶極低,因為泥土已被海水沁得柔軟。

  突變來得太快,誰也沒來得及扯亮那根冷焰火。

  當那魔道弟子抽縮著四肢顫抖痙攣之時,一柄雪亮破空而來,徑直沒入離他側頸只有三寸的土地間。

  面對著一雙充斥著恐懼與迷茫的眼睛,徐行之單膝跪地,續上了自己未說完的後半句話:「……風陵徐行之,受教了。」

  那雙眼睛驟然放大,最終凝固成了個死不瞑目的模樣。

  徐行之自他腰間取出那枝冷焰火,用他的衣擺將焰火擰開,將其送上天際,任它在九天上披掛下一片雪練。

  「重光,先找到應天川弟子。」徐行之將第二枚冷焰火放至空中,順手啟開戒指,口吻平靜地下令道,「九枝燈不可能叫他們參與搜捕北南之事,因此他們定然是被聚在一處,集中關押看守。小陸他們不熟,但他們應該還認得你。你去找他們,我和小陸去找北南。」

  漸漸的,地上幻出兩個並肩而立的人影。

  孟重光微抿唇畔,對於要離開徐行之一事有些不甘不願,但終究還是順從了他的安排:「師兄,待我找到他們,便馬上來找你。」

  「告訴他們。」徐行之說,「……無戀戰之心者,只需找一處地方藏好,莫要露頭。碧血尚存者,心臟猶熱者,隨我來。」

  短短小半時辰後,應天川成了一片焰火的海洋,漫天盡是清雪流螢,似霰似霜。

  一名惶惑的弟子跪在主殿間,朝向身處上位的九枝燈,臉色煞白道:「山主,周,周北南……他瘋了……」

  久久等不到九枝燈的回應,那弟子戰戰兢兢地抬眼望去,卻見九枝燈眸光柔軟,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懷戀什麼。

  「……山主?」

  「不是周北南。」九枝燈雙眼竟閃出淡淡的喜色,「……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  
  師兄:萌新瑟瑟發抖,溜了溜了。

  魔道弟子:乖。



第110章 君心吾心

  天上開一朵煙花,地上便死上一個人。

  弟子們狼狽的呼喝聲一路追逐著煙花盛開的軌跡,然而他們永遠要慢上一步,只能徒勞地迎接同伴躺了一地的屍首,並被煙花噴上一頭一臉的灰燼。

  可九枝燈並不覺得惱怒,死了個把弟子這些小事,對他來說是不足道哉的。

  幾月未見,他已想念極了師兄。

  今夜風偏大,吹得海潮滾湧,嗚嗚咽咽像是不甚分明的鬼哭。煙花濺雪,奮力撥雲,露出了一個生鐵也似的淒冷月亮。

  九枝燈從燈影中走到月光下,想起多少年前,他在元嬰大典中躺在師兄的懷裡,哭著求他殺了自己。彼時的他已斬卻一切生的希望,而師兄一語不發,縱身躍下高臺,從自己的榮耀裡毅然離開,闖入他成灰成燼的心裡,高喊著,呢喃著,小燈,別死。

  他如師兄所願活了下來,且活了許多年,但真正的九枝燈早已死在了那個化魔的日子。

  這些年該得的、不該得的,於他而言,皆是僥倖。

  但他唯一的指望、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一口活氣,現在要來見他了,哪怕來的是提劍相見的師兄,他也是真心的歡喜。

  九枝燈發呆時眉眼柔和,鋒銳之氣被睫毛收去大半,看上去像個懵然無措、未經世俗玷染的少年。

  有人欺近了他,為他披上了衣服:「山主,回去吧。外面太危險了。」

  他嗯了一聲,抬手把外袍掖好。

  他瘦得驚人,手腕只得一撚粗細,胳臂揚起時袖子下滑,露出了手腕,上面密密麻麻布了好幾道陳年紅傷,小臂上還有一道刀刺的痕跡,每一處都猙獰且美,真材實料,生生切進了脈和肉裡去。

  弟子恭敬地退開一步,九枝燈就順著他退開的方向朝殿內走去。

  大抵是風大的緣故,殿中的燈不知何時滅了,九枝燈似是無所覺察,徑直朝內走去。

  弟子緊隨其後,手中無聲無息地幻出一柄長槍,在手中掂了一掂,在驟然而起的風聲中,朝九枝燈後心處搠去。

  然而,在槍尖距離他後背還有半尺時,九枝燈回過半身,掌心浮出一道淡金光環,將槍尖平順地接至掌間!

  那弟子窮盡全身之力,發出一聲痛恨至極的咆哮。

  但他的槍再無法寸進分毫。

  九枝燈一雙眼像是清寒的星子,審視著眼前仍在咬牙發狠之人,說:「周師兄,許久不見了。」

  言罷,他信手一揮,持槍的周北南便當胸受了一道靈力衝擊,栽下了階梯,待他滾落在地時,已被強行自那具軀殼中剝離出來。

  那具身體不過是剛入金丹期,太過脆弱,受此衝擊竟被撕了個四分五裂,紅紅白白地各自散落成一灘灘的肉泥與豆腐腦,而周北南的口角也已淌出鮮血來,一滴滴落至地上。

  周北南跪在地上,胸中氣脈亂竄,他將口中殘血一口吐出,槍身被他捏出了咯吱咯吱的細響,一時氣力難支,竟是站也站不起來了。

  九枝燈負手看他:「周師兄今日換了六七個皮囊,個個均是高級弟子,是想借機混到我身邊來吧。」

  周北南不置可否,眉眼間卻已生出了幾許怒意來。

  他的確有此打算,可白日裡搜捕太過嚴密,尋不到下手之機,他接連搶過幾具皮囊過後,亦是損耗極重,只有在入夜川上亂起來時,才尋到了這一線機會。

  「你怎知我是……」

  九枝燈背著手,孤零零的一道影投下長階,單看五官著實是個端莊的冷美人:「屍身不會喘氣,是一大紕漏。除此之外,但凡是四門間高級弟子,無人不知我多年來身側只有溫雪塵照應,沒人敢來給我披衣。」

  九枝燈不提溫雪塵還好,聽到這個名字,周北南幾乎是暴怒了,眼前浮現出墓、黃沙與寫滿一整個山洞的血字:「……你他媽別提雪塵!」

  他這一聲呼喝喊得帶了仇恨的哭音,像是作嘔一般聲色俱厲,隨著他的聲音,一柄短槍赫然出袖,疾風烈火似的奔去,卻輕描淡寫地被九枝燈擋了下來,就像撣灰一般輕而易舉。

  相較于周北南殺意十足的攻擊,前面那句話卻更叫九枝燈在意。

  他微皺起了眉:「他怎麼了?」

  今日他已多番設想了溫雪塵的狀況,得出的結論是安全。

  師兄他們就算擒獲了溫雪塵,顧念昔日情誼,也不會對他做些什麼,但眼見周北南神情痛楚至此,他竟有一瞬心慌。

  ……溫雪塵怎麼了?

  周北南不答,只用一雙含血的雙目盯緊了九枝燈,恨不得將濃密的睫毛都化作鍘刀,把眼前人一片片切作肉片。

  這份沉默提醒了九枝燈,他不再追究這件事,往階下走了兩步:「師兄已來了,你又何必來呢。」

  周北南啞聲道:「我妹妹的仇,我要親手報。」

  九枝燈又邁步下了兩階:「我就知道周師兄不是東躲西藏的性格。周師兄是怕師兄提前到來,與我一戰,失了手刃仇人的機會吧?因而你定會選擇在此時鋌而走險。」

  聽他這樣氣定神閑地分析,周北南心間陡然閃過一絲不妙的預感。

  九枝燈來到周北南身前不遠處,彎下腰來,眼裡沒笑,卻透著一股格外的和氣,但在這樣的情狀下,和氣反倒比殺意更叫人遍體生寒:「周師兄,你一直在等機會。我也在等。」

  周北南喉頭一冷,哪裡還不知道九枝燈打的什麼主意?

  ——這人守株待兔了一整日,等的便是自己送上門來的這一刻!

  若是自己落在了他的手中……

  周北南之前只做好了再死一次的準備,卻全然忘了若是自己真落入彀中,求死不得,行之他們必然要落於被動!

  思及此,周北南撐住自己被震得發麻的軀體,竭力向後挪去,暗罵自己蠢,也罵自己無能。

  在蠻荒裡渾渾噩噩做了十三年暗鬼,被活生生斬去一半靈力,他連修煉都未曾精益過分毫,如今見了明刀明槍便這般沒用!

  周北南後悔不迭時,也下定了決心。

  他是寧死也不肯拖累大家的,再者說,雪塵的前車之鑒明晃晃地擺在那裡,若是讓這具靈體落在九枝燈手裡,被他顛來倒去地折騰,不如……

  在他攥緊手中長槍、耳中被熱血沖得嗡嗡鳴叫時,他突覺眼前多了一片陰影。

  一道沾滿鮮血的竹骨摺扇於半空中劃下一道圓月似的清光,將他護在了身後。

  周北南一時恍惚,仿佛時間倒退回了十三年前,他躺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天坑中,于求生和求死之間輾轉,在昏昏沉沉間喚出了他除了血親家人之外最可依賴之人的姓名:「行之……」

  但和十三年前的那次不同,這次他得到了回應。

  「北南。」護在他身前的人側回半張臉,輕聲問道,「北南,站得起來嗎?」

  從他背後伸出一隻規模不大卻異常溫暖的手掌,擔憂又緊張地抓握住了他的:「……你受傷了嗎?」

  那道溫軟的聲音叫周北南的聲音也跟著綿軟下來:「你怎麼知道我在……」

  「君眼吾眼,君心吾心。」手掌的主人帖耳低語,「從南狸那時候開始,我便跟自己發誓,絕不再叫你受傷。」

  指掌交合處,精元汩汩湧出,瞬間讓他的身體和心一道充盈了起來。

  ……至少這一次,他不是孤身一人了。

  徐行之來時,受到極強烈的針對性元嬰靈壓,九枝燈被迫倒退回了階上,靈力激蕩得他層衣飄蕩,然而他卻真真切切地歡喜了起來:「師兄,你來了。」

  他眼裡有火,徐行之眼裡是冰。

  魔道弟子們沿著煙花燃放的軌跡追至大殿門口,遠遠便見徐行之正與九枝燈對峙,見了一路同伴屍首的怨怒之氣瞬間爆發。

  不知是誰揚聲喝道:「殺了他們!報仇雪恨!」

  這樣的囂叫都不值得徐行之回一下頭,倒是攙扶著周北南的陸禦九轉過了臉去,牢牢盯緊了這群人。

  在魔道眾眼中,這孱弱的小個子青年雖說戴了一副醜陋的鬼面,但威懾力極低,還稍顯滑稽,就算再加上一個虛弱得連槍亦端不平的鬼修也實在不夠看,顯然要比煞氣翻騰的徐行之看上去要好料理得多。

  於是魔道弟子們的憤怒有了一個更明確的宣洩點:「……殺了他!」

  沿路追緝過來的魔道弟子,再加上聽到響動圍聚而來的,足足有上百號人。

  周北南氣力稍複,攥緊掌中槍,正欲上去同這幫人痛快一戰,陸禦九便拉住了他的手,輕搖了幾下後,往前走出幾步,順便抬手撫了一把鬼面。

  這面具戴了十三年,仿佛已成為了他臉的一部分,若是在戰鬥中,他更習慣戴上這副面具,把那張雪白乾淨的孩子面孔藏起來,換用這副醜陋的模樣迎戰。

  他薄唇啟動,輕誦了幾句咒訣,懷中符籙滴溜溜打著轉浮在了半空間,而他一雙眼睛也浮現出狐狸似的青光,碧透明淨,如澄玉,如翡翠。

  隨著他誦念速度的加快,數枚光點如暴雨臨境,落至眾人眼前。

  初始,一眾細光猶如蜉蝣,不消刹那乾坤,群鬼湧出,漸化具象,每人額心都燃燒著一線紫色雲紋,每人眼中都燒著滾熱的仇恨。

  周北南與魔道眾一道愣住了。

  他遙望著那一天的鬼神,竟在其中辨認出了幾張熟悉的臉孔。

  陸禦九大喝一聲:「解心遠何在!」

  領頭的解心遠應道:「在!」

  「清涼谷,擺陣,除魔!」

  另一側,九枝燈與徐行之仍在對峙。

  徐行之清楚論陸禦九現而今的實力,已不會被九枝燈輕易壓制,因而根本不操心身後的戰場,而九枝燈也像是全然不在意似的,只一味看著徐行之,眸間含光。

  徐行之將「閒筆」轉化為當年劈山所用的流火巨鐮,轉扛至肩膀之上:「他們剛才說什麼?報仇雪恨?你們也配說這樣的話?」

  「不配的。」九枝燈淡淡地應,「師兄的恨遠在我們數倍之上。他們不曉事,也是該死。」

  儘管十三年前已體驗過一次,但與自己親手撫養長大的孩子相對而立,不死不休,仍叫徐行之心臟生痛,他借著一聲冷笑,試圖化去心間鬱結的悲涼和憤怒,同時也在拖延時間,等待孟重光到來。

  然而,九枝燈卻並沒有給他太多的時間。

  「師兄是來殺我的嗎?」

  徐行之冷聲以對:「你以為呢?」

  九枝燈卻像是沒聽明白他這個問題似的,又把這個問題重複了一遍:「兄長是來殺我的嗎?」

  「你……」

  話音未落,徐行之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對了。

  他略帶驚愕地仰首望去,九枝燈竟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著鵝黃色衫的少女立在風中,衣袂飄飛,美好得像是一個乘風歸去的夢境。

  徐行之凝噎:「梧……」

  在凝噎過後,極深的悲憤攫住了徐行之的一顆心,惹得他喉頭發熱:「九枝燈!把本相給我變回來!」

  九枝燈卻根本不聽他的,輕言慢語道:「殺了我啊,哥哥。」



第111章 三人相見

  徐行之背後、九枝燈眼前早已是血火沸反,兩千亡靈積攢了十三年仇怨,此刻傾洪而出,將本就措手不及的百余魔道弟子瞬間沖進了絞肉的血海之中。

  川內他處也響起了洪亮的刀兵之聲。

  當初周雲烈投降魔道時,應天川弟子大部分被保全,後來自盡了一批,逃了一批,歸攏起來還有一千五百人,死樣活氣地撐著個人架子,被新調撥來的一批魔道弟子笑話是慫包軟蛋,他們也照舊垂著眼皮,把嘲弄自欺欺人地擋在外頭,好像那眼皮已是他們最後一道遮羞布。

  既選擇了苟延殘喘,尊嚴便是奢侈之物了。

  然而,就在今日,周北南陡然闖入川中,大鬧盈日,把整個應天川攪弄得風雲變色,也把他們死水一片的心湖攪出了些緊揪揪的波瀾來。

  而在半夜時分,一名不速之客不聲不響地鑽入囚禁群羊的羊圈,連守圈的群狼都未曾驚動,並帶來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風陵徐行之。

  徐行之、乃新一代弟子中的翹楚之人,他奪得天榜魁首的那一次,恰是在應天川,幾乎所有應天川弟子都記得他的一襲白衣、竹骨摺扇,以及爽朗如清風入懷的大笑。

  單是聽到這個名字,就足以讓一群人回想起他們遙遠的、尚有意氣時的年紀。

  九枝燈性格向來遠人,又心思領袖,知道人是經不起試探的,因而絕不會閑來無事派人來測試他們的忠誠度。更何況來通報消息的人是熟臉,還是那個最不會拿「徐行之」三字輕易開玩笑的孟重光。

  孟重光簡明扼要地講清狀況後,便靜立在側,等待他們作何反應。

  群羊面面相覷,半晌之後,一名長相漂亮俊秀的弟子搖搖晃晃地從羊群中站起,胡亂抹一抹臉,吐出一句與他外貌絕不相符的低罵:「……媽的。」

  撂出這冷釘似的兩個字,他轉身走到了門前,砰砰鑿響了緊閉的房門:「來人,來人!」

  在場所有人的喉嚨都吊緊了,在他與孟重光之間來回看著,唯恐他是要跑去告密,惹著這尊姓孟的凶神。

  孟重光不動不搖,安然靠牆而立,心裡只惦記著一個人,並不把眼前這圈禁著的一千五百隻羊放在眼裡。

  若他想要,只需一夜,他可以把應天川殺到不留一個能喘活氣的。

  然而他不想把時間花在這般無聊的事情上,他只想儘快把這兒的事情辦完,回到師兄身邊。

  哪怕是想到九枝燈會看上一眼師兄,他便指甲作癢,恨不得挖了那人的眼珠子。

  門外留守的魔道弟子止有二十之眾,不明原因地看到漫天煙火已甚是煩躁,身後乍然而起的哐哐敲門聲更是惹得他們火起。

  離門最近的弟子一把拉開殿門,怒喝道:「敲什麼?叫死鬼!」

  話音未落,他的腰間劍被那弟子蠻橫地一把奪去,反手一割,頭顱即刻險伶伶擦著廊下風鈴飛了出去,這倉促的六個字便作了他臨終的遺言。

  這一劍,割開了生長在應天川弟子們心中長達十三年的結痂,噴濺出憋忍了十三年、幾乎化為暗膿的血。

  好在血尚有餘熱,溫酒可矣。

  以一顆頭顱作奠,被收繳了武器的弟子們接二連三空手闖出了囚牢,二十人的看守隊伍瞬間被他們衝垮。

  有魔道弟子掏出焰火,驚慌失措地想去拉,卻被迎面而來的應天川弟子一把接手過去,在用瓦片徒手紮入他胸膛時,以牙齒拉響了焰火,在冬日的天上為他們自己下了一場六月雪。

  徐行之早憑藉單槍匹馬,把應天川週邊攪擾得混亂一片,將刀刃徑直頂到了九枝燈眼睛下。再加上千餘迅速發了狂的應天川弟子和兩千餘流離的鬼魂,已大大壓過了那些慌亂失措的魔道弟子。

  遠處是林暗草驚,近處是靈壓衝撞,應天川眼見已呈失勢之態。

  然而此時,徐行之的手卻在發抖。

  他將肩上火鐮淩空一揚,化鐮為劍,直指少女咽喉,劍身淬有烈火,一縷縷騰躍,雪片似的飄落在二人之間,如同徐行之此時熊熊燃燒的心火。

  階梯之上站著的是九枝燈還是徐梧桐,他眼花心煎,早已分不清了。

  二人分明沒有一處相似,但都是一般的清冷乾淨,素雅得像不施工筆的山水畫。

  九枝燈迎著劍尖,緩緩踏出一步:「哥哥。」

  徐行之只覺頭痛欲裂:「你閉嘴!別這麼叫我!」

  九枝燈卻不理會他的疾言厲色,溫聲笑道:「蠻荒裡冷。我叫溫雪塵給你帶去了衣裳。師兄收到了嗎?」

  他頂著徐梧桐的臉,說出這樣的話,刺得徐行之眼睛和耳朵生疼生疼。

  那被他捧在掌心裡的寶貝分明是一隻怪物,但寵了那麼多年,豈是說能放下就放下的。

  他的呼吸都在戰慄:「九枝燈……」

  九枝燈打斷了他:「……師兄,叫我梧桐。」

  徐行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只覺這名字猶如詛咒。

  九枝燈再次邁步走下階梯,不躲不避,迎著火光溢溢的一口劍鋒緩步行來。

  「九枝燈這個名字師兄不喜歡,我便不叫了。」清冷少女雙眼被火光映亮,口吻近乎討好,「徐梧桐,還是別的什麼,只要師兄喜歡,只要是叫我,什麼都可以。」

  徐行之一言不發,只暗暗咬緊了牙齒,將心痛的顫音強自咽下。

  察覺到徐行之的神情變化,九枝燈輕聲問道:「師兄,你可是難過了?」

  他沒能等到徐行之的回答,於是他繼續說了下去。

  「……師兄,不必太難受,想一想我們的十三年吧。」九枝燈溫聲細語,誰也想不到生了這樣一張將世界隔離在外的冷淡面龐的人會用這般催人化春的腔調說話,「師兄做了許多以前我連想也不敢去想的事情。你曾背我去爬山遊湖,與我一道動手做餌,釣魚,一釣便是一整日;釣上魚來後,師兄在湖邊支起了火架。我不能吃魚,但那日我把所有的魚都吃了。」

  徐行之也記得那次。

  徐梧桐在湖邊吃了魚後,當夜便病倒了,渾身起了疹子,高燒不退,他足足在床邊守了她兩日兩夜,晚上乾脆和衣睡在她床側,唯恐她熱度再起,沒人照料。

  然而此時,所有的美好盡數化作穿腸毒藥,逼得徐行之無路可逃,他只能嘗試著徒手開拓出一條通路,好解放自己行將崩潰的心:「我是和梧桐……」

  九枝燈道:「我便是梧桐。我是你認識的所有人。」

  說著,少女蓮步精巧,邁至徐行之劍前,讓那劍鋒一寸不多,一寸不少地攫緊了自己的咽喉。

  「師兄,人世間紛擾太過,他們道聼塗説,知道你是世界書宿主,都想奪去你的性命,我只得將你藏起,誰也不給看……況且,若你還記得往日之事,這十三年有幾多痛苦,幾多不安,我不願去想。所以我想要你忘記,徹徹底底,從頭至尾,一樣都不要記得。」

  這話說得坦誠且不加偽飾,卻只讓徐行之覺得可笑,他的劍尖雖然顫抖,也並未退卻分毫:「你把我當成什麼?你豢養的寵物?」

  九枝燈乾脆道:「我把師兄當成所有。」

  「所有?」徐行之緊緊逼視於他,「所以你製造了一個全然虛假的世界,把我囚禁其間十三年?九枝燈,你有何臉面說這話?」

  「師兄于我而言,確是所有。」少女眉眼間竟有了些笑影,「師兄不需變成任何人,便是我的世界。」

  他邁開步伐,跨前一步,徐行之掌心冷汗洶湧而出,竟是向後猛退一步,堪堪讓她柔嫩的咽喉避開了罡火烈烈的劍尖。

  「就譬如說現在,師兄要我的命,儘管拿去便是。」少女繼續一步步向前,「我說過,九枝燈不與師兄拔劍。」

  徐行之被一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少女逼得步步倒退,然而劍尖他是無論如何不肯撤去的,他不能料想,萬一自己懈怠,再次落得當年下場,重光又該到何處去尋他。

  「……師兄為何不肯下手呢?」九枝燈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柔聲詢問,「徐梧桐讓你下不去手嗎?」

  得不到徐行之的回應,九枝燈抬手,手指自鼻尖滑落,緩緩劃出一個高挺秀麗的弧度:「……那這樣呢?」

  ……出現在徐行之眼前的,赫然是徐三秋那張慈和溫柔的容長笑臉。

  眼看徐行之眸間噴出勃然怒意,九枝燈卻似閒庭信步,對準他的劍尖,一輪輪轉變自己的容顏,從他的「摯友」,到他的「四鄰」,再到他那些曾心儀過的「鄰家少女」,那玩耍似的態度一步一步地把徐行之刺激到渾身發抖。

  他許久未曾發怒了,如今熱血灌盈四肢、直沖頭腦的感覺,幾乎是有些陌生。

  但本能告訴他,唯有眼前之人身體中的血可以平息這般躁動。

  而在接觸到徐行之充血的雙眼時,九枝燈終是隱隱露出了釋然的神情。

  現在沒有旁人,他心裡眼裡只有徐行之一人,因此他不必操心魔道前途,大可以放下一切重擔,做他從許多年前便想做的事情。

  ——與其讓師兄在事後想到他親手誅殺了自己十三年來的一應親朋,不如就在此時當面展示給他看,斷絕他的一應希望,令他發狂,讓九死其罪亦莫贖的九枝燈橫死在此處。

  ……能殺九枝燈的,唯有徐行之一人。

  他若是再也抱不到師兄,能死在師兄手中,那也是很好很好的。

  「那……這樣呢?」

  在徐行之情緒已波動如潮汐之時,他掐準時間,緩緩化出了自己的本相。

  然而,就在徐行之眼中紅意漸濃時,橫空裡閃出的一刃薄光叫九枝燈登時變了顏色,也將他從天上人間、唯此二人的迷夢中強行拽出。

  他猛然振足,一道堪稱可怖的靈壓橫推而去,就連時刻警惕他出手的徐行之也未能預料到這股強勁的衝擊,雙足向後飛踏了數步,才勉勉強強穩住了身形。

  好在孟重光亦非凡品,迎著這噬人的靈壓翩然落地,一雙眼先著急地尋到了徐行之,發現他身上無傷,一顆心方才穩住,再轉向九枝燈時,暖意盡褪,一雙眼立時化作生肉為食、長於林間的野獸模樣:「……九枝燈!」

  九枝燈冷笑:「孟師弟,別來無恙。」

  「孟師弟」三字叫孟重光憶起昔年與他同窗之時,胸中怒氣愈發暴漲,口吻倒是安定,但也帶了無窮的諷意:「九枝燈師兄,你已做出這等事情,還敢與師兄見面?」

  九枝燈看孟重光的眼光如同看一枚眼中釘,眼中求死之色漸次褪去,露出一雙薄紅微透的雙眼:「我為何不敢?」

  「你幽禁了師兄整整十三年,如今竟然有顏面……」

  「幽禁?」

  聽得九枝燈意有所指的語氣,徐行之突然覺得有些不妙。

  多年不見,九枝燈早已習得皮笑肉不笑的精髓,雙眸淺眯,冷聲笑道:「……你不在此地礙手礙腳之時,我與師兄居於別境,可是十分要好。」


  作者有話要說:
  重光關於師兄在外十三年的腦內設想:抵死抗爭、受盡折磨、寧死不屈。

  事實是:美好生活、兄妹(弟?)情深,鶼鰈(??)情濃。

  光妹:氣哭.jpg



第112章 金蟬脫殼

  孟重光一怔,目光極快極輕地在徐行之臉上剃過一圈,剃得徐行之頭皮一冷。

  旋即他便笑了,是冷得出奇的笑法,整齊漂亮的小白牙森森冷冷的:「九枝燈,你少挑撥我與師兄。」

  見了師兄,九枝燈心中滿懷著暌違已久的柔情,但一見到孟重光,他一顆心便被迎面澆了一盆冷水,連帶著頭腦一併冷靜下來。

  他惟願死在師兄劍下,然而對孟重光,他是切齒拊心,絕不願做他手中之魂。

  九枝燈生平之願從未全過,他不想連自己死也不能遂了心願。

  「挑撥?」對著孟重光,他總能夠輕而易舉無師自通地尖酸刻薄,「師兄與我相見多時,卻不對我動手,你可知是為何?」

  孟重光俐落答道:「師兄不過是念舊而已,你休要自作多情。」

  九枝燈諷道:「師兄自是念舊情的。我與他朝夕相處十三年的舊情,自是不能與你和他獨處短短三兩年的舊情可比。」

  徐行之臉都綠了:「九枝燈!」

  九枝燈倒是沉靜得很,僅僅是盯著他,就把徐行之看得沒了話說,因為他所言非虛,字字是實。

  孟重光臉色煞白地咬緊了唇,乃是被氣得心火滾湧之兆:「是你脅迫師兄,竟還有臉言說!」

  孟重光越是氣怒,九枝燈越是心平氣和,清冷面容上甚至有了幾分自得的笑影:「師兄這十三年不染塵世,幸福安康,若不是橫生枝節,我與他還會繼續過下去。」

  他笑微微的將身體前傾了去,像是要告知什麼秘密似的對孟重光道:「……對了,師兄左腿根部有一顆小痣,你可知道嗎?」

  他是身為徐三秋、給小時候的自己量體制衣時得知此事的,然而徐行之一聽便知道要壞。

  孟重光眼裡的深潭豁然炸出了一個口子,恨意與劍芒一道決堤而出,九枝燈早也有防備,身體前傾不過是在找尋發力點,徐行之眼前一瞬冷星閃過,兩人便已白刃相見。

  劍刃嗆然相交,宛如兩頭對沖的海嘯狂浪,劍中久藏的鐵腥味都被摔砸而出,洶湧蕩開,將兩人雙目盡皆染上了楓霜之色。

  夜空中兩道身影星子般對沖,濺出金紅色的火花流光,雙方都迅速地發了瘋,就連徐行之亦被排擠在戰鬥之外。

  孟重光向來憊懶,對著劍術典籍能困倦地點上一個下午的頭,成日裡耳濡目染的,也只將風陵劍法學了個形,真刀相見時,便成了個縱情恣肆的野路子,一把劍反倒能被他玩出無窮盡的花招來;而他對面使的是最標準的風陵劍法,刻板嚴謹得哪怕是廣府君也挑不出錯漏來。

  劍路不分高下,只要實用即可,然而讓徐行之驚異的是,九枝燈竟能與孟重光堪堪拼一個平手。

  但細想之下,亦不難想通。

  眼前與孟重光持劍對戰之人,畢竟當年曾是四門間最用功的少年,焚膏繼晷,夙夜匪懈,早已養成了習慣,哪怕在這坐穩道學正統的十三年間亦是日夜無休。

  這樣激烈的刀光劍影同樣也是一場無聲無息的傀儡戲,二人不叫駡,只是專心致志地打算致對方于死地。

  孟重光向來打架不循規蹈矩,百十招過後,身化兩影,一面持劍與其對沖,實體則像是一條靈活的大蛇似的,搖頭擺尾挪至九枝燈身後,伸手去揪扯他的頭髮,猛然將他摜至應天川主殿柱上。

  轟然一聲,殿柱傾頹。

  然而孟重光還未露出得色,騰飛的塵霧裡便飛出一個發冠淩亂的人影,一記平揮,一聲龍吟,孟重光的劍便呈十字狀交叉翻滾著飛出。

  九枝燈眼中紅光暴起,口角帶血,攜傾山倒海之力,朝孟重光面門劈刺而下!

