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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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身拳手 by 折一枚針/童童童子

陽光小狼狗忠犬攻VS堅忍倔強溫柔受,年下,攻受互寵,直掰彎,有深情砲灰攻,熱血刺激,拳擊運動,色氣肉香,中短篇。
又名:《MB/麵包拳手》


覺得冉哥哥真的挺可惜的。
事實上我覺得他對光的愛與情深不比Sasha少,但從一開始他和光就是站在不對等的天秤上。
這樣的關係,注定了他和光漸行漸遠、擦身而過的結局。
「為什麼我一腳踩進地獄了,才告訴我還有天堂!」
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了!
即便他給了光大把的金錢、贊助、資源,在光的心中,他始終是個汙點、是自己不得不深陷進去的沼澤地獄。

陳光和林森便是兩個炙熱、真誠、年輕而發光的靈魂,互相吸引著對方。

PS.再次表白我童,愛你一萬年!
童子微博有轉發其他讀者寫的冉哥哥同人,很有趣的極短篇。指路:《折一枚針》


文章擷取:
陳光那隻拳頭揮出去,是為了褪色的夢想,
而他這隻,大概只是因為擅長,還有對腎上腺素的過分迷戀。


內容標籤:現代都市 強攻強受
搜索關鍵字:主角:陳光,林森┃配角:冉東輝┃其它:拳擊







  林森走出電梯,看看手裡的紙條,3-9-5,他順著門牌號,往右側走廊拐過去。

  他穿著鬆垮的運動衫,寬大的褲腳拖到鞋面上,一雙鮮豔的軟底運動鞋,背上一個碩大的帆布雙肩包,包上拴著一紅一黑兩對拳套,隨著他跨步的動作左右搖晃。

  很邋遢的打扮,在他身上,卻有種痞痞的帥氣。林森身材寬大,挑染的頭髮燙過,半紮半挽在腦後,他眉骨突出,深邃的雙眼皮在眼窩的陰影下隨便一瞥,都像在挑釁什麼似的,顯得目中無人。

  905是走廊盡頭的一個套間,他掏出拳館助理給的鑰匙,開門進屋。

  房子不大,但採光很好,有客廳,沒有獨立的餐廳,衛生間是公用的,房間有兩個,一南一北。他把背包扔在門口,哈腰脫鞋,旁邊牆上掛著一對九日山的拳套,很老,用得都有點癟了,還擦得油光發亮。

  他那個輕蔑的眼神又來了,一瞥,朝反方向轉過去。

  廚房很乾淨,像有女人的那種乾淨,他討厭室友帶女人回來住,稍淡的眉毛皺起來,這時北屋門啪嗒一響,出來一個裸著上身的小子。

  職業敏感,林森從壓低的眉骨下把這人打量了一通,178或179,不超過135磅,肌肉類型非常好,尤其是胸肌,漂亮得一塌糊塗。

  對方看到他,一點沒意外,顯然拳館交代過,糊著滿臉血,他微微朝林森點個頭,走進衛生間。

  林森拖著背包進屋,他住南屋,除了一張床和一把小椅子,連條被褥都沒有,他開窗戶放味兒,回過頭,屋門正對著衛生間,那小子正一把一把洗臉上的血。

  他頭髮很短,是中國拳手常有的那種乾淨俐落,看得出來五官端正,但鼻樑和右邊眉骨全破了,顯然剛從拳場下來。

  「喂,你什麼級別?」林森靠著窗臺問。

  「超羽量級,」那小子吐一口水,答得很乾脆,「一直想升輕量。」

  林森點頭:「我是Junior welterweight,」他注意到那傢伙的內褲,包臀的三角褲,無論顏色還是料子,都有點奇怪,「還差3磅,就到次中量了。」

  那小子濕淋淋地轉過頭,沖掉了血跡,傷痕累累的臉還年輕,他沒看林森,而是看了一眼他的背包,一對Cleto Reyes 10盎司紅拳套,一對Winning 12盎司黑拳套:「以後多多關照啊,土豪。」

  林森笑了,對一個用九日山的屌絲來說,他確實是土豪:「林森,」靠在那兒自報家門,他不大尊重地抱起胳膊,「算半個烏克蘭人,叫我Sasha就行。」

  薩沙,聽起來像女人的名字,「陳光,」那小子從門後的掛鉤上拽下手巾,胡亂擦了擦脖子,「雲南來的,在龍圖騰八年了。」

  龍圖騰是有名的拳擊俱樂部,他們倆是俱樂部的拳手,「八年……賽區賽什麼成績?」林森拿拇指和中指比著,朝陳光晃了晃,意思是要酒。

  陳光擦毛巾的動作慢了,轉個身,去冰箱給他拿:「還在打排位賽。」他這樣說,顯得剛才那個轉身有點刻意,像是躲避。

  「排位賽?」林森跟著他上客廳,不客氣地問,「你多大了?」

  陳光沒馬上回答,從低矮的老冰箱裡抓出兩罐哈啤,昏黃的冰箱燈照著他緊湊的腹肌。

  「下週二,我二十,」林森抓著套頭衫一把拽掉,露出裡頭線條清晰的肌肉,「13勝,0負,10 KO。」

  陳光轉過頭,把一罐啤酒扔給他:「15勝,8平,7負,3 KO,」他說,那麼平靜,平靜得像條掉了牙的老狗,「我二十五。」

  二十五,對還沒出頭的拳手來說,不年輕了。林森拽開拉環,喝水似地灌了兩口:「晚上跟你擠一宿行嗎,我沒帶被褥。」

  陳光正要說話,桌上手機響,他連忙過去,看一眼號碼,沒馬上接,而是到廚房那邊,拉上玻璃門,才按下通話鍵。

  他們不是一個量級,沒必要這麼謹慎。林森眯起眼睛,用俄語嘀咕了句什麼,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悶悶地喝酒。

  電話不長,沒一會兒陳光推著拉門出來:「……好,週一下午,兩點半,嗯……」

  電話掛斷,林森把最後一口酒咽下去,拇指和中指上下一掐,把易開罐整個捏扁:「剛打完,週一又打?」

  陳光不太自然,說不出哪兒不自然,大概是作為一個拳擊手,他不敢看林森的眼睛:「不是比賽……別的事。」

  「私活兒?」林森很有興趣,那對深邃的眼窩,那身飽滿的肌肉,都透著攻城掠地的衝勁兒,「什麼場子,有狠角色嗎?」

  他以為是打野拳。陳光有點煩躁,直接岔開話題:「我不習慣和別人一起睡,我只有一條被……」

  「大男人,沒什麼習慣不習慣吧,」林森的樣子拽起來,歪著頭,從傲慢的眼角斜瞥著他,「就一晚上,明天我就買了。」

  陳光為難,他的為難讓人不好理解,如果再堅持,就顯得矯情了,「行吧……」他懊惱地擼一把頭髮,林森看見他掌指關節上的厚繭,那麼厚,第三關節還是破了,傷口很深,血剛洗掉,又開始往外冒。

  「OK,」林森站起來,翻著脫掉的運動衫找錢包,「先出去吃口飯。」

  陳光拉開冰箱:「太麻煩,在家吃一口得了,」他拿出冷藏的電飯煲內膽,「還剩半鍋米飯,蛋炒飯你吃嗎?」

  「我操,你會做飯?」林森抓著錢包,瞪大了眼睛看他,「雞蛋炒米飯那個蛋炒飯?」

  「你他媽有病吧,」陳光的臉有點紅,他知道他驚訝什麼,沒幾個拳手自己做飯,不用控制體重的時候,他們喜歡喝酒、擼串兒,當然還有泡妞,「去,給我扒根蔥。」

  蔥在門外牆邊立著,林森進來時看見了,他開門隨便抽一根,也不扒,拿在手裡,晃悠到北屋:「哎我去,」屋裡非常乾淨,一張小床一個舊電視,桌上一盞檯燈,燈下放著一本老掉牙的英語900句,「你哪兒找的妞兒,真不錯。」

  陳光一手握著四個雞蛋,背對著他:「我沒妞兒。」

  「愛玩,嫌妞兒煩?」林森打量那張床,睡他們倆有點勉強,「睡著玩的都能把屋給你收拾成這樣,不錯啊。」

  陳光把四個雞蛋全打進碗裡,皺著眉看他,看他那個個頭兒,少說得有182,應該還會長:「你隨便找姑娘?」

  「是她們找我,」林森痞裡痞氣地糾正,「知道我是打拳的,扒都扒不掉,」顯然,他不缺妞兒,同時也不屑一顧,「不過國內比烏克蘭好多了。」

  陳光把蔥從他手裡抽出去:「誰看上你是他媽瞎眼了。」

  林森這才回頭,認真地看著他:「哥們兒,別跟我說你不玩?」

  陳光沒說話,低頭扒蔥,扒乾淨拿水沖沖,端起碗啪啪打雞蛋,「我自己收拾的,」他指的是房間,「你要是一個人在外頭八年,你也會做飯,會收拾屋。」

  林森愣愣地盯著他,不知道說什麼,他頭一次碰見這種人,平庸、普通,但也認真、乾淨,「操,」他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算是沒話找話吧,他指著陳光的胸肌:「哎你真大,怎麼練的?」

  他朝他挨過去,一高一矮兩具肌肉發達的身體,相似的軀幹弧度,差不多的比例結構,都掛著一層薄汗,幾乎貼到一起,「比我都大,」林森說著,伸手往陳光的胸肌上罩,這沒什麼,男人都喜歡比,陳光的反應卻很大,猛地打開他的手,說了句:「滾!」

  不至於吧,林森訕訕甩開手:「摸一下怎麼了,又不是妞兒,」視線一偏,看見碗裡打成金黃色的雞蛋,還有菜板上切得整整齊齊的蔥花,他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溫暖的、家一樣的錯覺,「快點啊,餓了。」

  他扭頭回沙發上坐下,開著電視等飯吃,陳光沒說什麼,擰開煤氣灶,不一會兒,蔥花爆鍋的香氣就充滿了小小的客廳。

  那是再普通不過的、每個家庭都有的煙火味,電視上放著騎士對湖人的季後賽重播,林森抓著遙控器,想裝作若無其事,心卻躁躁的,一直靜不下來。

  一把熱騰騰的大鐵鍋擺到面前,底下墊著一本厚雜誌,兩個勺子兩把筷子,陳光淌著汗問他:「榨菜?蘿蔔乾?」

  林森乖乖仰視他:「蘿蔔乾。」

  陳光拿了蘿蔔乾過來,挨著他坐下,兩個壯實的大男人,擠著從一個鍋裡舀飯吃,林森拿胳膊肘懟陳光:「沒碗啊?」

  陳光可能是讓他懟煩了,抬手推著他的臉巴子,狠狠往外一撥:「哪那麼多廢話!」

  林森嗤嗤笑,貼回來,可勁兒扒著那鍋隔夜米炒的油飯,一口回鍋飯能有多好吃,但和人搶飯吃的這個熱鬧勁兒,讓他心花怒放。

  轉眼飯見底兒了,陳光開兩罐啤酒,一人一罐,靠著沙發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八年了,還像個外地人,出了拳館都不知道去哪兒。」

  「真沒妞兒?」林森側頭看他,很好看的一張臉,利索的短髮和筆直的鼻樑,乍看是個硬漢,但細瞧他不大的頜角和微收的下巴,又有種含蓄的溫柔,「內向,不好意思?我幫你找……」

  陳光拿啤酒和他磕了一下,不著痕跡地打斷:「處不起,」這話,他是認真的,「現在的姑娘,沒錢別招人家。」

  錢?林森從不考慮這種東西:「就你這身漂亮肉,」他往下瞄陳光的胸肌,色迷迷地開他玩笑,「還用得著錢?」

  「滾你媽的!」陳光瞪他,惱怒中帶著點慌張,他彆扭地看著林森,看著看著,伸手在他鼻子上摸了一把:「斷過?」

  林森馬上別開臉,很丟人的樣子,皺眉捂著鼻頭,「你仰頭了吧,」陳光說,拿開他遮鼻子的手,支起一條腿,仔細摸那根歪歪扭扭的鼻樑,「收下巴,出後手拳的時候,先手一定要格擋到位。」

  林森的臉倔強地偏著,眼睛卻朝他轉回來,一眨不眨地看:「兩次,」他咕噥,「再他媽斷,就得摘了。」

  陳光哈哈笑,使勁拍拍他的肩膀,也不知道是嘲笑還是安慰,林森這才發現,他左邊嘴角有一個酒窩,很深,一笑起來,有種青蔥的可愛。

  收了碗筷,陳光去刷鍋,林森回自己那屋收拾東西,說是收拾,左一件右一件扔得亂七八糟,晚上關了燈,光著膀子在陳光的小床上躺下來,他還當個挺大的事來說:「嘖,真不行,我得趕緊找個妞兒。」

  陳光和他背對著背,床小,一不小心就碰著肉,林森已經很不敏感了,都能感覺到陳光在躲他,躲得快要貼到牆上,「喂,」他想翻身,剛踢了下被,陳光就煩躁地轉回頭:「幹什麼你!」

  「別貼牆了,過來點兒,」林森改成面朝他的姿勢,往後挪了挪屁股,確實比背對著背寬綽不少,「碰不著你。」

  「趕緊睡,」陳光把頭轉回去,黑暗中,他輕輕說了一句,「誰家姑娘生下來也不是給你收拾東西的,要找,就對人家好。」

  林森翻個白眼,覺得他在裝逼,剛要回嘴,陳光居然說:「明天先去拳館,回來我給你收拾。」

  陳光和林森一起到的拳館,到時人已經不少了,對打的、纏護手繃帶的、打手靶的,不約而同全朝他們看過來,先親熱地喊一聲「光哥」,然後掂量斤兩似地打量旁邊這個輪廓深邃的新人。

  這是一棟三層樓的建築,都是大開間,除了教練和工作人員的休息室,內外牆立面都不上漆,粗糲的水泥質感,加上金屬外罩的三角吊燈,有種包豪斯式的極簡美。

  力量、速度、榮譽、拼搏。

  訓練場中央的牆上有幾個大紅色的塑膠字,底下是對應的中文拼音,兩邊噴著龍圖騰黑色的徽標,應該是俱樂部的口號。

  和烏克蘭的拳館大同小異,林森深灰色的眼睛在眉骨下掃視一周,背後有人叫他:「林森,來啦。」

  他回頭看,是之前和他接洽的教練,姓黃,五十多歲,戴一副訓練手套,一把攬過他的肩膀:「認識一下啊!」他聲音很有力,高亢的聲音背後,是對這個拳場的絕對權威,「林森,144磅,P4P戰績,13勝,0負,10KO!」

  稀稀拉拉的掌聲,或驚訝或質疑的低語,一雙雙鋒利的眼睛,林森全都睥睨,教練拍了拍他的背:「上拳台,」指著練習區一個正在繫拳套的大個子,「郭子,你來!」

  林森脫掉上衣和鞋子,把略長的頭髮重新紮好,從背包裡拿出拳套,Winning那對,一拿出來,拳手中就有不小的騷動,那個叫郭子的,邊跨圍繩邊往這邊看,看樣子,像是有點怵了。

  林森沒戴護齒,也沒打算戴,讓陳光幫他把多餘的紮繩塞到拳套裡,直接上場。

  陳光在台下看著他,看他斜挑著一側眉毛激怒對手,看他傲慢地對擊拳套,然後拿昂貴的黑色拳鋒去撞郭子的國產貨,金黃的頂燈照亮他奪人的輪廓,撞過這一下,切磋就正式開始。

  一系列快速刺拳,林森的移動很漂亮,不用多試探,直接拉起重拳,毫不遲疑,橫衝直撞,他有火一樣的侵略性,那個狂暴的力量,和揮拳時近乎霸道的自信,讓陳光不由得屏住呼吸,這小子是天生的拳手,發力時像一道閃電,有撼動拳台的魅力。

  「格擋!格擋!」所有人都在朝郭子喊,「別和他纏抱,反擊!」

  但陳光知道,沒用的,他們根本不在一條水平線上,果然,林森突然一個右擺拳,正中郭子的左臉,郭子趔趄著往後撞到圍繩上,彈回來,撲在地上。

  拳場瞬間死寂,林森沒事人似的,轉身鑽下拳台,所有人都盯著他看,他卻直奔陳光而來,陳光傻傻地和他對視,看他在眾人之中走向自己,像個加了冕的國王,理所當然地把那副350美金一對的黑Winning舉到他面前。

  「喂,有那麼帥嗎,」林森一副少見多怪的語氣,「快點,給解一下。」

  陳光幫無數人解過拳套,但從沒這麼緊張,甚至戰慄,他被林森的氣勢壓制了,是雄性對雄性的絕對壓制。

  一脫掉拳套,林森就去和黃教練說話,所有人都跟著圍上去,陳光在人群外呆站了一會兒,摸著自己鼓起的褲兜,孤零零走出拳場。

  黃教練給林森介紹了幾個俱樂部比較有潛力的拳手,他不大熱情地和他們寒暄,邊聊邊往人群中看,沒看到陳光,他疑惑地皺了下眉,找個藉口往外走。

  拳場外是陌生的長走廊,他隨便亂晃,晃到體能訓練室的時候,手機響,他一看號碼,驚訝地接起來:「喂,哥,回國了?」順著風格粗獷的鐵樓梯上樓,「週一晚上?行啊,你把房間號發我……ok,掛了啊。」

  三樓東側,這一層是俱樂部辦公區,大週末的沒什麼人,他漫無目的地閑走,經過經理辦公室的時候,聽裡頭傳來陳光的聲音:「……張哥,麻煩你多費心,」林森從微敞的門縫往裡看,陳光拿著一個信封,正往人家的抽屜裡塞,「再給我安排一場。」

  「我沒少給你安排,」姓張的經理坐在門後,看不見臉,聽語氣不太好說話,「你也不給俱樂部贏拳哪。」

  林森直盯著陳光,看他沉默地低下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信封落進抽屜裡,張經理緩緩推上:「阿光,你不是那個歲數了,你這個級別,隨便拉出來一個都比你年輕,」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體重上來了嗎?」

  陳光抿了抿嘴:「我在增重。」

  張經理輕飄飄地說:「賽區現在羽量級沒牛人,你要是上去,可能還有希望。」

  陳光點個頭,扭頭往外走,一眼看見門外的林森,他第一反應不是怪他聽牆角,而是朝他比個「噓」的手勢,出來把門在身後帶死,把他往樓梯口推:「你他媽傻呀,」他按著林森的後脖子,狠狠搡了一把,「讓他看見,有你受的!」

