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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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而復生之後我從老頭變成了絕世大美人(上)by 黑貓白襪子

癡情執著克隆強攻VS萬人迷長生美弱受,師徒年下,非典型替身,古代架空,武俠江湖,奇幻懸疑,開放式結局(應該算HE)。
番外未出。

死而復生之後我從老頭變成了絕世大美人(上)by 黑貓白襪子
死而復生之後我從老頭變成了絕世大美人(下)by 黑貓白襪子


那麼問題來了,究竟攻受之間哪個人才是富江呢?(笑)
其實我搞不懂這到底算不算HE?林茂有記憶以來這輩子最愛的人死了,轉世重生後已無前世的記憶了,才跟轉世後的青梅竹馬正牌小攻在一起(心塞)
至於克隆人到底有沒有自己的靈魂與思想呢?這真是個好問題。
提個醒:過程NP,結局1V1


文案:
南方有異人。貌極美,媚骨生香,名曰空華,食之可得長生。
——題記

忘憂谷的老谷主死了
然後他又活了過來
他不僅活了過來,還變成了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絕世美人


內容標籤:江湖恩怨 陰差陽錯
搜索關鍵字:主角:林茂,常小青│配角:常青,喬暮雲,姚仙仙,龔寧紫,千機,逍遙子│其它:


作品簡評:
忘憂谷的老谷主林茂在病重死去之後卻不明原因地死而復生,重新成為了當年那個擁有絕世容顏的絕美少年。
伴隨著他的復活,過去跌宕起伏的幾十年人生裡本已經遠離他的愛恨情仇也一併回來,更讓他沒想到的是,曾經背叛他的戀人所留下來的孩子,這個被他一手養大的小徒弟,早就在不知道的時候對他情根深種。
而林茂之前的死亡,讓小徒弟終於決定不再壓抑自己的愛意……本文描寫細緻平實,人物塑造鮮明飽滿。
林茂復活的原因,當年戀人的背叛,忘憂谷的叛亂,幾十年後的故人的重逢……隨著故事的展開,一個又一個的謎團接踵而至,引人入勝。
而林茂與常小青之間那充滿了重重阻礙的戀情更是讓人感慨萬分。本文情節有趣,行文流暢,值得一讀。







第1章

  忘憂谷的谷主死了。

  幾乎所有武林中說得出名號的人,都跑去參加了他老人家的葬禮。

  且說這忘憂谷谷主,姓林,單名茂,江湖人稱忘憂居士,乃是忘憂谷第一百七十四代傳人。

  然而這人若是說武功,那是不上不下,說才華,是胸無點墨,乃是一十分平庸之輩。真真要說起來,唯獨他的運道,那是一等一的好。

  這林茂年幼時乃是無憂山下樵夫之子,偏偏天真爛漫十分可愛,一日便被老谷主給揀上了山,做了關門弟子。

  十三四歲時,他前頭數十個師兄弟為了爭奪那谷主之位,鬥得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活生生把老谷主給氣死,又活生生殺得只剩下一人,喚作常青的一名大弟子。

  說來也怪,這常青天性殘忍至極,卻偏偏待林茂極好,那時見自己時日無多,便將全身功力並那無憂谷谷主的頭銜,皆給了林茂。

  林茂便又學著老谷主,從山下隨意撿了三個孩童回去,瀟瀟灑灑地將這無憂谷伶仃的門派給支楞了起來。

  他的運道便是這樣的好,這三個徒弟老大喚作季無鳴,一把重劍使得的是出神入化,後來便做了武林盟主。老二喚作金靈子,男生女相,專長於蠱道,成了魔教教主。老三喚作常小青,乃是常青的遺腹子,武功將將比師兄兩人高出一倍,是公認的江湖第一高手。因著林茂將他一手帶大,這常小青便一心一意守在無憂谷,也免得林茂寂寞。

  這無憂谷全谷上下就這三個弟子,偏偏哪個拿出去都是頂天立地的奇男子,倒也難怪世人皆道無憂谷主好運氣。

  閒話少提,言歸正傳。

  這老谷主死而復生之事,也是奇事一樁,且聽人慢慢道來。

  也說那一日停靈,季無鳴千里迢迢從盟主山莊趕過來打發了一干武林人士之後已是月上中天。停靈的小佛堂燈卻還亮著,進去一看,便見著常小青盤膝坐在蒲團之上,癡癡望著棺木,好端端一天下第一高手,如今見著卻是臉色青白宛若新鬼魂不附體,師父這一去,倒像是也將常小青三魂中勾去了兩魂。

  季無鳴也是心中悲痛,但見常小青如此頹喪也是不由地歎了一口氣,轉身拿了兩瓶「仙白露」同常小青坐在了一起,柔聲同他道:「師父最疼你,若是見著你如今這樣子怕是又要發愁。」

  「……」

  常小青冷冷橫著看了這位大師兄一樣,沉默不言,眼神已是死了。

  季無鳴同他坐得近了,在燭光之下再看他,發現一夜之間常小青髮底已是白髮叢生,竟然有一夜白頭之徵兆,頓時心中一緊,聲音莫名也嚴厲了半分。

  「師父待你如何?如今他老人家才去,你便要這樣作踐自己,讓他在底下也不安心麼?!」

  話音未落,季無鳴便感到臉上一陣劇痛,再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個兒臉上被劍把平白打了兩下,轉瞬間功夫便已經高高隆起,像是個壽桃兒,說不出的滑稽。

  季無鳴甚至都不知道常小青是如何出手的。

  只知道自個兒今天說到了師父,無疑間戳中了常小青的痛處。這癡兒之前見著師父仙去,持劍在屍身旁邊守了三天,堅決不信師父去世的事情,只說他是睡了。如今雖然是好歹讓師父入殮,卻也聽不得別人說到死字,不然便會如此暴跳如雷。

  季無鳴撫臉頭上青筋直跳,忍了又忍才壓下一腔怒火,心道這癡子是傷心得傻了,不得與他計較,嘴上又開口想勸。未曾想這次卻是常小青搶了話頭。

  「你不懂。」

  他道。

  目光如古井投石微微一顫,複又回歸死水一片。

  季無鳴還想勸上一勸,房梁上傳來一聲嗤笑。

  只見他那師弟金靈子一身白衣跳下來,用把扇子在季無鳴肩上一敲,笑道:「罷了,你是真不懂的。」

  說時遲那時快,啪啪兩聲,他臉上便也多了兩道劍痕。

  常小青眼中冷光乍泄,直瞪著他道:「你便是再笑一個?」

  金靈子苦道:「我煉得可是歡喜功,哪裡又能不笑呢。」

  「那便廢了你這身功夫好了。」

  常小青冷言道。

  若是在平常,這時候師兄弟三人怕是要打成一團,然而這時候再現兒時景象,身邊卻已沒有了那笑眯眯打圓場的師父。

  想起這個,三人驟然便停歇下來,心中酸楚萬分。

  「唉,算了。」

  金靈子抓了個蒲團在地上坐下,看著棺木發愣。

  「你說師父怎麼就這麼去了呢。」

  ……

  說完又趕緊看了常小青一眼,見對方魂不守舍怕是沒聽著這句才放鬆下來,從衣襟裡掏了藥給季無鳴勻了點塗臉。

  季無鳴聞到了金靈子手中藥品上的胭脂味,只道是他這位好師弟不知道從哪個姑娘懷裡順出來的貨,噁心得一直往旁邊躲。金靈子本是好意,這時候卻被季無鳴這股矯情鬧得心裡犯了堵,竟然跟他較起勁來。這師兄弟兩個先前就不太對付,如今師父一走,兩人心中都十分悲涼,拳來腳往之間漸漸染上了一些火氣,動起了真格來。又過了幾招之後,季無鳴紅了眼,拽著金靈子沖出了門過招去了——卻是不敢在師父的靈前鬧。

  常小青一動不動跪在那口檀木棺材前面,看著與先前一樣一動不動宛若一尊白玉雕塑,然而聽到門外漸漸遠去的過招聲,懷裡的抽出了一寸的劍又慢慢地被按了回去。

  靈前的火盆裡嗶嗶剝剝燃著金紙,帶起一團鮮紅的光熱。常小青面無表情的臉在扭動的火光下顯得有那麼一些陰森,他垂著眼簾,始終癡癡地看著棺材——他的師父便那樣躺在棺材裡,悄無聲息。

  收斂的事情是常小青自己一手操辦的,沒讓其他人沾上一根手指頭。如今隔著棺木,常小青卻也仿佛能看到師父現在的模樣。

  林茂死前已經在床上纏綿病榻數年,容貌已經是不大好看,當然,他就算是未病時也不算好看——當年忘憂谷內亂,雖然他好運氣的逃了一死,卻是不大小心被人用毒融了臉。事後常青雖然將下毒之人千刀萬剮,林茂的臉卻已經是救不回來。

  好在他本來也不是那等靠容貌過活的江湖少年郎,之後幾十年裡遇到生人便戴上面具,其餘的時候倒是隨意。三個徒弟裡頭,季無鳴也只是最小的時候看著他的臉被嚇哭過一回,而金靈子是天生分不出人臉美醜,至於常小青——常小青自出生起便是看著林茂那凹凸不平的臉長大,怕是反而覺得師父這模樣才是最妥帖最合適不過的。

  只是即便是常小青,也知道最後彌留之際的林茂也已經被折磨得不太好了,總是笑眯眯貪嘴躲懶的那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一口湯喝不進,吐出來的血卻可以盛上滿滿一盆。衣領處投出來的嶙峋胸口,皮膚就像是薄薄的絹紙一樣,白且冷,摸上去甚至已經沒了彈性。

  反倒是去世以後,怕是已經躲開了身體裡那巨大的痛苦,放鬆下來的那具身體看上去卻安詳了許多。常小青給林茂穿衣的時候,竟然發現後者臉頰上有了些微的血色。

  「師父。」

  常小青往火盆裡添了一遝金紙,沙啞地低聲喚道。

  他也知道,林茂其實早就想死了。

  他的這個師父從來都不是什麼堅毅隱忍的人,哪怕是樵夫之子,到了忘憂谷裡卻也是被當年的谷主和師兄嬌寵長大,骨子裡便有一派小少爺的嬌嬌氣。怕吃苦,怕累,怕痛,怕黑……怕寂寞。

  偏偏到了最後,他每一時每一刻都忍受著五臟六腑碎裂的絞痛,眼盲,嘔血,而當年發誓要陪在他身邊的那個人,也在很早的時候就離他而去了。

  可是,常小青還是希望師父能活著。

  哪怕是那樣痛苦地活在這個並沒有什麼樂趣的世界上,也好過他在棺材裡,像是陷入了沉睡一般安詳地逝去。

  ……常小青覺得自個兒真他媽是個畜生。

  火盆裡的光亮漸漸地暗了下去,火苗不穩,光線跳得更厲害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起,窗外傳來了簌簌的雪聲。

  季無鳴和金靈子已經打得遠了。在這一刻,整個山谷裡就像是只剩下了常小青和林茂。

  常小青忽然抓起手邊的酒瓶,一刀削開瓶口,往嘴裡灌下了一大口仙白露。

  「師父。」

  他又喚了一聲,雙眼血紅。

  師父,我想跟你一起走。

  常小青喝一口酒,就在心底說上一聲。

  從出生那一天開始,他就沒有從林茂身邊離開過一刻。

  師父便是他的天,他的地,常小青這個人天生就是為了林茂而活著的——如今林茂死了,常小青便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他確實是這天下最厲害的劍客,可也是這天下最膽小的膽小鬼,沒了師父,便已經沒了魂。

  可是他卻偏偏不能死,因為林茂死前拽著他的手,本已經完全沒辦法說話的人,硬生生從滿是血的喉嚨裡裡擠出支離破碎的一句話。

  「我要……走了……你不許……跟過來……」

  是啦,師父怎麼會願意在黃泉路上帶著他呢,常小青知道師父日日夜夜想著的那個人是誰。

  他同那個人長得太像了,林茂病得神志不清時,便攀著他的袖子,細聲細氣地說著那樣纏綿的情話。

  常青,常小青。

  他不過是他骨血上的父親留下來的一具替身,林茂心心念念的那個人,總歸不是他。

  想到這裡,常小青便覺得心裡難過極了。一個人若是難過到了極點,酒落在嘴裡,就像是水一樣淡。

  常小青自己都沒察覺到,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將那兩瓶仙白露全部喝完了個乾淨。

  仙白露不是普通的酒,這種酒,江湖上有一種說法是「一滴入魂」——有傳說當年酒仙白子翁誤把一瓶仙白露倒在了自後山的湖裡,從那之後的十年間,湖裡的水飲能醉人。雖然說這不過是江湖上以訛傳訛的閑言,卻也能說明這酒有多濃,有多烈……烈到常小青這樣的武功,喝完兩瓶仙白露之後,竟然也有那麼一些醉了。

  他恍恍惚惚地站起身往林茂的棺材走去,然後,將已經封好的棺材,推開了。

  林茂安靜地躺在深深的棺材裡。

  他穿著生前喜歡的那身舊衣,頭髮束得極整齊,在暗暗的火光中,那一頭白髮竟然像是銀絲一般閃閃發亮。他的臉上正罩著多年來不離身的那一枚面具,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看上去真的就像是只是睡著了一般。

  常小青直直地站在棺材旁,他看著自己師父的屍體,只覺得胸口從未這樣痛過。

  那樣深得痛,痛得好像他整個人都要裂開了。

  「你莫生氣。」他沙啞地沖著棺材裡露出來的那個人低聲說道,「我還是沒法子……師父……我就只想……和你一起……」

  他發出了一聲小獸似的嗚咽,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將臉貼在了林茂的頸旁。

  然而,他是真的醉了,所以他並沒有發現,在他俯下身的那一刻,林茂的手指,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第2章

  跟大部分人想的不一樣的是,林茂從來都不覺得自己的命好過。

  他極小的時候便被師父帶入忘憂谷,是故與親生父母親緣極為淡薄。好在後來谷主待他倒是極好——然而這好也沒有好上幾年。

  儘管老谷主對林茂宛若親子,林茂卻也不能摸著良心說老谷主是個好人。正確的說,老谷主可以說得上是個惡人,而且是極為心狠手辣,行事乖張的那種,而老谷主的得意弟子,常師兄自然也與老谷主一樣——甚至比老谷主還要更加殘忍,更加可怕一些。

  林茂從來都不敢去想忘憂谷裡那一批批來人是如何消失的,也不敢去探究空氣裡的血腥味,後山延綿不絕的慘叫是究竟是什麼人留下來的。他只當自己依舊是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無知孩童,日日在老谷主和師兄的懷裡撒嬌打滾……像是一隻靈智不通的寵物那般。

  只是他終究是害怕師父和師兄會因為他們做的那些事情遭了報應,在自己床腳下偷偷請了一尊菩薩,每日睡覺前他在菩薩前上一炷香,求菩薩能夠化解一些師父和師兄的罪孽。

  不過有時候想想,一炷香終究是不夠的,無論是老谷主也好,常師兄也罷,最後的下場還是那般淒涼可怕,讓林茂又傷心,又覺得冥冥中是必然。天理迴圈,報應不爽,就算是林茂自己,也知道自個兒遲早是要遭報應的——他掩耳盜鈴地無視當年師兄和師父犯下的那些錯,卻始終騙不過自己。

  他是踩著多少人的血與肉在人間地獄一般的忘憂谷過著那樣舒服的日子——他自己心裡明白。

  所以老谷主死了,常師兄也死了,林茂不恨也不怨,只是覺得傷心。然而他沒法瀟瀟灑灑地離開,他身上有著忘憂谷最後的武功,手邊有三個孩子——其中一個,還是常師兄的遺腹子。林茂不覺得之前的忘憂谷有什麼好,可是師兄讓他把忘憂谷撐下去,他便努力撐下去。

  可是,真累啊……

  林茂總是忍不住想。

  他的身體天生與常人不同,其實是受不得忘憂谷那幾百年來浸透人血毒物催生出來的功力的,到了最後那些年,那些功力中的穢毒一點點在在他的血脈中生長,直至他五臟六腑都被毒爛成漿。

  林茂是真的受不了這個,他真想死,又放不下他養大的孩子。

  尤其是常小青……

  他的小青啊。

  看著常小青,林茂恍惚間就像是看到了常師兄的臉。當初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時,心裡是怎麼想的呢?怨嗎?恨嗎?明明說好了同他在一起,最後卻與其他女子有了孩子——若是常師兄當年還在世,林茂或許是真的會怨,會恨吧。然而事實卻是常師兄早就已經死在了他的懷裡,死之前兩眼淌出血淚,最後一句話猶在耳邊。

  「貓兒啊……我要死啦,我正想帶著你,可是我又捨不得你去死……罷了,罷了,貓兒你還是活著罷,誰叫我喜歡你。」

  是啊,誰叫我喜歡你呢。

  林茂就這樣想著他的常師兄,熬啊熬,總算熬到三個孩子都成了材——他自己也算是能鬆一口氣。他不松這口氣不行,他病入膏肓,已經救不了了。

  只是小青又怎麼辦呢?常小青雖然長得與常師兄像,脾氣卻隨了林茂本人。

  是他對不起常師兄,他把小青給養歪了——哪怕小青總是板著臉,又有那麼一個天下第一的頭銜,骨子裡卻同林茂一樣,膽小,害羞,怕生,心腸也太軟了一些。

  林茂愁得要命,最後在便是在這愁苦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他只覺得周圍暗了下來,那些糾纏他許多年的病痛簌簌落下——他的身體也因此而變得又輕,又暖,飄飄悠悠便要散入那虛空之中。

  然而,林茂恍惚中卻還是能聽到常小青的聲音。

  「師父」「師父」……

  那一聲接著一聲的呼喚,宛若杜鵑啼血,滿懷都是極致的哀痛傷悲……簡直讓林茂死了都放心不下。

  可是小青還是在喊著師父,喊得讓人心慌。

  小青啊,你莫怕啊……

  這句話在林茂的舌尖來回滾動,卻始終也說不出口。

  林茂聽著小青聲音裡漸漸染上的淒厲,一個著急,喉嚨裡竟然噴出了一口血。

  「噗——」

  溫熱的液體帶著濃烈的鐵銹味,濺到了林茂的臉上。

  他打了一個機靈,驟然睜開了眼睛。

  然後……

  然後他就發現他死了,然後又活了過來。

  他不僅活了過來,還發現自己活過來的時候,人是在一口棺材裡。

  ……

  ……

  ……

  不然,怎麼說林茂的命不好呢。

  他好不容易死裡逃生,在那漆黑的棺材裡定了兩個時辰的神之後,他發現自己呆得這口棺材,已經被下葬了。

  發現這一點之後,林茂心中就愈發的愁苦了。棺材裡空氣漸漸稀薄,林茂敲著棺材板企圖呼救,喉嚨卻是火燒火燎地一陣劇痛,除了幾聲「嘶嘶」氣音之外半點旁的話喊不出來。林茂只得運氣企圖擊破棺材,然而一個周天運轉下來,他卻發現氣海空空蕩蕩,一點內力卻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變得十分微弱,甚至還不如他十五六歲躲懶貪玩時的功力。

  好在林茂心中覺得自己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了,旁人遇到這種境況怕是要慌張不已,他卻心態平和,只道若是破不開棺材,在這地底死一死也不是什麼大事——怕是還能再給三個徒弟們省點麻煩。然後林茂便聚著體內那細如絲線一般的內力慢慢細細在棺材上撬了一個口子,最後倒也讓林茂從那土底掙扎出了一條通路來。

  不過好不容易從土裡爬出來,林茂從閻王爺手裡拽回來的那條命十分也已經去了九分。他趴在地上歇了許久,才發著抖勉強撐起身子環顧四周。

  他在地底耗費了不知道多少時間,終於重見天日卻已經是夜深十分。一口慘白的月亮掛在天邊,落下一片雪亮的銀光,倒是將小片墳地照得十分清楚。林茂往自己左邊望去,見到的是老谷主的墓碑,再往旁邊一點,是常青的墳。這是林茂生前給自己選的地,總覺得死後還是傍著師兄和師父能安心點,卻沒有想到最後他沒死成,反而將師兄師父地這片墳地弄得有些狼藉。

  林茂回過頭便看到了自己的墓碑,上面寫著「恩師林茂」幾個字,從字跡看似季無鳴提的字,深入青石之中的指法卻是常小青的。墓碑前供著堆積如山的貢品,玉石香爐裡供的香燭已經是一小撮煙灰。

  林茂看著這一切,越看就覺得心中越是惘然。

  他知道自己之前是死了,那具身體早就已經支撐不住了——可是,為什麼現在他又活過來了呢?

  林茂想要給自己號個脈,結果手還沒抬起來又垂了下去。

  他這回復生,身體似乎有些不太對勁,總覺得有些精疲力盡之感,內息極為綿軟,氣海虛空,內力……唉,他身體裡的那點內力怕是習武的十歲孩童都不如。

  喉嚨依舊不好,極為疼痛,像是含了一口燒紅的炭。

  林茂又歇了好久才能勉強靠著自己的墓碑站起來。

  忘憂谷歷代谷主都葬在忘憂谷的後山禁地,離谷內人起居生活的莊子還有數十里的距離。若是林茂武功還在,倒也不過是半個時辰的事情,然而如今他光是起身都只覺得眼冒金星頭暈眼花,這距離卻遠得有些讓他經受不住,更別說環繞著禁地周圍那一圈兇險的機關。林茂又看了一眼遠方,能見到的依舊只有山脈寂靜起伏的黑影子,月亮旁邊掛著一道一道白紗似的夜雲,星星卻看不到多少。

  天十分之冷,先前怕是下了一場雪,那雪落在地上又融化,化為濕漉漉的水汽並著寒意順著林茂的腿往上竄,他打了一個寒戰,攏了攏身上的衣服——那衣服上也滿是泥水雪水,散發出一股怪異的土腥味來。

  「唉……罷了……」

  林茂皺著眉頭歎了一口氣。

  他暫時沒可能自行回家,只希望白天幾個徒弟來拜祭的時候再將他帶回去。不過看現在的情況,他卻也不可能就這樣坐在自己的棺材裡守著墓碑等到天亮。好在沒多久林茂就想起來,就在後山的隱秘之處有一口溫泉——說是溫泉,實際上只能說是從亂石嶙峋中湧出的一縷水流,積在石塊之下一不足澡盆大的淺坑之中,隨後便沒入周圍的草地亂石之中。因為那溫泉著實太小,周圍的景致也實在一般,林茂雖然知道有這麼一口泉,卻絕少到那附近轉悠。可如今這口溫泉於他而言,卻是莫大的恩賜。在泉水旁不僅可以洗去污垢,更能借著溫泉的熱氣暖暖身子,好讓他支撐著虛弱的身體挺到天亮。

  於是林茂又花了許多功夫,拖著虛弱無力的身體強撐著挪到了記憶中的完全旁邊。

  那溫泉卻又不如他想的那般讓人舒服,泉眼旁邊熱且濕,因為天氣冷,整個泉水所在之處騰起團團帶著硫磺氣的乳白色水汽,只熏得林茂愈發頭暈腦脹。

  他原本只想彎腰潑點水好洗掉身上的棺泥,結果卻腿一軟,直接跌到了泉水之中,將全身上下的衣裳都浸了個透濕。

  「真是的……」

  林茂眉頭緊皺,頭暈且心煩,低聲罵了一聲。

  流水潺潺將他滿手污泥漸漸沖刷乾淨,恰在此時,亮晶晶地月亮從一塊雲裡透出了半邊臉,將銀光灑在溫泉這塊。林茂匆匆瞥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頓住了。

  「這是……」

  他驚疑不定地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端詳起來,心跳有些加快。林茂死前年紀已是不輕,加之纏綿病榻許多年,精血骨肉都已經被消耗殆淨,伸出手來只能看到自己硬邦邦的骨架和乾縮枯燥的人皮,皮上滿是毒瘡留下來的黑斑。

  可如今他眼前的這隻手卻生得再好不過,骨肉均勻,手指纖長,在月光之下白瑩瑩的皮膚好似塊上好的羊脂白玉一般,摸上去更是豐膩柔滑。

  到了這個時候,林茂已是覺得不對。

  他顫顫巍巍摸了摸自己的臉,果然沒有摸到記憶中凹凸不平的疤痕,臉頰微熱,指尖觸到的皮膚極為光滑細膩宛若少女一般。

  林茂被嚇得一顆心兒幾乎要跳出胸口,不顧上羞恥,他草草撕開自己的褻褲,擺了個有辱斯文的姿勢借光朝著大腿根部望去。

  只見一顆紅痣宛若鴿子血般印在林茂雪白的腿根內側。瞅到了這個胎記,林茂才驚疑不定的放下了一半心神——他如今用的這具身體,倒還真是他原本的軀殼。

  然而為何……為何他現在會變成這副模樣?簡直就像是他的身體回到了他十五六歲的樣子——

  等等!

  林茂剛鬆了一口氣,想到這裡驟然又嚇得差點跳起來。

  十五六歲的模樣?!



第3章

  林茂想到一個可能,嚇得全身冰涼。

  說來也巧,下葬的時候,林茂身前用的那把秋水劍也被一同放入了棺材內。而林茂也正是把這把劍當拐杖用,才勉勉強強拖著孱弱的身體來到溫泉旁。這時候這把劍又有了別的用途,林茂戰戰兢兢地靠在水邊,將秋水劍抽出半截來,借著月光,他一眼便看到了那光潔劍身上倒映出的人影。

  那是一個美極的少年,芙蓉似的面容,柳葉一般的眉,雙眸盈盈宛若浸在寒泉裡的黑琉璃,眼角眉梢無一處不精緻,無一處不含情。便是這般驚恐的表情,落在這樣一張臉上,也無端端透出一份說不出的旖旎春意。偏偏在嬌柔媚態之外,他臉上還透著一股青春少年才有的青澀之氣,愈發惹得人忍不住想要好好攀折著雨打芙蓉般的美人一番。

  這樣的容貌,多一分美則淪為惡俗,少一分媚則失風情,只能是天生,絕非後天可得,也正是因為這樣,即便是當年引起六國戰亂百年的禍國妖姬江雪晴在這樣一張臉面前,恐怕也要忍不住自慚形穢,

  「砰—」

  秋水劍驟然落在了石碓紙上,發出了一聲連綿不斷的長吟。

  「怎麼會……怎麼會……」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心魂之中碎裂了。大片污穢的腥臭的血迸射開來,將他的世界染成了一片猩紅。

  【你這個妖怪——】

  【都是你,都是你——】

  【若不是你,他們怎麼會死?若不是你,若不是你……】

  ……

  好似有無數人簇擁在他的身邊,抓撓著他的靈魂,發出淒厲的尖銳質問。

  然而,林茂知道那都是自己的幻覺。

  會喊出那些話的人,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死了。

  「冷靜下來……冷靜!」

  林茂用力地咬了一口舌尖,溫熱的帶著鐵銹味的血在他的口腔裡彌漫,這才讓他震動的神魂稍稍安定了一些。

  儘管只是飛快的一瞥,林茂卻絕不會錯認劍身上的這張臉,這分明是,分明是……他少年時的模樣。

  若說林茂這輩子有什麼對不起常師兄的事情,他的臉被毒毀怕就是其中一件——常青生前最恨之事就是讓人在他疏忽中用毒毀了林茂的臉。然而林茂卻不敢告訴他,當年那人用計其實實在是不高明,而林茂在那人動手之前,就已經將那人想做的事情猜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是即便是這樣,他也依舊裝作一副天真的模樣,老老實實踩上了那人的圈套,仍由那人用毒將他那張極美,極禍害的臉給融成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林茂是故意的。

  他那張臉……那張臉實在是留不得。

  他生得太美,美近似妖,也生得太媚,媚態天成,未長開便已經為他惹來無數災禍。這樣的臉哪怕是長在一個女子身上也絕非好事,更何況他還是個男子。

  林茂被師父和師兄保護得很好,但他也絕對不是那等愚蠢混沌的蠢貨。他看著鏡子裡一日比一日美豔的面容,也一日比一日更加心驚膽戰。

  最後,更是發生了一件讓他此生都無法釋懷的禍事!

  那件事情發生之後,他便下定決心,狠心借了別人的手毀了這張臉——在今日之前,他都從未後悔過這個決定。

  可是現在……現在這張噩夢一般的臉竟然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林茂幾乎快要暈厥過去,他驟然意識到自己的內息微弱或許並不是因為死而復活,而是……而是因為他的身體直接回到了他的年少時!

  怎麼會這樣?!

  他真是不知道自己是倒了怎麼樣的大黴,竟然會遇上這樣常理無法解釋的事情。當年毒藥落在臉皮之上那種深入骨髓的劇痛似乎還殘留在他的身體裡,光是想起來都會情不自禁的瑟縮,而之後許多年,那臉頰潰爛的惡臭和痛苦更是難捱到了極點。他受了那樣多的苦楚,好不容易才將這樣一張災禍般的臉毀去,結果只不過是死了一次,再醒過來他竟然又要面對多年前的噩夢呢嗎?

  林茂濕漉漉地坐在泉水之中,若不是這些年長了一些年紀,多了幾分歷練,他險些就要這樣落下淚來。

  (不行,這張臉不能留。)

  林茂想道。

  他咽下一口唾沫,一把拿起了落在地上的秋水劍捧在手中。

  (得毀掉這張臉——)

  林茂在心中對自己說道,當年那些人的慘呼,那些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的悲劇,在看到劍身倒映出的面容之後再一次鮮明地在他心中復活了。

  那些已經死去已久的幽靈從他心臟中爬了出來,哭喊猶在他的耳邊,林茂原本就瀕臨崩潰的神經變得愈發脆弱。他甚至沒有辦法思考什麼,只順著本能,顫抖地舉起了劍擱在了自己的臉頰旁邊。

  絕對不能再讓這張臉回到世上——

  這是他唯一的想法。

  秋水劍劍刃落在他細膩的皮膚上,緩緩地,有一縷紅線從皮膚與冰冷刀鋒的交界處滲透出來。

  林茂只覺得臉頰處有一些微痛,他深吸了一口氣,隨後便要加大手上的利器,然後——

  「噔——」

  一枚石子忽然疾射而出,將林茂手中的劍一把打落在地。

  「哎哎——等等,你別想不開啊——」

  一個聲音急切地響了起來。

  林茂太陽穴一跳,震驚地回過頭來看著聲音響起的方向。

  一個清俊的青年一臉焦急地自暗處往這邊奔來,手中還捏著幾枚倉促間從地上撿的石子。他身上穿著一件貌不驚人的軟甲,皮甲下面是一身灰鼠色的麻質勁狀,腰間繫著一掌寬的腰帶,背上是一柄幾乎一人高的玄鐵重劍。

  那重劍看上去足以壓趴大漢,青年背著它卻顯得十分輕鬆。不過幾個躍步,他便已經閃現在了林茂的面前。

  「這位姑娘,有什麼事情好好說,千萬不要這樣輕易尋死……」

  青年半蹲了下來,沒等林茂開口,便極為焦急地勸慰道。

  林茂臉色慘白,他瞪著青年背上那柄劍,瞬間便知曉了來人的身份。

  當今武林,能用上這把「大巧」之劍的人,只有以弱冠之年便力挑群雄成為菱花錄上第一人的喬暮雲。

  而林茂避世已久,之所以會對這樣一個少年郎如此清楚,原因也十分簡單。

  喬暮雲的親爹叫喬洛河。

  喬洛河是林茂當年的死對頭。

  以及,喬洛河是林茂用秋水劍一劍穿心,親手殺死的。



第4章

  林茂忍不住多看了喬暮雲幾眼。雖然說他也能猜得到,他一死,怕是江湖上稍有些名望的人怕是都要來悼念——卻絕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他那三個爭氣的徒弟——然而早幾年喬暮雲初成名的時候便已經放出了話,說是要尋他來報父親的仇,固然林茂當時好說歹說按住了三個人廢了喬暮雲的心,如今那三人卻也絕不可能允許喬暮雲踏入忘憂谷一步。

  那麼,喬暮雲現在出現在忘憂谷後山禁地之內,怕也只是偷偷摸摸溜進來的。

  忘憂谷與其他們派不大一樣,極窮,可以說是一窮二白,當年忘憂谷內亂門派裡稍嫌有價值的東西都已經被毀了個乾淨,到現在若是說起來,最值錢的怕還是他那三個徒弟。也正是因為這樣,忘憂谷的後山禁地裡除了一片墳地之外,什麼都沒有。

  這樣想起來,喬暮雲出現在這裡,就讓人覺得耐人尋味了……

  只是林茂對喬暮雲再三打量,這青年眉目俊朗,目光清明,卻也實在不像是那種下三濫的小人。

  「你……」

  林茂習慣性地擺出了忘憂谷谷主的風範來,想要詢問喬暮雲一番。卻沒想到他之前打量人的模樣落在了喬暮雲的眼裡,卻又有另外一番解釋。

  「姑娘,你別害怕。」

  喬暮雲看著泉水之中的柔弱少女,胸口隆隆作響,燒得火辣辣的疼。

  作為「金樓喬」的嫡孫,喬暮雲自詡也算是見識過潑天富貴的人,而富貴裡從不缺美人……見得多了,便也習以為常。

  喬暮雲便覺得自己是個對美色毫無掛念的人,卻萬萬沒有想到,會在忘憂谷遇到這樣一位洛水神女一般的絕世美人。

  他先前在遠處只能看到一個窈窕的身影,走近了以後,才猝不及防一頭撞進那個人驚心動魄的美貌裡。

  生漆一般的烏髮縷縷貼著她的臉頰,襯得那濕漉漉的皮膚愈發雪白,澄清泉水一般烏瑩瑩的眼眸,眼底汪著些許淚意,眼瞼微紅,像是白鳥噙著一瓣新生的桃花。她全身都已經被水打濕,被浸透的布料貼著她的身體,愈發顯出她的纖弱。

  她怕是被他嚇到了,極驚慌極惶恐地看著他,欲言又止。

  喬暮雲從來都不喜歡那等柔弱女子,但是這位姑娘卻讓他心中騰然漫起極兇猛的憐愛來。

  「……我是想讓你別做傻事。」

  喬暮雲生恐這位姑娘對他之前那番魯莽行動有什麼誤會,急急地開口道。

  想起之前這位少女捧劍自剄的模樣,他的心臟上頓時傳來一陣刺痛。

  「……我……我不是……」

  林茂三番兩次聽到喬暮雲開口喚他「姑娘」,自然知道這少年怕是將他錯認了。他想要開口解釋,然而原本他的咽喉就極為疼痛,之前更是用力咬了一口舌尖,到這一刻想要開口說話,才發現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受驚,吐字渾濁不清,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真的沒有惡意!」

  喬暮雲見著林茂眉頭微蹙,心中那股憐香惜玉之情愈發澎湃。

  他連忙伸出手,將手中撿起的石子給林茂看。

  「看,我之前打落你劍的不過是尋常石子罷了,我真的不是什麼壞人。不知道姑娘你遇到了什麼事情?若是可以,在下願意幫你解決——」

  提起之前打落的那把劍,喬暮雲下意識地往地上瞟了一眼,卻恰好看到泉水之中若隱若現潔白細長的兩條光腿。

  呼啦一下,喬暮雲的臉這下是真的漲得通紅。

  林茂見著喬暮雲神色不對,低頭一看,瞅到自己下半身這般衣冠不整的模樣也是愣怔,心頭無端騰起一股惱意來——喬洛河那樣一個玲瓏心竅的人,為何生得孩子卻是這幅傻乎乎的模樣,竟然連人男女都分不清?

  林茂騰然從溫泉中站起朝著喬暮雲走了兩步,漣漣水珠落下,烏黑的長髮披在肩頭,平坦的胸口卻也一覽無餘。

  「你——你你你——」

  喬暮雲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顯示被林茂那濕漉漉的,纖弱秀美的身形給惑了心神,後來才恍恍惚惚意識到,自己之前一直以為是姑娘的美人……確實是一位男子。

  「……你是個男的。」

  他愣怔地瞪著林茂,傻傻說道。

  也不知道為什麼,在發現對方是男子之後,竟然像是有人持刀在他胸口惡狠狠地砍上了一刀,無端讓他嘴裡泛起黃連似的苦澀來。

  林茂皺了皺眉,他慢吞吞地彎腰,將已經撕開的褲腿系上了一個結,然後他轉身從水底撿起了秋水劍,回頭將劍鋒對準了依舊是一副魂不守舍模樣的喬暮雲。

  「你……究竟……來這裡……幹……」

  你究竟想要來這裡幹什麼?!

  林茂極為艱難地吐出沙啞難辨的單詞,難為喬木雲竟然也有那麼一些聽懂了。

  「我我我沒有惡意我其實就是想來看看那個惡棍……」

  也許是忽然想到了林茂出現的地方也是後山禁地,怕也是忘憂谷的人,喬暮雲中途頓住,又改了口。

  「……想要看看忘憂谷谷主林茂是不是真的死了。」

  喬暮雲的眼神有些黯淡了下去。

  「那個,他其實是我的殺父仇人。」

  就連喬暮雲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竟然忍不住對這位素不相識的美人傾訴起來:「我,我早些年曾經想過要給我爹報仇,雖然我從小到大也沒見過那個人,不過為人子女嘛感覺爹死了都不報仇有點怪怪的吧?只是當年我武功不高,有點打不過他那三個徒弟,便一直拖到了現在,卻沒有想到等我好不容易修行了陽轉功可以與那三人一戰的時候,他卻又死了。」

  有那麼一瞬間,喬暮雲看上去甚至有一些茫然。

  「忘憂谷谷主林茂死了,我,我又怎麼幫我爹報仇呢?然後我就沒忍住來這裡……」

  「……」

  林茂沉默不語地看著喬暮雲。

  他都可以想得到,若是喬洛河那廝若是看到他兒子露出這樣的蠢臉,怕是死了都會給氣得活過來。

  「……你,你真的別誤會。」也許是看到了林茂古怪的目光,喬暮雲也不知道想了什麼,額頭上沁出了一些冷汗,「我潛入這裡也不是想做些什麼,我就是想,想看看林茂的墓。真的只是看看。」

  「……」

  林茂的劍尖抖了抖,差點戳到喬暮雲的鼻尖,卻是因為他如今身體虛弱,舉劍太久,胳膊已經是支撐不住。

  結果喬暮雲對近在眼前的劍尖渾不在意,看上去倒是更關心林茂的手抖一些。

  「姑……公子,你又是何人呢?為何,為何要在這忘憂谷的禁地之內做傻事呢?」

  話音未落,喬暮雲的目光忽然在林茂的身上頓住了。

  原來之前林茂從自個兒棺木裡爬出來,難免有些磕碰。他的身體如今回到了年少之時,那被人稍碰即淤青的體質自然也回來了,加之一路趕往溫泉,他只有一把破劍傍身,磕磕絆絆之中他身上頓時多了不少瘀斑劃痕,簡直就像是他已經被人狠狠淩虐羞辱過一般。

  如今雖然他周身污泥已被溫泉洗去,半裸肌膚上各處青紅紫綠卻也愈發顯得明顯。



第5章

  喬暮雲的臉色陡然間變得可怕起來,他咬著唇,那極痛惜極憐愛的目光在林茂身上熱辣辣地滾了一圈。

  「你……若是有什麼不方便的,不說也可以。」喬暮雲沙啞說道,拳頭卻在身側攥得骨節發白。不過到底是少年心性,片刻之後他還是沒忍住,沖著林茂又補了一句:「就算是歡喜散人金靈子與他那師兄弟們在這武林中一手遮天,我也是不怕的。總有一天會,我會將那淫魔斬於劍下!」

  「?」

  林茂眨了眨眼,一時之間倒是有些納悶,過來為何面前這傻子忽然又扯到了他家二徒弟?隨後才順著喬暮雲的目光低頭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淤青。

  ……

  林茂的劍差點沒直接衝著喬暮雲的腦門戳過去。

  金靈子年幼時曾被極樂宗那神志不清的聖女當做親生女兒擄走,不知事的時候便被那人在體內打下了歡喜功這等魔功。之後雖然保住了一條命,卻也不得不以男身練女功,從此不得不雌伏於人下——此事本就是林茂畢生大憾,如今猛然察覺到喬暮雲竟然誤以為他與徒兒之間有了齷齪,頓時氣得一張俏臉青了又紅,紅了又青,眼裡寒光如劍,幾乎要在喬暮雲身上穿出幾個洞來。然而林茂忘記了今時不同往日,現在他有這麼一副嬌豔欲滴的青春容貌,那寒光四射的眼刀落在喬暮雲那兒,卻是讓後者胸口泛起一股酥麻麻甜滋滋的滋味來,愈發惹得少年人心跳如擂,呼吸不穩。

  盛怒中的林茂並沒有察覺到少年郎滿懷的春意盎然,只恨到自己如今手無縛雞之力,怕是修理不了這蠢貨,最後憋屈地咬咬牙,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滾!」

  他這回是真動了氣,這一聲呵斥倒是扯到了喉嚨裡不知道什麼傷口,若說之前是咽喉處卡了一口炭,如今卻像是咽了燒紅的刀子,一陣劇痛並一口血齊齊湧上來,惹得林茂捧胸吐了一口血。

  喬暮雲發出一聲驚呼,他周身肌肉驟然繃緊差點跳將起來,卻在看到林茂嘴角蜿蜒而下的那一抹血跡後全身僵硬地立在原地成了一座肉身雕塑。

  素白的臉,漆黑的眼瞳,還有唇邊鮮紅的血。

  喬暮雲控制不住地凝視著林茂那染著血的雙唇,一點點的紅痕,卻是那樣的濃豔欲滴,宛若一朵噬人的妖花,一口咬在了他心尖最軟弱不過的地方。

  是他說的那番話戳中了那人最傷痛的地方吧?不然他為何會露出這樣哀淒絕望的模樣?

  喬暮雲想道,想道面前美人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備受蹂躪,那種宛若心口被人用力劈了一刀的感覺有出現了。

  若是他早些見到這個人,是不是能早些救他出火坑?不,若是他在那淫魔對人伸出魔爪之前便遇上了他,他定然不會讓這一切發生。

  他定然會對那人極好,極好的。

  ——就在此時喬暮雲背後的那柄重劍不知道怎麼的,驟然發出了一陣嗡嗡之聲。

  那聲音似龍吟又似鬼哭,林茂猝不及防聽到只覺得一陣心悸,秋水劍鏗鏘落地,整個人腳下一晃,軟軟地朝前倒去……恰好倒在了喬暮雲的懷裡。

  「咳咳咳……」

  林茂的臉貼著那青年結實鼓起的胸口,只覺得那人皮膚滾燙,心跳隆隆。他不知對方究竟做了什麼,驚怒之間又惹來了一陣猛咳,頭暈的餘韻尚未褪去,一時之間只覺得天昏地暗,手腳都已經不聽使喚。

  「啊,對不起,對不起!」

  喬暮雲順理成章地伸手摟著那人纖瘦的身體,連連道歉。

  他背上那把形狀怪異的大劍乃是一件神兵,喚作「大巧」,傳說中乃是仙人飛升之時用來斬斷塵緣因果的兵器——當然,在喬暮雲看來,這些神乎其神的傳說也不過是後人杜撰好讓這把來歷不明的怪劍有個出身。

  不過劍確實一把好劍,離奇之處在于它與喬暮雲之間冥冥間倒是有什麼感應一般,但凡喬暮雲情緒不穩時便會發出長吟。也正是因為這樣,當年喬暮雲尚在繈褓之中,無名寺的主持歎了一口氣將鎮壓在寺下的「大巧」給了他。

  據說,是因為他與這把劍有緣。

  而大巧這樣的劍,發出的長吟落在沒有武力或是武功低微的人耳裡,自然會給人造成輕微內傷。喬暮雲自記事起便練了許多平心靜氣的內功,卻沒想道在今天破了功。

  他懷抱著林茂微涼的身體,那人抱起來是這樣的輕,軟,柔若無骨,腰肢纖細得好像他只要一用力就能將其折斷。劇烈的咳嗽讓對方蒼白的臉頰暈染出一抹豔色,睫毛簌簌翕動,眼角盈著一抹淚意。喬暮雲閉上眼,在心底暗念了一遍清涼經,一邊悔恨自己心緒不穩竟然無意間傷了對方,另一方面……一種隱秘的,不應該的快樂卻緩慢地在他的胸口浸出,然後在他心底最深處彙聚成了甜蜜的露珠。

  「唔唔……」(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林茂喉嚨受傷,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他還待掙扎,卻被少年人那結實滾燙的雙臂牢牢地卡住。

  「別擔心,我不是想傷害你——我的劍有些玄妙,剛才發出的聲音怕是對你有害。容我為你看看……」說話間,喬暮雲便伸手按上了林茂的手腕,已是探入一縷內息。

  說來也奇怪,這喬暮雲胸口滾燙,胳膊滾燙,現如今竟然連內息似乎也是滾燙的。林茂猝不及防被人拿了命脈,一個恍神的功夫便感覺到一股拇指粗細的熱流順著筋脈繞了周天一圈,他背後驟然炸起一片雞皮疙瘩,原本空蕩蕩的氣海卻在喬暮雲的梳理下多了一些內力,手腳無力的症狀總算是稍輕了一些。

  「咦?」恰在此時,喬暮雲卻皺了眉頭,「你的身體,好生奇怪,為何……」

  林茂神色一凝,他之前死而復生又莫名回歸了年少模樣,實在是太過奇怪。只是他現在自身武功極為低微,實在是沒法在體內探出什麼。

  喬暮雲作為「聖手無常」喬洛河的唯一兒子,可能能幫他解開一些疑惑?林茂正這樣想著,卻感到喬暮雲身體驟然繃緊。

  「糟糕,有人來了。」

  喬暮雲微微偏頭,聽著山風裡飄來的那若有若無的人聲狗吠——他的耳力向來要比尋常人靈敏許多,從聲音斷斷續續地程度來看,那些人離這裡恐怕還有一小段距離。

  「怕是我闖入禁地的事情已經被發現了罷。」他苦笑著對林茂說道。

  林茂頓時眼神一亮,暗道一聲「總算是來了」,心中鬆了一口氣。

  他只希望喬暮雲這蠢貨能趕緊滾蛋,好讓徒弟們來接他脫離苦海。結果這一口氣還未完全呼完,他便眼睜睜地看著喬暮雲伸出手,封了他的穴。

  「唔?!」

  林茂就像是被人砍了絲線的木偶一樣完全軟倒在了喬暮雲的懷裡。

  喬暮雲低下頭,對上了林茂溢滿不可置信的雙眸。

  「我不知道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是看你之前在這裡自刎——想必不是什麼好事。」

  喬暮雲的臉頰越來越紅,他像是不敢對上林茂視線似的,一點一點地移開了眼睛。

  然而越是說話,林茂就越是感覺到大事不妙,他拼命掙扎起來……身體卻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可能你會覺得我多管閒事,但是我見著你這幅模樣,真的不能放任你不管。待會我會帶你離開這裡,只希望你脫離這魔窟之後,能早日恢復過來,千萬……千萬莫再想些自我了斷的事情了。封你穴道也不是想要害你,你千萬別怕。只是這忘憂谷被那三人守得宛若銅牆鐵壁一般,待會想要突圍怕是要費些功夫,」喬暮雲將林茂往自己胸口緊了緊,並不知道自己說話時嘴角已經透出了一絲控制不住的傻笑,「我的武功……不大細膩,等會兒怕嚇到你,所以只能請你先睡上一會兒。」

  什麼?