  然而,劍勢落至一半,他突覺頭頂有異,本能往後一閃,徐行之手握從半空奪回的孟重光佩劍驟然落下,劍風自他鼻翼前三寸處堪堪掠過。

  有了徐行之配合,孟重光立即朝前趁勢推出一掌,挾裹著尚在空中飛散不歇的鋒利石片,恰轟在一片柔軟之上。

  那一掌孟重光覺得自己應該是打中了,然而待他抬目一看,卻見九枝燈好端端地立在不遠處的廢墟之上,青玉發冠雖已脫落,然而身姿依然挺拔,如松如雪,眸光清淺。

  孟重光惱得啐了一口,氣這人命怎麼這麼大。

  徐行之單手將劍倒握,拋還給了孟重光:「怎麼教你的?拿劍拿穩當。」

  孟重光心裡本就鬱火橫生,平白又挨了句訓,眼淚都要氣出來了,可偏就在此時,一片茫茫血霧在主殿之上毫無預兆地暈了開來,瞬間把月光映照下的樹影屋影擾得模糊混亂起來。

  孟重光臉色一變,一個瞬步上去,掩住了徐行之的口鼻:「師兄當心!」

  待翼護住徐行之,孟重光方才揮擺衣袖,那血霧受到極強靈力驅趕,如其瞬間聚攏一樣又瞬間散去,唯有草葉上還凝掛著顆顆濃瀼飽滿的血露,轉瞬之間也衰竭成了滿地深黑。

  陸禦九、周北南及眾清涼谷弟子早已追緝魔道而去,再加上九枝燈、孟重光、徐行之三人在此混戰,更無人敢靠近這片血域修羅之所,因此偌大廢殿前唯有三人對立。

  而待孟重光定睛再看時,廢墟之上的九枝燈竟也已消匿了蹤影。

  他惱怒得幾乎要吐血,一時間甚至忘了要在徐行之面前裝柔弱,破口罵道:「打不過就跑,好不要臉!」

  「不是他做的。」徐行之道,「……這是血宗招數。」

  徐行之不發聲還好,剛一開口,孟重光便猛一回頭,死死盯住了他。

  孟重光眼角朱砂若隱若現,兔子似的紅了眼眶:「師兄,十三年,怎麼回事?」

  徐行之:「……」

  下一瞬,孟重光吸吸鼻子,眼中浮出一層透明的薄光:「還有你的痣,他怎麼會知道?!」

  徐行之咧了咧嘴,頭痛得很。

  這突如其來的血霧之術把他的心吊了起來,他只知川上皆是魔道劍修,但若是川中還有擅於用毒的血宗,麻煩必然小不了:「先別管九枝燈了,我們去島上巡視一圈,看有沒有其他血宗。若來人只是想救九枝燈,他趁亂逃離了,於我們是大大的有益。」

  孟重光卻不肯動,執拗地撒潑發狠道:「我要去風陵!他敢碰師兄,我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挖出來!我——」

  說到這裡,孟重光總算想起自己在徐行之面前常年苦心維繫著的小白兔柔弱可欺的形象,被九枝燈一通攪合,怕也是不剩什麼了,腦海中又一遍遍不受控地迴響著九枝燈嘲意滿滿的話,又氣又急,愣愣地看著徐行之,眼淚洶湧著便下來了,活像是被搶了糖果的小孩兒:「師兄嗚——」

  徐行之哭笑不得之餘又心疼得不行,捧著他的漂亮臉蛋,照他額心啾了一口:「……哭不哭了?」

  親過一口,孟重光的飲泣聲頓時小了下去。

  他又親了一下那秀氣的鼻尖:「哭不哭了?」

  孟重光抽噎著不說話,仍是氣得呼呼的,眼睫毛草蔭似的垂下來,上面還晃晃悠悠地蕩著幾滴淚珠,更顯得他眉眼濃豔:「師兄,你與九枝燈……」

  徐行之抱住他鬧脾氣的小師弟,心中已暗暗下定了念頭:「……咱們先去找北南與小陸他們,可好?等到應天川被掃清後,我會向你好好解釋。什麼都解釋給你聽。」

  「……」

  孟重光沒有否認,便是接受了這個提案。

  九枝燈業已消失,徐行之喘出一口氣,勉強平定了血脈中湧動的戾意,剛剛轉身,想去查看周北南他們的戰況如何,那只木手便被孟重光小心攫住了。

  「師兄,以後一時一刻也莫要離開我了。」孟重光含著哭腔賭氣呢喃,「我也要和師兄在一起十三年,只有你和我的十三年。」

  「十三年怎麼夠。」徐行之牽著他往前走,溫聲笑道,「十三年,一百三十年,一千三百年……我若是樹,也只認你這一根藤了。」

  在群浪飛逐的海面之上,一圈血霧滾湧而出,從中漸漸浮出兩個人影。

  灰袍青年甫一站穩,就對著九枝燈跪拜下去:「孫元洲護山主來遲,請山主恕罪。」

  孫元洲還是那個斯文儒雅的青年,跟隨前任宗主尹亦平時忠心耿耿,盡心輔佐,跟隨九枝燈亦是如此,往那裡一跪,踏實得像一座山,只是臉上因為驅動靈力而凝聚的血紋未散,常人若是看他一眼,必會以為瞧見了個慘死的書生鬼。

  九枝燈似是有些疲倦,站得不如往日筆直,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些:「……你一個人來的?」

  孫元洲說:「是。」

  徐行之燃放的冷焰火不僅引起了應天川的注意,也同樣引來了在附近辦事的赤練宗的注意。

  等線報遞到孫元洲手中時已有些晚了,他根本來不及清點弟子,只好孤身一人前來相救。

  好在當時殿前三人鬥作一團,竟無人察覺到偷偷混跡到主殿旁的孫元洲。

  聽他簡明扼要地講過前因後果,九枝燈克制地點一點頭:「多謝。」

  九枝燈很少誇獎人,孫元洲不禁有些受寵若驚,但他已用行動表明了一切,不至於在這個危急關頭多費唇舌表達衷心:「山主,應天川還要保嗎?」

  九枝燈低垂下眼睛,似是木然地答:「保不住了。」

  孫元洲替九枝燈惋惜了片刻,又安慰道:「山主,無事。左右還有丹陽、風陵兩處,我回去便將四散的魔道弟子收攏起來,鞏禦山防。」

  九枝燈平聲答:「回風陵吧。我來安排。」

  孫元洲凝眉,他覺得今日的九枝燈與往日的不甚相同,然而具體有哪裡不同,他說不清楚,只好點頭稱是。

  九枝燈抬手召出劍來,一步落於其上,便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道:「回風陵後,召一隊弟子來送去蠻荒,看溫雪塵可曾在那裡。若他在,不管是活……是什麼樣子,都帶他回來。」

  川內最後一名負隅頑抗的魔道弟子,在東方翻起魚肚白時自行抹了脖子,剩餘的一批弟子則自覺大勢已去,紛紛擲劍投降。

  周北南對降俘的生死不感興趣,把他們趕進一間屋中暫時囚禁後,徐行之來轉了一圈,親切地和他們商量:「自廢功力,便放你們出川,這樣可好?」

  笑意盈盈的徐行之唬得這群人冷汗俱下、戰戰兢兢地各自盤腿打坐後,便搖扇轉出降俘殿,迎著波瀾壯闊的海平面,抬手虛畫出一道靈符。

  那是一封靈函。

  他清一清嗓子,對著靈函含笑道:「……曲馳,阿望,如晝。來吧,我們又有家了。」



第113章 新舊交替

  然而誰都沒有來得及高興太久。

  因為周雲烈死了,死得無聲無息。

  徐行之再見到這位平庸的長輩時,他須白麵青地躺在殿間軟榻上,身上倒沒有什麼傷口,惟在喉間有一道橫貫的青紫色淤傷,傷口四周的皮膚鬆鬆垮垮,像是被人穿鬆了的褲腰。

  九枝燈沒有殺他,只是下令把他丟進一間空殿關押著,他手底下那些魔道弟子也沒有為難於他,因為沒得到九枝燈的命令,誰也不知這位向來安分的川主犯了什麼錯,索性仍照著川主待遇待他,還特意為他擇了處乾淨的殿室軟禁。

  他是坐著用衣帶把自己吊死在雕花門栓上的。

  沒人知道他把脖頸套在自己的衣帶中時在想些什麼,但若是設身處地,他的心思亦不難明白。

  ——若周北南為九枝燈擒獲,落了個魂飛魄散,那自己生來脫不了干係,死去亦無顏面對亡妻,與其煎熬著等待九枝燈的懲處,不如自行死了,替北南探路去。

  ——若周北南勝了,他這樣滿身塵垢、苟且偷生的人也不配活著進入他們的時代,提早死去,彼此都輕鬆。

  周雲烈死在半夜仙魔兩道激戰正酣時,因而等陸禦九聞訊趕去,他的魂魄已流散殆盡,再無轉圜之機。

  徐行之進殿時,室內沒有旁人,窗戶均緊閉著,只有極稀疏的日光濾入其中。

  周北南獨身一個坐在軟榻前的青石地上,一身染血的藏藍衣袍破破爛爛,雪白褲子倒是潔淨,與地面相襯,勁瘦勻稱的雙腿宛如青竹,偏偏半盤半立,很無力地擺出了一個頗不像話的姿勢,但他已沒有心思去維繫那一層體面。

  徐行之在他身邊不遠處停下,對榻上的周雲烈彎腰一禮,又走至周北南身側盤腿坐下。

  周北南開口:「……他還不知道小弦兒不在了。」

  「那很好。」徐行之說,「走的時候心裡安靜。」

  周北南搓著手上幹結成塊的血污,在簌簌的血屑落地聲中,聲音發悶道:「他只想圖一個安靜、安逸,實則什麼都擔不起。」他呵地笑了一聲,「從小就是這樣,凡事只會息事寧人,只會說『別這樣』、『休要惹是生非』……」

  徐行之是知道的,周母亡故得早,這一雙兒女,性情一個仿了其祖父周胥的暴烈如火,一個仿了其母鄭嫻的溫柔堅韌,扶養這一對幼子長大,周雲烈也算是殫盡心力,且從未有過續弦之念。

  榻上的人勾著淤傷斑斑的長頸,似對周北南的抱怨心懷愧疚。

  徐行之面露不忍:「北南,別這樣。」

  這三字卻叫周北南脾性猛然炸起:「別哪樣?!他能幹出自縊投繯的事情還不許我說?他就那麼急,不能再等一等?阿望還沒看上他一眼,他兩手一攤兩腿一蹬,把應天川這麼大一個攤子扔給我,扔給一個死人?!」

  「他是你……」

  「他什麼都不是!」周北南委屈得快瘋了,大喊大叫著去踢床榻,「我早就不當他是爹了!哪有他這樣的?哪有這樣的?!」

  床榻一歪,榻上的人便從枕上滑落下來,就像是被從迷睡中驚醒了一般,周北南見狀,眼中陡然亮起光來,去抓他的手,肩膀,以及歪落在枕邊的腦袋,無一例外地都落了空。

  他神經質地念叨著,眼裡心裡都發了癡:「起來,起來啊……」

  片刻後,他被一雙胳膊從後面攬住了。

  周北南以為是陸禦九,狂亂中亦怕傷了他,不自覺減弱了掙扎的幅度。

  然而他耳側竟傳來了徐行之的沙聲低語:「……好了,北南,乖了。」

  周北南一窒,調轉目光看去。

  ——徐行之的肉身還坐在地上,魂魄卻已離體,踏踏實實地擁住了他。

  周北南向來最不愛在徐行之面前示弱,一是因為此人著實討厭,還偏生了一個記憶極好的腦瓜子,一旦吵架,陳芝麻爛穀子的瑣事都能被他拉出來引經據典,二是因為他比自己年紀小兩歲,人小鬼大,嘴賤又皮,更顯得可惡。

  然而他未曾料想,生平第一次在徐行之面前失態,會是這般放縱,幾乎成了丘巒崩摧之勢。

  他倒在徐行之懷間大哭失聲,反反復複地只會說一句話:「行之,我沒有父親了……我沒有父親了。」

  徐行之閉目,抱緊自己的摯友,想著他自出生以來,曾擁有過又失去的三位父親,輕聲重複道:「……好了,乖了。」

  父輩的旗幟已倒下,滿天塵埃,一地雞毛。

  後輩們擦著眼淚,扶起旗幟,邁起步子,在吹徹的寒風中,踏著血和火,一瘸一拐地走向他們的歷史。

  待陸禦九安頓好諸位師兄、來到殿中,周北南已止了哭泣,穩穩跪在榻邊,徐行之也回到了肉體之中,替他給周雲烈更衣。

  陸禦九頂著張鬼面,小心地走上來牽住周北南的衣袖:「你……不要太難過。」

  周北南注視父親的屍身,嗯了一聲。

  陸禦九不擅安慰人,一張水嫩的臉生生憋成了豆沙紅,才走到榻邊,在榻前跪下,行了一個大禮,呐呐道:「周川主,我是清涼谷外門弟子陸禦九。這十三年,北南沒有辜負應天川,也沒有辜負您對他的教導。您盡可安心,以後……我會照顧好他的。」

  他又行了一記拜禮,忽聽身側有細碎的衣聲,他側眸一望,周北南竟是移了位置,與他並肩跪在了榻前。

  陸禦九水紅水紅的下半張臉蛋看上去極為可口,周北南看著他緊張得直抿的唇,蒼白地勾出一個笑顏:「……陪我一起磕一個吧。」

  陸禦九知道這是何意,心臟便突突地跳了。他低下腦袋,足足比並肩而跪的周北南低了一頭還多。

  而在將頭鴕鳥似的低下後,他終於生出足夠的勇氣,緩緩慢慢地將手遞交到了周北南手裡。

  那手由於不善握劍,繭子極少,骨肉細膩,且還是十五歲的少年大小,放在周北南寬大的手心裡,軟肉就像是擦上了砂紙,但他卻甘之如飴地往裡鑽了又鑽,在周北南手心正中央為自己的手找到了一個家。

  「……嗯。」

  一起。

  一人一鬼執手下拜,雙雙在青石磚上叩下一個長頭,從側面看,像極了一大一小兩隻鴛鴦。

  周雲烈自盡,也在某種程度上沖淡了大家乍勝後極有可能產生的浮躁與得意之情,弟子們各行其是,安靜修葺著混戰後滿目瘡痍的應天川。

  當日,曲馳帶著從蠻荒裡出來的十幾人回到了應天川。

  周望去見了她從未曾謀面的祖父。面對榻上靜臥、安然若佛的周雲烈,她很難產生什麼共鳴和心痛之情,而是將一顆心盡數放在周北南身上,只怕他太難過,想盡辦法地同他講話。

  曲馳來後則接替了徐行之,指揮主持著應天川的陣防重建,他處事向來有條理,溫聲細語便能輕易服眾,有他一人主事足矣,因此徐行之便徹底空閒了下來。

  就在他百無聊賴地遛出應天川主殿時,早就蹲守在殿柱邊的孟重光幽幽探了個腦袋出來:「……師兄,我們談一談,可好?」

  談便談,左右那些鳥事憋在胸中,徐行之是第一個不好受的。

  回到曲馳為他們安排下的住處,徐行之把自己被剝離記憶、後又被投入蠻荒、受命去殺孟重光之事說了個清清楚楚。

  他本以為孟重光那個水捏的性子,非得哭鬧一場才罷,早已備好了一肚子的安慰話說,然而在他敘說完畢後,孟重光竟不哭不鬧、無聲無息地翻壓上來,把徐行之制在了身下,小狗似的在他胸前拱來拱去,竟是個歡喜無雙的小模樣。

  徐行之頗覺奇異,又被他蓬亂的髮茬和柔軟如小蛇的身軀蹭得氣喘:「怎麼了,又撒瘋?」

  孟重光從他襟口鬆散的前胸抬起臉來,單看那雙水淋淋的漂亮眼睛,活脫脫是一隻舔足了骨頭的小乳狗:「師兄,你在想要動手殺我的時候,其實是不知道我是什麼人的嗎?」

  徐行之神情一變:「你知道我……?」

  「……知道的。」孟重光把臉埋進那結實漂亮的胸廓間,「我什麼都知道了。師兄,我好開心。」

  徐行之心裡砰砰的,正在尋思他在開心個什麼勁兒,便覺胸前濡濡熱熱的不對勁了,嘶地抽了一口冷氣:「你別……」

  孟重光表達快樂的方式著實獨特,徐行之哪裡受過這個,給搓弄得渾身發軟,雞皮疙瘩一陣陣往上泛:「鬆嘴!……嘶!小王八蛋你還咬——」

  孟重光無法對徐行之說明他的歡喜。

  ——他走過多少遍輪回,在那些輪回中有著諸多不同,然而總有一點是不變的:

  那把本來要用來殺他的匕首,從來沒有傷過他一丁點油皮。

  不管多少次,師兄都捨不得對他真正下手。

  哪怕是失憶的師兄,哪怕是滿心惦念著虛假的父親與妹妹的師兄,都是如此。

  孟重光因為心裡快活,鬧得狠了些。待床榻被他搖到散架之前,他終於是心滿意足,自氣聲濡行的徐行之身上爬下,替他簡單清理後,複又翻上榻來,摟住他撒嬌:「……師兄師兄。」

  徐行之勉勉強強地哼了一聲。

  孟重光殷勤地替他掐著腰身,等待一個誇獎:「師兄可舒服嗎?」

  徐行之現在當真無暇對他的技術做些阿諛,側身閉眼道:「……肚子疼。」

  他是真的疼,方才藤蔓在他腹間勾勒出無數活動的淺痕時,他只覺眼前群星飛舞如瀑布濺花,現在還有種異物頂著腹部鼓出一個個小包的錯覺。

  孟重光乖順地抱住他被撐頂得柔軟不已的小腹,才剛揉了兩下,便聽門外傳來溫文的叩擊聲:「行之,重光,在嗎?」

  孟重光拿腦袋蹭一蹭徐行之,示意他躺在此處便可,披衣而起,給曲馳開了門。

  曲馳已換回了丹陽峰的衣裳,朱衣素帶包裹著修長身軀,氣質濯濯,一見孟重光,便先溫和一笑:「我特來說一聲,應天川諸事已安排妥當。順便,下一步該如何行動,我想與你們商量商量,現在可方便?」

  孟重光舔一舔唇,仿佛上面還殘留著床上人口唇的甜意,直截了當道:「不方便。」

  曲馳好脾氣地一頷首:「那就等方便時再商議吧。……還有,可否將蠻荒鑰匙借我一用?我想回趟蠻荒。……在塔中落了些重要東西,我想去取回來。」

  孟重光伸手入懷,掏出來後信手一揚,曲馳反手接住,感應到掌心微光之後,他微笑著頷首,後退兩步,轉身欲走。

  「哎。」孟重光自後叫住了曲馳,眸光閃過幾閃,才道,「下一步,打丹陽峰。」

  曲馳回頭:「北南的意思是想先打風陵,擒賊擒王,把九枝燈拿下,魔道自會散去。」

  孟重光抱臂靠在門邊,說:「我聽應天川弟子說,現在看守丹陽峰的是遏雲堡堡主。先弄死他,再說九枝燈的事情。」



第114章 軍心渙散

  攜要事而來的孫元洲沒能在青竹殿裡見到九枝燈,吃了一驚,揪住一名過路的灑掃弟子便問:「山主人呢?」

  十三年間,他幾乎沒見過九枝燈離開青竹殿百步之距,現在正值混亂間,他一不見蹤影,更令人心慌。

  好在一名弟子很快為孫元洲指明了九枝燈的所在,讓他舒了老大一口氣。

  自應天川失守,翌日清晨風陵便落了大雪,整整三日光景,風陵處處掛白落皚,視之令人眼酸心冷,如今雪勢漸停,四下裡絮著被沉枝壓塌的斷枝聲,此起彼伏的,倒像是個不好的兆頭。

  在弟子引導下,孫元洲在禁地前方的空地看見了九枝燈。

  這裡是一座精巧別致的殿宇,匾額已除,無從喚其名姓,按其風水佈局來說乃是上品,絕不遜於青竹殿。但因為九枝燈嚴令不許任何人踐足,故而得了個「禁地」的諢名。上次有名手腳不乾淨的弟子半夜進去偷了一盞犀照燈,竟被九枝燈卸脫手腳、扔下了山崖去。自此後,人人望之生畏,繞之而行,因而此處清淨遠人如禪院,配著蒼天細雪,獨有一番世外之感。

  融融月色中,他在殿外點了個爐子,煎雪煮茶,藏至冬日的棠枝窩在小灶間,劈啪作響,被火烤出微甜的木香。

  或許是因為落雪相襯,九枝燈一張美人面清透白皙,頸間細細青脈依稀可辨,向來偏狹的眼睛也大了幾分,看著年輕又可愛,不再是往日那一把拭雪的剔骨鋒刃模樣。

  饒是知道此人心思深沉,不可盡數,孫元洲也看得呆了一瞬,才如夢方醒地走上前來,禮了一禮:「山主。怎麼不進去?」

  九枝燈抬眼看他:「進哪裡去?」

  孫元洲其人向來是有一點慈父之心的,哪怕眼前人並不需要,他也忍不住想嘮叨兩句:「殿內總比外面暖和。」

  說著,他望了一眼殿內,訝然地發現殿內院外積雪都已清了,廊柱乾淨得如同水洗,就連廊下銅鈴亦被擦得通透。

  九枝燈把新燒滾的茶水斟入杯中:「此處不是我的殿宇,我打掃打掃也便罷了,沒資格久呆。」

  孫元洲知道自己是多管閒事了,低眉順眼地從慈父退回下屬之位:「是。」

  「溫雪塵呢?」

  孫元洲也正是為此事來的:「宗中弟子們來報,在孟重光他們落棲的高塔方圓百里內都找遍了,也沒能找到溫雪塵的影蹤。……只在塔中找到了他的輪椅。」

  九枝燈捧著熱氣騰騰的粗瓷茶杯,眼睛顯得越發大和濕潤了:「……輪椅。」

  「弟子們帶回來了。就停在青竹殿外。」

  九枝燈嗯了一聲,出神道:「……究竟去哪裡了呢。」

  「您想要溫雪塵為您做什麼?」孫元洲試探著問,「屬下或許可以代以效勞。」

  話雖是這麼說,孫元洲卻頗有自知之明。

  他修道資質一般,生平稱得上優勢的只有「識時務」和「善治理」,與溫雪塵謀己算人的錦心繡腸相比,他值得稱羨的只有一張善於安撫人心的嘴。

  可是現如今事態急變,他單憑一張口,已壓不住底下浮動的人心。

  他只能等待著九枝燈的力挽狂瀾。

  「……你也可以。」九枝燈卻只是斜了他一眼,道,「我只是缺一個陪我飲茶的人而已。」

  孫元洲一怔,臉色隱隱有些不好了。

  魔道分支極多,這些年來受九枝燈一雙鐵腕壓制,倒也安分。

  大家都怕九枝燈,既是畏他心狠手辣,更是懼他忘恩負義。

  人心總是奇怪的。他不打四門,眾人認定其心必異,蠢蠢欲動地想要推翻這個庸碌無為的青年;待他做了四門之主,眾人更加議論紛紛,認定他生了一套冷心鐵肺,連師門都敢屠戮,全然是一頭狼崽子。

  而他們自知九枝燈與魔道連恩情也無半分,於是受了不小的驚嚇,徹底收了要殺掉這狼崽子的心。

  然而,此番徐行之等人衝破蠻荒,消息一經傳開,底下全亂了。

  有人在嘀咕,徐行之不是早死了嗎,怎麼又突然冒了出來;有人在慌張這些人會將如何施加報復。

  有人則想得更深遠:這九枝燈向來不為魔道籌利謀益,上位後一應事務皆按照老四門規矩執行,同化魔道弟子,易其服飾,禁其道行,還善待老四門降俘,放任其留下或離去,分明是變相替老四門保全有生之力。

  如今本該早已死去的徐行之等人脫出蠻荒,九枝燈能叛四門,難道就不會再叛一回魔道?