  林森吊兒郎當地下樓:「我怕他?」

  「他給你使個絆子,也夠你一嗆,」陳光跟著他,林森忽然回頭問:「你給他多少錢?」

  陳光的臉僵了一下,小聲說:「不到一萬。」

  林森看了看他,沒再說話。一場拳一萬,打排位賽,就算贏了也沒錢,俱樂部撐死給一千塊獎金,可每個月他都要付那個小北屋的錢,要買米買雞蛋,還有裝備開銷……

  林森想起門口牆上那對九日山,想起陳光說沒錢泡妞兒,想起他笑著拍自己後背時的酒窩,「我操!」他抬手想搭陳光的肩膀,被人家反手一揮,擋開了。

  「老黃那兒沒事了吧,」陳光似乎很討厭肢體接觸,和他離著一段,快步下樓,「還得收拾屋呢,拿東西回家。」

  林森不知不覺就聽了他的話,這在他身上很少見,他是那種脾氣大不合作的人,眼下卻跟屁蟲一樣追著陳光,並肩走出俱樂部,過街回那棟老公寓,坐著破電梯上9樓。

  7樓的時候,陳光兜裡的手機響,可他只是心虛地瞥了林森一眼,沒掏兜——像是不敢掏一樣。

  「喂你……」林森覺得他奇怪,正要問,9樓到了,出電梯往右拐,家門口站著一個陌生人,拎著一個方盒子,耳朵貼在手機上,像是送外賣的。

  陳光忽然想起什麼,掏出手機一看,果然是個不認識的號碼:「怎麼今天送了?」他摁掉電話,走上去,「我訂的週二。」

  小夥一聽,趕緊跟店裡聯繫,林森瞄他拎的那個盒子,上頭有「多多西餅店」幾個字,又聽他放下電話,哈著腰跟陳光道歉:「先生,不好意思啊,你看,生日蛋糕還給弄錯日子了,老闆說給打折……」

  週二?生日蛋糕?林森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著陳光:「那個……我說,這是……我的?」

  陳光接下蛋糕,掏鑰匙開門,背對著他不出聲,門一開,屋裡的陽光打過來,林森清楚地看見陳光的臉,特別紅。

  他可不管這傢伙是不是討厭肢體接觸了,直接拿胳膊圈住他的脖子,使勁兒往懷裡勒:「妞兒都不泡給我買蛋糕,哥們兒夠意思啊!」

  「週二我有練習賽,」陳光邊掙他邊脫鞋,笑著,左臉的酒窩若隱若現,「我以為你在家收呢。」

  「什麼時候訂的?」林森像沒吃過生日蛋糕似的,迫不及待地拆包裝,扒開盒子,露出裡頭巴掌大一個草莓蛋糕,那個大小,像是送小孩兒的。

  「昨天你收拾屋的時候,」陳光不太好意思,「誰讓我知道了,又不能裝沒聽見,」他瞄一眼那個寒酸的小蛋糕,「別嫌小啊,盡力了。」

  林森坐在那兒,盯了那個蛋糕老半天,突然一拍大腿,說:「咱倆週一慶祝一下吧,我買酒。」

  陳光毫無保留地對他笑,脫了T恤,露出一對漂亮的胸肌:「晚上吧,我下午……」他睫毛閃了閃,「有事兒。」

  林森愣了一下,馬上答應:「好!」

  站前街的香格里拉,內裝有點老了,林森踩著鬆軟的印花地毯,摁響1818房的門鈴。

  「來了,」裡頭有人應,接著是轉動把手的聲音,「來得挺早啊。」

  門開了,屋裡站著個高個子,比林森還高一截,穿著酒店的白浴袍,黑頭髮濕漉漉攏在腦後,鼻樑挺直,下巴方正,眉宇間和林森有點像,但更有壓迫感和侵略性:「Sasha,你怎麼來了,」看見林森,他吃了一驚,「不是約的晚上嗎?」

  林森敷衍地抱了他一把,擦著他進屋:「晚上有事兒了,沒功夫陪你,先來看你一眼。」

  穿浴袍的男人皺起眉頭,把門關上:「我這約人了。」

  林森一屁股坐在高背沙發裡,翹起二郎腿,從上到下把他哥端詳一通:「約的是人哪,還是雞啊,冉東輝?」

  「操,」冉東輝從牙縫裡噴出一句,從桌上摸一根雪茄點上,「怎麼跟你哥說話呢。」

  他是林森的表哥,兩姨親,比林森大八歲,已經是家裡獨當一面的人了,歪著腦袋吐煙圈那個樣子,活脫脫一個東歐黑社會。

  「還在阿斯特拉罕挖礦呢?」林森伸手跟他要煙。

  「回符拉迪沃斯托克了,」冉東輝從玳瑁煙盒裡挑一根,把煙帽剪掉,連火機一起扔給他,「你爸那邊,去看了嗎?」

  林森很老道地預熱雪茄,搖了搖頭:「他和我媽,我都懶得理,折騰這麼多年了,離了得了。」

  冉東輝看了看他,拿拇指肚蹭著嘴唇:「晚上和誰過?」

  林森愣了一下,不大好意思:「室友,特好一大哥,」提到陳光,他不經意就笑了,「這世界真他媽有乾淨人,就那種……特別暖,對你好也不圖什麼,給你個東西吧,不值錢,但別地兒得不著,你明白吧?」

  「得了得了,」冉東輝不愛聽,踢著他的腳,「趕緊走,一會兒真有人來。」

  「不是,什麼妞兒啊,還不能看,」林森翻著眼睛瞅他,賴著不動,「你弟我半個多月沒開葷了,跟你這混一口,行不?」

  「鴨,」冉東輝直說,一點沒有委婉的意思,「你要是能硬,就一起啊。」

  林森張大了嘴,半天,給了他一句:「我操你媽,」他把雪茄扔桌上,痛快站起來,「我老姨要是知道了,弄死你!」

  「玩嘛,」冉東輝搭著他的膀子,送他到門口,「都跟她說好了,一到三十就結婚。」

  叮咚,這時門鈴響,冉東輝也沒避諱,直接拉開門,外頭站著個乾淨俐落的小夥子,門一開就習慣性地叫:「老闆……」

  後頭的話卡在嘴裡沒出來,陳光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呆呆杵在那兒。

  林森也瞪著他,那個窄小的頜角,那些新鮮的傷口,真的是他,穿的就是他平時在家那件T恤,包上拴著九日山的拳套,顯然剛從拳館過來。

  冉東輝以為陳光嚇著了,把林森推出去,側身讓他進屋:「他不是,就我一個人。」

  林森和陳光擦肩,肩頭和肩頭碰在一起,一霎溫熱。

  顏色古怪的包臀三角褲,電梯裡久久不停的手機鈴,一碰就躲的敏感身體……林森回過頭,從越掩越窄的門縫裡,看見他哥正放肆地打量陳光的身體,啪嗒,門重重關上。

  陳光打了個哆嗦,回頭看,門是暗紅色的,扣死了,前頭,他的買主很高大,拿起床上的遙控器,輕輕一按:「Akira是吧,」他問,落地窗簾在身後緩緩合上,「脫了,去洗洗。」

  Akira是陳光的花名,他拘謹地點個頭,放下背包走進衛生間,完了,他想,脫光衣服沖著熱水,他無措地揪著自己的手指。

  忽然,背後貼上來一片光裸的胸膛,接著,他被勒進一個火熱的懷抱:「拳擊手套是你的小節目?」買家兩手握著他的肩膀,慢慢在他漂亮的肱二頭肌和鎖骨上摸,「一會兒戴上看看……」

  陳光只能點頭,被托著下巴轉過臉,微微戰慄著,張開濕漉漉的嘴唇。

  陳光開門進屋,燈全黑著,林森沒回來。他把包扔在門口,疲憊地耷拉著肩膀,摸黑拿出冰箱裡的小蛋糕,擺在桌上,象徵性地插上兩根贈送的粉蠟燭。

  然後他去洗澡,在賓館已經洗過了,和買主一起洗的,那是個纏人的傢伙,興致勃勃沒完沒了,弄到後來,陳光可能叫了,或者控制不住求饒了,過程太激烈,很多細節他沒有印象,只覺得嗓子疼,

  洗完澡,他倒頭就睡,一覺到天亮,六點半起來一看,蛋糕原封不動在桌上,洗手間和南屋都沒有人回來過的跡象。

  刷牙洗臉,隨便吃一口,他背上拳套到對街去陪練,今天有三個準備打新秀賽的孩子,都是十七八,躊躇滿志、意氣風發,讓他想起八年前的自己。

  結束到家已經九點多了,他進門先看桌子,蛋糕不見了,心跳得有點厲害,他探頭往南屋瞄,人沒在,靠牆那張床還是光禿禿的,沒鋪被褥。

  他不敢奢求林森理解,只求他裝看不見。

  懷著一絲僥倖進廚房,他想弄口飯吃,一低頭,看見垃圾桶裡白花花一坨奶油,草莓沒動過,顯然是整個扔進去的。

  他愣了片刻,一拳砸在流理臺上,摔門進屋。

  星期三沒有訓練任務,他一個人在家待著,待到下午兩點,待不住了,拎包去拳館,一進訓練場,就看見拳臺上明星一樣的林森,所有拳手都圍在他周圍,聽黃教練給他剖析技術動作。

  「光哥!」有人叫,聲音不大,林森立刻從人群中回頭,狹長的眼睛帶著殺氣,輕蔑地瞥下來:「教練,」他把拳套揮向台下,「我想和他打一場。」

  黃教練沒出聲,隊員們也面面相覷,林森144磅,陳光只有132磅,他要跨兩個級別挑戰他,低挑不是高挑,說句不好聽的,這是欺負人。

  「林森,你現在的注意力,應該放在……」黃教練想打消他的念頭,陳光卻揚著下巴走過來,毫不示弱地瞪著臺上,「行啊,來吧。」

  這是一場荒謬的對打,但對戰雙方卻各自執著,林森懶洋洋支著胳膊,趴在圍繩上往下看,看陳光在拳場邊纏護手繃帶,他光著膀子,穿一條廉價的運動短褲,褲腳比正規拳擊褲短,一不小心就看到大腿根部。

  怎麼說呢,他的曲線非常好看,脖子、肩胛、腰窩,還有恰到好處的臀線……林森知道同性戀怎麼搞,他瞄那個屁股,又小又翹,他哥真像搞女人那樣,把他搞過了?

  「喂!」他叫陳光,帶著莫可名狀的憤怒,故作下流地勾起一側嘴角,「才兩天……體力恢復了嗎?」

  陳光的臉唰地白了,這種賽前挑釁,他滿可以回一句狠話,或是職業地一笑置之,他卻示弱了,遲滯地眨了眨眼,卑怯地低下頭。

  操!林森懟了他這句,心裡卻不舒服,從圍繩上猛地彈開,對擊著拳套,在拳臺上煩躁地踱步。陳光很快上來,咬著護齒,開腳站架,把那對九日山一前一後擋在臉前,很漂亮的抱架童子功。

  林森愣了一下,這個人和公寓裡那個給他做飯、陪他喝酒的傢伙不像是一個人,準確、尖銳,儼然一把磨快了的刀,隨時準備割斷對手的喉嚨。

  腎上腺素上來了,林森晃過去,目中無人地拿一隻拳頭往陳光的拳套上蹭了一把,算是開戰。

  歡呼聲轟然響起來,林森有點意外,這是給陳光的呼聲,居然這麼高!心裡一急,他開局就是一套組合拳連擊,「林森,快啦!」教練馬上在台下喊,林森沒管他,追著陳光猛打,打著打著才發現,他出了那麼多拳,卻沒有一拳擊中陳光。

  陳光真像他之前說的那樣,收緊下巴,迎面的拳再衝、再狠,他都不仰頭,冷靜地,從眉骨下方盯視過來,俐落的左右閃,完美的下潛閃身,林森驚歎於他的防守技術,陳光突然一個U型迂回閃身,一記右直拳正中他的面門,有效得分!

  砰地一下,林森懵了,甚至沒看清這一拳是怎麼打過來的,一慌,腳底下先亂,來不及調整步法的間隙,陳光抓住機會狠狠又是兩拳。

  也是這兩拳,讓林森發現了問題,陳光的拳太輕了,輕到不足以壓制對手,儘管整個拳場都在為他喝彩,但林森只是無所謂地舔了舔嘴角。

  陳光和他不一樣,不是靠KO贏拳的選手,而是靠技術得分,這種人很難纏,最好的辦法就是狠揍,揍到他顧不上什麼他媽的技術!

  林森沖上去,連續拉重拳,一開始陳光還能招架,移動著,避免被逼到角落,但林森依靠強大的力量和體重優勢,拖著他,調動他,一分鐘後,生生攻破了他的右手格擋,然後利用他急於防守的心理,左手一個上勾拳假動作,後手拳迅速到位,擊中了他的口鼻,血登時噴出來。

  台下一片驚呼,林森的力量,看過他出拳的都知道,陳光勉強扒著圍繩,撐在那兒,血水混著汗水,啪嗒啪嗒打在腳下。

  「還來嗎,」林森猛犬似地甩了甩頭上的汗,很邪性地朝他揚下巴,「還敢來嗎!」

  俱樂部切磋,這種時候一般就不來了,林森也只是想羞辱他一下,陳光卻吐了口血痰,慢慢站直,收攏起手臂,艱難地恢復成預備姿勢。

  林森愣了,所有人都愣了,陳光急促地喘息,被汗水蟄痛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惡意的對手,嘴上的血順著下巴滴在不停起伏的胸肌上,黃教練扒著圍繩朝他喊:「陳光,你給我下來!」

  評價一個拳手有太多標準,進攻能力、防守能力、技戰術、體能,每一樣都不是決定性的,只有意志,讓一個拼死出拳的人成為拳手。

  這一刹那,林森覺得熱血沸騰,對面站的,是他見過最溫柔也最倔強的人,這個人那麼乾淨,又那麼骯髒,懷著某種咬牙切齒的恨,和同樣劇烈的痛惜,他迎上去,毫不猶豫地開始第二輪絞殺。

  怎麼打的,模糊了,只有耳邊浪潮般的喊聲,還有光,窗外的日光,頭頂的燈光,陳光眼裡反出來的水光,他們緊緊纏抱在一起,從柔軟的圍繩上翻滾過去,臉頰貼著臉頰,呼吸換著呼吸,胸口的皮膚反復摩擦,好燙!

  林森不由得想起他哥,想像他們在床上,滴著汗,大概也是這樣,望進對方的眼睛,分享彼此的體溫,還有微微張開的嘴唇,和裡頭不自覺翹起的舌尖,他頭一回覺得,原來打拳和性一樣,會興奮,要征服,荷爾蒙沸騰著直到高潮!

  他們是被強行分開的,分別從紅藍對角攙下拳台,擦汗、過風、冰敷,林森一直試圖去看陳光,但那些人緊張地按著他,嘮叨個不停:「行了……他不是你的對手!你已經技術性擊倒了……TKO!」

  不,林森頂著冰袋笑,那小子才沒輸,至少在意志上沒輸,在他林森面前,他還是站著的,站得筆直!

  從拳館回公寓,一直有兩個隊員跟著,送到屋裡也不走,林森嫌他們煩,聽他們一口一個「光哥」更煩,臭脾氣地踹了桌子,那倆人才灰溜溜地走了。

  人一走,屋裡的氣氛立馬不對勁兒,陳光邊脫T恤邊回北屋,想躲開他,林森卻得理不饒人,大聲把他喊住:「你他媽缺不缺德!」他盛氣淩人地跟過來,「裝得像個好人似的,我他媽和你在一個鍋裡吃飯、一個被窩睡覺,想想就噁心!」

  陳光站住,半晌,轉過身,輕輕說了一句:「對不住啊。」

  他垂著眼睛,上唇的傷口很深,不知道是因為疼,還是虧心,睫毛一陣陣地顫:「我去跟助理說,」他抓T恤的手繃得厲害,「讓你搬出去。」

  林森的火騰一下上來了:「你他媽臭不要臉讓男的操,憑什麼我搬出去!」

  這話太傷人了,陳光的臉狠狠抖了一下,眼睛抬起來,一閃,又落下去:「我讓男的操了,」他深呼吸,「所以我他媽是個娘炮,是吧?」

  林森錯愕地瞪著他,他沒那麼說,他從不覺得陳光娘炮。

  接著,陳光扯出一個笑,嘴上的傷口綻開,血一下子染紅了嘴唇:「我讓人操,是拿錢的,所以我是個婊子,比娘炮還髒,是吧?」

  不,這不是林森想說的,他盯著那張豔紅的嘴,恍然意識到,娘炮、婊子,這些都是陳光罵自己的話,去賓館見「老闆」,往張經理抽屜裡塞賣身錢,回家若無其事地過日子,所有這些,他都是頂著一把刀在做,這把刀,叫羞恥心。

  胸口尖銳地疼了一下,林森搞不清這種感覺,急切地說:「不,我……」

  手機忽然響,陳光掏出來一看,下意識瞥了林森一眼,這一眼既慌張,又羞愧,林森立刻知道,是那邊的電話。

  陳光背過身要接,被林森撲上去搶下來,不管三七二十一,接通了就喊:「他媽別再打過來了,他不幹了!」

  喊完罵了句「操」,直接掛斷,陳光愣愣看著他,隔了一秒,電話又響,陳光這回反應過來:「別鬧,給我,我真需要錢!」

  「替那什麼狗屁張經理賺的嗎,」林森不給,「這種拳,不打也罷!」

  「不打拳我幹什麼!」陳光上來搶:「我九歲就打拳,打到今天!我和你不一樣,只有這一條路走!」

  林森讓他逼急了,輕率地許諾:「要錢,我給你!」

  「你憑什麼給我!」陳光的血越冒越多,明晃晃刺著林森的眼,「你買我嗎!」

  話到這個份上,就他媽沒勁了,林森不跟他搶,直接摁開免提,把手機扔到床上。

  「……光,怎麼回事?」那頭一個男的,聲音油膩膩的,林森轉身想走,那傢伙接下來卻說,「交男朋友了?」

  男朋友?林森陡地回頭,拿手指著自己,朝陳光瞪眼,陳光尷尬地低下頭,結果電話那邊又來了一句:「你不是直的嗎?」

  林森的臉整個僵在那兒,惡狠狠盯著陳光,直的?直的他賣男人,他……拿自己當個人了嗎?