  林茂的臉色這下是真的泛出了鐵青。

  他有心想要再狠狠詛咒喬暮雲一番,神智卻隨著喬暮雲說話越發的昏沉了起來。

  「……別怕,等你醒來的時候,這世上便再沒有什麼人能傷你如此了。」

  喬暮雲說罷,低下頭又看了林茂一眼。

  那美豔動人的絕世少年將頭偏向一邊,身體埋在他的臂彎裡,已是沉沉地睡著了。



第6章

  且不說那一夜喬暮雲是怎樣仗著武功高強在常小青等人趕到之前強行闖出境禁地外的佈陣。單說林茂林谷主依在喬暮雲的懷中卻是做了一場長夢。

  夢裡有花,有酒,有高樓……還有早已死去多年的喬洛河。

  林茂之前病著得時候總覺得隨著年歲增長,自己的記性也大不如前。就像是喬洛河,在他殺死對方之前,多少也算是至交好友了,然後除了最初幾年他常常在林茂的噩夢中出現之後,後面那些年,林茂卻再也夢不到他,然後,便也漸漸記不起這位曾經好友的容貌。

  谷裡有幾個僥倖從老谷主時便一直在忘憂谷裡伺候的老人,其中有幾位便寬慰林茂說這是好事:不入夢了,便是魂靈已入了輪回,了斷了生前的怨憎情深緣淺。

  至此,林茂總算是釋然。

  卻沒想到如今一夜之間死而復活返老還童,他卻又夢到了喬洛河。

  那人靠著欄杆一臉無奈地看著他,面容依稀是當年最好的模樣,清俊明朗,宛若不沾彩雲的月亮。

  「唉,貓啊……這可怎麼辦啊?」

  喬洛河直歎氣,眼底滿是愁雲。

  林茂凝視著昔日好友,隱約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卻又被許久未見友人的快活給沖昏了頭腦,一個恍神間,竟然還當自己是當年漫不經心養小孩的中年男人。

  「什麼怎麼辦?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情能難到聖手無常喬洛河?」

  他慢慢走過去,從喬洛河手裡偷了酒瓶,喜滋滋地嘬了一口——結果入口的卻是甜而暖的桂花酒露——知道林茂的身體喝不得酒又饞酒,喬洛河便常常帶了這小孩喝的玩意捉弄他。

  林茂氣得踢了喬洛河一腳,對方輕飄飄地閃開了。

  「我那個兒子啊……」

  那人愁眉苦臉地瞪了林茂一眼然後道:「之前倒是說好了,若是我有兒子你有女兒便做個兒女親家,如今我兒子都那般大了,你的女兒又在哪裡呢?」

  林茂頓時愣住,模模糊糊間記起來,似乎在極遙遠的過去,與喬洛河做下過這樣的約定。

  也不知道怎麼的,他便有些心虛來。

  「我這麼多年來也未曾娶妻,你問我要女兒,我又到哪裡去跟你變個女兒出來?」

  他嘴硬地同喬洛河說道。

  喬洛河頓時就變了臉色。

  「怎麼說就真的打算這樣賴帳了?我那兒子生得英俊瀟灑武藝高強,姻緣石上卻沒了紅線——你誤了我兒子三生姻緣,你又打算拿什麼來陪?!」

  明明之前還是一副佳公子的模樣,喬洛河在說話之間臉上卻緩緩浮現出了屍青色。

  之前光明舒適的小樓捲起一陣陰風,紅燭滅了,隨後又噗嗤一聲冒起了瑩瑩青光。

  林茂胸口一痛,背後寒毛炸起,再看喬洛河,那人已是血流滿面,雙目通紅,額上生出了鐮刀似的長角。

  「你把我殺了就罷了,如今還要害我那孩兒嗎?!」

  喬洛河說話間便往林茂這邊襲來,林茂嚇得只想躲,身體卻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惡鬼似的喬洛河來到面前。

  「我……我不是故意的……洛河……我一直,一直有愧於你……」

  多年悔恨傷痛齊齊湧上林茂心頭,竟然讓他說話間湧出了淚來。

  「即是如此,你便做個女兒身配了我家兒子,權當是還了我的債罷!」

  那喬洛河忽然沖著他咧開嘴,呼哧呼哧說道,手中不知何時竟然牽了一根紅線,眼看著便要往林茂的手指上繫來——

  【不……不要……不要啊!】

  緊接著,林茂便被咽喉間一陣劇痛給活生生地從那噩夢中痛了醒來。

  「咳咳……咳……」

  他之前被那噩夢嚇得只想長呼出聲,不想他咽喉本有舊傷,這呼喊的舉動牽扯到了傷口,惹得他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不說,醒來後更是趴在床沿上含著血悶咳了好一陣子才緩緩回過神來。

  環顧四周,他所在的地方卻已經不是偏僻寒冷的野外,而是一間極為富麗堂皇的房間,四壁都被層層疊疊薔薇色漸變鍛花銷金的紗帳給攏住了,一盞異常明亮的水晶琉璃燈自半空垂下,晶瑩剔透的燈盞下方用細小的各色寶石珠子串成了流蘇,底下繫著金質的蓮花鈴,地上鋪著動物皮毛,絲綢和錦緞制的坐墊靠枕被隨意地扔了一地。靠四角的位置房放置了鑲嵌著雲母片和螺鈿的香爐——

  林茂只看了一眼便沒忍住扭過了臉去,那香爐被鑄造成了男女的形狀,看上去很是不堪入目的模樣。空氣裡飄著濃烈的香氣,伴著一點兒說不出道不明的腥,活物一般扭著身子在這房間裡如蠕蠕而動。林茂捂著口鼻歇了一會兒氣,知道房間裡怕是應該有窗的——那一層一層的紗幔在香風中顫動,惹得琉璃燈在半空中緩緩轉了小半圈,那光線折射到底下的寶石流蘇上,惹出一片鱗鱗的細碎光暈。

  外面有人的唱歌行酒令,極纏綿的絲竹之聲和男女之間的調笑,若有若無伴著那香齊齊翻湧。林茂自個兒依靠牆的一處矮榻之上,半蓋著一床珊瑚色的軟被,腦袋卻是暈暈乎乎,一時之間幾乎分不清眼前究竟是現實還是另外一處夢境。

  而就在這時,有人忽然從一層紗帳後面轉出身來,見林茂一臉憔悴靠在床邊,頓時驚喜地地叫嚷了起來。

  「你,你……你醒了!」

  那人聲音頗為好聽。

  可林茂抬頭,見到的卻是一個黃臉八字眉下垂眼的中年男人,鼻尖一顆綠豆大的黑痣,彎腰駝背,配上身上那一件雞屎綠的衣裳,活生生一個烏龜成精。

  偏生那人竟然還歡歡喜喜地往林茂這兒靠過來,說也奇怪,林茂甚至都沒看清那人的舉動,便感到那人的手便已經搭上了自己的胳膊。

  「唔……」

  林茂沒忍住往後靠了靠,氣息微弱地悶哼了一聲。不過。他立刻察覺到了不對——這人衣著打扮乃至外貌都是像是最下等的僕人,然而他的手心粗糙,虎口滿是長期習劍才有的厚繭。林茂目光一凝,再看那下僕,這下倒是對上了那腫泡的眼皮下一對清澈澈湛然如水的眼眸。

  林茂悚然一驚,莫名就知道了,這人便是喬洛河那蠢兒子——喬暮雲。

  也不知道這人是用了怎樣的工具,竟然忍心將自己倒騰成如今這幅模樣……林茂又想起自己之前做的那個噩夢,便十分懷疑喬洛河該不是真的因為自身兒子的蠢笨而氣得入了他的夢。

  「公子,你身上可是還有哪裡不舒服?」

  這廂喬暮雲卻沒察覺到林茂心中想法,只是他沒忍住一直瞅著林茂看,發覺對方臉色難看,頓時憂心不已,說話間已將一道真氣打入林茂體內。可是那真氣還沒來得及走上一個周天,便如同泥牛入海一般無端端地消散在林茂經脈之內。也虧得喬暮雲內家功夫練得極為扎實,那陽轉功也自有精妙之處,輸入到林茂體內的真氣如涓涓細流未有斷絕,過了許久,總算是讓林茂臉上稍稍多了些許血色。

  林茂以手掩喉,只待強忍痛處與那喬暮雲問上幾句話,後者卻已經先行開口解釋了起來。

  「你的喉嚨之前受了傷,萬不可強行說話——我先同你說幾句話,你莫著急。」

  喬暮雲看著面前少年那含顰俏顏,不自覺將手從那人身上拿開了一些……卻是怕自己手心出的汗汙了對方那雪膩細滑的肌膚。

  「……現在我們所在的地方是『春風里』。」

  他說道。

  聽到話尾那三個字,林茂睜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喬暮雲一眼。

  原來這「春風里」不是別的,而是江湖上一處鼎鼎有名的妓樓。說它有名,一來是因為江南十大名妓倒有七人是春風里的人,二來是因為春風里花銷十分昂貴,所謂的「春風一度值千金」,若非王公貴族富商巨賈,怕是連這裡的一杯茶都買不起。

  然而林茂生平最恨便是這將人當貨物販來賣去的勾當,這春風里當年建在忘憂谷地盤的邊緣,就是為著林茂殺了喬洛河,喬家那位大小姐專門來噁心他的——卻沒想到如今他死了一遍又活了一遍,竟然被人活生生地擄到了這裡。

  喬暮雲不明所以地看著林茂眉頭愈發緊皺,心中從未這樣忐忑,解釋中自然也帶了一些急切。

  「公子不要誤會,我並未有侮辱公子的意思……實在是,實在是那忘憂谷三人如今發了瘋,簡直是刨地三尺也要將我……不對,將我們給找出來。我也是出於無奈,只能先將你安頓在這裡了。」

  說到這裡,喬暮雲的眼神漸暗。

  他倒是真的沒有想到那金靈子竟然如此重視面前的少年。他雖然預計到從忘憂谷裡帶了個人出來多少回給自己惹上一些麻煩,卻沒想到這麻煩是這樣的大。

  那季無鳴如今把持白道,金靈子執掌魔教,武林中黑白兩道竟然親如一家似的。更加令人詫異的是,那向來不管武林事物的常小青,如今竟然宛若隻尾巴上綁了鞭子的瘋狗,倒像是要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人給找出來。

  若不是這春風里是喬家自己的產業,怕是連這裡都沒法收留喬暮雲和林茂兩人。

  「事到如今,也請容許我唐突了。請問公子你究竟是何人……」

  喬暮雲說完兩人如今面臨的困境,強忍心中難過,小心翼翼地朝林茂問道。

  看那常小青瘋癲的模樣,喬暮雲再愚蠢也能猜到,這位被他救出來的少年,身份怕是不簡單。

  他恐怕不是金靈子的人……

  而是那常小青暗自養在忘憂谷裡的情人!



第7章

  喬暮雲一想到在林茂身上看到的那些傷口,便覺得牙根發癢心頭滴血,先前隱約對那位天下第一高手的一點兒敬意,全部化為了淬毒一般的憎恨噁心。卻不知道林茂如今看喬暮雲的臉也是極為煩躁,簡直想要一巴掌拍過去求個清淨。

  林茂是真的揪心。

  那師兄弟三人自然是不知道他如今已是死而復生,他墳上的那個大坑卻是明晃晃的沒有一點兒遮掩,如今墳裡沒了他的「屍體」,這喬暮雲又偷偷進過禁地,加上林茂與喬洛河那段過去……就算是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那三人怕是以為喬暮雲為了報復而將他的屍體給擄走了。

  而那三人裡,林茂又唯獨最擔心常小青。這是他一手養大的孩子,他自然知道那孩子的性情。那孩子平時瞅著像是對萬事都不在意不留心的模樣,內裡卻是極死心眼,氣性奇大無比的一個人。平日裡哪怕是旁人動了林茂的配劍都能暗自賭氣三天,如今卻見著自己師父被刨了墳——林茂光是想想那副場景,都覺得胸口悶悶地發疼。

  事到如今,既然這傻子開口問了,林茂倒也不打算在喬洛河面前掩飾身份。只是如今他不能出聲,只能伸出手去,將手指搭在喬暮雲的掌心上,以指為筆,告訴他自己便是他那殺父仇人,死而復生的忘憂谷谷主林茂!

  然而……

  林茂還未將那個「我」字寫完,喬暮雲卻像是被拽了尾巴的貓一般跳了起來。

  「你你你……你……」

  他將那只被林茂摸過的手放在懷裡,蹬蹬往後退了好幾步,瞪著林茂說話都開始打起了結巴。那張披著人皮面具的臉上依舊是那副烏龜精般的蠟黃色,脖子卻已經完全紅透了。

  喬暮雲這時候真真與那被登徒子調戲後的良家婦女沒有兩樣,林茂看著他那副模樣忍不住皺了眉,半分驚訝半分惱,實在不知道這人咋咋呼呼的模樣是如何摘得菱花榜榜首的。

  林茂實在是年歲已大,加上生前久不管俗事,如今一顆老朽成核桃的心肝外披著一張鮮亮的皮,卻實在沒辦法知曉喬暮雲這懷春少年的滿腹心事。

  喬暮雲的掌心仿佛還殘留著林茂指尖微涼的觸感,真是奇怪……明明只是輕輕碰了碰他的手,他覺覺得是自己心尖尖上最軟嫩的一處被碰到了,一股酥麻之感從腦後一直炸到腳背,幾乎快要讓喬暮雲背過氣去。再加上這房間裡的燈光太細碎,照得他眼前一陣暈眩,他沒忍住瞥了一眼林茂的臉,竟然覺得那人周身像是蒙著一層朦朧的光。

  然而回想起這人之前的身份,喬暮雲那淌著糖汁的心裡無端端又泛起黃連一般的苦。

  他定了定神,低著頭同那人開口說道:「公子……你真的不要擔心,我與你之前相處的那人不是同一種人。」

  林茂見喬暮雲一臉糾結,依舊是滿腹疑惑,不知道他為何又說起了這個,隨後就聽到喬暮雲小心翼翼地繼續道。

  「我,我救你只是秉著良心,並未,並未想要讓你……總,總之公子你盡可安心,無論那三人多難纏,我也定然會救你出苦海……你也沒必要……再委屈自己……做這種事情。」

  林茂愕然地看著喬暮雲說著說著話面色便變得猙獰許多,在低頭看一眼他的手,關節都已被掐得發白。待到他好不容易想明白這位喬少俠的意思,林茂只覺得胸口一口血湧上來,頂得他眼前一黑,差點又暈過去。

  「咳咳……咳……你……咳咳咳……」

  林茂滿心想要罵娘,然而愈是氣急便愈是說不出話來,反倒是喉間疼痛引得他又咳了一陣,差點沒翻下軟榻。

  喬暮雲大驚失色地撲過來架住了林茂,伸手過來便準備要給林茂輸真氣。然而林茂剛被這人羞辱了一番,又怎麼會稀罕他的這道真氣,沒等喬暮雲運功,他便揚起手一掌往那人身上拍去。

  只是林茂林谷主當年就有些不堪好使的落雨掌,用他如今這幅弱不禁風的皮囊使出來,卻真如那春夜落雨般軟綿無力,不僅沒傷到喬暮雲,反倒讓林茂自個兒失了重心,整個人軟軟地往那蠢驢的懷中倒了過去。而喬暮雲這時也像是失了魂,以他的武功穩住林茂實在是太過於易如反掌的事情,可偏偏林茂往他懷裡這麼一倒,他竟然也被那纖瘦的身影帶得往後直直栽倒,最後兩人便以那極狼狽,極不堪的模樣齊齊自軟榻滑上滑落,滾倒在地上的錦繡軟墊之中。



第8章

  喬暮雲聞到了林茂身上散發出了一縷幽香。

  分明是冷香屑和著瑞香的氣息,一種是爐子裡燒的,一種是布料上熏的。然而偏偏極熟的香氣又與以往不太一樣,多了一絲纏綿的香氣。

  似花,似甘蜜,似南方枝頭碧葉間熟透的果實。

  啊,原來著便是這少年自有的氣息。

  每個人生來身上都有若有若無自個兒的一抹氣息,是從骨子裡皮肉裡透出來的氣,有的人臭些,有的人卻香些,喬暮雲接手金樓的香料生意已有三五年,這些道理自然都懂。春風里慣來在房間裡熏濃香,喬暮雲隨隨便便就能點出那些或催情或迷神的香料是什麼——他畢竟是內定的繼承人,早早得便吃了母親尋來的各色解毒丹,莫說是尋常助興的熏香,便是那要人命的毒藥等閒也奈他不得。

  這個道理他還是懂。

  他不懂的是,為何如今他聞著這一縷纏著林茂肉香的氣息,卻會是這樣神魂劇震,幾乎要斷了他的呼吸截了他的心脈。

  林茂卻是沒理會這位大少爺那霎那間的恍神,從軟榻上跌落下來時他恰好壓在了喬暮雲的身上。他身上的衣料是春風里特製的一種軟紗,看著與普通布料略微相似,摸著卻極薄極滑,林茂這般與喬暮雲滾作一堆,皮肉貼著皮肉,少年人極高的體溫明晃晃透過衣料傳給了林茂,即便是林茂這樣老朽遲鈍的人也覺得十分不堪。

  林茂以手撐地便要從喬暮雲身上起來,奈何這尋歡用的房子裡實在是錦緞堆一般,他剛剛用力,掌下的薄紗便是一滑——林茂只來得及悶哼一聲,又重新往喬暮雲身上倒去,掙扎間他還不小心扯了掩著軟榻的一襲幔帳,這實在不結實的布料邊如同緋雲一般徐徐落下,將林茂同喬暮雲兩人齊頭蓋腦攏了個嚴嚴實實。

  燭光從那半透明的幔帳外透過來,林茂異常蒼白的臉頰上邊染上了一些紅,一些髮絲被汗浸濕了,貼在他的額角和鬢邊,烏黑茂密的睫毛下是清澄的眼瞳,瞳孔中倒印幔帳透的那點紅痕,竟像是雙眸中燃著火。喬暮雲睜著眼睛,做夢似的看著身上這個人,只覺得幔帳之下那股甘美的香氣愈發濃郁,現世種種竟像是融化一般化作模糊一片,只留著胸口一顆心臟砰砰作響,不聽使喚。

  先不說喬暮雲陷入那般如夢似幻的境地,林茂這邊卻是心中暗惱,他被這香軟輕柔的紗布弄得有些束手無策,揮著手幾番想要掙脫出去都沒成功,反倒往喬暮雲身上摔了好幾下,總算是摔出了這位少俠的一聲悶哼。

  一隻手按上林茂的肩膀,喬暮雲慢吞吞地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

  「別著急。」

  他聲音極為暗啞地在林茂耳邊開口說道,又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慢慢地將那層層紗幔從兩人身上撥開來。

  林茂咳嗽了兩聲,掙脫出來後竟然覺得之前還覺得沉悶香膩的房間裡空氣竟然是如此清新。

  喬暮雲又細心地摟著他,將他抱回到了軟榻之上。

  其實林茂此時心中還在生氣喬暮雲之前那番侮辱人的話,可是經過剛才的一場意外,卻已經過了發脾氣的時機。林茂骨子裡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也做不出少年人那般蠻不講理的蠻狠模樣,只是被自己胸口的那股惱怒之意堵得喘不過氣來。

  而就在此時,喬暮雲一邊幫著林茂掖了掖被角,一邊慢慢地開口道:

  「之前若是我言語之中有什麼得罪的地方,還希望公子你能見諒。」

  「?」

  林茂隱約察覺出喬暮雲有些不對,然而那人帶著那副面目可憎的人皮面具卻看不出具體是什麼神色。

  「你……」

  喬暮雲還想說什麼,卻被門外一聲呼喚打斷了話頭。

  「大少爺。」

  從林茂的角度只能看到層層疊疊的布料外面隱約有個身影俯下了身。

  「忘憂谷的人找過來了。」

  喬暮雲的動作一僵,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好,告訴雲媽媽我馬上去過去。」

  與之前那魯莽蠢笨的少俠模樣不同,這一刻喬暮雲聲音低沉眼神冰冷,竟隱隱有了一絲狠辣的味道。

  林茂也聽到了那人的話,「忘憂谷」三個字落入耳中頓時讓他心中一喜。眼看著喬暮雲就要抽手離開,林茂趕忙伸手,卻有些虛弱無力,只用指尖勾住了那人的一隻袖子。

  喬暮雲連忙回頭,眼睛極亮地看著林茂。

  「別擔心,我不會讓他們將你帶回去的。」

  他沖著林茂斬釘截鐵地說。

  林茂氣極,幾乎又要噴出一口血,他還待開口,喬暮雲卻已經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林茂的唇間。

  「乖一點。」

  喬暮雲輕聲道。

  他聲音低沉語氣柔軟,同樣一番話若是落在小姑娘耳朵裡怕是能抽走一半魂魄,偏偏如今他對上的是林茂這個死而復生的老怪物。

  林茂眉頭皺得緊緊的,還未來得及探究為何自己聽著那三個字竟然覺得頭皮發麻胸口發悶,就被喬暮雲一指抵在穴上,重新又暈了過去。

  喬暮雲站在軟榻前看了那少年片刻……

  「大少爺。」

  匍匐在門外的人影終究沒忍住,又喚了他一聲。

  喬暮雲這才如夢初醒一般退後兩步,抬手拉下屋頂那燈上的琉璃流蘇中的一根。

  只聽到「吱吱」一聲響,林茂躺著的那張軟榻竟然平平向前移了一丈,露出了軟榻下一處暗室。

  喬暮雲將一動不動地林茂抱入暗室,小心翼翼地將一切都佈置妥帖。

  那少年暗室內睡得甜美,一隻手稍稍垂下,喬暮雲看著那人白皙如玉的指尖,想起之前他勾著自己袖子的模樣,心跳又是快了一拍。

  「少爺!」

  又是一聲急促的呼喚,憑著喬暮雲的耳力,已能聽到樓梯那兒傳來的陣陣喧鬧。

  喬暮雲不舍地又看了林茂一眼,這才從暗室中一躍而出。

  那軟榻悄無聲息移回了原位,喬暮雲佝僂下身子,地上的狼藉堆積在一起的布料稍稍收攏在自己的懷裡,再看他,已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妓樓下僕了。



第9章

  林茂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的晌午,忘憂谷的人早已去得遠了,他也被人騰挪到了另一處屋子。與那香豔旖旎堆滿錦繡紗幔的房間不同,如今他呆的這地方卻是清淨了許多,地上鋪著整塊平整的青石磚,上好的竹木窗欄,他的床上披著月白細麻的帳子,踏腳前立著半舊的淡青屏風,那屏風上繡著一叢翠竹,竹葉上一隻蟬活靈活現,似乎能叫出聲來。林茂睜開眼睛後也沒做聲,依在那枕頭上靜靜地將房裡仔細打量了一番,而後在心底歎了一口氣。

  雖然說周圍的擺設都透著一股清高的文人氣,林茂卻沒錯過案幾上插著的那叢新鮮杏花,還有帳子上蝶撲牡丹的暗紋。

  他怕還是在春風里這該死的妓樓裡頭……

  「你醒了。」

  恰在此時,喬暮雲推了門進來,恰好對上林茂懨懨的視線,一張極英俊的臉上暫態露出了個極燦爛的笑容,看著竟然透出了幾分傻氣。

  他今天總算沒戴那張瞎眼的人皮面具,只是林茂看著他還是覺得糟心。他今天穿著一身極華麗的玄色織金長衫,腰帶頭飾上都有鎏金托綴著拇指大小的碧綠翡翠寶石,看著沒有半分江湖氣息,倒像是哪裡來的冤大頭富家公子。

  林茂實在是不喜歡這幅扮相,再想起這人之前的所作所為,就愈發覺得喬大公子這幅模樣十分礙眼,偏生那人還故意要坐在他床沿,將那張討人嫌的臉湊得極近。

  「木,木公子,之前是我太唐突了……」

  他沖著林茂開口道。

  林茂愣了半天,瞪著喬暮雲那不知為何越來越紅的臉,死活沒搞明白這一聲「木公子」指的是誰。

  那喬暮雲對上他的眼神,鼻尖上沁出了些許細汗,極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揉了揉鼻尖:「那個,之前我令人換了你的衣服,這才知道公子的名諱……」

  林茂眨了眨眼,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他死前穿著的那套衣服上確實是有個「木」字。

  只是一想到那個「木」字的由來,林茂的額角卻是跳了跳。

  他死前那段時間病得厲害,不愛見人,暈暈沉沉間一日三餐衣食住行皆由常小青打理。等到他回過神來時,那江湖中武功第一人不知為何竟然便迷上了製衣——林茂從裡衣到外袍,一針一線皆出於常小青之手。

  林茂是真心覺得這樣有些不大妥當,然而看著那孩子一幅極認真的鑽研模樣,難免少了幾分底氣同他說這回事,便尋了一個機會,同他開玩笑道「這份活計自古以來理應是由自家媳婦兒經手,小青你卻是辛苦了。」

  偏巧,那一日恰好金靈子也在一旁伺藥,那人來瘋的二徒弟不僅沒幫著林茂打消常小青這份熱情,反倒積極地慫恿他多學些繡花花樣——

  「你老是讓師父穿著這樣素淨的衣服怎麼行,若真是哪家的媳婦兒,總要在那袖口衣襟上弄些精巧的花樣才對。」

  林茂當時聽著就覺得眼皮直跳,第二日再見到到小青,就看到那高大健壯的男兒面目凝重地坐在窗前,手中持著一根細如牛毛的繡花針,正小心翼翼對著花樣往林茂的裡衣裳繡花。

  當時林茂實在沒忍住,將小青叫到窗前罵了一頓,恨他不好好在江湖上出人頭地,每日在自己床前做這些婦人般的伺候之事,說著說著平白心中多了七分心酸三分無奈——他也知道是常小青天性孝順才這般細心守著他這沒用的師父。後來糊裡糊塗的,常小青的繡花大業便止於這場沙啞低沉的喝罵。他往林茂裡衣裳繡的,原本應當是個「林」字,不過因為繡得慢,到最後也只繡了半個字,歪歪斜斜一個「木」字繡在了袖口。

  林茂那一日罵他罵得兇,到底體諒他的心意,日常便常常穿著這件裡衣,直至他病得藥石無醫,病得在常小青的胸口斷了氣,直至他冷冰冰硬邦邦裹著這層衣下葬。

  想來喬暮雲看到的便是那個「木」字便產生了誤會。

  林茂從記憶裡回過神,正想解釋,喬暮雲又搶先在他前頭開了口。

  「如今你喉嚨受傷略重,怕是不方便講話。我令人拿些筆墨過來,你要是想說些什麼寫下來可好?」

  他小心翼翼地說,眼神中倒是透露出了一些羞赧。

  說來也是,自從與這位木公子相遇之後,喬暮雲就愈發覺得自己像是著了魔。那人一顰一笑都被他刻在腦海之中,沒事便忍不住從心底翻出來細細地品嘗一番。那美少年之前伸手在自個身上手指輕劃的場景自然也是如此,只是喬暮雲將那一日場景翻來覆去沒日沒夜地回想了許多遍,漸漸地察覺出了些許不對味。再然後,總算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木公子當初恐怕是想以指代筆,好同他溝通,只是他當時滿腦子都是那等齷齪下流的事情,理所當然便想歪了——倒也難怪後來木公子再看他時,視線總像是帶了小勾子,略有些刺人。

  偏偏木公子就是那樣帶著幾分惱意瞪著他,他也依舊是覺得心口甘甜。喬暮雲一邊覺得自己當初竟然有那般齷齪的想法實在該死,一邊又被木公子瞪得全身酥麻,便不敢多抬頭,拍拍手令人抬了竹制的小幾到了床上。

  小幾上整整齊齊放著一疊天青色撒金箋,羊脂玉的筆托,湖州簡家狼毫筆,一方明製古墨。

  林茂暗自皺了皺眉,知道光是這套文房具所費怕是要三兩金不止。他先前在溫泉旁見著喬暮雲,還覺得這孩子雖說出身富貴,衣著配飾上卻看得出樸素刻苦修身——只是沒想到這喬暮雲到底是金樓喬家的人,行事自然一如他記憶中那般嬌橫奢靡。

  他輕輕歎了一口氣,伸手拿起了那支筆準備寫下自己的真實身份,沒想到原本極為簡單的事情,如今卻是難之又難——他手肘無力,手指更是酸澀不堪,光是拿起這支筆,整隻手便顫抖不已。

  「啪——」

  還麼來得及反應,那支筆竟然直直從林茂手中脫落,摔了下去,筆尖落在紙上,落下一團烏黑墨團。

  (這是怎麼回事?)

  片刻後,林茂滿臉慘白將筆放了回去,他左手扶著自己右手手腕,心中一半詫異一半驚慌。他早就知道死了一遍之後自己身體情況十分不好,卻沒有想到筋脈堵塞內息虛浮到了如此境地,竟然連雙手持筆都做不到,那麼他的武功……



第10章

  林茂知道自己的武功怕是廢了。

  無人告訴他這事,但是眼瞅著那支筆落下去汙了那張好紙,電光火石之間這念頭便明悟般落在他心裡。

  從墳裡爬出來時候他體內倒是還殘留有一絲細如蚊煙的內息,如今再探去他體內卻是空空蕩蕩,比那從未習武的尋常人還不如。

  總算是真真切切地意識到這點,林茂驟然失了血色,他身體微微一顫,伸手捂住了胸口:哪怕林茂這一生從未真正在意那等高深武學,驟然淪落到這般武功全廢的境地,還是覺得心頭劇痛,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喬暮雲自進門來之後一雙眼睛就從未從林茂身上離開,林茂神色間那點哀痛落在他眼底,炭火一般點燃他胸中那滿滿擔憂惶恐。他一把扶住了林茂消瘦的身子,卻覺得自己懷裡像是摟了一塊冰,那人氣息極亂,額頭上細細一層冷汗,愈發顯得羸弱,仿佛那燒得極精美纖細的琉璃玉器般一碰即碎。

  「木公子!」

  喬暮雲實在是見不得這少年露出這般神色,立刻就心神大亂。他匆匆忙伸手探入林茂衣襟之間,掌心滾燙貼上那人冰涼的胸口,往林茂體內送了一股內力。

  然而片刻後,他便睜大了眼睛,皺起了眉頭。

  「這是怎麼回事?」

  喬暮雲失聲驚道。他倒是立刻就察覺到了林茂的狀況——他的陽轉功已是十轉大成,可送入林茂的體內卻只覺得一片空虛死寂毫無波瀾,簡直就像是給個死人運功一般。

  林茂倒是能察覺到喬暮雲捂著他胸口的那塊有些許的熱氣,只是如今他早已知曉自己體內經脈凝滯斷絕,喬暮雲哪怕是將畢生功力傳給他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唯獨只會損了這人的元氣。到底是故人之子,林茂垂著眼簾,伸手搭上喬暮雲的手腕,將他的虛虛地推開了。

  可是林茂的這般好意,卻讓喬暮雲頓時急了,他反手又將林茂的手握在掌心,極殷勤忐忑地開口道。

  「可是還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林茂如今口不能言手不能書,心情也是極差,實在不耐煩應付這傻腦小兒,便搖了搖頭,只希望能得個清淨。偏生喬暮雲還是不放過他,依舊將他摟在懷裡,另一隻手還是貼著他的背,徐徐往他體內送著內力。

  林茂皺了皺眉頭,他暗暗覺得這姿勢有些不太妥當,然而他掙了幾次沒掙開,喬暮雲臉上卻像是犯了熱病般冒了汗。

  「木公子,你臉色太差,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容我再為你緩一緩。」

  林茂見喬暮雲眼中擔憂不似作偽,心中一鬆,緩緩歎了一口氣,便也沒有再掙扎。畢竟他這樣被喬暮雲摟著,少年人身上充足的火力透過衣衫傳到林茂這裡來,他胸口的那陣煩悶倒是要好上一些了。

  然後他又聽得喬暮雲打了個響指,便有青衣小僕躡手躡腳利索地進到門內。喬暮雲側耳在那小僕耳邊急切吩咐了幾句,是在叫人喚個名醫過來。

  那僕人聽了喬暮雲的吩咐,臉上倒是透出了一些為難。

  「可是媽媽說如今城裡有人看的緊……」

  「不妨事的,你只管叫那等名醫來,診金不是問題。」

  喬暮雲沒等僕人說完話便硬邦邦地說道,如今他板著臉,看著倒是有了幾分可怕。

  那小僕連忙應了,飛快地倒退著出了房門,連點腳步聲都沒有。

  林茂沒把房間內這等小變故放在心上,他懨懨半躺在喬暮雲懷內,心緒紛亂之極,連喬暮雲那熱烘烘的胸口都未曾顧及,更何況那小僕與喬暮雲的幾句耳語。

  話又說回來,如今林茂倒是對自己身體這般狀況有個模糊的猜測——說來說去,只怕還與他這離奇死而復生的經歷有關。然而林茂之前便對自己身上的異樣尋思良久,也未曾想到半點線索,現在就更是一頭霧水,茫然而不知如何是好。

  怕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茂心中黯然這般想道。

  又過了半晌,有人敲門,之前林茂見過的那伶俐小僕推門進來,身後卻跟著一個珠光寶氣豐乳肥臀的少婦。喬暮雲一見那人便忍不住黑了臉。

  「怎麼是你?」

  「怎麼不是我?」

  那少婦掩嘴一笑,語氣倒是十分不客氣。

  「你讓人喚個名醫來——我難道不是嗎?」

  那人屈膝草草行了一個禮,隨後沒等喬暮雲發聲便已經大喇喇繞過屏風靠近了床頭。

  「知道喬少爺寧願惹惱那等麻煩人也要藏起來的小嬌嬌,我總要看上一看才行。」

  聽著這毫不客氣的話,喬暮雲的眉頭便皺得愈發緊了。

  江湖中三大名醫:聖手無常喬洛河,白骨僧人印栩……然後,便是花倌人玉無心。

  玉無心十二歲入行,花名兮若,十五歲便成極有名的紅倌人,之後陰差陽錯學了一身高深醫術,在江湖上立穩了腳跟。金樓喬家與她互有干係,也說不上是陌生人,只是這玉無心向來行事放蕩為人不齒,喬暮雲為這位木公子找名醫時,莫名就不想將人帶到他面前。

  奈何喬少俠那一日夜入忘憂谷禁地,已是捅了一個極麻煩,極危險的馬蜂窩,雖然說那三位衰神沒抓著喬某人的狐狸尾巴,卻也眼睛牢牢地盯在了喬暮雲的身上。春風里作為喬暮雲手中產業,如今就算是每日倒出去的夜香買進來的胭脂都被人細細地查過了一遍。喬暮雲命人請名醫,能請來的也只有眼前這喚作玉無心的婦人。

  想通這節之後喬暮雲暗暗咬牙,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側過身,將懷中藏著的林茂露了出來。

  玉無心先前臉上還帶著些許戲謔之意,看到林茂之後卻是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

  「我的個乖乖,喬少爺你這買賣做得值啊!這美人兒光看著都能讓榨出精——」

  喬暮雲冷冷瞥了玉無心一眼,那目光如刀,幽深似冰,內裡隱約壓不住的一絲暴虐寒意頓時讓她噤了聲。

  林茂倒也是知道玉無心這人的,先前他病得尚不重時常小青也請了這人入谷診病。只是那個時候玉無心卻是被人點了啞穴,當時他還好生責怪了小青一番,如今看來,恐怕也是常小青怕她說話不太乾淨特意讓她閉了嘴。

  不過林茂這時候看著這玉無心在他面前嘰嘰呱呱一番,哪怕知道她嘴裡那話怕是不好聽,他這種上了年紀的老骨頭卻還真不在意。要真說起來,若他沒有這死而復生返老還童的事,玉無心在他面前也就是個小姑娘罷了。

  有外人在,林茂便實在不好再窩在喬暮雲懷中,他稍稍直了身子,在床上給玉無心行了禮,那副柔弱纖姿落在玉無心眼裡,也讓這婦人略略有些臉紅。再同他說話便規矩了許多——當然,也是因為喬暮雲瞪著她的那副模樣也實在是有些可怕。

  玉無心先是給林茂診了脈,又幫他看了看喉嚨——這些之前也是找了城裡有些名氣的大夫看過一遍的。玉無心又將之前那些醫生留下的脈論看了一遍,臉上神色絲毫未變,一對桃花眼笑眯眯彎成了月牙。

  「不礙事,我先開幾個方子,先吃吃看。」

  她這般說道。

  喬暮雲看了她一眼,等她告辭時便找了個藉口一同出了門。

  到那樓下隱蔽的地方站住,喬暮雲再看玉無心,婦人的臉上果然毫無笑意,十分凝重。

  「敢問喬少爺,你可是對這位公子做過什麼?」她冷冷問道,語氣中竟是有些尖銳之意 。

  喬暮雲莫名便有些煩躁。

  「木公子到底怎麼了?」他追問道。

  玉無心又看了他一眼,見他臉色焦急目光卻很清明,實在不像是她所想的那種人,才慢慢開口。

  「這位木公子體內生息微弱是我前所未見。怕是那剛死之人的陽息都要比他強些……要麼,就是他生來胎裡不足陽氣極弱,人稱『活死人』那般長大……要麼,就是他被人折騰得太過,活生生耗盡了腎氣精血,斷絕了內息運轉……恐怕還曾經瀕死,又強行餵秘藥吊了命,那經脈失了陽火津液調和運轉,漸漸就失了活性,最後便是如今這幅模樣。」

  玉無心說話時便將頭低了下去,她沒敢對上喬暮雲的視線。名醫當久了,自然也有不得不當烏鴉嘴的時候,玉無心經歷這種事情經歷得多,卻從未像是今天這般覺得面前之人如此可怕過。

  偏偏喬暮雲許久都沒吭聲,玉無心無奈之下又接了下去:「還有他喉嚨裡那傷……」

  她慣來是說話極不遮掩的,偏偏想起木公子那喉傷,她莫名地就有些說不下去。

  「那傷怎麼了?」

  喬暮雲陰森森地追問了一句。

  玉無心呼吸一頓,聲音又壓低了一些。

  「是被人用什麼東西強行捅到了喉嚨裡,結果弄得太狠……」

  她說得隱晦,然而喬暮雲卻也不是那等全然不知世事的酸腐書生。

  那種下三濫的妓樓裡倒也常有這種事情,有的人強行逼迫倌人用嘴伺候,然而咽喉之處本不是做那等事情的器官,若是遇上那種天賦異稟之人存心折騰,哪怕是老練的倌人難免也要歇上好些天,平日裡也只能喝流食,挨不得半點辛鹹之物。

  當然,像是林茂這般傷得半句話都說不出口的倒是少見,只是喬暮雲想到玉無心之前說的那番話——那些人甚至都能將他折騰到瀕死,若是真的讓他做那種齷齪事情,恐怕也絕不會有任何憐惜之情。

  喬暮雲木然地站在那兒,一語不發,背後的重劍斬塵卻嗡嗡低鳴,縈繞不絕。

  玉無心低頭半晌未曾得到喬暮雲半點回應,便抬頭朝著他看了一眼。

  「哎呀——」

  只這麼一眼,她便沒忍住倒吸一口冷氣,往後連退了三步。

  實在是……

  實在是這人氣息太過兇暴,泛紅的一雙眼睛看過來,漆黑的瞳孔裡沒有半點理智,只有鋪天蓋地的瘋狂的殺意。



第11章

  那花樓外依舊有樂聲煙氣一般飄入窗內,玉無心依舊保持著之前的姿勢站在原處,背上已是沁出了些冷汗。

  她小心翼翼,心驚膽戰地看著喬暮雲,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摸向自己的袖口——袖縫那兒有一串拇指大的羊腸膜縫的藥粉包,裡頭擱著各色毒粉迷魂散,卻是她用來保命用的。

  而掐在此時,廊下響起一陣細碎腳步聲,一名小僕端著食盒弓腰走近來,一眼看到樓下自家大少爺站在那裡,也是嚇了一跳。那食盒之類輕輕發出一聲脆響,怕是裡頭碗盤相互磕了一下。

  喬暮雲聽見那聲音,眨了眨眼睛,玉無心再看他,這人眼底滔天血色驟然褪去,在旁人看來,樓下這位公子依舊是個儀容俊秀,英氣逼人的爽朗少俠。

  不等玉無心開口,喬暮雲已偏頭衝著那小僕笑了笑,吩咐道:「剛才我聽著食盒裡有響,裡頭湯水怕是有些灑出來,就先不要送上去了。」而後又加了一句,「換個手腳輕巧些的人來送。」

  那小僕駭得滿臉青白,趕忙點頭退了下去,心中卻沒忍住腹誹:食盒內各色菜肴都是蓋了蓋好生封好的,剛才他不過頓了下步子,哪裡可能撒出湯水。而後又沒忍住心疼起食盒內的食物來,要知道春風里雖說是數一數二的銷金窟,在喬家看來卻也是上不得檯面的地方,於是喬大少爺的衣食住行要用的食材器具都是用快馬從喬家本家那兒送過來的——這食盒裡的食物自然也是從喬少爺自個兒的份例裡出,先不說那些湯湯水水中用了價值連城的山珍海味,光說那一碗熱氣騰騰胭脂米,都是有市無價,等閒連皇家都採買不到的奇珍。

  倒是真不知道被喬大少爺帶進樓裡的這位是個什麼來頭……這小僕心中納悶,看這位少爺待那人簡直就像待自己的眼珠子,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只怕是放在了心上的人——卻又是遮遮掩掩的,至今也只有從喬家帶過來的心腹才見過那人。

  那廂小僕心中對林茂來歷幾番揣測,這廂玉無心思索再三,總算是同喬暮雲開了口。

  「我曾聽聞無名寺早已將你的戾毒治好……」

  喬暮雲目光一暗,臉上倒是露出了一個笑容來,道:「陽轉功若是修到十層以上,這戾毒自然就好了。」

  玉無心眉頭一跳,差點將那句「那你的陽轉功可是修到幾層了」問出口。

  好在她雖然並非自小浸染在江湖中,成了這該死的名醫之後倒也多多少少知曉了一些江湖人的禁忌,一句話在舌尖鑽了一個圈,被她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喬暮雲瞥了她一眼,那爽朗少俠的笑容面具似的貼在臉上,動也不動,倒像是沒察覺到面前這婦人百爪撓心的好奇一般。

  喬暮雲的母親生來便有心疾,是靠著喬家流水般的奇珍藥材給養大的,然而到了懷喬暮雲時,這脆弱不堪的心臟便實在負擔不了,差點兒便要一屍兩命——好在他那號稱神醫的父親不知道去哪裡找來了只在古籍傳說中才有記載的一味靈藥焚天果。

  這焚天果號稱能融血鑄心,喬洛河靠著這靈藥,總算是將這母子兩人給救了下來。

  只是焚天果固然救了兩條命,卻也給喬暮雲帶來了個極大的隱患:喬暮雲生來便是練武奇才,然而隨著武功見長,性情卻變得格外陰晴不定。開心時倒是個極正直極討喜的少年人,然而不經意間他便容易失了神志,變為一個殘忍冷血無情的弑殺嗜血魔鬼。

  偏生他發病時武功便會暴漲,十多歲的年紀,竟然能讓尋常高手近不了身。也是虧得當年無名寺主持在喬家做客,一眼看出喬暮雲的不妥,才沒能釀成大禍。

  原來那焚天果既然號稱焚天,內裡藥性自然是非一般的兇狠霸道——喬母吃了焚天果,自己固然治好了陳年心疾,焚天果那多餘的藥氣卻當時尚在喬母腹中的喬洛河全然吸收,所謂焚天入體便為戾毒。

  多年來喬暮雲修身修心,就為著不讓這戾毒發作,免得化為那肉身修羅,為這他差點兒沒被送進無名寺去當和尚。好在老禿驢慣來裝神弄鬼,總說時候未到,後來又傳了喬暮雲號稱能克制戾毒的陽轉功,喬少俠才沒有變成喬大師。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陽轉功修到十層以上便能完全化去戾毒……喬暮雲練到十層,卻覺得這陽轉功已經是到了極致,再無精進可能,不知道所謂的「十層以上」到底是個什麼境界。加上戾毒雖然說數年未曾發作,如今他心思動搖竟然隱隱又有抬頭的意思……

  一時間喬暮雲心中有些紛亂,見到玉無心這幅把他當個奇珍病例來看的模樣,愈發覺得心頭煩悶。

  這時恰好有那輕手輕腳的僕人將換過的食盒端過來,喬暮雲便順手接了過來,略過玉無心往樓上林茂那送過去了,留下了那僕人站在樓下目瞪口呆,看著自己家這位錦衣玉食的大少爺竟然做這等伺候人的事情,嚇掉了一地下巴。

  ******

  喬暮雲推門進房時,便看間他心尖尖上那位木公子正百無聊賴靠在床上發呆。聽著聲音,他便偏過頭來看了喬暮雲一眼,縱然是這幅衣衫淩亂臉色蒼白的模樣,這一眼依舊是染著懾人心魄的豔色。

  喬暮雲手上微微抖了抖,食盒裡又有一聲清脆磕碰,他卻是真的沒聽到。強忍著那莫名竄上臉頰的熱意,他小心翼翼揭開了食盒,將裡頭的飯菜一碟一碟小心翼翼端到了桌上。

  然後又靠到了林茂身邊,將他扶了起來。

  「可有力氣到桌上吃飯?若是不成,也可以在床上吃的。」

  他柔聲問道。

  聽了玉無心之前說的那番話,喬暮雲如今看這位木公子,心中的憐惜之情簡直一發而不可收拾,待他簡直是琉璃翡翠做的人一般,恨不得能含在嘴裡捂在胸口,說話時候這股柔情蜜意不自覺就透了一點兒出來。

  然而林茂如今卻是被少俠這細聲細氣哄小孩一般的語調逼得打了一個冷戰,愈發覺得喬暮雲哪哪兒都不大對勁。林茂搖頭,示意自己實在是沒有胃口吃飯,然後又伸出手,勉勉強強在喬暮雲身上勾起了字。

  他知道自己如今身體不大對勁,眼看著一分一秒就這樣衰弱下去,愈發不耐煩在這該死的春風里同這位腦子不大好使的少爺糾纏,只盼著能早日回了忘憂谷——也好能再多看徒弟們一眼。

  不過在表明身份時候,林茂的指尖略略一頓。

  他自從墳裡爬出來便有些狼狽,被喬暮雲擄走更是一個巨大的烏龍……死而復生之事玄妙無比,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就更不要說與人解釋來龍去脈了。

  算了,在喬暮雲這裡,姑且就當這個「木公子」好了。

  林茂接著寫下去,並未多解釋自己的身份,只告訴喬暮雲自己是林茂的故人,與忘憂谷無冤無仇,並非那等受欺侮的人,如今欲回忘憂谷去,希望喬暮雲能送他一程。

  那喬暮雲最開始還有些神魂顛倒心思澎湃,然而他慢慢琢磨出林茂的意思之後,倒像是青天白日裡劈下一道神雷,幾乎將他的魂都劈得灰飛煙滅。

  「等等,你,你是說……」他半晌都沒有回過神,喃喃許久都未曾拼湊出一句整話,「你……你還要回那……忘憂谷啊……」

  林茂被他這幅淒然模樣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便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因為身體太過於虛弱,光是穩著手腕勉強在喬暮雲掌心勾出這些個字來便惹得林茂有些喘。

  喬暮雲腦子裡一片紛亂,偏偏旁邊這人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卻異常明顯地印入他的心神中,他呆呆地看著木公子那張豔麗逼人的面孔,心口像是被一把極銳利的錐子刺了一下,先時並不覺得痛,只覺得有什麼東西漸漸地,漸漸地湧出來,末了才發現那分明是心頭的血,合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痛楚,慢慢地從胸口的位置湧上來。

  「可是你的身體……」

  喬暮雲想起玉無心的話,差點兒說出口,最後又活生生的咬住了舌尖頓住了話頭。

  是了,這江湖如此之大,能做下惡事的人自然也不只忘憂谷的那三位。

  這樣喪心病狂駭人聽聞的事情,於男子而言也是極大的痛處,他又這麼能血血淋淋去揭人傷疤呢?喬暮雲又想起之前木公子自刎的那一幕,後者雖然說只誤會,喬暮雲卻不會忘記那一刻木公子臉上的哀痛……恐怕他是來找那林茂幫忙主持公道的罷?未曾想趕到時那老頭早已去世,才會讓他心灰意冷……

  如今木公子急著趕往忘憂谷,是想要求剩下那三人為他報仇嗎?