  魔道的好處在於分支眾多,壞處卻也在分支眾多,爭執、推諉、猜忌,一百個人有一百種想法,拉著魔道的大車往一百個方向使力氣。

  內耗已嚴重損傷了各分支的士氣,鬧了個惶惶不可終日。

  孫元洲幾乎要替九枝燈愁斷腸子,而正主卻在此處對月煮茶,灑掃殿宇,仿佛外界的紛擾於他而言已不重要了。

  這份不合時宜的閑趣極容易讓人氣怒,所幸孫元洲脾氣尚可,試探著向九枝燈稟報已知的情況:「山主,據探子來報,有兩千餘身著風陵、丹陽和應天川服飾的弟子入駐了應天川環海諸鎮。加上清涼谷兩千鬼兵,以及應天川本來就有的千余弟子,情勢著實不好了。」

  聽到這一消息,九枝燈沒有半絲緊張之色,反倒很是感興趣:「那入駐城鎮的兩千弟子是從何處來的?」

  孫元洲凝眉。

  按那唬得屁滾尿流的弟子原話,是「從地底裡冒出來的」,但這混帳話顯然不能夠擺上檯面,因此孫元洲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我敢確信,沒有五年以上的光景,不可能無聲無息地拉出這一支隊伍來。」

  九枝燈喝了一口茶,低低咳嗽起來:「……誰又知道呢。」

  孫元洲知道此時不是追究這隊伍緣從何來的時候。它已經擺在那裡,如何料理才是當務之急。

  他說:「我與遏雲堡等堡主及宗主商量過,無論如何,誓要保住風陵山與丹陽峰,否則一旦撤出去,我們失了打造多年的根基,便算是徹底完了。」

  九枝燈冷硬的面容動了動,嘴角微翹,不答不語。

  早在溫雪塵把師兄投入蠻荒時,或者說,早在徐行之在懵然無知中寫下「孟重光會逃離蠻荒」的話本時,他便隱隱約約地感到,魔道可能要完了。

  這漫漫的半年光陰過去,諸樣情緒早已淡薄,他現在只想飲茶。

  孫元洲繼續絮絮叨叨:「昨日,離應天川最近的三元宗,遣了一隊修士前往應天川附近諸鎮襲擾,為的是一挫他們的銳氣。可他們卻不知孟重光正在鎮中,這隊人恰撞到他,一個也沒能回來。」

  九枝燈淡淡地應了一聲,擱下茶杯,握了一把階前雪,開始擦拭腰間劍刃,做足了漫不經心的模樣,一時間孫元洲摸不透,他是根本不把徐行之等人放在眼中,還是根本沒將自己的話聽入耳中。

  在長久的沉默後,孫元洲如坐針氈地催促他:「山主,拿個主意吧。」

  「就如你所說,各自守山便是。」九枝燈給了個很不是主意的主意,「丹陽峰那邊是遏雲堡和黑水堡共同鎮守,讓他們莫要有失。」

  孫元洲頗有些不可思議:「便只是這樣?」

  九枝燈又撩起一把雪來:「……還能怎樣?」

  擦著擦著,他又低低咳嗽起來,咳得很慢,像是剛才吞了一片茶葉,不上不下,惹得嗓子不舒服,只能一下下清著。

  孫元洲索性將話挑明瞭說:「遏雲堡那邊是想讓您前往坐鎮,以安眾弟子之心,再安排下一步該如何動作。您總不能一味枯守在山間,等人來打吧?」

  這些宗派就像百足之蟲,需得一個統一的腦子指揮才能發揮出最大的作用來,不然前足絆後足,自己就把自己撂倒了,何談守業?

  九枝燈卻道:「讓他們自行商量了便是。難道沒了我,他們就會坐以待斃?」

  即使有再好脾性,聽了這等淡漠涼薄至極的混帳話,孫元洲也坐不住了:「山主,您對魔道並無感情,可唇亡齒寒的道理,您不該不懂!」

  九枝燈歃的一聲將劍刃滑入鞘中,那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尋常:「……牙齒早就爛透了。」

  面對這張萬事不關心的面容,孫元洲一顆心全然冷了,略僵硬地一弓腰:「山主的意思屬下明白了。若您無事,屬下就此告退。」

  孫元洲走了,陪九枝燈喝茶的只剩下了月亮。

  他對自己笑了笑。

  這就是他要找溫雪塵的原因了,唯有溫雪塵知道他的心思,也唯有溫雪塵能明白他為何對魔道諸事這般不肯上心。

  茶爐的熱蒸汽活潑地頂動著壺蓋,九枝燈取下壺,分斟出兩杯來,推到臺階的另一側,自己也捧起一杯,小聲道:「溫雪塵,我們來對詩吧。」

  四周空寂,雪吸走了大部分的聲音,更襯得四野曠然。

  他仰頭望月,給出了上半句:「……十分好月,不照人圓。」

  溫雪塵自是無法回應他,一杯熱茶在冬日寒夜間孤零零地擺置在九枝燈身側,兀自冒散著白汽兒。

  他雙手捧杯,在無盡的沉默中對出了下半句:「過盡千帆,無一君舷。」

  說完,他碰了碰那孤杯,一笑生花,好似他十三年來唯一的詩友、茶伴和知己還留在身邊。

  孫元洲走出山門,對兩名身著玄色長袍、久候於門外的人如是這般地耳語了一番,其中一人陡然暴起,怒嚷道:「盡是屁話!」

  不等孫元洲示意他,他也覺出自己太過激動,然而心緒實在難平,只好壓低聲音喃喃地罵:「果真是四門教養出來的狗東西,薄義寡恩,事到臨頭就知道說著漂亮話往後縮,叫咱們去衝鋒陷陣!徐行之當初不是死了嗎?現在蹦出來,定是他當初優容包庇之故!」

  說話的赫然是當初為泄私怨、把曲馳打作了心恙之症的遏雲堡堡主褚心志,另一個更高挑瘦削的,則是黑水堡伍堡主。

  相較于褚堡主的暴跳如雷,伍堡主則更加憂心忡忡:「我記得那徐行之身懷有神器世界書,他這回從蠻荒出來,說不定也是借了世界書的威力……」

  孫元洲不欲與他討論這種除了更加敗壞軍心外一無所用的事情:「山主既下令各自為政,那就請兩位堡主通力協作,聯合四周小宗小派,一方面加強戍守,一方面與應天川附近的宗派聯繫,對那些人多加襲擾。有什麼需要幫助的,隨時提出,我赤練宗若能相助,必然出手。」

  褚堡主從暴怒中清醒過來,連聲稱是,面部肌肉都扭曲了幾許:「對,對對。我得把丹陽峰圍成鐵壁一塊!那姓曲的要想再進來可沒那麼容易,當初沒能殺了他,這回我非扒了他一層皮不可!」

  應天川的議事殿中,徐行之、孟重光、曲馳、周北南、陸禦九等皆各列其位,清涼谷、應天川、丹陽峰、風陵山四門間能說得上話、管得了事的弟子均在分析著眼前局勢。周望跑去觀海了,元如晝則負責斟茶倒水。

  魔道人亂了陣腳,這一事實已是顯而易見。幾人經過商議,也將下一步的行動目標定在了丹陽峰,若無變故,三日後便要動手。

  大事已定,他們便三三兩兩地敘起閒話來,以徐行之為中心的那一圈最是熱鬧,吵吵嚷嚷的。徐行之從身前的炭堆裡翻出幾個烤好了的紅薯,呼著氣拋給周北南一個,曲馳一個,分給了弟子們幾個,自己又捧了一個在手心。

  昨日他想這一口想得很,孟重光便跨了海川去買紅薯,恰好碰見三元宗妄圖作亂,孟重光順道把他們給一勺燴了,才回了應天川來。

  徐行之攏著剛烤好的紅薯直哈氣時,孟重光主動伸手把紅薯接了去,細心拂去表面塵灰,又去了最上頭的一層皮,才乖巧地遞回到徐行之跟前:「師兄,吃。小心燙。」

  紅薯是剛烤好的,很軟很甜,一口咬下去糖心直往下流,燙綿粘甜得人恨不得連舌頭一道吞進去。

  還是周大少時的周北南自是看不上這種平民食物,對他們這種辟穀多年的人來說,食物無非是閑來偶爾用之的消遣,然而蠻荒中蹉跎多年,乍一聞到這人間味道,他的心和胃一道暖了起來。

  陸禦九也在一旁小心地咽口水。

  他偷眼看著孟重光的動作,笨手笨腳地打算剝了給陸禦九吃。

  清涼谷二師兄解心遠從方才起就一直在打量陸禦九,見大家已不再商議正事,便一路暢行無阻地走上前來,對陸禦九道:「事已了卻,不要再戴著這古怪東西,怪難看的。」

  陸禦九啊了一聲,方明白他是在說自己的鬼面,正欲伸手去摘,周北南便驟然按住了他的手:「哎,別動!」

  他抬起頭,老實不客氣地對解心遠說:「他不摘面具。」

  解心遠莫名其妙:「為何?」

  周北南硬邦邦的:「他不摘。」

  徐行之聽到這邊有響動,叼著紅薯靜靜看戲。

  陸禦九察覺到氛圍不大對,立刻小聲打圓場道:「師兄,不要緊的。」

  解心遠大皺其眉,周北南畢竟也是師兄,輩分擺在那裡,他不再頂嘴,恭敬地行過一禮後,又瞟了周北南一眼,方才離開。

  周北南一邊剝紅薯一邊深覺奇怪:「他那什麼眼神啊,像是我搶了他什麼東西似的。」

  陸禦九軟乎乎地凶他:「你不要對師兄沒禮貌。」

  周北南哼了一聲:「什麼師兄?那是你的師兄。我和他們平起平坐,還比他們早來十三年。我都允許他們分食你的精元了,這還不夠?」

  陸禦九據理力爭:「他們是我師兄,那是我應該做的。」

  周北南撇嘴,酸溜溜的:「哦。」

  他把甜到流心的紅薯一拗兩半,將較大的那頭遞給陸禦九,聲音壓低了些:「你不必太聽你師兄的話。不願給他們看臉上的傷口就不看,只給我一個人看便是。我又不會嫌棄你。」

  本來還覺得自己理直氣壯的陸禦九摸摸自己的鬼面面具,氣焰登時弱了下來,捧著紅薯小松鼠似的咀嚼,又多添了一樁不大不小的心事。


  作者有話要說:
  從魔道角度寫一寫九妹和魔道眾人的垂死掙扎,順便埋點伏筆qwq

  九妹的消極應戰也是有原因的。

  從明天開始日萬,大概明後天九妹就要下線了,最晚大後天,正文完結~

  另,北南直到現在還以為自己娶了個醜媳婦兒qwq



第115章 故劍情深

  褚堡主當真把丹陽峰圍作了一隻刀插不進水潑不進的鐵桶。陣法套疊,日夜巡邏,探察哨甚至放出了百里開外。

  往日,褚堡主在入夜前是最愛在丹陽峰山道上散幾回步的,起初是圖個得勝的滋味兒,後來便成了習慣。

  然而現在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隻謹小慎微的螞蟻,出個山門都要搖頭擺尾地把觸角朝向四面八方,確定無虞方敢出去踱上兩步。

  他也不想在這種時候隨意外出,然而慣常的規矩一改,那群已呈惶惶之態的魔道弟子怕是更要猜測連連。

  人心如流沙,散去便很難再攏回,褚堡主不敢在此時擅自冒險。

  褚堡主走在林木蕭蕭的山道中,只覺後頸被冬風吹得發硬發痛,苦不堪言,往日的享受全數化作了折磨。

  隨他出行的弟子也被他的愁雲慘霧感染,近處的一個個頂著棺材也似的一張臉,遠處的則忍不住切切察察,細碎的話語聲順著山風飄進了褚堡主耳中:「……你們說那徐行之是什麼模樣?總不能有三頭六臂吧。」

  「說不好……」他的同伴話音顫顫的,似乎林中每一棵樹都是徐行之的耳目,「我聽師兄們說起過他。這人能耐可大了,使一把摺扇,有千般萬般的變化,本人未嘗就不會幻形,說不定他就藏在這樹林間呢。」

  褚堡主聽得後背泱泱冒汗,宛如被一條毒蛇爬過脖頸。

  這幾日他冷眼觀察下來,發現儘管孟重光在靈力水準已遠勝於徐行之,然而弟子們口裡心中,多半畏懼的還是徐行之。

  徐行之當年盛名太過,卓爾不群,當然值得一怕,然而更叫弟子們忌憚的一點,是他清靜君徒弟的身份。

  當年清靜君一劍封喉,鯨濤蹙雪之姿宛若天人,以天才之名終結了另一名不世出的天才,讓魔道反攻四門的美夢半路折戟沉沙。

  儘管早已死去多年,然而那道名為岳無塵的陰影時至今日仍籠罩在魔道眾人頭上。

  徐行之作為清靜君岳無塵唯一的內傳弟子,此時領兵來戰,在魔道眾弟子眼中,便是一個極為不祥的預兆。

  他們只籠統地曉得孟重光的可怕,卻被徐行之那些真真假假的傳說壓得喘不過氣來。

  褚堡主也有了點心慌氣短的感覺。

  為了打消這種要命的情緒,他停住了腳步,朝後一指:「把後頭那兩個嚼舌根的,攔腰斬作兩截,懸于平月殿前,告訴眾弟子,這便是長他人志氣的後果!」

  他的近侍知道褚堡主現在就是個爆竹,對任何不稱心的事情都過分敏感,若是對他的命令稍有延宕,搞不好這怒火會燒到自己身上,於是紛紛一擁而上,反剪了他們的雙手。

  聽著求饒和哭嚎聲漸行漸遠,褚堡主方才長出了一口惡氣,對留在他身側的人指點道:「禍亂人心都禍亂到我眼前來了,將來還有什麼不敢做的?!」

  被他點到的弟子迅速且茫然地點了點頭。

  那兩名倒楣蛋的議論他也聽見了,但他根本沒往心裡去,因為那是許多人的心裡話,沒想到宣之於口後會有這樣的後果。

  很多人便由此把恐懼閉鎖在了心中,任其發酵醞釀成一場不可知的風暴。

  那兩人被剁為四截,因為身懷靈力,一口氣散得極慢,在殿前掛了整整一日,血肉模糊的上半身才各自咽了氣。

  褚堡主還是沒有放他們下來的意思,於是他們在殿前又掛了足足兩日。

  褚堡主坐在平月殿裡,瞧著那頭尾分離、被風吹得嘩啦啦亂轉的四塊軀殼,時而和弟子們一樣惶然不可終日,時而又憑空生出幾分痛快淋漓的惡意,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在守山開始的幾日後,孫元洲來看過他一回。

  褚堡主山裡山外帶他轉了一圈,指著週邊笑道:「我在五十裡開外便設了一排毒瘴陣,凡踐足者,不管是地上走的、天上飛的,只要是修為低於金丹期的,必然會遭毒瘴侵身,化為毒屍,互相咬齧!」

  他手中持一細鋼鞭,又往稍近處一點:「……先鋒軍則在毒瘴陣稍靠後之處駐紮。」

  孫元洲問:「先鋒軍?你打算如何安排?」

  「這等要命的事兒自然不能叫咱們道中人來做!」褚堡主惡毒又輕鬆地笑道,「我刨了丹陽峰弟子的墳墓,攏共攏共也有六百具屍骨,正在加急煉成醒屍。左右這些個屍體不怕死,趁來犯之敵遭受瘴氣、陣腳自亂時,必然能沖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孫元洲踱了兩步:「這陣法設計有些不好。你可還記得清涼谷的鬼兵?他們亦是不懼瘴氣毒霧的。」

  褚堡主一咧嘴,笑出了一口冷森森的白牙:「鬼道與魔道相去不遠,有些陣法咒術甚至是共通的,我豈能不知如何料理這群死鬼?」

  他揚鞭指點:「第一層先鋒軍內圍,便是上古的誅鬼大陣,我特意開了幾處口子,擎等著他們攻入,內裡則是個更大的口袋,修為不夠的鬼,只消在其中走上一走,便會被震碎魂核,打作碎渣,灰飛煙滅,再無超生之機!」

  褚堡主越說越興奮,滔滔不絕道:「我那最週邊的毒瘴陣設得隱蔽無比,活人十成中至少有五成會中招。死鬼不怕毒,徐行之極有可能會讓死鬼開路,等這些開路之師喂了誅鬼之陣,徐行之必然會落得個首尾難以相顧的下場,到那時,我們再……」

  他說到興起,一張臉紅紅白白,一張嘴開開合合,好似山外已躺著無數老四門下的屍首了。

  孫元洲任他眉飛色舞了好一陣,才沉靜地反問:「……可攔得住孟重光與徐行之?」

  這話不是一般的掃興,褚堡主夾起了眉毛:「他們不過區區兩人,還能把整座丹陽峰吃下來不成?」

  孫元洲據實以答:「他們能把這座山頭鏟平。」

  「那便叫他們來啊。」褚堡主眸間閃出淩厲殺意,「大不了就是個魚死網破!我不介意將此處變為人間修羅之所!」

  說到此處,他又現出忿忿之色來:「若是山主肯來坐鎮,我何須怕什麼孟重光?!」

  孫元洲短短三日來便瘦了不少,更顯得一雙眼睛通透晶亮,聽他提起山主,他眼中的光稍暗了暗,自顧自岔開了話題:「青蓮宗、仰月宗、靈隱堡,聯合著其餘七門宗派來找過我。」

  褚堡主總算明白了孫元洲此番來意,收回鞭子,拿鞭節輕輕敲打著掌心,咧著嘴森森地笑開了:「這才是孫宗主來此的第一目的吧。」

  孫元洲知道此人眼下為著備戰已熬得發了狂,只在表面上維持著個人架子,稍有不慎便會露出野獸的一面,因此說起話來格外和風細雨:「你血祭了太多弟子,他們有所微詞,也是正常。」

  這一層套一層的陣法,絕不是白白佈置的,每一層若想要揮發出最大效力,都得往裡填命。

  褚堡主自然不捨得他堡中弟子的金貴性命,而想拿普通人的性命血肉造出一個威力十足的陣法,無異於精衛填海,於是他自然而然地把目光瞄準了那些個小門宗派,以合縱抗敵的名義拉攏他們。

  人拉攏來了,還沒坐熱屁股,就被成隊地拉進陣法裡,稀裡糊塗地做了陣法的墊腳石。

  其他幾門宗派眼看著遏雲堡變成了一條肥頭大耳的吸血蟲,一口氣把他們吸剩下了空空一張皮,自是憤怒到了極致,跑去風陵山,找赤練宗告狀。

  聽了孫元洲的話,褚堡主啪地一甩鞭子,鞭花落在一塊石頭上,生生炸得石沫橫飛:「這起子王八蛋逮著這時候告狀?!我他媽是為了誰?行,我不防,我不守,我一拍屁股溜了,留給他們一座空山,豈不是一了百了?」

  孫元洲歎了一聲:「褚堡主莫要如此講。」

  他說話說得極溫文,但也透著一股不可抑制的無可奈何。

  ——遏雲堡家大業大,一旦撤去,找不到安身之地,立時便會化作被人追著打的野猴子;青蓮宗等小宗派自是不懼這個的,無論在哪裡占一座山安營,都能活下來。

  大宗派想要立足,小宗派想要自保,利益兩相碰撞,誰都不肯退上一步。

  孫元洲知道,這便是所謂的離心離德。

  褚堡主看孫元洲神色有些悵然,難得在殺伐之心外生出了些同情來,拿抽碎岩石的大手拍打著他的肩膀,道:「孫宗主,我知道你夾在中間不好做。你放心,山主哪怕不出手,對上孟重光他們,我這邊也有自己的主意。」

  孫元洲這幾日已是殫精竭慮,他倒是很願意聽一聽褚堡主除了把自己圍作一隻鐵桶之外還有何高招:「……褚堡主請講。」

  「他們之中有個姓陸的,是那批死鬼的頭領。」褚堡主笑微微的,眉眼中帶出一絲猾氣,「在陣法之中,我會盡全力將他拿住。若能拿住他,我便有了和姓徐的談條件的資格。」

  孫元洲對這個主意並不熱衷。

  就他所知,那陸禦九現如今已成元嬰之體,豈是說拿住便能拿住的。

  不過這好歹也算是個辦法,因此他點了頭,安撫道:「辛苦褚堡主了。」

  褚堡主嘿嘿一笑,兩眼底下熬得青黑,眼中卻竄著志得意滿的火光:「我倒想要看看,我打下這一座鐵壁,他們到底能從哪裡摸上來!」

  三日過去了,五日過去了,十五日過去了,褚堡主不斷加固山防,堆了愈來愈多的屍骨上去,惹了愈來愈多的爭執和非議,然而應天川方向一無所動,探子一日一封靈函地遞過來,也聲稱那千余名弟子安靜得不像話,看不出任何調動的意思來。

  黑水堡伍堡主忍不住有些遺憾,認為他們龜縮不出,實在是太過窩囊,當初就應該心一橫,牙一咬,直接打過去,把他們驅出應天川。

  思來想去,他把這延誤軍機的罪名歸給了九枝燈。

  ——若不是前幾日九枝燈被驅出應天川,事後又做出一副心灰意懶、閉門不出的死相,他們也不至於被嚇破了膽。

  起了心思後,他蠢蠢欲動地勸說褚堡主一起行攻打之事,然而褚堡主把一顆腦袋搖成了撥浪鼓,抵死不肯。

  他的鋼鐵防線剛剛拉起來,躲在丹陽峰中才覺得安然自在,事到如今是萬不肯出去冒險的。

  伍堡主磨破了嘴皮,眼見無法令他回心轉意,只好去找了孫元洲。

  誰想孫元洲因為九枝燈不管事,已忙成了一隻陀螺,赤練宗上下都被他調動起來,無人可分撥給他,去行那偷襲之事。

  除了赤練宗與遏雲堡,伍堡主與其他幾個較大的宗主堡主關係均是極為惡劣,就算勉強聯合,最終內訌爭執的可能也遠遠大於同仇敵愾。

  思來想去,伍堡主覺得自己不必做這個出頭鳥,便無聲無息地收了心思,陪遏雲堡一道修葺山防,出了不少毒辣主意,竟在原有的三條防線外又添了六條,把方圓百里都變成了一片荊榛滿目、十室九空的無人區。

  他們靜等著徐行之他們自投羅網,把他們絞成碎肉,唯一怕的是他們不來。

  這兩個焦頭爛額的人,絲毫不知此時的應天川是怎樣一副光景。

  應天川中。

  在問過幾名弟子後,周望總算打聽到徐行之他們身在何處,穿廊過殿地走去找他。

  她在蠻荒時從沒有迷路之患,可到了現世,見了鱗次櫛比的殿屋樓宇,反倒比之前加倍地發暈,花了旬月光景,才勉強認清了應天川的建築佈局。

  周望轉過一處回廊,赫然看到在天光雲影下,徐行之、周北南與曲馳並排坐在廊簷下,抱著三個一模一樣的大碗公。徐行之坐在正當間,拿木手端著一碗面吃得渾身發汗,形狀漂亮的菱唇被湯汁燙得發紅,吸溜溜地一邊吐舌頭散熱一邊吃,與他並排的周北南也被他感染成了同一個吃相,只有曲馳蠻斯文地捧著一碗清湯在喝,把湯水喝出了個風度翩翩的儀態來。

  他們的模樣讓周望有些忍俊不禁,明明是三個年歲不小了的男人,湊在一塊兒,就成了一群半大的少年。

  曲馳最先發現周望,他放下碗,對周望微笑。

  周望叫了一聲乾爹,又叫了一聲舅舅,周北南從面碗裡抬起頭來,似乎也是覺出自己的不莊重來,抹一抹嘴,努力做出一副嚴肅相:「怎麼?」

  只有徐行之放下筷子,招呼道:「面是我下的,鍋裡還有。阿望要不要一起吃?」

  他許久不吃人間食物,規矩也淡忘得差不多了,說話時就信手將筷子往麵湯裡隨手一插。坐在他左側的曲馳發現了這一點,默默地幫他把筷子撈出來,抖盡湯汁後橫放在碗側。

  周望甚是詫異。

  徐行之不緊不慢還自罷了,可曲馳為何也這般淡然?

  她聽眾位丹陽峰弟子提起昔年曲馳受辱之事都難免熱血沸騰,恨不得立時提刀殺至丹陽,剁下遏雲堡堡主頭顱,但見曲馳這樣的態度,好似糾正徐行之筷子放法,都比報仇雪恨來得有趣得多。

  所幸周望不是個綿軟性子,有問題便直接問了:「今日還不打嗎?我聽幾位清涼谷師兄說丹陽峰那邊正在鞏固山防,再拖下去,他們怕是真的要把丹陽峰造成一座鐵峰了。」

  徐行之重新拎起筷子,看了一眼自己的麵湯,頗隨意道:「讓他們造去唄,正好給他們找點事情做。」

  說完,他伸出筷子,堂而皇之地從周北南面碗裡偷面。

  周北南瞪他:「哎。」

  徐行之:「哎什麼哎。看把你小氣的。」

  周北南:「……我他媽……」

  他抬腳欲踹,徐行之立刻作端不穩碗狀往曲馳身上靠,笑鬧著:「湯,湯灑了。」

  周望見他們鬧騰,看在眼裡,心中也暖得很,然而總有一件心事壓在心上,讓她喜悅也喜悅得不暢快。

  她在曲馳身邊坐下,伸展開已逐漸發育得修長柔韌的雙腿,道:「徐師兄,咱們到底還等什麼呢?越拖越長,難道非要打一場硬仗不可?」

  「硬仗是要打。」徐行之道,「……但不是和丹陽峰打。那姓褚的老小子還不配。」

  周望詫異挑眉,心中疑慮萬千。

  徐行之笑了笑,抬頭觀天,半晌後開口道:「看今夜月色不錯,咱們吃完這碗面,就去把丹陽峰收拾了,你們覺得如何?」

  周望:「……」

  她發現自己著實跟不上徐行之的思路:「就……直接打嗎?」

  曲馳與周北南顯然是知道徐行之的計畫的,前者溫聲地與周望解釋道:「我們已商量出了辦法。到時候你跟我們一起走便是。」

  雖仍是不解,但周望至少聽明白,今夜便是替曲馳報仇之時。

  她扭身便跑,徐行之在背後叫她:「哎,不吃一點兒?」

  周望遠遠地撂下話來:「不了!我去找眾位師兄!叫他們在殿前等著!」

  少女吧嗒吧嗒地跑走,留下一串清脆且歡快的足音。

  徐行之凝望著她的背影,唇角微微下落。

  ……這世上沒有一個女孩應該為要去殺人而感到快活。

  一切終了後,徐行之決定要讓周望能夠漸漸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女孩兒,不是一樣兵器。

  在徐行之發呆時,周北南已湊到他碗邊,勻了他幾筷子細面:「……就兩筷子,多了沒有。……懶死你算了,就不會去廚房盛?」

  徐行之回過神來,涎著臉伸著碗道:「這麼少?你喂貓呢。」

  周北南啐了他一口:「喂狗。」

  徐行之坦然至極:「汪。」

  曲馳:「噗。……咳。」

  周北南為他的不要臉呆了一呆,繼而放聲大笑,一邊笑一邊心滿意足地又添了幾筷子給他。

  徐行之一邊吃面一邊想,這是北南自父親逝世後第一次笑出聲來,這狗當得挺值。

  這般想著,他將碗中面風捲殘雲地食盡,隨後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走唄。」

  丹陽峰兩日前落過一場小雪,雪落地即融,倒是把闔山上下清洗一淨,像是美人精心描摹的眉黛,天邊再添上一輪牙月,還真有那麼點皎華濯心的意味在。

  褚堡主自是無心行賞月風雅之事的,他守著一座被他雕成銅骨鐵皮的山,心中惡毒地期待著徐行之他們的到來。

  如今遏雲堡、黑水堡及七八個小宗派的骨幹均龜縮在丹陽峰中,弟子們點著松明火把,穿梭不息,把整座山都照得沒了陰影。

  獨身一個坐在殿間時,不知怎的,褚堡主又想到了曲馳,想到了那俊秀青年被敲得鮮血橫流的腦袋和一隻青痕斑駁的手,越想越志得意滿。

  十三年前被他踐踏進泥土裡的人,現在還想要爬起來騎到他的頭上去?