  「沒有,一個朋友。」陳光看了眼林森,難堪地別過臉。

  「朋友啊……」那頭語速慢下來,「也是為你好,」然後叮囑,「不會說出去吧?」

  林森赫然覺得憤怒,拳都握緊了,陳光卻頭都沒抬,自然而然地說:「他不是那種人。」

  一句話,林森的火就消了,蹲下去,像個摻和大人事的孩子,目不轉睛盯著陳光,電話那邊開始說正事:「那什麼,上次香格里拉1818的客人……」

  陳光連忙把手機抓起來,切成換成聽筒模式,已經很快了,林森還是聽見:……挺喜歡你的,想再約一次……

  陳光背著他走到窗邊,低下頭,嘴唇幾乎貼住手機:「……不接行嗎,我有點怕他……不是,戴套,也不打人,就是……」林森聽著隻言片語,心裡火燒火燎的,「……不是小費的事兒,哥,我真……好,我知道了。」

  沒拒絕了。陳光攥著手機轉回來,不抬頭,嘴上的血打在鎖骨上,一滑,落下胸肌,林森看著那滴血:「我哥……」有點口乾舌燥,「給你多少錢?」

  陳光壓著喉嚨,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一次8000,仲介拿一半。」

  林森絕對沒想到是這個數:「我操!你他媽傻逼吧,四千,陪我哥那種人,我中學那會兒就知道他不是個東西……」

  「已經很多了,」陳光打斷他,揩一把身上的血,「週五下午……我不在家。」

  香格里拉,1818房,厚窗簾擋著陽光,陳光剛洗過澡,胯上圍一條白浴巾,露著乾淨結實的小腹,低頭靠在冉東輝懷裡。

  冉東輝在摸他,右手虎口卡著他隆起的胸肌邊緣,慢慢揉捏:「今天怎麼沒帶你那個小道具?」他左手摟著陳光的腰,歪著腦袋,好奇地,想看一看他的表情,「我還挺喜歡你戴拳擊手套的。」

  陳光很彆扭,他沒碰到過這種客人,前戲太親昵、太漫長,瞥一眼旁邊的大床,床上撒滿了玫瑰花瓣,床頭擺著花籃、蠟燭,還有冰鎮酒桶。

  「我叫的客房服務,」冉東輝注意到他的視線,「我說女朋友會過來。」

  陳光的頭更低了,從嫖客的角度,大概會浪漫主義地把這理解成害羞,可陳光的內心只有厭惡,厭惡女人一樣陪男人睡覺的自己。

  冉東輝揉他胸部的手越來越用力,呼吸也急起來:「上次那個,」他不停用嘴去碰陳光的側臉,「是我弟,他真是打拳的。」

  言下之意,陳光是假的,他的拳套只是激起客人「性」趣的小伎倆。

  陳光沒出聲,冉東輝有點急,托著他的下巴:「他原來在烏克蘭,和白人打,」看見陳光嘴上的傷口,他皺了下眉,「今天是他回國的新秀賽。」

  陳光的眼睛倏地睜大,他沒聽林森說過,或許……是先聽自己說了今天下午要出來,他才沒有說。

  「我應該去捧場的,」冉東輝捏著陳光的下巴,用拇指去碰那個新鮮的傷口,「但我更想來見你。」

  呵,多好聽的情話,陳光終於看向冉東輝,這些嫖客,就喜歡在花錢買來的伴兒面前展現深情。

  接著,冉東輝問他,「聽仲介說,你是直的?」

  陳光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睛。這是仲介的噱頭,同性客人總喜歡玩直的,冉東輝已經是老油條了,難道不明白?

  冉東輝當然明白,可睡過一次,他就信了他是直的:「有女朋友嗎?」

  陳光的臉不自覺紅了,一邊逃避他的手掌,一邊尷尬地搖頭,冉東輝吞了口唾沫,追著他問:「交過女朋友嗎?」

  陳光一定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如果知道,他就不會用一種少年式的靦腆,微微地搖那一下頭。

  冉東輝幾乎是把他扔到床上的,拽掉自己的浴袍撲上去,含住他的嘴唇,吸果凍那樣吸了一口:「疼嗎?」

  「疼……」陳光小聲說,接著,冉東輝就毫不留情地啃咬下來,用牙齒,用舌頭,兩手捧著他漂亮的胸肌,玩弄變硬的乳頭。

  陳光在電話裡說怕他,不是假的,這個人有一種虛偽的熱情,迷惑人,扇動人,讓人不小心就誤以為是愛。

  「我想吸你……」就像眼下,他濕漉漉地說,一把拽開陳光的浴巾,手伸進去,「你這裡,」他把陳光抓住,啞著嗓子問,「用過嗎?」

  沒有,但陳光不想承認,他繃著嘴角,以一種過分陽剛的姿態,用一種自暴自棄的語氣:「你上我吧,老闆。」

  冉東輝盯著他,一把一把,徐徐摸他的腹肌,他說想吸他,是想,但只是說說,他從不給任何人吸,包括女人:「腿打開,」他從酒桶裡拔起伏特加,擰開瓶蓋,灌一大口,然後遞給陳光,「悠著點,勁兒大。」

  說著,他伏下去,陳光放鬆身體,調整呼吸提醒他:「老闆,戴套……」後頭的話陡地囫圇成一片,黏糊糊喊出來——冉東輝把他吃進去了,深深的,直到喉嚨,陳光咬著嘴唇發抖,太辣了,也太燙了,他緊緊攥著酒瓶,幾乎瘋狂。

  回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半夜,冉東輝叫車送他回來的,陳光喝多了,那瓶伏特加。

  鑰匙掉了兩次才打開門,客廳的燈亮著,滿地亂七八糟的垃圾,還有爛醉的人,男的女的,都是俱樂部的隊員和他們的妞兒。

  林森大概是打贏了,約定俗成的賽後狂歡,陳光頭重腳輕地往北屋跨,滿鼻子是酸腐的汗味和酒臭。

  北屋黑著燈,借著客廳的光,能看見床上的人,林森光著膀子仰躺著,身上一個長頭髮的姑娘,沒穿上衣,下身一條超短裙,手伸到林森的內褲裡,飛快地打。

  「呼……嗯……」林森閉著眼睛享受,感覺到門口的光,酒醉的眼睛眯起來,稀裡糊塗罵了一句:「他媽的誰!」

  陳光的意識也不清,忽忽悠悠,抓著女孩兒的頭髮,把她從林森身上拽起來,往外頭一推,關門鎖死。

  「操你媽,我妞兒呢……」林森半坐著罵罵咧咧,「老子剛要爽……」

  陳光背對著他脫衣服,T恤、短褲、情趣內褲,光溜溜搖晃著,好不容易摸著杯子喝一口水,剛要往床上跨,林森翻著白眼耍酒瘋:「少他媽上老子的床!」他抓著自己那根硬邦邦的東西,使勁兒擼,「操……我操!」

  陳光迷迷糊糊看著他,說實話看不清,只看見他的腕子抖得厲害,手裡的東西有個大概的形狀,那個味道,濃濃的、男性分泌物的味道……

  「Akira……Aki……」在酒店,買家掰著他的大腿,邊舔邊叫他的名字,他呢,繃緊了全身的肌肉,踩著人家的肩膀,不停地喊著:「老闆!」

  那種放縱的感覺……性、快感、死去活來的高潮。

  陳光醉醺醺爬上床,摸黑拽開林森的手,很專業地整個團住,上下捋了捋,扶好了趴下來,找個舒服的姿勢,張嘴把他吃進去。

  林森激動地哼了一聲,挺著胯骨去抓陳光的頭髮,太短了抓不住,就順著鬢角摸到他的耳朵,捏著耳垂狠狠地揉。

  陳光給很多人口過,幾乎是機械性的,因為希望客人快點射,他總是又深又快,粗喘著吞咽林森的時候,說他完全不知道這是誰似乎不太現實,他甚至有一點報復心,想把這個桀驁不馴他的年輕人玩出來。

  可他畢竟不是個混蛋,吃著吃著,腦子漸漸清醒,他打了個冷顫,濕嗒嗒把人吐出來,驚恐地抬起頭。

  明明沒有光,也不知道怎麼就看得那麼清,床那頭,林森一手抱著他的腦袋,一手撐著床板,支起上身,也在看著他。

  陳光怔在那兒,冷汗從頭皮和後背往外冒,他正做的事,不是一句不要臉就能一筆帶過的,他嚇壞了,不知所措地僵著,林森的眼神清晰明亮,不像是不知道他是誰,可拇指卻擦過他的眼皮,單手捧住他半邊臉頰,慢慢的,把他的頭往下摁,摁到自己那根東西上。

  陳光瞪大了眼睛,不太能確定他的意思,直到林森自己扶著往他嘴裡塞,懊惱地說:「繼續啊……他媽求你了。」

  陳光半推半就,第二次把他吃進去,這回和上回不一樣,心裡清楚這個是林森,拳臺上野獸一樣的林森,鬧起來孩子一樣的林森,他羞恥得臉都燙了,閉著眼睛在罪惡感中掙扎翻覆,這小子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嗎,這不是哥們兒間的打手槍,這是口交,即使是酒後亂性,也太……

  猛地,林森射出來,射了他一嘴,射完了舒服地呼著熱氣,懶洋洋地還想抱他,被他汗涔涔地推開。

  操……含著那口腥臭的東西,陳光懊喪地抱住腦袋。

  中午,外屋電視在播正午新聞了,林森才皺著眉頭醒過來,伸個懶腰,右手下意識往兩腿間摸,他有晨勃的習慣,老樣子抓一把,小兄弟卻軟塌塌的,沒動靜。

  他意外地搓了搓,一下子想起黑暗中那雙眼睛,驚慌,膽怯,無措地看著他,然後……他騰地坐起來,昨天喝多了,領進屋的明明是個妞兒,中間怎麼回事不記得了,只記得陳光脫衣服的背影,漂亮的肩胛肌群、微微分開的屁股,他上床時的聲音和火熱的舌頭……還有自己把他摁下來那隻手……

  操!他第一反應是出去揍那小子,陪他哥到大半夜不說,回來就不要臉地舔自己,可一起身才發現,腰直不起來,這一會兒功夫,媽的他居然硬了。

  「我操……」他一屁股坐回去,咬著牙,兩手伸到下頭,抖著腕子朝枕頭上倒,枕巾可能之前曬過,蹭了一夜,還有陽光的味道,也可能是陳光的味道,乾淨、清爽、簡簡單單的皂角香。

  「媽的……媽的!」他使勁兒把臉往枕巾裡埋,呼哧呼哧喘粗氣,腦子裡過的全是那小子,浪潮般的喊聲,汗水下不服輸的眼睛,嘴唇上殷紅的血……高潮來得很快,幾乎是在身體裡炸開,他劇烈地打著哆嗦,弄髒了陳光的床單。

  緩了七八分鐘,他爬起來,拿內褲把自己擦乾淨,賊頭賊腦地拉開門,外頭是一股好聞的味道,清水煮白粥的香氣。

  都是男人,他大可以光著出去,可興許是因為陳光,他羞恥地拿內褲遮著胯下,不大雅觀的動作,他做,卻有種下流的性感。

  陳光在廚房,光著膀子,身上套一條小熊圖案的過腰圍裙,下邊只有內褲,兩條腿光滑筆直,聽見林森出來,他掀鍋蓋的手了停了停,沒敢回頭。

  客廳收拾得很乾淨,一點不像一堆人來瘋過的樣子,林森意外地挑起一側眉毛,得意洋洋地沖廚房說:「昨天我KO了個賽區冠軍。」

  陳光放下湯勺,不自然地垂著頭,到冰箱裡拿了瓶香油,經過林森,輕輕說了句:「恭喜啊。」

  他左邊耳朵很紅,不是靦腆害羞的那種紅,是被人狠狠擰過,充血了,林森盯著看,抬手要碰,被陳光有些露骨地閃開:「昨天……」他真的不會裝傻,局促地說,「是我……我喝多了。」

  林森讓他帶的有點不好意思,捋著頭髮打岔:「我哥灌你酒了?」

  陳光沒回答,沉默片刻,不得已抬起頭,只略瞥了他一眼,把嘴唇抿緊了又放開:「餓了吧,」他沒勇氣再說昨晚的事,「吃粥。」

  林森打量那張嘴,不禁想起它的熱度,黑暗中急促的呼吸,短得抓不住的頭髮:「我先去、去洗一把。」

  陳光一看他那條內褲就知道怎麼回事,點點頭,盛粥去了。

  林森到衛生間沖個澡,回自己那屋換上新內褲,謹慎地把門關嚴,拿出手機給他哥打電話:「喂,冉東輝,我昨天贏了。」

  「怎麼跟你哥說話呢,」電話那頭有點吵,像是KTV一類的地方,「我正好有事,脫不開身,祝賀啊。」

  「哼,」林森不冷不熱地笑,「哎我說,你什麼時候走?」

  「還得一段吧,」冉東輝也笑了,是那種藏了個寶貝急著得瑟的笑,「就上次你看見那個……」他應該是進了衛生間,周圍靜下來,「媽的有點著迷。」

  林森立刻直起背脊,卻故意拖著懶洋洋的聲音:「什麼,哪個?」

  「就那天,你在我那兒碰見那個……」冉東輝的聲音小下去,有點不好意思似的,「想包他一段。」

  林森心裡咯噔一下:「包你媽,男的!」

  「這麼說吧,跟別人,射一次都費勁,」冉東輝惡狠狠的,「跟他,恨不得死他身上!」

  「有那麼邪乎嗎……」林森將信將疑,正嘀咕,冉東輝急吼吼又說:「就那種,急赤白臉睡完了,還想他早上起來,能穿個圍裙給你煮碗粥,特純。」

  林森愣了,圍裙……粥?他說不上是心虛還是尷尬,找了個藉口:「那個哥,我訓練來不及了,再聊哈!」

  突兀地掛斷電話,他發了陣懵才開門出去,香噴噴的大米粥,陳光已經摘了圍裙,在小桌邊給他擺筷子,林森心裡怪怪的,他哥要的就是這個?

  兩碗白粥,一罐腐乳一碟蘿蔔乾,蘿蔔乾拿香油點過,旁邊一兜老式麵包,他在陳光對面坐下,抄起筷子,邊往嘴裡扒粥,邊從碗沿上看他,還行吧,酒窩挺加分的,要說想死在他身上……

  「哥們兒,」陳光嚼著麵包,忽然說,「謝謝。」

  林森直直看著他,不知道他謝什麼,是謝他沒揪著昨晚的事,還是謝他肯跟他一張桌上吃飯:「喂,你……」

  「真的,謝……」陳光想重複,話到一半,突然低下頭,筷子還在粥碗裡攪著,握筷子的手死死攥成了拳頭。

  林森傻了,他這是……哭嗎?應該是哭了,沒有一點聲音,看不到一絲顫抖,男人的哭泣,林森伸手過去,也不知道要幹嘛,大概想拍一把,或者扒拉一下吧,但陳光的反應很過激,和那天在拳臺上一樣,啪地一聲把他擋開。

  「喂,你!」林森急了,他最不會應付這個,自己的妞兒都沒哄過,現在卻扔下筷子,隔著桌子去摟陳光的後腦勺,「至於嗎,不就是陪了人幾回嗎……」他違心地輕描淡寫,兩腿在桌子底下岔著,陳光的腿伸在他中間,他一急就把人家夾住,「說實在的,你他媽賺這個錢,沒偷也沒搶,你有什麼愧的!」

  陳光知道這不是他的真心話,因為知道,才更感激他,身體漸漸放鬆,沒有之前那麼抗拒了,左手搭在桌子上,攤著手心,林森看見,很自然地一把握住:「大老爺們哭屁啊,」他晃他,「聽見沒有!」

  陳光點頭,很用力地點頭,手緊緊回握著他,那個力量,讓林森有種被依賴、被需要的錯覺,這是個好時機,他猶豫著正想說一句「別幹了」,陳光卻快他一步,輕輕的,堅定地說:「我要打下去……」

  林森張開的嘴緩緩合上,累了似地靠向椅背,手仍然和他握著,陳光那隻拳頭揮出去,是為了褪色的夢想,而他這隻,大概只是因為擅長,還有對腎上腺素的過分迷戀。

  突然,陳光的手機響,就在桌上,淡藍色的螢幕亮起來,那個號碼林森見過,是拉皮條的,「喂,」陳光這回沒避他,甚至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啊?」鬆開手,他起身,「長期……是什麼意思?」

  操!林森立刻知道了,是他哥,那犢子下手才快呢,「我不幹這種……」那頭沒讓陳光把話說完,應該是在勸他,不用聽林森都知道,錢,夠他打上一年半載的錢,「真的?」而他,動心了,「平時陪他……逛街吃飯?」

  林森的火壓不住了,抬頭就想罵他,視線轉動時看見陳光搭在桌邊的手,完全是無意識的,他攥著不銹鋼湯勺,攥得那麼緊,一點血色都沒有,這一刻的感覺,林森難以形容,一肚子的髒話吐不出來,全頂在喉嚨口。

  「……我不過夜,」陳光開始講條件,因為羞愧,背對著林森,「他不能……」聲音陡地小下去,「不能總是要……他一下午……來好幾次……好,好,bye。」

  放下手機,陳光等了一會兒才回身,一轉回來就對上林森的眼睛,那雙眼睛,仿佛什麼都知道。

  陳光緊張地舔了下嘴唇,想要坦白,林森卻搶到前頭:「我說你拳頭也太輕了吧,上次打我都沒感覺,」他上去捏了捏他的胳膊,故意轉移話題,「練練體能?」

  陳光傻傻看著他,看他的眼睛,看他的嘴,勉強扯出一個笑:「二十組俯臥撐?」

  那個酒窩,林森盯住不放,一把攬住他的膀子,好兄弟似的,狠狠勒了勒。


  可能是週末的關係,車流移動得很慢,冉東輝開著開著車,手往副駕駛摸過去,握住陳光的手。陳光沒反應,麻木地看著窗外,後座上是大大小小的購物袋,都是大牌子,西裝和皮鞋居多,大概是冉東輝的愛好。

  「你穿西裝真他媽帶勁兒,」冉東輝看著路,手在他指縫間慢慢地摸,摸到掌指關節上的繭,皺了下眉,「平時幹什麼活?」

  陳光懶得回答,低頭看他摸自己的手,形狀、大小都和林森有點像,無意識握了一下,就這一下,冉東輝就狂喜似的,把他攥緊了:「你上我那兒怎麼來,」他急著討好,「這車給你開?」

  車是他新買的,寶馬,型號陳光不認識:「我不會開車,」他直說,「沒駕照。」

  冉東輝愣了愣,用拇指蹭著他的手背:「你喜歡什麼?」他財大氣粗地羅列,「球鞋?機車?錶?」然後聲音低下去,「……女人?」

  這種問題,陳光很反感,他不大自在地抽回手:「這些……我都不懂。」

  右邊一個岔路口,冉東輝一把方向盤打過去,從擁擠的車流裡脫身,小胡同車不多,人也沒幾個,他終於找著機會好好看看陳光,眼神炯炯的,湊著他的耳朵:「真名,能告訴我嗎?」

  封閉的車箱,濃郁的車載香水,冉東輝身上也有一股味道,像加了薄荷的墨水味,陳光躲著他:「不好聽,」他習慣了和男人睡覺,也習慣了各種各樣下流的事,但情侶一樣地你儂我儂,他還是吃不消,「怕老闆你不喜歡。」

  冉東輝盯著他的眼睛,殷切地問:「你怕我不喜歡嗎,你心裡頭……」

  前頭有個車出社區,帕薩特,突然從左邊閃出來,冉東輝餘光瞥見,急踩刹車,還是晚了,刮著它的車門,隔著窗玻璃能看見,不大一個口子。

  「車上等我。」冉東輝拍拍陳光的手,拿著錢夾下車,長錢夾,漆皮的,塞著厚厚一疊現金,他抽出五百塊,準備往那邊遞,車上下來三個男的,五大三粗,其中一個脖子上戴著金鏈子,胳膊上有蹩腳的紋身。

  陳光坐在車裡,看他們兇神惡煞地圍上來,把冉東輝堵在道邊,像是嫌錢少,他們盯著那只長錢夾,應該給多少錢陳光不知道,但他知道,冉東輝不是個小氣的人。

  他推門下車,職業地收緊下巴,眼睛自然就貼著眉骨看出去,手握成拳,擦著那幾個人站到冉東輝身前,頂著跨了一步。

  「嘿!嘿!哥們兒!」那幾個傢伙喊起來,拿指頭比著陳光的鼻子,很厲害似的,霸道地扒拉他,「閃邊兒去,這刮車了,少他媽管閒事兒!」

  陳光沒說話,只是回手在冉東輝胸前推了一把,讓他往後退,「上車。」

  「哎我操!」戴金鏈子的拿前胸撞他,他比陳光高,高不只半個頭,耀武揚威地亮著刺青,「小逼崽子,找死是吧!」

  冉東輝往車那邊走,他平時健身,身材也不錯,但沒跟人動過手,看那三個人的架勢,Akira落不著好,他陡地停住,拿俄語罵了自己一句,返身回去,這時候大金鏈子上手了,拳頭很大,照著陳光的鼻樑,猛地就是一下。

  冉東輝打了個抖,是真抖,那一瞬間,陳光閃過這一拳,同時擺起右臂,拳鋒準確地擊中大金鏈子的左臉,嘭地一聲,那傢伙失重倒在地上,掙扎了幾次,沒爬起來。

  「我操你……」剩下那倆人嚇了一跳,其中一個甩出彈簧刀,另一個撲著陳光就用想膝蓋頂,一秒,或者兩秒,陳光先後把他們撂倒,快得街邊看熱鬧的人都沒來得及驚叫,冉東輝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這小子,他媽是專業的!