  喬暮雲癡癡看著林茂,神色凝重地握住了他的手。

  「木公子,你若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跟我說,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定然是能比忘憂谷那三人更盡心力的。

  喬暮雲的話還未說完,就見到林茂虛弱的搖了搖頭,後者伸手,在他掌心堅定地劃下四個字。

  【回忘憂谷】

  喬暮雲臉上一僵,那滿腔真情實意化為酸楚,血淋淋哽在喉間,吞不下,也吐不出。



第12章

  那天晚上從林茂房裡出來,喬暮雲的臉色便是明晃晃的難看起來。

  林茂堅持要回忘憂谷,惹得某位情竇初開的少俠心裡是極為不好受——只是這番微妙情誼,喬少俠此時自己都尚未弄清,哪裡又敢在林茂面前顯示出半點來?

  到頭來也只能強笑著點了點頭,心中抓心撓肺只想知道心中佳人與那忘憂谷是何干係,轉念又想,就算知道了他們之間的干係,到頭來木公子與他喬暮雲卻實在是半點關係都沒有的……

  頓時,這位名滿天下武功蓋世的少俠便心肝肺齊刷刷地痛起來。他心力交瘁,草草同林茂商定了第二天帶他入忘憂谷的事,便從那人房內落荒而逃。出得門來,喬暮雲從喬家帶來的那些下人見他神色不妙,皆是屏息凝神,伺候時愈發小心起來,偏偏喬暮雲今個兒倒像是被鬼上了神,不僅沒像是之前幾晚那樣回房打坐寧神,反倒在春風里內無頭蒼蠅一般亂逛了起來。

  春風里如今的當家人雲媽媽擠出笑意來,遠遠綴在幾個本家下僕的身後,心中是叫苦不迭。

  若說春風里對其他人來說是銷金窟,對銜金含銀的喬家人來說,這煙花之地怕也就是比豬圈稍好些的地方,雲媽媽是生怕有人不長眼衝撞了這位大少爺。然而怕什麼來什麼,只見那喬暮雲信步走到了一處水榭旁邊,正好是樓裡倌人唱曲的時候——只見那小湖中間緩緩駛來一隻小舟,一位倌人立於舟上,唱的卻是一首《蟾宮曲》。

  「半窗幽夢微茫,歌罷錢塘,賦罷高唐。

  風入羅幃,爽入疏欞,月照紗窗。

  縹緲見梨花淡妝,依稀聞蘭麝餘香。

  喚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

  這泛舟唱曲,乃是尋歡作樂之前的一點兒情趣,不過喬家人怎樣的天籟之音未曾聽過,如今這位清倌人唱的曲實在是有些附庸風雅,糊弄外行人倒還行,落在喬暮雲耳朵裡……雲媽媽想著都覺得自己有些躁得慌。

  偏偏喬暮雲此時竟然還在水榭旁站定了,他側耳聽著倌人反復唱著最後那句「喚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神色莫測。

  雲媽媽背上汗出如漿,暗地裡擺了一個手勢,不多時,那小舟上的倌人便消了聲音。

  喬暮雲卻驟然間回過頭來,直直望向雲媽媽。

  「怎麼不唱了?」他問,頓了一瞬,他又開口,「就按照原先的單子唱吧……再給我送瓶酒來。」

  說完,喬暮雲足尖一點,在那水榭的幾處橫欄上縱身輕躍了兩下,瞬間便翻上了屋頂,留下一干人大眼瞪小眼僵立在原地,好半天都未曾回神。

  不說雲媽媽是如何誠惶誠恐叫人繼續唱曲,也不說那些喬家僕人是如何嚇了一跳慌慌張張為喬大少爺送去整瓶的仙白露……

  喬暮雲跨坐在高高挑起的簷角垂下一條腿來,滿腹都是自己的心思。

  倌人在湖中又開始唱起了曲,聲音依稀有些抖。

  這回換了個曲,唱的是折桂令——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喬暮雲聽著那幾句相思,呆了一呆,往嘴裡灌了一口酒。

  「……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遊絲。」

  月色如銀,冰涼涼地灑下來。

  喬暮雲坐在高處,位置竟然恰好對上不遠處那位木公子居住的小樓視窗。

  只是那人體虛,這是早已睡去了吧?那視窗漆黑,夜色中只有個輪廓,偏偏喬暮雲的目光卻像是被人牽住,定在那窗口許久都移不開眼睛。

  「空一縷餘香在此,盼千金遊子何之。證候來時,正是何時?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喬暮雲又往嘴裡灌了大半瓶酒,聽著這不入流的小調,舌尖上極香甜的瓊漿倒像是變苦了一般,咽到肚子裡,心中那一點寂寥驟然化作了十分。

  這一晚,喬暮雲自個兒也不記得在屋頂上就著冷風寒月喝了多少瓶酒,只知道樓下湖中小舟上的倌人換了三個,翻來覆去唱著那些他本看不上眼的相思怨念。

  那幾句相思幾句思量,竟然也讓喬暮雲這樣的武林高手恍恍惚惚染了八九分醉意。

  那幾個喬家帶來的親信一直緊盯著喬暮雲,見到自家主人已經不勝酒力,便連忙上得屋頂來準備帶他下去。然而喬暮雲卻是在簷頭處定定地站住了,並不讓人近身。

  「莫著急,我沒事。」喬暮雲醉眼迷蒙道,「只是這幾句曲唱得好……唱得真好,能唱到人心裡去。」

  他偏頭,極苦惱似的想了些什麼,轉臉便又往林茂居住的那棟小樓望去。

  「……這樣好的曲,真得讓木公子也聽一聽。」

  說完,不等其他人阻攔,夜空中喬暮雲衣袂一展,隨後便如同黃雀一般朝著那棟小樓掠去。

  ***

  不過是幾個呼吸間,喬暮雲便到了林茂房門前。

  也許是內力流轉間帶走了些許酒意,喬暮雲盯著那暗沉沉的門扉,忽然停住了腳步。

  「木公子……你睡了嗎?」

  他將額頭抵在門框上,輕聲道。

  「若是你不介意,我想來同你說說話。」

  然而林茂體弱,睡前已經灌了碗玉無心開的安神藥,正是睡得深沉的時候,自然不會應喬暮雲的呼喚。

  那喬暮雲便傻傻露出了一個笑容來。

  「那便是不介意了……我進來了。」

  說罷,他推開了門,帶著滿身酒氣大步進了林茂的房門。

  轉過屏風,喬暮雲便看見床帳裡林茂正背對著門口側著身子熟睡,身上蓋著一床秋羅錦的薄背,底下墊著新羅綿裹羊毛制的軟墊。

  喬暮雲在林茂的床邊坐下來,怔怔地盯著那人一頭鴉羽似的青絲,因為身體虛,到了夜裡這人身上便起了虛汗,有幾縷長髮蜿蜒黏在那一小截露出來的脖子上,愈發顯得那皮膚白如凝脂。

  許是因為被人盯著難受,林茂嚶寧一聲,翻了個身,那夢中素白的一張臉正對上了喬暮雲,臉頰上薄薄一小片枕頭壓出來的紅痕,倒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上有片桃花色的沁。有因為身體不適,即便是在夢中,林茂也是眉頭微皺,漆黑濃密的睫毛不安穩地輕輕簌動,眼角隱約還有些微的濕意。

  喬暮雲的呼吸驟然一頓,酒意上了頭,伸手顫巍巍按上了林茂的眼角。

  「唔……」

  林茂低吟了一聲,依舊未曾醒來,只不過從被子裡伸出手,虛虛地將喬暮雲那惱人的手指往旁邊擋了擋。

  也不知道怎麼的,喬暮雲就那樣沿著林茂滑膩柔軟的手腕輕輕反手一撈,輕而易舉就將他的手合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怕是睡前沐浴了罷?林茂稍稍一動,喬暮雲便覺得這房間裡隱約有暗香浮動,他沒忍住,低頭在林茂手指上輕嗅了一下……

  香氣撲鼻。



第13章

  所謂的形神俱滅怕是不過如此——

  喬暮雲聽著心底有個聲音同他說道。

  他握著林茂那隻手,那一縷稍縱即逝的幽香卻像是入了魂,半晌都回不了神。一顆心在腔子裡活蹦亂跳,敲得他肋骨發疼。

  腦袋裡紛紛亂亂恰是狂風刮了燦然綻放的一樹桃花,一時間像是有千頭萬緒,仔細想來又覺得腦袋空空,只留有林茂那張皎潔如月般睡去的臉。

  隱約間,倒是有些念想如同魚自深水浮出一般慢慢顯現在他心間,然而他卻實在是不敢去細想,只因為他下意識便知道,那念頭若是真想明白了,只怕就是萬劫不復。

  但林茂那消瘦的身影近在咫尺,喬暮雲又活生生用那仙白露把自己灌了個半醉,就算那念頭再是有危險,也實在有些按捺不住的徵兆。

  心旌搖動中,喬暮雲體內陽轉功怕是也感應到他氣息不穩,便自發地運轉起來,恰好將這位少爺胸口那點綺念敲了個粉碎。

  「噗——」

  猝不及防間,喬暮雲一掩嘴,一口鮮血徐徐沿著指縫流淌了下來。

  一股火燒般劇痛沿著喬暮雲的丹田一路燒上心口。喬暮雲暗道一聲不好,他娘胎裡帶來的這個毛病最忌諱的便是心浮氣躁,更怕的是動了神魂。喬暮雲這個晚上倒是將那點忌諱犯了個遍,那許久未發作的戾毒果然就抬了頭與那陽轉功對沖起來。

  喬暮雲吐了血,自然知道自己內腑怕是已有小傷。

  【糟糕!】

  他心想,明知道不應該,還是忍不住焦躁起來。

  該死的戾毒發作起來可謂六親不認醜態俱出,赤身裸體如同野獸般嘶吼的情景也是有的。哪怕知道如今自己陽轉功已經修到頂層,再不濟也不至如此,喬暮雲還是連忙起身,跌跌撞撞飛快出了房門。他如今待林茂萬分真心,心底自然有了顧忌,生怕若是自己一個不穩發作起來會牽連到夢中的林茂。

  他卻不知道,那廂他飛快地尋了密室服了丹打坐調息的時候,這邊的林茂卻搖搖晃晃地從床上起了身,不過動作卻很是怪異。

  他眼睛還是緊閉,眼皮下眼珠微微顫動,呼吸也重了許多,顴骨上多了兩抹嫣紅,看上去像是在做個什麼噩夢。喬暮雲倉皇離開時,自然沒注意到自己之前吐的那口血,已有幾滴落在了床前白玉製的踏腳上。

  那鮮紅的極點在那白玉上凝成殷殷幾點,還未曾乾涸。

  林茂極其怪異地直直下了床,閉著眼在房裡轉了一圈後,在那踏腳前站定了。然後,他便朝著踏腳俯下身,做出了一件駭人聽聞的怪事——只見他紅唇微啟,伸出了舌頭,像是那小貓舔奶一般將喬暮雲落下的那幾滴血全部舔了個乾淨。

  這房間裡若是有旁人在此,怕是要被林茂這幅模樣驚嚇到。奈何此時夜深人靜,林茂將幾滴血舔乾淨後便又同先前下床時那樣,木木地趴回了床上仰面躺著。只是他的臉色卻是驟然間舒展開來,那點病弱蒼白之意盡去,多了些許血色。林茂原本模樣就生得美,嘗了這點血後,這美色竟然更像是拂去微塵的明珠一般冒出了瑩瑩光輝。紅唇愈紅,白膚愈白,驟然望去,那美色已然不像是人間所有,倒像是山妖鬼魅一般,森森的豔色,倒讓人心慌。

  幸好沒多久那妖豔的顏色便漸漸從林茂臉上褪了下去,像是那幾滴血已被完全吸收了一般,洶湧滿溢的豔異被小心地遮掩起來,只留下林茂那比之前豐潤許多的臉色還殘留著些許端倪。

  ******

  林茂又在做夢了。

  這一回夢到的,倒像是他剛死那一段時候的事情。他的眼睛緊閉著,拼了命也睜不開,身體沉得像是鐵塊一般,那些蝕骨的疼痛全部都遠去了,只留下他冷冰冰硬邦邦的肉身,一動也動不了。

  空氣中漂浮著香燭和紙錢燒過後的氣味,似乎有人在遠處低聲說著什麼,林茂也聽不太清。他只知道自己這時候正仰面躺在一口硬邦邦的鐵盒子裡,身體很冷,像是五臟六腑都被人偷偷替換成了冰塊。過了一會兒之後,他才感覺到有人靠了過來,那人小心翼翼地將他從那盒子裡扶了出來,攏在自己的懷裡。

  林茂便歪著頭貼著那人的胸脯,那人身上也很冷,帶著一點兒古怪而甜膩的香氣。林茂聽到那人的心跳,怦,怦,怦,跳得很慢,應當是個內息雄厚的高手。只是那人擁著林茂坐了一會兒,氣息卻漸漸亂了一些,林茂聽著他呼吸稍稍加快,然後便感覺到他伸手朝著林茂的身上探過來。

  窸窸窣窣一陣布料摩擦時發生的細響,那人先是解開了林茂身上那件衣服的繫帶,然後再慢慢將衣服從林茂身上褪下來。林茂心中隱約便覺得有點兒急,然而他整個人這時候像是被魘住了一般,真是指頭都動不了一根,只能任憑那人將他全身上下都剝了個乾淨,赤條條倒在那個人的懷裡。那隻屍體般冰涼的手在林茂眉眼處細細勾勒了一番,又沿著脖頸處的曲線一路向下,拂過他的胸口和小腹。

  「呼……」

  耳畔傳來了那人一聲極壓抑的喘息。

  林茂頓覺不對,只苦於全身僵直無法動彈,只能仍由那人貼著他慢慢廝磨了一番。中間種種,實在是不可言說。



第14章

  好不容易等到那人消停了下來,林茂又覺得自己被擺了姿勢,那人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了一把梳子,慢慢細細將他一頭長髮梳理整齊,在身後束好。梳子上大概是沾了髮油,林茂聞著有些桂花似的香氣氤氳開來,與那人身上甜膩的氣息混在了一起。那滿溢的情愫,倒像是已經透過指尖傳給了林茂一般。

  若林茂哪怕能稍稍動彈一下,這時候怕也已經被駭得跳起來跑出三里地去——

  只因為那人過了一會兒之後,竟然開了口在林茂耳邊唱將起來。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那聲音忽然頓了頓,「呀,這句不好,大大的不好,心肝兒你可不能背著我在外面勾搭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哪裡能『多子』呢,這不是要了我的命麼……」

  那人說話時有些怪異,咬字十分彆扭,每個句子說出來都像是那草叢中的蛇尾般彎彎繞繞帶了一些極南邊的口音。

  林茂隱隱覺得這人說話的腔調倒是有些耳熟,然而他這時又慌又亂,一時之間也實在是想不起到底是什麼時候聽到過這樣的說話聲。

  而在這個時候,那人又喜滋滋地接上了腔。

  「……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有頭有尾,富富貴貴。」

  林茂驟然感到嘴唇一痛,卻是那人在唱完後湊過來在他嘴唇狠狠啃了一口。

  「真是個冤家×&……%……」

  那人親熱地說道,前半句倒是不倫不類的官話,後半段卻是嘰裡咕嚕一段林茂怎麼都聽不懂的方言了。

  正在這時,旁邊忽然又有人插了一句話過來。

  「你別亂動他。」

  林茂渾渾噩噩只覺得心頭一跳,昏昏地覺得這聲音聽起來竟然也是耳熟的……只是,只是什麼時候他旁邊竟然又來了人呢?

  還未想清楚,林茂便聽到抱著他的這人氣息變了。就像是那毒蟲露出了腹中針,蝮蛇張開了嘴露出了牙,這人身上的氣息驟然變得極為陰狠惡毒,刺得林茂心口都有些發痛。

  「關你什麼事?之前定約的時候你可是說好了從此以後再不沾他一根手指……」這惡毒的南邊來客緊緊抱著林茂的身體,咬牙切齒地說道。

  旁邊那人靜默了一會兒,聲音也是陰冷:「我只是要提醒你,你別誤了時間。」

  林茂只覺得抱著他這人胳膊緊了緊,隨後便聽到他說:「自然是不會誤了這大事。」

  緊接著又等了片刻,林茂便覺得那人冷冰冰的手指捏著他的下巴撬開了他的嘴。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還是那忽然插話的人開口:「……你可有把握?」

  「我自然是有把握的,就怕到時候你沒把握守住那約定。」

  「只要他能回來,我的心願便已了了。」

  「呵……」

  帶著口音的聲音恨恨響起,語氣倒是囂張,然而林茂還是覺得這人氣息有些不太穩。

  林茂的身上愈發的冷,神智也愈發渙散,只覺得怕是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心兒高高懸著,頭卻開始暈了起。隨後,他便覺得自己嘴裡竟然塞了一根極粗的竹筒,抵著他上頜,像是要將他整個人的下巴都撬下來一般。

  先是一股強烈的,無法形容的氣息湧入他的喉嚨,那是血的腥,蛇的腥,爬蟲的腥,將人整個人刨開再將五臟六腑扯出來的腥,然後便是甜,極濃稠的甜,怕是將全天下的甘蜜都融在一起都未曾有的甜。那氣息熏得林茂整個人都要炸開來,好不容易彙集起的一點清明哢哢碎成粉末。他死死地撐著,只覺得自己整個魂魄似乎都要撕開來。

  恍惚間,聽到那兩人還在對話,只是林茂已經聽不清他們究竟在講什麼,唯一清楚的,是他們的語氣似乎也惶急了起來……

  「滋滋——」

  從那竹筒中漸漸傳出某種濕漉漉的水聲,那是粘液與竹筒內壁相互摩擦時發出的聲音。

  冰冷的,帶著強烈金屬氣息的某條活物從那竹筒中徐徐地爬了出來,沿著林茂的喉嚨漸漸地爬了下去,途經之處,帶來一陣劇痛。

  到了這個時候,林茂終於是撐不住,從這夢境中跌落了出去。

  ******

  第二天醒來,天色已經變得十分明亮。

  林茂破天荒地睡了個長覺,只是醒來後才發現自己全身上下,一套褻衣盡被汗水浸了個透濕。他倒是記得自己貌似是做了個極可怕的夢,可在床上撐著額頭想了許久,只記得幾句一梳到白頭,二梳又什麼什麼的,然後便是朦朦朧朧記得有東西順著他的嘴往喉嚨裡爬——

  也許是因為這夢夢得太深,現在他醒過來了,也依然覺得自己嘴裡隱隱有點兒味,非常淡的一點血腥氣,卻讓他覺得十分不舒坦。

  不過……林茂皺著眉頭伸手在喉嚨處按了按,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幾天痛地火燒火燎的地方倒像是好了許多。

  還在沉思時,門外傳來了一陣被刻意放得稍重的腳步聲。

  「木公子?可是醒來了?」

  林茂在床上只是稍微動了動,也不知道喬暮雲調教的僕人是如何做到的,沒一會便聽到僕人在門外輕聲詢問。

  林茂定了定神,將被褥稍稍攏起一點,然後說了句「進來吧」。

  一個面容十分可親的少年僕人手腳輕快地端著林茂早間洗漱用的水盆進了屋。因林茂不喜歡身邊人多,這幾天喬暮雲便派了自己貼身小廝過來伺候他,過去幾日這小廝行事都十分乾淨俐落沒半點惹人煩的地方,今天早上卻破天荒地出了點紕漏——同林茂請安時,他竟然就那樣仰著臉,呆呆地盯著林茂看了半響也沒回過神。

  林茂看著這孩子眼神發直的模樣,忍不住皺了皺眉,他在小僕面前揮了好幾下手,小僕才像是被靈魂歸位一般清醒過來,只不過反應過來向林茂告罪時,這小僕有像是鬼附身一般直接絆在地上,摔出腦門上拳頭大一個腫包。

  林茂心中暗自不喜這小廝今早魂不守舍直勾勾盯著他看的模樣,不過小僕摔成這幅模樣也實在可憐,他便也未曾追究。

  他卻是不知道,這小廝能成為喬暮雲貼身伺候的人,乃是從千千萬萬個伶俐孩子中精挑細選出來的,若不是有天大的原因,自然是不可能這樣失常——實在是今天早起的林茂,長得有些太美了一些。

  往日裡林茂自然也是極美的,這小廝更是花了好一會兒功夫才能在林茂面前做到舉止尋常。

  可是今天早上,在看到林茂的瞬間,他就覺得之前做得那些功夫實在是白費。

  若真要他說林茂與昨日有什麼不同,他又說不出來,只是覺得這位「木公子」臉頰上似乎多了些許血色,便襯托得他眉眼愈發澄透秀美,頰粉唇朱,望之使人失神。



第15章

  要說那小僕也是祖上有德,正看著林茂看得魂兒飄飄的時候摔上那麼一跤,額頭上一個碩大的腫塊痛得像是腦門子裡塞了炭,卻也總算是讓這小僕徹頭徹尾回了神,再伺候林茂時,行動倒是自然了許多。

  不過林茂卻有些看不得年紀輕輕的小男孩摔成這樣,接下來不准那小僕在房內仔細伺候。他只草草脫下一身被汗浸得透的褻衣遞給小僕,隨後便開口打發那小僕趕緊離。林茂心中想的是讓那小僕借著將衣服送洗的功夫,好好處理一下那頭上怵目驚心的腫包,卻不知道小僕接過林茂被汗濕成這樣的褻衣也是嚇了一跳。

  他也知道這位「木公子」是喬暮雲上了心的人,躬身沖林茂房間裡退出來後便連忙去了喬暮雲的房間。

  然而進了房門,小僕便覺得有些不大對——

  先是喬家派來貼身照顧喬暮雲的那幾個人都是臉色嚴峻守在了房間的四角,無人吭聲。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苦味,一隻青玉藥盞放在床前的小幾子上,已經空了,只在碗底留了一圈淡褐色的藥痕……房裡的這一股苦味怕就是從殘留的這點藥湯中散發出來的。

  明明已經日上中天,喬暮雲卻並未起床,藏青色的綺羅紗帳半垂下來,小僕飛快地瞥了一眼,只見到自家這位金貴的公子正半趴在床上,紗帳間隙中,影影綽綽露出上身赤條條的一身好皮骨。

  只是如今那鼓起的淡褐色腱子肉上卻細細密密插滿了半掌長的金針——一個嬌俏的女子正端坐在床位,十指間夾滿了細如牛毛的金針正在逐一往喬暮雲身上插去。

  原來,昨晚喬暮雲酒後失常夜闖了林茂的臥室,那點兒不可細想的心思就這麼直接激發了他的戾毒。

  小僕進房時候,他正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只因為他如今只差一線就要走火入魔。

  玉無心正在喬暮雲床邊診脈,看到分撥去照顧林茂的小僕進來就忍不住有些皺眉,她正準備開口讓這人先出去,手下的喬暮雲看到那人,眼睛卻驟然亮了起來。

  「你可是有什麼事情要稟告?!」

  他先前就給伺候木公子的人下了死命令,若是木公子有什麼異樣,無論發生了什麼都要及時通知他。這時候看到那小僕面色有異,就算喬暮雲這時候都快被紮成刺蝟,心神卻早就飛到了林茂那兒。

  那小僕額頭上慢慢冒出冷汗,雖然有感覺喬暮雲如今情況有些不對,他也還是沒敢隱瞞,細細地向他稟告了林茂早起的身體的異樣。當然,這小僕也不是那等無腦之人,稟告時自然也隱瞞了自己見到那位木公子時幾乎魂魄不守的癡態。

  「你是說木公子身體有了異樣?」

  沒等聽完小僕的話,喬暮雲就著急了起來。

  而眼看著喬大公子恨不得從床上直接跳起來的模樣,玉無心額頭一跳,臉色冰冷地伸手又在這人的大穴上插上了金針——手法倒是略有些粗暴,恰好能讓喬暮雲痛得臉上一白,腰板直直地又跌回床上。

  「喬公子,你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守住靈台清淨,心神要穩。」玉無心冷冷道,「按說你如今陽轉功功力大成,本不應該是這樣模樣……若是你在這裡走火入魔,沒有喬家的死衛鎮壓,怕是整個春風里都要淪為廢墟。你莫忘了,那位木公子如今身體虛弱,要是真的出了意外,可是跑不快的。」

  最後一句話,玉無心明裡暗裡地帶上了些威脅,果然,喬暮雲之前還是一幅按捺不住的模樣,聽完之後便愣了愣,那股子蓄勢待發的力氣也消散開來。

  玉無心盯著喬暮雲背上「神道」「靈台」「至陽」三處大穴的金針被一股汙血活生生自體內推了出來,暗自咬了咬牙,重新又釘了幾枚金針下去。

  喬暮雲周身一顫,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哼,半晌都沒動彈。他之前其實已經服下了護住心脈的藥物,就是為了在扎針時候不至於因劇痛傷了根本,只是聽到那位木公子的事情心神大動,有幾個穴位眼睜睜看著就要重新再來一遍。

  她也知道,若不能先讓喬暮雲安了心,只怕這扎針也繼續不下去。

  想到這裡,玉無心只能是歎了一口氣,她扭頭望向地上一動不敢動的小僕,開口道:「你是說木公子汗濕了整件褻衣?你把那褻衣先拿上來給我看看。」

  那小僕連忙遞上褻衣。

  之前被汗濕的布料已經半幹,玉無心低頭湊上去聞了聞,隨後便是一愣。

  一般來說這等嚴重的夜間盜汗,衣料上殘留的氣味多少能讓人察覺出一些端倪,若是中毒者汗氣中便會帶上腥臭,而臟腑受損者往往汗味粘膩惡臭……

  然而木公子的這件褻衣,聞上去卻是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甜香,香且誘人,清雅馥鬱,隱約間竟然能嗅出些許藥蜜般的氣息。

  玉無心專精醫道,嗅覺極為靈敏,卻完全沒辦法從這件褻衣上嗅出任何凡人應有的粘汙渾濁之氣。

  「這可真是……」

  非常人所能有。

  不過玉無心卻並未將自己心中疑惑告知喬暮雲——她之前同喬暮雲說的那番話並未誇大其詞,這位喬公子如今心魔旺盛,幾乎全靠一絲清明和金針鎖魂法保住神智,實在是不能再有任何多餘的心思波動。

  玉無心拿了喬家那份供奉,自然也得為喬家那位大姑奶奶著想。

  「我施完針便去看木公子,」玉無心對喬暮雲說,「不過是夜間盜汗罷了,體弱之人多少都有這樣的毛病,喬少爺,當務之急還是守好你自己的心神。」

  喬暮雲並未做聲。

  玉無心施針完畢後,果然如同她之前所說的,收拾好藥箱便趕往那位木公子的房間問診。

  喬暮雲看著那扇雕花烏木房門「嘎吱」一聲合攏,忽然開口讓房間裡守著的其他幾位暗衛退了出去。

  等到房間裡徹底清淨無其他人等之後,喬暮雲忍著內力被截的劇痛,慢吞吞從胸口下方扯出了一條素白的衣帶來……若是那小僕在此,看到被喬暮雲這般視若珍寶般放在掌心中的衣帶,定然會大吃一驚。

  因為這衣帶正是那件被汗濕的褻衣中的一截。

  喬暮雲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他只知道在玉無心檢查那件褻衣時,他鬼使神差便使了一道暗勁,悄悄以內力截下了褻衣的一道藏了起來。

  這行為實在說不上是光明正大,可喬暮雲光是想著這是木公子貼身穿著的,染了香汗的……褻衣,他便覺得自己身子裡像是進了魔怪一般,那股陰晦噁心的邪火在他的胸口旺盛地燃燒著,燒得他每一處皮肉都火辣辣的疼。

  喬暮雲顫抖著將那布料放在自己的臉旁,就像是餓了許多天的野狗一般,他深深地嗅著那布料上淡薄的氣味。玉無心聞到是那布料上淡淡的藥蜜香氣,喬暮雲聞到的,卻是木公子那羊脂白玉一般的皮膚,那貼在脖頸旁烏沉沉的髮絲,那冰涼而柔軟的嘴唇……

  「呼……」

  喬暮雲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喘息。

  他閉著眼睛,昨天晚上的那一幕就像是烙在他心中一樣鮮明地在他腦中迴響。

  「噗——」

  在他的背上,玉無心好不容易才釘入他體內的那幾根金針顫抖了幾下,又一次被黑血給擠了出來。

  濃稠的血味漸漸在床帳中彌漫開來,喬暮雲忽然感到一股強烈的噁心和恐懼。

  然而,這噁心是為了他自己,恐懼也是為了他自己——為了他自己聞著這小截衣帶便感受到的無上的極樂。

  *****

  等到半日後玉無心告訴喬暮雲,那位木公子不僅沒有大礙,身體倒像是比之前還要好上許多時,喬暮雲隱在帳後,忽然沙啞地開口。

  「既然如此……不如明日就按照他的願望,送他回那忘憂谷見故人吧。」



第16章

  「喬少爺?」

  玉無心聽著喬暮雲的吩咐,微微愣了愣神。

  這一日的天氣倒也奇怪,早上時倒是陽光明媚,過了晌午空中便堆上了團團烏雲,不一會兒便淅淅瀝瀝下起細雪。氣溫一下子便降了下來,光線暗暗的,一些雪落在翹起的屋簷下方,融化了,淅淅瀝瀝淌下來重新又凍住,不一會兒便沿著那深青色的簷角結成細細的幾根拇指長短的透明冰棱。

  早有機靈的僕人給喬木雲的房間裡點了地龍,房間裡倒是騰起一股暖意,然而玉無心隔著半透明的紗簾看著喬暮雲,後者的臉卻像是凍傷的人一般白得發青,那對溫和的,屬於意氣風發武林少俠的眼瞳黯淡了下去,眼珠裡像是也像是落了一層雪,那雪結成了冰,將他的目光也浸得如同冷月一般既冰冷,又陰沉。

  玉無心在無聲中鬆了一口氣。

  所謂的旁觀者清,喬暮雲自以為自己對林茂生出的那點兒失控的心思被掩飾得很好,落在玉無心等人的眼中,大少爺那份不合時宜的情愫卻宛若雪地裡開出的一捧紅花,明晃晃,亮堂堂,所謂情竇初開,讓人感到心慌。

  照玉無心來看,本以為像是喬暮雲這樣的出身,早就已經過了犯傻的年紀,那裡又曉得偏偏就遇上了木公子那樣的少年。其實若喬暮雲真只是打算嘗嘗鮮,同男子玩耍一番,倒還真不是什麼大事,偏偏惹人心驚膽戰的是,喬暮雲對待這位木公子,倒已經有了幾分真情的模樣。

  喬家那位姑奶奶能拉著喬洛河在外面生了孩子又重回喬家,之後更是讓喬暮雲坐穩了喬家大少爺的位置,靠得可不是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和當年喬太爺對自家女兒的憐惜。真要說起來,玉無心卻覺得喬暮雲能及時抽身,也是救了那位木公子一命。

  想到這裡,她便假裝自己並未看到喬暮雲那副傷心欲絕的模樣,飛快地點頭迎下了這份差事。

  「那下午便派人送木公子回去吧——」玉無心說道,她停了停話頭又看了喬暮雲一眼,終於還是有些許惻隱,「不過我瞅著今天天氣不好,不如還是明天罷?」

  這句話落下之後,喬暮雲的眼睛便像是星子一般亮了亮,然而很快那一抹亮光又被掩下了。

  「明日……怕風雪太大,山路不好走,還是今天吧。」

  喬暮雲低聲說,聲調倒一如既往十分平靜,放在半舊床褥外面的那只手攥成拳頭,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關節發白。

  「只是……我想送他入忘憂谷。」

  他說。

  「你的身體——」

  玉無心皺了眉頭。

  喬暮雲卻搶先打斷了她的話語:「我說了,我只是想送他一送。」

  「你如今最忌情緒起伏,若真是要去送,恐怕……」

  玉無心還待勸,喬暮雲又開口:「大不了,我不見他,只是跟著他好了。」

  喬家錦衣玉食,流水般金銀養出來的這位少爺,眼中漸漸透出了一些哀憐的意味。

  「只是……朋友一場,怕是之後也不大能多見,如今能夠多跟他同路一程,也是好的。」

  玉無心便不再吭聲了。

  ***

  一架馬車由兩匹價格連城的玉山馬拉著,徐徐沿著冬日進山的山道朝著忘憂谷的方向前進著。車廂裡燃著上好的銀紋細炭,暖融融如同春日一般。四角都掛著大食運過來的水晶琉璃燈,即便是放下夾了棉的窗簾,車廂裡也絲毫不見昏沉。林茂安安靜靜地坐在馬車中,身上披著一件金羅紋冬衣,外面又罩著一層細密豐盈的白狐狸皮披風。

  「你今天的脈象倒是比昨日好上許多,只要這一路上不要見風,這一路倒是問題不大。」

  玉無心從他腳踏前直起身,慢慢說道。

  林茂沉默地看著玉無心姣好的面容,他之前還以為回忘憂谷會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卻沒有想到毫無準備之際,自己便被人精心伺候著送上了馬車,滿心疑惑之間,還是玉無心上得車來告訴他回忘憂谷的事情。

  林茂的臉稍稍有些發白,只是靜靜地垂著眼簾,茂密的睫毛安靜地在眼底落下一圈小小的陰影,那張白瓷一般的面頰被狐狸毛圍著,眉眼漆黑,而嘴唇鮮紅,竟然有種魄人心魂的豔麗之感。

  馬車行駛在下了雪的山道上,發出細微的嘎吱嘎吱的聲音。

  林茂正在想喬暮雲。

  這回上車前,他便看到自己身後還有另外一架馬車,形制與他如今乘坐的這輛車並不一二,車旁邊的護衛倒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莫名的,他便知道喬暮雲就在那車裡,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多少有些太過於粘人的喬公子在上車前卻並未與林茂見面。

  「木公子,這回送你回去一路上多有顛簸,還請……還請你保重身體。」

  隔著厚實的車簾,馬車裡傳來喬暮雲的聲音,聽著倒是有些沙啞。

  林茂嗓子尚未好,便也沒法回他,那人又開口道:「我也知道,前些日子將木公子帶回來……是我太過於輕率了,這裡頭的誤解,還請木公子你……多多擔待……」

  到了這句話,喬暮雲的聲音便微弱了下去,惹得林茂緊皺起了眉頭。

  若是他沒有聽錯,這不久前還活蹦亂跳的喬暮雲,為何忽然間竟然是這幅虛弱模樣?再聯想到喬暮雲忽然鬆口將他送回忘憂谷,林茂心中不免就有些七上八下。

  他倒是十分懷疑這其中是否有他那三個徒弟布下的手腳——不管怎麼說,這喬暮雲也是喬洛河的兒子,林茂心中對喬洛河有愧,加上喬暮雲雖然也是做了蠢事,心地卻一如他那好友一般十分善良,林茂便十分不樂意見到自己那三個徒弟同喬暮雲有什麼衝突。只是沒有等他多詢問,玉無心不知道從哪兒出來了,半推半拉的就將林茂從喬暮雲的車前拉開了。林茂如今口不能言,一個恍神,也已經錯失了詢問的機會。

  等到上路,喬暮雲便也坐著那輛車緊緊地跟在林茂的馬車之後,說是送行,送得卻實在有些疏遠過頭,愈發讓林茂心中忐忑,不知道對方是要進忘憂谷興師問罪——若真是那樣,到時候他自然是要好好為其調停一番的。

  林茂心中想道,漸漸安定了下來。

  他的神色安定,玉無心也沒有多說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今天下午她的眼皮總有些亂跳,明明極棘手的事情都已經解決,她卻總覺得胸口悶悶的,心煩意亂,倒像是要發生什麼事情一般。

  而就在這個時候,馬車「嘎吱」一聲,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

  玉無心手一抖,連忙問道。

  「玉姑娘,我瞅著前頭不大對。」

  回話的是駕車的老把式,也是喬家人用慣的老人,比起尋常人來說要警醒機靈得多,聽到那人這樣說,玉無心不敢大意,連忙轉出了馬車。

  喬暮雲的人比玉無心這邊還要更早知道情況有變,等到玉無心出來,已經能看到幾對喬家侍衛警惕地在前路的雪地上來回查探。

  雪有些大了,簌簌吹過來,拍打著馬車的外壁。

  玉無心的心提了起來,風還是那風,雪還是那雪,可是這風這雪如今都有些不對勁。

  環繞著車隊的空氣驟然繃緊,緊張的情緒在風雪中蔓延開來。

  「有屍體。」

  有侍衛在遠處用劍在雪地中戳了戳,隨後驟然發出一聲警告的哨聲,飛鳥般掠回了車隊。

  「這裡也有——」

  「有車轍的痕跡,很淩亂。」

  陸陸續續的,薄薄的雪層被撥開,露出了山道上趴伏著的人影。

  林茂隔著門簾都能聽到玉無心罵出來的那句髒話,他的心跳猛地有些加快,胸口不知道為何竟然有些發熱。儘管知道自己如今的身體狀況實在是受不得寒風,林茂還是沒忍住往前探身,掀開了門簾往外看去,正好看到玉無心吐了一口唾沫然後跳下了車的身影。

  死在山道的人並不多,山道上也沒有見到任何打鬥的痕跡,然而每一具屍體身上,都有著極為淩厲殘忍的傷口,更可怕的是,他們死前的姿勢,都是雙目圓睜,身體朝外,腳朝著忘憂谷的方向……看著這些屍體,也能清楚地感覺到,就算是瀕死之時,他們想著的也是逃跑,逃離忘憂谷越遠越好。

  「這些人死亡不超過一個時辰。」

  玉無心將那些屍體檢查過之後,臉色鐵青地走到了喬暮雲的車前低聲說道。

  喬暮雲已經從車上一躍而下,急急朝著林茂的馬車走去。

  「忘憂谷有變故。為了以防萬一,我們趕緊打道回府。」

  他毫不遲疑地說道。

  玉無心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與之前奄奄一息的模樣截然不同,驟然聽聞前路有事故,喬暮雲倒像是被人施展了回春之術一般,面色紅潤,眼中有光,一股歡喜之情直透印堂。

  沒等玉無心回他,他便已經躍身跳上了林茂的馬車。

  「木公子,前面怕是有些事故。」喬暮雲對上一臉慘白的林茂,只覺得這狐狸皮披風襯得後者愈發柔弱可愛,「……你別害怕,無論有什麼事故,我定然能保你周全。」

  這句話便已經透出了喬暮雲不合時宜的滿心歡喜來。

  林茂根本無心理會喬暮雲——就在剛才,他已經看清楚了離他最近的那具屍體的模樣。

  養了那三個徒弟那麼多年,林茂對三人手下的裝束自然也十分熟悉:那具屍體的裝扮,分明就是金靈子手下魔教教徒!