  真是白日做夢!

  相對於外面的喧鬧吵嚷,丹陽峰的藏經閣裡倒是靜得像是座墳,偶有如豆燈火被衣襟撩動,也很快會平靜下來,其間有七名弟子安然自若地整理書籍。

  他們是真正的丹陽峰弟子,十三年間把自己困於書齋,整理典籍,把蒙塵的書籍一一煥然,也幾乎將自己坐成了蒙塵的禪僧。

  在得知徐行之他們遁出蠻荒的消息時,褚堡主在他們身上很打了一番主意。然而這七人,殺掉以儆效尤,顯得太過小題大做;拿出去做籌碼,這幫人又統統是沒什麼品階的中階弟子,分量不夠。

  扔出去煉陣倒是可以,但他們一死,山中便再無人看守藏經閣。這是個頂苦頂無聊的差事,這幫人不做了,褚堡主一時竟想不到有誰可以接替他們。

  褚堡主左思右想,乾脆饒了他們一條性命。左右山已被封了,他們也出不去,不怕他們通風報信。

  其中一名弟子正在手抄一份孤本。

  他在燈下翻過一頁書,突覺面前生風,書架藏冊上系著的碧色絲絛統一地嘩啦啦響起來,抖得像是春日受風的柳葉。

  他護住書頁,疑心是窗戶沒有關好。

  然而等他抬目看去,整個人便僵成了一具泥雕木塑。

  一扇半圓形的灰色光門在半空緩緩打著轉啟開,從其間邁出一雙極修長勁瘦的腿。

  弟子手中墨筆啪嗒一聲落地,濺起二三墨花,而他的眼中也漸漸浮出一層明亮的淚花。

  儘管早已知道曲馳他們返回現世之事,但哪怕親眼看見,這弟子仍覺得如墜幻夢,不敢置信,唯恐高聲驚跑了這夢中人:「師……師兄……」

  曲馳手挽拂塵,腰系長劍,一身朱衣被光門裡卷出的塵風激蕩得翻卷成浪,他抬手振袖,將鼓動飛舞的長袖斂於掌中,將指尖抵於唇畔,輕「噓」了一聲。

  外面巡夜的魔道弟子隱隱聽到藏經閣內有怪響傳出,隔著老遠喊道:「什麼聲音?」

  那弟子會意,拭去眼淚,推開一扇窗答道:「有半架子書落了。你們若閑著就趕緊過來幫忙收拾收拾。」

  魔道弟子一聽是苦力活,唯恐避之不及,嘀咕兩句便打著燈籠離開了。

  弟子忙不迭關閉了窗戶,回首道:「師兄,我……」

  這一回頭,他又一次瞠目結舌了。

  徐行之、孟重光、周北南、陸禦九,一個身著漆黑斗篷的人,以及一個身負雙刀的短打少女,均從那扇光門間走來。

  幾人身後的光門裡還在源源不斷地走出身著老四門服飾的弟子,儘管光門狹小,一次止能通行一個,但大家一一通行,井然有序,轉眼間,又有幾十人填進了藏經閣間。

  徐行之一手負于身後,單手持扇,緩緩搖動,對聽到響動後統一湧來的七名丹陽峰弟子笑道:「各位,許久不見。」

  七名弟子眼含了熱淚,卻都知道此時不是相認敘舊的好時機,便一齊壓抑了泛到眼底的酸意,無聲地跪倒在地,拱手施禮,悲憤又滿是希望地在地上碰出悶響。

  其中一個弟子顫聲問:「師兄,你們是從何處……」

  徐行之將扇面捏攏,含笑答道:「我們?從蠻荒借道來的。」

  本來他們按幾日前商議,該在那場落雪結束的三日後就動手,打丹陽峰一個措手不及,然而曲馳在去過一趟蠻荒、前來歸還鑰匙時,徐行之陡然福至心靈,想出了這個刁鑽主意。

  ……他們為何要千里迢迢長途強攻而去?

  蠻荒之門,本就可以依憑使用者心意而開,借道蠻荒,難道不是一條捷徑?

  在此之後,徐行之讓孟重光試驗過,發現蠻荒之門的確可通向丹陽,但大抵是因為相斥之故,藏有另一把蠻荒鑰匙的風陵則無法前往。

  顯然,這一點防禦漏洞不在褚堡主的計算範圍之內。

  徐行之望了一眼身後還在不斷湧出人影的蠻荒之門,拿扇柄搔一搔腦後:「小陸,先試探一下,這老小子有沒有喪心病狂到在山中設陣。」

  陸禦九依言凝神,放出了十幾縷曾在蠻荒中收來的虛魂,口中誦訣,讓這十幾道透明的影子貼靠著牆根、悄然無聲地鑽了出去。

  他雙眸明暗變幻,小狐狸似的青色瞳仁中漸次閃過千百場景。耐心搜索一遍後,他答道:「山中安全。」

  徐行之一舔唇,扶住頸骨活動一番,頸間喀喀響了兩聲。

  正滿心躍躍欲試時,他便覺衣帶被人從後扯住。

  孟重光伏上了他的後背,沒骨頭似的軟聲道:「師兄,待會兒鬧將起來,你不要離我太遠。」

  徐行之知道這老妖精對自己的安危有種異樣的執念,自是順著他說話,回過身去,在他柔軟濕潤的唇上輕輕一點:「是你不要離我太遠。」

  說著,他將木手置於身後,拍了拍自己的後背:「我的後面,就交給你了。」

  孟重光輕輕啟開雙唇,把徐行之的指尖銜到口中,吃糖似的親了親,算是締下了承諾。

  平月殿間,褚堡主與伍堡主又商量了一輪山防事宜,只覺隨著夜色漸深,寒意愈濃,索性打了一個爐子,圍爐煮酒,以資暖身。

  褚堡主盤腿看向窗外,想著那裡矗立著他已完全建立起的銅牆鐵壁,心裡不禁浮現出說不出的快意:「姓徐的他們若是真敢來,我便叫他們知道,什麼叫有來無回!」

  伍堡主隨他笑過後卻平添了幾分傷感,聽著酒液咕嘟嘟的沸騰聲,垂下了眼眸:「若我那獨子還在,此時定要爭一杯酒來喝。」

  褚堡主無子,很不能理解伍堡主突如其來的傷懷,但即使是他這種冷心冷腸的,也曉得伍堡主兒子的名字已載入史冊,他的橫死,掀開了魔道反制四門的歷史。

  褚堡主堅信,這段歷史會繼續書寫下去,這些陳年舊人的反撲,不過是垂垂老矣的困獸的抵死反抗罷了,只需熬過這一段,他們勢頭減弱,無力為繼,自是會再度式微下去。

  思及此,褚堡主咧開嘴:「這仇放在如今來報也不晚!當初滅了清涼谷,如今大可把這些來犯之敵再滅一遍,我們……」

  話音未落,褚堡主突然聽得外面人聲嘈雜,漸成鼎沸之勢,不由得皺了眉頭:「這群人嘁嘁喳喳地吵嚷些什麼?」

  轉瞬間,蒼天震動,如有一道雷霆橫擊山巒,把整座山都搖撼了起來!

  伍堡主大吃一驚:「怎麼了?」

  他起了身來,正欲開門查探,一名魔道弟子便馭起靈力,沒頭蒼蠅似的一頭撞進大殿裡來。頂著滿頭鮮血,他蜷著身子,伏在冷硬的地上,失聲慘叫著:「堡主!堡主……他們打進來了!」

  本來尚能安坐的褚堡主霍然起身,失足踢翻了還沒燒沸的酒爐:「什麼?!」

  爐子傾翻,燒得發白的銀絲炭滾落一地,像是一顆顆小型的人頭,他一雙大腳蹬蹬地碾過炭火,把其中幾顆踩作了四散的飛灰。

  他將那蠕蟲似的佝僂在地上的人一把撈起,咆哮道:「什麼意思?誰進來了?」

  那弟子頭破血流地哭道:「徐行之,孟重光……還有曲馳……對了,還有人,許多人,穿著四門的衣裳……」

  「慌什麼?!」褚堡主對著他失魂落魄的臉叫嚷,又搖撼著他的衣領,逼問道,「他們闖到哪一層了?探察哨呢?不是在前日已叫他們延伸到二百里開外了嗎?如此多人來襲,他們是做什麼吃的?」

  弟子顫抖成了一片風中樹葉:「他們,他們沒有闖關……他們不是從外頭來的……」

  褚堡主腦中轟然一聲,所有條理與思緒被夷為平地,甚至一時間沒能聽懂弟子究竟在說些什麼。

  「什麼叫『不是從外頭來的』?」褚堡主喃喃,「他們還能從地裡挖上來不成?」

  弟子哭叫著:「弟子來自原陽殿……他們是從西,西麓來的,悄無聲息地就摸了上來。弟子只跟那個姓孟的天妖打了個照面,他揮了揮袖子,原陽殿便塌了,弟子是從廢墟裡掙出一條命的……」

  「山防呢?啊?山防那裡為何一點訊息都沒有傳來?」

  弟子哭著搖頭,他已被天降的神兵嚇破了膽子,身體疲軟著一味朝下滑去。

  週邊毫無示警,這一事實叫褚堡主一顆心忽忽悠悠地沉入了暗無天日的深潭裡去。

  他一腳蹬翻了桌案,仗劍闖至階前,扯起破鑼似的嗓子,吼道:「迎戰——」

  其實已不必他贅言,短短幾瞬,戰火已烈烈地將整座山燃燒起來。

  周望背上雙刀被四周殺聲感染,錚然淬響,徐行之引著她一路向前,有六名不知高低的魔道弟子喊著殺向徐行之撲來,他任竹骨摺扇在掌中旋過一圈,便作一柄赤色長戟,投擲而出,破雪空,撈月影,暫態間將三人穿心!

  其餘三名見此情狀,被逼紅了一雙眼,慘嘯著各握兵刃,朝徐行之直撲而去!

  周望一步跨前,徐行之也主動讓出位置:「到你。」

  周望掃了一眼,先以右手反腕握住鞘中刀柄,目視前方虎狼般撲來的三人,言簡意賅地詢問:「先殺誰?」

  徐行之輕描淡寫道:「……所見皆斬。」

  周望頷首,左手亦背至身後。

  雙刀一出,光影繚亂,周望細足一點一晃,那重逾百斤的青銅雙刃破開深藍空幕,劈出三道淋漓的血光。

  幾人在她的刀光中變成了支離破碎的爛水果,而周望沖過這片血雨,白嫩勝雪的臉頰上也灑上了點點血斑。

  她拿肩頭擦了擦血,冷笑一聲:「……不過如此。」

  這些虛張聲勢的弟子,哪一個都比她在蠻荒中遇見的怪物脆弱和不堪一擊。

  言罷,她將掌中雙刀拋向半空,雙手各握一柄,背至身後,徑直闖入糾鬥中的弟子行伍之間。

  陸禦九以鬼面覆面,面前浮動的符籙無休無竭地透出淡紫色的靈光,他紅白分明的唇齒不間斷地開合,在他的指揮之下,額間燃燒著淡紫色雲紋的群鬼擴散開來,布出陣法,將本就驚慌失措的魔道弟子分割開來、逼得難以相顧。

  霜寒劍意之下,血肉碎裂,哀鴻遍野。

  而在陸禦九身側,牢牢翼護著一個周北南,任何明槍冷箭,他都一一為之擋下。

  他是陸禦九的鬼奴,沒有人能傷害他的鬼主。

  送走周望,徐行之找到了孟重光。

  面對一小隊包圍上來的魔道弟子,二人依約,將後背貼至一處,與眼前弟子對峙。

  徐行之淺笑道:「重光,若是我沒記錯的話,這算是我第一次同你並肩禦敵?」

  孟重光頗不服氣地提醒他:「……蠻荒巨人那一次。」

  徐行之並不贊同:「那時我們隔得遠著呢。」

  「還有蠻荒塔前,與溫雪塵那一次……」

  徐行之又搖頭:「那次你抱著我,死活不肯讓我動。」

  孟重光抿著唇笑了:「那師兄,這便是我們的第一次。你想如何呢?」

  徐行之跟著一樂,將「閒筆」化為魚腸劍:「……會用嗎?」

  孟重光心領神會,二人將彼此的武器渡至對方手中。

  孟重光的兵刃是一把素樸得不像話的劍,沒有名號,更沒有什麼響噹噹的來歷,只不過是當年他成年時,徐行之帶他去風陵煉器庫中挑來的一把與他身量和持劍習慣相匹配的劍。

  ……沒想到他一用便是這麼多年。

  此劍著實平淡無奇,論顏色、花紋及式樣更是平淡,一百把故劍裡九十九把都長成這樣,唯有孟重光的掌溫給它稍稍賦予了一些不同。

  徐行之平舉劍身,劍刃鈍面在小臂上緩緩交叉,呈十字狀,同時也不忘側身問孟重光:「它叫什麼?」

  孟重光執握住徐行之的魚腸劍,與他背對而立,緩聲答:「念徐。」

  徐行之一怔,旋即朗然大笑。

  眼見敵人鼓足勇氣、喊叫著殺至近處,二人雙劍頓出,劍嘯如龍吟,貫徹長空,惹人心旌搖動,熱血澎湃。

  褚堡主立於殿前,耳聞著響徹山崗的喊殺與悲鳴,神情木然。

  平月殿側殿內的燈火受到震動,已然傾翻,熊熊火焰已燒塌了半座宮殿,但他仍無知無覺,眼前一陣陣地飛過漆黑陰翳的蚊影。

  伍堡主在一刻鐘前去尋那些宗派之主,至今仍未歸來,不知是逃了還是死了。

  他顧不得去關懷他的生死,他在思索,自己究竟是在哪裡漏算了。

  明明一切都該是完滿無缺的,明明……

  正值思索之際,從他灰黑色的視野裡,緩緩自上落下了一個人影來。

  來人落地時,左袖翻卷,右袖出劍,劍身上隱有鮮紅順勢滴落,刺得褚堡主雙眸一縮,渾渾噩噩地抬起頭來,看到了曲馳的臉。

  青年修竹似的身影被火光間燎出晃動的虛影,他既不驕矜,也無得色,來尋仇也尋得頗不轟轟烈烈,那份無論何時都泰然自若的君子之風,讓褚堡主胸中郁氣更盛。

  「……多年之前,承蒙照顧。」

  青年嗓音疏朗地開了口,語氣也不含多少恨意。他撩起衣擺,彎腰請戰:「現在我要來殺你。」

  他的口吻聽不出多少嘲諷和冷意,更像是在講述某個必然會降臨至褚堡主身上的命運,因此甚至還帶有幾分叫人心動的悲憫。

  褚堡主猛然將劍抽出鞘外,哐啷一聲將劍鞘擲於地面,狂亂地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好!!曲馳,你要一戰,我們便來一戰!多少年前你給了我們遏雲堡羞辱,我還回來了,現在你也要還回來,公平得很,公平得很!」

  十三年前那個被踩入泥濘中的青年,已從濕泥中掙扎著站起,重新站成了一座頂天立地的山巒。

  面對褚堡主的聲嘶力竭,他神色不變,只將鮮血滴落的劍身舉起。

  隨著他舉起的劍鋒,曲馳外袍微動,露出了一截衣裳。

  那衣裳不似丹陽峰制衣時慣用的矜貴的綃絲,不棉不麻,白中泛灰,卻被曲馳珍之重之地貼身穿著。

  察覺到這一點,曲馳竟似是怕弄髒了,伸手把那截衣裳謹慎地重新藏入外袍之間。

  ……好機會!

  褚堡主便在此時動了,揮劍奔襲,一星寒芒直割曲馳咽喉!

  曲馳卻無甚反應,動作樸實,毫無花巧地平揮一劍,旋即收劍回鞘,動作乾淨利索。

  面對著喉間不住湧血、四肢抽搐不已的屍首,曲馳說:「我說過了,只是來殺你的。我的朋友還在等我,抱歉,我沒有那麼多時間耽誤。」

  言罷,他轉過身去,把一身清骨重新投入無邊肅殺的夜色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主要情節:

  #論用勁兒用錯地方的杯具#

  #吃面組的日常#

  #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第116章 爾虞我詐

  對魔道來說,丹陽峰已完了。

  消息魚貫地遞入風陵山來,樁樁件件都是要命之事。

  「徐行之身懷世界書!他畫了一扇門,破了褚堡主的鐵壁山防!」

  「褚堡主已橫死!」

  「……黑水堡反了!」

  「丹陽峰被攻時,老四門那些豎子漫山遍野地喊起來,說黑水堡堡主之子伍湘死于……死於山主之手,是山主拿來攻打清涼谷的藉口和棋子!伍堡主帶弟子逃出山防,兩日後,奔襲赤練宗在雲霍山的支部,雲霍山告急!」

  這些話傳入九枝燈耳中,卻不足以讓他變上半分顏色。

  他坐在禁地殿階前、執細布拭劍時,神色平淡如常:「……是嗎?」

  九枝燈這副萬事不關心的樣子,近一月來孫元洲早已看得麻木了。

  他甚至有點慶倖,九枝燈喜靜,時常待在清淨遠人之處,至少不會把這副喪氣相帶至人前。

  然而現在情勢所迫,他不得不闖入他的桃源鄉了。

  孫元洲微微躬腰:「山主,十六宗主二十三堡主均在青竹殿內恭候您。」

  九枝燈擦劍的手停了。

  孫元洲極怕他硬邦邦撂來一句「不見」,在他開口之前便道:「現下混亂一片,各家都想討一個主意,可是這攏共加起來四五十張嘴,能聽誰的呢。」

  九枝燈微笑著歪了歪腦袋,像是個不諳世事的少年似的發問:「他們難道會聽我的?」

  自從九枝燈從應天川中回來,不過短短旬月有餘,孫元洲見到他的笑顏,要比過去十三年的總和還要多。但他的笑又沒有一個特定的物件,有時對著虛空也能淺笑個沒完,好像是在構想什麼有趣的事情。

  也正因為此,孫元洲越來越把他當做一個小孩兒。作為屬下,他的一顆心早就被這位山主磨得疲了,索性轉了個方向,開始生出憐惜之情。

  他的嗓音安撫之意甚重,幾乎近似于一個父親:「……會的。您畢竟是山主。」

  聞言,九枝燈將擱放在階上的長腿隨意收了一收,做出了個使力的樣子,但沒站起來。

  他朝自己的膝蓋又笑了笑,竟朝孫元洲伸出了手。

  孫元洲疑心他身體有恙:「山主,沒事兒吧。」

  九枝燈說:「腿麻了。扶我。」

  出於天然的敬畏,孫元洲不敢去握他的手,只一手拉著他的袖子,一手托著他腰間,把他半抱半扶了起來。

  當拉動他時,孫元洲驚覺九枝燈一具身體輕飄飄的,哪裡像是個成年男子,分明是一條爬冰臥雪的冷血小蛇。

  九枝燈歪歪斜斜地走了一會兒,腿麻之狀便有所減退,重新恢復成了一棵挺拔的青松模樣。

  二人緩步來至青竹殿前,還未到門口,便聽得內裡傳來一陣騷動:「你們少替這野種脫罪!褚堡主的死跟他脫不了干係!」

  孫元洲臉色一變,正欲咳嗽一聲加以提示,九枝燈便抬起手來,掩住了他的口。

  殿內有人提出異議:「你這話說得也忒難聽了。」

  「怎麼,做得出難堪的事兒,倒嫌人議論?九枝燈根本沒把魔道之人的命當命!你們吃了這麼多年的虧還沒長記性嗎?!血宗被他壓得抬不起頭來,屍宗眼看著也要沒落了,他治理魔道這十幾年,魔道在倒退是不爭之實,他害了魔道!」

  有人小聲贊同:「是啊,他根本不曉得要為魔道謀劃利益,魔道打敗四門,難道是為了受這鳥氣?過和那群酸道士一樣清心寡欲的日子?那還不如做散修逍遙快活呢。」

  有人溫聲細語道:「山主是在四門之中長大,難免喜歡這些繁文縟節。耳濡目染,並不奇怪。」

  這話說得似是寬慰,但挑事之意更重。

  果真,最先吵嚷起來的人冷笑道:「四門教養出這樣的狗崽子,活該盡了氣數啊。」

  「他現在一顆心盡朝著老四門那頭使勁兒!」

  「是啊,如果是這般混事等死,我們何必管他,不如直接殺到丹陽峰或應天川去,還能拼一個壯懷激烈!」

  在眾人熱火朝天地議論時,一串不算響亮的掌聲從殿外一路響了進來,刹那間將殿內從沸反盈天變為寂靜如死。

  九枝燈邁步跨入殿中,身後跟著一個面色鐵青的孫元洲。

  他在殿上坐榻間安靜地落下座來。

  眾人偶有敢抬頭仰視他的,發現九枝燈似是白皙了許多,像是剛從雪域中走出,陳金的日光灑在他身上,也融不去他一身的霜雪。

  環視過眾人,九枝燈開口道:「誰剛才說要去,去吧。」

  底下沒人應聲了,剛才口口聲聲要壯懷激烈的人一個個變成了陰溝裡的老鼠。

  但他們畢竟是來要主意的,這般長久沉默下去,正事也要耽擱了。

  一個從未開過口的宗主試探著打破了沉默:「山主,眼下之事究竟該如何處理,求您給我們一個主意,可好?」

  九枝燈搓撚著衣袖,不假思索道:「當今之計,唯有並派合縱一途。」

  孫元洲聞言一愣。

  他以為九枝燈這一月來閉門不出,當真是打算不聞不問、消沉至終了。

  在欣喜之余,孫元洲難免還生出了一絲埋怨:有主意怎麼不早說呢。

  但這欣喜連片刻都未支撐過。

  ……孫元洲發現,底下諸位宗主堡主沒有一個面帶喜色的,各個眸光閃爍,似是有所盤算,剛剛提起一點喜悅的心再度沉入了無底的深潭裡去。

  九枝燈仿佛未察覺似的,一路將話說了下去。

  這番話該是在他心中轉過百遍千遍,因此他說起來也是流暢順遂:「魔道大小宗派堡壘,共計五十二處,我欲按各自所處之位,每十處合歸一流,共合為五處。棄守各自原先所據之地,築立新盟,或許還能與老四門有一抗之力。」

  剛才辱駡九枝燈最狠的人聽了這主意,再不沉默,語帶諷意道:「……那每一處聯盟由誰來帶頭?」

  九枝燈反問:「這也需要我來指派嗎?」

  左右已得罪了九枝燈,那人反倒放寬了一顆心,咧開嘴笑嘻嘻道:「山主不指派,屬下又怎知該如何行動?誰來領兵,誰在戰時出兵時出大頭,各家收藏的寶器靈石該如何分配,您總得給個准話吧。」

  末了,他攤開雙手,又道:「……對了,您可別指望我。我天元宗一小小血宗,當年被逼棄了本道,如今也只是勉強撐著個花架子,靠著煉些丹藥度日罷了。」

  底下之人並未對天元宗宗主的傲慢態度加以指摘。

  因為就像他一樣,沒人願意做五盟的牽頭之人,將這責任攬入懷裡,是有百害無一利,他們都不想給自己找麻煩,於是不答不語,面面相覷,只盼望有哪個熱血澎湃的傻子能接下這一任務。

  不知是該慶倖還是該惋惜,在座的全都是人精。

  孫元洲冷眼觀之,心中寒意津津。

  各為其政慣了的人是受不住約束的,更何況,他們之中的人至少有一半都是血宗,受九枝燈推行之令影響,心中鬼胎深種,根本不肯再為他賣命。

  他們彙聚在此,求的不是合縱,而是希望九枝燈能夠一騎當先,憑一己之力,掃清叛亂之徒,還他們一個太平清淨。

  換言之,他們既厭惡九枝燈的力量,又渴望著他的力量,九枝燈在他們眼中,也不過是一件好用的兵刃。

  十三年前,這件兵刃帶領他們開疆擴土,創出一片魔道盛世,現在也應當為守衛他們而揮舞。

  ……這是他應該做的,不是麼。

  然而,九枝燈卻很不能理解他們的良苦用心,只自顧自道:「……關於領頭之人由誰來做,你們自行商定便是。」

  眼見九枝燈竟要做撒手掌櫃,底下轟然炸開了,許多人不再顧及禮節,亂糟糟的議論成一片,孫元洲制止數度,亦不管用。

  九枝燈則放任他們議論去,神色安然甚至有點憐憫地看著滿面怒色的眾人。

  孫元洲偶一回頭,看見九枝燈此番模樣,心中微悸。

  當年為鎮赤練宗逆反之心、當眾一劍削去前任赤練宗宗主頭顱的青年,現已連拔劍鎮壓都沒了心思。

  魔道這一盤散沙,一局亂棋,九枝燈理了足有十三年。其間,他見慣了爾虞我詐、彼此傾軋。

  ……他大概是真的倦了吧。

  在一片紛亂中,又有另一名堡主不客氣地發問道:「敢問山主,世界書又是怎麼一回事?您不是公開說過,那徐行之已經身死?」

  九枝燈不理會他的咄咄逼人,只給出他知道的資訊:「世界書確在徐行之體內。」

  那堡主追問:「世界書究竟有何作用?」

  九枝燈說:「我並不知道。」

  堡主怪笑一聲:「已到這種時候了,山主何必再對我們有所隱瞞呢。」

  九枝燈神色冷淡:「我說了,我的確不知世界書有何神通。」

  話不投機到這份兒上,眾人已覺不必在此處多呆,一個個冷笑著拂袖而去,其餘十幾個脾性稍軟的人也不敢在此地多留,匆匆拱了手便轉身離去。

  眾人離去時,天元宗宗主囂張跋扈的聲音遠遠自殿外傳來,依稀可辨:「……與其再選五個領頭的,倒不如重選一個山主!魔道在此人手上已是廢了。」

  九枝燈對這般大逆不道之詞竟沒有絲毫反應,孫元洲自不好越俎代庖,替他發怒,便輕聲詢問道:「……山主?」

  他不能確定九枝燈是當真不怒不慍,還是打算記下一筆、秋後算帳。

  九枝燈卻只是閉了眼睛,說:「我困了。想在此處休息一會兒,莫要叫別人來打擾。」

  孫元洲應了一聲,心中猶自存了些希望,在九枝燈把雙腿抬上坐榻時,他低聲詢問:「山主,你當真不打算出手嗎?只需一場勝利,便能挽回些許人心。他們想要的,無非也就是這個而已。」