  陳光甩著拳頭回來,表情淡淡的,下巴仍然收著,殺氣還沒退去,隨便瞥了冉東輝一眼,就把他煞得怔在那裡,脊樑骨都酥了。

  陳光沒多想,擦過他,拉開車門,一擺頭坐進去。

  冉東輝隔著風擋玻璃看他,利索的短頭髮、明顯受過傷的眉峰、結了痂的嘴唇,這些他都嘗過,但那裡頭好像有些東西,他從來沒碰著。

  狠狠吞了口唾沫,他上車點火,車裡的氛圍有點不一樣,說不好,是對陳光絕對力量的忌憚,還是因這力量產生的、倒錯的同性吸引:「用不用打120?」

  「沒事,我手上有輕重,」陳光斜靠著椅背,「一會兒就起來了,走吧。」

  冉東輝看他放在膝蓋上那雙手,右手中指和食指關節破皮了,剛才摸到的老繭就在那周圍:「拳擊手套……不是情趣,是嗎?」

  陳光看著窗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冉東輝掛檔給油,繞開前頭那輛帕薩特:「送你回家。」

  開出胡同走大道,過了兩個交通崗上橋,冉東輝忍不住又問:「都是打拳的,我弟……之前你認識嗎?」

  他這個「之前」,很耐人尋味,陳光深吸一口氣:「龍圖騰的Sasha,」他難得看向冉東輝,「烏克蘭回來的黑馬,」他坦率地說,「你弟牛逼。」

  冉東輝把著方向盤看他,口乾舌燥的,這種感覺怎麼形容呢,之前他以為自己床上的是隻貓,乖,服帖,他買這買那打扮他,享受他受寵若驚的慌張,等著他不可自拔地靠近,結果人家他媽是頭豹子,不喜歡情調,喜歡的是血和汗!

  「我姓冉,冉冉升起的冉,」他輕聲說,「冉東輝,」可能是頭一次跟鴨自報家門,他不太自然,「你總是老闆老闆的,他媽都給我叫痿了。」

  陳光只是點頭,冉東輝激動起來,過分地要求:「叫一個,」他不看路,歪頭盯著他,「快點兒,叫一個。」

  陳光露出為難的表情:「老闆,有規定,真叫不了。」

  「少他媽唬我!」冉東輝來勁兒了,非讓他服軟,「叫一個,叫一個送你回家。」

  陳光也是倔,繃著嘴不出聲,他不是故意掃買家的興,是真叫不出口,誰成想冉東輝比他還倔,猛地一腳刹車踩到底,刹車片嚓嚓直響,後頭長長一串喇叭聲,急刹的、變道的,四五輛車,亂七八糟橫在那兒。

  「你他媽有病吧!」陳光瞪眼罵他,外頭超車的也放下車窗,髒了吧唧地罵,冉東輝沒管那個,逼著陳光:「叫一個!」

  陳光無奈地靠回椅背裡,臉紅了,拳頭頂在嘴上:「操,別難為我行嗎,」他非常靦腆、甚至無措地說,「咱開車吧,哥。」

  「MaT!」冉東輝一手撐著方向盤,安全帶都沒解就朝他壓過去,叼住嘴,狠狠地碾,完事兒在他下巴上咬一口,喘著粗氣坐回去。

  陳光後來一直低著頭,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害羞,直到俱樂部附近的小街,才不好意思地提醒冉東輝,讓他停車。

  路邊是個小學,放假了,偌大的操場靜得有些冷清,林蔭路,陽光隨著風在車窗上投下變換的樹影,陳光鬆開安全帶,冉東輝卻啪地一下,把中控鎖上了:「就這麼走啦,」他手摸過去,包在陳光的褲襠上,「這附近……有沒有地下停車場?」

  陳光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老闆,我……」

  「哥。」冉東輝糾正他,

  「哥……我不玩這種的,」陳光閃躲著,睫毛顫得厲害,和剛剛那個暴戾的打拳男孩兒判若兩人,「一開始說好的,除了在酒店……就逛街吃飯。」

  冉東輝著迷地欣賞他,笑了,拍拍他的手:「不喜歡算了,」他解開安全帶,去後座給他拿東西,「明天,晚上來。」

  晚上?陳光下車,這種消遣一般都在不怎麼重要的下午……從冉東輝手裡接過那麼一大把購物袋,他轉身要走,那傢伙卻拉住他,左右看看,飛快的,拿嘴蹭了他臉蛋一下。


  汗水蹭在對手的拳套上,濕滑帶著反光,陳光眯起眼睛,努力調整呼吸,捕捉對手揮拳時細微的破風聲。左路重重搪了兩下,他瞅准機會連出右手拳,擊中,一次左右換式後,再次擊中,拳台下有稀稀拉拉的叫好。

  排位元賽,沒什麼人看,大多數情況連票都不賣,只有俱樂部的同行來觀戰,真正關心比賽細節的大概只有同級別的拳手。

  陳光緊緊咬著護齒,他的得分應該暫時領先,對手和他打一路拳,比較磨嘰,已經是第四回合了,只要能撐到敲鐘,算技術分自己勝出沒什麼問題……

  「陳光,你他媽進攻啊!」坐在第一排的林森騰地站起來,氣憤地喊,「你的拳打他綽綽有餘,你怕什麼!放棄防守,幹他啊!」

  陳光有刹那分神,就在這時,正面挨了一拳。

  旁邊龍圖騰的隊員馬上去拽林森,他們平時都挺懼他,這時候卻惡狠狠地朝他吼:「你別干擾光哥,光哥有他的打法!」

  「操他媽打法!」林森搡開他們,站到拳台底下衝陳光嚷,「把咱倆在家練體能的勁兒拿出來,別保守,拉起來,揍他!」

  呼……呼……陳光在汗水裡瞪著對手,一個稚嫩的年輕人,按自己一貫的打法,可以贏他的,可以……

  「光,你可以的!」林森還在喊,「都這時候了,管他媽什麼技術動作,就是幹!」

  什麼亂七八糟的!陳光在心裡罵,這場拳是他花了小一萬換來的,他得贏、必須贏,怎麼可能因為幾句話就……心裡這麼想,腳步卻放開了往前衝,一直護著面門的拳頭放下來,連架勢都沒拉,照著那小子的頭就左右開弓。

  沒有防守,胸上和臉上連續中拳,陳光慌了,技術分的勝率在逐漸喪失,可腎上腺素燒得他停不住,拳頭瘋了似地往對方身上招呼,在興奮和恐懼的巨大漩渦中,突然,那小子倒了,斷了線的木偶似的,重重摔在腳下。

  陳光甚至沒反應過來,抱著拳站在那裡,粗喘著看臺裁哈著腰數秒,10、9、8、7、6、5、4、3、2、1……

  KO!陳光愣愣地望著台下,隔著從中立角上來的醫生,他看見林森,傻兮兮的,一個人攥著拳頭大喊,台裁象徵性地舉起他的手臂,這一刻,各種情緒一股腦沖上頭頂,陳光顫抖著幾乎要落淚,林森第一個扒開圍繩衝上臺,張著雙臂抱住他,一團火似的,把他從裁判的手裡奪走。

  頂燈的光照著他們倆,陳光炙熱地呼吸,眼睛不爭氣地濕了……贏了,不是靠技術分,而是主動性KO,他兩臂漸漸在林森的脖子上收攏,熱切地回抱著他,不可抑制的,越來越緊。

  林森非常亢奮,比自己贏了拳還亢奮,使勁兒揉著陳光的後腦勺,聽他在耳邊一聲聲地叫:「S……Sasha……Sasha!」

  操,我在!林森用更凶更猛的摟抱回應他,脖子上濕了,不知道是汗水還是眼淚,他像個正宗的烏克蘭人,密密地親吻陳光的太陽穴,頂著所有詫異的目光,捧著他的臉,幫他把那副打癟了的老拳套解下來。

  在場地沖了個澡,他倆先坐地鐵,然後走路回家,晚上九、十點鐘,路上的人稀稀拉拉,偶爾有牽著狗繩的情侶匆匆走過。

  「哎我說,」林森踢著石子,「你那紫了吧唧的拳褲換換啊,色兒太騷了。」

  「啊?」陳光接著他踢過來的石子,臉熱熱的,那股興奮勁兒還沒過去,「我就那一條,打折的時候買的。」

  「你穿黑的就挺好,」林森挨過去,大喇喇搭著他的膀子,「要不穿我的?」

  陳光偏著頭靠過來,舒服地枕著他略高的肩膀:「你的太大,我肯定穿不了。」

  「那個……」林森在漆黑的樹影下看了他一眼,「我哥給我打電話,」天太黑,只看見一個輪廓,「問我知不知道你。」

  「然後呢?」陳光低下頭,林森瞭解他,他這個樣子,就是膽怯了:「我實話實說咯,知道啊。」

  「嗯,」陳光把頭擺回去,想從他臂彎裡離開,林森不輕不重地摟了他一把:「他還嚇唬我,說我要是敢擠兌你,就整死我,」說笑話似的,他很近地湊著陳光,「操,從小他就嚇唬我。」

  陳光的腳步慢了,深深耷拉著腦袋,林森和他一個姿勢,貼著他的耳朵:「我罵他了,讓他別老纏著你,趕緊滾!」

  陳光倏地抬頭,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著林森的眼睛:「我……」他又害羞似的,有點哽,「有你這話,我就無所謂了。」

  林森愣了一下,這話很含糊,意義不明,可心裡什麼地方卻熱烘烘的,像是騷動難平,又像是有所依歸,他親熱地抱了抱陳光的膀子,嘻嘻哈哈和他溜達回家。

  到家陳光就要上床,林森沒讓,從冰箱裡拿出冰袋,把他摁在沙發上,把冰往他眉骨上壓:「你看,放開了你也挺猛的。」

  「嗯,」陳光仰頭靠著沙發背,安逸地閉上眼睛,燈光打亮他漂亮的顴骨,還有半開的嘴唇,牙齒露出一點點,有種青澀的性感,「我頭一次……」他不太好意思,「知道還可以這麼打,太嗨了,像要高潮……不是,」他咬了咬唇,馬上改口,「就是……那什麼,真的,」他抿起嘴,「謝謝你。」

  「謝你媽啊。」林森嗤嗤地笑,壓著嗓子,有點咱倆誰跟誰的意思,陳光隨著他笑,酒窩慢慢從嘴角邊綻開,越笑越深,林森盯著看,有心或是無意,把冰袋往下挪一點,蓋住他的眼睛,只露那一張嘴,和撩人的酒窩。

  冉東輝親過這張嘴嗎?林森想,肯定親過啊,傻逼,他撓著腦袋罵自己,他只是好奇,好奇和他哥在一起的陳光是什麼樣,好奇他們所謂的交易,真像同性戀那樣是用屁股……忽然,陳光握住他的腕子,輕笑著說:「哥們兒,你真不會照顧人啊,水都化我眼睛裡了。」

  林森覺得被他這麼一握,整條胳膊都火燙的,陳光推開冰袋,水一下子從他濕漉漉的眼睫上淌下來,像決堤的淚,沿著面頰流向嘴唇,滑進嘴裡,林森直勾勾盯著,心懷叵測的,拿拇指上去抹了一把,濕軟的觸感,然後攥緊拳頭。

  陳光揩著水站起來,邊往衛生間走邊拽T恤,林森無意識地瞧著他,那片背,結實的男人的背,然後他脫下褲子,今天穿了普通的白內褲,屁股又緊又翹,光著兩隻腳,從冰涼的地板上走過去……

  我操!林森反應過來,抽了自己一嘴巴,陳光在衛生間聽見動靜,含著牙刷探出頭:「幹嘛呢?」他嘴上一圈白泡沫,咕噥著說話,有種怪異的可愛,「餓嗎,冰箱裡有包子,我給你熱熱?」

  林森含糊地拒絕,有點跟自己賭氣,脫了衣服使勁兒往沙發上甩,光溜溜的,大搖大擺地上北屋,掀開被子爬上床。

  還是那股陽光的味道,他深深地吸,吸得腦袋暈乎乎的,不一會兒陳光進來了,看他四仰八叉拽著枕頭那個樣兒,習慣性地罵一句:「喂,你他媽什麼時候去買被,」他甩了甩滴著水的短頭髮,女孩兒似地抱怨,「也不刷牙。」

  林森扭頭看那具肉體,飽滿的胸肌、收緊的腹肌、兩腿間隆起的……陳光啪地關燈,所有光在他身上瞬間熄滅,他摸黑上床,一手撐著林森的枕邊,抬腿從他身上往裡跨,大腿的皮膚摩擦到一起,林森緊張地屏住呼吸。

  陳光舒服地哼了一聲,很放鬆地挨著他,不躲,也沒有任何自我保護的動作,林森轉過身,背對著他裝睡,可心咚咚的,睡不著。

  陳光也睡不著,在被子裡翻來覆去,胳膊腿沒少蹭著林森,林森心煩意亂,終於忍無可忍,啪地一聲,回身把手拍在他頭邊的牆上:「不睡幹什麼!」

  陳光在他和牆壁之間,屋子黑,只有眼睛亮晶晶的:「太興奮了,睡不著。」

  林森放開手,應該乖乖收回去的,卻僥倖地,輕輕搭在他肩上:「趕緊睡,明天早上你不是還得去拳館?」

  「哥們兒,今天……」陳光朝他挨過來,在黑暗中和他頭頂著頭,「我好像不是我了,你讓我……發現了另一個自己。」

  每說一個字,溫熱的氣都吐在林森臉上,他說了什麼,林森沒細聽,注意力全在搭著他肩膀的那只手,拇指不規矩的,在肩頭上劃,一下、兩下,陳光一點反應都沒有,全神貫注地說:「……以後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多看看我,就是……幫我突破下,你在下頭,我心裡就有底……」

  「嗯,嗯……」林森的臉有點熱,說不好這種感覺,手出汗了,順著那片光滑的肩胛往下,滑到肋骨上,這回陳光有反應了,怕癢似地夾著胳膊笑,腿蜷起來,哈哈地踢他:「哎我去,偷襲我你!」

  林森其實嚇了一跳,但馬上順水推舟,兩手去撓他的咯吱窩,陳光特別怕癢,大叫著翻起來,大腿跨著壓到他身上,一報還一報地撓他,兩個大男人,顛著拱著,把褥子蹭得全是褶,林森使勁兒攥著陳光的腕子,大聲喊:「操你媽,被掉了!」

  倆人弄得精疲力盡,摟抱著睡過去,額頭和額頭抵在一起,大腿橫在腰上,林森有種錯覺,他們這樣緊緊纏著,像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關係,也是怪了,越這樣想,越禁不住要把那傢伙摟得更緊。

  胡鬧過後的夜晚沒有多長,太陽很快從窗簾的縫隙間照進來,半睡半醒的,林森知道陳光起床了,可能是睡過了頭,劈裡啪啦,匆匆忙忙帶門出去。

  胯下繃得厲害,又熱又難受,林森迷迷糊糊往下摸,硬,握上去方方正正的,「嗯?」他皺著眉頭醒來,從腿間掏出一個夾熱了的東西,螢幕亮著,是陳光的手機,開的是振動模式,微信提示不停地往外跳,發信人的ID是……5號?

  「什麼玩意兒?」陳光平時都把手機放在枕頭邊,昨天晚上可能是鬧得太厲害,捲到被裡了,林森完全是下意識的,順手把手機解鎖——非常簡單的圖形,陳光總是當著他的面兒劃,想記不住都難。

  本來不想看的,可那個「5號」就像瘋了一樣,消息一條接一條往這邊砸,「哎我操你媽!」林森煩躁地點上去,微信對話方塊打開,裡頭一排紅紅的,全是紅包。

  他撐著床鋪坐起身,驚訝地盯著手機,每個紅包上都有留言,有些長一點,「舔你的大腿內側」「後悔沒先包你,現在只能靠回憶」「想著你玩了一炮」,有些則很短,「腋窩」「屁股縫」「後入」「吸」……

  這他媽是赤裸裸的性騷擾!林森咬著牙,臉漲得通紅,他覺得自己夠他媽不要臉了,都沒發過這種色情資訊,一想到接資訊的人是陳光,他就憋氣得要炸,退出聊天頁面,資訊清單裡滿滿當當,清一色的7號、4號、12號……應該都是嫖客,他多少考慮了一陣,才挑一個點開。

  4號,買家仍然是發紅包,每個都顯示已經領取,林森愣愣地盯著,紅包底下是陳光的自拍,下頜、喉結、胸部、腳踝,光線並不好,有些連焦距都是模糊的,可就是這樣曖昧朦朧的肉體,讓人有一窺究竟的衝動。

  林森蹭著床頭躺下去,手猶豫著往下摸,放大了的鎖骨、下巴、腹股溝,拍照時可能剛洗過澡,皮膚上有水滴,買家回覆說:Aki,不想看著你的照片打,想幹你!