  林茂只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實在是無法想像究竟發生了什麼,通往忘憂谷的山道上竟然多了徒兒的手下的屍體。

  喬暮雲這廂還打算伸手牽住搖搖欲墜的林茂,林茂卻一把拍開了他的手,被滿心惶恐激發了身體裡僅剩的那點內力,林茂竟然躲過了喬暮雲,不顧一切地越過了對方,滾下了車。

  「木公子!」

  喬暮雲隨即也跟著林茂跳了下來,沒等林茂跑上兩步,他便已經一把拽住了林茂,將其扯往自己的懷抱。

  「你的身體……」他喊道。

  林茂的身體在他的懷裡就像是嚇壞的小動物一般劇烈地發著抖。

  另外那幾具屍體……那屍體裡頭,不僅僅是金靈子的魔教教眾,也有季無鳴手下武林盟的人……

  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

  林茂的喉嚨裡擠出一聲急促的,幾乎不可辨認的粗糲嗓音,極度的驚懼中,他的眼眶不受控制的泛起一圈潮紅。

  【我要回去——】

  他用力地摳著自己的喉嚨,只想對著喬暮雲大吼出聲。

  而就在此時,風和雪忽然間停滯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

  就在一刹那之前,絮亂而冰冷的風雪還在拍擊著車隊,一刹那之後,那風和雪,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直接從這世界上抹去了一般,完全的消失。

  一陣詭異的,扭曲的寂靜落下來,沒有人吭聲,沒有人動彈。

  每個人都感覺自己的心臟似乎被一隻無心的手死死地掐住了。

  喬暮雲背後的「大巧」在這驟然降臨的死寂中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鳴叫。

  「唔……」

  林茂的肩頭微微一顫,嘴唇間溢出一絲細細的血線。喬暮雲將他摟得格外用力,林茂幾乎能聽到自己骨頭在重壓之下嘎吱作響的聲音。一隻手用力按在了他的背後,往他身體裡送出一股內力。

  與之同時,車隊裡有幾個功力稍差的侍者身形一軟,齊齊跌落在了雪地之中無法動彈。

  「唰……」

  風重新吹了起來,只是那風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影響了一樣,變得極為淩亂和尖銳,林茂甚至有一種錯覺,若是這風和雪也有生命的話,恐怕這個時候它們也在驚恐的尖叫著,在某種極為恐怖的力量的驅趕下驚恐地四處逃竄,像是無數散亂的小刀一般切割著人們裸露在空氣中的皮膚。

  「有人來了。」

  喬暮雲低聲說道,他的一隻手緊摟著林茂,另一隻手慢慢地,慢慢地握住背後重劍。

  「大巧」發出的蜂鳴愈發尖銳和急促,林茂將頭埋在喬暮雲的懷裡,身體已經完全失去了力氣,腦漿似乎也快要被那聲音攪成一鍋爛粥,若不是有喬暮雲的支撐,這時候他恐怕也早就如同那幾個侍者一樣爛泥般軟倒在雪地之中。

  明明尚且算是黃昏,然而隨著風雪聲愈發淒厲,光線竟然也一點一點地暗了下來。

  「嘎吱——」

  「嘎吱——」

  「嘎吱——」

  ……

  現場一片混亂,然而,林茂還是聽到了那陣腳步聲。

  用厚厚的舊布納好的黑色布鞋,一步一步踩在雪花之上。

  林茂「噗」地吐出一口血,他猛地扭過頭望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狂亂的雪花中,一個異常高大的人影慢慢地顯現出來。



第17章

  「來者何人?!」

  喬家的侍衛們在那人身影出現的瞬間動了,腰間的佩劍齊齊拔出,亮出一片雪白的劍光。

  那人沒有回答他們,只是依照著之前的步伐繼續往他們的方向緩慢地走著。

  喬暮雲的手指幾乎要嵌到林茂的皮肉中去,身後的重劍鳴叫一聲一聲發出哀嚎一般的長鳴,簡直就像是被激怒的野獸一般,它未曾全部拔出的劍身在漆黑的劍鞘裡頭哢哢作響。

  「萬世江山萬年喬——這裡是喬家車隊,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隨著前鋒侍衛的喊話,車隊裡的其他人也動了——不起眼的車夫,看似嬌弱的侍女,滿臉塵土的腳奴驟然挺身,雀鳥般從人群種掠出落入前排侍衛的陣型中,內掩精氣外射,都是一身極為精湛內力與功法。

  這便是喬家真正的貼身禁衛了,若不是非常情況,他們本應該掩飾行跡。

  然而這一刻,強烈的預兆讓他們也再也顧不上別的,齊齊在那人面前露出了真身。

  「……」

  那人依舊沒有回應喬家的示警。

  喬暮雲的掌心逐漸滲出一層薄薄的汗珠。

  一股極為刺骨的狂風捲起飛雪吹過,在空中刀鋒一般割出了一道短暫的空白,似乎就是在瞬息之間,那個人已經鬼魅一般近到車隊前幾丈的距離,而那個人的面容,終於在這一瞬間展現在了眾人的眼前。

  有人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訝異的抽氣聲。

  首先見到的,是那人一頭鉛灰色的乾枯白髮。

  那長髮淩亂地披散在他的身後,隨著狂風起舞,幾乎要與雪花融為一體。

  那人有一張曾經英俊的面容,有極端正的五官,只是那人如今面容消瘦到極點,鬚髮皆白,眉目間神色狂亂,那張臉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張毫無意義的面具,而面具上鑲嵌著兩顆黑洞。

  那便是那個男人的眼睛。

  一雙讓人感到惡寒和恐懼的眼睛。

  那眼睛被極度的絕望和痛苦全然佔據,以至於那人的眼神裡已經完全沒有了人類應該有的理智和靈性,漆黑的瞳孔中卻又像是有瑩瑩鬼火在燃燒一般,襯托得那張臉愈發顯得瘋狂和扭曲。

  若不是那人身上還穿著一件下擺已經被撕成絲絲絛絛的麻衣外袍,手中拎著一把斷劍,幾乎沒有人會懷疑,他根本就是鄉野傳說中那只吃人的修羅鬼。

  只是,再定睛看去,會發現那人的外袍上滿是褐色汙跡,幾乎半身都被人血浸透了。

  「鏗——」

  重劍「大巧」幾乎是自己彈出了劍鞘,劍尖直指那人,喬暮雲呼吸一滯,發現向來冰冷的劍鞘竟然像是烙鐵一般開始發燙。

  「殺——」

  喬家精心調教出來的侍衛在最初的一瞬間動搖後立刻穩了下來,在喝令響起的同時,幾道人影已經一躍而起仗劍橫切至白髮男子的來路。

  然而那一聲「殺」還未落下,那幾個人身形一頓,而後便在空中倒彈而出,砰砰幾聲摔在地上,手腳抽搐一番之後便再沒有動靜。

  來者不善,且武功高強。

  幾聲劍聲驟起,眨眼間又是數人朝著那人襲去,這下卻是連前人那一頓的功夫未能留下,直接變在風中散出一片血霧,四下裡落在了雪地之中。

  「住手——」

  喬暮雲將林茂護在自己懷中,「大巧」嗤地一聲,黑光一掠擋在那人的劍鋒之下,一個呼吸間,喬暮雲與他已經對上了數十招,金石相擊之聲錚錚響起,然而眾人看來,卻只見風雪未見劍招。

  只是喬暮雲不比那白髮男人,懷中有林茂要保護,交手間難免落了下風,幾招之後,他不得不悶哼一聲,持劍往後退了幾丈。

  「你究竟是什麼人?!」那人武功之高乃絕世罕見,喬暮雲額頭汗起,將劍立於身前凝聲問道。「忽然襲擊我喬家車隊又是為何?!」

  本應該乘勝追擊的白髮男人聽到喬暮雲這句話,竟然像是失了力的傀儡般忽然定在了原地,那對黑漆漆的眼瞳對上了喬暮雲的臉,視線宛若毒針。

  「喬家?呵……太好……太好……我下山原本就是為了喬家人……」沙啞粗糲的聲音從男人的喉嚨裡擠出來,那刻骨仇恨幾乎能化為實質的刀鋒將喬暮雲的皮肉心肝挖出來,「一個一個,全部殺盡。」

  那人說著說著,喉間竟然隱約有嗚咽之意,愈發顯得神志狂亂,幾乎癲狂。

  眼看情況不妙,喬暮雲還未來得及回應,卻感到自己懷中的少年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木公子,你別怕,生死不論,我今日無論如何都會護你周全。」

  喬暮雲有些焦急地低語了一聲。

  喬家樹敵眾多,往日裡也不是沒有遇到過伏擊,只是今天這次喬暮雲卻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將其當成往日尋仇一般等閒而視——這人不僅僅武功極高,行動與話語間對喬家更是有無盡怨恨,對招時毫不顧忌生死,乃是最可怕的一類仇敵。

  喬暮雲在此人面前必須要全心應對,實在是無法再分神安撫懷中的木公子,偏偏後者竟然像是發了瘋,喉嚨間咯咯作響,倒像是發了癔症一般想要掙脫喬暮雲。

  「木公子——」

  喬暮雲咬著牙低吼了一句,只能將木公子摟得更緊。

  怕是真的被這惡鬼一般的男人嚇到了……

  木公子之所以這般驚恐,自然也是因為自身武功太弱,讓這他無法信賴的緣故。

  喬暮雲心中想,胸口湧起一股苦澀。

  「喪盡天良的喬家的人,竟然也是有心的嗎?」

  那白髮男人直愣愣地看著喬暮雲與懷中那少年的一番僵持,溢出一聲冰涼的低笑。

  「那便也讓喬家的人,嘗一嘗這被人剮心碾魂的滋味罷。」

  話音未落,那人已經持劍斷劍直直朝著喬暮雲懷中的林茂刺去。

  喬暮雲眉頭一皺,運起內力,「大巧」急出只為回擋,只見那斷劍在「大巧」劍刃上劃出一溜火花,喬暮雲順勢朝後一掠脫身——然而,偏偏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懷中的林茂竟然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喬暮雲猝不及防吃痛,腕上力道一弱,然後他便感覺到林茂用力一掙,已是飛蛾撲火一般沖出了他的懷抱,朝著那白髮男人撲去。

  而那白髮男人劍勢未減,這一刻劍尖正對著木公子的胸口,眼看著便要將那少年一劍穿胸——

  「木公子!!!」

  喬暮雲肝膽俱裂,一聲怒吼,硬生生在空中一個翻身朝著林茂飛去。

  伴隨著喉嚨中一口獻血,喬暮雲聽見那讓他魂牽夢繞的少年在空中發出了一聲極為含糊的低吟。

  「……」

  喬暮雲並未將那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呻•吟放入心中,卻沒有想到,那白髮男人聽到那少年的聲音後,竟然是猛地收手,那斷劍上未退的凜然劍氣直接在他胳膊上劃出一道血口,腥熱的鮮血噴出的同時,半空中的林茂已經直直撲落在地。

  雪白的狐皮斗篷在雪地上霎時散開,白髮男子低下頭,恰好看見了對上了那少年的視線。

  ……萬籟俱寂。



第18章

  是一個很好看的人。

  白髮男人看著林茂,心中想道。

  雪地上的少年眉眼光豔驚人,幾乎能攝人魂魄,面色卻蒼白如紙,一綹鴉黑色長髮淩亂地落在他的側臉上,微卷的發梢落在那人的嘴唇邊,那少年桃花一般的唇瓣微微翕合,卻始終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一滴飛濺的鮮血正落在少年毫無血色臉頰上,順著微微有些泛紅的眼角下方緩緩流下,像是有人在雪宣紙上用朱砂勾出一條細線,愈發透出一抹綺魅的意味來。千金難求的白狐狸皮裘散開後露出下麵石青色的緞子羅衣,領口露出一截羊脂白玉般的脖頸,而那個少年像是渾然不覺這一刻的危險,只是那樣仰著頭凝視著白髮男人,極清澄的眼眸裡透著一股半是驚惶半是擔憂的神色。

  那眼神幾乎說的上是熟悉——也真是因為這樣,白髮男人竟然也有那麼一刹那的愣怔。

  與此同時,喬暮雲正用盡畢生功力一劍朝著男人襲來,他手中大巧劍風森然,黑光乍起,竟然將地上雪花齊齊激起,形成一道雪牆壁。

  然而白髮男人卻是一動不動,目光依舊停留在林茂的臉上,只是等到喬暮雲將劍尖送至他身側一丈距離時,倏地橫起一劍劈在大巧的劍刃上。

  「鏗——」

  只聽到雪花中一聲脆響,喬暮雲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身體平平往後退了十來步,才將將停住。

  喬暮雲猛地將劍向下豎插入雪中,一隻手死死握著劍柄,另一隻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面如金紙,搖搖欲墜。

  「喬少爺,小心!」

  玉無心本已經熟練地躲在了喬暮雲乘坐的那架馬車的下方,只當自己是塊肉做的石頭不言不語圍觀喬暮雲與那人對戰,這時候卻也忍不住狼狽地半爬出來,急急地叫上了那麼一句——喬暮雲原本就因戾毒發作而身體有恙,如今玉無心眼瞅著他與那人對上的這一招,心中便知道事態有些不好。

  沒等她話音落下,喬暮雲就已經按不下胸口悶痛,「噗」的一聲吐出一口血後,撐著劍直直地半跪在了地上。

  他直直地望著林茂的方向,喉嚨裡擠出了一句:「木……公子……」

  眼看著身形便有些搖晃。

  只可惜林茂卻並未注意到喬暮雲的慘狀——這一刻他滿心都是面前的白髮男人,實在是無心顧及其他人。

  【你這麼就變成這樣了……】

  林茂很想對那個人說,可幹啞的喉嚨裡卻怎麼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滿頭白髮枯瘦如柴的男人在喬家的侍衛看來宛若山中野鬼,林茂卻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錯認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

  沒錯,這身形高大神色癲狂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林茂最最放心不下的小徒弟常小青。

  林茂瀕死時便十分擔憂常小青會在自己死後做些傻事,現在看來他的擔憂竟然也是應驗。光是看著常小青那副瘦得脫了形的模樣,還有那一頭白得晃眼的頭髮,林茂幾乎快要沒有辦法喘息。

  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怎麼就不知道愛惜自己呢?

  ……

  林茂的滿心的心疼與擔憂落在常小青的眼睛裡,不由又帶起一陣恍惚。

  這樣的目光,竟然與他的師父那樣相似。

  他忍不住想。

  說來,之前也是因為聽著這人的一聲沙啞低吟,他下意識便忍不住收了劍——只那聲音聽著,隱隱竟然有些像是師父病重時候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在那一刻,常小青倒覺得自己被魘住了,看著風雪中面目模糊不清撲來的身影,仿佛覺得師父重新活了過來一般。

  枯朽的心驟然溢滿了狂喜,連身體都忍不住微微顫抖。

  只是這樣荒謬的想法註定也只是錯覺。只不過,常小青最終還是看到了那少年露出來的面容。

  確實是絕世罕見的美人……

  只是看到這樣的一張臉,常小青那顆好不容易重新跳動的心就像是一點點地浸到了冰水之中,來勢洶洶的狂喜戛然而止,只留下大夢初醒後的廣袤的悲慟與黯然。

  或許真的是瘋了吧。

  常小青聽到自己心底有個聲音輕聲說道,不然為何會在這樣纖弱的少年身上看出了師父的影子呢?

  是啊,師父生前也是極為瘦弱的模樣,只是他的師父只有滿臉可怖的疤痕,不會有這少年白玉般的臉頰,不會有著少年鴉羽般的長髮,更不會有這少年天人般的風姿。

  他以為可以在一起一輩子的師父早就已經死了。

  死了以後,更是被喬家人挖了墳,偷了屍身,連最後一點安寧都得不到!!

  想到這裡,常小青全身血脈幾乎都要沸騰開來,皮肉之下俱是狂怒,他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單手持劍,再看林茂時,目光便已經冷了下來。

  不,這不是師父……

  常小青眼白裡俱是血絲,長劍舉起,只想要按照之前所想將這喬暮雲的禁臠斬於劍下,可真要動手時,他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

  一對上那雙酷似師父的眼瞳,常小青便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那把斷劍送入那少年的體內。

  之前強行收劍的傷口迸裂,滴滴答答的鮮血浸透了常小青的袖口,落在林茂身前的雪地上。

  林茂有些震驚地看著常小青對他舉劍,這才回過神來,想起來如今他的模樣有變,怕是並未被常小青認出。

  一股酸苦之意猛地襲上心頭,林茂啞著喉嚨企圖開口解釋,最終卻也依舊是呀呀擠出幾聲不成聲的呻•吟。他有心想要在雪上寫字,常小青的劍卻已經慢慢地朝著他落下來,強烈的劍氣將林茂壓制得只能匍匐在地,臉貼著冰涼的雪地,毫無內力的身體絲毫動彈不得。

  只是常小青這劍落得古怪,劍氣狂放,劍勢卻奇慢,抵在林茂喉嚨前方的劍尖抖動不已,看上去竟然毫無威脅之力。

  不過林茂深知常小青功力,雖然心中隱隱有些奇怪,卻絕沒有絲毫懷疑這劍招取他性命的可能。

  難道是要將自己慢慢折磨致死嗎?林茂甚至忍不住這樣想——一想到死而復生之後終於與常小青見面,最後的下場卻是被最心愛的小徒弟持劍相指,林茂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隨後便感覺到喉間微微刺痛,卻是常小青劍氣太過淩厲,刺破了他的皮肉。

  感受著傷口處溢出微涼腥甜的液體,林茂額上微微起了一層細汗,眼眶不自覺有些發燙,眉頭微蹙,肩頭微微顫抖,卻是在努力想要掙脫常小青的壓制。

  常小青神色變幻地盯著地上的林茂,持劍不動,臉上一時猙獰,一時又是恍惚,顯然比之前瘋得又厲害了一些。



第19章

  林茂仰著臉,看著常小青手中抖動的劍尖,忽然間放鬆了身體不再掙扎。生死一瞬間,林茂卻不敢再強求與常小青相認——若這孩子真殺了他的話,就斷然不能再讓他認出來自己就是林茂了。

  想到這裡,林茂只能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黝暗眼瞳中的憐惜與黯然卻幾乎要順著那濕漉漉的眼睫溢出來。

  常小青見到林茂臉上的神色,呼吸又是一滯,像是有人用一把薄如絹紙的小刀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劃了一道,那細長的傷口要過一會兒才滲出血,帶著細細的疼痛,那一聲「師父」幾乎就凝在他的舌尖——面前的少年明明哪兒都與他那蒼老病弱且毀容的師父不一樣,偏偏那皮囊下的神韻卻與他的師父別無一二。

  「你……究竟是誰?」

  常小青的呼吸稍重,看著林茂沙啞地低語了一聲,雖然說是問話,聽起來倒更像是自言自語。

  林茂的肩頭微微顫動了一下。

  「木公子——」

  而就在此時,一道身影伴隨著一聲沙啞怒喝,大鳥般朝著常小青急撲而來。常小青變不改色,再次舉劍如同之前那般架檔,只聽到那人手中重劍一聲悲鳴,重擊之下竟然出現了裂紋。而那人一擊不成,內力頓時回擊,本應就這樣順勢退去的身影卻不依不饒繼續朝著常小青襲來。

  而這人自然就是之前已經被常小青擊退過一次的喬暮雲,眼看著林茂似乎馬上要死于常小青劍下,喬家這位少爺頓時驚懼攻心,戾毒已經有發作跡象,動作之間隱隱已經有了一股同歸於盡般的狂態。

  然而若說不懼死神智瘋狂,常小青的症狀只怕不比喬暮雲輕,更何況他在神智清明時,功力本就壓過喬暮雲一頭。喬暮雲再襲,常小青也不過是翻手又起一劍將其擊退罷了。偏偏喬暮雲心中已經認定林茂有危險,舉劍同常小青相擊時候,身形猛然壓低,長臂一伸,竟然是打算從常小青眼下將林茂掠走。

  常小青一眼瞥到喬暮雲的舉動,忽然像是又回到了在後山禁地裡看到空空如也的殘破棺材一般,霎那間大腦一片空白,胸口炸開一團狂怒。抬劍,劍鋒於無聲中沿著那把「大巧」黝黑的劍刃一劃,鋒利的劍尖直直地順著喬暮雲持劍的那只手朝著他的胸口刺去。

  林茂正好看到了這一幕。

  他的一隻手已經被喬暮雲死死地抓住了,少年人的掌心滾燙,像是那年輕的皮肉之下還藏著一團燒熱的炭火。不管這個年輕人給他添了多少亂,林茂總歸是不願意他就這樣不明不白死在自家徒弟的手上。

  【別——】

  林茂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電光火石間,林茂下意識地身形一轉,纖細的身形暫態已經橫在了喬暮雲的胸前,面對常小青淩厲的劍式,他卻自然而然地抬手往那劍身上拍去。

  雖說武功平平,常小青的基礎劍招卻也是林茂手把手給教出來的,哪怕之後林茂身體愈發衰弱而常小青功力一日一日深厚,為了讓林茂能舒展身體,常小青也長長手持一把木劍,玩鬧般陪同林茂餵招。可以說,這世間恐怕再無人跟林茂一樣對常小青的招式如此瞭若指掌,而危急之時,林茂便習慣性地用上了之前練得爛熟的招式,企圖化解掉常小青這手殺招。

  可是,林茂卻忘了,如今他的身體病弱毫無內力可言,面對的常小青也遠非那個將他視為易碎琉璃般的貼心徒弟。林茂的一擊,僅僅只是讓常小青的劍尖微晃了一瞬,那冰冷的劍刃在雄厚的內力推送之下,依舊兇狠地刺入了溫熱的血肉之軀中。

  「噗——」

  一股鮮血噴出,染紅了雪白的狐狸皮。

  僅僅只是一刹那,卻是極安靜,極漫長的一刹那。

  喬暮雲只感覺到懷裡的少年猛地顫了一下,最後便聞到了寂靜空氣中湧起的甜腥氣息。他看到站在他對面那惡鬼般的白髮男人面容一僵,枯瘦的面頰上濺上了一線血珠,手中的劍絲毫不動,也像是驚住了。

  仿佛心臟被冰雪凍得實了,冰塊一般堆積在胸口,然後被人猛地砸成了碎屑,那黑紅的碎屑四散開來,每一塊都帶著棱角,帶著血,喬暮雲在這一刻,甚至無法去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

  直到他懷裡的少年失去了所有力氣跌在他的臂彎裡,喬暮雲才意識到,那把差點取他性命的劍,刺入了木公子的胸口。

  「不……」

  喬暮雲的雙目驟然變得血紅,不過在他暴起持劍襲向常小青之前,後者卻在這一瞬之間一掌將他拍開。喬暮雲只感覺到自己懷中一空,隨後便遠遠地朝著雪地中飛去。

  摔倒在地時候,他看到的場景,便是那白髮男人神色恍惚地將血流如注的木公子抱在了自己的懷裡,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竟然有些驚慌。

  「師父……?」

  也許是因為內傷過重,喬暮雲竟然隱約間從那白髮男人口中聽到一聲不敢置信的驚慌低問。不過喬暮雲並未將那一聲「師父」放在心中,因為那人這時候看上去竟然是想要將木公子帶走的樣子,喬暮雲悶哼一聲便打算再次迎上去,企圖將林茂救回自己身邊。

  只是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掙扎了幾次都無法站起身,衣服濕漉漉像是浸了雪水,變得又冷,又冰,又滑。而玉無心的驚叫聽上去,倒像是在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的。

  白髮男人將臉貼在了木公子的胸口,喬暮雲雙目充血地看著他,他懷裡的木公子雙手軟軟地垂下來,被血染紅的狐狸皮變成了深褐色,蕩蕩悠悠地垂在那細弱到宛若一張剪紙般的身形下方。


  作者有話要說:
  =L=其實我真的很愛狗血的……
  喬暮雲:哇嗚嗚嗚嗚我的美人兒給我擋了劍!!!啊啊啊啊啊……
  林茂:等,等一下,你誤會了……我只是忘記了我現在沒武功……
  常小青:……



第20章

  「不准……動……他……」

  喬暮雲想要嘶吼,可聲音卻像是堵在了喉膿中完全傳不出去。他還待起身,玉無心卻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了他的身邊,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將喬暮雲頸後與背後迸出的數十根金針齊齊按了回去。

  「唔!」

  喬暮雲發出一聲悶哼,頓時身形一軟,軟倒在地。而喬家剩下的暗衛齊齊掠出,擋在了喬暮雲和玉無心的身前。

  數十把劍如臨大敵對準了常小青,同僚的屍體還在雪中,沒有人出擊,沒有人會小看那個看上去恍惚瘋癲的白髮男人。凝神屏息中,暗衛們小心翼翼地帶著喬暮雲暗自後退,只求能從這位殺神手裡搶到自家大少爺的一線生機。

  銀灰色的天空中雪花落得愈發的急了,暴雪驟降,似乎只在一瞬間,風雪就大到了讓人睜不開眼的程度。紛亂的雪花似乎要將這世間的一切溫度席捲而去,依舊殘留在地上的殷紅之色漸漸地褪了色。而恰好在此時,從山腳處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呼哨,若是在外人聽來,那更像是山間雀鳥受不住凍發出的一聲寒號,但原本神經已經繃緊到極致的喬家人卻在聽到那聲音後眼神一亮——這是喬家暗衛之間相互通信的暗語,剛才那一聲呼哨,正代表援兵的趕到。

  暗衛們總算是心中稍定,持劍的手也更穩了一些。只不過,當他們再凝神朝著那惡鬼般的白髮男人處望去時候,卻詫異地發現,不過是一瞬之間,那男人之前待的地方竟然是一片白雪茫茫,空蕩無人。

  只留下了地上一捧被血染紅的雪,也漸漸地,快要被狂風暴雪掩去。

  ******

  【疼——】

  林茂被掩在一個冰涼而堅硬的懷抱裡,神智混沌。他只覺得自己的胸口處似乎被人烙上了燒紅的鐵,讓他不由自主地在小徒弟的懷裡打著顫。

  腥甜的鐵銹味混合著皮裘上熏的上好梅花香,伴隨著常小青終年伺候湯藥時染上的苦澀藥氣,渾濁的翻湧上來,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在林茂的口鼻處,讓他慢慢地就有些喘不上氣來。

  常小青的手捏著一團麻布,死死地壓在林茂的傷口處,可是血還是源源不斷地湧出來,連帶著那雪花似乎也越來越冷,落在林茂的肩頭,卻像是可以漸漸浸到人的骨頭裡去。

  「師父……師父……我錯了……我認出你來了……」

  常小青喃喃地說。

  他不會錯認林茂之前的那一掌——哪怕那一掌已經虛弱而幾乎看不出招式——常小青依舊認出來了。

  那是林茂的掌法。

  這麼多年,點點滴滴深入骨髓的相知相處,哪怕林茂如今換了一幅皮囊,常小青還是能夠察覺出自己師父的魂靈……哪怕之前因為瘋癲的緣故,讓他未能在第一時間認出林茂,剛才的那一掌,卻石破天驚地點醒了他。

  是師父。

  是林茂。

  只是他如今又犯了錯,竟然真的傷了師父——好不容易才回來的師父!

  常小青沒有心思去深究為何早已死去的師父竟然又回到了自己的身邊,他也不想去探究……是借屍還魂也好,是滿天神佛鬼怪總算是聽了他的祈求讓他如願也好……哪怕馬上那鬼神便要如他祈禱的那般拿走他的性命也無所謂。

  只要師父回來就好。

  常小青身形宛若鬼魅在嶙峋的山石間騰挪跳躍,腳尖踩在被薄冰裹得滑溜的石尖上絲毫不見搖晃,沙啞的聲音卻因為極度的惶恐而發著抖。然而就算是這聲音,也漸漸的變得模糊而遙遠。

  林茂迷迷瞪瞪地聽著常小青在自己耳邊一聲一聲呼喚,那一聲「師父」入耳,心中十分欣慰。只是這欣慰外頭終究包裹著黯然——實在是因為這番師徒相認稍晚了一些。他如今情況不妙,只怕一個不好,要讓本已經傷心成狂的常小青又經歷一番生離死別。這樣一來,林茂也只能拼命地睜著眼不讓自己死過去。

  林茂的頭抵在常小青的脖頸處,潮水般湧上來的昏睡之意讓他幾乎抬不起眼皮,只能昏昏沉沉看到小徒弟泛青的下顎和上下滾動的喉結。

  已經滿頭白髮的小徒弟面目猙獰,屍體似的面容,看上去簡直比林茂這瀕死之人氣色還差,枯瘦的臉上還沾著林茂自己的血,已經乾涸了,變成了泛著紅的褐色。

  不知道怎麼回事,林茂漸漸地便只能盯著那血跡看,世間的其他東西都褪色,只留了那陰沉沉的一點紅。林茂喉頭乾澀得厲害,忽然間有種百爪撓心般的焦躁感,神智恍惚間,竟然想要就那樣伸出舌尖,好好地將那滴血舔舐乾淨才好。

  而正在此時,原本飛奔的常小青忽然間從一處斷崖下踩著橫起的一截斷松直直躍下,然後猛地停住了腳步。

  林茂只覺得自己身體一重,一口血又是順著喉嚨往上一湧,胸口劍傷鮮血淋漓,痛得他又打了一個寒戰。

  「師傅,我們到了……撐住……」

  常小青在林茂耳邊急急說道。

  林茂強撐著往身邊瞥了一眼,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常小青帶到了一處山間小院之中。這小院看起來倒是平凡無奇,一間茅草勉強堆成的房子,院子四周都圍著柴垛,看著倒像是山間獵戶入山時歇腳用的臨時居所。

  那熟悉的破敗景象入了眼,林茂一愣,心口重壓卻總算是鬆了一鬆。

  原來,忘憂谷附近,多年前來了一位形單影隻的無名老頭,花了一年三吊銅錢的價格租賃下了山腰處的廢棄小院,然而老人平日裡卻並未有什麼營生,終日只是坐在院子裡發呆。只是一個極為偶然的機會,林茂才發覺這老人一手醫術極為高明,幾乎不在當年喬洛河之下。可這無名老人性格古怪,從不說自己的來歷,林茂嘗試著派人在江湖上打聽了一番,發現這人似乎也從未在江湖上有過蹤跡。當時忘憂谷一干人等都覺得老人來歷可疑,要將其趕走,林茂卻覺得老人醫術雖高,身體卻不甚健康,觀察許久後也未見歹意,便難得的獨斷專行,做主依舊讓老人留在那小院處。這麼多年下來,偶爾林茂倒也得了那老人幾次幫助,身死之前更是從老人這兒求了幾服藥,勉勉強強續了幾月性命。

  可是,也正是因為發現到了無名老人這處,林茂強撐的那口氣鬆了下來,依在常小青的懷裡氣息便無法控制地微弱了下去,只把常小青駭得全身巨顫。

  「師父,你會好好的,你別怕……你會好的……我錯了……」

  常小青一邊抱著林茂朝著那茅草屋沖去,一邊在他耳邊語無倫次地說道,深陷在眼眶中的兩顆眸子亮得像是兩團鬼火在燃。

  可是,他的那點希望,卻在破開木門後的瞬間驟然冰封。

  茅屋的正中央原本應該是一張瘸了腳的破木桌,這時候木桌卻已經被挪到了一邊,取而代之的是一口單薄的雜木棺材,而無名老人的身體毫無聲息地躺在茅屋一角用薄木板架起的床板上,臉色鉛灰,毫無生息……

  顯然已經死了。

  而一個瘦高的青年男子站在那薄木板床前,手中捏著一張灰白麻布正要往無名老人臉上蓋去。

  木屋驟然被踢開,寒風並著雪花沖入屋中,那青年男子像是嚇了一跳,回過頭來一眼看到宛若惡鬼般的常小青,手指一顫,麻布落在了地上。

  「儂要幹嗎——」

  青年有些慌張地開口,說話時,略微帶著點怪異的南方口音。



第21章

  常小青的臉色比已經死去的無名老人更加灰敗,更加難看。

  他沒有等青年說完一句完整的話,便已經掠到了青年旁邊,鐵箍般的手指死死卡在了青年的脖子上。

  「無名老人呢?」

  常小青沙啞地問,眼睛直直地瞪著被他掐住的青年,臉上的肌肉在不自覺地微微抽動。之前的那點清明早已褪去不見,眼底的癲狂之色愈濃,顯然是因為驚懼而半瘋。

  「呵呵……唔……」

  男青年掙扎著,喉嚨裡擠出一連串難以辨別的聲音,一張雪白臉皮兒瞬間便被常小青掐成了紫紅色,一雙手摳在自己的脖子上,拼命地掰著常小青的手指頭。

  眼看著這破茅屋裡頭又要多一個死人,常小青的視線不經意間又重新落在無名老人的屍體上,他忽然間就鬆了手。那青年頓時身體一軟,撲通一下伏在了地上,頓時掩著臉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地咳嗽。

  可常小青就像是壓根沒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一般,徑直繞過了那青年,傀儡般直著膝蓋走到了無名老人的屍體前。

  「你救救我師父……」

  滿頭白髮的男人神情恍惚地沖著老人的屍體說道,身上原本就已經襤褸的衣衫已經被林茂的血染成暗紅,而他自己之前在胳膊上劃出的劍傷,也在真氣激發下泉湧一般流淌出來,血沿著髒汙的袖口流淌下來,凝成斷斷續續一注血線落在了泥土夯實的地面上。

  無名老人躺在床上,眼睛緊閉,毫無動靜。

  常小青的瞳孔頓時縮得宛若針尖,眼白處血絲密佈。

  「你得救他,你得救我師父——」

  他語無倫次地說道,乾枯的眼眶中流下兩行薄紅的血淚,瘋癲中他依舊將老人當做是活人,見到老人不應聲,神情狂亂,一隻手高高舉起,眼看著就要往那老人胸口拍去:

  「儂要做啥?!!」

  男青年恰在此時抬起了頭,看到這一幕,啞著嗓子尖叫了一聲。原本虛軟無力的人從地上一彈而起,奮不顧身便朝著常小青撲了過來。

  怕也是巧合,按理說以常小青的身手,就算是喬家暗衛那等高手都近不了他的身,偏偏這青年撲過來的時機卻很巧妙,恰好從常小青的空門處竄了過來,一把抱在了他的胳膊上。

  因為顧忌著瀕死的林茂,在胳膊上陡然間掛上了一個男人後,常小青動作頓時一僵。

  而借著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男青年在被常小青一掌拍飛前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話:「吾也會醫術——」

  話未說完,那常小青神情一凜,長臂一展,活生生將已經飛到了半空的青年一把勾住,重新擒在了自己掌中。

  「你會醫術?」

  常小青睜著血紅的雙眼看著那青年問道。

  那青年的後領被抓在常小青的手中,一對上常小青的眼眸,便像是害怕一般飛快地避開了眼睛,額上滿是冷汗,顯得格外狼狽。

  「吾,吾,吾其實就是略懂——」話未說完,他便看到常小青神色一變,臉色驟然變得更加蒼白,連忙又改口道,「舅姥爺的醫術,吾其實也學得蠻好。」

  說完,他那亂飄的眼神便不小心落到了常小青懷中的林茂臉上。

  林茂這時候早已昏迷過去,褪了血色的臉白若絹紙,唇角一線暗紅的血絲蜿蜒曲折沿著下顎一直淌到衣領裡,呼吸更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地步,可即便是這樣,他依舊美得讓人忍不住凝神多望一會兒。

  那青年極短暫地愣了愣神,臉上騰地冒出兩團薄紅,他忽然一改之前頹喪的軟弱模樣,生龍活虎地跳起來,指著常小青吩咐道:「唉唷,儂懷中這人,再不救就真的要死啦……還不快把他放下。」

  青年原本指的地方是牆角的那張薄木板床,不過視線一瞥,便看到了安安靜靜不做聲躺在床上的無名老人。眼看著常小青便要將老人屍體拉扯起來,青年連忙又扯著嗓子將他喊回來,指尖對上了屋子中間的那口棺材。

  「等……等等,儂讓他躺這裡!」

  常小青盯著那口空空的棺材,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身上的氣息霎時變得比之前更加可怕。

  那青年悄悄往後挪了兩步,連忙又道:「棺,棺材能聚魂,能避陰鬼……那人氣息已經散了,進棺材才能留一線生機。」

  常小青聽完不做猶豫,一把撕開自己身上的外袍在那口透風的薄棺材底墊了墊,赤裸著上身將林茂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棺材裡。

  看著林茂身下墊著的那血糊糊的舊衣服,青年眉頭挑了挑,臉上浮起了幾分幽暗之色。幸而這點一樣未曾被常小青看到。隨後他便半跪在棺材旁邊,出手刷刷在林茂傷口周圍點了幾下,封了幾處大穴,而那駭人傷口流出的血立刻就止了大半。

  若說之前這青年看起來還是有幾分不靠譜的模樣,看他這一刻出手點穴止血的功夫,那「吾其實也學得蠻好」的說辭倒也不全然是誇口之辭。看著血停了,青年才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搭在林茂的腕上,可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隱隱約約摸到一點兒極輕微的跳動——而就算是這脈象,也在一探之間慢慢微弱下去。

  青年的額角汗珠愈發細密,常小青與他隔著棺材相對而坐,頂著一張半人半鬼的枯槁面容,目光始終未曾從林茂身上移開一瞬……那極癡迷的模樣,看著卻讓人覺得心驚肉跳。

  「這位病人受傷太重……實在是……不太好……」

  片刻後,青年抬頭,盯著常小青十分為難地說道。

  常小青周身肌肉都在這一句話落下之後微微顫抖起來,眼珠中的亮光漸漸變暗,生氣全無,看著愈發像鬼而不像人。

  「他會活下來的。」

  他幽幽說道,沙啞的語音中自帶一股不詳的血腥之氣。

  那青年目光閃爍,默了一瞬之後,才又開口道:「也是,若真要救,也是有辦法救。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想要問,你同他是什麼關係?」

  青年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常小青身上那些傷口,然後問道。

  「是我師父。」

  常小青立刻答道。

  青年借機又多看了棺材中的林茂幾眼,那人身形纖弱,顯然還是尚未長開的少年。

  「你師父?可他分明是……」青年面色狐疑,並不相信常小青的說辭。

  「他是我師父。」

  常小青便又斬釘截鐵地重複了一遍。

  青年一哽,頓了頓才開口道:「你……你師父怕是原本便有些胎裡不足,陽息細弱,如今又身受重傷,失血過多,哪怕是吾舅姥爺還活著,他也怕是要藥石無醫就此離世的。幸而吾曾從苗人那裡得到過一偏方,有活死人醫白骨療效,恰好是於你這『師父』如今症狀對症。只是……」

  「只是什麼?!」

  常小青骨節發白,聲音冷厲。

  「只是這偏方需要青年男子的血,」青年輕聲說道,「那等未曾破身,陽氣純熟的童男子之血是最好的,用秘藥炮製後給他餵下,能補其陽氣,聚其心魂,凝血補脈……不過,這偏方可是要用大量的男子陽血,若是弄得不好,那被取血的男子恐怕是要一命歸西的。」

  說完,青年一手掩面,欲蓋彌彰地補了一句:「……像是吾,吾早些時候就破過身,吾的血便勿能用的。」

  常小青絲毫未曾理會青年的推脫,一如那人期待的那樣,立刻伸出了自己的胳膊,將皮膚下隆起的血管展露在那人眼前。

  「我的血可以用。」

  他說道,像是壓根沒有聽到那青年刻意提起的,取血人恐怕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去的事情一樣。

  聽到常小青的回答,那青年掩在掌心下的嘴角,頓時露出了一抹笑容來。



第22章

  青年起身在茅屋一角的破木箱子裡翻找了一會兒,再轉身時候,手中便多了一把烏沉沉,看不清花紋的小刀。

  那小刀僅有人手掌長,刀刃像是新月一般又細又彎,刀柄上又一圈又一圈隆起的浮雕,只是那小刀看上去也是勞物件,那浮雕早已經被摩挲得只剩下烏黑發亮的大輪廓,細節已經全然消失,完全看不出之前雕刻的究竟是什麼。

  青年拿著那把小刀時候,態度也是十分慎重,小心翼翼的模樣,簡直就像是害怕那浮雕上的東西活過來一般。不過真要說起來,這把刀也確實有點兒蹊蹺,常小青眼睜睜看著青年拿著刀朝著他走過來,還未近身,便已經聞到了一股奇妙的香氣——若說是香氣,那味道重又帶著不容忽視的腥,可若單說是臭,那味道又算得上是甜膩逼人,濃釅釅的,宛若極為粘稠的甘蜜一般,光是聞著便讓人有些噁心反胃。

  常小青一臉冷凝看著那青年顫顫巍巍持刀靠近了他,目光掠過青年的後背,只見那人一聲薄薄的夾棉衣,背心處大半都已被汗浸得透濕。

  「吾待會便要用刀將你的血管割破,這把刀割出來的傷口,血才不會半途凝結——」青年似乎是很怕常小青,咬著下唇同他輕聲說,「儂可不要再那樣蠻狠地用武,是那偏方需要這樣做,吾可不敢害你。」

  常小青神色不動,抬眼看了那青年一眼,那視線涼浸浸的,像是浸在冰水中的一片鋒利的刀鋒,冰冷,刺骨,鋒利。

  「你害不了我。」常小青道,話音落下,只見他指尖微微一動,青年驟然發出一聲痛呼,片刻後,青年肩頭處飄下了一縷黑髮,晃晃悠悠落下來,散落在青年的腳尖。

  「儂個瓜——」

  青年用手捋了一把發梢抵到眼前,看著那一截禿毛狗尾巴一般少了一撮的頭髮,像是快要暈厥過去一般。尖尖一張狐狸似的臉上,臉色頓時從白轉青,懼怕之中,那對上挑的細眼眼底卻隱隱透露出些許極為惱怒的神色來。

  「等,等你血流殆盡時,吾若是想傷你,也,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他改口說著狠話,露出一副傻兮兮的模樣。

  常小青瞳色微暗,卻再未開口。

  他沉默時,身上湧動的那種癲狂和偏執卻比之前要更加明顯,骷髏一般的臉上呈現出的神色無法用語言來形容——而對上常小青的臉,那多少有些傻氣的瘦高青年卻忽然發起抖來,幾滴豆大的冷汗沿著額頭漣漣而下,將亂糟糟的頭髮凝成一束。

  「……」

  之後青年也沒再開口說出一句狂妄之言,在常小青的注視下,他的動作倒是比之前還更加利索了一些。只見他在一隻黑陶藥盞中抖落出些許粉末,用冷酒衝開後示意常小青服下。

  常小青伸手接過藥盞,宛若沒有看見那淡青色的酒液中蠕蠕而動的無數芝麻大的紅點,一口便飲盡了藥盞中的液體。

  「唔——」

  他隨即發了一聲悶哼,慘白的臉色上驟然染上了一層病態的潮紅。

  那青年就像是一抹幽魂般悄無聲息地在這一瞬間靠近了常小青,指間黑刀微轉,新月般的刀尖沿在後者手腕上隆起的青色血管上飛快刀劃了一刀,暗紅色的血似乎凝了一凝,片刻後才從那蠶絲一般極細的傷口中沁出來——先時只有一線,隨後血便越湧越多,汩汩地直接淌落在林茂躺的棺材內。

  一股濃烈的腥甜之氣在冰冷徹骨的茅屋內騰起。

  與尋常血腥味截然不同的是,從常小青體內流出來的所謂陽血,每一滴都如同青年手中的黑刀一般,散發出妖異甜膩的香氣。

  而原本幾乎與死人無異,氣息近乎于無的林茂,在這香氣縈繞之間,忽然間微微顫動了一下。

  常小青自然也未曾錯過這林茂的這點動作,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身側的青年,鬼火般熒熒發亮的瞳孔在這一刻總算因為那期待與驚喜而透出了些許人氣。

  青年拍了拍手,眉眼彎彎,忽然露出了個笑容。常小青慣來對林茂以外的人都毫不在意,自然也沒有發現這青年其實是個生得十分俊俏的後生:那樣一張臉,白得有些生硬,仔細看去,竟然如同婦人一般仔細地敷過了粉,兩道細細的眉毛顏色淺淡,眼睛同樣是細長的,瞳色比尋常人要淡很多,眼珠子是上等蜜珀一般金光流轉。上挑的嘴角,即便是不笑的時候,也有點兒似笑非笑的意味在。

  而當他真的笑起來時,這張臉上總會不自覺地透出一股怪異的邪氣。

  「這便是快好啦。」

  那青年笑道。

  就像是在應和青年的這個句話,林茂在笑語中滕然從棺材中坐了起來,可是,他那張皎潔如玉般的臉上,眼睛依然是閉著的,烏沉沉的睫毛壓著眼眶下病弱的青黑,蒼白的唇瓣間露出一點鮮紅而柔軟的舌尖。隨後,便像是那剛出生還未曾睜開眼的小獸一般,林茂偏著裡臉,循著血腥氣,懵懵懂懂摸索著朝著常小青探過身來。

  常小青眼睜睜看著林茂朝著他抬起兩隻手,柔軟纖薄的袖口中露出了一截雪白的胳膊,笨拙而緩慢地纏繞上他精幹緊繃的身體。已經變成少年模樣的師父,沒有一絲瑕疵的肌膚是那樣的微涼沁潤,貼上他銅色粗糙的皮肉,就像是塗了薄油一般又軟又滑。

  「呼……」

  林茂緊閉著雙眼,呼吸滾燙,輕輕拍打在他肌肉隆起的胳膊上。

  常小青雙目低垂,一動不動地看著師父那張熟悉又陌生到極致的面容,目光不穩。

  說毫不動容自然是假的。

  在林茂微涼而柔軟的嘴唇貼上胳膊的瞬間,即便是利刃加身也未曾有過絲毫動搖的常小青,周身宛若鐵水澆築而成的緊實皮肉卻微微顫抖了起來。

  帶著細微刺痛的傷口被那軟軟的唇瓣吮住了,常小青可以感覺到鮮血正在源源不斷地流入林茂的口中,他聽到林茂發出一聲細細的,滿足的輕哼。

  常小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每一塊肌肉,每一寸皮膚,都因為那從未有過的接觸而繃緊到感到疼痛的地步。

  而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忽然之間變得緩慢了起來,慢得就像是被封在冰中的遊魚。

  冰雪,寒風,血滴,在常小青的腦海中,這一切都靜止了,唯一流動的,是從林茂身上隱約縈繞而升的縹緲香味。與濃郁的甜腥氣息不同,林茂身上的香氣是溫暖而舒適的,讓常小青慢慢地想起自己尚且年幼時候,伏趴在林茂懷中,從那人衣領處聞到的那一抹稀薄的蜜香。

  常小青清晰地感受到林茂的舌頭正在有規律地舔舐著那被黑刀毫不留情割開的傷口,依舊在昏迷中的少年在吸血的時候有著近乎殘忍的貪婪,他毫不猶豫地推擠著常小青體內更多的血液湧出。而對於常小青來說,漸漸的,就連從傷口溢開的疼痛都變得麻木起來。濕漉漉的,粘稠的香氣包裹住了他,他的視線漸漸地變得陰暗而昏沉。

  他掙扎著舉起自己的另外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撫上了林茂已經披散開來的黑髮。

  黑色的髮絲宛若流水一般拂過他的手背和指尖。

  「師父……」

  常小青輕聲呼喚著,即便是抬起手這樣簡單的動作,現在似乎也變成了極為艱難的挑戰,他身體重得就像是石頭一樣。

  林茂的動作一頓,他的睫毛微顫,竟然真的在這一聲「師父」中慢慢睜開了眼睛。只是他的目光依舊是朦朧而混沌的,瞳孔中沒有任何人的倒影,只有一片虛無。

  緩慢地眨了眨眼後,林茂又像是困乏至極一般重新閉上了眼睛。

  只是吮血的動作卻變得更加兇狠,他的容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豐盈起來——與之相對的,是常小青愈發變得死灰的臉色和漸漸軟倒的身體。

  「砰——」

  終於,白髮的男人徹底地失去了意識,直接伏在了棺材旁邊,不過即便是這樣,他的胳膊依然被林茂死死地含在口中。只不過姿勢的變化,讓林茂不得不坐起來,整個人的上半身幾乎快要攀出來棺材,白蛇一般兩隻胳膊牢牢箍在常小青一聲銅色的皮肉上,不停地吞咽著腥甜而溫熱的鮮血。

  他的臉頰因為無意識的急切而翻起了淺淺的桃色,眼角隱約有一絲潮濕的微紅。

  而那青年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幕,不自覺地露出了惡毒和刻薄的冷笑,薄薄的嘴唇下面露出了兩顆尖尖的犬齒。

  在這一刻,他總算是徹底掀開了之前掛在臉上那副懦弱純良的面具。

  「好啦,好啦,總得留一口之後吃。」

  眼看著常小青全身都透出一抹怪異的青白色,只差一息就要被吸成人幹斷絕生息,那青年才慢吞吞地走上前,按著林茂的額頭,強行將他從常小青的身體上撕下來。

  林茂唇齒間發出幾聲絲絲身,纖細的身體倒在那青年的懷裡,依舊不依不饒輕輕地扭動著身體,在鮮血的滋潤下,少年的容貌豔麗宛山妖鬼魅,眉眼唇齒嬌豔欲滴,那青年低頭匆匆瞥了他一眼,呼吸也是亂了一拍。隨即他的目光便再也移不開,只能死死看著林茂的那張臉。好一會兒,那青年喉嚨間擠出一陣夾雜著歡愉與苦悶意味的歎息聲,他伸出拇指,輕輕抹掉了林茂嘴角殘留的一抹鮮紅的血痕。

  許是感受到了嘴邊的那一抹人類肢端的溫熱,林茂眼皮下眼球亂動,隨後沉睡中的少年卻像是野獸一般,猛地張開嘴,一口咬住了青年的手指。

  青年也不掙扎,細眉細眼間透露出一絲寵溺,動也不動地任由林茂用牙齒在他的手指上留下齒痕。

  說來也奇怪,林茂被鮮血激得十分饑渴,啃咬那青年手指時,自然也毫不留情,沒多久便將青年的手指咬出一枚深可見骨的傷口,可是,那青年指頭上的皮肉向外豁開了口,白的皮膚下是同樣發灰發白的肉,仍由林茂伸著舌尖吮吸舔舐了半天,卻是一滴血都未曾流出來。

  「怎麼就這麼貪吃了呢。」

  青年壓根沒有在意自己身體上的異狀,依舊甜膩地沖著林茂說道。

  林茂微微皺眉,臉上慢慢浮現出一抹苦悶的神色。未曾找到混沌中渴望的鮮血,林茂只想將青年的手指吐出來,可是那人卻不為所動,冰涼的手掌轉而牢牢地卡住了林茂的下巴,拇指在林茂的口中來回攪動,玩弄著那濕潤而柔軟的舌尖。

  「唔……」

  一縷唾液沿著林茂閉合不攏的嘴角流出,林茂的掙扎變得強烈了一些,青年這才抽出手,將林茂強行按回了棺材,片刻之後,林茂的身體總算是慢慢地鬆弛下來,靜靜地躺在棺材之類悄然無聲——那青年含笑朝著棺材內看去,林茂在那裡呼吸平穩,面色紅潤,露打海棠一般睡得十分香甜。