  九枝燈垂下眸光。

  沒有催動靈力時,他一雙眼睛黑白分明,通澈寧靜,看不出半點魔道之人的戾氣。

  半晌後,他說:「……他們想要的,我已給不了了。」

  孫元洲以為他說的「給不了」是「不想給」,倒也理解,歎上一口氣,便取來一件裘皮大氅,蓋在了九枝燈身上,口吻慈和道:「沒事,歇下吧。」

  這赤練宗宗主做得倒像個家僕,旁人若是看到這一幕,定然會替孫元洲委屈,然而孫元洲由於知曉自己的分量和能力,做起伺候人的工作來倒是得心應手。

  九枝燈經過這一場不長不短的亂會,精力看起來被透支得不輕,蜷縮起來,沒一會兒便睡了過去。

  他腰身處無肉,只夠險伶伶的一握,側臥在坐榻上時,面龐五官更見濃秀,似有工筆精心描過,渾然天成,額頭飽滿,唇殷形薄,活脫脫一個薄命美人的模樣。

  廿載沒做到的事情,卅羅沒做到的事情,這個薄命美人都做到了。

  ……可做到了又能怎麼樣呢。

  他依舊是無家可歸、流離失所的九枝燈,魔道,四門,哪裡都不是他的家。

  孫元洲思及此,對他憐惜之情愈盛,又見他皺著眉一臉不適,便猜想他是躺得不舒服,想去尋一樣東西來替他墊著頭。

  然而,他剛要起身,手便被九枝燈拽住了,直直按在了胸口。

  孫元洲身體一斜:「山主?」

  「……師兄,別走。」青年夢囈著,「師兄,我知錯了……我不想回去,求你不要送我回魔道。」

  孫元洲心倏地一軟,在榻前單膝跪下。

  睡夢中的青年褪下了所有盔甲,變成了無助又可悲的小孩兒,啞聲乞求:「在那裡我誰也不認識……師兄,你廢了我的功力吧,讓我留在風陵山做你的近侍,我什麼都能做……」

  孫元洲沉默了,他用另一隻手的手背貼上了九枝燈的前額,只覺那裡冷得燒手:「……山主。」

  這一句尊稱,把九枝燈昏亂的神志拉回了正軌,他驟然放開了那只手,翻身攬緊了腰間劍身,再不發一語。

  孫元洲歎息一聲,幫他把拱亂的裘氅向上拉了一拉,掩門離去,喚來赤練宗一名弟子:「方才與會的天元宗宗主叫什麼名字?」

  那弟子想了一想,如實給出了一個姓名。

  孫元洲淡然吩咐:「派一支部的弟子去,把天元宗滅了。」

  事到如今,魔道人心散亂,滅一宗、少一門,已無任何區別,但屠滅這一宗生了悖亂之心的狼崽子,至少能給其餘五十一個宗派之主做個樣子,叫他們知道,魔道尊主,不是能任由他們欺淩踐踏的。

  不管世人與後人如何議論評說,在孫元洲心目中,九枝燈是魔道的英雄,這一點毋庸置疑。

  在吩咐過弟子後,孫元洲便轉身折回青竹殿中,繼續盡心竭力地為他的山主尋找一個枕頭。

  翻來覆去間,他在桌案下方的暗格中尋到了一枚不大不小的冰匣。

  匣子是用靈力封印起來的,孫元洲自是打不開,他也沒興趣探究九枝燈的秘密,脫去自己的外袍,將冰匣一層層包裹起來,勉強做成了個枕頭模樣,塞在了九枝燈頸下。

  榻上之人卻敏感得很,一碰便睜開了眼。

  他定定注視著眼前人,不再胡言亂語:「……孫元洲。」

  孫元洲柔和道:「是。」

  九枝燈將眼睛閉了一閉,再睜開時,又想到了另一個關心的問題:「……溫雪塵,還沒找到嗎?」

  孫元洲稟告道:「回山主,弟子們一直在找。」

  九枝燈靜臥在榻上,道:「若是有探子在師兄那裡見到他,或是發現他在蠻荒某處,定要來告訴我一聲。」

  孫元洲很不能理解大戰在即,九枝燈為何還對一具醒屍念念不忘,但他仍恭敬拱手道:「是。屬下記下了。山主還有何吩咐?」

  九枝燈說:「確實,還有一件事。」

  孫元洲抬眼去看九枝燈,只聽他輕聲詢問:「這魔道之主若是給你做,此時,你是降,還是戰?」

  孫元洲立即放軟了膝蓋,把自己狠狠摔砸在地上,汗出如漿,半字不肯多言。

  九枝燈亦沉默不語,等待著他的回話。

  長久的沉默間,孫元洲一張臉漲成了金紙模樣,一口牙咬得發酸,直到確信自己是徹底避不過這個問題了,他才橫下心來,一氣兒說盡了自己的心裡話:「若是屬下,會棄風陵,保大部。」

  孫元洲其實很想說,當年若是由他來做這魔道之主,他要麼狠下一條心,讓魔道奪四門之勢後,斬草除根,縱情放欲,任意妄為,圖一個痛快淋漓,要麼就安心做四門之臣,省卻這無數的麻煩。

  九枝燈偏生選擇了一條跟自己較勁的路,好人做不成,壞人也做不成,魔不魔,道不道,人不人,鬼不鬼,何苦來哉。

  九枝燈聽了孫元洲的話,又默然良久。

  孫元洲摸不透他的脾性,略有些不安:「屬下只是隨口一言……」

  話音未落,九枝燈一把攀住了他的衣襟,身體前探,附耳輕聲說了些什麼。

  孫元洲猛然一愕,喉頭一抽一抽地發起緊來:「山主,不……」

  九枝燈掐緊了他的衣襟,又說了兩句話。

  孫元洲的臉色一陣風雲變幻,唇抖了兩抖,灰色雙眸陷於深深的哀傷之間:「……山主,我明白了。」

  九枝燈鬆開了手,讓自己重新躺回榻上,並將孫元洲的外袍遞還給他,把冰匣摟在懷中,輕聲說:「照做吧。」

  九枝燈既不肯出手,魔道各宗派為求保命,罵歸罵,吵歸吵,還是勉勉強強地聯合了起來。

  然而,眼下情勢已和當初同仇敵愾攻打四門時的情形徹底倒轉過來。

  十三年前,清靜君橫死,徐行之遭逐,孟重光遁逃,四門倚仗著假神器之勢,自認安全無虞,其結果便是被突然發難的魔道打得措手不及。

  十三年後,他們沒有了神器,沒有了家園,但好在一腔熱血尚未變冷,措手不及之人便換成了魔道。

  十三年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記得當年魔道是如何奪了四門氣數的人還沒有死絕,孰正孰邪,許多人都還分得清,辨得明。

  魔道本非正統,當年其挾盛勢而來,何等矞皇風光,然而,一人獨大、派系傾軋、不服上管,種種問題積弊早已存在,而當徐行之等人逃出蠻荒、挾破竹之勢來襲時,他們還算光鮮亮麗的外殼便瞬間破裂,只留下一地雞毛。

  與混亂一道蔓延開來的是流言。

  每值戰亂之時,流言永遠比真相傳得更廣更快,尤其是在丹陽峰破壁一役後,每一個魔道弟子都在議論徐行之的神通廣大,添油加醋,口耳相傳,於是傳聞越來越離譜。

  ——不論徐行之想去哪裡,只需憑空畫一扇門便是。

  ——他若是想要一座山巒傾覆,想要一川清海枯竭,只需坐在桌前動一動筆頭即可。

  總而言之,他有落筆成真的仙法術道,只要信手寫下一人的姓名,便能隔著百里千里之外取人性命,摘人腦袋,活脫脫是手持判官筆的活閻王。

  流言本就會越傳越玄,在徐行之他們攻下丹陽峰、原地休整之時,魔道三情宗所佔據的泰來山發生過一次規模不大的地動,卻唬得那些修煉合歡之術的女弟子們驚惶失措,紛紛叫嚷著這是徐行之的警示,若不投降,誰知下次他大筆一揮,誰知他會不會將整座山巒傾倒捶碎?

  老四門挾恨而來,本就氣勢茁壯,再加上有流言相佐,當第二座臨時聯盟再次被一扇蠻荒之門悄無聲息地突破時,其餘三處聯盟徹底慌了神。

  好容易拼湊起的聯盟輕而易舉地分崩離析了,逃的逃,示好的示好,魔道宗派混亂成了一灘散沙。

  與之相對的,是當年遭魔道之勢彈壓的散修。

  這些年來魔道得勢,他們只好銷聲匿跡,生怕魔道挾勢報復;時隔多年,他們終於得了盼頭,便立即與丹陽峰與應天川兩處聯絡,攜帶各路修士匯入四門隊伍,不在話下。

  現今,四門的一切事務皆由曲馳主理,面對投降示好的魔道與飛鳥來投的同道,曲馳一一甄別、接納,忙得腳不沾地,卻事事條理清晰,像是定盤之星,坐地之鼎,穩妥地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而作為流言中心的徐行之自然樂得外界把自己傳得玄之又玄,索性趁機偷了閑,把周望推了上去,叫她在曲馳身旁協理諸樣事務。

  周望起始並不知道徐行之的用心,但還是乖乖照做了。

  不消三日光景,她便對曲馳真心敬服了。

  蠻荒中那個願意與她分享石子糖果的溫柔乾爹,和眼前處事進退有度之人有著不一樣的好,不管是哪一個乾爹,她都很喜歡。

  她私下裡對徐行之道:「乾爹真厲害。」

  「厲害吧。」徐行之一邊剝橘子一邊笑道,「多跟他學學,什麼叫進可揮劍定天下,退可治國安乾坤。……對了,少跟你舅舅學,他天生就是個舞刀弄槍的命,蠻荒裡還頂點兒用,等到天下太平,他那套槍法只夠上街賣藝。」

  說完,他就被不慎聽到他這番高論的周北南拿石頭追著砸出了二裡地。

  不過徐行之也不是全然閑著的。

  某天,曲馳忙足了一日,攜一身風塵返回自己的殿宇之中,卻發現徐行之正指揮著孟重光在自己窗前忙活著什麼。

  孟重光一側臉上沾上了泥土,徐行之蹲在他身側笑話他:「小花貓。」

  孟重光帶著一手泥,小奶貓似的張牙舞爪去撲他,在他頰側邊留下了三道指印:「師兄也是。」

  徐行之被他帶得坐倒在地上,兩隻貓笑作一團,讓曲馳也忍不住跟著他們展露了笑顏。

  可他很快發現,自己窗前與平時不大一樣,多了一棵桃花樹。

  那棵孱弱又安靜的小桃花樹讓曲馳心臟一緊,控制不住往前邁了兩步:「……行之。」

  徐行之正在拿帕子給扭來扭去、拱火鬧事的孟重光擦臉,循聲望去,笑眼便是一彎:「回來啦?」

  他將手絹收入懷中,又拿起擱放在身側的竹骨摺扇:「卅四那座山又潮又熱,我怕小陶呆著不舒服,就給你提前弄回來了。」

  丹陽峰向來是福山靈水,土地肥得很,徐行之用摺扇往小樹旁的泥土一戳,黑色土地幾乎要冒出豐饒的油水來。

  徐行之又轉向曲馳:「瞧瞧,這個地方正好,向陽,一開窗就能瞧見他。等明天開春時,小陶就能抽芽開花了。」



第117章 心願得償

  「抽芽開花」的形容叫曲馳發自內心地微笑了。

  他想到了十三年前的三月初三,也是一個桃花盛開的日子。

  那個十六歲的少年挑著乾癟的包袱,逆著人潮,一步步走上山來,桃花瓣落在他單薄的肩上,而他懷揣著無盡的期望,一切美好得就像是戲詞中的場景。

  ……他走上了丹陽峰,從此後便再沒有下去過。

  曲馳走上前去,指尖緩緩撫過小樹柔韌的枝椏,溫聲道:「行之,多謝。」

  徐行之單膝立起,坐在地上,隨意地擺一擺手,仰頭看向清瓷似的天空,閉上了雙眼。

  他亦不是全無心事的。

  一想到那即將到來的決戰,他心間便隱隱浮現出些說不清的傷感滋味。

  ……然而該來的總會來。

  天定十六年的最後一日,一歲已除,屠蘇飄香,人世間最為熱鬧繁華的一日裡,風陵山四野裡明光大作,響起了喊殺之聲。

  蠻荒之門無法在風陵洞開,他們除了強攻別無他法。

  然而他們卻撲了個空,迎接他們的是一座燈火通明、人影全無的空山。

  好在這並沒有出乎曲馳和徐行之等人事先的預料。

  就像當初曲馳與廣府君的決策一樣,面對壓境大軍,不再負隅頑抗、困守危山,而選擇暫時退避、留存實力,是兵家常理。

  據他們所知,風陵山主要由赤練宗一脈鎮守,赤練宗宗主孫元洲是個識時務、懂進退的沉穩之人,做出此等選擇並不奇怪。

  唯一叫眾人有些介懷的,是九枝燈也跟著不見了影蹤。

  闔山上下搜過一圈後,孟重光忿忿道:「他跑得倒快!」

  對於上次在應天川沒能抓住時機將他一擊斃命之事,孟重光仍是耿耿於懷,現在又叫他逃遁了去。

  一想到不知何時這尊瘟神又會竄出來騷擾師兄,孟重光一張漂亮臉蛋氣鼓鼓地透著紅,有趣得很,惹得徐行之捏了又捏,溫言哄了好一會兒,才把他哄得不惱了。

  可不知為何,徐行之心裡總懸著個影影綽綽的猜想,壓得他一顆心發沉發悶。

  ……也許……

  在他竭力消化心中的疑影之時,一名應天川弟子快步走來,匆匆拱手稟道:「徐師兄,有一批醒屍在南麓二十裡外出沒,約莫百人,恰撞上一隊掃查魔道中人的弟子,雙方已開始交戰,需要支援。您看……」

  醒屍此物最是難纏,無痛無死,正是一堆捶不扁砸不爛的銅豌豆,除非挫骨揚灰,否則根本無法盡除。

  徐行之聞言,邁步欲前,卻被孟重光攔了回來。

  孟重光沒能親手殺了九枝燈,心中正是不悅,急需找個出口加以宣洩,況且在蠻荒之中,孟重光沒少應付這群髒東西,知道掃蕩醒屍既骯髒又不乏危險,一旦打起來,時常會看到紅白相摻的腦漿與青灰色的腸子亂流一氣,他不想叫徐行之去碰這些齷齪玩意兒,便道:「山中最是安全,師兄留在此處就好。我跟他們去,很快便回來。」

  徐行之淺淺一笑,擺一擺手道:「去吧。」

  送走孟重光,徐行之將左掌中搖著的竹扇緩緩收斂,趁著夜涼如水,信步走向青竹殿。

  天邊無月,唯有一天星瀑暴雨似的落下光芒,映出長空之下獨行的歸鄉客。

  九枝燈與徐行之皆是戀舊之人,在成為四門之主後,九枝燈將舊日之景足足保持了十三載,眼前的木植、岩石,就連地上鋪就的青磚亦熟悉得叫徐行之心房戰慄。

  他雙足踏上故鄉的土地,身體便自動朝著他最想去的地方行去。

  走到青竹殿前時,周北南恰從門內走出,見他滿目滯然地走來,便招呼道:「行之,去哪裡?」

  徐行之答得很樸實:「走走,看看。」

  回到風陵山后,眼見四周之景,周北南其實是頗有些羡慕徐行之的。

  ……他雖然離去多年,但故鄉仍是記憶中的模樣,一磚一瓦均未改變。

  但周北南回首,看清二人頭上懸掛著的匾額,想到此處是何地,心中便多了一絲悵然,不再與徐行之多敘,讓開一條路,道:「進去吧。我已巡查過,安全的。」

  徐行之踏入殿閣之間,掩上門扉,深吸一口氣。

  ——誰說什麼都未曾改變呢,此處常年綿延的酒釀醇香,早已在十三年間消失殆盡了。

  他凝眉片刻,方才睜開眼睛:「……出來罷。」

  話音堪堪落下,殿台之上便有清光流溢而出,光芒來自一方朱砂硯臺,延展出一道流風回雪的幻境。

  九枝燈自幻境之門中緩步走出。

  青年身著一襲風陵服制,宛如姑射之神,掌雪握冰,一身清白之色刺得徐行之雙眼生痛,握緊了掌中摺扇,低聲叫出了他的名字:「……九枝燈。」

  九枝燈注視著徐行之的目光就像是一杯溫茶,唯恐太過灼烈,燙傷了眼前人:「師兄,要單獨見你著實是不容易。」

  徐行之苦笑。

  ……那隊莫名出現的醒屍受何人調派,並不難想見。

  為了求證自己的想法,在前來青竹殿的一路上,徐行之暗自催動了藏於掌心的蠻荒鑰匙,發現仍然無法在風陵打開通路,便猜想九枝燈極有可能還藏在風陵某處。

  多年前,他得知九枝燈屠滅清涼谷,在暴怒之下殺至風陵,與九枝燈麾下一名替死鬼交戰,技不如人,被暗算後落於其手。

  一月前,他再度和九枝燈照上面,揮劍欲斬,然而他卻憑藉幻形之術,把自己逼得不忍下手。

  ……這回再次碰面,徐行之已不急著下手了。

  他甚至有心展開摺扇,搖了兩搖:「我以為會多走一些殿宇才能找到你。」

  九枝燈說:「師兄顧念師父,定會先來此處。」

  「師父」二字刺得徐行之心潮猛然一湧,殺意上泛,但他立即懷疑九枝燈是故意激怒於他,便兀自調息幾下,定下神來:「你為何要留下?隨赤練宗一起跑了,不好嗎?」

  九枝燈不願與徐行之一高一低地說話,抬手握住腰間劍柄,一步步行下臺來,語氣間卻是確然無疑的疲憊:「累了。跑不動了。」

  徐行之心念微微一動,旋即便暗暗笑話自己。

  ……本就是來與他做個了斷,為何自己還會為了他短短六個字心軟呢。

  這是他從小養大的孩子,是虛境中與他相伴十三載的家人,因此,要了結他,必須由他徐行之親手來做。

  這是他的責任。

  九枝燈的心思之深,徐行之是領教過的,於是,面對他的靠近,徐行之警惕地倒退一步,繼續發問:「你是有蠻荒鑰匙的,何不藏身至蠻荒之間?隨時進出,就算我們窮盡全力追殺於你,也很難真正奈何於你吧。」

  九枝燈笑了:「我若是真想躲,又何必來找師兄呢。」

  他再次跨前一步,提出了一個叫徐行之啼笑皆非的要求:「我們公公正正地來對一次劍,若師兄輸了,就跟我走,可好?」

  徐行之的回應是將手中摺扇化為魚腸長劍,劍刃一立,一刃叫人頭皮發麻的雪白銳光折射而出,刺得九枝燈眼睛一眯。

  他亦將手握於腰間劍柄之上,卻並不將劍刃出鞘,直視著徐行之:「師兄便這般自信能夠勝過我?就算孟重光在,也只能堪堪與我戰個平手罷了。」

  徐行之不理會他的挑釁,平舉劍身,一把嗓音清冷如冰:「九枝燈,你背恩忘德、絕情負義於四門,屠滅、囚禁正道修士,所犯罪行,罄竹難書。風陵徐行之,今日代師父清靜君岳無塵清理門戶。」

  九枝燈似是聽得好笑了,嗤的一聲樂了出來:「師兄,這話說得不好。四門待我有何恩德?溫雪塵向來看不起我,廣府君時時處處視我為異端,人人均稱我是魔道孽子,與我劃清界限,我何必對這些人的死活負責?真正待我有恩的,只有你和師父兩人而已。」

  徐行之一雙眼睛中漸漸結起了冰:「所以,你出賣於我,暗算師父,殺我故友,囚我所愛,又將我困于秘境一十三載,這便是你報恩的方式?」

  九枝燈歪了歪頭,狡辯道:「師兄,我可是魔道,行忘恩負義之事才是常理。師兄要怪,就怪當初沒在我魔道血脈覺醒時及時殺了我罷。」

  徐行之心弦巨震,只覺眼前人面目陌生且可憎,終是橫下心來,把那張純善安靜的小孩兒面龐自腦海中抹了去。

  眼見徐行之雙目間殘存的最後一絲留戀也被抹消,九枝燈將劍身滑出鞘來,露出一點寒芒,屈身請戰:「……魔道九枝燈,請徐師兄指教。」

  徐行之一個瞬步動起身形來時,九枝燈亦然同時起步,二人身姿均化流風,對沖而去,雙劍鏗然撞在了一處。

  夠快!

  徐行之只來得及在心間閃過此念,便覺劍刃接觸之處有些不尋常,一聲裂響驟起,他的劍勢便再無阻攔。

  幾乎是本能使然,徐行之提劍向前刺去。

  噗嗤一聲,劍尖當胸穿過,將九枝燈的一顆心徹底刺裂成兩半。

  徐行之來不及去看眼前人的神情,愕然地轉過頭去。

  ——那被九枝燈精心保養了近一月的劍竟被攔腰斫為兩截,斷裂的一截呈十字狀裹火流星地飛出,釘在了清涼谷內殿廊柱之上,發出微微的嗡鳴。

  那青年抿唇一樂,一步步倒退開來,讓劍刃緩緩自他體內離去。

  最後幾步,他已無力支撐,朝後倒仰而去,也讓自己從徐行之的劍上徹底脫開。

  徐行之急促喘息兩聲。

  他發現他的劍刃上只沾有星星點點的猩紅,而九枝燈前胸被他的劍所剖開的創口隱隱翻開,竟無一絲鮮血流出。

  徐行之雙眸陡然緊縮:「……九枝燈?!」

  倒在地上的九枝燈終是露出了心願得償的笑容。

  一月前,應天川中,孟重光那挾石裹沙的一掌他其實是沒能避開的。

  他的半副臟腑就此碎在了體內,鮮血也在一個個疼痛難忍的深夜裡一點一滴地吐盡了。

  這一月以來,對於那些猜忌、戰損、流言、威脅,他不是不肯上心,是已無力上心。

  他什麼都做不了了,唯一能做的,只是忍著不死,等至此時此刻,讓徐行之親手將他送上死路,了卻師兄十三年前的夙願。

  仰臥的九枝燈鬆開斷劍劍柄,露出一抹釋然的笑顏:「師兄……小燈說過,永不對師兄拔劍的。」

  徐行之手中的劍噹啷一聲落於地面。

  ……與九枝燈三次交戰,他終是又被九枝燈擺了一道。


  作者有話要說:
  九妹到死也沒有否認當初暗害師父的不是他。



第118章 新年伊始

  一劍穿心,九枝燈宛如琴弦般繃緊的性命終是錚然一聲斷裂開來。

  他倒臥在地上,指掌蜷縮著,像是要抓握住什麼,同時小聲地叫道:「……師兄,師兄。」

  徐行之不想去聽這人臨終前的其言也善,俯身想要撿起自己的兵刃,卻手抖眼花,一連落了兩回劍,好容易握緊了,立即推門而出,把九枝燈關在了沉重的殿門之內。

  ……這是徐行之記憶中青竹殿第二次見血,一次是把他養大的師父,一次是被他養大的師弟。

  這兩人均葬身於自己手中,大概也只有「冤孽」二字可以解釋得通了。

  徐行之沿門邊脫力坐下。

  方才那一劍挑開了他記憶的塵封,他茫然四顧,遠遠看向校場方向,想起那邊的高臺,自己曾扶住九枝燈清瘦的腰身,執握住他的右手,騰身縱躍,教他運劍之法,兩片飛鳥似的衣袂飄飛卷纏在一處,仿佛由風打下了一道同心結。

  徐行之模模糊糊地想道,當年和現在的九枝燈,握劍用的還是同一只手嗎?

  很快,他聽到身後殿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衣帶拖動聲,骨肉和磚石摩擦的殘響叫徐行之傷心地咬緊了牙齒,偏開頭去,將所有的情緒吞回肚中。

  門內人撐著一口迴光返照的活氣,手腳並用著爬來門邊,卻再無力推開殿門。

  他敲了兩下門,才攀著門栓的凸起直起身子,以半副肩膀搖搖晃晃地支撐住破爛的身軀,將頭抵在檀木門扉之上。

  二人身隔一扇厚實的木門,自萬古外到來的星光落下,投映入室,在殿內外形成鮮明的陰陽雙影。

  徐行之一顆心提了起來。

  那邊只需叫出一句「哥哥」,便能剜掉徐行之的半顆心,然而九枝燈再沒有這樣叫他,只是啞著嗓子,蚊子似的哼哼:「……師兄。」

  徐行之心冷得發顫,反手摸到後腰,那裡原本烙著一記讓他至今都深受其苦的蛇印,雖被他剜掉了表面的一層皮肉,然而現在摸去,仍能在疤痕間撫到細細的蛇形紋路。

  他捫心自問,後悔嗎。

  後悔替他擋下蛇印嗎,後悔當初在他魔道血脈覺醒時沒有殺掉他嗎?

  徐行之張了張口,把心中的疑問轉拋給了門內之人:「……九枝燈,我問你,你可曾後悔過?」

  聽到此問,九枝燈澄明的雙眼間閃出薄光。

  ……世事皆有命定之數,四門氣數漸微,他取其而代之,便能在魔道傾軋中活下來,能將魔道推入正軌,能洗白自己的身份,能止絕四門對師兄的追殺,有何不可?