  我操!林森惱怒,腕子卻抖得瘋狂,與此同時,5號還在嗡嗡地往外跳,他放肆地粗喘著,連太陽穴上的血管都爆起來,全身像要燒著了,就是射不出。

  眼睛死盯著螢幕,手指一直往上滑,兩天前的記錄,4號說:想吃你的乳頭,你擰紅了給我看看。然後是一個一百塊的紅包。

  陳光收下紅包,發了張照片過去,迎光拍的,很清晰,可能是角度問題,顯得胸非常性感,乳頭確實捏過,紅紅的,但他天生乳暈小,看起來只有含蓄青澀的一點,激起人某種變態的蹂躪慾。

  林森打得滿手是「水」,腦子興奮得都要炸了,可哼啊喘啊,還是射不出來,他覺得大概因為陳光是男的,自己又不是同性戀,所以總是差著那麼一點,懷著一種介乎於掃興和悸動之間的情緒,他退出去,打開其他對話。

  12號,左邊一溜紅包,和其他人一樣,每個紅包上都有字,但右邊一側,短短的,全是語音。

  也許是剛才的圖片太刺激,林森對語音興趣缺缺,隨便點開一個,毫無預料的,一個沙啞的嗓音衝進耳朵,遲疑著,羞怯著,陳光說:我……想你。

  「啊啊!」林森毫無防備地射出來,從脖子到胯骨彎成一個蝦子,皮膚迅速充血,然後顫抖著冷卻,這短短的幾分鐘,他慌張地揪緊了枕頭,像個青春期的男孩子,因為不小心遺精而驚慌害怕。

  「操他媽……」他一手捂著腦袋,不敢置信地罵自己,另一隻手卻頻頻點著,自虐地不斷播放那句語音:我……想你。

  他流著汗坐起來,攥著沾滿體液的手,「我……想你,」陳光的聲音充斥著這間小屋,他皺著眉頭聽,想聽出那其中的魔力,可什麼也沒有,聽久了,只是一個順從的男妓麻木地讀著買家的劇本。

  「呼……」他長長地出一口氣,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疑惑重重,接著點開其他語音,有些非常下流,陳光說話的聲音都在抖,但買家似乎就喜歡他這種抖,不斷要求著,把更大的紅包砸過來。

  林森關掉手機,扔到床上拿被蓋住,5號的未讀資訊太多,陳光不會發現他看過,他也不能讓他發現,否則,那小子會受不了的。

  起床洗澡,簡單咬了幾口麵包,他打開電視,一心一意等著陳光,拳館那邊不知道有什麼事,把他耽擱到下午才回來,一進門就急惶惶地開冰箱,要給林森熱包子。

  林森像條被遺棄的狗似的,到處跟著他,也不說話,就一個勁兒盯著看,看他熟練地開火熱鍋,看他恰到好處的頜角曲線,看他微笑時那個小小的酒窩,看他輕快地眨了眨眼睛,說:「……又給了我一場拳,一分錢都不收!」

  他們坐下來吃飯,包子你一個我一個,都用手抓,吃得手指嘴角油汪汪的,吃得林森紅了臉,心虛得不敢抬頭。

  吃飽在沙發上消化一會兒,陳光催著起來練體能,跟林森練,他拳頭確實比以前重了,光著膀子只穿一條內褲,他解鎖林森的手機,打開音樂播放機,然後連接音箱,兩手握拳用拳鋒撐地。

  林森的手機裡都是俄羅斯快曲兒,節奏感很強,陳光隨著音樂快速上下起伏,拉伸收縮的肌肉,帶著體味的汗水,似有若無的哼聲,林森撐在他旁邊,鬼使神差的,忽然問:「那個……你聽說過雙人俯臥撐嗎?」

  「哈啊?」陳光的汗順著下巴滴在地上,濕漉漉的頸窩反著窗外的光,生機勃勃地舒展著,林森吞了口唾沫,朝他挪過去,「比如這個,」他把一條胳膊搭在陳光肩上,「你也搭著我,」然後調整好姿勢,說一聲,「一、二!」

  兩個人一同下伏、一起上挺,胸肌和大臂的受力明顯加重,「哇,這個帥!」陳光覺得新鮮,不光是負重大,還有一種協同配合的快感,隨著迷幻刺激的電音,他牢牢摟著林森的肩膀,當然,林森也摟著他,心猿意馬的。

  「嗯……嗯……」高強度的無氧運動,兩個人的體力漸漸消耗,陳光咬著牙堅持,皺著眉頭,顫顫地哼。林森也哼,比他慢,比他低沉,吵鬧的音樂聲中,就聽這兩個聲音一高一低,一前一後,規律地追逐著彼此。

  太他媽要命了……林森胳膊一軟趴下來,陳光立刻重心不穩,滑到他身上,汗濕的皮膚擦在一起,滑膩膩的:「不是吧,這就不行了?」他打趣林森,像個溫柔的大哥哥,輕輕抓了一把他的頭髮。

  林森很享受他的手,弓著腰:「換個姿勢而已,」他勾過陳光的腿,故意踩了踩他挺翹的屁股,「來個交尾式。」

  「什麼他媽亂七八糟的……」陳光吐槽這個名字,臉有點紅,但身體很配合,乖乖的,按他教的,和他腿纏著腿趴成一百八十度,拿足踝內側駕著對方的腰窩,用力夾緊。

  過於親密、甚至有些怪異的姿勢,陳光被夾得起了雞皮疙瘩,彆扭地挺了挺背:「哎我說,這……」

  「開始了啊,」林森打斷他,他喜歡被他夾著,喜歡得嘴角都壞壞地挑起來,發力撐起身體,回頭說,「一分鐘。」

  陳光隨著他起身,一起來才發現,這個「交尾式」非常累,腳沒有著力點,全靠腰和手撐起兩個人的體重,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挺身,一開始的十幾個還好,做到三十多秒,倆人都有點撐不住,每挺一下,都要長長地呻吟。

  林森臉漲得通紅,不光是因為累,還因為陳光夾著他屁股的腳踝,和他毫不掩飾的、過於黏膩的鼻音。下頭完全起來了,熱乎乎的,林森心慌地瞪著眼睛,這時陳光的腰突然塌下去,連帶著他也往下掉,下體糾纏著壓在地上。

  「哈……哈……」陳光鬆開剪著林森胯骨的腿,劇烈喘息,林森不敢起身,聳著腰朝他爬過去,可能是底下漲得厲害,他居然大著膽子撐到陳光身上,學著他剛才的話,嗓子啞啞地說:「不是吧,這就不行了?」

  陳光綻開一個笑,小酒窩露出來:「真、真不行了……哥們兒我認輸……」

  林森傻傻地盯著看,像盯一顆珍珠、一點光,「咳……」他焦躁地舔了舔嘴唇,「我還能再做它十個二十個,」說著,他故意把手撐在陳光耳朵兩側,用一種熱切的、取悅的眼神,強勢地俯看他,「給我數著。」

  他一下一下做起來,其實很勉強,但硬挺著,一開始陳光當他是玩,可他太認真了,認真得叫人害怕,滾燙的熱氣,執著的眼睛,俯下來時幾乎要碰到陳光鼻尖的嘴唇——明目張膽的性的意味。

  「Sasha,行了……」陳光尷尬地偏過頭,他偏,林森也跟著偏,像個不會追女孩的男孩,殷勤得讓人厭煩,陳光覺得不對勁兒,皺著眉頭躲他,不知道是真撐不住了,還是故意的,林森誇張地「哎呀」一聲,整個人趴在他身上,

  「好重!」陳光推他,相對于林森強壯的體格,這一下簡直像撒嬌,林森收攏雙臂,緊緊地把他摟在懷裡:「動不了,讓我趴會兒。」

  陳光懵了,愣愣盯著天花板,林森的臉埋在他頸邊,這傢伙並沒做什麼,但光是一起一伏的呼吸,就讓陳光緊張得要窒息了。

  砰砰砰!有人敲門,陳光晃了個神,立刻喊:「來啦,馬上!」

  林森不情不願地爬起來,一手捂著襠,一手掃興地攏了攏頭髮,去開門,門外是個送快遞的,順豐,小夥兒一雙笑眼兒,看著面前這個汗涔涔的半裸肌肉男,遲疑地問:「五棵松是哪位?」邊說,邊往屋裡探頭。

  林森兇神惡煞,把捂著褲襠的手往門框上一支,擋住他的視線:「我就是。」

  「哦,」挺大一個東西,把CK的平角褲撐得鼓鼓囊囊,小夥兒移開眼睛,「您的快遞,簽收一下。」

  林森正要接,陳光在屋裡叫了一聲:「張兒?」他汗都沒擦,和林森一樣,只穿一條內褲走出來。

  「光哥,」快遞員看見他,一雙眼睛笑得彎彎的,「老沒見你發快遞了,我一看這地址和收件人,以為你不住這兒了呢。」

  「你們……認識?」林森規矩地收起胳膊,轉頭看著陳光,陳光衝小張笑,笑得酒窩忽深忽淺,「我以前賣點女孩的頭花什麼的,後來不賺錢,不幹了。」

  「得有半年了吧。」小張說,陳光點頭,招呼他:「來,進來,喝口水。」

  小張挺不好意,看看他,再看看林森:「不了,哥,那個,」他憨憨地搖頭,「你變化還挺大的……那啥,高興就好,我還有貨,先走了哈!」

  林森站在那兒,愣愣看著小張揮手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原來……陳光是嘗試過賺正經錢的,那個活兒……林森攥起拳頭,他居然才幹了半年,這半年,自己幹什麼去了?是在基輔的酒吧裡喝酒,還是在第聶伯河邊和妞兒們飛車?

  「他說什麼呢,」陳光有點莫名其妙,關上門問林森,「什麼高興就好……」一低頭,看見他的褲襠,「我操,你怎麼動不動就起來,」他說不好是生氣還是覺得丟人,「缺女朋友了趕緊去找!」

  林森有點訕,但也不算什麼事,做運動做起來是常事,他抓著包裹,也不用剪子,暴力地徒手拆包,嘭的一下,把紙袋從兩邊扯開,拽出裡頭一個挺漂亮的包裝盒,盒子上是大大小小的英文。

  陳光轉身往衛生間走,林森趕忙叫他,那麼漂亮的進口盒子也沒逃過他的狠手,從中間一把撕開,掏出一對純黑的拳套:「戴上試試。」

  陳光傻在那兒,是Cleto Reyes,他瞪著這小子,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林森拆掉紙套,取出填充物:「Winning我那款正好沒貨了,等有了再給你買。」

  「給……」陳光小心地確認,「我的?」

  「啊,」林森一副天經地義的口氣,把拳套朝他遞,「你那九日山都打癟了。」

  陳光沒接,只是嚮往地看著:「太貴了,我不能要,」他沒忍住,在那手工製的山羊皮上輕輕摸了一把,「等我有多餘的錢了,自己買。」

  「可得了吧你!」林森很霸道的,抓起他一隻手,把拳套拍上去,「戴著這個,和我一起進賽區賽。」

  賽區賽……陳光沒敢想過的地方,眼睛立刻亮了,林森一看,立馬覺得這錢花值了,才兩千多塊,兩千多塊這個人都不捨得花,他沒法不心疼他,一心疼,就說了逾距的話:「我說……你那兼職,」他嘀咕,「別幹得了。」

  陳光倏地抬起頭,林森卻害怕似的,把頭低下去:「我家其實比我哥……有錢多了,」說著,他扭著脖子偷看陳光,「我爸是幹坦克履帶的,我媽也幹軍工……」他紅著臉,大概從來沒說過這種話,挺大的個子扭扭捏捏,「我養你……沒問題。」

  屋裡靜了,靜得瘮人,林森耷拉著腦袋,局促地不停換著姿勢,陳光的臉很僵,僵得不知道怎麼辦,乾脆擠出一個笑:「你他媽知道自己說什麼呢嗎,」他一巴掌糊在林森的後腦勺上,使勁摁住,把他往衛生間推,「一身臭汗,快去洗洗!」

  陳光是沒聽明白,還是在裝傻,林森不知道,但這態度讓他鬆了一口氣,一邊放水,他一邊耍著賴喊:「拳套是不是收下了!」

  陳光抱著拳套心煩意亂,什麼東西在心裡頭滋長,面目陌生,來勢洶洶,他氣哼哼地喊回去:「操你媽收下了!」

  林森認慫,不跟他頂嘴,哼著小歌兒把水開到最大,使勁兒繃著嘴角上那點兒笑。

  這之後,陳光就有點不自然,做飯、吃飯、看電視、睡覺,一共沒和林森說幾句話,關了燈,林森上床,他也背過身避著,「光,」林森叫他,潮濕的熱氣噴著後脖子,手摟上來,還有腿,大膽地纏住,「明天練習賽完了你想吃什麼?」

  「明天沒你什麼事兒,別去了,」陳光的反應很大,架著胳膊,明顯在抗拒他,「我和他們隨便吃一口。」

  看他這樣,林森有點急了,使勁兒要摟他:「我陪你吧,」他一把抓住陳光的手,拿掌心包住,用力地攥,「我在場下等你,前街新開了家小炒店,我們……」

  陳光騰地轉過來,也不說話,就擰著胳膊和他較勁,床板嘎吱嘎吱響,躁動的熱氣噴著彼此的臉,肌肉和肌肉僵持著角力,林森出汗了,蹬著腿,剛要往陳光的身上翻,黑暗中冷冰冰傳來一句:「拳套要拿東西換的,是吧?」

  林森愣在那兒,一下不是很明白這話的意思,但稍一想,就懂了。他驀地鬆手,陳光立刻把拳頭抽出去,不慌,也不向他示弱,相反,倔強地瞪過來,那個眼神林森見過,在拳場上,他就是那樣,明明傷痕累累了,卻不肯服輸。

  那自己就先服輸,林森低下頭,拽著被子躺下去,陳光那句話,他沒去辯解,他相信陳光知道,拳套、關心,他林森的一切,都不需要他拿東西換。

  他只是嚇著了。

  第二天陳光自己去的拳館,林森中午才起來,餓著肚子上網,滿滿一屏的床上用品,粉的、白的,他心不在焉地翻,單人床,1米5乘2米,陳光,淺色的容易髒,有花邊的太娘氣,陳光,小廠家的不行,還是得有牌子的,陳光,操,陳光、陳光、陳光!

  他猛地摔下滑鼠,站起來,像個紮緊了的皮口袋,一肚子氣撒不出去,嘀嘀咕咕在客廳裡亂走,門鎖突然響,是陳光回來了,一進門看見林森,他輕輕垂下眼睛,把背包扔在玄關的鞋櫃上,脫衣服去沖涼。

  林森傻站在那兒,心跳個不停,有那麼一會兒,他緊張得不知道該幹什麼,忽然,看見鞋櫃上的舊背包,拉鍊沒拉嚴,咧開的縫隙裡,是那對九日山。

  他皺了下眉頭,走上去,掏出拳套,底下是一條汗濕了的護襠,他涎著臉,拿手背碰了碰,然後去摸背包側面的小口袋,裡頭是一個半軟不硬的東西,濕漉漉的,他馬上意識到,是陳光的護齒。

  大概是做賊心虛,他聽著衛生間的動靜,像個有戀物癖的變態,捏著這塊剛被咬過的矽膠,不要臉地張開嘴。

  這是種什麼心理,他說不好,也許和中學時偷喝漂亮女同學水瓶裡的水一樣,好像咬一口陳光的護齒,就是咬到他了。

  含住,調整,咬實,劣質的東西,材料並不好,他翹起舌尖,在粗糙的邊緣緩緩摩擦,只是摩擦,腦子就有點飄飄然,連呼吸都急了。

  陳光。默念著這個名字,他回想他的眼睛,和那雙眼睛背後,堅強而卑怯的靈魂……啪嗒,衛生間的門開了,陳光踩著拖鞋出來,看也不看他,「餓嗎,吃餅?」

  林森僵著背,沒出聲,陳光走到冰箱那兒,瞧了瞧他,又繞回來:「喂,你幹嘛呢?」

  林森的臉通紅,頭折在胸前,陳光看那對九日山被他翻出來了,以為他是怪自己沒用他的Cleto Reyes,心有點軟,他走上去,先整理護襠,然後去摸那個小袋子,空的:「哎我護齒呢?」他嘀咕,「要回來洗,肯定拿了啊,」他完全是下意識的,抬頭問林森,「看見我護齒了嗎,我就放……」

  陡地,他怔住,那小子古怪地聳著肩,毛躁的長頭髮垂下來遮著臉,陳光伸出手,猶豫著,不敢碰一下他的下巴,「Sasha,你看著我。」

  林森捏著拳頭,心虛地抬了下頭,只是一瞬間,陳光就看見他隆起的口唇肌,是緊咬著的:「張嘴,」他漲紅著臉命令,「你他媽給我張嘴!」

  走投無路了,林森想,陳光的指頭碰著他,還帶著沐浴乳的清香,一點點撥開他的嘴。

  走投無路了,陳光想,他看見林森嘴裡的東西,只是一眼,就嚇得鬆了手。他們懵懵懂懂、莽莽撞撞,一不小心,就把對方的路、自己的路,都堵死了。

  陳光往後退,尷尬地低著頭,兩隻耳朵紅得不像樣,明明他才是那個被侮辱被損害的,卻羞恥壞了,抓上鑰匙想奪門而出。

  林森從背後撲上去,抓著肩膀擒住他,拖拽著,拉扯著,咚地一聲,重重頂在鐵門上,接著是他有力的一雙手,握成拳頭,連同整個前臂,猛地砸向陳光頭上的門板,然後把額頭壓下來,抵住陳光的眉骨,那雙眼睛,說兇狠又深情,說深情,又有點可憐兮兮,火辣辣地瞪著他。

  像是在拳臺上,那麼近,眼前除了彼此的瞳孔,什麼也沒有,兩個人的眼動都非常快,像一對獵物和獵手,陳光拼命想屏息,可屏不住,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喘得這麼厲害,像個饑渴的傻瓜!

  他要掙,剛有那麼個意思,林森的前臂就再一次砸下來,咣當一下,砸得門板直晃,那個樣子、那個暴戾的氣勢,和所有發怒的靈長類雄性一樣,愚蠢得可怕。

  陳光一時沒敢動,就這一時,林森的嘴唇就蹭上去,急躁地磨了兩下,一口吐掉護齒,沾著唾液的透明矽膠擦著陳光劇烈起伏的前胸滾下去,打了幾個轉兒,落在兩人腳邊。

  接吻這種事,陳光經歷過太多次,粗暴的,狡黠的,帶著煙味的,含著奶油的,他以為自己早都無動於衷了,可被林森的舌頭狠狠頂住上牙膛的時候,他還是不爭氣地哼了出來,腦子嗡嗡作響,渾身的皮膚都像在燃燒,兩手不受控制地在林森的背上抓,他是想反抗嗎,不,他只是想抱住他。

  林森卻停下來,呼呼喘著,盯著陳光看,像是確認他吻的這個人,這個把他變得傻裡傻氣的人,是不是真的是個男人!

  陳光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臉熱著,嘴唇濕著,整個人都在顫抖,大概很娘炮吧,他推了推林森,想緩口氣,那傢伙卻胡攪蠻纏的,再一次親上來。

  這回很瘋狂,跟他的拳頭一樣,狂妄、兇猛,不給人喘息的機會,陳光使勁兒搡他,搡著搡著,那股拒絕的力量就變成了糾纏,變成了汲汲以求,他一手摟著林森的脖子,一手架著他的肩膀,拼命踮著腳,去夠他的嘴唇。

  「哈……哈……」粗重的呼吸,他們閉著眼在門板上摩擦,陳光的背紅了,嘴唇也紅,紅得像要破了,被輕扯著反復撕咬,露出裡頭的白牙。

  林森死摟著他,一張嘴而已,他非變著角度去吮,吮得陳光只能皺著眉哼哼,無措的,在他手裡一點點溺下去、軟下去,服服帖帖。

  長吻之後是長時間的對視,沒有語言,也不需要語言,像一粒沙在翻滾中磨去了棱角,又像是巨岩,在萬年的剝蝕中逐漸風化,兩個宇宙在這裡碰撞,兩條河嘗試著匯流,陳光膽怯地低下頭,但林森不讓,霸道地第三次把他吻住,輕輕的,淺淺的,只是啄:「完了,我他媽……」他求助似地表白,「我他媽可能喜歡上你了!」

  啊?陳光沒聽懂,「喜歡」,林森的「喜歡」,會給他這樣一個沒有前途,只能在嫖客的床上輾轉的男妓嗎?