  青年這才將身體靠近林茂,一雙手撫上那少年的身體,將他身上那件被血污得狼藉的綢衣慢慢褪下來。

  林茂的身體一寸一寸展露在那青年的視線中,實在是生得骨肉勻亭,纖瘦柔韌的好身形,肩頸胸腰,無一處不美,只是胸口偏右處,隱約能看到一道桃色的細長痕跡,乍一看,倒像是有人用指甲挑了一點兒胭脂,在那美玉一般的胸口輕輕劃了一道似的——正是之前差點兒要了林茂命的那道駭人劍傷。

  因為林茂皮膚白皙的緣故,那傷痕看著倒是多少有些明顯。

  「可惡——」

  青年目光觸到那劍傷,臉上頓時便湧起極痛惜的神色。

  以他之前配的那道方子,按理來說再怎麼沉重的傷勢也該被童男子血氣中蘊含的陽氣真元修復,痊癒到不留一絲痕跡的程度才對。

  偏生到頭來最最緊要的關頭的卻出了差錯——常小青的武功實在是不能用常理判斷,那道劍氣本應該是落在喬暮雲身上,運劍時自然比平時還再加上幾分毒辣。青年任由林茂在常小青身上取血取到後者瀕死,到頭來,林茂身上卻還是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青年伸手,指尖沿著那桃色劍傷輕輕滑過,身形顫抖,差點兒因為心痛而落下淚來。

  「真該殺了那傷了你的人……」青年停了一刻,又咬牙切齒,狠毒地改了口,「不,死了該多便宜……其實到應該一寸寸捏斷那蠢貨的骨頭,截斷血脈,在那團臭肉中塞上斷心蝕骨蟲才對。」

  他轉過頭瞥向橫臥在棺材一側,呼吸微弱的常小青,隨後便重重一腳踩在了那白髮男人的胸口。

  「哢嚓——」

  就在這一腳下,常小青體內傳來一聲微弱的悶響,也不知道是哪根骨頭被青年活生生踩斷。而即便是這樣,那青年依然像是不解氣一般,飛起一腳,又將常小青整個人咕嚕嚕踢飛好遠,直到身體沉重地撞到牆角,整座茅草屋簌簌一動,將屋頂上雪花抖了許多下來才堪堪停住。

  常小青側身倒在地上,面如金紙,口鼻處卻也只是隱約滲出了丁點兒血珠,顯然已經是被吸血到半幹,只勉強留著一口氣了。

  「罷了,看你養得一身好血好肉——饒過你罷。」

  而目目睹常小青如今慘狀,那青年偏生還露出一副「便宜你了」的遺憾神態,輕輕拍了拍手,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嘀咕一聲。

  說完,他又轉向林茂那處,一手撐著棺材邊沿,慢慢探身下去,將自個兒臉貼到林茂身上,嘖嘖有聲在那玉脂一般的皮膚上落下許多親吻。

  呼吸漸粗,而他捏在棺材邊沿的關節,隱隱透出了點骨節的白。

  片刻後,那青年忽然像是溺水之人一般猛地抬起身,仰著臉發出一聲急促漫長的抽氣聲,而後軟軟地跪倒在棺材一側,面色潮紅,目光瑩瑩如水。

  好一會兒,那青年才像是緩過氣來,慢吞吞站起來,神色哀戚。

  「若不是我如今落到這種地步……」他按著自己的胸口,依舊是那樣貪婪地凝視著林茂,怨毒地開口低喃,「又怎麼會輪到那臭男人為你飼血……」

  他仔仔細細將林茂淩亂的衣衫重新穿上,系攏衣帶,然而扶起林茂的身體靠在自個兒懷裡,擺好姿勢後,慢吞吞從領口中扯出了一根用紅繩系好的木梳。

  那木梳做工實在是粗糙,只能勉強辨認出背脊上雕著銅錢大的梅花和一隻歪歪扭扭的喜鵲。

  若不是那木梳被染成了紅色(不過就算是那紅色,也因為天長日久的摩擦而褪得差不多了),恐怕沒人能認出來這竟然是一把喜梳——不過平心而論,就算是再貧苦的人家,娶嫁時恐怕也都看不上這樣一把粗製濫造,宛若孩童遊戲之作的梳子。

  可這琥珀眼的青年捧著這把梳子,卻像是捧著這世界上最珍貴不過的琉璃珍寶。

  他小心翼翼攏起林茂披散的長髮,將那梳子插入漆黑的發間。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有頭有尾,富富貴貴……」

  一下一下為林茂細細梳頭時,那青年輕聲地吟唱道,聲音繾綣。

  若林茂還有意識的話,怕是會覺得這歌聲耳熟得令他害怕——這正是他在那詭異噩夢中聽到的歌聲,縈繞不斷,哀怨淒婉,每一聲吐息,每一個詞,每一句歌,都透著入魔一般的狂熱與偏執。

  「貓兒哥哥,等到你徹底大好了,可不要忘記仙仙我對你的情啊,說好的永結同心,不離不棄,你可不要再食言……吾真的不願再毒融這張臉,」唱完那一段顛三倒四的唱詞,青年同林茂臉貼著臉,極親昵地開口低語道,「吾是真不願傷你,可誰叫你要做那殺千刀的負心人,白眼狼,傷了吾對儂的真心。」

  說到最後,這自稱作「仙仙」青年又是「心肝兒」「冤家」地同昏迷不醒的林茂說了一堆瘋瘋癲癲的甜言蜜語,話尾中又帶上了些許掩飾不住的南方口音。

  總算,這位「仙仙」好歹為林茂梳完了頭,之後便慎重地將梳子收回衣領內貼身戴著。想了想,似乎又覺得不夠,他便又貼著林茂的鬢角,輕輕在那髮絲間親了許多下——

  「哢,哢哢——」

  一絲輕響夾雜在呼嘯的風雪中響起。

  沉浸于甜蜜親昵中的仙仙忽然間感到背後汗毛炸起,來不及多想,他霎時間雙手抱攏起林茂飛身一躍避開了一丈之遠,再回頭時,卻發現那讓他心中警鈴乍響的危險氣息,卻是來源於牆角一道踉蹌爬起的人影。

  「什麼?」

  在看清楚那身影之後,仙仙臉色一變,忍不住低呼了一聲。

  那從牆角爬起來的人,自然便是常小青。

  只是之前只有九分像鬼的白髮男人,這一刻卻是真的宛若惡鬼臨世。

  那男人失血過多的皮肉透著屍體一般的灰,睜開的眼睛中幾乎難見眼白,只有一對烏黑空洞的瞳孔中,透著一點詭異的紅光,直直地對準了仙仙和林茂的方向。

  「師……父……」

  常小青發出一聲金石磨礪般的粗糙聲音,依舊在呼喚著林茂。

  一聲呼喚未盡,那枯瘦的白髮男人身形一顫,昏暗的茅屋頓時劇烈地抖動起來,搖搖欲墜——原來是常小青內力激蕩,湧起的內勁竟然在屋內騰起了狂風般的氣浪。

  原本就已經殘破不堪的茅屋被撕開了幾道敞亮的豁口,風雪尖叫著撲湧進小屋之內,將地面,桌椅,乃至那口棺材的表面都覆上了薄薄一層白雪。

  「怎麼會這樣?!」

  仙仙牙縫間擠出一聲不可置信的質問。

  這麼多年以來他在醫術一道上浸淫多年,自然知道之前常小青是什麼狀況——多日來驚怒憂懼哀早已像是烈火燃燈一般熬幹了他的全部精氣神,隨後怕是又與武功高強之人對打許久,傷了根本從之前常小青那副瘋癲的狀態便能看出他早已神魂不穩,即便是之前與喬暮雲一行人對戰時展現出了強橫的功力,卻也只是外強中乾,幾乎到了油盡燈枯之時。若不是如此,仙仙在林茂取血之前,也不會刻意讓常小青服下罕見的奇藥以助他聚集血氣,免得他暴斃而亡。

  那奇藥倒真像是他之前所說的,有「活死人,醫白骨」的療效,可即便是如此,那藥的作用,也不過是吊著常小青的一條命,讓他能夠喘上一口氣,活過林茂渴血的這段日子。

  可是,現在常小青的模樣,那裡有絲毫奄奄一息的模樣?

  以仙仙的武功,這一刻面對常小青,卻有一種骨髓裡透出來的悚然之感——除了當年出道時武功不濟的那十多年,他已經許久都未曾有過這樣恐怖警醒的時刻了。

  此刻若是有人站在茅屋外的半山腰朝著無名老人的小院望去,定然會比此刻的仙仙更加驚悚:呼嘯的寒風和冰雪在靠近小屋的瞬間,竟然像是被無形的引力吸了過去,無形的力量如同海潮般席捲而出,這天地間的自然威力,在這一瞬竟然被人所驅動,沿著那飄搖的小屋盤旋而轉,晶瑩剔透的雪花更是在這狂亂的風中化為了細碎的冰雪齏粉。

  「嘩啦——」

  破舊的小屋終於承受不住屋內某人的內力衝擊,腐朽塌軟的茅草並著褐色的破碎房梁騰然而起,直接被捲入了風中,片刻便被風刃攪碎成碎片。

  屋頂被掀開之後,三人的周圍反倒是敞亮了許多。

  仙仙淡金色的瞳孔縮成了細細的一點,似笑非笑的臉上破天荒的露出了一抹凝重。

  「呵,該說不虧是我心肝兒養大的好徒弟嗎?」

  他愣了愣神後,勉強咬牙道,隨後長袖一展,一道內勁如劍,直直刺開常小青周身狂風,往他身上幾處大穴刺去。

  可在仙仙的這等手段攻擊之下,常小青卻也只是身形稍晃。

  「師父……你不要……不要走……不要離開我……」

  惡鬼一般的男人,口中呼喊卻帶著隱約的惶恐之意,而開口的同時,他便已經拖著腳步,一步一步朝著仙仙和林茂而來。

  仙仙死死抱住林茂,又往後退了幾丈的距離,而那常小青看似宛若僵屍一般身形沉重,實際上卻形如鬼魅——仙仙腳尖尚未碰地,他便已經站到了兩人之前呆的位置。

  「哪裡來的小怪物?!」

  仙仙發出一聲低呼,步伐不停,提氣又掠開了一段距離。

  而僅是一瞬之間,常小青便又跟了上來——不僅跟了上來,他還直直地伸出了手,卻是想要直接從仙仙懷中將林茂奪走。

  說時遲那時快,不過是眨眼的功夫,仙仙已同常小青對上了數十招。

  「噗——」

  「噗——」

  「噗——」

  ……

  攻擊之下,常小青總算是步伐一頓,那赤裸的上半身,幾處死穴都迸開了指頭大的小的肉洞——不過就跟之前一樣,即便是受了這樣的傷,那傷口中也只是隱隱透出了絲絲暗紅。

  而仙仙看上去縱然是占了上風,可也說不上是不狼狽。

  遠遠站定之時,他的呼吸已是亂了節拍,緊接著,他又感到臉上一陣微麻,他抬手隨意在那處一抹,隨後便是一愣。

  雖然沒有血,指尖皮開肉綻的觸感卻告訴他,他的臉上已是被常小青割了一道。隱約間,已經能從皮肉的傷口中摸到一點兒微硬的骨頭。

  「草你個瓜&%…割了老子的頭髮還破老子的相,他媽的*&%¥#——」

  仙仙頓時暴怒,薄唇中又冒出一連串土話,光是從語氣來聽,便也可以判斷,恐怕那是極惡毒的咒駡。

  而常小青在這咒駡下也只是微微偏頭,面無表情,抬腳便繼續朝著仙仙追來。

  仙仙也一改之前避讓之態,被激得提身一縱,手腕微動之間,指尖已經勾起了一把彎如新月,異香撲鼻的黑刀。

  而那把刀的刀尖,正對著常小青的胸口——可以說,仙仙這回是真的已經動了徹骨殺意。

  之前尚且還能勉強顧及林茂的渴血需求而留下常小青的命,如今他卻已經是顧不得那麼多。

  一半是因為毀容斷發的怒火,而另一半,卻是因為再不動殺招,他卻已經有些接不住常小青的攻擊了!



第23章

  風雪乍亂,殺意如刀。

  年輕高挑的青年手持利刃一躍而起,大鳥般在空中停了一停,然後長袖一舒,猛地朝著茅屋間雙目空洞的常小青掠去。

  常小青紋絲不動站在原地,滿頭銀髮在狂風中活物般狂舞,僅憑著本能粗淺地格擋了一番,胸口要害毫無遮擋,門戶大開。

  眼看著那把黑刀還差一厘便要刺入常小青那毫無血色的皮肉,挖出那紅通通熱乎乎的心臟——一道暗勁忽然從旁邊一射而來,正彈在仙仙的刀刃之上。

  仙仙手中黑刀一偏,那暗勁力道極大,竟然將他整個人也往旁邊帶了一帶。

  落地的瞬間,他整個人忽然間又連連往後退許多步,而每退一步,他的腳尖之前落地之處便「噗噗噗」有無形氣勁炸開來,在那泥土夯實的地上留下了一連串拇指大小的小坑。

  「什麼人?」

  仙仙厲聲低喝了一聲,驀然抬手在空中騰騰格擋了數下,隨後身形一頓,整個人驟然墜下,略有些狼狽地踉蹌了幾步,隨後便半跪在了地上,半晌動彈不得。

  而在他身前一丈之地,赫然散落著一圈灰白色的小蟲,那小蟲顏色與雪花略相似,若是普通人怕是要非點兒眼力差能將其從雪地上揀出。這便是仙仙之前接著格擋的功夫灑出的一捧斷心蝕骨蟲,看似不起眼的小蟲性情卻十分兇狠貪婪,觸到活物便能在轉瞬間轉入皮肉之中,將活人牲畜吃得只剩下一團軟綿綿的肉皮。多年來仙仙借著這不起眼的小蟲縱橫武林,倒是從未有過失手,只是如今他精心飼養的小寵物們卻齊刷刷被無形內力炸開了頭身,墜落在地,已成了一小團接著一小團的蟲泥。

  而緊接著,那之前多少逼得仙仙有些狼狽,狀若瘋狗的常小青,身體卻是搖晃了一下,最後便悄無聲息地一軟,砰然倒在了地上。

  「嘖——」

  目光在那白髮男人的身體上草草一掃,仙仙臉上反而騰起一抹妖邪的怪笑,他站起身時雙手微微一抖,袖口中簌簌輕動,竟然就這樣爬出了兩條漆黑發亮的黑蛇來。

  然後他冷笑一聲,對上那氣勁射來的方向——只見之前躺在牆邊薄木板上那死得不能再死的老人屍體抖了抖,慢騰騰地直著腰板,坐了起來。

  「姓姚的廢物,我留著你這條命,可不是讓你來壞事的。」

  蒼老,粗糲宛若砂紙相互摩擦一般的聲音從那枯瘦乾癟的身體裡冒出來,無名老人頂著一張依然帶著屍青色的臉,緩緩地轉過了頭,對上了那姓姚名仙仙的南方人。

  「呵……竟然是你?!」

  姚仙仙臉上笑意愈冷,胳膊上纏繞的兩條毒蛇卻是騰地一下立起了身子,張口絲絲吐出了鮮紅的蛇腥。

  這兩條蛇乍一看平凡無奇,可如今它們受刺激時,那怪異之處倒是變得明顯起來——只見那黑色瞳孔顏色並不一致,而是左眼為白右眼為黑,頭頂有一朵雞冠般的肉冠,亮開來時血一般的鮮紅,遠看上去,十分像是黑蛇頭頂綻開了一朵碗口大小的血色肉牡丹。

  無名老人顫顫巍巍掀開滿是補丁的被子從床上爬下來,滿是溝壑的臉愈發顯得蒼老可怕。

  「自然是我。」

  他說道,一對渾濁的眼珠子直直地對上了姚仙仙的臉,後者額上滑下了一滴汗珠,在那敷著粉的臉頰上劃出了一道顯眼的白色汗印。

  無名老人抬眼看著姚仙仙,驀然咧開了嘴,露出了一口與老人年齡十分不符的森森白牙。

  看到老人一抹怪異至極的笑,姚仙仙的手不自覺地一抖,掌中的黑刀落地,發出了一聲細微的悶響。

  ……

  ******

  林茂是在第二日醒來的。

  睜開眼睛的時候,先看到的便是自己躺的那口棺材。薄薄的杉木板子拼著其他說不品種的廉價雜木,虛蓋在林茂的頭頂處。粗粗的縫隙中漏出了些許光線,冰涼的風也順著那縫隙一道擠了進來,惹得林茂情不自禁縮了縮脖子。

  我這便是又死了一次麼——

  等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棺材裡,林茂也是心頭一跳,打了個機靈之後,便徹底從那昏沉沉的狀態中醒了過來。然後他才發現自己身下竟然還鋪著一床棉絮,身上也蓋著一條半舊不新的棉被,這倒實在不是普通人下葬時的規格了。

  林茂皺了皺眉頭,試探性地撐起了身體,雙手一抬,輕而易舉便將那扇輕飄飄的棺材板推到了一邊。

  待他坐起身來之後,才發現自己身處的這地方有些眼熟。

  茅屋裡門扉視窗都是開著的,天光大亮,皚皚白雪反射著日光,刺得人有些眼疼。

  房間靠牆處立著一張瘸腿的桌子,另一邊是一張簡陋到極點的床——說起來還沒有他現在躺著的棺材板子強。那床上隱約能看到一點兒起伏,似乎是有人躺在上頭,只是那人身上淩亂地堆著幾件破舊的外袍,林茂看了兩眼,也只能看到那乞丐都不穿的衣服縫隙中露出來的一小截灰白色的頭髮。

  「無名老人?」

  林茂忍不住喃喃出聲,終於想起來這裡的擺設景色為何如此眼熟——只不過他上一次來無名老人這裡時,老人的茅草屋分明還是有屋頂的,傢俱也未曾變得像是如今這樣殘破不堪。也幸虧今個兒這天氣尚好,雖然十分寒冷,天空卻是湛藍一片,未曾下雪,不然哪怕是躺在屋內,恐怕也是滿頭積雪,不比躺在那毫無遮掩的荒郊野外強到哪裡去。

  「你醒了。」

  蒼老的聲音響起,然而卻是從門外傳來的。

  林茂偏頭朝著門口望去,便見到那無名老人顫顫巍巍跨過門檻朝著他走來。

  林茂一愣,遲疑了片刻才認出來這人真的是那租了他小院的無名老人。只是他如今看著卻比林茂記憶中的要蒼老了許多,整張面皮都皺了起來,乾巴巴毫無血色,眼神渾濁如魚目,背脊佝僂宛若一張彎弓,已是直不起身,這樣驟然一望過去,他看上去倒像是將林茂知道的那無名老人放在炭火裡整個又幹烤過一遍似的,皮肉骨都整個兒乾癟了一大圈。

  偏生說話時,他手中還端著一大如水盆的黝黑砂鍋,也不知道那裡頭擱了什麼,只能聽到一陣咕嚕咕嚕的悶響,鍋蓋邊緣往外冒著絲絲熱氣,散發出一陣苦澀的藥味。眼看著老人那副行將就木,發著抖端著砂鍋的模樣,林茂整顆心都提了起來,情不自禁開口道了一聲:「老人家小心——」

  話音未落,無名老人已經是安安穩穩地將砂鍋放在了桌上(倒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讓那瘸了腿的桌子平衡不倒的)。

  林茂這廂卻是愣怔了一瞬,隨後他忽然意識到了醒來後便隱約覺得的那點不對——他又伸手捂上了自己的喉嚨,臉上閃過一抹驚訝。

  「我……」朱唇輕啟,少年那音色極美的語句從嘴唇間流淌而出,「……我能說話了。」

  林茂小心翼翼的開口,多日來一直盤踞在喉嚨間的劇痛卻並未像是記憶中的那樣出現。發現到這一點,林茂竟然也顧不得在意自己那驟然間變得婉轉如銀鈴般的聲音了(哪怕多年前,他倒是切切實實為著那惹麻煩的聲音而頭痛過。)不僅如此,如今他坐在棺材中,全身上下無病無痛,竟然找不出一寸不舒適不輕鬆的地方來。

  老人轉過身看向林茂,溝壑密佈的臉上倒是看不出任何表情。

  「好端端的一個大活人,當然是能說話的。」

  他說道,聽起來隱約透著點兒不耐煩的意味。

  說起來他這幅模樣可是在有些不太客氣,林茂倒也不以為意。

  片刻後,林茂雙手在棺材邊緣一撐,極靈活極輕鬆地跳出了棺材。踩在地面上時,林茂十分不習慣地又站定了一會兒,臉上神色變幻莫測,半驚半喜,不知所措。

  這種從身體深處彌漫開來的輕盈感,是林茂很久很久都未曾體驗過的感覺了——哪怕是在他死而復生前,他也稍微纏綿病榻許多年,哪怕僅僅只是躺在床上呼吸,都覺得五臟六腑宛若鉛鑄,沉沉墜在他的身體裡。

  這麼多年下來,林茂幾乎都已經快忘記無病無痛的態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了。

  若是小青知道了,恐怕也是能大大地松上一口氣……

  林茂想道,而也就是在這一瞬,林茂的臉色驟然變白——從驚喜中回過神來的瞬間,首先浮現在腦海中的畫面,自然便是他在昏迷前,白髮如鬼一般的常小青一劍刺入他胸口的場景。

  喬暮雲的呼喊,常小青的絕望,冰涼的雪,刺骨的寒風,還有那滴滴答答流淌個不停的鮮血……記憶潮水般浮現,林茂忽然又伸手拉開了自己的衣領,低頭朝著自己胸口望去。

  不想起來還好,想起來的時候,之前受傷時那幾乎快要浸入神魂的劇痛似乎也還殘留在他的傷口,只是,等到林茂這時候低頭,卻有些愕然地發現,自己胸口的那塊肌膚雪白柔軟宛若上好羊脂白玉,哪裡有半點傷口的痕跡在。



第24章

  「……」

  林茂這下是真的愣住了,一手扶棺,眉頭微微蹙起。有那麼一刻,他幾乎有些懷疑自己是否是在做夢,偏偏在這時他忽然就想起了之前匆匆一瞥見到的那躺在床上的人,破破爛爛的衣服下那一截灰白的頭髮——正好便是之前惹得他心疼不已的常小青頭髮的顏色。

  像是被火星子忽然在胸口燎了一下,林茂的身形一顫,立刻就回過頭朝著床上望去。

  「小青?!」

  他低呼了一聲,腳步一動便沖到了床前。

  將那破爛布片撥開來之後,白髮男人一張鐵青的臉便露了出來,看著比之前是要瘦了許多的,臉又冷又粗糙,一頭白髮灰敗如老叟亂糟糟蓋在他臉上。林茂連忙伸手小心幫他把亂髮捋到腦後,那副容貌立刻就看得更加清了,惹得林茂心疼到呼吸都停了停。縱然是昏迷之中,也能看出常小青如今滿臉的風霜苦痛。

  這孩子似乎在一夜之間便長大了,老去了,憔悴了,下巴上已經有了胡茬,輪廓淩厲如同刀削,變成了一個多少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青年男子模樣。

  而這模樣落在林茂眼裡,有九分的眼熟,一分的惘然。這極短的一瞬,林茂恍惚間在這破爛的茅草屋裡,重新見到了多年前死掉的師兄。

  林茂的指尖微微一顫,燎在心口的那點火星在皮肉傷燙了一點焦黑,激起一絲細細的刺痛。

  幸好就在這時,那常小青在林茂手下忽而眉頭輕顫的動了動,稍稍往林茂的方向偏了偏頭。

  動靜之下,林茂打了一個機靈,從那錯覺中回神。

  只是心臟跳得依舊飛快,胸口悶疼。

  也許是快要醒來了的緣故,那常小青神志不清中竟然也認出了林茂身上的氣息,身上的動靜又大了一點,只見他眼皮下面眼珠飛快地轉動,冰涼涼的額頭上又浸出一層冷汗,乾枯滲血的嘴唇顫動著,擠出幾聲呵呵氣音,不過到底身體還是十分虛弱,想動也動不得,掙扎中就顯得整個人有些可怕。

  「小青,師父在這——」

  林茂原本就整顆心都放在常小青的身上看,看到後者這幅模樣頓時大急,按著多年來習武的習慣,慣性便將手按在了常小青的胸口上,準備送一股內力過去。

  可是無名老人在這個時候卻無聲無息地踱到了他身旁,一把扣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急什麼,你那好徒弟可死不了。」

  無名老人在林茂耳邊低聲說道。林茂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麼手法,那枯瘦如幹樹枝般的手指只不過是微微搭了搭他的肩膀,林茂就覺得自己忽然失了力氣,好不容易輕快了一瞬的身體裡像是填了棉花,眼看著整個人一軟就開始往旁邊歪去。

  那無名老人神色不變,腳尖一抬,將一張同樣歪歪斜斜,缺胳膊少腿的椅子平平勾了過來,他拽著林茂身形一動,正好讓林茂坐到了那張椅子上。

  「……你現在才是那要好生保養的人,那點內力還是存著留給你自己罷。」

  而等到林茂軟軟地坐在那裡不動,無名老人的那句話才剛剛說完。

  「我家小青如今究竟是什麼狀況?是您救了我們師徒?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茂臉色一白,急急問道。

  老人沒回話,那對發白的眼珠卻始終直直地對著林茂,不曾有片刻轉移。

  林茂軟軟倒在椅子上,總算是在這樣的注視下定了定神。

  片刻後,他抬著眼睛看著老人開口問道,聲音聽上去,果然比之前要鎮定許多。

  過了一會兒,他又補了一句:「您……怎麼知道我是我?」

  林茂知道自己如今模樣大變,就連朝夕相處的小徒弟都花了許久才將他認出,可是這無名老人剛才的言談之間,倒是一如往常,一語道破林茂之前的身份,似乎完全沒注意林茂的變化。

  無名老人嗤笑了一聲,冷冷道:「到了我這個年紀,自然有不用眼睛看人的辦法。林老谷主,您這養氣的功夫不到家啊……」

  然後他便伸手搭上林茂手腕,接著開口:「你身上的傷是我治的,用了我三顆回生丹和兩朵夢仙花,其他的藥材也貴,等你大好了再同你算錢。至於你這徒兒目前也沒什麼大事,無非是驚憂過度傷了心脈,又有些力竭罷了。不是我說,老谷主你這徒兒武功倒是好,性子卻沒養好,習武之人偏執太過,不是好事。」

  林茂聽到無名老人說常小青沒有大事,臉色一鬆,長歎出一口氣:「是我不該將他留在身邊。也幸虧這一次是得了您老人家的相助……」

  若是他真的就那樣在陰差陽錯之間被常小青誤傷而死,他可真是完全不敢想最後的後果。

  他這般放鬆下來之後,整張臉倒像是那含了露的花朵微微綻開了一點花瓣一般,自有一番風情。無名老人的眼珠一動,幽深的目光在那張嬌豔明亮的面容上停了停。

  偏偏這一刻林茂心神不定,思緒紛亂,卻並未察覺到老人那一瞬間怪異的窺視,等他好不容易定神,那老人只是換了一隻手繼續給他診脈,砸了咂舌,一切如常。

  「我也不過是把你皮肉上的那點小傷給抹了,一點兒奇珍秘藥的事情罷了,也不過是治標不治本——林谷主,你這武功,可是全廢了啊。」

  老人道。

  「那般稀疏的武功倒也不是要事,」林茂早就便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並未將老人的診斷放在心上,「真要說起來,我只想知道如今我身上究竟是發生了何事……我之前分明就已經死了,為何現在我竟然又轉活了。」

  林茂的話頭頓了頓,一隻手撫上了自己的臉,神色困惑。

  「……不僅活過來,我竟然還變成入了如今這幅模樣。」

  他又將自己之前身體上的各處異樣細細同無名老人說了一番。之前喬暮雲派來的那玉無心說起來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名醫,為他診脈時候卻半點沒有看出他身上那離奇的變化,如今林茂便也只能講滿腔困惑說給面前的老人聽——真要說起來,無名老人今天的舉動,顯得倒是比那玉無心要高明太多。

  話音落下,無名老人端坐如山,依舊是抓著林茂的一隻手細細診脈,並未有任何回答。反倒是林茂自己有些惴惴,又補了一句:「這般怪事,說起來倒更像是話本上亂寫的奇聞異事,若不是我自己親身經歷,恐怕也不會相信。」

  「死而復生之事雖不常見,卻也絕非前所未有之事。不過林谷主身上的異象,老朽尚未琢磨清楚……」無名老人鬆開了林茂的手,緩緩開口,說來也奇怪,他一放開林茂,林茂就覺得自己身上似乎又有了力氣。

  無名老人繼續道:「……想來,應當是老谷主您當初瀕死前,你家裡這位小青少俠從我這裡討的那一幅藥的緣故。」

  「藥?」林茂一時之間有些迷惑。

  無名老人嘴角挑了挑,隱約像是在笑。

  他也沒多說話,而是伸手在空中徐徐寫了四個字。

  【長生不老】

  林茂悚然一驚,忽然就想了起來——

  是了,當初他已經是藥石無醫,眼看著就要就這樣榮歸極樂時,常小青抱著他到了無名老人這裡,要了兩幅藥方。

  這藥方說起來倒是真心直白,一劑藥為君,喚作「長生」,而另外一劑藥為臣,喚作「不老」,需要一同服下,若按照老人所想,這樣一副藥是可以如同那名字說的一樣,活死人醫白骨,能讓人長生不老,不死不滅。

  不過當初無名老人給出藥方時,說得倒也清楚。

  這兩劑藥雖然有個「長生不老」的名頭,實際上卻是老人閒暇時候順手用了數百味說得清或說不清的離奇珍藥隨意拼出來的,並未遵循藥理,其中許多成分甚至是同服用有毒的,更有一些壓根就未曾上過藥典,連是不是藥材都說不清。

  藥做出來之後,老人僅僅只是從林子裡撿了兩條冬天裡凍死的鹿屍,餵藥以後,其中一隻白屁股的梅花鹿倒是活了,另外一隻依舊動也沒能動,死得不能再死。怕是老人自己也有些糊塗,也不知道最後那頭梅花鹿究竟是因為吃了這所謂的「長生不老」藥活了過來,還是當初只是凍僵了,在屋子裡暖過身子來以後才轉醒過來。

  若是平常,以常小青那副龜毛要緊的脾氣,這樣的藥方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給林茂用上的。

  當時也是林茂瀕死,幾個徒弟幾乎用上了所有能用得上的辦法也只能眼睜睜看著病榻上一幅枯骨冷下去。

  最後是常小青帶著兩個師兄將林茂抱在懷裡,一刻不停運功吊命,借著雄厚的內力保住了才林茂胸口的一點兒熱氣不散,勉強讓他吊著那細若遊絲的一點心跳。等知道老人煉出了這樣一幅藥,說是病急亂投醫也罷,說是死馬當作活馬醫也罷,總歸是討了藥過來給林茂灌了下去。

  幾日之後,林茂終於是將那半隻踩在鬼門關上的腳收了回來,勉勉強強,又撐了一小段時間。

  不過那段時間裡,他流水般灌了多少舉世難尋的奇珍秘藥,到頭來也不知道究竟是南門家的極樂方還是半山寺的返魂丹,亦或者真的是這份長生不老藥起了效果——當然,起了效果也沒啥用,林茂不忍心讓徒弟們傷心,卻也沒撐多久,艱難續上的那點魂火,終究還是斷了。

  誰又知道,最後他竟然會死而復生呢?

  「……當初我僅是按著多年前尋到的那古方勉強湊成了那所謂的長生不老藥,古方上許多材料,不是早已尋無可尋,就是聞所未聞,我也僅僅只能憑著直覺,尋了那相似之物湊上。我卻沒想到,這藥倒像是真的起了效果,可惜,可惜……」

  老人搖頭歎道。

  「當初老谷主您一故去,我便覺得這長生不老藥自然是失敗了,竟然將藥方全部毀去,現在就算是想要再給自己制上一幅,也是不可能了。」

  林茂瞥見無名老人滿臉皺紋,乾癟到縮小了一整圈的模樣,正準備開口,又看到了自己擱在膝蓋上的一雙手,骨肉均勻,膚白細滑,光是看著這手腕掌背,便有種說不出的青春豐腴之感。林茂莫名就有些尷尬,對著蒼老不堪的無名老人,訥訥的,半晌說不出話來。

  不過無名老人臉上倒也看不出別的神色來,稍稍停了停話頭,他便又望向林茂開口:「若老谷主真是因為我那副長生不老藥才死而復生,恐怕後續的麻煩也不見得少——」

  「麻煩?您說的是……」林茂一驚。

  「要知道,您老人家之前可是真的死去了,如今能走能動,也不過是仗著那點藥力霸道充沛,你的五臟六腑,皮肉骨血中生息已散,這是長生不老藥治不回來的。普通人吃飯睡覺,身體機能運轉,自然能化五穀為精氣,精氣塑血肉,可是你……」

  「我怎麼?」

  「你現在的身體與凡人大不一樣。」無名老人聲音沙啞地說道,「你體內陽息極弱,無法自行運轉,所以之前你才那樣虛弱,甚至無法起身,無法開口。」

  「我……」

  林茂皺了皺眉頭,隱約覺得似乎有什麼不對,仔細尋思起來,又未曾尋到任何不妥之處。

  「若是按照普通人活法,不出半月,你怕是又要因為衰弱而死,也幸虧是你徒弟將你帶過來,你倒也還有一條活路。」

  「您說的這話,倒是有些讓人費解了。」林茂道。

  無名老人歎了一口氣。

  「今後,老谷主您怕是得借著外力才能吸取陽息血氣維持身體運轉了。」眼看著林茂臉上露出了點費解神色,無名老人晃晃悠悠站起來,將桌上那已經微微放涼的砂鍋端到了林茂面前。

  還未曾開蓋,一股濃烈的藥香便混合著那熱氣迎面撲來。

  林茂一愣,下意識便以為這砂鍋裡盛著的是藥液。

  無名老人沒等林茂反應過來,直接便在林茂鼻子下面把砂鍋蓋給掀了,只見那砂鍋內盛著的卻並不是林茂所想的漆黑中藥,而是一盆暗紅色的血漿。說來也怪,看砂鍋的熱氣騰騰,只覺得那裡頭盛著的液體定然已經沸滾開來,偏偏這血漿雖然咕嚕嚕冒著泡,卻一如剛剛從血管裡擠出來的一樣,未曾有絲毫變色,依舊是那樣紅,那樣新鮮,血漿裡還有兩條漆黑的肉條浮浮沉沉,仔細一看,竟然是兩條烏黑油亮的黑蛇,兩條蛇都已經被煮得皮開肉綻,蛇頭上碩大一朵肉冠卻依然鮮亮如火,亮晶晶紅彤彤都在血漿打著轉。那血漿表面騰著一層綠瑩瑩的藥霧,等到蓋子掀開,藥氣自然就隨著熱氣騰起,緊接著便是一股濃烈到似乎快要在空氣中凝成漿的腥膻之氣撲面而來。

  這鮮明的血腥之氣,普通人怕是聞之欲嘔,可林茂自己被這血氣一沖,竟然只覺得香氣撲鼻了,口唇間立刻便分泌出津液,喉嚨間湧起一股饑渴,燒得他整個人都快跳起來,恨不得立刻將臉埋入那砂鍋之中,把那紅彤彤,黏糊糊的血漿一股腦地喝個乾淨。

  「唔……」

  林茂一手捂住嘴,廢了極大的力氣才勉強讓自己往後靠了靠身子不至於在無名老人面前露出醜態。

  「這是……什麼……」

  他斷斷續續地說道,心中一邊覺得極為噁心,另一方面又是抓心撓肺的,像是有無數隻小手快要從喉嚨裡伸出來抓向那腥濃的血漿,一時之間,他竟然連話都說不完全。

  「莫怕,這就是給你吃的。」無名老人在嫋嫋升起的熱氣後面,絲絲笑了幾聲,壓低的嗓音中摻雜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我說啦,尋常人吃的那些東西,於你而言就如同山石草木,沒辦法提供半點養分。你那副死氣沉沉的身體要想要如常運轉,自然是要食補——補的就是這種陽氣充沛的新鮮血肉。」



第25章

  林茂臉色蒼白,瞳孔卻亮得嚇人。

  「我……我……不可……」

  他沙啞地說道,被那種垂涎欲滴的感覺逼得幾乎要發瘋。

  無名老人卻像是沒看到他眼中的抗拒,手指微微一動,將那砂鍋微微傾倒,漆黑的鍋蓋上淺淺盛了一層血,然後抬手,就那樣將血抵到了林茂的唇邊。

  香濃腥甜的血氣近在咫尺,林茂只覺得自己大腦忽然間變得一片空白。

  等到他再次清醒過來,看到的便是已經被自己舔舐乾淨的砂鍋,還有在衣服前襟上暗紅色的層層血污,是他之前大口吞咽不及,多餘的血漿便順著嘴角往下流淌,沾汙了他的衣服。

  「我這到底是怎麼了?!」

  林茂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有如此失態的一天,再按捺不住心中驚恐,騰的一下從椅子上站起連連後退了許多步,幾乎貼到了牆邊的床沿。

  呼嘯的寒風捲起一抹雪花飄進屋內,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之前還湛藍的天空中浮起了團團烏雲,眼看著竟然又是要下雪的樣子。

  那無名老人不急不緩,依舊端著那砂鍋,慢吞吞站起來,臉上萬事不驚的模樣。

  「林老谷主,您啊……」他連連歎氣,隱約透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惋惜,「也虧得是你運氣好,養了這幾個徒弟,要不然,你要是這幅脾氣走江湖,倒是要吃虧的。你看這血漿可怖,卻也不過是宰了兩條藥蛇煮的蛇羹罷了,你如今體內血氣匱乏,加之陰陽失和,涎聚在心脾經,難免有心神不定難抑衝動的狀況。」無名老人淡淡說道,「若不是看你之前劍傷失血過多等不得,我將這兩條蛇合著蛇血煉製成丸,怕是你眼睛都不會多眨一下就能吃下了吧?怎麼,藥丸吃得,這蛇血羹就吃不得了?」

  林茂聽著無名老人有些沙啞的低語,神色間隱隱有些恍惚,不知不覺,便點了點頭。

  「是在下著相了。」

  林茂愣怔了片刻,然後才慢慢說道,雙瞳中有空洞之意飛快地散去。

  無名老人視線未曾從林茂臉上移開過,自然也看到了那一抹異樣,然而他卻未曾多說一句,灰白渾濁的眼底倒是閃過一絲極為微弱的笑意。

  「這便是了,今後您也得多多進食一些新鮮血食,所謂雌為陰,雄為陽,可多吃些那等陽氣極重未曾破身的雄雞雄蛇之類的動物,最好是能收集些男子的……」無名老人說到這,忽然急急住口,並未講話說完,「養好身子才是正道。」

  老人音調又往下壓了壓,欲蓋彌彰般補了一句。

  話音落下,林茂臉上便露出了些苦笑,想來對於服用新鮮血食的做法有些抗拒。

  「林谷主能死而復生,實在是舉世都尋不來的福氣,可莫要辜負才是。」

  無名老人看到他這幅模樣,連忙殷切地囑咐道。

  林茂微微蹙眉,但最終也只是抿了抿唇,沒有開口。

  無名老人確實未曾說謊。自吃了那蛇血羹之後,林茂自己也能感覺到體內血氣豐盈宛若未曾重病之時,真比較的話,此刻他倒比剛從棺材中爬出來的那一刻還要神清氣爽,身形輕盈。更難得的是,他凝神運了運氣,十分驚喜地發現經脈內竟然也還存著一絲細細的真氣尚未散去,這樣說來,經歷了死而復生之後,他倒是勉強留下了些許淺薄的功力。

  林茂自覺身體暫時已無大礙,便開口提出要往忘憂谷去一趟。

  他還是十分牽掛之前在山道遇襲之前,在雪地上見到的那些屍體,雖然說季無鳴和金靈子兩人行走武林多年,武功又高強,加之位高權重,林茂對他們倒是比對常小青要放心太多,可如今細細回想起當時場景,林茂便還是覺得說不出的不安,無論如何還是趁著如今身體康健,又稍內力的時候再去仔細探究一番。

  至於常小青,因為他還在昏迷不醒,林茂原本是想將他留在無名老人這兒再養一段時間,結果說來也是奇怪,這林茂尚未踏出門檻,床上那人卻像是立馬能知道自己師父又要離開一般,立刻便會像是被夢魘了一半呵呵直叫,偌大一具身板在那薄木板床上硬邦邦都顫抖,把木板砸得砰砰作響。眼看著常小青雙目緊閉,青筋暴起的模樣,林茂也是心疼不已,忙不迭又回轉過去,將那白髮青年的頭抱在懷裡連聲撫慰,便能看到常小青眉目舒展,隨即又暈厥過去。

  無名老人冷眼旁觀了片刻,終於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他指了指陰沉沉的天色,又指了指自己家敞亮洞開的屋頂,開口道:「你這徒兒沒什麼大礙,頂多是有些痰迷心竅,待會若是醒來,依著他的性子還是要去尋你。你不如直接帶著他過去算了——我看著過一會兒怕是要下雪,我這屋子之前被風掀了屋頂,怕是也住人不得。」

  說完,他又緩慢踱步從屋後牽了一條瞎了一隻眼睛的灰毛驢子出來,據說雖然走路有些偏道,性格卻很溫順,也能負重。常小青被無名老人丟米袋一般丟在那驢背上,因為林茂就在身邊的緣故,臉色倒是如常,頭低垂著,簡直就像是睡香了一般。

  林茂這下是真的感激不盡,還待邀請無名老人一同入忘憂谷好避開風雪。那破爛小院後面的樹林裡,卻忽然傳來一聲簌簌細響。

  那響聲聽起來真是平凡無奇,像是有雀鳥無意間醒來翅尖碰到了凍得脆響的樹葉,又或者冬日裡細弱的樹枝承不住積雪,落了些許雪塊到了地上。

  然而,那聲音一響,林茂便見到面前的無名老人目光驟然變得雪亮,乾癟嘴唇裡吐出一聲冷笑。

  「呵……」

  笑聲落下,樹林裡的細雪之聲驟然變得響亮,呼啦啦連成一片,數十個裝束極為怪異的人鬼魅般從雪地裡冒出了頭,尖嘯著朝著無名老人的方向撲來。



第26章

  林茂悚然一驚,往前一步意欲擋在無名老人面前替他接下這幾人的刺殺,然而尚未站定,便感到頰旁颯然掠起兩道勁風,卻是那幾人到了林茂面前便宛若流水遇石一般瞬間分開,直直對著無名老人躍下。

  「小心——」

  林茂失聲喊道。

  回頭時,總算是看清楚了這幾人的打扮,只見他們皮膚慘白,臉上不知道用何種顏料密密麻麻畫著古怪的花紋,頭髮裡更是用鳥羽細細纏繞成五顏六色的小辮,乍一看簡直像是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的花臉妖怪,然而這塗脂抹粉的男人們卻都是一身極精壯的腱子肉,皮色泛著淡淡的金屬色,宛若塗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粉,再看服裝,更是怪異,皆是一身黑褲,袒胸露肉,從脖子到腰間卻又都掛著層層疊疊宛若盔甲一般的銀飾,行動時候那銀飾絲毫不晃,只在他們落地時候齊齊震動,發出一聲清脆的鈴響。

  一看到那泛著金的皮肉,林茂眼角一跳,心中暗道一聲不好——俗話說鐵骨銅皮,原來這是內家功夫練到極致時自然外現的「銅皮」,功夫練到這種程度,尋常的刀劍加身已是無法傷到他們半分。雖然武林中人多少有些將這種煉體的功夫視為小道,真能顯出銅皮的武者卻也都能在大門派裡當個中層的供奉,尋常武林人士難得見到一次。卻沒有想到在忘憂谷外這鳥不拉屎的山腰間,林茂竟然能一口氣見到這樣多的銅皮外現的武者,而看他們行動,針對之人自然便是無名老人……倒也不知道這樣一個顫顫巍巍的瘦弱老者究竟是從哪裡惹來這樣狠辣的仇家。

  說時遲那時快,林茂這廂不過是思緒一轉,那廂那數位怪異之人卻已經直接對上了無名老人。也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動作,雙手一抖,手中自然便滾出兩把黑刃彎刀來,那彎刀的形狀也是極為怪異,薄薄彎彎的一道,彎若一鉤新月,隨後便見著那些人舉手,彎刀齊齊朝著無名老人喉間割去。

  林茂大驚,咬牙提氣,下意識便舉手往其中一人身上拍去,然而他如今武功低微,那道掌力落在那人背上,莫說阻礙那人行動——反倒是林茂自己被反推回來的掌力平平往後推了好幾步。

  而無名老人看著枯槁瘦小,在那樣多的人圍攻下,面色卻依舊平靜——只是看到林茂之前對他的那手援助,渾濁灰白的瞳孔裡隱隱浮現一道暖意。

  「咳咳……不過是些小雜碎,你莫擔心。」

  林茂聽著老人一聲沙啞的低語在耳邊響起。

  話音落下的瞬間,之間一道黑影倏地從老人身邊彈開來,而後又是一道——

  就在眨眼間的功夫裡,之前氣勢洶洶來勢不妙的那幾人竟然是被老人連接扔了出去,而林茂甚至都沒有看清楚無名老人究竟是如何出手的。

  若說是不驚當然是假,林茂之前從未見過無名老人動用武功,加之這人行動舉止之間與尋常老人實在無異,自然便覺得他不過是個醫術高超的醫者,哪裡知道對方武功如此之高……也幸虧他在忘憂谷外呆了這麼久,從未有過任何歹意,不然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然而如今情況,倒也不容林茂把時間浪費在後怕上。

  要知道那行刺之人被無名老人重擊,看上去倒也未受到大礙,幾個人砰砰砸斷數根老樹之後滾落在雪地之中,隨即便原地一滾,抖抖身上的落雪,又是面不改色地站了起來。

  「&……%¥¥!」

  只聽到領頭一人嘴裡呼哧一聲,沖著無名老人爆出一陣怒駡。

  那怪異至極的發音落在冰涼的雪地間,林茂不由自主地愣了一愣。

  說來也真是怪事,他對這幾人來歷一無所知,更不知道他們說得是哪國方言,但那拗口古怪的喝罵聲,他竟然能聽懂個十之七八?!

  【草你XX個老龜,你把吾主交出來!】

  吾主?