  哪怕換至今日,他仍會做這樣的事情。

  他說:「……反攻四門,我從不後悔。」

  徐行之喉頭一熱,還未咽下泛上來的酸意,身後便再度傳來九枝燈的聲音:「我唯一後悔的是,為什麼……我要白白浪費那樣多的時間,為什麼要拿真心去猜真心……」

  九枝燈按住自己冷冰冰地往外透著寒氣的胸口,歪著頭笑了。

  師兄,這顆心,千瘡百孔,膿爛生瘡,但卻是真的喜歡過你的。

  徐行之把頭朝後仰去,熱淚順著眼角滑下來,燙得像血。

  九枝燈的氣力一絲絲竭盡,漸漸已什麼都看不見了,他伸手在黑暗中摸索,修得整齊的指甲在地面劃擦出細碎的響動。

  他開始囈語,自己也聽不清自己在說些什麼。

  他只曉得自己很想念醒屍溫雪塵,想念這具知曉他所有卑劣故事的、在死後才成為他朋友的醒屍。

  他覺得孫元洲也很好,只是在活著的最後一個月才真正認識了他,實在是晚了些。

  九枝燈絮絮叨叨地說:「溫雪塵,我留了茶給他……」

  他烹了一個月的茶,卻始終沒能等到他從蠻荒回來、見他最後一面,著實遺憾。

  在他念出「溫雪塵」三字後,殿門霍然從外打開了,當胸一記猛擊,把他撞翻在地,滑出了數尺遠。

  這個名字從九枝燈口中念出,令徐行之生出了無窮的憤怒,只想狠狠揍他一頓。

  他也確實這樣做了。

  徐行之拿木手反勾住九枝燈衣領,猛然將他從地上撈起,左手掄圓了,挾著勁風一巴掌打到了九枝燈的臉上。

  緊接著,他將九枝燈摁在地上,沒頭沒腦地狠揍了好幾下,每一下都是往他腦袋上最脆弱的地方搗,恨不得把他打死作數。

  然而打著打著,徐行之的拳頭落不下去了。

  他拳縫裡沾著幾近幹竭的淡粉色的血,是九枝燈的。

  ……是他從小帶大、珍視得宛如掌中寶物的小孩兒流出來的。

  徐行之喉嚨一陣陣抽緊了,大喘過幾口氣,俯身攥拳,把拳頭抵在九枝燈腦側,聲音顫抖得不成人形:「九枝燈,你他媽混帳啊……」

  九枝燈乖乖躺倒在地,一具流幹了鮮血的軀殼輕若鴻毛,聽到徐行之的指責,他憂愁地皺起了眉毛:「……師兄,抱歉。」

  ……「抱歉」。

  重光、北南、曲馳、如晝他們的十三年光陰,清涼谷兩千名弟子的性命,流離失所的眾多正道弟子,在九枝燈看來,統統值不上一句「抱歉」,僅僅是一句「不後悔」而已。

  自己又有何德何能,受得起這人一聲抱歉?

  徐行之心中湧出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無力過後,徐行之緊繃的肢體漸漸鬆弛下來,忍住口腔裡一陣陣往上頂湧的酸澀感,伸手攬抱住九枝燈的腦袋,晃來晃去的,看姿態像是在哄一個嬰兒。

  他知道,九枝燈是真的不行了。

  徐行之是真的恨過他,也是真的疼過他。疼的恨的,都是同一個人,他沒辦法否認這一點。

  殺也殺了,打也打了,他沒力氣再去恨,一顆心在疲累中反倒衍生出絲絲縷縷的柔情來。

  躺在徐行之懷裡,九枝燈已喪失了全部知覺。

  在他看來,自己已浮在一個舒適柔軟的夢裡了。

  他冰冷發青的手指擒住自己的衣襟,將腦袋歪在徐行之懷裡,虛睜著一雙眼睛,問道:「師兄,若我沒有托生於魔道,我會是什麼模樣呢。」

  徐行之在心裡說,若是那樣的話,你會是個再好不過的孩子。

  但他沒有說話,只靜靜地擁著他。

  九枝燈恍恍惚惚的,以為徐行之還在門外,便把臉朝向虛掩著的殿門木扉,對著那裡說話,用求知的稚拙腔調問:「……師兄,世界書……世界書可是真有其物嗎?能落筆成真,能寫照人心,能改變歷史……」

  這是他一直沒有弄明白的問題。

  他想在死前弄個分明。

  在沉默半晌後,徐行之低低「嗯」了一聲,權作回答。

  九枝燈眼睛微微亮了起來,掙扎了一下,頂著被揍得紅白相間的臉,努力睜大雙眼:「那……可否煩勞師兄,為我改寫一個好的開始呢?」

  徐行之擱放在九枝燈肩上的左手緩緩收緊了。

  九枝燈輕聲念道:「……小燈不貪心,只想要一個凡常的煙火人家,十三四歲時,跟家人鬧了脾氣,離家出走,沒錢吃飯,被師兄撿回風陵山中……那樣的話,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對不對?」

  聽著他滿懷希望和孩子氣的構想,徐行之喉間發出淺淺一聲嗚咽。

  但他順利地把哭聲轉成了咳嗽,一邊咳一邊抱緊了他的頭,說:「好。給你寫。師兄……給你寫。」

  九枝燈一雙耳朵已不能很好地收攏聲音,只覺那聲承諾從四面八方飄入耳中,回音陣陣,不覺欣喜地朝門的方向探出一隻手去,好像自己骯髒的歷史已經被一支如椽巨筆一筆勾銷了似的:「那……乾乾淨淨的九枝燈,在那時候等著師兄來接。師兄,你一定要來啊。」

  他最後一口氣息,隨著「來啊」兩字,緩緩呼了出來。

  徐行之宛如點墨的眼睛對上那雙透有薄紅的眼睛,後者的神采漸漸消失殆盡。

  ……他受了徐行之的騙,帶著虛假的希望去赴了死的盛宴。

  而實際上,九枝燈至死都不知自己是死在徐行之懷中的。

  徐行之抱著他漸漸冷硬的屍身,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想。

  他替九枝燈把抓亂的前襟拉好,摸一摸他被自己刺出了一個洞的胸口,創口皮肉外翻、青白微腫,徐行之感覺那裡好像還有一點熱氣,就用掌心捂了上去。

  很快,那點熱氣也消弭於無形之間。

  ……死了,真死了。

  徐行之把九枝燈的屍身安置在地上,注視著他半開半合的眼睛,自言自語道:「九枝燈,你聽好,今日出了青竹殿,我徐行之今生今世便不會再為你掉一滴眼淚。」

  說完這句話,徐行之掩住了臉,肩膀聳動著,一聲聲啜泣起來。

  遠處有鞭炮和渾厚的晚鐘聲被齊齊送來,在劈裡啪啦聲裡,青竹殿厚重的大門被重新拉開。

  徐行之自殿內行出,腰間別有竹骨摺扇,左手中提著九枝燈的隨身佩劍,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如他所言,他雙眼乾燥,再沒有落下一滴淚來。

  他走在無限的星空底下,仿佛回到了九枝燈剛入山的那年,與他第一次觀星時,也是這樣的清朗天氣,江山如畫,星輝漫天。

  但徐行之知道今夕何年。

  天定十六年過去了,天定十七年的第一日安然降臨。

  歷史的巨椽向來不握在任何一人的手中,它徐徐往前推動,不顧及古人,也不顧及來者,它只信筆一揮,在天際批出一道金黃的曙光來。

  ……雖然朱顏易改,好在熱血難涼。

  風陵山一夜之間改弦易轍,進出的弟子們換了一批面孔,十三年前的舊貌放在今日來看,反倒成了新顏。

  在與風陵山毗鄰的一座山丘之上,卅四坐在一棵樹上,遠望著那些忙碌的弟子,心下便已知道,道門又在無形之中更換了一番天地了。

  他隨手摘下一顆沾滿冰磣的野山棗,剛啃了半口,便酸得眉尖一抽,險些反胃把果子吐出來。

  好在他極快控制住了面部表情,舔著牙齒上的酸澀果汁,把咬了小半口的果子藏在手心,裝作吃完了的樣子,又摘下一枚來,丟給另一棵矮樹上坐著的徐平生:「拿著。」

  徐平生接過來,咬了一大口。

  他雖是不知痛,但舌頭好歹還管點用,這一口下去他眼淚都要飆下來了,嘶嘶的吸氣,活像是吞了一大口辣椒。

  卅四看著被酸得涕泗橫流的徐平生,心下大悅,樂得直拍大腿。

  徐平生翻了他一眼,汪著兩汪眼淚,勾著身子去摘梢頭上帶冰的棗子。

  卅四頗為不解地喊他:「哎,你還吃上癮了?」

  徐平生一口氣摘了二十來個,說道:「這個他愛吃。給他留著。」

  被徐平生這一提醒,卅四才想起來徐行之生了一條刁鑽舌頭,專愛吃酸的。

  他搔搔頭發,問徐平生道:「哎,你知道那天跟我們一起去且末山接人的,拿扇子的那個,是誰嗎?」

  徐平生低頭翻揀棗子,把上面的霜花擦掉,把長了斑疤的挑出來丟掉:「……是很像行之的人。」

  卅四告訴他:「他就是徐行之。」

  然而醒屍都特有一套固執且有條理的觀念,徐平生亦是如此。

  「他不是。行之只有這麼小。」他對自己的膝蓋比劃了一下。

  「……那個人,那麼高。」他又往自己頭頂往上三寸處比了比,然後用看傻瓜的眼神看著卅四。

  卅四苦惱地夾夾眉毛,但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麻煩,索性擺一擺手:「罷了,等回去讓行之慢慢教你吧。」

  他縱身躍下樹枝,「走。」

  徐平生坐在梢頭,問他:「去哪裡?」

  卅四說:「送你回家。」

  徐平生很詫異:「不是才從且末山出來嗎?」

  卅四指了指弟子魚貫出入的風陵山方向:「不是,是那兒。」

  徐平生歪了歪腦袋:「那是哪兒?」

  卅四彈了彈舌頭:「嘖。別給我裝傻啊。你以前發瘋的時候不總是吵著嚷著要回來嗎,那才是你的家。再說,這些年過去,那些風陵弟子不也早就接納你了。他們都回風陵了,你還不趕快跟著回去?」

  「……搬家了?」徐平生想了半天,懵懂地給出了一個猜想。

  卅四想想這說法也挑不出理來,就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沒錯,搬家了。」

  徐平生扶住枝頭,低頭看向卅四,他頸部一圈兒粗糙的縫合痕跡看上去很不漂亮:「我的被褥……」

  卅四覺得仰著脖子跟徐平生說話忒累,握住後頸喀喀活動兩下,說:「到了新家,人家會給你換新的,就別惦記著你那破棉絮了。……哎喲你能不能挪動貴臀趕緊下來?我脖子酸。」

  徐平生天然就比旁人多出三分細膩來,他敏感地注意到卅四話裡話外好像根本沒有提到他自己:「……那你呢。」

  卅四莫名其妙:「我什麼?」

  徐平生問:「你也跟著搬家?」

  卅四順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後腦勺,笑得沒心沒肺:「我又不是四門的人,搬進去算怎麼回事兒啊?」

  徐平生聞言怔了怔,無意識地抓住了生滿酸棗刺的枝頭,把手掌心攥出了血。

  卅四沒有注意到徐平生掌心間淌出的殷紅,說:「況且,從此之後,要找我比劍的人怕是要變多了。你都有家可回了,沒必要跟在我身邊東顛西跑的,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徐平生刨根問底:「為什麼,找你比劍的人會多?」

  卅四蠻輕鬆地笑問道:「……你知道什麼叫叛徒嗎?」

  魔道落敗,自是不會輕易甘休,道中多的是報復心極重的兇悍之徒,他們不難循跡查出,那兩千餘名存留於世間的「天降神兵」是出自且末山,而是誰在這些年裡占了且末山修煉、是誰收容包庇了這道門餘孽,簡直是一目了然。

  身為魔道的罪人,他完成了自己與道友的承諾後,也是時候把自己流放出去了,沒必要帶著徐平生一起捱罪。

  見徐平生仍是一臉不解,卅四揮一揮手,露出個滿不在乎的笑臉:「算了,說了你也不懂。下來,我送你回去。」

  徐平生像是坐地趴窩的老鴰,蹲在樹上,黑亮著一隻眼,鴉青著一隻眼,沉默注視著他,不動也不吭聲。

  卅四頗莫名其妙地踹了一腳樹:「哎,下來。……別逼我上去踹你下來啊。」

  徐平生依舊不動,很是死豬不怕開水燙。

  眼看威逼不成,卅四舔一舔唇,改為利誘:「你知不知道?行之……不對,是很像你弟弟的那個人,還有你元師姐,都在風陵山中。你捨得不去?」

  聽見這兩人皆在的消息,徐平生總算是挪了挪屁股,但眼中仍是疑雲深重:「……騙我。」

  遇上這等不聽話的醒屍,卅四簡直是一個頭兩個大,耐著性子哄:「不騙你,真的。我帶你去看。來,下來。」

  說罷,他朝徐平生伸出手來,親昵地招了一招。

  卅四認為,自己是從小沒爹,待親爹都不過如此了。

  徐平生終於鬆動了些,扭著身子把一雙腳沿霜枝垂下。

  但在注意到卅四眼裡的精光時,他馬上覺出不妙來,剛打算把腳收回,腳腕便被卅四一把擒住:「下來吧你!」

  徐平生稀裡嘩啦地從枝頭滾下,像是一隻被彈弓打中的大鳥,撲棱棱落在了卅四懷裡。

  徐平生氣壞了,上手就是一通亂打,卅四一臂攬緊他的腰,一手將他撲打著的雙手鎖緊,哈哈大笑著:「你再給我厲害啊。」

  徐平生被他鎖得動彈不得,就用眼睛瞪他,氣怒之間卻隱有一絲對未蔔前途的慌張,拉著自己被棗枝子割爛的前襟,試圖要讓卅四對自己的狼狽負起責來:「衣服破了。」

  卅四夾著一卷席子似的夾住徐平生的腰,邁開長腿朝山下走去:「我給你縫。」

  「你縫得太難看了。」

  有些出乎徐平生意料的是卅四並沒還嘴,他徑直沿山徑走下時,承諾道:「先回風陵。到了風陵我好好給你把衣裳縫上。」

  ……左右也是最後一次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客觀陳述九枝燈的一生。

  幼年魔道血脈未曾覺醒,不受魔道待見,被拋至四門抵作質子。

  四門中,承師門恩德,得徐行之庇護,然而四門並不接納於他,視他為異類。(參見天榜之比時他被程頂羞辱,除了師兄之外無人替他出頭)

  後因一念之差,魔道血脈覺醒,卷入魔道爭鬥風潮中,被一股勢力以母親性命相要脅,帶離風陵。

  為求與徐行之並肩而立,他在傾軋中出頭,成為魔道之主,在此期間已逐漸被偏執之心浸染。

  溫雪塵大婚,他得知師兄與孟重光的事情,痛苦失措,醉酒之下不慎把師兄的秘密透露給野心勃勃的六雲鶴。

  接下來一段時間,他處境艱難,魔道處處作亂,催逼他反攻正道,證明忠心。他一一彈壓下來,並不想作亂。

  六雲鶴計畫得逞,徐行之被誣陷,清靜君身死,他陷入自責的狂亂之中,但在六雲鶴的啟發下,動了稱霸野心。

  師父與師兄都不在了,他遞送過多次名帖,石沉大海。

  他不可能再回到四門,遂改念為自己圖謀,為魔道圖謀,也為被四門追殺不止的師兄圖謀。

  他屠滅清涼谷,無意導致溫雪塵的死亡。

  事後,他劫回其屍,煉為醒屍,留在身側作伴。

  他將周氏兄妹等一干反抗弟子投入蠻荒,間接導致曲馳被打,直接促成廣府君的瘋癲,囚師兄,困重光,手腕極其狠辣。

  他治世十三載,天下太平,危害極大的血宗羽翼遭到剪除,努力維持魔道的正統地位,想讓魔道做利於蒼生之事,卻被魔道猜忌,十數年間盡心竭力,如履薄冰。

  十三年後,幻境中的徐行之被溫雪塵投入蠻荒,再遇孟重光,他便知大勢已去,在極度疲累之中選擇死於徐行之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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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九枝燈的一生,噁心可恨也罷,狼狽可憐也罷,這一生的福和孽,他已享夠了,也造夠了。

  希望他安息吧。



第119章 請帶我走

  卅四夾著包袱卷兒似的徐平生踏進山門裡來時,一名熟識他們的風陵弟子見到了他們,淺笑頷首:「卅公子。徐師兄。」

  來人是十三年前風雨飄搖時,與徐平生共守西南後門、頗不把他放在眼裡的弟子之一,然而多年來不見天日的磨礪,將許多人身上都磨出了溫潤生光的道性,昔年許多的計較、齟齬,如今看來淡薄得還不如一陣風。

  徐平生卻已不記得此人面貌,只專心致志地同卅四鬥爭,想把自己從卅四身上撕下來。

  卅四問:「行之呢。」

  那弟子溫聲應道:「師兄在後山。」

  旋即,他目間露出淡淡憂悒之色,補充道:「……在安葬師父。」

  卅四牙疼似的吸了吸氣:「行吧。現在我去不大方便,等他回來時告訴他一聲,我在他殿中等他。」

  風陵的清晨一如往日光景,晨露吸之,滿口噙香。因為此地乃百年難遇的仙靈之地,即便在冬日淺雪之間仍藏有不少葉片細芽,縈綠帶,點青錢,白中點翠,別有一番韻致。

  清靜君在此處立有一處衣冠塚,軀體則已送入冰棺,封入冰髓地洞之中。

  衣冠塚前樹立的碑面清掃得極為乾淨,顯然是有人成年累月地來此灑掃整理之故。

  徐行之方才已施禮行儀,將一直儲放在孟重光獨山玉戒間的靈囊取出,請出其間點點流螢似的靈魄碎片,葬在了素服玉冠之間。

  卅羅與清靜君的元嬰碎片早已混作一團,氣息連通,難以辨認,但又不能放任其顛沛流離,無奈之下,只得一道合葬入土。

  徐行之重新掩上墳塚,持一酒罈,將滿壇清冽傾至土中,輕聲喚道:「師父,出來喝酒了。」

  酒是徐行之清晨採買回的純釀,遍灑在冬雪點點的土壤之上,散出濃烈的醇香。

  「師父,我與重光已締為道侶。」徐行之道,「特來稟告師父。」

  孟重光跪下,小心翼翼地磕上了一個頭,眼睛卻一直停留在徐行之身上,手指循跡輕輕摸上了徐行之的衣帶,在指尖一卷一卷,隨時預備著徐行之難過後把他攬入懷中,輕加安撫。

  徐行之卻並未悲泣哭啼,卸去力道,面對著墓碑往後一坐:「重光,你去散散步吧。我們爺倆兒說說話。」

  孟重光撒嬌:「翁婿也是可以說說話的嗎。」

  徐行之被他逗樂了,捏捏他的臉,堅持道:「……去吧。」

  孟重光還想嬌纏,可在注意到徐行之笑微微的外表下難以掩飾的黯然後,還是遂了徐行之的意,握一握他的手,轉身離去。

  待孟重光離開,徐行之盤膝坐直了些,拎起酒罈,將僅剩的壇底兒殘酒一飲而盡,唇角酒液清淩淩地淌下,滴到了衣服上。

  他抻開前襟,用左手腕背擦去上面橫流的酒水,一邊擦一邊念道:「師父,你也太懶了,這十三年間但凡給我托個夢,我說不定就能想起來昔年之事。可唯夢閒人不夢君啊。是不是恨我這十三年沒讓你喝上酒?以後我好生補償你,每天都會來此地轉上一轉,你可別嫌我煩。」

  「九枝燈的屍身我交給了北南。他之前說過,若是得了九枝燈,生要吞肉飲血,死要戮屍車裂,可當真見了屍體,他反倒不再肯動手了,說死都死了,便埋了吧。我與曲馳商量過,想將他的屍身送回昔日魔道總壇中去,安葬在其母石屏風身側,也算是回了家。」

  「魔道還有不少死心不改的餘孽在外流竄,我們還要加緊著手掃除,免得他們走投無路下狗急跳牆,戕害百姓。」

  「師父,老四門沒了。我與曲馳和北南小陸商議過……對了,小陸便是陸禦九。我們商量過,暫定打算建立新四門,對外統稱『新四門』,分風陵山、丹陽峰、清涼谷、應天川四大部,仍沿襲舊法,鎮守四方。」

  「現在四門事務暫由曲馳主理。師父,你盡可放心,行之雖往日總笑稱志不在此,但為著風陵前程,行之會慢慢學,慢慢做,有朝一日總能讓風陵煥然,四門光復。」

  話一句遞一句的說出,徐行之的眼裡心中都淡得很,口吻仿佛閑嘮家常。

  十幾年前的悲傷早已被時間漸漸淡化,斯人已去,留下活著的人空空落落,漸漸忘記該怎麼掉淚。

  將一應山中俗務訴盡,徐行之的腿早被雪凍僵了,一張臉卻熱辣辣地發起燙來。

  因為無話可說,他長久地與墓碑兩相靜對,完好的手在身體左側抓起一把濕泥來。

  許久過後,徐行之艱難地露出一線笑容:「師父,我找到可相伴一生的道侶了……」

  他將手垂下,看著青玉雕鏤的碑文:「……可我的嫁妝呢,聘禮呢。不管是什麼,你以前是許諾過我的啊。」

  墓中之人無法回應,徐行之便主動湊了上去,伸臂攬住了那墓碑,把臉貼在溫潤的青玉之上,跟墓中人耳語:「……師父,我想你啦。」

  他仍是沒哭,不僅沒哭,還像是狡猾的小孩兒,把眼睛眯成兩彎漂亮的黑月牙兒。

  他靠著墓碑,和地下安睡著的清靜君親親熱熱地打商量:「師父,你管地面下的事兒,我管活人的事兒。咱們爺倆兒永永遠遠都不分開,你說可好?」

  若是清靜君地下有知,見他這般神采飛揚的笑顏,此時也該露出會心的淺笑。

  靠在墓碑上歇息了半晌,徐行之立起身來,拍去腿上的泥土:「我現在去管活人的事兒啦。師父,別被那個老小子欺負了,揍他。」

  說罷,他跺一跺發麻的腳,回身喊道:「孟重光,重光!」

  四下裡無人回應,徐行之疑惑地嘟囔一聲,將竹骨摺扇展開壓在胸口,將聲音略略提高:「……重光?」

  在他背朝著墳塋離開時,一道虛影在清靜君墓前緩緩浮現。

  孟重光撩開前袍,跪倒在清靜君身前,點墨似的眼珠像是浸在清水中的黑棋,一晃一晃地漾著微光。

  「師父,師兄是我的。」孟重光壓低聲音,一字字念得虔誠,「……我一心愛他。他就是我的眼睛、性命和一切。謝謝您在我來之前照顧師兄,以後……也請您放心地將師兄交與我。」

  徐行之走出五十尺開外,還未能尋見孟重光的蹤影,不覺好笑:跑到哪裡去了?

  剛剛冒出這個念頭,他便覺得背上乍然一沉,仿佛從天上落下一個小靈仙,恰巧落在他的背上,從此以後他便註定背上了這個沉重且甜蜜的負擔,山也背他去,海也背他去。

  耳畔響起了青年撩人心魂的氣音:「……師兄,我在這裡呢。」

  說罷,他在徐行之眼前攤開手掌,掌心的紋路糾纏著開出一朵鮮紅的小花來。

  他將小花自掌中采下,插在徐行之的領口上。

  徐行之笑:「招不招蟲啊。」

  孟重光把臉貼在徐行之頸側,蹭癢似的親昵道:「我在,就不招。」

  徐行之笑著一把兜起他的大腿,往上頂了一頂:「那你抱緊了,可別跑了。」

  孟重光不吭聲,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

  日光曬暖,徐行之只覺右肩上趴了一隻小黃貓,趴在他肩上,呼嚕呼嚕地發出滿足的輕響。

  徐行之抿唇一笑,背著這會開花的老妖精,往前山方向走去。

  二人行至中山地帶,路過地牢時,遠遠看見一具人形猶抱琵琶半遮面地躺在天光之下,草席卷住了他的軀幹和頭顱,卻沒能顧得上他的腳,因而徐行之不需花什麼工夫便瞧見了他砂岩似的白骨腳趾。

  徐行之叫來一名正在料理屍身弟子:「這是何人?」

  弟子對他禮了一禮:「回師兄,他應該是魔道之人,囚於此地多時了。囚衣上還有標識,似乎是叫什麼『六雲鶴』。」

  徐行之顰眉。

  他記得這個人名,但關於這個人名所代表的具體形象早已很模糊了。

  看徐行之往那屍首橫陳處走出兩步,弟子好心地攔住了他:「師兄,莫要去看了。他相貌著實難堪狼藉得很,剮得就剩一具活骷髏了。」

  孟重光自徐行之背後發聲:「……活的?」

  那弟子看孟重光與徐行之拼湊成一個親密無間的樣子,在人前亦不避諱,一個賽一個的坦然,嘴巴一咧,只覺牙根隱隱酸痛:「……本來是活的。但周師兄看不過眼去,給了他個痛快。」

  既是死了,徐行之對這名故人又沒有太強烈的興趣,自是不會特意去瞻仰他的糟糕儀容。

  繞開他後,徐行之又行出百十步開外,一名弟子迎面而來,告訴他卅四來了,正在舊日他所居殿宇中等他。

  徐行之欣然前往。

  繞過流水青松,縵腰回廊,回到了他當年與孟重光共居的殿宇,徐行之意外發現此處淨若無塵,不改舊色,心中便添了幾分暖意。

  然而孟重光在環顧一圈後,挺不高興地皺起了眉。

  他想到了某位陰魂不散的始作俑者,不屑地撇了撇嘴。

  而在二人進入殿室內、與卅四打過照面後,卅四開門見山道:「我此行特來送個人給你。」

  此時,他要送出去的人正把自己窩在昔日廣府君所居的妙法殿間。

  他自白玉欄杆間探出個好奇的腦袋來,看著滿池遊魚東一忽兒西一忽兒,色彩斑斕、肥碩胖大地擠擠挨挨,眼中不可抑制地露出貪饞之色。

  自從化為醒屍,徐平生便多了許多先前沒有的欲望。

  若無卅四在旁壓制、甚至是親自哺血,他便時時會有餐生肉、飲生血的渴望。

  譬如說現在,他就覺得眼前這群魚非常可口,躍躍欲試地想抓上一兩條來果腹。

  在他脫去上衣、挽起褲腿準備下水時,一道漆黑的斗篷孤影捧著一碗魚食,恰好撞見他赤條條的身體,愕然之餘,不帶惡意地「呀」了一聲。

  徐平生聽到那熟悉的女子聲音,食欲登時被驅散殆盡,囫圇攬住衣服,登登登跑到一棵參天古松下,用樹幹擋了身體,手忙腳亂又羞愧難當地把衣服套回軀幹。

  元如晝不願讓他難堪,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直到一張含著慌張的臉自樹後探出一小半,她才溫聲安撫道:「徐師弟,莫怕。」

  徐平生紅了一張臉,只露了個發頂在樹外,唯唯諾諾:「元,元師姐。不好看,你不要看。」

  元如晝方才看見了他一身的密密縫痕,縱橫交錯,仿佛整個人是被拆散後重拼起來的,心中已有惻然之意,現如今見他害羞,便更放柔了聲音,生怕嚇走了這只膽怯的小野貓:「我給你治治吧。」

  徐平生惶惑地拉緊了衣裳:「不,不要。」

  元如晝試探著往樹的方向走出兩步:「至少脖子那裡,我可以幫一幫忙。冬天你可以戴護頸方巾掩飾,夏日裡可怎麼辦?總捂著,可是要起痱子的。」

  過了許久,徐平生才放下了渾身倒豎的尖刺,自樹後躡手躡腳溜了出來,在池邊小亭子間正襟危坐了,等待著元如晝的治療。

  元如晝一隻骨手搭上了徐平生的頸側,按了按那處柔軟的皮膚,發現內裡還有著很明顯的粗線觸感。

  徐平生害癢似的拱起了肩膀,一雙眼睛濕漉漉的轉來轉去,緊張得睫毛輕顫,在尚算秀麗的臉龐上投下不安的陰影:「元師姐……」

  「不怕。」元如晝哄他,「很快的。」

  她很疼惜這個弟弟一樣的青年。

  他們曾是師姐弟,不算親密無間,但也有同袍同窗之誼,現如今又都奇妙地淪為了不人不鬼的模樣,頗有些同病相憐的意味在。

  在元如晝的靈力緩緩流遍他頸項間時,徐平生閉目低語道:「元師姐,我……想,想問你一件事。」

  元如晝專注地盯住他的傷處:「你說便是。」

  徐平生擰著手指,發出生澀的啪啪脆響:「……我想跟一個人說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我不知該如何說。」