  一下午,陳光都把自己鎖在屋裡,林森敲了幾次門,都沒敲開,眼看著天黑了,他不死心地扒著門板,黏糊糊地哀求:「光,讓我進去吧,沙發太短了,我睡不下!」

  屋裡沒回應,他喪氣地垂下頭,一著急,握住門把手就使了個大勁兒,結果裡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早把鎖開了,「哎我操!」他拎著半截擰斷的把手,推開門。

  燈黑著,陳光躺在床上,臉沖牆,占著半邊床,剩下那半邊顯然是給他留的,林森放下把手,躡手躡腳關上門,踢掉拖鞋爬上床,一上去就不老實,撈著陳光的腰就要摟他:「哎我說,你什麼時候……把那個兼職辭了吧。」

  陳光沒出聲,林森一個勁兒扒拉他:「我跟你說話呢。」

  「操,」陳光不耐煩地踢了他一腳:「明天找人把把手安上。」

  「不是,」林森笑呵呵地拿鼻子拱他的耳朵,「就咱倆這關係,還安個屁鎖啊。」

  靜了一會兒,陳光說:「屁關係也沒有,」他聲音有點抖,「睡覺。」


  「啊啊……哥……」陳光趴在柔軟的大床上,背上的肌肉漂亮地繃緊,短頭髮上掛著一層汗,右手死抓著床單,那隻手上,蓋著冉東輝的大手。

  「Aki……Aki……」他念咒似地叫著陳光的花名,腰杆毫不留情地擺動,帶起啪啪的撞擊聲,不斷重複這個不堪言說的動作。

  「哥……不行了,」陳光啞著嗓子哼,右手下意識把冉東輝扣著他指縫的手指夾緊,「我真、真不行了……」

  冉東輝慢下來,汗涔涔地直起上身:「那咱們緩緩。」他沒離開他,而是扭頭去抅床角的煙盒,經典的萬寶路,用機械打火機點燃。

  陳光整個人都虛脫了,閉著眼癱在床上,急促地喘,淫亂、污穢、精疲力盡,這種時候他就想著自己的小屋,門口牆上掛著的九日山,老電視、舊冰箱,現在還有林森,那雙手,那張嘴唇,那個溫柔的聲音:你什麼時候……把兼職辭了吧……

  「啊!」煙灰落下來,燙著他的背,身上猛地一抖,把冉東輝夾得彎了腰,那傢伙把煙拿遠,俯下身,粘人地趴到他身上:「燙著了?」

  陳光沒說話,冉東輝以為他耍小脾氣,夾著煙慢慢摸他,肩頭、腋窩、肋骨:「生我氣了?」他頻頻親陳光的太陽穴,小聲試探,「哎我說,其他那些亂七八糟的客人,沒偷著接吧?」

  陳光搖頭,冉東輝的高興勁兒上來了,狠狠嘬一口煙,吐著煙圈弓起背,拿舌頭在他脊柱的凹陷處徐徐往下舔,突然的,咬了咬他的肉。

  「哥,不行,」陳光抵著床單拒絕,「別留印兒,我還得上拳台。」

  冉東輝就喜歡他這個慌張的樣子,輕輕笑著:「知道,」他換一隻手夾煙,右手順著陳光汗濕的腹股溝滑下去,滑到他的股間,不大硬的一個東西,他整個圈住:「我不叫你的時候,想不想我?」

  他開始擼,陳光擰著腰躲,「哥!不用,」他臉紅了,驚慌地抓著冉東輝的腕子,「你玩你的,真不用管我。」

  冉東輝的眉毛挑起來,從稍有些淩亂的額髮下看著他,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把抽了半截的萬寶路在煙盒上摁滅,再一次馬力全開。

  「啊!啊啊……」陳光大聲呻吟,他克制不住,後面捅得太厲害,前面又被牢牢拿住,他感覺自己要瘋了,瘋在冉東輝手裡,這個混帳、王八蛋,這個自以為風流的兔崽子,拿錢買樂子的狗雜種!

  「哥……哥!」他絕望地掙扎,每到這種時候,他就覺得自己要完了,再也爬不出這灘爛泥,他會跟這個王八蛋一起墜下去,墜到不見底的深淵,那裡沒有拳擊,沒有光,沒有未來,沒有……Sasha!

  像抓緊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隨著冉東輝聳動的節奏瘋狂默念這個名字,腦子麻了,小腹劇烈抽搐,陡地一下,他射出來,徹徹底底的,真正的前列腺高潮。

  「我操!」冉東輝挺在他身上,半天沒敢動,「操你媽不是吧!」他興奮地咬著陳光的脖子,與其說驚訝,不如說是狂喜,「我他媽把你操射了?」

  陳光失焦地瞪著眼前的白床單,混亂的快感過後,尖銳的耳鳴聲中,他仿佛聽見林森的聲音,悶悶的,在耳邊說:光,別做了……

  「老闆,」像隻養在籠中的小鳥,他狂妄地,拍打著翅膀想往鐵欄上撲,「我……有個事兒跟你說。」

  冉東輝的心情非常好,簡直是眉飛色舞:「巧了,我也有事兒跟你說,」他沒有讓陳光先講的意思,從萬寶路壓著的公事包裡抽出一疊文件,扔給他,「我前天晚上和龍圖騰的聶總吃了個飯,」他用一種討好的口氣,「他們正在給有潛力的隊員找贊助商。」

  陳光愣愣看著眼前的紙,全套的註冊檔,企業名稱是「東輝國際體育發展公司」。

  「所以,」冉東輝低頭含住他的耳垂,「能告訴我了吧,你的名字。」


  林森眯細了眼睛,腰腹驟然發力,最後一拳打出去,場下敲鐘。

  沒有KO,他不耐煩地在場上繞圈,等著裁判算技術分,這場排位賽是他們龍圖騰的主場,場下黑壓壓的觀眾,異口同聲喊著他的名字。

  唯獨陳光沒在,黃教練中途把他叫走了。

  大約一分鐘,裁判做出一致判定,台裁上場舉起林森的胳膊,歡呼聲震耳欲聾,林森敷衍地朝台下揮揮手,吐出護齒,壓著圍繩翻下拳台。

  所有人都上來擁抱他,他卻急著分開他們,掛著一身汗沖上臺階,在二樓半的緩步臺上碰著張經理,他攔住他問:「看見陳光了嗎?」

  張經理正翻著賽事表打電話,朝西走廊一指:「小會議室。」

  小會議室是拳手們研究比賽錄影的地方,他們也會在那兒玩撲克、閒扯淡,林森上樓往右拐,最靠裡一間,徑直推開門,陳光果然在,規矩地坐在窗下的折疊椅上,偏頭看見他,驚訝地站起來。

  「哥們兒贏了!」林森戴著拳套朝他張開雙臂,「聽你的,走的技術流!」

  他陶醉在贏拳的興奮中,絲毫沒注意到陳光的拘謹,摟住他用力搖了搖:「晚上給我做頓好的,我他媽……」

  背後有椅子挪動的聲音,他愣了一下,轉回身,陳光對面的會議桌後坐著幾乎整個俱樂部的管理層,當中一個人站起來,疑惑地皺著眉頭,是冉東輝。

  「哥……」林森發懵,下意識和陳光拉開距離,他說不好這種心理,算不上做賊心虛,但總有一種撬了他哥牆角的羞恥感,「你怎麼在這兒?」

  冉東輝看看他,又看看陳光,氣氛一時有點怪,龍圖騰的聶總站起來:「原來冉總和我們林森是哥倆兒,親的嗎?」

  「表兄弟,」冉東輝答,恢復那副商業談判的派頭,「他家在烏克蘭,我主要在俄羅斯。」

  「這麼巧,」聶總笑著拍拍手,「好了,場地空出來了,陳光來吧,打一場給冉總看看。」

  這個局面,林森始料未及,呆呆地看著陳光從背包裡掏出拳套,不是九日山,而是那對Cleto Reyes,他之前一直不肯用的,今天是特意打給冉東輝看?心裡什麼地方狠狠地疼了一下,還來不及消化這種陌生的苦澀,冉東輝忽然在門口停下來,指著陳光的拳套問:「是最好的嗎?」

  聶總也不懂,黃教練立刻接上:「是最好的,專業頂級拳套。」

  冉東輝點點頭,邊往外走邊說:「他的一切,我都要最好的,裝備、教練、場地,包括代言,我希望兩個月內……」

  陳光跟著他們走了,林森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站了好久,他哥這是……成了陳光的贊助商?猛地拿拳套捶了自己腦袋一把,他怒不可遏,有那麼一瞬間,他是恨陳光的,恨他的隱瞞、他的懦弱,更恨他的不自愛。

  隊員有了贊助商,這在俱樂部是大事,可能所有人都去看陳光表現了,一樓的淋浴間冷冷清清,林森渾渾噩噩沖了好久,長這麼大頭一次,他覺得委屈,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忍著眼淚,直到沖得眼睛都紅了,才磨磨蹭蹭出來穿衣服。

  短褲、襪子、T恤,他垂頭喪氣地收拾東西,走廊上熱鬧了一陣,有腳步聲過來,推拉門從外滑開,是陳光,帶著一身熱汗,左肩一前一後搭著拳套,看見他,停了一下,還是走上來。

  林森不知道怎麼面對他,低著頭,正想隨便說一句什麼,陳光突然揪住他的領口,推著他,咚地一聲,撞到鐵皮櫃上,接著是嘴唇,笨拙地壓住他的嘴角,林森瞪大了眼睛,看著陳光緊皺的眉頭,那是一張愴然的臉,仿佛用光了全身的力氣,像是孤注一擲,又像是絕望地道一聲珍重。

  三秒,最多五秒,陳光一偏頭,擦過他走開,與此同時,隊員們三三兩兩進來,看見林森,紛紛笑著祝賀他取勝。

  林森遲鈍地一一點頭,腦子一片空白,手抬起來碰了碰嘴唇,那上頭有汗,還有經久不褪的熱度,驀地睜大眼睛,他下了某種決心。

  從這天開始,他晚上一直睡不好,陳光整夜整夜地不回來,有贊助商的酒會,還有跨城和跨省的訓練、友誼賽,或者這些都是藉口,林森一個人在北屋的床上輾轉反側,陳光可能只是在陪冉東輝,陪他風流,陪他共度良宵。

  半夜一點多,他實在太餓了,爬起來到廚房去翻鹽罐子,捏一小撮鹽,和著水咽下,剛要回屋,外頭走廊上傳來模糊的說話聲。

  「……不用……你趕緊走!」是陳光,聽聲音喝多了。

  「……我送你進去……不就是Sasha嗎,」接著是冉東輝,「他又不是不知道咱倆的事,有什麼可……」

  林森躡著腳走到門口,震驚地瞪著門板,「我領你回家,算他媽怎麼回事兒,」陳光的聲音來到近前,咣當,撞在鐵門上,「滾,趕緊的!」

  腳步聲、推搡聲、幾不可聞的說話聲,不一會兒,冉東輝妥協了:「行,我滾,你他媽讓Sasha給你弄口熱水,」臨走,他還不忘替陳光敲敲門,「醒了立刻給我打電話,」罵罵咧咧的,他離開,「那幫犢子下次再敢灌你……」

  林森聽了又聽,確定冉東輝走遠了,才把門打開,門一開,陳光就直直撞進他懷裡,渾身刺鼻的酒味,林森關門開燈,燈一亮,就被眼前人的樣子驚住了。

  陳光的右半臉、嘴唇,還有打了髮蠟的鬢角上,薄薄一層金粉似的東西,燈光照著,金屬一樣絢爛地變色,他屏息盯著看,不得不承認,這樣的陳光有種怪異的性感,透過這種性感,他看到了冉東輝那個迷亂的隱秘世界。

  「操,你喝了多少,」他拉扯陳光,這時候才注意到,他穿著一件過膝的羊毛大衣,很高級的墨綠色,把他襯得時髦筆挺,「這麼熱的天,穿什麼大衣……」他給他脫,剛掀開衣領,就愣住了,裡頭除了一條內褲,什麼都沒有,胸口和小腹的皮膚上,深紅、淺紅,密密麻麻全是吻痕,「你他媽……這怎麼上場!」

  陳光厭煩地推他:「沒事兒,」他試圖站起來,「可以說是女朋友搞的,」他自嘲地笑,「他說沒問題,很稱拳手的形象。」

  「他」,是冉東輝,林森當然知道,黑著臉拽陳光的大衣,拽掉了往下一看,他腳上穿著一雙馬靴,黑皮直筒,搭著他纖長的大腿肌,非常漂亮。

  「來,靴子脫了,」林森坐到地上,抱起他的腿,扳著腳給他拔靴子,拔下來往旁邊一扔,看他裡頭穿的襪子,是過腳踝的黑色絲絨,用男用吊襪帶緊緊綁在小腿上,這是什麼性趣味林森搞不懂,只是覺得太費事,「操他媽,這玩意兒怎麼解!」

  陳光眯著眼睛看他,用酒醉掩飾內心的卑怯:「別管我。」

  「不管你,」林森氣哼哼的,把吊襪帶直接扯斷,「我他媽不管你,床你都上不去,」說著,他把他架起來,幾乎全裸的,往北屋拖,「先睡覺。」

  陳光突然反手把他摟住,狠狠的,腦袋頂著他的下巴:「我醉了……」他為自己過界的行為找藉口,林森仰著脖子,拍了拍他的背,「知道。」

  陳光點點頭,放開他,搖晃著往衛生間走:「我去洗洗。」

  「洗個屁啊,」林森一把拽住他,「萬一摔了,明天再說。」

  陳光轉回頭,醉醺醺地看著他,乍然說了一句:「我太髒了。」

  林森怔住,他知道,陳光說的不是身上的金粉,也不是滿身的酒臭,是裡頭的東西,他用力拽著他的手,一把拉回來,重新抱住:「我不嫌你髒,先睡,明天我洗床單,」他稍鬆開他,溫柔地看著金粉下那雙眼睛,「我會用咱家的洗衣機了。」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陳光有些熏熏然,明明想笑,卻一副忍哭的樣子:「餓嗎,我給你熱點吃的……」

  「不餓,」林森輕聲說,那麼自然,揉了揉他的短頭髮,「上床,我去給你弄杯熱水。」


  陳光走下拳台,助理立刻過來幫他摘護齒、擦汗、脫拳套,陪練從另一邊下去,和幾個龍圖騰的隊員閒聊,邊聊邊看手機,突然,他喊陳光:「光哥!看下榮耀群,賽區賽的選手名單出來了!」

  助理立刻把手機遞給陳光,群是上周黃教練建的,叫「決戰榮耀之巔」,用意直指今年的全國賽,完整名單很長,按量級從大到小排列,陳光是上個月升的羽量級,前頭依次是次中量和初次中量,他來來回回看了兩遍,都沒找到林森的名字。

  「光哥,看什麼呢,」助理叫他,「往下翻哪。」

  陳光的心有點亂,往下翻到羽量級,毫不意外,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這個排位是冉東輝用錢砸出來的,資源公關、利益交換,密集的媒體亮相和跨區賽,現在全國的搏擊圈,沒人不知道陳光的名字。

  「哎,林森?」助理突然用胳膊頂陳光,指著手機屏,「操,他怎麼降量級了!」

  陳光愣了,死盯著那個名字,和他一樣是羽量級,第五位。

  「他什麼意思,」助理立刻掏手機,要給俱樂部打電話,「媽的找不痛快吧他!」

  陳光拉住他,哽著喉嚨,一下沒說出話來,別人不瞭解林森,他還不瞭解嗎,那小子打死都不會和他爭,他只是盲目地,想和他離得近些。

  「不是,哥,」助理放下電話,背對著陪練那邊,「林森什麼能耐你知道,他是帶著體重優勢下來的,羽量級有他,你進全國賽就費勁!」

  陳光垂著眼睛,低聲問:「分組還沒定吧?」這話把助理問愣了,接著,他又說,「給聶總打電話,決賽之前,我不想碰上林森。」

  助理立刻明白了,點點頭,到角落去辦,陳光深吸一口氣,轉個身,茫然環顧著拳場,他待了十幾年,拼搏了十幾年,掙扎了十幾年的地方,眼下看起來是那麼無聊,他一直想要的、為之奮鬥的,就是這些嗎?有陪練、有助理、名字排在第一位,如果是,為什麼他現在卻這麼空虛,空虛得心都痛了呢?