  這個詞林茂聽得倒是不大明白,而沒等他仔細想清楚,場中情景又是一變。剛才那番打鬥中,氣勁難免波及到了老人那原本就搖搖欲墜的草屋,那斷了腿的破木桌吱呀一聲,往一旁傾倒,之前林茂喝剩下的那口漆黑砂鍋自然也砰然一聲墜落在地,幾根白森森的蛇骨滾了出來,落在了泥濘地上便不動了。

  那怪人中的其中一人眼神一瞟,目光恰好落在了幾節蛇骨之上,稍一愣神之後,他驟然間跳了起來。

  「蛇王!蛇王!他吃了吾主的蛇王!」

  一邊叫嚷著,那人眼睛裡同時滾落出一連串的眼淚。數道目光在那聲叫嚷之下齊齊投向了無名老人——那幾人的氣息一瞬間便如同那被人奪走了狼崽的瘋狼一般,瞬間變得極為暴虐。林茂不過是靠著無名老人,被那目光稍稍掃到,便覺得背後無端端騰起了一股涼意。

  王蛇……說得便是那兩條頭有肉冠的蛇吧,林茂心跳一頓,唇齒間仿佛還殘留著那泛著苦香的蛇血氣息。

  哪怕無名老人之前已經顯示出了極不一般的功力,這時候林茂卻也不敢斷定在這群已經快要發瘋的怪人面前老人也能全身而退。

  「不……你們……」

  林茂暗自在體內運轉了一圈那細弱到可憐的真氣,正待解釋,無名老人忽而側過身來,朝著林茂笑了笑。

  「不關你的事,你就別操心了。」

  他赫然打斷林茂的話語,一邊伸手往那幾個怪人所在之地發了幾道真氣,將那幾人暫時頓住,一邊也未曾給林茂任何開口的機會,便在他身上點了幾下。

  林茂身形一軟,上半身瞬間便倒在了老人的肩頭,原來已經是被封了穴位。

  「唔……」

  林茂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悶哼了一聲。那無名老人臉上的笑容稍縱即逝,這時候看他依舊是沒有任何表情,只見他單伸出一隻手來,竟然就那樣將林茂整個人都托了起來。

  「呼——」

  他嘴裡發出一聲呼哨,那茅屋後面不知怎的,騰騰又竄了一匹白毛驢來。

  若說起來,驢子這牲畜性格多半柔弱,吃苦耐勞,不然也不會有這樣多的莊戶人家寧願養驢也不養馬。可這頭白驢沖出來後見到小院裡竟然有如此多人,竟然沒有顯現出任何害怕的跡象,反而是蹄子在地上咚咚直跺,鼻子裡竄出一股熱氣,看上去簡直就像是要衝過去給那些奇形怪狀的異人們好看一般。

  還是無名老人一聲長嘯,起身拽著那白驢的耳朵將它活生生橫拖了過來。

  林茂眼前一晃,接著就發現自己被無名老人給放在了驢子的背上——待遇倒是比常小青之前好上許多,不過依舊只能軟弱無力地橫趴在驢背上。那無名老人還有閒心將他調整了個位置,又用幾道衣帶將林茂好生固定住。

  「唔?唔唔?!」

  「帶著你徒兒回去吧——天氣不好,快要下雪了。」

  無名老人沖著林茂說道,隨後兩巴掌分別重重拍在驢屁股上,喊一聲「走吧——」,兩頭驢便自發地朝著小院外跑去。

  林茂掙扎間只能勉強偏頭,被驢子顛得暈乎乎的視野中,恰好看到的那幾個怪人解開了穴,奮不顧身一躍而起,朝著老人暴起猛攻過去……



第27章

  山道崎嶇,覆蓋上了薄薄冰雪更是滑溜,不過馱著林茂的那頭白驢顯然自有一番神異,只見它四腳踢踏,踩雲覆雪噠噠在山間不停歇連跑了六七裡路才停下步來。而那頭馱著常小青的灰驢卻沒有這等體力,遠遠地綴在白驢的身後,埋著一張長臉,戰戰兢兢地踩著白驢之前留下的腳步往前走著。

  見到白驢停了下來,它便也怯生生地站住了,它背脊上的常小青縱然之前被無名老人用衣帶綁得嚴實,一路奔波中卻也不可避免地往一邊偏去,整個人身體搖搖欲墜,那一頭白髮四散開來已經落在了地上,拖起了一層被初雪融化的泥漿,看著好不狼狽,偏生那灰驢停住的地方正好是一處山道斷口,驢蹄下一丈處被一團雪白霧氣籠罩,這時候恰好有一陣風吹來,將那那團銀色的霧氣吹散了,林茂一眼看過去,心跳頓時漏了一拍。原來那灰驢所在之處往旁邊一點兒就是嶙峋怪石直切而下,往下滾上幾圈,更是一道陡峭懸崖。

  林茂眼瞅著常小青伏趴在灰驢身側搖搖欲墜,再瞥到那處懸崖,臉上血色驟然褪去,焦急中丹田中自然而然躥起一陣熱力。也幸好那無名老人點穴不深,顛簸了這麼一小會兒之後,穴位竟然也被林茂這微乎其微的一點兒真氣衝開來。

  「小青——」

  等到手腳總算能動,林茂立刻急促地喚了一聲,而後也不等那白髮小徒弟的回應,直接偏過臉用牙咬起手腕上一帶的一角,掙扎著將那一帶從自己身上扯開來,就那樣踉蹌著從驢背上滾落在地。

  白驢尾巴在屁股後面用力地拍了兩下,微微側過臉看了林茂一眼,也不知道是因為這人類的狼狽姿態,它掀開嘴唇打了一個響鼻。灰驢聽著白驢的聲音,低聲回應了一聲,慢吞吞又往前走了幾步,離那懸崖遠了點兒。林茂這時候也顧不上儀態,連滾帶爬往常小青那兒撲過去。不過他這時候也是穴道初解,血行不暢,走路時雙腿都有些發軟,趴在灰驢身側,花了好一會兒力氣才將常小青解下來。

  結果常小青縱然這時候消瘦若骷髏,到底是身長腿長,等到林茂好不容易解開衣帶,常小青偌大一個人便直直地往林茂身上墜下來,砰然一聲悶響,卻已經是像是肉牆一般將林茂整個人兒壓在了身下。

  「唔……」

  林茂悶哼一聲,被自己家的小徒弟砸得頭暈眼花,鼻頭正好被常小青下巴結結實實磕了一下,頓時好一會兒都眼前發黑,金星直晃,勉勉強強抬起手手在小青胸口推了好幾下,最後也沒能把他推開來。

  灰驢看著白髮男人身下艱難挪動的少年一眼,尾巴甩了兩下,略有些嫌棄地走開來湊到那白驢身邊,兩頭四條腿畜生嘟嘟囔囔自顧自地交流去了,徒留林茂一人仰面躺在地上,被常小青硬邦邦的一聲骨頭壓得險些喘不過氣。

  「小青……你醒醒……」

  林茂幾番掙扎,愈發恨起如今自己這幅弱不禁風的模樣來,同時心裡也愈發有些不安,不知為何這樣大的動靜,常小青依然暈睡若死。

  好在他推搡了好一會兒之後,常小青終於是有了一些反應,只聽到他呼吸急促起來,淩亂白髮間驟然亮起了兩點鬼火——卻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目光極專注地盯著近在咫尺的林茂的面容。

  「小青?!你怎麼樣?可還是有哪裡不舒服?」

  林茂察覺到常小青醒來自然大喜,然而常小青卻並未回答他的追問,依舊只是睜著眼睛灼灼地盯著林茂。

  白髮淩亂地掩住了常小青的如今消瘦而憔悴的模樣。目光相觸的一瞬間,林茂竟然又恍惚了起來:

  常小青已經長得同師兄那樣相似了——

  這念頭飛快地滑過林茂的腦海,然後轉瞬即逝。

  常小青灰白皸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吐字異常沙啞。

  「師父。」

  常小青喃喃道,緩慢地眨了眨眼睛,眼角淌出一線濕潤的水跡。

  「師父,你不要再丟下了我了。」

  他繼續說道,眼眶周圍有一圈異樣地嫣紅,他呼出的熱氣打在林茂的臉頰。

  「我好怕。」

  常小青話音落下之後,林茂頓覺痛徹心扉。

  他也是知道自己養大的徒弟有著多麼沉悶安穩的性格,若非能忍旁人所不能忍之苦痛還能面不改色,常小青也斷不可能成為忘憂谷中武功最高的那人,然而這一刻常小青挨著他的臉,滿頭白髮,憔悴不堪地紅著眼眶說出那一句「我好怕」,聽起來卻比尋常孩童還要更加委屈和慌張。

  林茂再沒有如同此刻一般心疼起自己這太過於一根筋的小徒弟,原本推搡著對方的手不自覺便環在了瘦骨嶙峋的背脊上。

  「對不起……以後不會了。」林茂對著常小青胡亂說道,一隻手沿著小徒弟的背脊輕輕拍打了幾下,掌心下凸起的骨節愈發讓林茂心酸,也不知道自己死去的這段時間裡常小青究竟是如何糟蹋起自己的身體,才變成現在這幅皮包骨頭的憔悴模樣。

  「師父這不是回來了麼。」

  林茂補充了一句。

  聽著林茂如今清脆的少年音,常小青喉嚨滾落出一聲含糊的嗚咽,他湊到了林茂的面前,嘴唇微微顫動,卻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小青?」

  林茂帶待詢問,便看著常小青的臉一下子貼近了。

  乾燥滾燙的嘴唇擦著林茂的唇邊滑過,然後乾枯的髮絲掩了下來——

  林茂只覺得壓在自己身上的骨頭架子鬆了松,他躺在地上看著灰白色的天空眨了眨眼,慢慢地轉過了臉……

  常小青已經垂下了頭,下巴擱在林茂的肩頭,雙目緊閉。

  竟然就這樣清醒了不到片刻,就又昏迷了過去麼?

  ……

  林茂只覺得自己臉上之前被常小青嘴唇擦過的地方有些發燙,但他最後也沒有多想,只是依舊十分擔心常小青如今這昏迷不醒的狀態究竟是怎麼回事。

  等到林茂好不容易從常小青身下爬出來,又是好一會兒過去了。

  若按照最好的打算,他和常小青應該立刻在風雪變大之前趕緊沿著山道往忘憂谷內去,可是林茂心中掛念著無名老人,無論如何都得再回去一趟。

  只是林茂確實是忘了,片刻前,他才對常小青說過,從今以後再不會丟下他不管。



第28章

  再三確認了常小青氣息平穩之後,林茂便在山間找了一處避風的雪窩將他安頓進去,又牽過了那頭性格溫順的灰驢過來,臥在常小青身側保溫。等到做完這些以後,林茂已經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勉勉強強爬上那頭氣勢十分不凡的白驢,在它屁股上拍了拍,花了許多功夫才驅趕著它重新往來時的方向跑去。

  只是回到無名老人的小院後,那裡卻早已空無一人。

  林茂兩腿發軟地自白驢背上爬下來,撐著腐朽不堪地院門,看著滿院寂靜無聲的淩亂雪地,有些愕然。

  按照林茂之前所見,那些裝扮怪異之人來勢洶洶,無名老人更是有些深不可測,雙方想當然應該是有一場大戰才是。白驢腳程極快,即便是他為了安頓常小青花了些時間,來回也不過是一個時辰不到的功夫。可是現在這裡除了滿地被踩髒得雪花,什麼都沒有——甚至連些許的血跡都沒有。無名老人也好,那些怪人也好,甚至連之前連著砂鍋一起落在地上的怪異蛇骨都像是被風雪卷走了一般。

  天色陰沉如鐵,細細密密的雪花飄落下來,無聲無息地落滿了林茂的一身。

  他小心翼翼繞著院子又轉了兩圈,餘光瞥到屋後一顆說不出年歲的老松下似乎趴著個人影。

  「無名前輩?」

  林茂當即朝著那處奔去,跑了兩步以後,那殘雪露出來的一角枯發和皺巴巴的皮肉便愈發清晰了一些。然而待林茂來到老松下兩三步路的距離時候,他卻驀然停住了腳步,臉色更是一瞬間失了血色。

  「這是……」

  林茂喃喃出聲,背後的寒毛一根一根立了起來,只覺得這山間的寒風似乎變得更冰冷了一些。

  這不是無名老人。

  當然不是……

  白雪皚皚之上,伏趴在松樹下的「東西」乍一看確實宛若一名瘦小老人的身軀,然而走得近了,便能看出那玩意的不對勁——那皺巴巴乾枯發灰的皮肉下面並沒有人軀應有的起伏,僅有一張薄薄的皮肉覆在雪地上,只有那張臉的地方勉強算得上是平整,其餘的部分自胸口往下,倒像是被人隨意丟在地上的衣服一般蜷在了一起,難怪之前林茂不小心將其看成了無名老人。而那張稍稍平滑的人臉下面也完全沒有骨頭的支撐,眼睛,鼻子和嘴巴的部分空蕩蕩的,宛若一張做壞掉的面具一般,看上去三分滑稽,七分恐怖。

  林茂定了定神,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枝草草挑起那玩意定睛看了看,倒是確定了——這確實是張實實在在的人皮,光從這面皮上來看,這皮肉原先的主人恐怕也不過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模樣。不過這人皮有些古怪,摸上去比尋常人皮乾癟許多,對著光看竟然像是蛇蛻一般透著股蠟感,皮膚內部摸上去更是滑膩膩的,浮著一層薄薄的人油。江湖中倒也不是有那等歪門邪道之人剝人皮做面具等器物,但是這樣一張活生生四肢具在的人皮卻是前所未見,直教人心中犯怵。

  更何況林茂將其挑起之後才發現,人皮僅有上半身,自腰部往下的部分卻是不見——只是那腰部的人皮,細細看去也隱約透著些不對勁,許是苦主生了什麼怪病罷,腰上漸漸浮起了些許均勻排列的菱形硬殼,與那蛇蛻愈發有幾分相似了。

  林茂未曾在人皮上嗅到血腥味,只能暫定這人皮是在其他地方用藥水處理過被人帶過來的,只是也不知道這人皮究竟是有何用。林茂想起之前那些襲擊無名老人的人們裝束怪異,行動之間也不像是中原人士,便覺得這恐怕是那些人不小心留下來的東西。

  怕是南邊那邊的異人們都有些怪異之物吧——

  林茂心中這樣想道。他又看了看那張人皮,只覺得有些噁心,便也不願意多去探究,又將它放回了原地。

  小院空無一人,並沒有無名老人的蹤跡,想到常小青此時還獨自一人待在山道中途,林茂也不敢多加耽擱,急急忙忙又騎著那頭白驢往雪窩處回趕。

  然而好不容易回到之前與常小青分手的地方,林茂跳下驢子之後,卻發現那雪窩裡僅有一頭灰驢伏趴在地,而本應該昏迷不醒的常小青,卻已經不見了蹤影。

  「小青?!」

  林茂心膽俱裂地低呼一聲,原先便因為來回跋涉有些精疲力竭,這時候竟然是雙腿一軟,差點倒在那地上。

  也是幸虧趕回來的這段時間裡風雪尚未變大,林茂咬著牙撐著膝蓋站起來,再去看那雪地裡——陰影還是有一排淩亂腳印尚未被風雪覆蓋掉。

  那腳印自從雪窩出直直往外,並未有其他人的腳印,顯然是常小青自個兒醒來後從雪窩處走了出去。

  林茂不敢耽擱,生生咽下一口湧上喉間的腥甜,急急沿著腳印追了過去。

  從山路上轉了幾個彎後,那腳印飄忽不定地沿著一條小路下了山坳,地勢多少變得平緩了起來。積雪這裡沉積成了一條厚厚的平緩的大雪襖子,晶瑩剔透的雪花反射著天空的光,整個山坳底部竟然比山道上還要裡亮上許多,然而積雪反射出來的光似乎也帶著冰雪的冷意,刺入人眼睛裡,讓人覺得雙眼刺痛不已,眼前白晃晃一片,完全看不清東西。

  林茂用手掩著臉,兩眼因為雪光漣漣往外淌著眼淚,一腳深一腳淺地拼命追著那已經變得模糊的腳印。幸好就這樣追了沒多遠,林茂便在那山坳底部見到了常小青那消瘦的身影和滿頭灰白的長髮。

  林茂心中一鬆,哇的一聲又往外吐了一口血。

  可還沒有等他松掉的這口氣喘完整,隨著寒風飄送過來的,卻是常小青那一聲聲沙啞的低吼。

  「我師父……把我的師父還給我……還給我……」

  聽上去,他竟然是在跟什麼人爭執一般。

  林茂心頭一跳,看著常小青身形搖搖欲墜的模樣,連滾帶爬往那邊又狂奔了好一段路,才發現常小青的對面,竟然還真站著幾個人。

  那幾個人自上而下都被一層雪白的上等皮袍包裹的嚴嚴實實,站在雪地裡幾乎與白雪融為一體。也是林茂如今走得進了,才從那些人皮帽下露出來的一張微微泛著銅色的黑臉上看出來那塊地竟然還站著人。

  此時,這幾個人在常小青面前警惕地站成了一列,他們身後,似乎還掩護著什麼人一般。

  他們的皮襖已經有些淩亂,其中幾人裸在外面的胸口和臉頰都往外滲著血,手中更是緊緊握著彎如新月的怪異長刀,如臨大敵地與常小青對峙著。再看常小青,只見之前林茂為他披上的衣服早就已經被割得幾近破布,額前的一縷長髮也被削去了一截——若是猜得沒錯,恐怕之前這兩方就已經產生過衝突了。

  「把師父還給我……把我師父……師父……師父……」

  常小青目光空洞,寒風中瘦如枯竹的身形看上去更是憔悴,好似下一秒就要倒地而亡。

  可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狂怒氣勢,卻逼得面前幾人汗如雨下,青筋直蹦,甚至都無法發聲。

  真要說來,也是這群人運氣不好。

  他們之所以會身披白色皮草在這山坳底部前行,就是打的躲避他人的打算。要知道,如今山中風雪極大,山坳底部雖說地勢平坦,卻危機重重,但凡運氣不好,山上的積雪崩塌下來,走在底部的這些人恐怕就要被雪崩埋到來年開春才能凍化開。也正是因為這樣,山中人若是一定要在這種鬼天氣裡入山,是一定會走山道的——哪怕那山道崎嶇可怖,也好過到時全軍覆沒。

  偏偏常小青在林茂走後不久,便醒了過來。

  他清醒時尚且能掩飾,可如今整個人神志不清,心中那股非同常人的羈絆牽扯之意便完全釋放出來。冥冥中只覺得自己的師父再次離他而去,再按捺不住驚懼絕望,迷迷瞪瞪便自己走出了雪窩,茫茫然在這冰天雪地裡尋起了師父。

  好巧不巧,兩方人正好在這山坳底碰上,一方是想避人耳目滿心防備,另一方卻是神志不清,陰差陽錯,就這樣杠上了。

  當然,這其中種種,林茂自然是不得而知,他只見著那些人人多勢眾,而自家徒弟形單影隻纖弱不堪,活生生又提了一口真氣,腳尖在雪中一點朝著常小青處掠了過去。

  他的這番舉動動靜略大,總算是將那兩方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不得不說,在場的所有人,都是呼吸一滯。

  恍惚間,幾乎是覺得那白雪化為人形飄然入世,自雪中而來的少年面容美若仙人,眼如秋水,面如冠玉,衣帶飄曳若夢,幾個提身,便見到他驟然落在人群前,步伐略有些粗重,揚起一層雪霧,紛紛亂亂落在他的髮絲與睫毛上,襯出他臉頰上那一抹淡淡的桃紅愈發嬌豔。

  「來者何人?!」林茂先是對著那一行白衣人怒喝,隨即便轉過頭對上常小青,語氣柔和,「小青你沒事吧?」

  「……」

  常小青低頭死死地凝視著依然有些喘息不勻的林茂,眼神裡有一點暗火瑩瑩燃起。

  他沒有說話,而是慢慢地伸手,將林茂髮絲上那一點兒濡濕抹去。

  林茂見常小青舉止怪異,心中大急,也顧不上其他,轉身再看那些白衣人,臉色冷酷,慢慢抬手擺出了一個防備的姿勢。

  「你們對他做了什麼?!」

  林茂問道。

  說來也怪,林茂到了那白袍人的前頭,本以為自己多少會引來那些白袍人的攻擊或是提防,卻沒想到見到他過去,那怪人們自個兒便亂了起來。

  被眾人掩在身後的怕是人群中的首領,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直藏頭藏臉未曾露臉,這時候卻發出了一聲短促低微的驚叫——

  「糟糕,我這副模樣可見不得他——快把我藏起來——快——」

  那話語一串嘰裡咕嚕的,說的竟然跟在小院裡伏擊無名老人的人是一樣。

  自然,這段話林茂又是聽懂了。



第29章

  林茂的心頭微微一動,隱隱約約,竟然覺得那人說話的語氣竟然像是曾經在哪裡聽過一樣。

  他忍不住循聲往那藏頭露尾之人處多看了一眼,恰恰對上從人縫中往外窺視的半張慘白的臉。

  那人也在看著他,頭髮脖子都被細密的白貂毛攏好,露出來的臉頰毫無血色,眼睛下面生著一片細細密密的暗青皸裂,嘴唇很薄,嘴角彎彎,彎得卻有些過分——幾乎快要劃到耳下了,隨後是一雙黃澄澄的琥珀色眼眸,也是細長的眼形,向上挑著——林茂怔住,那種微妙的熟悉感愈深,倒像是曾經在某個夢裡也曾與這樣一對眼眸對視過一般。

  而那人明明人多勢眾,與林茂四目相對之後卻宛若雷亟,泛著微弱反光的瞳孔驟然縮成細細一道,身形一動,騰地一下縮到了那幾人的包圍深處。

  寒冷徹骨的雪地上,只聽到了那人一連串愴然驚慌地低呼:「快走,快快快走——」

  「你……」林茂不自覺往前踏了一步,下意識開口,「……我可認識你?」

  「不不不,不認識噠!」

  話音落下,那人反倒是愈急,也不知道他暗地裡又下了什麼吩咐,幾位白袍人齊齊聚攏來,掩著那人飛快往另一方向疾馳而退,舉手投足之間,竟然透出了些許落荒而逃的意味來。

  林茂皺眉,說不清是什麼道理,偏偏那對琥珀眼在心頭微晃,仿佛要將陳年往事中些許記憶勾出一絲出來,眼見著那人要走,他情不自禁地往前追了一步,口中喊道:「等等!」

  而那一行人自然是未曾聽他的,說起來,這些人雖然舉止裝扮都十分怪異,輕功卻是十分精妙,轉瞬之間便已經往遠處去了。而林茂身後的常小青聽著自己師父的這聲呼喚,面上茫然,身形卻極快,林茂只覺得自己身側倏忽掠出一道人影朝著那幾人方向追去,不消說,那自然便是常小青。

  「小青——別——」

  林茂大驚,連忙喝止常小青。

  這一行人也不知道是敵是友,能夠彼此避開交鋒本是最好,林茂那一句等等也不過是心急之下脫口而出,可常小青如今神智昏沉,卻是木愣愣要將林茂的無心之語貫徹到底——眼看著快要追不上那一行白袍之人,他便伸手平平往前推了一掌。

  那蓬鬆雪白如素錦一般的雪氈上騰然蓬起一線晶瑩剔透的白霧,正是那片片雪花在常小青的掌勁之下受力即碎隨風而動。而那琥珀眼的主人縱然被下屬掩得嚴實,常小青一掌之下,落在最後的兩人也被齊齊震得往兩側踏了一步,正好將那琥珀眼的身形顯現出來。不過即便是這樣,那人一身長襖,依舊是將自己上下都遮掩得嚴實密封,常小青的這一掌拍開了兩個從人,落到正主身上,也僅僅是讓那人長袍尾部在雪中掀了掀。

  而這一刹那,林茂唯一見到的便是那長袍之下飛快一甩的一抹黑影,那黑影表面隱隱有鱗光,倒真不像是人身上應該有的部件。

  然而也就是這麼一個舉動,原本對林茂避之不及的那人卻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傷害一般,嘴裡發出一聲極絕望的絲絲怪響,雙手一晃,便見著一道細細的細黑影子被拋入雪中。

  說時遲那時快,那影子在雪上彈了一彈,竟然迅猛如利箭般原地跳起,正好往那常小青身上竄過去。只見到常小青身形一頓,順手將胸口的細長黑條一把扯下——而後便在原地石像一般站定了一瞬。

  林茂見此情形,心口頓時一緊,咬牙朝著常小青處狂奔過去,正好就見著自個兒徒弟宛若一座鐵山傾倒,砰然倒在地的模樣。而那白袍人正借著這個機會,不一會兒身影便隱入雪中看不見了。

  林茂看也不看他們,腳下一個踉蹌便半跪在了常小青身邊。

  「小青!」

  林茂偏過頭,見到那已經被小青甩丟在地的細黑影子——不是別的,正是一條硬邦邦漆黑如墨的細長黑蛇。

  不過那蛇一瞬之前還兇狠瞬敏,這時候卻是僵直如棍橫躺在地,頭顱處一朵暗暗的紅花在雪地上蔓延開來——在剛才就已經被常小青一把捏爆了頭,死得不能再死了。

  「小,小青……」

  林茂被駭得心神俱裂,連忙將常小青胸口的衣襟解開來,那蜜色的胸膛上一對細小的牙印異常清晰,怵目驚心。一時之間,林茂也顧不得別的,連忙將常小青放平在地,自個兒伏趴在小青的身上,低頭便用力吮起那被蛇咬傷的傷口來。

  「嗯……」

  年輕人傷口處的血一入口,林茂的身體便是微微一抖。

  極濃烈的血腥味,卻又是那樣的醇厚,香甜。林茂的舌尖抵著牙齒,指尖在常小青的胳膊上掐出了幾道紅痕,總算沒將那腥甜鮮紅的甘蜜就這樣咽下喉嚨。

  他側過身將血吐到雪地裡,看見晶瑩雪花上綻開的顏色依舊是鮮豔的,心頭微定。

  從傷口處吸出來的血未曾發黑,滋味也唯有變化,暫時像是未曾有劇毒的模樣。

  林茂探身過去將那已死的蛇撿起放在手心裡,撥弄著已經不成形狀的蛇頭細細端詳了一番,卻也沒認出這到底是什麼蛇。但就如同之前對著那有著琥珀色雙瞳的怪人一樣,這樣一條怪模怪樣的蛇落在他手裡,也讓他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哪怕對這條蛇的名字習性一無所知,林茂卻覺得自己整個人的魂兒落回到了自己的驅殼裡。

  【……這種蛇不過是好玩嚇唬人的玩意兒罷了,連只雞都咬不死的……我們那兒的人也就用它來啃啃不聽話的細娃,一點皮肉苦而已……】

  似乎在很久以前,有人在林茂耳邊得意洋洋地這樣說過?

  不過如今狀況,是容不得林茂細想這些的。那蛇毒雖然並非致命(林茂心裡倒是十分確定這點),可常小青現在昏迷不醒倒是事實。說來也是悽楚,林茂同常小青相處多年,倒從未有過這段時日的狼狽——不是他被擄,便是小青昏迷不醒。怕是因為自小無父無母,常小青向來是極為警惕的,極少露出哪怕絲毫鬆懈的情態。過去二十多年加起來,林茂也未曾見過這樣多常小青雙目緊閉的模樣。

  想到這裡,林茂心中大痛。

  當務之急,還是要先將小青帶回忘憂谷內。林茂記得自己床前暗格裡還藏著幾顆秘藥,還是當年老谷主給留下來的,恰好是可以解天下百毒的靈丹。

  所幸無名老人所贈的那頭白驢靈性非凡,林茂只負著常小青在雪地裡搖搖欲墜走了幾步,便見著它從山道上輕盈踢踏而來,將兩人背負回了忘憂谷中。

  這其中白驢是如何刁難,山道是如何艱險,而林茂是如何心急如焚等事便不一一細表,只說林茂半抱半摟著常小青好不容易回了忘憂谷內,騎在白驢背上往自己住慣了的地方看了一眼,這穀內現在的景象落在他眼裡,竟讓他猶在噩夢之中。

  「這是?這是……發生了什麼?」

  縱然知道此刻無人可以回答他,林茂還是不由自主地喃喃出聲道。

  忘憂谷先前有大小院落數十座,可謂是五步一樓,十步一閣,然而那等光研亮麗的亭臺樓閣,軒榭廊舫卻早已在多年前的慘劇中毀於一旦。之後林茂便帶著幾個徒弟和零丁幾個老僕尋了當年僥倖逃過一劫的一處院落住了下來。因為忘憂谷亂後人丁稀少,這不過三進三開的院子住著倒也未曾覺得局促。

  只是如今就連這處僅存的院落,竟然也在林茂被擄走的這段時間裡被人付之一炬,焦黑的門廊傾頹,藥田和花樹都已經化為灰燼。更可怕的是,當林茂踏入那院落之中,便見著廢墟殘垣之間橫臥著數具屍體,都已燒得變形,辨不出來歷。過了一夜之久,那屍體和院落上都已覆了一層白雪,竟有種融為一體的感覺,林茂步入其中,只覺得自己似乎跨入了一頭怪物的屍骸之中,遍體生寒,說不出的驚怒惘然。

  「呼……」

  林茂在院中轉了一圈,未曾發現又疑似季無鳴金靈子的屍骸,才慢慢踱回了遠處,他口鼻處呼出一團白氣,雙手在身側微微顫抖。他身旁的白驢來時路上倒是趾高氣揚,這時候看著這滿園屍骸,倒像是也會感知到害怕一般,一聲不吭,噠噠走了兩步,緊貼在了林茂肩處。

  林茂被身側忽然貼過來的溫熱激得打了一個機靈,回過了神。

  事到如今,他面上卻只是有些蒼白,比起之間失神落魄之態,這時候反倒是鎮定了許多。

  「走吧,這裡住不得人。」

  他偏過頭看了看伏在驢背上的常小青——後者在回穀的路上便已經發起了高燒,這時候臉頰上兩團異樣地潮紅,嘴唇皸裂,雙目凹下,與那僵屍並無兩樣。

  林茂拉過白驢,在那畜生頸側拍了拍,隨後便牽著它往院子外走去。

  這樣一腳雪一腳泥地往北邊走了兩裡路,白雪皚皚中驟然間展露出一片枯朽的樹林來,那樹木已有年頭,枯敗之後愈發顯得扭曲可怖,遠看去像是無數冤魂鬼怪至地面破土而出,張牙舞爪,而樹林正中間卻是雜樹不生,矗立著一間竹制小樓

  林茂抬眼看了看樹林,再看看那間竹樓,眼波微動,微微歎了一口氣,朝著小樓走去。

  安置好白驢之後,林茂強行提一口氣背著常小青踉蹌爬上了竹樓。

  推開門,只聽見門框嘎嘎作響,抖落滿地灰塵,顯然已是許久未有人來。

  不過等進了門,便可以見到整間竹樓只敞明一層,未有隔間,靠牆是一床青帳小床,窗前有一處矮幾,廳中是一張書桌——書桌上還擺放著一本閒書,書頁攤開著,依然停留在當年他翻開的那一頁,一隻毛筆橫在地上,沿著墨漬往上看,便見著鎮紙下壓著一張已經發黃髮脆的薄紙,上面墨蹟依舊: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那一行字旁邊又加了一行字,筆法大刀闊斧,與先前一句大不一樣,顯然是另外一人所加:眼前人應當是吾。

  林茂看著那句文法狗屁不通的「眼前人應當是吾」,情不自禁地微微淺笑了一瞬。他不由自主地伸手輕觸那張薄紙,那張紙卻已是一觸便碎,瞬間化為四分五裂幾張紙屑。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過於你喜歡的人心中有一個白月光
  這個白月光還死了
  不僅死了,這白月光還是你親爹……



第30章

  那一年,忘憂谷谷主一劑萬骨枯毒殺入侵中原的西域毒王一行七百人,大師兄常青九潭劍會靠著斷劍舞奪得魁首,南疆蛇魁將一族聖女送入忘憂谷習毒……

  一時間,忘憂谷在江湖上可謂風光無限,後來居上,幾乎要力壓武林五門十二派成為武林魁首。

  而也是那一年,忘憂谷內亂尚未開始,林茂容貌也未曾被毀,師兄常青的一襲情意卻已經按捺不住。

  忘憂谷內經年藥氣蒸熏,毒氣入土,除了穀類特有的毒花毒樹自能生息,外界的尋常植物入谷即死。林茂跟著師兄去了九潭劍會,見到了那劍潭邊開得茂盛的一樹桃花,忍不住看迷了眼。

  「真是好看,只可惜回到谷裡就見不著這樣好的景致了。」

  林茂隱約記得,跟著奪魁的師兄回谷時,他似乎是這樣感慨了一句。

  而不過是三月有餘,林茂便有些驚訝地看著數十艘特製的烏篷小船載著栽入缸中的桃樹沿著水路一路駛入忘憂谷內——然後才知道,常青因著他那句話,竟然令人將劍潭邊栽種數百年有餘的桃樹全部挖出,用了三月時間送回忘憂谷。

  百年名景的劍潭桃花從此變成絕響——而這其中常青劍下又多了多少冤魂,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花費,林茂自然無從得知。

  只有老谷主看著常青殷勤在穀類偏僻一角勞心勞力換土配藥將那些桃樹種下後,無奈地笑笑,說了句「胡鬧」,這件事便權當過去。而那片桃林入了忘憂谷,終究是在常青費心費力的照顧下開了那麼幾季花。林茂也曾在這小樓與常青披袍而坐,隔著窗看著樓下滿目絢爛桃花。春日濕潤的陽光下那片桃林宛若一片綺麗的花海,片片柔軟的花瓣在風中飄落,偶爾幾片被風送入樓中,落在矮幾上薄薄的酒盞之上,那琥珀色的酒液便也染上了花瓣的澄光。那時候,林茂是真心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進行下去,誰有知道不過幾年功夫,忘憂谷死傷大半,而這片桃林失了每年百金的養護,穀亂後的第二年便已成了一片猙獰朽木,再不見當年繁花滿樹的美景,徒留破舊的小樓在枯樹之間岑寂。

  林茂在那片片零落的紙屑上看了一眼,臉上那一抹淡笑一瞬即逝。

  隨後他便忙著將常小青安頓在牆邊的竹床之上。縱然多年未曾踏入竹樓一步,林茂在這裡依舊顯得熟門熟路。在牆角擺著幾口衣箱,他逕自打開來,從那毫不起眼的衣箱內抱出一團布料來。

  他將布料稍稍抖落開來,這寒酸破舊的竹樓內瞬間邊多了些許旖旎奢華的氣息——細細往林茂手中看去,那布料實際上是一襲做工極為精巧的披風,毫無雜色油光水滑的黑狸皮的裡子,外面是一層猩紅色的織金厚緞,用赤金線和玉珠和各色大小不一的寶石滾了邊,即便是歲月流逝,這樣驟然展開,披風上以寶石為眼孔雀絲繡羽的雀鳥和桃花依舊是那般珠光寶氣流光溢彩,幾乎讓人移不開眼。

  林茂當年只嫌著披風既重又俗,如今倒只慶倖披風用得料子好,這樣堆在衣箱裡也不見腐朽。他又往箱子裡掏了掏,掏出另外幾件狐狸皮或羅刹呢的披風長袍,壓箱底還有一堆沉之又沉微微有些腥躁之氣的大黑皮物,林茂幾乎將整個身子都探進去才勉強將其拖出來,定睛一看,才發現那竟然是一張幾乎兩人長的完整熊皮,那熊皮四爪皆在不說,彎彎的指甲竟然都是金的——林茂瞅著那張熊皮,神色多少有些複雜。

  這衣箱內俱是當年常青送入樓內來討好心愛的小師弟的玩意。只是常青到底是習武之人,在外面行走江湖只見那貴重的,金光閃閃的便一股腦地拉回穀,十件東西裡倒有九件不討當年的林茂喜歡。不過那時候,林茂只怕傷了常青的心,哪怕心中再嫌棄,也要在表面上做出一副歡喜的模樣。但是這歡喜再怎麼樣也只能是表面功夫,轉身他便將那些貴重老氣的衣料首飾等堆在竹樓的箱子內,並不多翻看。不過他也倒是真沒想過,多年前無心之舉,竟然陰差陽錯解了現時的困境。

  也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如今林茂翻看當年常青送他的那些衣料,反倒覺得都顏色和款式竟然都十分順眼——這是後話,便不多提了。

  林茂捲起袖子將床上的浮灰擦了擦,先將那熊皮勉強拖過來鋪上,再將一些長袍鋪散開來鋪在熊皮上,才將常小青半扶半抱地放在床上,用剩下的披風衣料將其裹得嚴嚴實實。

  縱然依舊狼狽,在一番忙碌之後,林茂小青兩人多多少少,姑且也算是在這竹樓內安頓了下來。

  回過神後,林茂才覺得自個兒全身都有些發軟,胸口沉重,不過是一低頭,便又從喉嚨裡咳出了幾口血來。林茂不敢逞強,搖搖晃晃倚著常小青坐了下來。

  白髮的男人依舊雙目緊閉,高燒不退,人體的溫度隔著層層疊疊的皮料錦緞傳了過來,讓林茂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偏過頭朝著常小青望去,後者看上去氣色倒是比在冰天雪地裡時稍稍好了一些,只是這樣安靜躺著面容安詳的模樣,愈發顯得那張臉瘦得觸目驚心。

  林茂伸出手,食指抵著常小青昏迷中依舊緊皺的眉心。

  「哪裡就這樣死心眼呢……」

  林茂喃喃道。



第31章

  從那天起,林茂便和昏迷不醒的小青一起在這竹樓中安頓下來。

  好在忘憂谷小院雖然焚毀大半,倒也有些不怕火的粗陶瓷器等殘留下來,又因忘憂谷每年入冬後兩個月便要大雪封山,平日裡菜窖也挖得深,過了小雪便自然有莊頭帶著佃農將蔬果糧食米麵等用牛車一併送入山中。林茂歇了兩天后勉強緩過氣來,又回了小院那頭,將幾個菜窖打開來看,之前存儲下來的糧食倒是安然無恙,正好夠用。如今忘憂谷內只留了林茂和小青兩人,將就一下生活上倒是無憂,只恨那藥房卻是被燒得格外乾淨,林茂三番四次在其中來回翻檢,可用的藥材是在大火中一點也沒留下來。

  那小院之中之前橫七豎八翻躺的屍體,幾日內便有幾具已被山上的土狼拖走,只在雪地上留下了淩亂幾行血跡和咬碎的骨頭布頭等。林茂心中極為不忍,連忙又將剩下那些不全的屍骨收斂起來草草下葬,這期間看著那些不明人士屍身上淩亂狠戾的傷口,他也愈發心慌意亂,對杳無音訊的季無鳴和金靈子兩人擔憂不已,十二萬分疑惑——他不在的時日裡究竟又發生了什麼

  而待回了那枯樹中的竹樓,看著人事不省臉色蒼白的常小青,林茂一顆心更是要揪成兩半。真要說起來,忘憂谷如今恐怕也是最最慘澹的境地——哪怕是忘憂谷內亂後人丁奚落,常青更是身受重傷,但是好歹穀內多少還留著幾個人,可到了現在,偌大一個忘憂谷裡能喘氣的活人卻只留下了林茂和常小青,這番情景落在林茂心中,又怎麼能讓他不心力交瘁。短短幾天功夫,林茂便瘦了一圈,吐血也是頻繁,在喬家好不容易養出來的些許血色全部褪了乾淨,這樣喊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的過了好幾天,林茂幾乎是被逼入絕境。

  幸而五六日之後,林茂在床前用一口從傭人房裡翻出來的茶爐熬粥,一點香軟綿稠的米油濾出來盛在碗裡想要給常小青灌下去,然而林茂手指只剛剛碰到自個兒那昏迷了許多天的小徒弟,便覺得指下微顫——那常小青眼皮動了動,竟然就慢慢睜開了眼,一雙眼眸暗沉沉朝著林茂望過來。

  「小青,你醒了?!」

  林茂身體一顫,睜大眼睛愣愣地望著常小青,好一會兒之後,才小心翼翼輕聲開口,語氣輕柔到了極致,倒像是怕擊碎了什麼美夢一般。

  常小青的嘴唇翕動,卻並未發聲,片刻後他慢慢用胳膊撐著身體坐了起來,眼珠在深陷的眼窩裡燃著兩點暗光。

  「你……身上可還有什麼不適之處……」

  直到此時,林茂才終於確認了小青這樣醒來卻是不是他在做夢,他啞著聲音繼續開口道,隨後俯下身去,一隻手按在常小青手腕處量脈,另一隻手卻已經不自覺撫上他的額頭。

  常小青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林茂,抬手在林茂的臉頰上輕輕碰了碰。

  林茂眨了眨眼睛,才發現自己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滿是淚水。林茂肩膀一縮,趕忙埋頭,胡亂用袖子拭去那一臉狼狽的濕潤。

  「為師失態了……只是……小青你也……怎麼就折騰成這樣——

  話說到半截,林茂正對上常小青深深的瞳色,心頭一跳,趕忙抓住常小青枯瘦幹硬的手腕,急切道:「小青可還認得我?之前你是認出我來的……我是……」

  「……師……父。」

  常小青硬邦邦地半坐在熊皮豐厚的皮毛之中,仍由林茂將他上下自己摸索打量一番,半晌才沙啞開口接下了林茂的話頭,語氣略有些古怪,然而林茂心情激蕩之下卻是並未察覺。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待診出常小青脈象平穩,內息強勁之後,林茂連聲重複道,顯然是慶倖到了極點。不過也正是這樣,常小青一轉好,林茂身上連日來緊繃的一根弦頓時鬆了,一瞬間竟然筋骨皮肉無一處不痛,身體一軟便要往旁邊倒去,手中的瓷碗更是脫手而出,眼看著就要砸在地上。好在那常小青忽而伸開胳膊,一隻手順勢摟住林茂在懷,另一隻手掌心一攤,那口小碗被平平探入他的手中,碗中那點雪白微溫的米湯是一滴未灑。

  眼看著這一幕,林茂心中更是一鬆,確定了這常小青大病一場之後卻是沒有損到根本。他如今心中歡喜,素白一張臉上自然就帶出了點顏色。常小青自醒來開始,目光就未從林茂臉上轉開過,這時候正好看著林茂眼底那點慶倖與歡喜亮晶晶地那雙清澈見底的瞳色中透出來,林茂眼角依稀還有點之前流淚時的濕潤,氤著一小片淡淡的桃花瓣般的微粉。

  常小青一怔,霎時間又將林茂整個人抱緊了一些。

  「師父。」

  他沙沙喊道,喉頭宛若哽著一口溫熱的心頭血。

  「碗,小心碗!」

  偏生林茂卻只是不解風情地連聲喊道——縱然如今死而復生,返老還童,林茂心中依舊只當自己是忘憂谷內那個年邁老朽的「林老谷主」,當年未死之就不曾在意常小青心中所想,如今更加無從查覺小徒弟那一瞬間的紛亂思緒。

  林茂感覺自己被小徒弟摟得喘不過氣來,連忙掙脫出來,伸手接過了小青手中的碗放到一邊。等他將碗中米湯倒回爐子上的茶缸,再回過身來望向常小青,後者已經恢復到了面無表情,宛若石塑木偶一般的冷峻模樣。

  看著自己徒弟多年來未曾改變的樣子,林茂自己都沒有察覺他的心慢慢地沉回了原來的位置,只是看著常小青消瘦而英俊的側臉,便有種說不出的安心之感。

  ******

  「我不在穀內的這段時日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何小院被焚,還有那樣多的屍體……」

  常小青狀態稍穩之後,林茂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疑惑與焦慮,朝著常小青連番發問。他本以為自己的多日來的疑惑總算有了解答之人,未曾想常小青愣愣聽著他的一番問話,臉上卻慢慢騰起一點困惑的模樣。

  「屍體?被焚?」

  常小青輕聲重複道,語氣有些茫然。

  多年相伴,林茂自然明白這代表著什麼,他驟然咽下未說完的話,眉頭已經深深絞了起來。

  「小青?」片刻後,林茂試探著開口,「你當時……」

  常小青一頭白髮散亂,淩亂的髮絲幾乎掩住他的半邊面龐,竹樓昏暗,幾乎讓人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不記得了。」

  常小青平穩地開口說道。

  他垂下了眼簾,看著林茂在他床沿忽然攢緊的拳頭,那人的指節已經開始發白,手背上微微泛青的血管從如玉一般的皮膚下方透出來。

  不等林茂說話,常小青又繼續補充道:「我只記得……我好似走在漫天雪花之中,然後我想要殺一個人,有人沖了出來,而我刺傷了他……」到了這裡,常小青的聲音有些發抖,「然後我認出來那個人就是你。」

  林茂眼看著常小青肩頭輕顫,臉頰上咬肌迸出,是他在用力咬牙,縱然常小青穩住了臉上神色,林茂與他相處相知這些年,又怎麼可能看不出後者的痛心與驚懼。又因為常小青在林茂面前慣來內斂自持,如今他這幅神態落在林茂眼裡,愈發讓林茂心痛不已。

  「沒事的,我如今容貌大變,你當時又是神志不清……」林茂適時回想起常小青當時模樣,倒似乎有只無形的手指在他心頭彈了一彈。

  (小青當時可不就是一幅神魂散亂的模樣,倒也難怪他如今半點想不起來當時忘憂谷內究竟發生了什麼。)林茂暗道。

  「……你能認出我來,才是真個了不起。若我是你,怕是真認不出我本人來。」

  林茂說道,話尾刻意挑高了些,強行裝出了一點兒輕鬆意味。

  常小青並未搭話,而是抬手將掌心按在了林茂胸口——位置正好是當初他一劍刺穿的位置。

  「無論師父變成什麼樣,我都能認出來的。」常小青說,「是我的錯,我竟然傷了您。」

  平平淡淡一句話,可林茂分明聽出了常小青語氣中的血氣來。

  來不及多想,他連忙往常小青處湊了湊,然後伸手將領口一把扒開來,將一處雪白胸口展露在後者眼前。

  「真的沒事,你看,傷口如今都快要看不清了。」

  林茂說道。

  那常小青目光只在那一片瑩潤雪白處飛快一瞥,恰好看到林茂胸口上那小巧微粉的乳•珠受了冷,已經立了起來。常小青像是眼睛被燙著了一般連忙撇開視線,同時出手如電,猛地將林茂松垮的衣領攏回了遠處。

  「下次……師父你不要做那樣的事情了。」常小青聲音有些發幹。「若是當時……當時我還是那副神志不清的模樣,又或者我來不及將你送去那無名老人那裡……」

  話語聲漸漸低下去,常小青蹙眉望著林茂,滿臉恐懼,那最最可怕不過的後果,他是說都不願意說出來。

  常小青面色慘白,病容未去,林茂在自己徒弟面前軟和慣了,自然而然便點頭,輕聲道:」我聽你的…」



第32章

  雲低風急,鉛灰色的天空沉沉壓在忘憂谷周圍的山頭之上,大雪紛飛,漫天遍野地被狂風卷碎於天地之間。

  枯桃林中,竹樓旁邊那成群的猙獰枯樹已經掩入風雪之中,化為一團冰冷微暗的灰影。

  「嘎吱——」

  林茂撥開釘於牆上的厚厚皮毛,伸手將皮毛之後的竹窗推開了一條細縫,銷骨的冷意驟然順著絲絲寒風毒蛇一般竄入房內,刺得人指尖生疼。

  林茂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顫,連忙將窗子關上,但到底是被寒意一激,轉過身來便忍不住用手捂著口鼻悶悶低咳了幾聲,末了攤開手掌就著昏黃燭火一看,果不其然見到了星星殷紅正落在他的手心。

  林茂一怔,立刻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將血跡在衣角處擦拭乾淨。好在他身上正披著一件猩紅灑海刺制的禪衣,那點兒血跡拭在衣上倒也不是很顯眼。他慢慢挪回床邊,之前潦草翻出來的熊皮依舊攤在床榻上,不過皮毛上頭又重新罩了一層秋香色的雲台繭綢,這原本是冬日裡給人做帳子用的,被常小青翻了出來權當做個罩被勉強在用。

  如今竹樓內模樣比之之前已是大變樣——之前竹樓乃是建來賞花的用途,因而格外空暢明亮。放在當年,自然算得上是風雅異常,可如今林茂同常小青無處可去暫居於此,寒冬臘月住在著這樣冷風嗖嗖的地方卻實在難熬。

  好在常小青自蘇醒之後,身體倒是一日好過一日,反倒是林茂身體竟然漸漸虛弱起來,常小青自然而然便如同當年在忘憂谷侍奉湯藥一樣,立刻就將林茂身邊所有的日常事務都接手了過來:他先是回了已經被焚毀的院落中翻出了許多可用之物,之後又用尚未完全燒毀的一些床帳皮毛等物將竹樓內封實;樓下砌了個簡單的棚子給那兩頭幫了大忙的驢子;而樓上靠近窗口的地方重新搭上了煙道,將林茂之前用著的那口茶爐移了過去,炭火就放在牆角,方便給茶爐加火。因為竹樓上這間小室面積不大,如今補齊了漏風的縫隙又多了口爐子,雖不說溫暖如春,卻也比之前那等寒徹透骨的境況舒服太多,唯獨只是沒了窗戶,房間裡難免昏暗,只能面前從茶爐口那處借點稀微紅光照明。

  不過林茂倒也不太在乎這個,之前也說過,自常小青醒來後他便漸漸顯出病弱模樣,就算是白天也多數是在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半夢半醒。常小青每隔三四天就要出去一趟,鑽入已被冰封的林子裡扒拉出一些凍得即瘦又小的鵪鶉野鹿等獵物回來。

  而今天恰好也是他出門的日子。不過平日過了晌午常小青便能回來,這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依舊沒能看到常小青的蹤影,林茂不免也有些不安。

  「咳咳……」

  林茂強忍著喉間癢痛,慢吞吞爬上了床鋪,將自己裹到了熊皮之中。被褥之中依稀殘留著之前的些許體溫,林茂卻還是冷得直打顫。這幾天他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若不是晚間要同常小青同睡,即便是這樣豐厚的皮毛之中也是半點熱氣也集不起來。

  而他身體的這幅模樣,林茂卻並不陌生……當初他生息漸絕之時,也是如同現在這樣,身體一點點地衰弱下去。

  (是無名老人那副誤打誤撞做出來的長生不老藥藥效要退了?)