  元如晝愣了愣,旋即發出一聲輕笑。

  她的笑聲如沐春風似的溫柔,徐平生一閉眼便能想像出一張堪稱錦簇的一品容顏,待睜眼看到那白骨,也覺得美得要命,不知不覺便跟著她微笑了。

  元如晝將他下顎用骨指挑起,檢視他脖子上的傷口有無消除乾淨,同時給出了答案:「……既然不知道怎麼說,那便寫下來吧。」

  徐平生歪了歪腦袋,習慣性地伸手翻弄頸間的傷口,卻發現那裡已是光潔一片,只好不適應地垂下手來,低聲嘟囔:「寫下來……」

  約小半個時辰後。

  徐行之手握摺扇,疾步在廊下穿行。

  卅四自身後追上徐行之,一路闖至他身前,倒退著跟緊他的步伐,喋喋不休地交代:「……他得喝血。我可跟你說,我是有意節制著他,每三日喂他喝一回,你可不能事事都順著他的心意,他這人蹬鼻子上臉的我跟你說……」

  徐行之拿扇子把他的臉撥開,揚聲問遠處的一名弟子:「你可看見徐平生了?」

  那弟子搖了搖頭。

  眼看卅四還要纏著他嘮叨,徐行之及時打斷了他:「先找到他再說那些!萬一兄長跑出山去了怎麼辦?」

  卅四脫口而出:「他沒別的地方可去,哪怕溜出去最後也會回且末山的。」

  話一出口,他覺得這話不大對勁,但他很快便自行消解了這層不自在,厚著一張臉皮繼續叨叨:「……他晚上認床,非要蓋破棉絮才能睡著,扒都扒不下來。等他安頓下來,你一定得給他換床新被子啊,他肯定聽你的,我是拿他沒辦法了。」

  徐行之:「……」

  卅四不依不饒的:「你記住了沒?跟我重複一遍。」

  徐行之嫌棄他道:「行了行了,看你煩的。我自會好好照顧兄長,可也得先把兄長找到再說這些!」

  走出幾步開外後,徐行之推了一把卅四的肩膀:「哎,我們分開找。我猜兄長有可能去妙法殿找如晝,你不必跟著去了,在附近轉一轉,說不定……兄長只是不記得回殿的路了。」

  交代完後,徐行之一足踏風,翩然而去,只留下卅四一人。

  卅四撓撓耳朵,心中滿是說不出的煩躁。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這副模樣絮叨煩人,然而徐平生已被他養了那麼多年,哪怕是貓狗也該有些情誼了,現在乍要交到旁人手中,他心裡著實難受,恨不得將飼養徐平生的一應訣竅對人傾囊相授。

  沒頭沒腦地在殿林間撞了好幾個來回,卅四正覺得自己馬上要迷路時,卻峰迴路轉地在一處竹林裡瞧見了徐平生。

  他先是一喜,拔足奔上前,抬腿就是一腳:「你死去哪兒了啊?知不知道我們……行之找你快找急眼了?他還以為你被哪個王八蛋魔道擄去了呢。」

  他顯然沒意識到自己把自己也罵了進去,徐平生倒是聽了出來,卻也沒糾正他。

  ……王八蛋,沒毛病的。

  待卅四再定睛一看,太陽穴又突突地激跳起來——

  徐平生面前擺著一棵劈得七零八落的毛竹,一看那豁口便知是眼前這只小野獸手口並用撕開來的。

  卅四以手捂面:「……我的媽呀。你知不知道你毀了人家的東西我是要賠的啊!」

  這些年他沒少為徐平生的毛手毛腳付帳買單,如今他毀了風陵山的東西,卅四也沒繃住,習慣性地教訓起他來。

  然而徐平生卻難得沒跟他尥蹶子。

  他把握在右手手心裡的一片鋒利小竹片丟下,從地上拿起被撕扯成四片的大竹片,高高舉起,差點將翠綠的竹子杵進卅四的眼睛。

  卅四躲了一下,嘀咕道:「什麼玩意兒啊。」

  片刻後,等他看清徐平生手中舉著的東西時,卅四竟少有地呆愣住了。

  第一片竹片上刻著:「我懂劍術。」

  第二片說:「不怕疼,不怕死。」

  第三片說:「我可以吃得更少一點。四五天吃一次都可以。」

  卅四接過第四片竹片,捧在掌心,把那短短一行歪七扭八的字看了許久,嘴角浮起淺淺的笑意來亦不自知。

  第四片竹片上小心翼翼地刻著:「請不要把我留下,帶我一起走。」



第120章 山水輪轉

  卅四變了卦,表示要捎走本來打算託管於此的小寵物。

  得知他要走時,徐行之又好氣又好笑:「你不是說要把兄長留……」

  「他是我養的人。你想要啊?」他鳳眼一眨,顧盼風流,「……不給了。」

  徐行之:「……」

  他這副反悔無賴相讓徐行之想揍他。

  隨後,徐行之找到了在廊下坐著的徐平生,問他是如何想的。

  徐平生口咬著紗布,一圈圈地給自己被酸棗枝子刺傷的手心包紮。

  元如晝為他治傷時,徐平生一直緊攥著雙手,是以未曾發現他新添的傷口。這些還是徐行之第一個發現的,那一手的血痂密密麻麻如蟻穴,一眼看去著實觸目驚心。

  但于徐平生而言,這些傷口對他來說不痛不癢,不過就是一身不大好看的紋身罷了。

  徐行之在他身側坐下,徐平生側過臉去,看清來人是徐行之後便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唇角微微翹起,生動可愛得很。

  徐平生與徐行之本為一母所生,卻是全然不同的俊法,眉眼高低各不相同,唯一相似的只有一張嘴。偏偏之前的徐平生憂鬱敏感,落下了苦相,唇角常年下垂著,和徐行之永遠張揚燦爛的笑臉一比,兄弟二人這僅有的相似之處也被抹消了。

  徐行之至今還沒能習慣對自己溫柔可親的徐平生,有些受寵若驚:「……笑什麼?」

  徐平生抿著嘴巴:「你真像我弟弟。」

  徐行之藏在袖下的左掌微微收緊了:「……是嗎?」

  徐平生纏滿紗布的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在發現自己並不能用肢體表達出自己的弟弟有多好後,只得悻悻地作罷,唧唧噥噥道:「……我弟弟就是矮了些,若是長大後能像你這麼高,那就太好了。」

  徐行之沉吟,想到了多年前在小鎮中相依為命的兩個孩子。大的那個對小的那個抱怨不休:「你長這麼快幹什麼?買衣料,買鞋子,每月都是一大筆開銷,我掙的錢都花在你身上了!」

  小的那個低頭看一看自己修長又健康的胳膊腿兒,笑靨燦爛,明明如皎月:「……哥哥,那我慢點長,等等你呀。」

  大的那個啞了火,伸手翻動著眼前新置下的衣料,嘟囔著不甘心道:「弟弟怎麼能比哥哥長得高?不像話,混帳。」

  想到往事,徐行之亦含了淺笑:「和我一樣高,那不就是比你還高了嗎。」

  徐平生托著下巴,對自己充滿自信:「我還會長的。」

  徐行之心中微惻,往他身側坐了坐,和他一道仰望這長青碧空:「……留下來吧,別走了。」

  徐平生詫異地看向他,半晌後,他緩慢又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弟弟還沒找到。」徐平生清點著自己必須要離開的理由,「元師姐回家了,也很安全。……還有,卅四他雖然很討厭,但現在遇了難處,有人要追殺他……我在這時離開他,留他一個人在外面飄蕩,不好。」

  徐行之知道,自己留不住卅四這無拘無束、飄葉浮萍似的人。

  兄長既是下定決心要隨他去,那自己定也是留不住他了。

  他平素張揚的眉眼垂了下去:「兄長自己願意便好。」

  徐平生一張白淨面龐微紅了:「不是我願意。……是卅四求我。我,勉為其難。」

  說罷,徐平生起身欲走,走出幾步開外,又想到了些什麼,返身走了回來,自前胸摸出一卷乾淨的手帕,攤開來,抓緊袖口,將帕間的酸棗擦上一擦,塞在了徐行之口中:「我要走啦。這個你說不定會喜歡,就送給你吃好了。」

  徐行之含著酸棗,不嚼不咽的,仰頭看向他。

  只有在徐平生面前,他才會露出這般柔軟無措的一面,不知道說什麼才對,不知道說什麼才能討他歡心,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在徐行之懵然無措時,徐平生竟主動上前一步,擁住了他。

  冰冷的身體碰到另一具冰冷的身體,就像雪人抱住了雪人。

  徐平生也不知自己為什麼會做出此等親近之舉,然而僅僅是看著眼前人央求的眼神,便忍不住想起自家那個想靠近自己又縮回手的小孩。

  悄悄犯了幾句嘀咕,徐平生反倒先坦蕩起來。

  ……有什麼呢,想抱就抱了。

  徐平生撫著徐行之的肩,用盡可能溫柔的腔調安撫他:「我會回來的。如果找到我弟弟了,就帶他來給你看啊。」

  徐行之的牙齒擦破了酸棗果皮,濃烈的酸澀氣在口中溢開,他眯起眼睛,說:「……好啊。」

  在山中淹留至午後,徐平生隨卅四一道下了山。

  臨行前,卅四把徐行之拉到一邊,說:「行之,你不必太過介懷。徐平生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清醒上一日半日。要是哪天他突然跑上山來闖陣,喊著讓九枝燈把你還回來,到時候記得給他開門,告訴他你回來了。」

  說到此處,他聳一聳肩,看向在山路旁的林道穿行忙碌的青年,唇角隱隱噙起笑意來:「……雖說等那陣清醒勁兒過去後,他定是又什麼都記不得了,但總是聊勝於無的。到那時我會隨他一起回來,我們下一次比劍,便約在那時好了。」

  風陵山的冬日也是青翠的,春意更是來得極早。在二人說話間,從剛才起就在林間鑽進鑽出的徐平生跑了過來,手中捧著滿滿一束正在醞釀花苞的山花,新鮮的冬泥還成團地聚在根部,隨著他的動作窸窸窣窣往下落。

  他越過徐行之與卅四,徑直走到披著外袍、歪靠在通天柱側陪徐行之送客的孟重光面前,不由分說地把花推至他懷裡。

  孟重光捧著一把沾泥帶水的花苞,眨巴眨巴眼睛,頗為不解。

  徐平生沒頭沒腦地道:「……你要對他好啊。」

  他送花的動作像是在賄賂孟重光,但聽口吻卻更像威脅。

  孟重光卻很明白他的意思,將不正經的站姿扭正,把花抱在胸前,認真點頭:「……我會的。」

  卅四上前一把勾住了徐平生的肩膀,順勢對徐行之一擺手:「行了,就送到這兒吧,啊。走了。」

  二人順著山道走了下去。

  徐行之站在原地,目送著兩人身影漸行漸遠。

  孟重光捧著綠油油的花葉子走上前來:「師兄,回殿吧,午後起風了,小心冷著。」

  徐行之收回目光,隨之轉身:「……不是說靖安一帶有屍宗出沒嗎?我與曲馳約好了,晚些時候會去剿除,你留下守山便是。」

  首惡罪魁儘管已經伏誅,當年那些作亂之徒亦沒有輕縱的道理。

  孟重光輕聲撒嬌:「師兄不要去,我去。」他把那一把綠葉亮給徐行之看,「我都答應師兄的兄長了,要對你好的,怎麼能叫你勞碌?」

  孟重光不顯擺還自罷了,等徐行之目光一掃、發現他胸前泥汙一片後,立即毫不留情地戳了戳他的腦門:「看看!也不小心著點,衣裳都弄髒了!」

  孟重光被戳得往後一倒,隨即不倒翁似的一彈,拱在了徐行之肩上,偌大的個子生生被他作出一副柔情似水的小貓相,配著他那美豔如神的臉倒也不違和:「弄髒了,師兄就幫我洗呀。左右我們已做好約定了,我主外,師兄主內;殺人我來,救人你來。」

  徐行之可不記得曾和孟重光做過這樣的約定,不覺奇道:「……救什麼人?」

  「拯救世人呀。」孟重光吻了一下徐行之的耳朵,聲音酥得叫人心軟,「師兄好好養著我,把我這只為非作歹還會殺人的妖物關在風陵山,可不就是拯救世人、功德無量嗎。」

  徐行之愣過後,粲然地笑開了:「也對。」

  領下了這份任重道遠的任務後,徐行之抬起右臂,搭住那身軟嘴甜的老妖精的肩膀,說:「進去吧。更衣後我們一起出發去靖安。」

  孟重光想了想,沒有拒絕,目光調轉後,落在了徐行之從長袖中垂出的木手上。

  他似是想到了什麼好事,抿唇樂出了聲。

  徐行之看向他:「怎麼了?」

  孟重光伸手握住了他的木手,暗自發力捏了捏:「師兄,我還有一個禮物打算送給你。可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等我做成了,再給你一個驚喜,可好?」

  在二人切切察察地說著些蜜語甜言時,卅四與徐平生早已走出數十尺開外。

  卅四一掃送徐平生回風陵來時的沉默寡言,話比往日稠出了一倍。

  徐平生被他吵得耳朵疼:「你不要說話了。像喜鵲,吵死人。」

  喜鵲又不是罵人的話,還挺喜慶,卅四便不跟他計較了,摟住他的肩膀,難得好脾氣地徵求他的意見:「你說,咱們去哪兒?先去灕江玩一圈吧。我聽說那裡山好水好,也養人。若是有人來尋仇,在山水裡比試也挺詩情畫意的。」

  徐平生頗不贊同:「若是打起來,豈不是平白汙了人家山水風光。」

  卅四其人頗有幾分賤性,徐平生不叫他去,他便果斷拍下了板:「決定了,咱們就去灕江。」

  徐平生瞪他:「你既已決定了,還多此一舉問我作甚?」

  說罷他就扭過頭去,還沒出山,就先和身邊人鬧起了脾氣。

  卅四卻不氣,反倒越看徐平生越順眼,覺得這個旅伴真是合極了心意,賤皮子地摟住他的肩膀,朗聲笑著往山下走去。

  徐平生心中不快,一是因為卅四言行著實欠揍,二是因為心中還存有一點心事。

  ……在他看來,那個像極了自己弟弟的人,應該配一個性情溫平良和、會過日子的女人,腰寬胯大、白白胖胖的,能生養,也能照顧他的飲食起居。

  如果他一定要喜歡男子,前些日子與他們同去且末山的那個姓曲的師兄就很不錯。

  ……可為什麼一定要是這個看起來只有一張漂亮臉蛋的小白臉呢。

  徐平生很是替他憤憤不平,但眼見二人難捨難分的樣子,他又說不出棒打鴛鴦的話來。

  退一萬步來說,他又能以什麼身份去管這樣一個陌生人呢。

  因此,雖然小白臉看起來非常不可靠,但自己已送了花給他、且暗暗表明徐行之背後有自己撐腰,他就應該不會欺負徐行之了吧。

  這樣想著,徐平生挺了挺腰杆,回首望向山門處。

  與此同時,一線靈犀在即將踏入山門的徐行之心間閃過。

  他回頭一望,恰與徐平生四目相接。

  徐行之腦後所束的縹色發帶順風揚起,徐平生一頭摻白烏髮也被同一陣風掀起,迎風翻飛。

  二人均是一愣,旋即相視一笑,目光生溫。

  很快,他們各自回過頭去,背向而行,一向山,一向水。

  然而山水輪轉,終有一日,必會重逢。



第121章 來日方長

  徐平生連根帶泥掘起的山花被徐行之種在了院中,那一把花在風裡被溫養著,在天定十七年的三月初綻出了鮮妍的春花。

  多年前,鬼道所屬的鳴鴉之國因為肆意屠戮百姓、釀萬千孤魂惡鬼,遭天下唾棄、四門清算,終落了個覆滅殆盡的結局。

  現如今,魔道的屍宗、血宗亦重蹈了前者的覆轍。

  孫元洲在二月初的時候便引赤練宗全宗,向四門分別呈送了書信,書信中言有修好之意,實則是在暗示歸降。

  收到書信後,徐行之與曲馳等人特意去見了一次孫元洲。此人身著灰袍,一雙灰眸沉靜得很,不卑不倨,進退有度,著實是個穩妥人物。

  經協議,魔道原總壇方圓三百里內被暫標為安全地帶。魔道弟子在其間活動,四門不會前去干擾。

  若還有魔道弟子打算歸降,盡可自行前往魔道總壇,一旦在總壇落腳,便不能再行煉屍化人、淬毒養蠱之事,孫元洲身為新任魔道之主,需得為總壇之內發生之事負責,如再次出現亂象,四門可以隨時撕毀盟約。

  孫元洲一一允諾,但也並非全盤順受。他表示,自己不會像前任宗主一樣送質子前來,但會親自定期來山中拜訪,以安四門之心。

  左右徐行之他們對質子也有了忌憚之意,便默許了孫元洲的提議。

  待諸事議定,徐行之隨口問了一句:「……為何還要選故地安壇?」

  孫元洲聞言,眼睫微微垂了下來。

  他的年紀明明大不到哪裡去,言談舉止卻總帶出一股長者似的悲憫之感。

  孫元洲輕聲道:「山主世上已無血親,總要有人替他結廬守靈才是。」

  知道此人心中有所信仰,徐行之便不再說話,任由他去了。

  既有一門主派倒戈,其餘流散在外的魔道支派就都三三兩兩地活動了心思,有些悄無聲息地溜回了總壇,有些則直接拋棄了總壇,宣稱自己才是魔道正統,學不來赤練宗的奴顏婢膝,絕不降於四門,妄圖以此招徠信徒,趁機擴大勢力。

  這些靶子既是立起來了,就是欠揍。

  而在徐行之與孟重光率弟子掀了幾座山后,悄悄轉投魔道總壇的人便更加多了。

  大勢已去,新勢將成,就如同當日老四門覆滅一樣,誰也無法阻攔新四門這顆新星冉冉而起。

  三月初三,新四門的宣成典儀便要召開了。

  在此之前,掃清魔道作亂之徒、整理四門新名冊、重設封山陣法、主持重修再建等諸樣俗務,樁樁件件都忙得人腳打後腦勺。

  放在徐行之殿內的犀照燈被重新點燃,日夜無休地釋放出犀角異香。曲馳、徐行之與周北南的幻象並作一處,各自忙碌,並時時商量門派事宜、互通有無,好像所有人都淡忘了,犀照燈其實是有第四盞的。

  然而,在二月中的某天,三人正各自處理門中事務時,一道透明的渦旋氣流於虛空中浮起,狀如黎明時分于瓦藍天幕上亮起的白太陽。

  徐行之、曲馳與周北南不約而同地抬首望去,誰也沒有說話,誰都明白自己現在的期待有多麼荒誕。

  白太陽漸漸被氣流沖散,幻出一個淡淡的人影來。

  來人身著一襲青蟬羽衣,腕戴雷擊棗木陰陽環,鬼面冷徹,掌中捧燈,正是已更換了清涼谷上等品級服飾的陸禦九。

  他的幻影立在房中,略帶茫然地四下顧盼。

  他先前聽說過,四門首徒是憑靠著一盞燈聯絡的,但他因為品階太低、無法進入溫雪塵的住所,是以不曉得這盞燈是什麼模樣。

  當年魔道沖入清涼谷大肆屠殺時,溫雪塵昔日居所被洗劫,燈盞傾翻在地,但大抵是此燈為徐行之親手所制,式樣太過難看,委實不像是一件有玄妙的寶物,便被不識貨的魔道弟子當做凡常之物,信手塞進了偏殿存儲雜物的小室內,直至今日才被打掃的內門弟子翻出,呈送給了陸禦九。

  見到三人目光中隱含著的期望紛紛落空,陸禦九面具下的一張臉轟然燒了起來,鄭重且羞愧地下拜道:「清涼谷新任谷主陸禦九,拜見三位師兄。」

  徐行之笑道:「嗨嗨嗨,跟我們客氣幹什麼?起來起來。清涼谷現在的狀況如何了?」

  只消三言兩語,徐行之便將氣氛從莫名的低落中拽出,而在他輕鬆調侃的語氣間,陸禦九也快速地走出了尷尬,將犀照燈安置在桌案之前,走到溫雪塵過去慣用的書桌前,動手在舊硯中研磨出新墨來。

  徐行之含笑低頭,批閱的朱砂筆卻停了下來。

  他聽到了輪椅的嘎吱嘎吱聲,從遙遠的過去響到了現在,餘光中仿佛有一絲白髮自門口飄過。

  徐行之心中一悸,不覺抬目看去,卻見是一線綠柳新芽被風吹動,絲絛般流於春日晴空下。

  徐行之轉頭看去,發現周北南與他是一樣的悵然若失。

  他盯望著溫雪塵舊日桌案上擺放的卷缸,恍惚地想著,不知溫雪塵當年一筆一劃寫給小弦兒的情詩還在不在那裡。

  三人之間,唯有曲馳埋首閱卷,神情淡然如常。

  他比徐行之年長四年,比周北南年長兩年,這短短的歲月在他身上沉澱出異常沉穩的光芒,似是溫和,又似是無情。

  時間悄然而過,轉眼便到了桃花盛開的三月初三。

  新四門落成典儀將在風陵舉行,曲馳向來行事穩妥,絕不誤時,在此等大事面前更不會懈怠。

  早在三日前,他便將留守丹陽峰的人選定了下來,並安排好了隨行至風陵與會的弟子,剛剛構建好的丹陽新陣也請陸禦九來檢查過,確保即便自己離山后有魔道餘孽前來搗亂,丹陽峰留守弟子也有百分之百的取勝之機。

  在將山中事務厘清後,曲馳起了個大早,將自己仔細打理了一番,束髮戴冠,換上了一身正式典儀時才會上身的厚重朱衣,紈素玉帶將腰身松松束起,自銅鏡中看來,委實是一個瀟然端莊的君子模樣。

  待穿戴完畢,他才想起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沒有做。

  他拎起水壺,來到窗外,一邊為他的小桃樹澆水,一邊在心中想著幾個時辰後的典儀流程。

  在澆水完畢後,他未加細察,轉身欲走,心中仍惦念著典儀之上該說些什麼。

  突然,他覺得衣帶被什麼東西自身後勾了一下。

  感受到那小心翼翼的拉扯,曲馳不經任何思考,唇角便勾起了淺淡笑意:「陶……」

  話音戛然而止。

  他身後空無一人,牽絆住他衣帶的是桃樹低處新生出的一條小細枝,形狀活像是一隻過分纖細的手指。

  曲馳從剛才起便一直在思考典儀之事,如今定睛看去,才發現小小桃樹之上,綠意已經咕嘟嘟從枝頭冒出來,枝頭開出了粉白色的細花兒。

  比起已經開遍群山的桃花來說,這小小的一兩朵花看上去無比孤獨弱小,像極了陶閑本人。

  陶閑便是這樣的,從不敢碰曲馳的手。若有事叫他,不是小聲地叫著「曲師兄」,便是動手勾住他的衣帶或袖口,小心翼翼地搖著,生怕冒犯了他。

  ……他開花了。

  曲馳怔怔地想:他開花了,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

  他返過身來,伸手捧住了那紅意綻放的細枝,拈花相望,那花也努力地偎依在曲馳掌心裡,不知是風動,花動,還是心動。

  少頃,一滴眼淚自曲馳眼中滾出,一滴,又一滴。

  望著這朵脆弱得不堪一擊的小花,他想到了陶閑,想到了十三年前的漫山桃花,想到了四門弟子的鮮血,想到了在蠻荒黃沙中埋葬的故友。

  向來把自己當做一座山的,沉默、可靠、溫柔、包容的曲馳,在一朵孱弱的小花前,落下了從未在人前落下的眼淚。

  半刻後,林好信的身影在殿外出現。

  他對著曲馳立於花樹下的背影施以一禮:「師兄,是時候動身啟程了。」

  曲馳背對著他,並未轉身。

  林好信有些奇怪:「……師兄?」

  曲馳仍是背對著他,但聲音已恢復了往日的穩重:「……就來。」

  他轉過身來,放下水壺,自窗側取下玉柄拂塵,麈尾一擺,搭於臂上:「走吧。」

  除了眼角微紅外,曲馳面上已再無任何傷感之象,似是溫和,又似是無情。

  典儀是在正午時分開始的,與會的清涼谷弟子,包括立於高臺之上的周北南,額心都燃著一枚紫氣蒸騰的刻印,以確保他們在日光下仍能行動。

  風陵山青竹殿前,四門各弟子分立四處,形制森嚴。

  周望卸去雙刀,身著一襲青衣,立于清涼谷隊伍之前;孟重光換上了風陵弟子的服飾,元如晝則披一身漆黑斗篷,分別立於風陵山隊伍的一頭一尾。

  徐行之、周北南、曲馳、陸禦九四人身處高臺之上,曲馳主持,宣佈新四門落成,各分四部,一切規矩均依以往,不加太多更改。

  一切看似沒有改變,但所有人心中都難免響起一聲歎息。

  ……十四年了。

  羲和駕著金車,已走過了整整十四年光陰。

  好在四門終於再次聚首,好在少年未老,精魂猶在。

  典儀眼見行至末尾,曲馳揚聲道:「請風陵山新任山主徐行之為新四門題字。」

  題字之舉,本該由年歲地位更高的曲馳執行,然而徐行之身懷神器世界書一事天下盡知,由他動手題字,比起旁人代筆,更有著一番寓意。

  徐行之聞言,邁步出列,右袖輕輕一抖,露出了一截皓腕,原先套連在斷肢上的木手竟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隻骨肉鮮活、靈動自如的右手,腕上系了一條縹色的輕帶,掩住了連接處的傷疤。

  底下有別門弟子輕聲驚呼起來,然而與徐行之熟識的人均露出了會心的淺笑。

  為了給徐行之接回這只手,孟重光可謂是煞費苦心。手回來後,雖是不能再舞劍持刀,但提筆寫字是絕無問題的。

  徐行之自腰間取出「閒筆」來,而身處台下的孟重光心領神會,將手中所執的一卷雪綾高高甩出,拋掛至一挑青玉竿上。

  雪綾淩空翻落滾下時,徐行之踏風而起,「閒筆」化為飽蘸青墨的毛筆,在綾緞上留下一串瀟灑雋然的草書。

  徐行之翻腕收筆,反手將筆橫咬入口中,重新落于高臺之上時,發帶禦風,翩然若神。

  孟重光近乎癡迷地看著徐行之的一切動作。

  而在徐行之身側,那旗幟似的綾緞被風掠起。

  世界書,載歷史,記往事,其功用等同於一本史書。

  史書往往是由工筆寫就,但徐行之偏偏最愛草書,於是在筆走龍蛇之下,流出八個墨汁淋漓的大字:

  「來日方長,與世無疆。」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八字題詞,化用於梁老的《少年中國說》。
  一句話簡介中的「十年飲冰,難涼熱血」,同樣出自于梁老之手。
  ───────
  《反派他過分美麗》正文今天正式宣告完結啦~
  有很多話想說,但是打算等到把番外填完再安心地說道說道~
  接下來放送的是番外內容。番外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回溯篇】,一部分是【現實篇】。
  回溯篇章裡的主角是保留全部記憶回到仙魔大戰前夕、努力逆天改命的清靜君,沒什麼邏輯,就是想全一個寫風陵日常的夢qwq
  但是需要提前預警一下——卅羅也會作為重要人物出現。
  關鍵字:單箭頭,be,求而不得。
  師父父不會心軟,不會和卅羅發展戀情。
  也算是一個虐渣(?)篇章。
  介意這個辣雞的不要點進來罵作者,在這章下頭罵他就行了qwq
  自動訂閱的妹子可以取消自動訂閱,等番外二【現世篇】的時候再來呀。

番外一(一)

  入夜的寶安山烏雲密集、小雨淅淅,天邊隱有電火流過,好在雷聲並不刺耳,悶悶的,像是天公的鼾聲。
  小清觀的一處禪室前,一名身量修長的青年修士正與另一名著青衣、戴陰陽環的修士細語低聲地議論著些什麼。
  前者形容肅穆,幾乎是將「不苟言笑」四個字寫在了五官之間:「按我構想,寶安山的巡邏防守需得再加強一倍。魔道之人隨時會發難;青雲山老君觀覆滅的前車之鑑絕不可復蹈!」
  青衣道士亦被他的肅然之色感染:「是。清涼谷的陣法已在山周層層布下,老君觀既已全軍盡沒,小清觀便成了戰線最前沿的位置,不容有失。」
  言及此,青衣道士的語氣稍稍輕鬆了些:「好在無塵來了。有他在此坐鎮,各門弟子也能安心些。」
  前者卻很不贊同道:「儘管師兄身在此處,四門弟子心中也該繃著根弦。師兄這幾日夜夜熬著,提防來戰,我恐他身體難以支應,剛剛才勸他去休息片刻。如果魔道之人趁此時……」
  
  話音未落,禪室內陡然傳來一陣器皿碎裂聲,緊接著就有人赤足下了地,咚咚的足音一路從榻邊響至門前。
  伴隨著一陣悶雷滾過,門軸吱呀一聲被拉開了,清燭光芒自門中人身後透出,勾勒出一個鬢髮微亂的虛影。
  來人喘息微微,似是從夢中醒來,尚不知今夕何年。
  那面容肅穆的道士神情一變,幾步上前:「師兄,怎麼了?」
  來人不答,只顧掃視四周景象,額上儘是細汗,目光游離許久,才停留在了眼前人臉上。
  他夢囈著:「溪雲……可是溪雲嗎?」
  廣府君岳溪雲皺起了眉,伸手欲搭上他的額頭試一試溫度:「師兄,你是發夢魘了嗎?」
  他的手剛伸到一半,便被來人一把握於掌心。
  當真真切切地碰到那雙生滿劍繭的手時,來人平素懶洋洋的下垂眼間難以抑制地現出狂喜之色。
  岳溪雲向來不愛在人前與旁人行太過親密之舉,現在被抓得動彈不得,臉上的肅穆之相都要掛不住了,出於禮節又不好強行掙開,只得擰著身子,悄悄轉動手腕,試圖脫身:「師兄,扶搖君還在此處……師兄!!你莫不是又偷偷吃酒了?!」
  可來人卻再沒有往日偷飲酒後被自己抓包時的心虛,坦蕩蕩地承認:「是,我吃醉了。」
  岳溪云:「……」
  在他好容易壓下一口怒氣、準備好好加以勸誡時,來人卻出聲打斷了他:「溪雲,我問你,今年是哪一年?」
  岳溪雲眼前一黑:「……」
  在這等緊要關頭師兄到底吃了多少酒?!
  他連話都不大想說了,但來人卻滿懷希望地追問道:「……是征狩元年,可對?」
  
  片刻之前。
  當清靜君岳無塵在臥榻上睜開睡眼時,入目的一切彷彿蒙上了塵霧,待霧氣漸漸散去,他驚訝地發現,自己不再是一縷虛魂,手腳俱在,六識俱全,身上甚至還沾染著桂花釀的淺香。
  他翻身坐起,呼吸一分分急促起來。
  ……他記得這裡,記得這個悶雷如群蟲嗡鳴的雨夜,記得在遙遠的過去,他在睏倦已極的情況下,在這間小小道觀間倒頭睡過一覺。
  他在慌亂與欣喜交織的情緒之中打碎了一個茶盞,掙紮著跑出禪室,與岳溪雲說過兩句話,便抬步闖入微微細雨之間,眯起眼睛看向禪室楹聯。
  小清觀位於寶安山南麓,此地特產桂花,桂花釀更是聞名於千里之內,因此,嗜酒如命的他在選擇歇息之所時,一眼便看中了這麼一副專寫桂花釀的楹聯。
  「喜得天開清曠域,宛然飲得桂花酒」。
  
  岳無塵眼中飄進了寒雨,卻覺得眼周隱隱發起熱來。
  ……的確是這裡。
  他回來了。
  
  來不及去細想自己為何會重歸仙魔之戰爆發的征狩元年,岳無塵一揮袍袖,招來佩劍「緣君」,翻身躍上。
  岳溪雲呆愣半晌,如夢方醒,上去一把揪住了岳無塵未能束緊的腰帶:「師兄,你要去哪裡?」
  岳無塵的回答簡短有力:「迴風陵山。」
  岳溪雲瞠目:「……師兄,卅羅所部血宗已在不遠處,隨時可能來襲,你回山是有何緊要之事要處理嗎?我代你去便是!」
  岳無塵給出了一個叫岳溪雲頭大無比的回答:「……溪雲,你放心,魔道今夜絕不會來。」
  「師兄是如何知曉……」
  但岳無塵已無暇再回答他的問題。他心中滿滿牽掛著另一個人,縱身躍於劍上時,甚至連外袍鞋履都沒有穿上。
  岳溪雲眼看無法阻攔他離去之心,只好疾聲喚道:「師兄!穿鞋!」
  岳無塵連他這句話都沒有理會,便化為一道清風,徹底消失在二人眼前。
  
  岳溪雲嘴唇開合幾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一顆心在腔子裡怦怦亂跳,背上也滋滋冒出熱汗來。
  這根主心骨一去,他心中更是惴惴。
  扶搖君亦對清靜君的舉動惑然不解,但注意到廣府君臉色難看後,馬上盡力寬慰道:「清靜君不拘小節,然而在大節上進退有度、從不有虧。他這樣匆匆離去,應該是真有什麼急事要做吧。」
  岳溪雲扶額來回踱了幾步,下定決心,狠狠一頓足:「罷!師兄離觀之事絕不可對弟子們提起!今夜我親自守觀,若是魔道來襲,我便率部與他們拼了!」
  扶搖君順著他又安慰了幾句,心中卻不再如油煎似的惶恐不安。
  方才清靜君離去前留下的那句話實在是太過篤定,彷彿他已有萬全把握,確信魔道不會在今夜襲擾。
  
  風陵山間,少年徐行之正坐在正門門檻上,翹著腳,手持一柄竹扇賞雨。他因為火氣健旺,並不懼這雨夜清寒,便把外袍脫了,隨意系圍在腰間。
  徐行之道行尚淺,雖有首徒之尊,卻不像丹陽峰明照君座下之徒曲馳一樣已有獨當一面之能,所以廣府君在清點弟子時,經過細思考量,選擇讓他留下守山。
  今夜與他一道值守的幾名弟子只是下階品級,還摸不大清徐行之的脾性,只知道師父對他格外疼愛,心中便更生出幾分忌憚來,一個個都把自己當做了樹墩子,閉口不語,生怕觸怒這位性情不明的首徒。
  徐行之枯坐一會兒,見無人同自己講話,著實無聊,索性自顧自先開了腔:「你們站著累不累啊?」
  眾弟子不敢言聲。
  徐行之捏攏竹骨,一下下敲擊著掌心:「何必這般苦大仇深的呢。若是魔道來犯,遠方探哨定會釋出訊號,並啟動封山大陣。咱們心中繃著根弦兒,時刻緊張著便罷了,若是一味放在面上,反倒容易惹得人心不安。你們說可對?」
  徐行之說話帶笑,聽起來便令人心生愉快,眾弟子雖然疑心他是年齡尚小、不知事情的輕重緩急,但都或多或少地被他安然自在的腔調安慰到了。
  
  徐行之正欲再開口說些什麼,突覺一陣靈風撲面而來。
  在所有弟子反應過來前,徐行之手中的竹骨摺扇已然變換了形狀,利刃隨著他的手鈴搖動之聲破鞘而出,直對虛空,劍鞘索性被他信手甩掉了。
  他掌中之物是近來突發奇想製作出來的寶器,能夠隨心幻形,但現在只做出了個雛形來,也僅有三四樣花樣可變。
  
  徐行之屏息凝神、嚴陣以待了片刻,緊繃起的肌肉便鬆弛下來。
  ……他已辨明那熟悉的靈力來源於何人了。
  然而,他的笑眼才剛剛彎起,來人便從「緣君」劍上縱身躍下,赤足急行幾步,不由分說,一把將徐行之擁入懷間。
  徐行之猝不及防地被清靜君抱了個滿懷,墨黑的眼珠骨碌碌轉了幾轉,頗為疑惑:「師父……師父?這是怎麼了?」
  「行之。」他聽見清靜君的嗓音隱隱發顫,「行之……」
  他發間微潮,睫毛輕顫,上面挑著兩三顆細小的水珠。小雨將他薄透的裡衣完全浸濕,勾勒出勁瘦的腰身和分明的胸腹肌肉。
  不知為何,徐行之從向來無憂無怖的清靜君身上感知到了某種異常悲愴淒涼的情緒,這種情緒感染到他身上,叫徐行之心中也跟著不好受起來:「……師父……」
  
  清靜君抱住他,一言不發。
  在那昏天暗地的十數年裡,他身處孟重光的儲物戒中,有知有覺,有思有想。
  他聽過徐行之在酒巷間的痛哭失聲,聽過四門覆滅的悲訊,聽過蠻荒的風沙和弟子們的悲鳴。
  他知道因果的流變,他知道外界發生的一切,卻無能為力。
  可是,現在他回來了,回到了一切尚未發生的時候、他還有餘力挽回一切的時候。
  
  不待徐行之繼續發問,清靜君便伸手握住了他的右腕,不由分說地捋下了那枚六角手鈴,攥於掌心,一把捏了個粉碎!
  徐行之一愕:「……師父?」
  確定那鈴鐺已在他掌中化為齏塵,清靜君才暫且放下了一顆心,用唇輕碰了碰少年烏密的濃髮:「……行之,抱歉。」
  徐行之依偎在清靜君溫暖的懷抱中,並不知他是為何而道歉,但卻能感知到他那滿腔的溫情與疼惜。於是他按下了心中的好奇,不再追問師父為何突然從仙魔之戰的主戰之地連夜返回,任由他抱著,還趁機賣乖撒嬌地蹭了兩蹭。
  清靜君笑了,撫了撫他的額發,默許徐行之可以在自己懷裡胡作非為。
  守山弟子品級均為下等,哪曾這般近距離地見到清靜君的真容,一時間個個啞口失聲,只滿腔驚異地看著那據傳是四門新一代中最強大的人,像是擁抱失而復得的寶物一樣,珍之重之地擁抱著他的徒弟。
  徐行之尚未能察覺四周弟子們的驚訝與羨慕之情,他轉了轉手腕,只覺那處空落落的,怪不習慣。
  ……他還蠻喜歡那枚鈴鐺的呢。
  
  而在距小清觀五十里之遙的青雲山中,一名身著深紫色袍的男子引頸滿飲了一杯桂花釀,舔一舔唇,似是對這滋味很是喜愛。
  魔道之主廿載看他這般肆意縱酒,不覺憂心:「二弟,這眼看著大戰在即,你若是吃醉了,可怎麼辦?」
  被他稱作「二弟」的人膚色呈天然的淺黑,但卻不減他半分俊美邪異之色,鴉青色雙眸冷光湛湛,滿是譏嘲之意:「這酒也能醉人?再說,什麼『大戰在即』?你不肯乘勝追擊,口口聲聲『戰機』、「隱忍」,索性你等你的戰機,我喝我的酒得了。」
  廿載對自己這個毫無籌謀頭腦、只曉得亂來一氣的弟弟卅羅無奈之至:「四門前幾日受到重創,小清觀最近定是守衛森嚴,咱們何必去碰這個硬釘子?不如等待他們守勢轉疲,我們再……」
  卅羅咧嘴一笑:「釘子不硬,碰他還有什麼意思?」
  廿載聽他滿口荒唐,實在不能容忍他再濫飲下去,伸手把他的杯口按下:「卅羅!你給我聽好了,風陵山岳無塵也來了小清觀,下次短兵相接,你十有八 ‧ 九會與他對上。他在十數年間均位列四門天榜榜首之位,你可不能輕慢,聽到沒有?!」
  「笑話。」卅羅撇一撇嘴,蔑然道,「正道那群臭道士,擂台比武也講什麼『點到即止』。不見血,不殺人,比武又有什麼趣味?再說,天榜第一又如何?一群羊在羊圈裡打架,勝出的頭羊難道就能贏過狼?」
  說著,他把廿載的手掌拂下,笑道:「我倒想見識見識,這排名第一的小羊羔,與其他的有何不同。」


  作者有話要說:
  師父父小羊羔:抱到徒弟了,開心。


番外一(二)

  廣府君一顆心懸蕩蕩地提到了後半夜,清靜君總算從風陵山趕回來了。
  他赤腳去,赤腳回,因為走過不少山路,雙足上多了幾塊青紫,一身被淋了個透濕。
  見此情狀,廣府君暫且收了說教之心,先從山溪裡汲來清水,燒熱,伺候他梳洗濯足。
  清靜君解了上衣,蘸了熱水擦洗身體,把渾身擦得熱騰騰的直冒白氣。
  廣府君自小與清靜君共同起居生活,年少時更是抵足而眠,早見慣了他不著衣冠的模樣,便留在屋裡沒走。
  他端起茶壺倒了一杯水,潤過喉嚨,為一場漫長的說教做好了鋪墊:「師兄,你去哪兒了?」
  清靜君坦誠回答道:「想行之了,就迴風陵看一看。」
  廣府君一口水嗆了出來,咳嗽連連:「……徐行之?」
  清靜君用毛巾撩起水來,擦拭自己已久違了的軀幹:「嗯。」
  
  「師兄!」廣府君怒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你為著一個徐行之,私離重地……」
  清靜君打斷了他:「溪雲,他值得。」
  殘缺一手、孤身一人,面對已獲取壓倒勝利的魔道,仍要回到風陵山為師門復仇的徐行之,值得自己為他做任何事情。
  廣府君察覺到清靜君有些不對勁。
  ——以往師兄就算再寵溺徐行之,在自己批評指責時,也多是和風細雨、不露聲色的偏袒回護,從未這般直截了當。
  廣府君試探著問:「……師兄,你究竟怎麼了?」
  清靜君不願將自己經歷過的事情和盤托出,不是怕廣府君不信,而是怕洩露天機、招致禍患,只好尋了一個藉口:「師父今夜託夢於我了。」
  聽到師父赤鴻君的名號,廣府君一凝:「師父說了些什麼?」
  清靜君緩聲道:「世界書……並非是我們想像中的大能之物。」
  
  待清靜君濯盡身體,把帶有青紫瘢痕的雙足浸在水中時,他已把自己前世所知盡數告知了廣府君:「行之體內的世界書只是殘體,並無落筆成真之效;我們先前那般防備他,對他實在太不公平。」  
  廣府君知道,師兄雖是荒唐,但對赤鴻君向來尊崇有加,不會頂著師父名號信口編纂,又聽清靜君將諸樣細節講得真切無比,便生了幾分動搖之意,悶聲靜思,不再言語。
  ……四門神器無一是真,這個事實無疑將廣府君心中最後一條退路也堵死了。
  半晌之後,他幽幽嘆了一聲:「……若此次魔道得勢,我們未能守住師父留下的基業,就算身死魂消,也難贖其罪啊。」
  聞言,清靜君撫拭佩劍「緣君」,鎮定道:「守得住的。」
  廣府君只當師兄是在寬慰自己,兀自道:「師兄,你儘管安心。沒有神器傍身,我還有腰間佩劍,還有我這條性命。……我會用命守衛風陵,至死方休。」
  
  清靜君知道廣府君所言非虛。
  上一世,岳溪雲確實是戰到了力所能及的最後一刻。
  在蠻荒的屍山間,孟重光殺了他十數回,都沒能認出那啖人肉、吃人心的怪物是誰,但清靜君與廣府君自幼長於同門,同袍連襟,怎會認不出那是何人?
  清靜君心中生痛,面上卻不肯顯露出分毫異樣,慢條斯理地玩笑道:「溪雲的性命,還是留著打理風陵俗務吧。不然徒留我一人在世,無人管我飲酒與起居,豈不是大大的壞事?」
  廣府君被他這話說得有些掛不住臉,好好的一腔豪情壯志都變了味道,不禁嗔道:「師兄今日怪話太多,定又是飲酒太多之故,戰前切莫要再沾酒了。師兄的酒壺在哪裡?我暫替師兄保管。」
  清靜君笑:「……你搜呀。」
  廣府君沒想到此時清靜君還能生出玩鬧之心,氣道:「……師兄!」
  清靜君滿眼溫柔地盯望著廣府君,立即叫後者沒了脾氣,認命地嘖了一聲,脫鞋上榻,將被縟一一翻開,認真檢視,口中仍是絮絮叨叨:「飲酒於身體不利,對修持己心更無半分好處,師兄還是早日戒了酒為好……」
  清靜君閉上眼睛,靜心傾聽,只覺這親切的嘮叨聲宛如天籟。
  
  ……故友親朋既已見過,仇敵也該去會上一會了。
  
  三日後,半夜寅時兩刻,正值人睡得最熟、精神最憊懶之際,魔道廿載率大部魔修,直奔寶安山。
  他算準四門修士連日來精神緊繃,隨時準備應戰,應該已是疲勞至極,誰想甫一照面,廿載便隱隱變了顏色。
  ……四門弟子竟像是早有準備似的,個個有條不紊、從容不迫,佈陣之慎、防衛之嚴,竟像是早已知道了魔道眾動身的時辰,只張開一個口子靜等著他們鑽入甕中。
  廿載苦心等待了那麼多日的戰機,如今看來竟變成了一個笑話。
  他正疑心是不是魔道中出了叛逆之徒,便瞧見對面陣法讓開了一條通路,從中緩步踏出一個長身玉立的青年。
  清靜君身著一襲流雲素衣,腰負長劍,不像劍修,倒十足是個文士君子的模樣。
  卅羅對於四門的嚴陣以待感觸不深,但與清靜君剛一照面便樂了:「喲,好一隻細皮嫩肉的小羊羔。」  
  廿載雖不想輕慢對手,但眼前之人千真萬確是個美人胚子,氣質文弱,身形也不魁梧,著實不像傳聞中所說那般英武。
  卅羅一笑,乾脆對他品頭論足起來,聲音還不算小:「穿這麼鬆垮的衣裳還能瞧見屁股,挺翹的啊。」
  
  清靜君近旁的弟子們聽到對面的魔頭膽敢如此折辱自己的尊長,立時騷動起來,但清靜君卻只是將右手按在劍柄上,心如止水。
  上一世,清靜君同卅羅交戰時,根本沒去注意卅羅相貌幾何,只記得其人驕狂張揚,如今細細看來,果真是個除了一張臉外一無是處的人。
  但他卻並不急於動手,只在心中反覆計量著利害:
  上一次交戰時,自己斬殺了他的肉軀,卅羅的元嬰遁出,被其徒六雲鶴收去,然而世上能容他元嬰魂魄者寥寥無幾,因此他遊蕩凡世十數載,好容易才鑽到空子,悄悄利用了九枝燈,成功奪了自己的舍。
  所以問題來了:他應該先斬殺六雲鶴?還是斬草除根,直接攪碎卅羅的魂核了事?
  卅羅看那小羊羔目光平靜淡然,愈加起了調戲之心。
  他一步跨出行伍之中,明知故問道:「姑娘,敢問姓甚名誰,芳齡幾何啊?」
  卅羅身後的魔道眾弟子爆發出一陣放肆的大笑。
  卅羅此言也並非無的放矢,眼前之人除了一頭盤得整整齊齊的雲發外,毛髮看上去稀疏得很,下巴處連青茬都不長,光溜溜的活像個小娘們兒,卻又有尋常小娘們兒沒有的矜貴清雅,讓人有種拔去他的發釵、把他頭髮揉得亂糟糟的衝動。
  
  在嘲笑聲中,清靜君並不為所動,慢吞吞道:「在下岳無塵,特來求教。」
  卅羅為他文縐縐的回應嗤笑一聲,心中輕慢之意更盛。
  倒是跟隨在清靜君身後的廣府君又察覺出了些不同尋常之處。
  ——仙道中人向來對外報號,一般是山名在前,道號居中,名姓在後,若要在正式場合向人請戰,師兄這等身份,在這等場合下,該報的是「風陵清靜君岳無塵」。
  單單報一個「岳無塵」,於規矩不合,聽起來不像是替天行道,倒像是來報私仇的……
  不及他想完,卅羅一展長袖,一柄青銅古劍毒蛇似的自他袖間鑽出,直朝清靜君腰身處咬去!
  
  他此招並無殺意,只是想在陣前挑落他的衣帶,好叫岳無塵丟個面子,然而劍勢一路奔襲而去,卻落了個空。
  卅羅一愣,眼前陡然閃過一道青紅色光,不妙的預感野火似的轟然在他心頭瀰漫開來!
  他向前合身一滾,堪堪避開,頸側卻還是有一線寒意掠過,緊接著便是一股熱流噴濺而出。
  只消一瞬,清靜君竟鬼魅似的飄至卅羅身後,身縱成雲,劍落成火,險些徑直把卅羅的頭顱削掉!
  清靜君不動則已,一動之下,卅羅便知此人絕不是如表面一樣文弱可欺。
  他收起了輕視之心,將青銅長劍引接入掌中,周身騰起血霧,如火龍狂舞。
  血宗之霧是由血宗靈力結成,含有奇毒,一旦入眼便有失明之虞,且有吸取靈力、為己所用之效。
  清靜君記得,當年與卅羅第一戰中,卅羅便利用了西北風勢,一面令他無法近身,一面任血霧飄入四門弟子的行伍中,險些釀成了大災禍。
  卅羅於血霧中站起身來,活動一下脖子,眸中鴉青色愈深,獰笑道:「……岳無塵,來啊。」
  
  卅羅被輕易調離前陣,且不與他商量便結起血霧,廿載頓覺頭痛,好在他們處於血霧逆風處,他剛想示意手下弟子趁機推波助瀾,借風勢進攻,就聽得對面一名青衣修士先於他厲聲喝道:「清涼谷弟子,風陣!」
  
  ……廿載抵死也想不到,四門弟子竟早已備下了風陣!
  為何?
  他們事先的進攻計畫為四門所知,還能解釋為內鬼作祟;現在卅羅擅自造下血霧,顯然是隨興之舉,為何仍落入了對方的算計之中?!
  廿載顧不得想上太多,瘋了似的對卅羅喝叫:「卅羅!快將血霧收去!!」
  然而,箭在弦上,風陣已成。
  轉瞬間,西北風勢扭轉為東南風,卅羅周身的濃鬱血霧驟然散開,反向翻捲著朝魔道方向襲去!
  而在護體血霧離開卅羅身體的一瞬,清靜君便再次自側面逼近卅羅,一劍斬下!
  卅羅已無暇去管逸散開來的血霧,在青銅劍身勉強迎架住劍光時,他的耳畔響起了魔道弟子的慘叫。
  前排弟子捂著紅腫的眼睛,紛紛倒下,滿地翻滾,廿載雖然退得極快,眼中也不免受了刺激,癢痛難當地以袖口遮眼,淚流不止。
  
  見魔道前方被他們自己人的法術衝亂了陣腳,眾弟子精神大振,分列於陣前的風陵山廣府君、清涼谷扶搖君、丹陽峰明照君及應天川周雲烈各各對視一眼,齊齊挺劍號令:「四門弟子,斬害!除魔!」
  廿載涕泗橫流,眼前模糊一片,聽覺倒隨之變得銳利起來。
  ——他聽得分明,殺聲不止來自於正前方,還來自於兩翼及尾後,殺聲轟然撞了上來,將魔道行伍從中段悍然斬為兩截!
  ……他們鑽入了一個口袋陣?!
  就連他們的行進方向也被對方算入其中了? 
  廿載眼前昏眩,耳聞著身側弟子因為失明而恐慌至極的呻 ‧ 吟呼叫,又聽到前方劍吟如嘯,心下驟亂,循著哀嚎聲探去手去,一掌將兩個暫時失明的弟子朝前推去!
  
  噴湧的鮮血濺射到廿載身上,更激得他狂亂不已,抓住一切能抓住的肉盾朝自己身前拋去,直到退進未被血霧浸染的地帶、被一干弟子手忙腳亂地護住,才卸了力氣,一屁股坐在潮濕的泥土上。
  ……完了。
  ……他帶領著魔道弟子,闖入了一個精心謀算好的天羅地網之中。
  待他從迷夢中滿頭大汗地甦醒過來,才想起一件頂重要的事情來,失聲大叫:「卅羅!回來!快回來!」
  但陣前哪裡還有卅羅的影子?
  
  卅羅和岳無塵戰入密林,又飛至空中,流動不息的劍火縱橫交錯,壓逼得卅羅連句髒話都罵不出來。
  該死的!這姓岳的是和自己有什麼殺父奪妻之恨不成?
  他尚未適應岳無塵飄若浮萍、靈動如魅的劍法,但他卻像是與自己相識了多年,把自己每一記毒招都細心算到,並輕描淡寫地化解殆盡。
  卅羅始終逃不過那暴雨似的劍光,只得一路退避,從寶安山退至毗鄰的懷寧山,他的青銅劍鋒早已捲了刃,周身也被劃出大大小小的劍痕血口。
  他只得鑽入懷寧山上的一片松林,期望能暫避其鋒,然而清靜君卻並未如他所願輕縱了他去,而是徑直揮劍跟上。
  劍鋒驚鴻掣電,誓要斬斷眼前一切所見之物。
  灌木、樹叢、松林,那些阻礙,岳無塵統統看不見,亦不放在眼中。
  他滿心滿眼裡,只有一個卅羅。
  
  終於,一棵倒塌的松樹擦過了輾轉騰挪、一路逃跑的卅羅的後背,將他背後橫劈出一道血口,將他的行進步速延滯了一瞬。
  只這短短一瞬,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