  遠處,助理揮了揮手,陳光看過去,那傢伙得意地笑著,朝他比了個OK的手勢,這一刻,陳光想逃,瘋狂地想逃開這一切,回他們那個家,鼻青臉腫喝著冰鎮啤酒的日子,那時他一無所有,只有實現不了的夢想,和奇跡般從天而降的Sasha。

  手機響,是冉東輝,他疲憊地接起來,那頭卻興致勃勃:「寶貝打完了吧,明天晚上有揭幕酒會,穿漂亮點……」

  陳光「嗯嗯」應著,心裡卻想著另一個人,這麼多天,他減重了自己都不知道,他明明就快升次中量級了……忽然,一個荒唐的想法在腦子裡炸開,像林森那樣的人,這輩子不能跟他當愛人,給他當一次「婊子」也夠了,真的,夠了。

  沖過澡,和團隊開了幾個小時的會,夜深了陳光才回家,路上特意繞到小賣部買了一包煙和一打啤酒,大半夜站在樓底下,他拉開易開罐,一罐接一罐往嘴裡灌,然後抽煙,煙屁股扔了一地,酒勁兒上來了,才走進單元門。

  十幾二十天沒回家,摸了摸身上,沒鑰匙,他懊惱地磨蹭了半天,去敲門。本來以為等一會兒林森才能從床上爬起來,沒想到剛一敲,門就開了,林森開著燈站在那兒,屋裡放著電視,像是特地在等他。

  「怎麼又喝酒了,」他先是皺眉頭,然後歎一口氣,「明天揭幕,今天還把你喝成這樣,他可真行。」

  一聽見他的聲音,陳光的眼睛就發酸,忽忽悠悠的,故意靠著他、黏著他,拿額頭去蹭他的肩膀:「老闆……」

  林森一手扶著他的腰,一手給他脫衣服,聽他這麼叫,愣了一下,沒說話。

  「老闆,」陳光又叫,裝成認錯人了的樣子,一把拽掉林森的內褲,睫毛顫抖著,手心都汗濕了,「Do me,sugar daddy!」

  林森的臉僵著,有那麼一瞬,怒氣從他發紅的眼眶蒸騰出來,但他繃著嘴角壓下去:「他都教你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他想提內褲,被陳光纏著,乾脆不提了踢到地上,架著他的腋窩,把他拖進屋,狠狠扔到床上。

  陳光趁他去關燈,在被子裡把內褲脫了,林森一上來,他就光溜溜地摟住他:「老闆,我很棒的……」他噴著酒氣,胡亂親他的嘴,「你試試我,試了你就……」

  「你他媽個醉鬼!」林森呼呼地喘,抓著他的手,把他往外推,陳光覺得自己根本不要臉,心懷鬼胎地幹這種事兒,可是幹了他才發現,他根本不會挑逗男人,除了焦急地朝林森張著腿,他完全無計可施。

  「老闆,你……你插進來,」他拼命夾著林森的腰,拿下頭去對準他,要說林森一點沒硬,那不可能,但他就是執拗地拒絕,拗得陳光都怕了,「我很軟的,和女的一樣!你直接操就……」

  啪!林森給了他一嘴巴,漆黑的屋子裡,聽起來異常響亮,陳光仰在枕頭上沒聲了,林森連忙趴上去,墊著他的後腦勺,輕輕拍他的臉:「我操,我手重了!」

  陳光一點反應都沒有,像是醉死過去,林森漸漸放鬆下來,撐著枕頭凝視他,小心翼翼的,拿拇指去蹭他的顴骨:「醉了好,醉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找個舒服的姿勢,在他旁邊躺下來,「我降級……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偷偷親著陳光的嘴角,他低聲說,「你好久沒回家了,你的世界那麼大,我就是想……」他有些顫,「想讓你看見我……別忘了。」

  被子裡,陳光的手攥起來,但林森沒發現:「我哥……一直就挺厲害,買賣都是他自己幹的,上學那陣他就幫我老姨搞生意,我和他比……真差遠了。」

  自嘲地笑笑,他接著說:「之前……我都想回烏克蘭了,跟我媽賣RPG去,中東那邊不是打仗嗎,來錢特別快,等我有了自己的錢,也能像我哥那樣,大大方方來找你……你說,我是不是個傻逼?」

  停了一會兒,像是解釋這個「傻逼」,他發狠地說:「我要是拿著錢回來找你,那他媽不跟他一樣了嗎!」

  又停了一會兒,他像個折戟的戰士,鄭重又狼狽說:「我他媽……我他媽愛你啊!」

  忽然,陳光的顴骨抖了,林森愣住,看他越抖越厲害,像是、像是在……他往陳光的鼻翼摸過去,果然,那兒是濕的。

  喉結上下滑動,他詫異著,想說些什麼,陳光先他一步開口:「操他媽我……我買的是假酒吧!」他嗓子沙沙的,兩手捂著眼睛,「媽的根本不醉啊!」

  林森霍地跪起來,瞪著他,半天,罵出一句:「我操你媽啊,」他臉肯定紅了,只是天黑看不見,「你有毛病吧,裝醉你他媽裝到底啊!」

  陳光拿胳膊擋著臉,多一句話都不敢說,慢慢的,林森俯下身,溫柔地去擦他的眼淚,陳光忍了又忍,終於看向他:「我是不是太貪了,又想打拳,又想要你,」他並不是發問,而是回答,「如果只讓我選一個……」

  林森盯著他。

  「我後悔了,」多少借著點酒勁兒吧,他把自己脆弱的那面給他看,「可我不知道怎麼停下來,他花了那麼多錢,那麼多人,付出了那麼多努力,聶總、黃教練、團隊裡每一個人,他們都等著我贏,可我,」聲音陡地小下去,像要道破一個禁忌,「卻只想著你……」

  林森重重地吸一口氣。

  「我錯了,我知道錯了!」陳光曾經那麼堅強,咬碎了牙也要撐著,可現在,他沒力氣了,「如果半年前我知道你會來,陪練、後勤、助理,他們讓我幹什麼我都等你!」他不甘心地揪著床單,不知道是衝誰喊,「為什麼我一腳踩進地獄了,才告訴我還有天堂!」

  林森的心都要碎了,和任何二十歲的小夥子一樣,只能憋著眼淚,牢牢地把他摟住:「噓,噓……光,你走哪條路,我都陪著你!」


  陳光上午從家裡走時拎了套西裝,到冉東輝那兒,人家嫌不好,從防塵袋裡新拿出來一套,米白的,光打上去微微有些珍珠色,陳光不願意穿,拖拖拉拉說尺碼不合適,冉東輝端著酒杯非讓他換,他換了,站在穿衣鏡前,像是變了個人。

  這衣服,怎麼說,看起來有點娘氣,上身之後非常漂亮,特別是陳光這種運動款,在勃勃的生機之外多了些圓潤奢靡,那種陰陽間微妙的平衡令人咂舌。

  「大小正好吧,」冉東輝看著鏡子,從後頭抱住他,沉著嗓子說,「天天摟著你,還不知道你的尺寸?」

  陳光偏過頭,有點抗拒的意思,冉東輝像是沒感覺到,綿綿地,在他的頜骨上吻:「你們打拳的,穿上西裝真他媽帥,」他伸手進他的衣領,一顆顆解襯衫的扣子,「可能因為打拳的時候,你們不穿吧……」

  陳光抿起嘴唇,破天荒的,把他推開了,冉東輝意外地眨了眨眼,沒說什麼。下午五點多,他們從酒店出發,坐的是俱樂部的車,要到會場了,冉東輝忽然說:「那個,一會兒Sasha也來。」

  陳光愣了一下,這不奇怪,冉東輝是俱樂部最大的出資人,有這種機會,帶帶他表弟很正常。

  「他是個小孩兒,」接著,冉東輝又說,「沒有跟你爭的意思,」他伸手過來,拍了拍陳光的大腿,「別跟他一般見識。」

  陳光茫然地看著他,微張著嘴,襯著那身西裝,有種青蔥懵懂的情態,冉東輝的呼吸急了,趁司機不注意,靠過來貼著他的耳朵:「別這麼看我,他媽要硬了!」

  陳光臉一熱低下頭,挪了挪挨著窗,窗外是晚高峰擁擠的車流,迷惑地看了一會兒,他明白了,冉東輝說的是林森轉羽量級的事兒,他怕他多想。

  會場在帝豪大廈二十七層,配合力量與榮耀的主題,整體裝飾以黑色和金色為主,陳光跟著冉東輝在形形色色的賓客間穿梭,香檳、漿果、小蛋糕,到處是笑聲和手機拍照的哢嚓聲,他心不在焉地張望,在立柱旁的鬱金香立籃邊看見一個人,高個子,穿一身黑西裝,挑染過的頭髮鬆鬆紮在腦後,是林森。

  離開場還有半個小時,林森無聊地翻著twitter,全是過去認識的妞兒,金髮、大胸、大長腿,他一個一個刪,邊刪,邊隨著暖場的音樂輕輕地哼,是Beyonce的「Halo」:Remember those walls I built. Well baby they’re tumbling down. And they didn’t even put up a fight……

  哼著哼著,他抬起頭,只是隨便的一眼,人群中,一個珍珠色的身影,靡麗的,正向他走來——Standing in the light of your halo,I got my angel now!

  林森慢慢放下手機,出神地望著他,像是靈魂出竅,又像是情有獨鍾,Beyonce高亢的嗓音在耳邊炸響,他不由自主跟著唱:It’s like I’ve been awakened. Every rule I had you breakin’. It’s the risk that I’m takin’. I ain’t never gonna shut you out!

  隔著高高舉起的香檳,隔著紛紛攘攘的人群,陳光注意到他的嘴唇,注意到這首歌,碧昂斯的《光環》,他難得會唱的幾首英文歌之一,Everywhere I’m looking now, I’m surrounded by your embrace. Baby I can see your halo. You know you’re my saving grace.

  他們走到一起,有些偷偷的,袖口碰著袖口,靦腆地對視,然後像兩個淘氣的孩子,在這種場合,惡作劇地小聲唱:You’re everything I need and more. It’s written all over your face. Baby I can feel your halo. Pray it won’t fade away!

  陳光的英語並不好,跟不太上,林森會等他,詞不好唱的地方,林森給他糾正,他們自在地笑著,默契地合著節拍,這時背後突然有人叫:「陳光?」

  是冉東輝,皺著眉頭,奇怪地看著他倆,陳光回過頭,笑容還沒來得及褪去,冉東輝一眼看見他的嘴角,愣了。

  音箱裡,碧昂斯的聲音還在拔高,Hit me like a ray of sun. Burning through my darkest night. You’re the only one that I want. Think I’m addicted to your light……林森大方地抱了抱陳光的肩膀,朝他哥點個頭,走開了。

  「你們……聊什麼呢,」冉東輝還盯著陳光的嘴,左右看看,確定沒人,擋住他,伸手蹭了他嘴角一下,「你有酒窩?」

  陳光往林森離開的方向瞥了一眼,沒說話,冉東輝離得很近,近得有些過分:「我一直沒發現……」想了想,他糾正,「不,是你從來沒對我笑過。」

  音樂換了,換成Katy Perry的「Roar」,氣氛開始變得火熱,男女司儀攜著手就位,急促的鼓點連續奏響,會場兩側的廊燈唰地暗下去,賓客們相繼回到插著名牌的圓桌邊,各就各位。

  說是揭幕,更像是媒體招待會,全程是長槍短炮和停不住的閃光燈,拳手上臺的環節很短,陳光的珍珠色西裝讓他鶴立雞群,在一排黑壓壓的硬漢中,成了星光般的焦點,所有鏡頭都以他為參照進行構圖,說到底,這是冉東輝的心機。

  主辦方和贊助商一起登臺,近百人的拳手群裡,冉東輝唯獨向陳光招了招手,拉著他,把手一同疊在拳套形狀的鐳射燈上,藍光驟然亮起,香檳和金紙噴射而出,冉東輝笑著攬住陳光的肩膀,名正言順地摟著他,這一幕,被無數鏡頭定格下來。

  接下來是酒會,酒會之後,是各種小範圍的聚會,冉東輝去了七八攤,陳光都陪著,回到香格里拉已經半夜一、兩點了,走在幽暗的長廊上,陳光覺得疲憊,他很累,精疲力竭了似的,勉強跟著冉東輝。

  那個傢伙精力非常充沛,大踏步在前頭用俄語打電話,隔著一段距離,陳光突然叫他:「哥!」

  冉東輝停下來,回過頭,走廊上的燈很暗,看不清陳光的表情,只聽見他惴惴的聲音:「我……不想做了。」

  冉東輝愣了一下,朝電話說句什麼,收起手機向他走去,陳光怕他,從第一次做他的生意就怕,蒼白著臉,連嘴唇都在抖:「我……」他猶豫著,似乎還有些不舍,把心一橫,咬著牙,「我可以寫退賽申請。」

  冉東輝怔住,盯著他,像是驚詫,又像是搞不明白,拖著長長的尾音,一副懶於哄人的口氣:「哪兒就惹你不高興了……」

  陳光仰視著他,這一刻,所有的東西都來了,和這個人,在前面那個房間,做下的那些骯髒事,肆無忌憚的哼叫、腹股溝上的潤滑液、乾涸的精斑,他直視著他,懇切地說:「錢我想辦法還……」

  「你他媽喝酒喝懵了吧!」冉東輝赫然打斷他,雖然強勢,但那個激動的樣子,分明是怕了,「我是投資人,這是我的生意,」他想輕描淡寫,但額頭上的青筋繃起來,脖子往上全紅了,「你是運動員,這他媽是你的職業生涯!」

  陳光垂下眼睛,但頭,高高抬著。

  冉東輝太會看人了,他看得出陳光的決心,正因為看得出,才狡猾地軟下來:「今晚不想在這兒睡,就滾。」匆匆扔下這麼一句,他轉身走。

  今晚?陳光沒想到他會回避這件事,自己說的不是今晚,是以後,是每一天!他追上去,想把話說清楚,冉東輝卻突然停住,回過頭,似乎有點疑惑:「紅了,」他問,「交女朋友了?」

  陳光陡然站住,震驚地看著他,冉東輝點點頭,笑了:「我把你捧紅了,」他吼,「你他媽給我交女朋友!」

  不,不是的,陳光想馬上否認,可真的不是嗎?他和林森,他們不是這種關係,又是什麼呢?

  冉東輝抬起胳膊,恨鐵不成鋼地指著他:「你他媽也不想想,你什麼都不是的時候,那婊子在哪兒呢!」

  陳光沒出聲,冉東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好好說:「我他媽還是你老闆,」他朝陳光擺擺手,讓他滾,「趕緊給我分了!」

  陳光氣餒了,他實在說不出口,和他好的並不是女人,而是林森。


  一次失敗的「分手」,接著就是緊張的比賽季。賽區賽的賽程很緊,拳手經常要「背靠背」,也許是怕影響他比賽,那天之後,冉東輝再沒「要求」過。即使不用去香格里拉,陳光也沒機會回家,每天密集地備戰或出場,至少有半個月,他沒見過林森。

  賽制是單敗淘汰制,他打得很順,其中兩場KO對手,順得他都懷疑是不是冉東輝砸錢給他買了假拳,七場血戰後,毫無懸念,他進入了決賽。

  隔天晚上,另一組半決賽的結果也出來了,獲勝的是林森。當時陳光正在小會議室和團隊看直播,台裁舉起林森胳膊的一刹那,他興奮得攥緊了拳頭,助理他們卻一片哀嚎,垮著臉安慰他:「哥,沒事兒,他減重減得體力都不行了……」

  陳光邊聽他們說,邊擺弄手機,特別想給林森打個電話,正在猶豫,手機震了,來電顯示是冉東輝。

  這幾天他總會打過來,沒什麼事兒,就是閒聊,問陳光累不累,傷口疼不疼,有沒有和女朋友「斷乾淨」。陳光有時候接,有時候不接,不接,助理的手機就會響,反正逃不掉,他乾脆接起來,走出會議室:「喂。」

  那邊沒聲音,陳光覺得奇怪,提高音調:「喂?」

  冉東輝這才出聲:「不知道說什麼,」他嗓子有點啞,「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這種話,陳光從來不回應,冉東輝等了一會兒,妥協了似的,輕聲說:「實在不想斷……就算了,投資我不撤。」

  陳光倏地睜大眼睛,聽這話的意思,他是打算默許自己在外邊搞「女人」?

  「決賽在體育大學搏擊館,這週六,」冉東輝換了個話題:「和Sasha。」

  聽見這個名字,陳光心裡狠狠地一跳,三天後,他會和林森在拳臺上狹路相逢:「要是我輸了,你……會賠多少錢?」

  「你怕我賠錢嗎?」冉東輝意外他居然關心這個,難以掩飾地高興起來:「我投錢就是讓你玩的,輸贏隨你,」他語氣軟軟的,有股很寵的勁兒,「Sasha那小子,你放開了揍,揍殘了我給你擺平!」

  陳光不太自然地聽他說,臉有點熱,冉東輝跟他說話的這個口氣,太膩、太甜了,他和他,不該是這樣。

  找個藉口掛掉電話,他回會議室和團隊繼續討論技戰術,所有策略都是針對林森的,接下來的三天,大概是冉東輝出了血,陳光直接在體育大學進行的訓練,拳台的彈性、燈光的角度,包括立柱的軟硬,都和實戰一模一樣。

  決賽這天,龍圖騰在備戰區占了整整一層樓,助理去領證件,陳光一個人待在VIP休息室,聽著手機裡的「Halo」,邊纏護手繃帶,邊看林森的視頻資料。

  那小子真帥,他壓根沒研究動作,光盯著林森的臉,看一看就笑,臉紅得像個傻瓜。為了螢幕上這個傢伙,他今天就要輸在這裡了,輸了,就一了百了,和冉東輝、和過去,都好說再見。

  哢,門把手響,陳光以為是助理回來了,隨便瞥一眼,門從外頭推開一條縫,進來的居然是林森,衣服還沒換,做賊心虛地掩上門。

  他瘦了,臉色也不好,體力透支嚴重,陳光趕緊翻助理的包,想給他找東西吃,明明一句話都沒說,林森卻什麼都明白:「別別別,我他媽就在超重線兒上,一會兒稱體重再刷下去,」他臉上挺正經,胳膊卻一伸,把陳光整個摟住,「晚上回家給炒個飯唄。」

  可能是挺久沒見了,陳光說不上怎麼回事,特別不好意思,低頭推了他一把:「滾,」他小聲嘀咕,「離老子遠點兒。」

  「不是,這麼冷漠的嗎,」林森不撒手,勾肩搭背非跟他膩歪,這時候助理回來了,進屋一看他倆推推搡搡這個架勢,立刻衝上去橫在中間,攔著林森朝外喊:「操他媽來人哪!」

  不少人衝進屋,都是隔壁陳光團隊的,屋裡的情況很清楚,陳光和林森僵著臉,被助理從中隔開,還有一個多小時就開賽了,現在兩個人的關係非常敏感,但這裡是VIP休息室,來找事兒的顯然是林森。

  他們強行把他推出去,從外頭關上門,助理立刻檢查陳光的拳頭:「哥,沒事兒吧,」他邊給他繫散開的護手繃帶,邊提醒,「沒看出來這小子挺陰的,要開賽了還來激你,一會兒上臺你多小心……」

  陳光的臉很紅,根本抬不起來,太羞恥了,外人眼裡不懷好意的推搡,其實只是他們倆見不得光的小親密。

  走廊上開始放音樂,Fall out boy的「Centuries」,說明觀眾開始進場了,賽會通知教練陪選手去稱重,然後是簡單的身體檢查,戴上拳套、咬住護齒、披上拳師斗篷,陳光覺得自己的競技狀態非常好,但他強往下壓,腦子裡就一個念頭,不能贏。

  對戰雙方上場,音響、吼聲、聚光燈,腎上腺素瘋狂飆升,背景音樂咣咣作響,鏗鏘地唱:I’m gonna change you like remix!Then I’ll raise you like phoenix!

  陳光昂著頭走過選手通道,他是這一切的中心,而這一切,是他的夢。

  工作人員早給他撐好了圍繩,他哈腰跨過,腳下是賽區賽的決賽台,四周是星河般璀璨的光,光暈之外,黑壓壓的觀眾齊聲呐喊,太神奇、太美妙了,這個夢,今天就要在這裡終結。

  林森從對角上臺,台裁簡要申明比賽禁忌,運動員對擊拳套,計時開始。

  雙方擺好架勢,抱起的雙拳間縫隙非常小,從那道窄縫,他們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這時候心裡很靜,像初雪落地那樣,沙沙的,只聽見自己的呼吸。

  陳光表現得很消極,一直繞著林森轉圈,林森也不主動,沒一會兒,觀眾席就發出了噓聲,黃教練在台下喊,不停地重複戰術要領,但陳光就是不出擊,林森先動,試探著出了一套刺拳,沒想到,居然擊中了。

  接著,陳光被動反擊,可打的全不在地方,即使這樣,林森還是顯得笨拙,有點疲於招架的意思。

  陳光皺起眉頭,借著近身纏抱的機會打量他,他滿臉是汗,眼神也有點渙散,像是供氧不足,或是低血糖,好幾次錯身閃避的時候,他都感覺他在晃。

  確實,這半個月林森太累了,為了保持低體重,他幾乎沒正經吃過東西,大消耗的晉級賽,他全靠硬撐,撐著站到陳光面前,看上他一眼,就撐不動了。

  大概是電解質紊亂,林森暈頭轉向,有那麼一瞬,他甚至分不清這是哪兒,晃動的視野裡,只有陳光的眼睛,那麼亮,那麼燙,周遭是漩渦般的喊聲,一遍遍向他吼:撲上去!幹他!上啊!