  林茂難免暗自揣測。

  他已經是知天命的年紀,再加上已經經歷過這死而復生,返老還童的離奇之事,對生死早已看淡。

  但等到常小青外出打獵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面露惆悵的神色……他不怕死,卻還是放心不下他死後常小青該怎麼辦。

  要知道這樣死而復生一遭,林茂是徹底看開,而常小青儼然是相反,將林茂愈發看得宛若心尖肉一般緊要。

  還有一點……林茂總覺得,自從兩人重逢之後,這常小青的神態之中便隱約透出為了些許不大對勁來。

  恐怕是林茂一死,之後「屍體」又被喬暮雲誤打誤撞帶走的事情終究是給常小青留下了心魔,隨著林茂病倒,常小青眼底的瘋狂神色便愈濃。有的時候,就連林茂都不太敢看常小青的眼睛。

  再加上常小青如今還新增一個讓林茂放心不下的隱憂……

  「哢——」

  竹樓門扉輕響,伴隨著呼呼風聲,一全身掛白的人宛若雪熊一般從門後鑽了進來。

  「小青!」

  「我回來了……」常小青遠遠站在門口,看著林茂正欲起身,連忙開口喝止,「師父別動。別讓寒氣沖了你。」

  他身上還覆蓋著屋外帶來的凜冽冰霜,也不敢靠近林茂,而是在門口將外套蓑衣一併脫了,只露出一身精瘦塗油般的皮肉。接著他便在原地運轉一圈真氣,直到額上隱約冒出一縷白氣,才裸著上身,剩一條寬鬆的月白綢褲,慢慢朝著床邊走來。那綢褲還是多年前常青給林茂備下的,也不知道常小青是從哪個角落裡翻找出來的,幸好當初江南那邊極流行那等蓬鬆綿軟的款式,如今常小青倒也勉強能穿,只是那褲腿倒是難免有些短了,露出了常小青兩條極結實的小腿。

  林茂眯著眼朝著常小青看過去,總算沒在這孩子身上看到多出來的凍傷和劃傷,心中便鬆了一口氣,同時忍不住也暗暗想道:這等滑稽打扮若是落在其他人身上,只怕是好笑,但如今我家小青這樣穿起來,竟然還是一副橫戾冷峻的氣派模樣。

  林茂一邊覺得自個兒帶大的這徒弟雖說是陰沉了點,相貌倒確實是在英俊硬朗不過,另一邊又開始隱隱擔心起常小青戾氣如此之重,實在非福。

  「師父今日的身體怎麼樣?」

  那廂林茂還在胡思亂想,這廂常小青到了林茂身邊,便抓著他一隻手輕聲問道。

  因為室內暗得很,常小青像是想看清林茂面色,因而將臉探得極近,說話時一點熱氣正對著林茂的耳郭,一時之間,兩人這姿勢真是說不出的親昵。

  常小青到底年輕人,火力極旺,這麼親昵地貼過來,林茂便覺得這人倒像是個小火爐一般,熱乎乎的,幾乎要將他凍僵的身體給暖熱了。林茂只覺得耳畔一熱,不自覺往後退了點,勉強笑道:「今天好多了。」

  卻完全沒提之前咯血的事情。

  常小青聽到林茂這般答話,神態依舊有些憂慮。

  「我瞅著您氣色比我出去之前還差些……」

  一邊說著,常小青一邊從床頭抓過一件疊好的月衣披在自個兒身上,隨後他隨意地扯開發帶,那一頭白髮便濕漉漉到搭在他的背後。林茂看著這一幕,眼皮一跳,趕緊扯過一件舊衣,將常小青招到自己身旁,再將那舊衣服罩在常小青的頭髮上,將那融化的雪水吸幹。

  「怎麼這麼不小心呢,說了多少次回家前要將頭髮上的雪撣乾淨才行,不然熱氣一烘,入門就是一頭濕……」

  縱然如今容貌變得宛若嬌弱少年一般,骨子裡林茂到底也是上了年紀的人,念叨起來難免收不住,可以說得上是囉嗦。可常小青沒有半點不耐的神色,而是盤腿坐在床榻紙上,輕輕依偎著林茂如今依舊瘦弱的肩頭。那樣一個大塊頭的男人,此時倒像是一隻溫順的白毛大狗般一動不動,微微仰著頭,癡癡地凝視著自己師父蒼白的面容。

  那是凡人不能有的絕美容姿,眉眼口鼻漂亮到近乎靡麗——然而在常小青的眼裡,林茂如今這幅仙人般的容貌,卻與當年他那被劇毒損毀可怖至極的模樣逐漸重疊起來。

  聽著林茂柔和的絮絮叨叨,那張刀削般的冷峻面容更是逐漸染上一絲放鬆愜意的滿足神色。

  只是偶爾林茂幫他攏起腦側的碎發時,冰涼的指尖觸到常小青耳後那一小塊皮膚,才會引得白髮的男人不自覺地紅了耳尖——不過到底光線不好,常小青難得展露出來的這點窘迫,林茂卻是完全無從查覺。

  「……不要仗著自己武功高就這樣不愛惜身體,等到老了病痛來了你才知道厲害。」林茂依舊在常小青耳邊嘮叨,「再說你如今那失魂症還未有好轉,又犯了頭痛,哪裡能還像是以前那樣胡來。」

  林茂話音未落,便覺得身邊常小青身體微微一僵。

  (糟糕!)

  林茂暗道一聲不好,在心底輕輕給了自己一個嘴巴。

  原來,雖然說常小青是忘記了忘憂谷被焚燒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麼,林茂到底是沒法死心,之後幾天便常常誘著常小青去回憶那一日的事情,不曾想常小青卻因此而落下了個毛病,但凡是要強行硬想那天晚上的事情,便會頭痛欲裂,周身汗出如漿,上下肌肉痙攣,青筋直迸,隱隱又有些走火入魔之態。

  看到常小青的這幅模樣,林茂說輕一點是心驚膽戰,說重一點是魂飛魄散,自那以後再未強迫過常小青,偏生常小青生來執拗,之後便又發作了好幾次,惹得林茂在他面前直接吐了血暈厥過去才消停。

  至此,忘憂谷被焚而金靈子季無鳴失蹤之事便算是被壓入林茂心底,只是常小青與他相處多年,自然也知道林茂表面上不說,實際上卻是心急如焚。偶爾不經意提起這件事,他還是有些僵硬。

  「是我惹您擔心了。」

  常小青啞著嗓子道。

  林茂歎了一口氣:「不是你的錯……說起來還是我拖累了你,如今玉峰山已經封了山罷?」為了轉移話題,林茂便說。

  常小青點了點頭:「已經全封了,之前還想著溫泉那塊應當還有條小道,等師父你身體好了便可以載您下去。不過今日我去看了眼,今年天冷得很,那條小道已經被雪封了。」



第33章

  玉峰便是忘憂谷所在的山峰,這忘憂谷內裡因為地底下有溫泉的緣故,就算是冬天最冷的時節,也不過是大雪紛飛銀裝素裹罷了,然而出了忘憂谷再往下,過了小雪便會成為那冰寒地獄,尋常人只要在那林子裡待上一炷香的時分,便能從皮到骨頭整個兒凍實了,用錘子在那人身上稍稍錘上一下,便能見著那人如同那實心陶器一般四分五裂,碎成臉盆大小的通紅冰塊兒,落在地上還能帶出脆響來。

  因此每年若是不能在玉峰徹底封凍之前下山,便必須得在這忘憂谷內待到來年開春。若真按照林茂的想法,他是一萬個不願意被困在這忘憂谷內的,先不說穀內如今缺衣少食,連一點兒熬藥的藥渣都尋不出來,只說金靈子和季無鳴如今杳無音訊,林茂想找個江湖上的人幫忙探尋一番都毫無辦法。可惜最後能下山的那幾日,恰好常小青頭痛發作,林茂不敢讓他過多奔波惹下什麼隱患,只能小心伺候著,而等到常小青好了,玉峰便已經封山了。

  今天常小青帶來的這個消息,更是徹底讓林茂死了心。

  「這樣啊……」林茂輕歎一聲。

  那常小青與林茂貼得近,目光更是貼得緊,自然沒有錯過林茂那一瞬間洩露出來的失望。他一對幽深的瞳仁在陰影中閃了閃。

  「是我不好,若不是我逞強,也不會讓師父你被困在這裡。」

  常小青啞著嗓音道。

  林茂最最見不得常小青這幅誠惶誠恐生怕自己做錯事的小可憐模樣,心中那半分黯然頓時被丟到九霄雲外,他連忙拍著常小青的胳膊開口:「說得什麼話,明明是我拖累了你——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如今我這副老骨頭,哪裡能經得起下山那段路的顛簸……咳咳……」

  話說得急,林茂的氣息就有些不穩,到了最後終究是沒忍住又咳了出來。

  這下他咳出的血倒是真沒法瞞過常小青了。

  常小青的臉一點點地白了下去,林茂有些緊張地抿了抿嘴,想要說些寬慰的話,喉嚨卻像是哽住了一般,半晌沒擠出隻言片語。

  過了片刻,常小青慢慢用手指捲起袖子,撫上林茂的手心,細細將那血跡擦拭乾淨。

  或許是不小心,小徒弟的拇指粗糙的指腹劃過林茂的掌心,霎時間竟引得林茂頸後一酥。

  林茂猛地將手抽回來,而常小青也恰好在此時鬆手。

  房間在這一瞬間裡靜了靜。

  林茂朝常小青那處看了看,只看到白髮男人依舊垂著眼皮盯著他的掌心不做聲。莫名的,林茂便被常小青看得覺得自己的掌心竟然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燎了一下一般,有些發燙。

  「你放心,真不會有事的。」

  林茂虛虛地說道,只道常小青與往常一樣,見著他身體有恙便悶頭有些鬧彆扭——他這個小徒弟自小便有些沉默寡言,一點兒情緒全部收斂在心裡,也只會在林茂面前稍稍露出一點。偏生就是因為這樣,林茂便也格外要心疼常小青一些。

  「嗯,我知道,師父你是不會有事的——」那常小青抬頭凝著眼神看著林茂,一字一句,將後者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也不知怎的,林茂對上常小青泛著暗紅的視線,胸口卻是微微一跳,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遊絲般竄過他的他心頭,稍縱即逝,無從探究。

  過了一會兒,常小青忽然又起身往門口走了過去,口中道:「我今日給你獵了頭鹿,那鹿的心頭血我留了下來,待會給你做點鹿血羹吃。」

  一邊說著,林茂就見著他從之前丟在門口的厚重衣物中翻找出一隻馬鞍狀的牛皮水袋來。那水袋如今鼓鼓囊囊的,原本是淺褐色的皮子,這幾日下來已經被血染成了黑紅色。

  「怎麼又獵了鹿……」

  林茂忍不住皺眉道。

  自從他告訴常小青無名老人的那番言論,說是要吃些血氣旺盛的食物之後,常小青便常常進山獵鹿,然後取那公鹿的心頭血回來合著鹿茸和鹿肉給林茂熬肉粥吃。

  林茂看著常小青熟練地取過砂鍋,將牛皮袋裡的鹿血咕咚咕咚倒入砂鍋之內,空氣中頓時騰起一股鹿血特有的甜腥氣味。

  「……到底是傷天和。」林茂乾巴巴地說了一句,小心翼翼地洩露出些許抗拒的意味來。

  其實若這鹿血真的有用,林茂倒也只能由著常小青去,然而吃了這些天的鹿血羹和野雞血,林茂卻覺得並無什麼大用——至少,遠不如無名老人那一日給他服下的蛇血有用。

  但是回想起那一日在碗中見到的怪蛇模樣,林茂心知恐怕那又是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奇珍異蛇,恐怕也因為這樣那一碗蛇血才有那樣的功效罷了。如今忘憂谷內冰天雪地,常小青又有那頭痛症失魂症在身,林茂不忍心小徒弟徒勞奔波,便也未曾點明此事。

  然而這樣不經意想起那一日喝下的蛇血,回憶中那充盈的,香甜的氣息與那微稠溫熱的猩紅液體似乎尚有餘味在他唇齒之間,勾得林茂喉頭卻是不自覺滾動了一下,一種類似饑渴的空虛感自身體伸出爬出來,小爪子一般鉤在他的喉間。

  「師父。」

  常小青的聲音適時響起,倒是讓林茂驟然回過神來。常小青轉過身,小心翼翼端著一隻茶盅遞到了床前。那茶盅中凝著一汪鮮豔的紅,是鹿血加熱之後將將凝成的血凍——也正是林茂每天都要吃的鹿血羹。

  林茂往前數五十年,對這種東西是一口都不沾的,誰曾想如今死而復生,倒要每天將這等血腥之物當做飯來吃。

  然而這畢竟是自己徒弟的一片孝心,林茂也只能強按下心中抵觸,將那盛了鹿血羹的茶盅端過來放在嘴邊小小啜了一口……

  「嗯?」

  林茂一愣,將茶盅放下來又看了一眼。

  他之前還道是自己回憶的緣故才覺得那甜香氣息如此清晰,卻沒有想到,那勾得他饑渴交加的血腥氣,實際上正是從他手中這碗鹿血羹發散出來的。



第34章

  林茂聞著那鹿血的腥味,不知怎的,倒像是有個聲音在他腦中「嗡」地響了一聲,而後他便覺得大腦驟然變成空白一片,只留下了那洶湧到無法控制的貪婪與饑渴

  他將那茶盅重新抵到唇邊,只覺得饑渴難耐。一時間,林茂只覺得自己呼吸都粗重了幾分,仰著頭咕咚咕咚往下吞咽著溫熱的血塊,他吃得那樣急迫,一些來不及吞咽的血液從他的唇邊淌了出來,染紅了他的下巴。林茂又忙不迭用手指將下巴上的餘血拭入口中,已是顧不得體面的模樣了。

  明明只是一碗鹿血羹而已,入口之後為什麼會如此暖甜美味,那溫熱的液體入了喉之後便化為暖意,沿著經脈血管蕩漾開來。林茂覺得自己就像是那即將被凍餓而死的人被放入了溫泉之中,周身都變得暖洋洋的,舒服得要命……

  茶爐中的紅光瑩瑩映在林茂的側臉之上,那張素白如玉的臉上如今漸漸有了血色,林茂眼眸像是漾了泉水般濕潤,那對瞳仁亮如星子,面如桃花,唇如點朱,嬌豔欲滴,襯上他那因為吞咽不及而落在胸口與頸間的斑駁血滴,竟然有一種形容不出的森然妖豔。

  而常小青正坐在他旁邊,凝神看著林茂如今貪婪吮飲血塊的模樣,倒像是渾然不覺自個兒師父如今有何異狀。不僅如此,他如今看著林茂,漆黑的瞳孔之中,竟然也緩緩浮出一層不易察覺的饜足之色……真是說不出的滿足,說不出的歡喜。

  待到林茂飛快地飲完一茶盅鹿血羹之後,常小青便會適時再給他斟滿,就這樣不知不覺之中,林茂飲完了一整個牛皮水袋中的鹿血。

  直到這個時候,林茂才慢慢回復了一些清醒。

  「我這是……這鹿血吃起來……與之前的不太一樣……」

  林茂半伏在床邊,斷斷續續說道。

  那鹿血落在他腹內,便從四肢百骸中騰起一股溫熱的暖意,暖得他全身骨頭都酥了,思緒也像是裹在呢棉絮之中一般,滿心混沌。

  常小青伸手將林茂散落下來的幾縷髮絲捋到耳後,又用熱水浸了帕子,把林茂身上那些血漬給擦拭乾淨,然後才說:「是不一樣,之前是我想岔了。我總想著去獵那長成了的公鹿給你補身體,可實際上那已經長大的公鹿,那點精氣血氣都已經散入全身血肉之中,所以效用不顯。今天這一次,我用的是剛剛長大,鹿角尚軟的小公鹿,它的精血依然存在心頭,凝而不散,師父您喝了自然就有用了。」

  常小青面色平穩,語氣也是坦然,林茂不疑有他。不過頓了頓之後,林茂便還是忍不住說道:「這鹿的心頭血有用倒是好……就是到底殺戮過重,你到時候記得去菩薩面前多念些經才是。」

  忘憂谷當年就是因為眾人殺業過重導致不能善終,這也是林茂多年來的心病,如今他看著常小青隱隱有些師兄們當年的影子,心事更是被觸動。

  其實按照他這般心軟的性子,是要再多念叨常小青幾分的,奈何那鹿血喝下去後,效果實在有些太好了一些。

  林茂一邊說著話,一邊就覺得自己滿臉發燙,一直冷冰冰的身體竟然也是全身發熱,背心上甚至還透出了一些汗水來。就這樣又過了一會兒,林茂強撐著同常小青又說了一會兒話,身體上的異狀倒是愈發無法收拾。

  原來那鹿血原本就有助興功效,忘憂谷內避冬的這群鹿更是所謂的「玉峰雪鹿」,更是其中上品。林茂如今喝的著未成年的公鹿的心頭血固然精血氣充足,那旁的功效卻也是加倍。

  不多時,常小青就發現林茂說話時愈發前言不搭後語,額上微微有些濡濕,而後者的雙手放在身側,那玉管一般的手指陷在黑黝黝的豐厚毛褥之間,漸漸摳緊。

  常小青的視線只在林茂指尖凝了片刻,也不做聲,垂下的眼眸掩去了他的神色。

  再過了片刻,林茂果然便是連那顛三倒四的話也說不出了,幽暗靜謐的竹樓內依稀殘留著鮮血的甜香,而少年甜潤沙啞的喘息聲漸漸變得清晰。

  林茂窘得眼角都是紅的,只得裝作不經意地模樣往床角縮了縮,偏生這時候常小青還要附身過來,雙手在林茂肩頭虛虛一按,林茂便不由自主地軟倒下去。

  「小……青?」

  林茂一驚,輕聲喊道,而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聲音中竟然隱帶哽咽之聲,惹得林茂又羞又愧——幾十年前他年輕時便是稍稍激動些,便會情不自禁地喉頭哽咽。未曾想自個兒如今變了模樣,年輕時那惹人嫌惡的壞毛病竟然也回了他身上。

  常小青聽到那一聲濕漉漉的「小青」,指尖微顫,臉上神色卻毫無波瀾。

  「是我疏忽了,」他也沒看林茂,而是一直盯著林茂落在枕上的一縷長髮道,「見著這鹿血效,這次還是用得太多了……」

  林茂死死用牙齒咬著下唇,半點不敢吭聲。

  好在常小青也算是識趣,最後只是稍稍看了林茂一眼,便開口道:「我出去避避。」

  說完,他也沒等林茂回應,便依舊披著一身月衣鑽去了門外。

  若說之前林茂是三分窘迫七分尷尬,現在便化為了十分——他盯著常小青關上的門扉,好半天都回不了神。

  不過他與常小青畢竟朝夕相處,兩人都是糙漢子,多年前林茂身體尚且沒完全垮掉的時候,也曾有做這等事被常小青撞到的時候——細說起來,常小青當年初次成人,也虧得是林茂親身教導如何解決這身下之事。

  如今尷尬歸尷尬,體內鹿血的助興功效還在,林茂想了想便覺得也不是什麼大事,加上挨不過腹下滾燙,遲疑了片刻後還是慢慢將手往身下探去……

  「唔……嗯……」

  竹樓之上,常小青盤腿坐在一根覆滿冰雪的竹簷之上。

  那一聲細微至極的呻•吟落入他耳中時,他依舊仰頭看著灰暗不定的天空,一動不動,宛若塑像。然而那白雪簌簌落在他身上後,便會像是落到了燒熱的熾鐵上一般,無聲無息驟然化成一縷細細的水霧,沁入常小青的衣襟之中,再過不了多時,便見到常小青周身因為真氣運轉而籠上一層緲緲的細密水汽。



第35章

  自那一日之後,林茂那全身無力漸漸虛弱的怪症便逐漸消退。說是康健是說不上,日常行動倒是無礙了。如此一來,困在幽暗不見光的竹樓之上的白日時光,就顯得格外難打發了一些。

  常小青看在眼裡,再準備回忘憂谷小院翻找一些過冬用的日常雜物時,就打算將林茂也帶了過去——不打算讓林茂幹活,純粹是帶上自己的師父出去透透風。

  結果臨到出門了,常小青卻有些緊張過頭,怕林茂如今的身體受不得風,把林茂內三層外三層地裹了個嚴嚴實實,下了竹樓之後還不許林茂自個兒走路,沒等林茂反應過來,他便伸著胳膊過來想要把師父給架到自己身上。

  林茂臉上染了點緋紅,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來。

  「我現在比之前還是好多了,你別太擔心。」

  林茂道。

  往前數幾年,林茂當時確實是病到無法行動,日常起居與出行,便像是那嬰孩一般,全然依靠常小青,不過如今他返老還童,縱然身板依舊單薄,卻也不可能像是之前那樣不成體統。

  「可是,到底是有風有雪……」

  常小青眼看著林茂避開他的指尖,眼神又暗了幾分。林茂這時候恰好正扭頭看著旁邊枯樹,自然錯過了常小青臉上那一絲極為細微的變化。

  「今日的風雪比之前要小了許多,不礙事的,」林茂渾不在意地說,說話間正好瞥見被栓在竹樓之下的兩頭驢子,然後他便順手一指道,「你要是實在擔心,我騎驢子過去就好。」

  常小青在原地頓了頓,然後過去把白驢給牽了過來。

  林茂慢吞吞地爬上了驢背,忽然皺著眉頭說了一句「奇怪」。

  常小青扯著韁繩,本來都已經帶著林茂往小院那一處地方走了,聽到林茂開口,腳步慢了一拍。

  「……看樣子還是天氣太冷了點,這驢子抖得有些厲害呢。」林茂有些擔憂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在白驢的脖子上摸了摸。

  這白驢之前看著自有一股不同凡驢的精氣神兒,這一日卻顯得有些怪異。

  全身發抖不說,半路上還老「啊呃啊呃」低聲叫喚著,不知不覺就想往林子裡跑。好在常小青警醒,看著驢蹄有些亂便會提前將白驢扯回正道,嘴裡還安撫著林茂,道:「不礙的,應當就是被圈在樓下面太久了一些。如今山上被雪封著,估摸著狼群也下到谷裡來避冬,我也不敢放它出來。」

  林茂斜坐在驢背上,聽到常小青這樣說便也安下心來道:「那便好,這白驢說起來也是出了大力氣的,還是要好好養著……」

  一邊說著話,林茂一邊眯著眼睛看著周圍的風景。固然是待了這麼多年的老地方,忘憂谷內一草一木都是極熟悉的,然而經歷了這死而復生的一遭,他如今看著這大雪茫茫一地白的景象,心中竟然也隱隱有了新的觸動。

  他再往身前望去,正好瞥見常小青默不作聲埋頭趕路的背影。今日出門常小青將頭髮束好後又加了一頂毛蓬蓬的貂皮帽子,身上搭著林茂強行給他加上去的毛坎肩,咋一看倒像是這玉峰山周圍尋常獵戶的模樣。

  林茂又想想自己現在的打扮,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常小青聽著這聲笑,便忍不住疑惑地回頭看了看。

  林茂一張臉幾乎已經被領口的白絨絨的狐狸毛領子掩去了大半,一對桃花眼露出來,笑眼彎彎,臉頰微粉。

  「你說我們兩個如今這模樣像是什麼?」林茂樂不可支地開口說道,越想越覺得好笑,不等常小青開口便接道,「像不像那山下的獵戶家小夫妻?」

  常小青愣住了,也沒吭聲,然而一張臉卻騰地一下紅了起來。

  他也記得當年同林茂下山,恰好遇到山下那戶獵戶終於娶了親。若說也是方圓十裡極有名的獵手,在尋常人中功夫十分不錯的大小夥子,那一日帶著新婚的小娘子回丈人家,慣來面無表情冷冰冰的獵手卻像是傻子一樣,一路傻笑個不停。還記得那獵戶也是牽著一頭驢,極珍惜地哄著嬌俏的小娘子側坐在驢背上,生怕那滿臉通紅的小婦人累著了。

  那場景其實再尋常不過,然而那樣的現世安穩,卻是林茂這等江湖人再羡慕不過的日子。

  後來林茂教導常小青騎馬,還常常打趣當年的小孩兒,若是真的學不會騎馬,也可以學那小婦人一般側坐——

  「我就當自己多了個小媳婦罷。」

  林茂說,那時候常小青也時常被自己師父的調侃臊得滿臉通紅,偏生學武一通百通的他,偏偏就是騎馬學得很慢——後來還是林茂有一日突發重病要尋大夫,常小青急得暈了頭,跳上馬就往山下趕,才終於是開了竅學會了。

  時隔多年,當年只能戰戰兢兢坐在馬背上的小孩變成了高大冷峻的男人,而林茂卻從白髮蒼蒼不大正經的小老頭變成了纖細秀美的少年,依舊是一個人牽著韁繩一個人坐,角色卻已經對調。

  林茂笑完以後,忽而又沉默了下來。這樣一來,常小青踩在雪上,走路時發出的聲音便變得極為清晰。

  嘎吱……嘎吱……嘎吱……

  一聲一聲,像是踩在人的心裡。

  「說來,你也是到了娶媳婦的年紀了。」林茂看著常小青的背影,突然說道,「是我太耽誤你了……若不是我的身體,你和你師兄他們,早該有人幫忙操持著婚事了。」

  常小青抓著韁繩的手驟然收緊,白驢吃痛,發出了一聲響亮的鳴叫,常小青這才像是回過了神。

  「我不會娶媳婦,」他硬邦邦地回道,耳尖那一點溫熱的紅潤漸漸消退,「……我守著師父你就好。」

  林茂聽了也只是笑。

  「怎麼這般大還是這樣傻……罷了罷了,如今你也就是這樣所說,怕是等有了媳婦就要忘了師父了。」

  「我不會。」常小青又回道,聲音有些冷硬,他頓住腳步回過身,定定地盯著林茂的臉,一字一句開口道,「我這輩子就只會守著師父你,你活一天我也活一天,你要是去了,我便跟著你,上天入地,碧落黃泉,永不相離!」

  白髮的男人繃緊了臉色,那漆黑的瞳孔陷在眼窩裡,竟然隱隱有些痛苦的意味——林茂猝不及防對上那目光,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但他再仔細去看常小青時,後者已經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模樣,不過依稀還是有些生氣的樣子。

  林茂不知不覺鬆了一口氣,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口氣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松。

  「什麼你活我活你死我死的——說什麼傻話呢。」

  林茂說,不過這回常小青卻沒理他了。

  等走了一段路到了燒成一片焦黑的院落殘骸,常小青也依舊沉默寡言,倒像是在生氣。

  林茂看著常小青這幅孩子氣的模樣,又有些好笑又有些黯然。

  到底還是沒長大的孩子……

  他心中想。

  又怎麼可能這輩子就守著他這樣的老頭子呢——猶記得當年也曾經有人頂著一張相似的臉斬釘截鐵,信誓旦旦地對他說過差不多的話。

  無非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無非是這輩子與他執手偕老再無二心。

  無非是黃粱一夢……終須醒。



第36章

  忘憂谷小院原先倒是有名字的,不過當年內亂時,牌匾被林茂那群師兄弟們得血污得看不出字跡了。後來等林茂重新執掌忘憂谷,有那老僕戰戰兢兢問是否要重新下山制一塊牌匾時,林茂沉默了半晌後,卻揮了揮手作罷。從那以後,忘憂谷的這間小院便一直也就被喚作「小院」。

  只是如今就連這簡簡單單的小院,也已經被燒得剩不下什麼了。

  天有些陰沉,多日來的雪幾乎已經將焦黑的殘骸掩蓋大半,院子裡之前由林茂親手種下的花樹和葡萄藤早已化為灰燼,牆柱傾倒,這樣看過來,整個院子倒比林茂記憶中要寬闊許多。

  到了院子門口,還沒等林茂開口,常小青已經沉默地走了過來——無論是多生氣,常小青到底是不可能真的輕忽了林茂的。

  他伸出胳膊,架著林茂的腰,輕輕地將他從驢背上抱了下來。

  其實男人那結實滾燙的胳膊貼過來的瞬間,林茂其實是有點兒想躲的,畢竟如今他再怎麼虛弱也不至於下頭驢都不行,但是想起常小青一路生悶氣的模樣,他情不自禁就愣怔猶豫了一瞬,就這片刻的功夫,常小青便已經將他抱到了院門口一處平坦的青石旁。

  原先這塊地方擺放的是只石獅子,只是當初的石料買的太便宜,那一日被火一燎,石獅子便四分五裂碎開了,自留下在殘簷斷壁中兀立的石座。

  常小青先用袖子將石座上的雪掃乾淨,又將身上的毛坎肩脫下來墊在上面,然後才招手讓林茂坐上去。

  「我站著就行了,你把坎肩穿上。」

  林茂習嘮叨道,只是說話時氣勢多少有些弱。

  常小青瞥了林茂一眼,忽然扯過那毛蓬蓬的坎肩兜頭給披在林茂的肩膀上,等林茂掙扎著從那厚實的皮毛中掙出頭來,常小青已經沉默不語地轉身往小院裡頭走過去了——從背影上看,依舊是一幅不高興的模樣。

  林茂挑了挑眉,也不吭聲,只在原地安安靜靜地站著,心中默數道:一,二,三……

  只見那常小青直著腰板走出了十餘丈的距離,忽然又面無表情,踩著步子一路回轉了過來。

  然後他一把牽起林茂手,氣呼呼就往小院裡走過去。

  林茂由著常小青將他那只手抓得死緊,然後慢悠悠地開口:「不生氣啦?」

  「……」

  常小青哽了片刻後才悶聲悶氣地回道:「裡頭有避風的地方。」

  林茂笑著點點頭,看著如今被自己養大的常小青,心中輕歎一聲「罷了」……

  這一日的天氣在這樣的冬日裡倒算得上是好的,雪下得並不大,略有些風,卻並不割人。常小青也如同他之前說的那樣,在兩根倒下的石柱後面給林茂尋了一個避風的位置安頓好。

  自己撿了一根斷劍往那下人房處走了過去。他今日倒是想找找有沒有那茶房裡熱水的爐子,若是能找得到,竹樓裡頭倒是能更暖和一些。

  林茂端著手在那裡安靜地呆了一會兒,然後便百無聊賴地站起來,繞著殘骸慢慢踱起了步子。不知不覺,他便走到了原先小院的後罩院,過去幾十年,他便是在這塊地度過那漫長而難熬的人生——只不過如今這裡也只剩下一片支零破碎的廢墟,土牆倒是勉強還支在那裡,門框和窗子卻早就已經傾倒。暗淡的天色似乎也照不亮這裡焦朽的木骸。

  然而林茂卻有些恍惚,視線中仿佛浮現出了很久以前的景象——那是他年輕時最好的時光,後罩院還是師兄弟們一起居住的寢室,終日都有人聲喧囂打鬧不休。

  他在床上被窗外的嬉笑聲自睡夢中吵醒,氣得直咬被角,而常師兄從他身後伸出手來罩住了他的耳朵。

  「改天我把這群討厭鬼都趕走……」

  似乎也曾經說過這樣的氣話。

  後來,師兄弟們一個一個地離開了。

  小院變得寂靜無聲,越來越靜,越來越暗……等林茂終於意識到當年的喧囂人聲已經永遠不會再來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

  「師父。」

  身後傳來了常小青的腳步,然後是熟悉的氣息靠了過來。

  林茂眼前的虛幻幻夢一般倏然消散。

  「你來了……可是找到可用的爐子了?」

  林茂徐徐吸了一口氣,然後才回過頭來朝著常小青笑了笑。

  那常小青手中空空如也,指尖卻依稀還有些泥汙。他與林茂的目光對上之後,眼神中溢出一絲擔憂。

  「我……」

  常小青上前,慢慢將手放在了林茂的肩膀上,「我會找到大師兄和二師兄的……小院也會重新建好的,師父你不用擔憂,終有一天我會想起來那一日發生什麼,然後有怨報怨,有仇報仇……」

  倒是難得他絞盡腦汁說出這樣一番安慰人的話了。

  林茂想道,他苦笑一聲,將手按在了常小青的手背上。

  「別擔心,」林茂說,「忘憂谷如今遭此禍事,我確實非常擔心——但是,我擔心的是你的那兩個師兄,只要他們兩個人沒事,縱然整個忘憂谷被毀,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林茂感覺到常小青的手似乎顫抖了一下,他繼續道:「這忘憂谷在我手裡,其實也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真正的忘憂谷,很多年前就已經消散了。如今這小院燒毀,恐怕也只是應了原本就該有的天命。」

  ……

  常小青聽到林茂這番話,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師父,這裡我未曾重新整理過,怕是不安全,我們還是去前院好了。」

  他往那半立的土牆看了一眼,看來是害怕那土牆驟然傾塌。

  林茂自然是點頭稱是,不過正待離開時候,他的腳尖卻碰到了一樣堅硬的東西。

  「哢——」

  那玩意發出了一聲輕微的脆響。

  林茂定睛往腳下望去,才發現那竟然是一隻巴掌大的金鑲玉的盒子。那盒子之前大概是放置在架子或者是箱子深處,結果大火之後木架和箱子都已經燒沒了,這盒子便滾了出來,又被林茂一腳從某處踢到人前。

  「這是?」

  林茂彎腰將盒子撿了起來,看得出當初的大概也是價值連城的東西,然而這時候被大火燒灼過,盒子已經變得斑駁漆黑,那鏤空金絲的內部玉板已佈滿了龜裂,盒蓋上掛著一枚小鎖,也已經融變形了。

  林茂將盒子在手中翻轉端詳了一番,終於是想起來這裡頭放著的是什麼。而常小青在一旁端凝著自己師父的面容,自然也未曾錯過林茂臉上那一瞬間複雜的神色……

  「這是什麼?」

  幾乎是本能的,常小青感覺到自己的胸口似乎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他有些突兀地問道。

  林茂恍了恍神,忽然一擺手,將那一隻盒子重新丟回了燒黑的焦木瑕疵之間。

  「是……很久以前的舊物,」他說,「看鎖頭已經融成這樣了,估計也打不開了。罷了,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也沒什麼用。」

  說完,他便往外走去,似乎真只當那盒子是個不小心被踢出來的小玩意。

  若常小青不曾與林茂朝夕相處這麼多年,恐怕也不會察覺到林茂這時候的僵硬與黯然。

  當然,就跟之前的無數次一樣,在林茂離開的時候,常小青也只是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後,並未對那盒子有任何的追問。

  林茂在常小青先前挑選的避風處又休息了一小會兒,常小青便已經收集齊這一日所需要的物件。

  「該回去了,待會雪又要大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天空,然後說。

  林茂這時候卻顯得有些懨懨,點了點頭便坐回到了驢子上。這師徒兩人就如同來時一般,一人坐著一人牽驢,慢吞吞地往竹樓的方向走去。

  等回了竹樓,重新服了藥又躺回到床上,這一日于林茂來說是風平浪靜地過完了。

  可對於常小青來說,卻是不儘然。

  借著給那白驢加草料的藉口,常小青一臉平靜地出了房門,然後他立在竹樓之下,慢慢從懷中掏出了一件小物——金鑲玉的盒子,玉板已裂,鎖頭也已經變形。

  正是林茂白日裡重新丟回到廢墟之中的那一隻。

  就跟林茂說的一樣,因為鎖頭已融,這盒子應當是打不開的。不過常小青卻只是將那盒子放在掌心之中,幾乎不見他手指動作,那盒子中的玉板便盡然化為一捧雪白玉粉,而那金絲框子也哢嚓幾聲寸寸斷裂。

  常小青再看手中,便只剩下那盒中所放的內容物——一遝已經泛黃髮脆的絹紙。

  幸好這絹紙是放置在玉盒之中,所以並未在大火中焚燒殆盡。常小青輕輕將絹紙展開來,就著地上反射出的皚皚雪光看了起來,只見那絹紙上的字,卻是林茂的字跡。



第37章

  幸好這絹紙是放置在玉盒之中,所以並未在大火中焚燒殆盡。常小青輕輕將絹紙展開來,就著地上的皚皚雪光看了起來。那絹紙上正如常小青心中所想的那般,正是林茂的字跡——是寫給一位師兄的書信,草草看下來,大概是當年林茂為了答謝那位師兄千里迢迢從西域托人送回了一顆拳頭大的夜明珠而寫的回信,信中寫到那顆夜明珠似乎是師兄帶回忘憂谷給林茂懸在梁上照明用的。

  【……只不過那夜明珠太惹眼啦。七師弟跟我說他家王府裡倒是有顆差不多的,不過只有鴿子蛋那般大小,據說已經可以在京城那邊圈一個莊子。這珠子我也不敢放在外面,只敢偷偷鎖在箱子裡,還真是應了那句「明珠暗投」,想想也是可憐。師兄,下次你可不要再送我這樣貴重的東西了,我只要你在外面平平安安的,讓我在谷內能夠安心便是謝天謝地了。】

  常小青將第一份信翻到一邊,又撿起第二封來看,這回依舊是林茂寫給那位「師兄」的。

  【……你送我的天山雪蓮也收到了。若不是知道你不會騙我,只怕我真要以為你弄了顆白菜送回來了,這玩意未免也太醜了……好在我跟師妹打賭輸了,正欠了她賭注呢,我便將那雪蓮丟給她權當賭資啦。不過把那顆雪蓮給她時候,還被她好生嘲笑了一番。】

  而到了接下來幾封信,裡頭寫的還是這雪蓮的事情,只是重點卻在那信中提到的「小師妹」身上。大概是那位師兄生氣于林茂與那小師妹相交過密還將送他的東西送人,那些信裡林茂接連賭咒發誓撒嬌求饒,都是在哄那位師兄消氣。

  信中林茂字跡與如今並無多少差別,行文中語氣卻甚是親昵活潑,常小青見了,竟覺得十分陌生。他沿著那一行行字看下來,血管裡像是灌了冰,一寸一寸地變得冰冷起來。

  而等到他看到有封信中提到了那位師兄挖掉了湖畔桃樹用船送入忘憂谷,又在那桃林之中建造了一處極雅致的賞花小樓,他終究是忍不住開始失去了呼吸的分寸,他大口大口地吸著氣,是這一夜太過寒冷的緣故麼,那空氣吸進他的身體裡,像是化為了一把又一把的小刀,將他身軀內部的血肉劃得鮮血淋漓。而未等常小青強行安撫自己平復心情,他便又見到那年的林茂接連發了三四封信出去痛駡了那「師兄」一番——卻是那師兄竟然暗地裡將那等銷魂索極樂圈之類的下流東西也偷偷砌在了小樓之內,半哄半騙地在林茂身上用上了。

  林茂信劄中氣得罵人,可若不是那信紙上明明白白寫著「師兄」兩個字,只怕認誰來看,都只覺得這信中情意綿綿幾乎要溢出紙面,分明是林茂寫給自己心上人的情書才是。

  常小青目光在那「師兄」兩字上描摹許久,喉嚨間騰起一股血腥之氣,許久才被他咬著牙壓制回去。

  他抬眼往周圍那黑黝黝枯槁扭曲的桃樹枯木上看了一眼,目光極為冰冷——而他身後的竹樓,他卻是連回頭看都不敢再看,只怕看了後咬著他心的那只毒蛇要跑出來讓他失了理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常小青總算恢復了一些清明。

  他自虐般地繼續翻看著最後那幾封信……

  看信上日期,這濃情蜜意的信到了後來,便是一封一封隔得時間愈長了——常小青屏息凝神地看到最後一封信,林茂的行文卻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只見那信封開頭端端正正地寫著「常青大師兄親啟」幾個字。

  常小青光是看了那與自己名字那樣相似的兩個字,便覺得眼前有一片炫目的白光炸開,他的指尖一抖,原本就已經發黃髮脆的絹紙上驟然多了幾道裂紋。

  那信中寫的卻是林茂親口答應會好好照顧好那位大師兄在外面同某個女人生的個孩子——

  【相交數年,師兄對我之所求無一不應,如今我也應當如此待你。無論那孩子是男是女,待他出生後,我都將視他如己出悉心照料。只是自此之後,你我便算是恩怨兩消,互不相欠——】

  最後那一句話後應當還有未盡之言,卻是被墨蹟塗去了。

  常小青心跳如擂,顫著手舉信對月,企圖以透光之法窺看那墨下字跡,可是恰在此時一陣寒風掠過,常小青動作一滯,那信紙便在他指尖片片碎裂,而後被風攜裹著飄散自空中再無蹤跡。

  常小青眼看著手中信劄漸漸碎化開來,差點喊出聲來。可是他張開嘴後,才發現聲音已經全部哽在了喉嚨之中,發不出半點聲息。

  等到那陣風停住,那些信劄也是杳然不見蹤影。

  常青,常師兄。

  常小青自然是知道他的——他知道那是他的生身父親,他也知道師父年輕時曾與常青關係親密,他甚至知道他與那人之間若有若無的情義。

  若不是如此,當年他選名時,便也不會執意給自己取名為「常小青」。

  哪怕是做自己父親的替身倒也無所謂,他只求師父想起時,能想到他身邊的這個人。畢竟,那位常師兄已經死了,而他還活著。

  可是常小青卻從未真正地想過林茂與他父親的那些過往,那樣鮮明的,快活的師父是他這輩子都未曾見過的模樣。

  也正是在這一刻,常小青終於刻骨銘心地明白了。

  到頭來,他依舊只是常小青。

  只是他父親留下來的一個孩子,一個傷口,一個恩怨兩不相欠的結果,一個好徒弟。

  常青曾經得到過的這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可是他卻連那寶物的影子都得不到。

  ……

  常小青呆呆地在雪地之中站了許久,幾乎將身體整個兒都凍透了,才抬著步子,宛若那三流傀儡戲中用線牽著的木偶一般慢慢回到了樓上。

  「嘎吱——」

  竹門開啟的聲音和順風鑽進房內的寒意讓林茂朦朧醒來,他眯著眼睛撐起身朝著門口望去。

  「小青?怎麼去了那麼久?」

  帶著睡意的聲音有些沙啞。

  常小青一步一步朝著床邊走來,肩頭和頭髮上都覆蓋著半掌厚的雪花。

  「我在外面呆了會兒,」常小青輕聲地說道,語氣異常地柔和,「師父你繼續睡吧。」

  說罷,他便在林茂的睡穴處輕輕一撫。

  林茂身形一鬆,氣息立刻便變得悠長平穩了。

  常小青就著房內微弱的火光癡癡凝視著林茂平靜的睡顏,表情莫測。

  他站起身,按照記憶中那信中描繪的位置走去,果然在牆角某處隱蔽處找到了一枚暗扣。將那暗扣向外一拉,原本平整的牆面便悄無聲息地翻開來,露出了先前掛在牆面內側玲琅滿目的器具。