  他傻傻地就上了,架住陳光的胳膊,不知道怎麼想的,拿自己的嘴唇,在陳光濕軟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冉東輝騰地從貴賓席上站起來,觀眾瞬間靜了,然後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嚎叫,陳光則完全是下意識的,羞怯、慌張、恐懼,各種情緒摻雜在一起,猛地一記右勾拳,擊中林森的下巴,把他仰面打翻。

  真正的高潮,整個搏擊館山呼海嘯,陳光茫然回過頭,看林森倒在拳台另一側,台裁正跪在他頭邊數秒。

  他反應過來,立刻想去看,教練、助理這時候一擁而上,攔著他、抱著他,激動地喊:「光哥,別衝動,KO了!」

  果然,林森沒爬起來,他怎麼可能爬得起來呢,觀眾開始往臺上扔各種各樣的東西,保安不得不拿著喇叭進場維持秩序,助理護著陳光,在他耳邊罵罵咧咧:「……就知道他要出損招兒,真他媽不地道!」

  裁判拉著陳光面向台下,猛地舉起他的手臂,興奮的人群中,陳光一眼看見冉東輝,穿著過於精緻的靛藍色西裝,拿一雙發紅的眼睛瞪著他。

  之後有慶功宴,要換西裝,陳光是被他的團隊扛在肩上送回休息室的,一開門,冉東輝等在裡頭,黑著臉,屋裡挺大一股煙味。

  龍圖騰的人面面相覷,互相使著眼色退出去,只剩陳光,深吸一口氣,咬開拳套站到冉東輝面前,剛要說話,嘭地一下,左臉上狠狠挨了一拳,他那麼扛打的人,都眼前一花往後晃了兩步。

  冉東輝甩著拳頭,太用力了,手指關節一片紅,陳光扭著脖子,重新站直。

  冉東輝用一種難以言說的目光盯著他,明顯壓著脾氣:「睡過了?」

  陳光皺眉,這個詞過於刺耳,「睡」,在冉東輝眼裡,他和林森就是這種關係。

  「他搞的你,你搞的他?」冉東輝又問,陳光接受不了他這種說法,張著嘴,想說說不出來,急促地喘息。

  冉東輝抽著嘴角冷笑:「他親你是挑釁你,」他重重吸了吸鼻子,「他們信,我他媽能信嗎,Sasha根本不可能用這種方法挑釁人,他嫌髒!」

  對,他說的對,陳光點頭,要說話,冉東輝第二次把他打斷:「我弟不是同性戀,」他惡狠狠地指著陳光,「你招的他!」

  「我沒有!」陳光急著否認,傻傻地說,「我愛他!」

  冉東輝愣了,換了一種表情看他,陳光也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種話,臉騰地紅了,咬緊牙關,羞恥地垂下眼睫。

  「你愛他?」冉東輝的聲音輕下來,朝他靠近,「他給你什麼了你就愛他,啊?」他像在毫無預料處受了傷,又像被未經翻撚的紙割了手,「他在基輔、莫斯科玩了多少洋妞兒你知道嗎,啊?」他眼眶發紅,聲音抖得厲害,「你以為他像我嗎,肯為了一個男的,當個兩眼一摸黑的傻逼!」

  陳光能感覺到他的熱氣,往後退一步:「他說過,他愛我。」

  冉東輝的臉痛苦地扭曲:「他才二十歲,」他跟上一步,「他懂什麼是愛,我才……」

  陳光對他接下來的話感到恐懼,扔下拳套轉身想走,冉東輝一把抓住他:「他家幹什麼的你知道嗎,」他沒拉他,只是牢牢地攥著,「他媽是倒騰軍火的,他爸在東歐……讓他們知道了,弄死你!」

  話都說成這樣了,陳光也不軟化,絕情地掙開他的手:「哥,咱倆斷了吧。」

  「哥」,過去冉東輝很喜歡他這樣叫,現在聽起來,簡直是個笑話,陳光轉身去開門,冉東輝絕望地眨了下眼,終於哀求他:「再考慮考慮……行嗎?」

  陳光背對著他,慢慢搖了頭。

  慶功宴他沒去,直接到一樓找的醫療組,門鎖著沒有人,他又給林森那隊的人打電話,說是已經清醒送回去了。

  陳光全身上下只有一條拳褲,從體育大學到家三十多公里路,他先跑了七八公里,到二環路上才打到一輛肯搭他的車。

  到家都下半夜了,他咣咣敲門,林森從來沒這麼慢過,這一次,慢得陳光都擔心他是不是扔下自己跑了。門一開,他撲上去,像條走丟了很久的可憐狗,抱著林森呼呼地舔,「喂喂,」林森迷迷糊糊地摟他,吃吃笑著,把他往北屋帶,「我他媽還虛著呢,要榨我,明天我重振雄風了再榨行嗎?」

  「吃炒飯嗎,」摸著黑,陳光翹腳親他,拿額頭蹭他的耳朵,拿牙咬他的下巴,「包子、烙餅、大米粥、牛奶、雞蛋糕,」他小著聲,念咒似的,把林森愛吃的東西全叨咕了一遍,「我給你弄。」

  「不是,」林森熱烈地回吻著他,「我是餓變態了嗎我,怎麼你說個吃的,我都覺得他媽那麼性感呢?」

  「我操,」突然,陳光推開他,煞風景地回身開燈,「他媽計程車還在樓底下等著呢!」


  雙人床,柔軟的床墊,奶白色的床頭,陳光坐上去,微微往後仰,雙手撐在身體兩側。

  林森挨著他坐下,和他一個姿勢,手腕彼此交叉,在誰也看不見的角落,拿小指從他手背上輕輕滑過:「喜歡嗎?」

  陳光不太適應他這些小動作,但不討厭,繃著嘴角,心虛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再看看,」他收回手,站起來,「房子還沒有呢,買床太早。」

  林森跟著他起來,和他肩並著肩,在家私區溜達:「剛才看那幾個房子都不錯,你挑一個,裝完了咱就買床。」

  陳光笑了,是那種藏不住也掩不了的笑:「哪那麼大口氣,」他從後頭推了他一把,挺害臊的,轉彎跨下扶梯,「三百多萬的東西,說買就買啊?」

  林森追著他,哈巴狗似的:「等領了獎金,就夠首付了。」

  陳光在他下面一級,低著頭,頸椎根部的小骨頭凸出來,生動好看:「我想省著點,還得還你哥錢。」


  商場一樓靠門的地方有家肯德基,攔路立著新品招牌,「北海道奶油冰淇淋」,林森拉了他一把,掏出手機,對著巴掌大的窗口說:「一個,抹茶的。」

  KFC小妹很快遞出來一個,林森邊掃碼,邊把冰淇淋往陳光嘴邊送:「敢不敢吃,」他很寵地問,「嘗一口?」

  這有什麼不敢吃的,小妹怪異地翻個白眼,這倆都是帥哥,就是好像有點兒病。

  鮮奶油,高脂肪高卡路里,陳光只敢抿一小口,可剛下嘴就被上頭的抹茶粉嗆著了,一咳嗽,蹭了一嘴奶油。

  KFC小妹鼓著嘴想笑,林森這時俯下身,當著她的面兒,在陳光嘴上吧唧親了一口,貨真價實的,還舔了舔奶油,媽呀……她捂住嘴,臉唰地紅了。

  陳光給林森這一頓踹,從商場一路踹回家,進了門,還跟他推推搡搡,林森拿沾了冰淇淋的手往他衣服裡摸,順著肋骨往上,罩住胸肌,一上一下地揉,陳光讓他揉得沒脾氣,乖乖的,被他把T恤從頭上拽下去。

  嘴唇自然而然黏到一起,帶著熱氣,帶著鮮奶油的香滑,激烈地交纏。林森把陳光頂在客廳牆上,囫圇把自己脫了個精光,然後去扒他的短褲,扒掉了整個人壓上去,拿硬邦邦的下體撞他。

  這些天他們一直這麼弄,摩擦,瘋狂地摩擦,沙發、廚房、洗手間,這間屋子所有地方都被他們摩擦過,但只是摩擦而已,沒人提出更近一步,也許是害羞,也許是害怕,在愛與欲望之間,總是橫著一道鴻溝。

  陳光被抓著腕子摁在牆上,林森非常猛,不要命似的,撞得他死去活來,腰杆扭著,屁股在牆上不停地蹭,身體深處似乎有一種需要,太下賤,太難以啟齒,他只能放縱地叫,難耐地岔開腿。

  胸,林森濕漉漉地舔他的胸,陳光迷亂地俯視他,看自己小小的乳頭在他嘴裡充血變形,一定是瘋了,他居然說:「你、你想不想……」

  林森立刻抬起頭,陳光明明沒說什麼,他卻好像聽懂了:「操,行……行嗎?」

  這時陳光又不說話了,他很緊張,怕林森不願意,即使那傢伙顯然是早等著他來問,狗腿地貼著他,靦腆地拱他的肚子:「你不是直的麼,我怕你不喜歡那樣……」

  陳光主動親上他的嘴,動情的,反復吸吮,林森用力把他摟住,咬著耳朵問:「那什麼,是不是……很緊啊?」

  陳光的臉紅得沒法看,林森討人厭的,又問:「搞那兒,你……舒服嗎?」

  陳光簡直無地自容,小聲說:「本來也不是舒服的地方,就……」他把頭抵在他肩上,「還行。」

  林森似乎對男人之間這種行為特別好奇,又想試,又有點擔心:「聽說特容易上癮,我怕我搞一次,就總想搞……」

  陳光受不了他,在他胳膊上狠狠捶了一把,仰起頭,用一種挑釁的神色:「想搞,你他媽就搞啊。」

  說著,他張開嘴,色情地卷起舌頭,打著牙給他看,說不好這是什麼暗示,有點侮辱的意思,又好像是在挑逗。

  「我操你……」林森的勁頭一下子上來了,要教訓人似的,彎腰把他扛起來,「一會兒別他媽跪下喊爸爸!」

  陳光被扔在北屋的小床上,林森緊接著壓下來,沒輕沒重地直接往他屁股中間摸,他連忙夾住腿,指著寫字臺右邊的小抽屜:「去,潤滑液。」

  林森立刻翻下去拽抽屜,可能是急,拽得哢哢響,裡頭塞著各種各樣的瓶瓶罐罐,他隨便拿一管粗的,回過頭,看陳光臉朝下趴在床上,光溜溜地撅起屁股,手從腿間摸過去,正在那兒揉。

  林森眼都直了,有種一口氣兒上不來的感覺,擰開潤滑液跨上床,拽開陳光的手,擠奶油似地往那個小地方擠,擠完把管子摔下床拉扯他。

  陳光不肯轉頭,耍賴地抱著枕頭:「就這麼搞,這個姿勢進得深……」

  「滾你媽,」林森不聽他那個,把他翻過來,擠進去找好位置,「第一次,不他媽看著臉算怎麼回事兒!」

  陳光就是不想讓他看臉,很驚慌、很局促了,下面卻精神抖索地點著頭,林森也沒什麼商量,粗枝大葉地往裡進,不太好進,那一圈特別緊,他收緊腹肌,不停籲氣,好不容易進了一小截,陳光突然拉住他:「等、等等……」

  「怎麼了,」林森問是問,下頭沒停,陳光看著他露在外頭那一大根,自己都不敢相信,「有……有點想射。」

  林森笑,笑他扯淡,繼續往裡使勁兒,不算突然,就挺執拗地捅進去,還沒進全,陳光就抽搐著夾他,大概七八下,突然整個把他箍牢了,皺著眉射出來。

  「不他媽是吧!」林森趕緊俯下身,一動不動地摟住他,咬牙撐著,陳光活色生香地在他懷裡扭,淺淺地舔著嘴唇,濕著眼睛叫:「Sa……Sasha!」

  林森挺不住了,沒等他射完,抱著他的胯骨就開始聳腰,他非常快,力氣也大,邊聳邊小聲問:「剛才不說沒感覺嗎,怎麼爽成這樣?」

  陳光被他頂得亂晃,他也不懂,明明從來沒有感覺的,明明被那麼多人用那麼多種方法玩弄過,他都無動於衷的。

  下頭又起來了,又紅又硬,下流地頂著林森的肚子,林森往下瞄一眼,本來挺驕傲的想牛逼兩句,結果看見陳光被他插著的地方,白花花一片,跟A片裡的女主角一樣,全是沫兒:「我操,你他媽流這麼……」不,不是,他反應過來,是潤滑液。

  他歪著身子去夠地上那管東西,撿起來,陳光往他手上看,白管,全是日本字兒,是專門拉絲的,他抬起胳膊,無地自容地擋住臉。

  林森研究包裝上的說明,研究不明白,乾脆往陳光屁股裡又擠了一灘,插了一下,驚訝地發現那個液體拉出了長長的白絲:「我操,光,這個……」

  他扭頭看見陳光的樣子,羞恥、性感,沾滿了精液的腹肌,兩邊被捏紅了的乳頭,「我他媽……」他很認真的,傻傻地說,「以前真白過了!」

  為了看那個拉絲,他不快聳了,而是慢慢的,把大半截退出去,再用力捅進來,擠一回拉不了幾次,再動就是白沫兒,他於是擠一擠捅一捅,玩了一會兒,陳光耐不住了,搖著屁股往他身上貼,哼哼著朝他伸出手,像個要人抱的孩子。

  林森用一種粗魯的方式把他摟緊,舔著他的口鼻,野蠻地動胯,陳光要瘋了,要被這種不正常的肛門快感折磨瘋了:「Sasha!Sasha!」那麼多客人都沒讓他體會過,沒讓他哪怕一次喪失理智,無恥地喊著,「幹我!幹我!」

  「哈拉碩。」林森勾著嘴角說了一句俄語,正經八百地幹起來。

  他知道陳光有體力,所以又快又狠,這種不管不顧的搞法,陳光很快就發不出聲音了,憋紅著臉,腦袋歪在他頸窩裡,可憐兮兮地張著嘴,入迷、暈眩,鼻子裡發出黏黏的聲音,很享受,很放蕩。

  林森自認為不是個在床上難纏的人,但陳光這種被他幹乖了的樣子,讓他特別想對他提要求,發狠地捅了一下,他停住,拿舌尖去頂他的酒窩:「叫哥。」

  「哈?」陳光沒反應過來,半合著眼,遲鈍地吞口水。

  「叫哥,快點!」林森把手伸到他腦袋低下,催促著揉他的頭髮,陳光已經讓他搞服帖了,沒費什麼勁兒,直接就叫:「哥……」

  「我操!」林森沒想到他真會叫,那個虛榮心還是什麼心的立刻被滿足了,激動地親著他的眉毛:「叫老公!」

  陳光迷迷糊糊地不願意,可嘴巴控制不住,濕淋淋地又叫:「老公……」

  林森頭一次知道心花怒放是什麼感覺,狂熱地吻住他的嘴唇,下頭動得更快更有勁兒,陳光那裡像要化了一樣,炙熱、滑膩、柔軟,從所有可能的角度包裹他、絞緊他,有節奏地把他扼住,讓他發狂。

  「嗯嗯……老、老公!」陳光不行了,茫然地重複著最後說的話,在林森懷裡打哆嗦,肚子拱起來,全身的肌肉繃緊收縮,林森狠呆呆地皺著鼻樑,攥著拳頭砸向床鋪,從齒間發出「嘶嘶」的聲音。

  他們的第一次高潮,來得不緊不慢,恰到好處。完事兒了林森也不退出去,汗涔涔地趴在陳光身上,想和他再膩歪一陣。

  這時候手機響,林森的,在客廳。他不接,那頭一遍又一遍打,終於把他打煩了,罵著俄國髒話去拿,拿了也不接,非回來躺到陳光身邊,才厭煩地滑開。

  是黃教練,相當興奮:「林森!你那個不地道的親嘴挑釁在網上轉瘋了!」

  操,這是什麼好事嗎,林森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陳光的下巴,「你小子運氣真他媽好!」黃教練幾乎是在喊,「主辦方看了你過去各個量級的成績,參考裁判團意見,給了你一張全國爭霸賽的外卡資格!」

  陳光騰一下坐起來,狂喜地瞪著林森,林森已經傻了,陳光趕緊搶過電話:「謝、謝謝教練!謝謝教練!」

  黃教練那頭挺意外:「哎?你倆在一起哪,告訴林森,這一個月可給我……」

  「我操!」半天,林森才蹦出倆字,說完,沒表現出多高興,一翻身把陳光撲倒了,騎上去,豪情萬丈地說:「我他媽還能再幹三百回合!」

  「滾你……」陳光愣住,做了個假動作跳下床,林森反應很快,出屋把他臉朝下摁在飯桌上:「哎誰說的來著,」他笑著貼上去,「這個姿勢進得深……」


  一個月後,鄭州武風俱樂部主場,開賽前的搏擊館,一束追光乍然亮起,觀眾席瞬間爆發出呐喊,藍方上場口被大燈照亮,披著藍色戰袍的林森做著刺拳動作出現,環繞賽場的音響鏗鏘有力地介紹他的戰績:烏克蘭戰斧林森!備受矚目的外卡選手!184,135磅,P4P戰績,23勝,1負,15KO!

  觀眾喊叫、鼓掌、打口哨,主持人用一種美國式的競技口音高聲介紹:「接下來,讓我們有請他的對手——陳光!」

  追光隨即打向賽場另一側,紅方,陳光披著紅色戰袍進場,沒有花哨的動作,他霸氣地振掉肩上的斗篷,含一口工作人員遞上來的礦泉水,挑釁地朝攝像鏡頭噴上去,全場頓時爆發出尖叫,

  「吼佛獅子陳光!華北賽區羽量級冠軍!178,131磅,P4P戰績,23勝,9平,6負,7KO!」

  伴著經久不停的喊聲,陳光走向拳台,紅方通道經過貴賓席,他驚訝地發現,冉東輝仍然在那兒,西裝胸袋裡插著造型別致的手帕,專注地看著他。

  他還在等嗎?等一個不可能的結果。

  陳光別過頭,從工作人員撐好的圍繩間站上拳台,林森在對角等他,長頭髮俐落地在腦後紮緊,微仰著頭,憋著滿腔笑意向他走來。

  程式化的對擊拳套,忽然,陳光把臉在林森的拳套上蹭了一下,所有人都看見了,但沒人細想,可能是擦汗,也可能是運動員的隨機動作,或者只是視覺差,可冉東輝知道,那是個吻,陳光在大庭廣眾之下,親吻了林森的拳套。

  他站起來,逆著所有光源的方向,在上萬人瘋狂的喊聲中,走出貴賓席,把手帕從胸袋裡拽出來,揉成一團揣進褲兜。

  陳光沒注意他的離席,一心一意只盯著林森,聽見裁判那聲「Boxing」,他擺起拳頭衝上去,有那麼一瞬,頭頂的光晃了他的眼,那麼奪目,那麼璀璨。



  -全文完-


 折一枚針/童童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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