  時隔多年,那些讓當年林茂氣惱不已的「下流玩意」依舊保存得極好,甚至好到那常小青只消看上一眼,便能輕而易舉地認出什麼是那「銷魂索」,什麼是那「極樂環」——那銷魂索浸了油脂的粗繩上甚至還殘留著些甜香。常小青伸出手,虛虛地沿著繩索而下,指腹在繩索端頭那精美的金環上輕輕一扣,靜謐幽暗的房間裡頓時便響起一陣細細的鈴聲。原來那金環內部竟是鏤空的,中間鑲有可以在環內滾動的鈴鐺子,可隨動發聲。

  林茂似乎也聽到了那鈴鐺聲,明明已經點了睡穴,卻在聲音響起之後皺起了眉頭,低低地發出了一聲含糊而暗啞的呻吟。

  常小青的關節因為緊繃而發出了暗暗的哢嚓聲,他在那些器具前僵硬地坐了一刻,隨後手腕一翻,又將那面牆按照原樣推了回去。然後有些踉蹌地回到了林茂的床邊,正看到林茂似乎陷於夢魘之中。那極俊俏的少年身軀微顫,面色潮紅,貝齒輕輕咬著下唇,露出一副苦悶的神色。

  常小青身形驟然變得僵硬,他朝著林茂伸出手,拇指慢慢摩挲著後者的嘴唇,將其從齒縫中揉捏出來。茶爐中燃著的炭火忽而跳了一朵火星出來,那一瞬間顫開的火光,正好讓常小青瞥見林茂嘴唇下那一抹淺淺的齒痕。



第38章

  不知為何,常小青的掌心頓時變得滾燙起來,靈魂被掌中熱氣薰蒸著,飄飄然從那天靈蓋中飄了出去,卻並不飄遠,而是低低地騰在半空之中——或許就在這床帳之內。

  常小青覺得這是自己,這又不是自己。被夢魘住的人或許並不只是林茂,常小青的拇指依然停在林茂的唇邊。在他的揉搓之下,林茂的唇瓣因為充血而呈現出櫻桃一般的鮮豔色澤。

  常小青忽然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縮回手。

  他打了一個冷戰,然後感到一種刻骨的羞慚自身體伸出蔓延出來。

  那樣下三濫的器具……他想,然後為自己這一刻奔湧在血脈裡的熱度而感到噁心。可與此同時,那金環朦朧而細碎的鈴鐺聲,卻延綿不絕地在他的耳邊迴響,一遍又一遍。

  忘憂谷內如今物資短缺,因此這些日子常小青都是與林茂同住同吃同寢的。可是這一日當常小青跟之前一樣脫下了衣服爬上床,然後鑽入林茂身側的被褥空隙後,他卻無端端地緊繃起來。

  那金環的聲音依然如影隨形。

  真噁心——常小青咬著牙想道。

  常小青,你莫要做那等噁心的人。死死閉上眼睛之前,他又對自己說了一遍。

  然而這一夜,常小青還是做夢了,雖然他本以為自己會那水沸油煎的心情中清醒地撐到天明。

  他的夢境破碎而昏暗,場景卻依稀正是林茂和他如今居住的小樓。

  夢裡漂浮著暗暗的香氣,裹著濕漉漉的空氣浸在細滑幼白的皮膚上。紅色的繩索來回困縛,將那白如羊脂玉的肌膚了勒出一道一道交錯的細細紅痕。

  夢裡也有沙啞的喘息聲,金紅色厚綢的被褥下面伸出一截圓潤修長的小腿,而那人的腳腕上正扣著一隻純金的圓環,圓環上繫著絲帶,從床榻的四角垂下來,將那人的小腿拉到了半空。

  床帳嚴嚴實實地籠罩著這方天地,分不清白天亦或是黑夜。而那金環中鈴鐺的聲音始終不絕,隨著律動一陣一陣輕顫出聲。

  金環中那人的腳趾蜷縮起來,腳背卻繃得筆直。

  「阿青……」

  常小青聽到了一聲帶著哭腔的聲音,似乎已經啞得說不出話來。

  他砰地一下從床上跳起來,然後直挺挺地又跌回了原處。

  「小青?」

  攏在床榻周圍的床帳被人扯開,林茂從外面探過頭來,含笑沖著常小青道了一聲好:「醒了嗎?倒是難得看到你睡得踏實了。」

  林茂言辭之間不無欣慰,他已是許久都沒有見過常小青竟會比他要晚起了。

  常小青看著林茂未做反應,一時之間,猶在夢中。

  「嗯,小青?沒事吧……」林茂再喊他時,便有些擔憂的意味帶了出來。

  常小青總算是霍然清醒,他強打精神對應道:「無礙,只是有些睡暈了頭。」

  隨後他便坐了起來,正待起身,卻感到身下異樣,連忙又生硬地將被褥蓋了回去,嘴裡還要哄著林茂,只說自己稍後便起。

  偏生他慣來不會說謊,話音落下之後,林茂倒像是被提醒了什麼,竟然往他那尷尬處瞥上了一眼,嘴角笑容愈深。那一抹意味深長的打趣笑容如今正落在常小青眼裡,常小青心中騰然冒出一股淒然之意。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簡直想要抓過林茂,將自己心中那點見不得人的情愫全部告知對方才好。

  等常小青意識到這一點之後,那綺夢帶來的點點汗意全然化為了徹骨冰寒,讓常小青驟然如墜深淵。

  他心知道若是做個好徒弟,此生還是有可能長伴在林茂身邊,但若是他在林茂面前透出半點非分之想,只怕林茂定然會對他退避三舍,再不相見。

  自知曉自己心思以來,常小青便已是下定決心將這份違背天倫的背德之情長掩心中,卻沒有想到不過幾年功夫,這點見不得人的綺思便已經洶湧暴漲到幾乎無法自持的程度。

  所謂的一步錯步步錯……

  常小青聽到自己心底似乎有個聲音裡惡毒地低語道。

  他猛地攢緊了拳頭,指甲陷入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這廂常小青心緒如刀暗自苦痛,那廂林茂卻過得自在快活。

  忘憂谷內如今雖說清苦,但林茂往前數上十年,因為身體孱弱的緣故甚至可說是床都下不了,倒還真不怕這孤寂清寒的日子。要知道如今他離奇返老還童,哪怕身體算不上康健,倒也比之前要好上許多,能跑能跳,簡直是老天爺見他辛苦了這樣多年送他的大禮。

  唯獨每日要飲血這一點略讓林茂心生忐忑,不過常小青每到這時候便會勸他說,等到來年開春,便去找山間獵戶幫忙尋一些懷了崽的母鹿過來,等母鹿生了孩子就養起來好給林茂取血。

  林茂聽了也道只能如此,隨後又忍不住擔憂,開春第一件事情應當下山尋那季無鳴與金靈子的消息,只怕這養鹿取血的計畫是要往後推了。

  常小青聽到林茂這樣感慨,臉色微微一變,倒是未曾應聲。

  他對林茂依舊是那樣好,那樣的千依百順……甚至有些太好了些。

  衣食住行,常小青依然是按照著當初林茂重病時候的慣例來的,從林茂從睜眼開始到晚上睡覺,常小青幾乎要將林茂當做個全然不知世事的嬰孩一般照顧。

  林茂先前還想著忍一忍,可畢竟今時不同往日,常小青也愈發有些走火入魔的意味,漸漸的,林茂便有些忍不下去了。

  ******

  「我都說了……」

  林茂咬著牙,盯著常小青手中端來的水盆。

  「我們忘憂谷不興那臥冰求鯉的一套……我也跟之前不一樣了,像是這洗頭洗腳的事情,我自己來就好。」

  常小青宛若未聽見一般將水盆放在床榻前,而後便單膝跪下,將林茂的一隻腳托到了自己的膝蓋上。他現在越來越少盯著林茂看了。

  林茂自己是不知道,在這忘憂谷中悠哉過了這段日子後,他便在一日一日的鹿血羹中慢慢滋潤起來。那樣的美,那樣的動人,粉嫩的一張臉,嬌豔欲滴宛若一朵徐徐綻開的毒花。如今他看人時,眼中總像是含著微微的淚意,濕潤的目光像是軟軟的鉤子,只是一瞥就能勾得人心尖疼,然而你若是細細朝他看過去,卻發現分明只是林茂那對眼睛太過於明澈動人,以至於讓人一不小心就產生了錯覺,然而就算是錯覺也罷,倘若林茂的眼眸真的是一汪碧泉的話,怕也是有人心甘情願要溺在其中的。

  也是常小青與林茂相伴多年,又生性內斂自製到駭人的地步,才不至於在如今的林茂面前失態。

  「小青!」

  林茂忍不住加重了聲音。

  而到了這個時候,常小青才面無表情地給了回應。

  「水盆太重了,師父若是不小心將水潑在身上怕是會著涼。」他低聲說道,說話的同時,已是將那林茂的鞋襪褪下,露出一隻白皙可人的腳掌來。

  在林茂看不到的地方,常小青的眼神暗了下去。

  在他那滿是劍繭的粗糙手掌中,林茂的雙足卻像是用上等羊脂白玉細細雕琢而成的擺件,就連腳踝都是精巧圓潤的……

  是了,腳踝。

  一時間,就連林茂的聲音都變得縹緲而了起來,常小青的指尖虛虛滑過林茂的腳背,只覺得觸手一道溫軟滑膩,惹得常小青三魂七魄俱是一震。

  叮鈴鈴……

  這段日子以來從未斷絕的那金環鈴聲似乎變得響亮了一些。

  常小青恍惚了片刻,方才小心翼翼地將林茂的雙腳放置水盆之中。

  林茂見常小青油鹽不進,一時間氣沖上頭,將那水盆中的水踢了朵水花來撲了常小青滿臉。那常小青一身蓋世武功,卻躲也未躲,任由那水花撲得他額發前襟都滴答滴啊濕透了。

  不僅如此,他還仰著頭深深望了林茂一眼,那烏沉沉的眼底竟然還有些快活的意味。

  「看,我都說了,師父你容易不小心。」

  他縱容地說道,平穩語氣中透著點極親昵的寵溺。

  而林茂做了這般孩童取鬧般的行徑,反應過來後也是老臉一紅,既感到羞愧,看著常小青這幅模樣又覺得氣不打一處來,登時抬起腳尖在常小青肩頭輕輕一踢,口中氣惱道:「你這是要氣死我——我如今哪裡需要你這般圍著我打轉?!若是傳到江湖上去,你這般行徑簡直能讓人笑死。」

  常小青只覺得被林茂踢到的那一處地方微微發熱,面上卻依舊平靜地開口道:「江湖上的人又怎麼會知道?況且若真的有人知道,伺候自己的師父又有何不對?」

  林茂道:「伺候師父對是對……可,可是哪有你這般伺候的?!」

  常小青道:「我之前也是這般伺候你的。」

  林茂氣得頭痛,恨恨道:「當年那是我病弱……」

  「師父你現在身體也很弱,身為徒弟自然要好生照顧才是——還是我哪裡做得不對,惹得你厭煩了?」

  常小青忽然說道,林茂聽著他語氣似乎略有些不對,然而情緒激動之下,卻實在沒能多想。

  在林茂看來,他是真心不知道當年那沉默寡言的常小青是如何變成如今這幅伶牙俐齒的討嫌樣子,然後轉念又想,這常小青少年長成之時恰好是他日漸病弱的時候。常小青當年也不過是個少年,好不推辭便一手接過照料林茂的繁重事物……想到這,林茂心中一突,胸口泛起一股酸苦。

  你看那少年人就像是新生的小樹,你教他怎麼樣就是怎麼樣。林茂也見過忘憂谷下的尋常人家的孩子,若是告訴他將來要去考科舉,那孩子讀著書,自然就將滿腔熱血都放在了讀聖賢書做八股文上,而若是沒教好孩子,讓那孩子入了花街柳巷,結果也是理所當然,那孩子一門心思便是要鑽女人裙擺的。

  恐怕就是因為這樣,這常小青如今才是長歪成這幅怪樣——真要追根溯源,還是林茂自己未曾帶好常小青,那樣小的年紀就開始照顧個垂死老人,等如今長大了,倒真是將所有心神都放在了他身上。

  「你……唉……也不是厭煩,只是你總要早些事情給自己做,去把這外面的桃樹林砍了也好,去把忘憂谷的山挖了也好,總之你也不能老這樣小媳婦般圍著個男人打理來打理去的。」

  常小青聽到「小媳婦」三字,目光卻是微微一閃。林茂見到,頓時以為這番話終於對常小青有所觸動,連忙繼續開口道:「我也不知道那無名老人的鬼長生不老藥管多久用,若是真有一天我又去了,難不成你還真跟著我去死不成?你也要學著過自己的日子……」

  常小青聽著林茂這番話,之前尚且微熱的心霎地一下冷了下來。

  師父終究是不信他的話……

  常小青想道,他臉上一切如常,心口卻騰起一股荒涼。

  若是那位常青常師兄說的話,恐怕師父便是再傻的話也是要信的。而他如今只是想好好的伺候自己師父一輩子,于林茂來說,終究還是覺得煩人。

  常小青依著林茂的意思離了竹樓。不消回頭,他也知道林茂這時候定然是鬆了一口氣。

  雪已經停了,天空卻依舊很暗。

  那人千里迢迢運入藥王谷的桃林立在雪中,像是數撇用淡墨畫出來的妖怪般,常小青只是看了一眼,便愈發覺得這桃林和那人一般讓人覺得噁心。

  (去把這外面的桃樹林砍了也好,去把忘憂谷的山挖了也好……)

  林茂之前的話語不期然闖入常小青心中,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撫上了腰間斷劍。



第39章

  這時候林茂正坐在床邊怔怔發呆……那常小青尚在房內時,林茂見他只覺得心中煩悶,可如今小徒弟直著腰板出了門,林茂卻怎麼想怎麼覺得那孩子的背影有種說不出的蕭瑟與淒涼,倒惹得他惴惴不安,又有些心疼了。

  結果等他聽到那砰砰作響的聲音,心頭一墜,連忙站起來撲倒窗前一看,已經是晚了。從小樓上看得正是清楚,那常小青已經橫著斷劍,將最前邊靠著竹樓的那一線桃樹盡數給砍翻了。

  「小青,你幹什麼?!」

  林茂眼見著常小青不歇氣地繼續往那後面的一排桃樹走去,不覺驚怒出聲。

  常小青背影一僵,分明是已經聽到了林茂的聲音,可是他卻連頭也不回,依舊如同之前那般將劍橫在手中,隨後提氣凝神,以內力灌注劍尖,平平掃出一劍。

  只見那枯樹叢最開始仿佛只是被微風輕撫了一瞬,枯枝敗葉上積下的雪花簌簌而下,緊接著也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大腿粗細的枯樹齊齊從腰間發出「哢嚓」一聲脆響,隨後便一棵接著一棵倒伏在地,激得地上積雪騰然而起,在空中化為一團團白霧。

  林茂身體一顫,幾乎覺得那一棵一棵枯樹全部砸在了自己的胸口。

  「常小青!」

  他一字一句怒吼出聲,急急沖下了樓去,只往那提劍砍樹的白髮男人狂奔過去。

  「你砍樹幹什麼?你是在發生什麼瘋?你……」

  林茂一把扯住常小青的袖口,一迭聲接連問道。

  常小青緩緩回頭,對上林茂的眼神,只見林茂臉頰已是氣的通紅,雙眉倒豎,眼中含著一團怒火顯然已經是動了真火。林茂越是這樣急切,常小青的臉色就愈是冰冷,仿佛他臉上不知道啥時候給人貼了一張膚色鐵面具,五官都鑄得冰冷凝實了。

  林茂一愣,緊接著便聽到常小青平穩無波地開口道:

  「這些桃樹枯朽已久,已是不會開花了,留在這裡也沒有什麼用……師父你之前不是也說,讓我沒事不要再纏著你,給自己找些事情做?」

  「那你也不能砍樹啊,這些樹可是——」

  林茂差點兒脫口而出,不過話未說完,反倒是他自個兒先頓住了。

  這些樹……已經什麼都不是了。

  其實道理就像是常小青所說的那般簡單,不會開花的枯樹,並沒有什麼用,砍了也就是砍了。

  常小青所做所為並無差錯,然而林茂卻宛若有一口舊日的淤血梗在了咽喉之中,吐也吐不出,吞也吞不下。

  他表情變幻莫測,站在桃樹的殘骸之中環顧周圍,一時間竟是有些茫然。

  在這期間,常小青始終凝視著林茂的容顏,見師父沉于記回憶面上隱隱有些悲意的模樣,抓著劍柄的那只手無聲無息地握緊了一些。

  「…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許久,林茂才黯然說道,聲音細不可聞。

  「那就好。我看這些枯樹實在礙眼,不如砍來當柴火也是好的。」

  常小青佯裝未曾見到林茂面色難看,強撐出一派平靜模樣說道。

  林茂卻猛地一擺手,摔開了常小青的袖子。

  「那你就砍吧。」

  他啞著聲音說道,接著便往那竹樓回轉過去。

  常小青一言不發,看著林茂頭也不回地離開,卻並未追上去,反而是持劍在雪中呆立了許久。

  細雪紛飛,枯樹遍地。

  「噁心——」

  常小青忽然低喝了一句,持劍毫無章法地往身邊一棵尚未砍倒的桃樹重重劈下。

  他這一下用力不當,那氣力順著劍柄反噬回來,將他的虎口震出一道暗紅色的血線來。

  血珠一滴一滴沁到了雪地之中,好似一朵徐徐綻開的殷紅惡花。

  ******

  冬天裡日頭短,那白晝像是只在窗外一掠便過去了。近處的桃林被砍了一小圈,倒下的枯樹很快就被雪給掩蓋了,遠處依舊飄著雪,灰濛濛,暗沉沉,將那天地都凍在了一起。

  「嘎吱——」

  房門響了。

  林茂偏過頭,看見常小青抖落一身雪花慢慢地從門外走了進來。

  一時之間,他竟然有些恍惚。

  早些年常小青越長便越與那常青相似,到惹得林茂時不時就有些出神,如今這孩子滿頭白髮,反倒是與常青不大像了。

  「師父。」

  常小青跟之前一樣在門口脫了衣,然後從衣服裡摸出一個水袋。

  林茂本以為那裡頭依舊是鹿血,沒想到常小青拿了一隻陶碗出來,再將口袋打開來倒出裡頭的液體,空氣中竟然騰起一股甜滋滋的酒香來。

  林茂抽了抽鼻子,不由自主就坐起身來。這時常小青已經端著陶碗過來。

  「師父。」

  他低低地叫了一聲。

  林茂沒吭聲,但還是抬手接過了常小青遞來的碗——難得碗裡不是紅彤彤的一片。

  那碗裡淺淺地盛著一層半透明的乳色液體,微稠而甜香,表面還有些許金黃的幹桂花浮浮沉沉。

  「這是……」

  林茂舔了舔嘴唇,終於還是繃不住臉上表情,微微笑了笑。

  原來常小青給他倒的不是別的,而是林茂最愛的桂花稠酒。這種酒酒液乳白,香甜綿軟,而忘憂谷內更有秘法在其中調入蜂蜜,米酒和桂花,喝起來愈發出醇厚。林茂身體尚且沒壞時,一日三餐都要就上這麼一小壺桂花稠酒下飯,奈何後來身體轉弱,那常小青聽著醫生的話,便攔著再不許林茂飲酒。這樣說起來,林茂倒是有快要十年都未曾沾過這桂花稠酒了。

  「我都不知道谷裡還存著酒,已經許多年都沒喝過了。」

  林茂忍不住說道,然後便將碗抵在嘴邊,珍惜異常地啜飲了一小口。那甘甜酒液一入口,倒覺得全身上下毛孔都齊齊舒展開來。

  「我每年都釀了好幾壺,」常小青看著林茂放柔的面容,自個兒也放鬆了一些,開口道,「你喜歡喝這酒,我便想著先存在後院的酒窖裡,等師父你病好了便能喝。」

  說到這句話,常小青便打住並不往下說了。

  但林茂卻已經是明白了常小青的未盡之言……常小青當初一門心思還盼著他病好,誰又知道之後他的身體每況愈下,再沒能喝到他備下的酒呢。

  想到這裡,縱然林茂之前對常小青有再多不滿,這一刻也是盡數放下了。他能夠有遇到這裡死而復生,返老還童之奇遇,於他而言或許是福禍難說,對常小青來說,倒真是這世間最大的幸事。而多少憾事本會遺憾終身,如今倒是有了彌補的機會。

  「是你有心了……等下,你該不會是去挖土了吧?」

  林茂忽然停下話頭,他思及之前常小青所言,那稠酒本是存放在後院酒窖之中,但是林茂分明記得之前探查時候便看到那酒窖已經半數坍塌了,常小青又是如何將酒挖出來的?林茂一驚,連忙拉過常小青的手一看,只見常小青雙手指尖滿是泥土,手心處更是血肉模糊,讓林茂心痛不已。

  「你,你,你怎麼就傻成這樣?!」

  林茂忍不住低聲教訓道,可話音剛落,他一抬眼又看到常小青的面容,一連串的話語便全然堵在了胸口。

  那常小青仍由林茂抓著他的那兩隻手,眼睛很亮,刀削斧砍似的臉上浮現出些許窘迫和歡愉。畢竟常小青是慣來冷硬的性格,哄人的功夫做得是在生硬。可眼看著林茂又開始關心他,那點喜色便再也按捺不住地透了出來,整個人坐在林茂面前,是一大坨徹頭徹尾的歡喜。

  林茂覺得臉上微熱,連忙去拿了乾淨的水和布頭,小心地幫常小青處理起了傷口。

  一時之間,兩人間凝了一小團寂靜無聲的時光。

  「今天是我不對。」常小青垂著眼簾,忽然道,「我只是……有些氣悶。」

  到底是沒有把他的真實心聲說出來。

  林茂的手指一滯,抬起眼簾,飛快地瞥了常小青一眼,隨後又將目光垂了下去。

  「那片桃林,是你父親送我的。」

  片刻後,林茂沒頭沒尾地說道。他頓了頓,沒聽到常小青回應。

  他又看了常小青一眼,這回反倒是常小青先避開了他的眼神。

  「我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常小青極乾澀地開口問道。

  「你父親啊……」林茂微微偏頭,似乎想了想才組織好語言,「是個壞人。」

  林茂立刻就感到常小青的手指似乎顫抖了一下。

  「他出生不好,大概小時候過得日子也很苦,若是不拼,不搶,不不擇手段,恐怕就活不下來。」林茂低聲繼續道,「所以他後來也是那樣一個人,這天下的好東西,他都恨不得收入囊中,卻忘了過猶不及,日中則昃,月滿則虧……小青,你莫要學他。」

  「嗯。」

  常小青便點了點頭,同時心中暗暗想道:我當然不會那樣貪心,這天下的好東西我都可以不要,只要同我師父一起我便心滿意足了。

  他又聽著林茂說起常青因那性子睚眥必報狠戾逼人最後導致身死之事,想起那人如今已是黃土一抔,心中竟隱隱有了些安穩之意。不管怎麼說,常青已死,如今留在林茂身邊的人只知道有他常小青——此念一生,自昨日以來一直壓在常小青心頭的重石竟然也是稍稍鬆開了一些。

  這竹樓之內兩人所想乃是南轅北轍,氣氛卻奇異地融洽起來。

  那牛皮水袋中還有大半稠酒,常小青見林茂如今身體大好又喝酒喝得眉開眼笑,便又給他滿上了一些。漸漸的,大半水袋中的稠酒便進了林茂的肚子。

  這稠酒雖然吃起來如同那甜酒汁般香甜,可畢竟是調了米酒進去的,林茂又是多年來已未沾酒,竟然就這樣醺醺然喝成了只醉貓。

  常小青看著林茂身體漸漸軟倒過來,才驀然驚醒自己的師父酒量竟然如此之淺了。他微微苦笑,正準備將林茂扶到床上睡好,那林茂卻偏偏開始掙扎。

  「小青……小青啊……」

  林茂如今已是雙頰飛紅,一雙媚眼橫過來,宛若汪汪含著一灘春水。常小青雙手剛架到他身上,他便像是整個人要融化一般貼到了常小青的胸前。酒醉之人體溫較之平常要高上許多,常小青只覺得林茂的體溫就那樣直接透過衣裳浸到了他的皮上,一時之間竟然是動彈不得。而林茂猶不饒過常小青,又伸手往那常小青的臉上直摸,一邊摸一邊含含糊糊地嘟囔道:「我……還想喝……好好喝……酒……好久沒……你個壞小子……害得我好久喝不到酒……」

  林茂於酒醉中,大概是想去捏常小青的臉,可這時候卻是雙臂無力,那手指只不停地從常小青臉上滑落,然後沿著男人的脖子一直撫到胸口。

  常小青身形頓住,任由那林茂在他身上上下其手,脖子上漸漸迸出了青筋。

  他偏過頭全然不敢去看林茂,啞著聲音連聲道:「師父,你醉了。」隨後又拖他去床上。

  林茂便大力掙扎起來,喉中傳出隱隱嗚咽,依然嘟囔著要去喝酒,等發現自己被常小青架住行動受制,便開始亂髮起了脾氣,那濕漉漉的眼睛直往常小青那處瞪,卻是半點威懾力都沒有,反倒有種說不出的蕩漾春情之意。

  常小青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林茂按在床上,心道林茂之前酒品是在是沒有這樣差,頓時後悔不已——卻不知道後悔自己究竟是該給林茂喝酒還是不改。

  那林茂在他身下依然如一條遊魚般亂動不已。醉鬼身上還帶著稠酒的甜香,如今被汗一蒸香氣竟然愈發馥鬱,半邊胸口都在之前的掙扎中露了出來,細白的皮膚上也浸著一層細汗,貼在常小青的身上竟像是塗了一層細油般滑不留手。



第40章

  常小青眼看著林茂幾乎要從他胳膊下扭出去,一股說不出的火氣燒得他兩眼都有些發紅。

  「師父!你醉了!」

  他氣急敗壞地低聲吼道,說話間他翻身上床,膝蓋夾住林茂踢踏不休的雙腿,兩隻手重重按在林茂肩頭,整個人幾乎算是壓在了林茂身上。

  那林茂的動作驟然停住,只見他一頭鴉黑長髮已經散亂披散在腦後,染著紅暈的杏眼挑起來狠狠瞪向常小青。

  常小青呼吸一滯。

  然而還未等他反應過來,林茂忽然一扭頭,張嘴猛地在他手腕處咬了下去。

  「唔——」

  常小青頓時發出一聲悶哼。

  林茂在咬人之前,大概只是因為酒醉又被常小青定住了身體,便如同那孩童般想要發洩怒氣。可等到他真的咬上常小青的手腕,事情又有了變化。

  被他咬住的那只手正好就是常小青今日受傷的那只,虎口處手心處皆有傷口未曾痊癒。

  那一絲一絲微弱的血腥味傳來,對如今渾渾噩噩的林茂來說,倒比那稠酒還要更加引得他饑渴難耐。只見他身體微顫,由咬改舐,雙唇順著那血氣而去,最後停在了常小青掌中傷口之上。

  之前他尚未喝醉時候,花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將常小青的傷口細細清理完畢,可現他卻是毫不憐惜之前下的那番苦功。林茂急切地吮吸著那從常小青綻裂疤痕中緩緩滲出的點點血珠,面色嫣紅,喉頭滾動,更時不時便發出聲聲嗚咽——那神情意態真是說不出的嬌媚。

  而以常小青的功力,將林茂從身上扯開乃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然而見到林茂這番模樣,他卻是動也不能動,汗水淋漓地僵在原處,胸口像是有那元宵時分的煙花炸開了般又是雪亮又是亂響一片,紛紛亂亂,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時候自己在想些什麼,唯一清楚的大概就是那曾經在夢中響起的金環的聲音,鬼魅般叮叮噹當在他耳邊幻夢般響起。正當常小青面紅耳赤,氣血翻湧之時候,忽而感到手腕一痛——原來是他掌心的傷口太過細小,那血珠被林茂舔舐乾淨之後,再滲出便很少了。林茂那點饑渴之意恰好被這點血味勾了起來,酒醉中不知輕重,下意識便又在常小青身上重重的咬了一口。這一口咬得可算得上是兇狠,轉瞬間常小青手上便多了個血淋淋的齒印,幾乎就要被林茂這樣一口咬下一塊肉來。

  常小青眉頭一跳,低頭靜靜看著齒印血流如注,而林茂卻極歡喜地將嘴唇貼了過去,就著常小青的手腕大口大口的吞咽起那溫熱的血液來。

  這場景若在常人看來,不可謂不恐怖不怪異,常小青也隱隱覺得林茂這般嗜血模樣不大對勁,恐怕並不如那無名老人所說的僅是氣血不足這般簡單,可是……一想到自此之後,林茂體內也淌著自己身上流出來的血,常小青卻只覺得滿心滿身都是說不出的歡欣與滿足,只恨林茂不能再吸一些鮮血過去才好。

  林茂歡欣地將自己咬出來的那傷口處的血又吸了個乾淨之後,終究是抵擋不過醉意,抱著常小青的手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常小青見他面色紅潤,呼吸均勻,心中一動,伸手過去探了探林茂的脈搏。結果也正如常小青所料,多日來林茂身體不好脈象細弱,這時候脈象卻極為有力,與那正常人並無一二。

  「果然要人血才行……」

  常小青輕聲低喃,拭掉林茂唇邊殘留的一點兒血跡,然後將那沾了血的手指放入自己的唇間一吮,淡淡的鐵銹味在他的舌尖溢開,常小青的眼底反倒漸漸地透出了點歡愉的氣息來。



第41章

  林茂做了個夢。

  說來也奇怪,他自己都覺得早些年在忘憂谷的事情他早就忘得乾淨了,沒想到到了夢裡卻是那樣清晰,宛若之後那幾十年的種種,不過是偶然一日午休做了個噩夢。

  「也就是你在堂上睡得都打鼾了師兄都不罵你。」

  小小的女孩子蜷縮在林茂身邊,皺著鼻子惡狠狠地說道。

  林茂有些恍惚地轉過頭去看她,大概是十歲不到的女孩兒,依舊穿著南疆那邊的衣服,深深淺淺的藍布衣上綴著叮叮噹當一大串敲薄的金鎖片金鈴鐺,衣服的主人一動便叮叮噹當漾起一串粼粼的碎光,晃得人眼花。

  林茂禁不住眯眼,便只能看清楚小師妹那對濃麗的雙眸,烏黑筆直的眉毛下麵是琥珀般的淡金眼珠。

  難得谷裡來了個小師妹,然而卻並未像是別人家的小師妹那樣受到優待——相反,可能說受欺負還要更恰當一點。畢竟是與中原人截然不同的長相,再加上說話時候嘰裡咕嚕濃重的南方腔,從裡到外,與忘憂谷裡其他師兄弟都是那樣的格格不入。

  「我身體不好的……師兄他知道我就算聽了也沒用。」

  林茂聽到自己嘟囔著對小女孩說道,用的是跟女孩並無二樣的南方腔。

  啊,是了,之前小師妹的抱怨便也是用她自個兒的土話說出來的,林茂並沒有什麼障礙便自然而然地聽懂了,據說自己的生母也是從南方賣來的女人,小的時候便從母親那裡學會了南方那邊的方言……

  大概也正是因為這樣,那並不惹人喜歡,又古怪脾氣又壞的小師妹在忘憂谷裡總是同他最要好。

  「嘖,你師兄不是好人。」

  小師妹探身過來從林茂懷裡撈出用油紙包著的雞腿,然後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伙房的師傅們也不喜歡名義上來遊學,實際上卻是南疆送來充當人質的小師妹,每個人每月應當有的吃肉份額便常常暗自克扣下來——也是因為小師妹滿嘴南方土話,就連告狀都是找不到人說。

  那時林茂看著小師妹半夜躲到牆角嗚嗚地哭,總歸是心生憐憫,後來便暗自存下自己那份雞腿給她吃。畢竟林茂在忘憂谷裡,是從未缺過肉吃的——常師兄已經學成下山行走代師父辦事,每次回來是不會忘記給自己的小師弟帶上天南地北各種各樣的吃的。

  「你若是要說師兄的壞話就不要吃我的雞腿!」

  林茂聽到女孩漫不經心的誹謗,氣得紅了眼,伸手就要去搶小師妹手中剩下的雞腿。然而小師妹見到林茂劈手過來,竟然直接張開嘴,將尚且剩下一大半的雞腿連肉帶骨頭囫圇塞進了嘴裡。

  林茂眼睜睜看著女孩腮幫子鼓起了一大塊,然後是哢嚓哢嚓的骨頭碎裂的脆響。

  「咕咚……」

  小師妹哽著脖子將嘴裡的東西一口咽了下去,回過頭來沖著林茂得意地笑了笑,露出一嘴白森森極結實的牙齒。。

  「你,你……」

  「你們中原人吃飯就是太秀氣。」

  小師妹意猶未盡地將油滋滋的手指舔乾淨,忽而扭頭瞪向林茂:「你以後娶我吧。」

  「啥?」林茂沒反應過來,小師妹伸手在他臉上一劃。

  「你長得好,又這樣傻,以後肯定是要被家裡婆娘欺負的,不如娶了我,我以後肯定對你好。」

  林茂只看到小師妹挺著平平的一張胸只往他這邊靠過來,雙手卻已經開始扒起他的領口——女孩腕上的金鐲子上有極大顆的綠寶石,晃動中倒像是某種毒蛇綠瑩瑩的雙眼。

  「貓兒哥哥,你跟我在一起,我會對你好。」

  ……

  林茂猛然睜開了眼睛。

  昏暗的房間裡依稀殘留著稠酒的甜香,他的背上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浸出了冷汗。

  幸好是夢。

  林茂想道,不知道為什麼,一想起小師妹,他的臉和喉嚨便條件反射一般隱隱作痛了起來。

  「師父?」

  簡直就像是從來不需要睡覺一樣,林茂這邊稍稍有些動靜,身旁的常小青便立刻警醒地醒了過來。

  「醒了?口渴嗎?有沒有頭痛?」常小青低聲在林茂耳邊問道。

  房間裡依舊昏暗,用皮毛封住窗戶固然溫暖,但卻也讓人從夢中醒來後壓根分不出白晝黑夜。

  「還有水嗎?」

  林茂開口道。這時候他的酒勁已是過了,雖說還有些許醉意,神智好歹還是回來了大半,然後他便聽到常小青窸窸窣窣地下了床。火爐那頭亮了亮,然後是陶器碰撞時候輕微的脆響。常小青給林茂端來一盅溫茶,又給林茂燙了毛巾。也許是在是常小青貼身伺候得細心妥帖,一切弄妥之後,林茂只覺得自己精神一振,身體的懈憊皆去,幾乎可以說得上是神清氣爽。

  「是什麼時候了?」

  林茂以為自己已經睡了一整天,隨口問道。沒想到常小青掀開窗前厚皮往外看了看,月亮卻尚掛在天空中央。直到這個時候林茂才發現自己竟然也不過是稍稍眯了那麼一個多時辰。

  「師父還要再睡一會兒嗎?」

  「不了……我之前是醉了?」

  林茂聽著常小青的聲音,隱約覺得有些僵硬,便忍不住皺著眉頭回想了一下自己睡前的情形,可這樣一想才發現大腦一片空白。林茂心知自己酒量極差,頓時有些緊張。

  「我可是做了什麼不妥之事?」林茂問。

  常小青在暗處稍稍動了動,片刻後才答道:「師父你喝醉後就睡了。」

  林茂聽他這樣答道,心中依舊覺得有些不妥,然而正當他想要追問的時候,從樓板下面卻傳來一聲哀哀驢叫。

  那驢叫得淒涼,一聲接著一聲,更讓人忍不住注意的是,那白驢叫聲後面卻隱隱還有些別的聲音。

  「等等,這是?」

  林茂聽到那模糊的聲音,心口頓時砰砰作響,說話間那頭白驢依舊扯著嗓子哀叫不已。

  而不等常小青回答,隔著窗,那寒風送來了一聲接連一聲的悠長嚎叫——

  「這聲音……該不是……?!」

  「該死!」

  林茂神色不定,這下是真的驚嚇。

  常小青更是面色一冷,直接提劍起身至窗前,一把扯開了釘在窗前的皮毛。

  這下,那長嚎驟然間變得更加清晰了起來。

  是狼。

  林茂與常小青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閃過了驚訝之色。

  正如之前所說,忘憂谷內動物過冬都只有其規矩,玉峰上的雪狼是出了名的兇狠嗜血,卻也從來沒有像是今日這樣侵入人住的地方。可聽著這連綿不絕愈發逼近的嚎叫,只怕這一晚,這群狼離小樓距離恐怕都不到十裡地。

  「我下樓去看看。」

  此事實在反常,常小青面色冷凝,抓起斷劍便欲下樓。

  「等等……」

  林茂扯過披風裹在自己身上,一隻手抓住了常小青的袖子。

  「我也下去看看。」他說。

  「師父……」

  「我知道你能應付,那狼群若是近了我立馬就上樓。不然留你一個人下去,我在樓上看不到你,難免提心吊膽胡思亂想。」

  林茂又說。

  這時常小青已經開了門,那雪亮的月光恰好落在門口林茂的臉上——這人正仰著臉看著常小青,那聲調和眼神都極軟。

  常小青只看了一眼,任由是鐵石打的心也融化成水,鬼使神差的,他點了點頭。

  「師父你緊跟著我。」

  常小青道,伸手把林茂的領口又扣緊了點。

  兩人就這樣下了樓,先是好生安撫了一番兩頭嚇得半死的白驢,然後由常小青打頭,牽著林茂的手往那桃林邊緣靠過去。

  而那狼嚎未停,長刀般撕開刺骨寒風朝著兩人呼嘯而來。

  常小青將林茂的手抓得更緊了一些,然後停下了腳步。

  「聽著像是在狩獵……」他側耳聆聽了片刻,然後開口道,「怕是餓得狠了,見著獵物便暈了頭,跟在後頭不知不覺便往這邊過來了。」

  說罷,他便握著林茂的手在原地站定。

  林茂若有所感,往常小青那處看了一眼,恰好也看到常小青正在看他。這一夜難得月色正好,恰好照見常小青臉上一點微紅。林茂立刻便明白了,連忙沖著常小青點點頭,乃是示意無妨。

  常小青見到林茂點頭,便轉過臉去,提氣朝著狼嚎傳來的方向猛然送出一聲連綿不絕的長嘯。

  「嗷嗚嗚嗚嗚——」

  其實若較真起來,常小青的長嘯與那狼嚎截然迥異,但他中氣異常充沛,聲音沉厚兇橫,自有一股說不出的絕世威嚴。

  這聲長嘯約莫過了盞茶時間才停歇下來。

  而等常小青嘯聲漸歇,之前的狼嚎果不其然也停了,風聲中隱約傳來了幾聲嗚咽,卻是十足的怯懦求饒之聲。

  常小青這才鬆了一口氣,只當此事已了,隨後便帶著林茂往小樓處回轉過去。

  「……今天還是要再睡一會兒,師父你身體尚未康復,這樣不睡有失元氣。」

  正當常小青同林茂細聲細氣地交待時,從兩人之前站定的桃林中卻傳來一聲極輕微的簌簌聲。

  這聲音極為輕微,若是旁人恐怕只會當做是風吹葉落之聲,可常小青畢竟非同凡人。那聲音一入耳,他便一把將林茂攔於身後,然後轉身平平往聲音處送出一掌。

  「滾出來!」

  積雪在常小青的掌風中驟然化為一陣騰起的白霧。

  伴隨著常小青的低吼,桃林中枯樹齊齊顫抖,緊接著,從那樹下的陰影中滾出了一個極為纖細的人影來。

  「大,大俠……大俠饒命……」

  不待常小青第二掌送出,那人影便已經撲倒在地,雪地上顫顫巍巍傳出一串抖得不成調子的聲音……聽起來,竟是個少女的嗓音。



第42章

  少女那帶著方言口音的聲音落在雪地裡,宛若雀鳥般清脆婉轉,可常小青面上依舊冷漠,垂於袖下的手指微動,一道暗勁已經聚在指尖。

  「小青,等等。」

  反倒是林茂聽到耳熟的鄉音,心頭微動,伸手架住常小青的手腕,又從徒弟的身後探出頭往那人影處看了一眼。

  得了這片刻的喘息,那人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從雪中爬起來,她身上衣衫襤褸,四肢更是鮮血淋漓,簡直說不出的狼狽和淒慘,滿頭淩亂散發之下,是一張滿是泥土和劃傷的臉,血污之下露了一對泉水般清澈的雙眸,眼底汪著兩泡淚花——果然是一個極年輕的少女模樣。

  「饒命……饒命……」

  那女孩兒像是不知道剛才若不是林茂攔住自己這時候應當已是命喪黃泉了一般,乍一見常小青和林茂,她便像是脫了力一般在那積雪中半跪半爬地過來了。

  「大俠老爺,大俠老爺救救我……有狼子在追我哩……」

  她淚眼朦朧地尖叫著,一派毫無掩飾的驚恐慌張。

  常小青看著這般可憐的少女,眉頭不自覺地擰在了一起,一對眼珠子在月光下閃著冷冷的光,

  林茂眼見常小青如此,顯然已是不耐煩到了極致,便忍不住捏了捏常小青的手心。

  「還是先問清楚再說。」

  林茂道,然後他又轉向了那姑娘:「你是何人?做何營生?是如何來此的?」

  他這幾句話問得嚴厲,多年來當谷主的威嚴外放出來,再加上一張豔麗無雙的面容,有種說不出的森然妖異。那姑娘立刻便瑟縮了一下,兩行眼淚在驚嚇中簌簌落下,在那髒汙的臉上留下了兩條白皙的淚痕。

  常小青目光在少女臉上一點,手中劍無聲無息半抽了出來。

  「說——」

  林茂目光一閃,搶在常小青面前忽然大聲喝道,那姑娘隨即便哇得一聲大哭出來。

  雖說林茂不贊同常小青直接將人殺了了事的做派,卻也不敢掉以輕心——這姑娘可憐倒是真的可憐,可來歷也實在詭異。

  要知道玉峰入冬之後便封了山,那等殺人的寒風就算是常年在山裡生活的鳥獸都受不得要避到忘憂谷內來,這姑娘看上去嬌嬌弱弱的模樣,卻在封山後驟然闖入忘憂谷,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倒也難怪常小青只看了一眼便要殺了她。照著常小青的做派,無論來的是牛鬼蛇神皆是一劍砍死再說,倒也給忘憂谷留了不少年的清淨,可林茂思及忘憂谷眾人當年行徑,終究擔憂常小青也步上他們後塵,惻隱之下,倒是給了那少女辯解的時機。

  「大俠老爺……大俠老爺……我,我,我叫小花兒……是三裡莊姚大家的……」那自稱叫做姚小花的姑娘抽抽噎噎,結結巴巴地說道,「大俠老爺,我先前是來山裡找吃的……結果惹上了狼勒才跑過來的……」

  「姚大?」

  林茂眨了眨眼睛,然後看了看常小青。他死前病弱,許久未曾管過穀中俗物,若這姚小花是其他人家的女孩兒,恐怕林茂還真不會有印象,偏偏那姚大他卻是認得的——就在不久前,他還曾拿那姚家夫婦打趣留過常小青。

  原來之前他們兩人在山下遇到的小獵戶便是那姚大,這姚大便同三裡莊其他人家一樣,算是忘憂谷的佃戶,只是不種田,交租是用皮子和山貨來抵。這人娶親時恰好遇到林茂和常小青兩人。也算是趕得巧,林茂覺得那場面歡喜,後來帶著小青回了忘憂谷後,還打發管家往山下送過一賀禮呢。

  「我倒是記得姚家似乎確實……」

  林茂輕聲對常小青說道。

  常小青管忘憂谷這幾年,對谷中佃農底細倒是清楚,便也微微點了點頭;「沒錯,姚家是有一女三子。」

  這姑娘的面容和年齡看上去倒也對得上之前報上來的資料。不過話雖如此,常小青卻依然未曾放鬆警惕,盯著姚小花的目光比之前還要更加森冷銳利——

  「我再問一遍,你是從哪裡來的?」

  常小青抬手,手中的斷劍緩緩抵上姚小花的臉側,然後冷冷問道。

  獵戶家的女兒身手再矯健,也不可能越過那寒風天險躍入谷中,因此在常小青看來,這女人反倒比之前還要更加可疑一些。

  「我,我是……我是從……冰,冰下麵來的……」

  姚小花嚇得全身都在哆嗦,臉頰碰上常小青手中劍刃,慢慢地滲出了一條細細的血絲來。這姑娘越是著急方言就越重,林茂和常小青聽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理清她的說法。

  然後他們才得知,這一年玉峰凍得比往年早一些,結果姚大帶著獵隊直接被凍在了山林之中,只能等來年開春再去收屍。那獵隊中還有姚小花的三個弟弟,也一併死了。她娘聽聞噩耗後便暈了過去,從那之後便再沒有起過床。

  「……實在是……實在是沒東西吃了。」姚小花抽抽搭搭地哭著,鼻涕落在雪地裡,鼻頭凍得通紅,「我原先只想著在林子外面轉轉,給我娘找點吃的,接過沒想到後來便迷了路,越走就越是冷,等發現入了山,就,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還以為我就要這樣死了,等風一來就跟我爹爹我弟弟一起去陰間,我便在林子裡又多轉悠了一會想找我那苦命的爹和弟弟,誰知道,轉悠著轉悠著,竟然一不小心便跌到了一個冰洞洞裡……」

  「冰洞?」

  常小青和林茂忍不住齊聲問道。

  那姚小花像是怕常小青和林茂不相信似的,趕緊點頭:「是的哩,是個冰洞洞……洞裡有水,只是冷得很……但是越是往前走,那水就也還有點兒暖和……我跟著水流在冰洞裡走了好久,好不容易出來了,就到了個熱水潭那裡……」

  說到這裡,姚小花像是想起了當時的情形,全身顫抖了起來。

  「好多,好多狼子就圍在那水潭旁邊哩,見著我就追,我就跑,跑著跑著,就到這裡了……」

  「胡說八道。」

  常小青冷哼一聲,面色未改,手一抬便要直接取了姚小花的姓名,可是這一次,他又被林茂攔下來了。

  「慢——」

  林茂道,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師父,她在亂說。」

  常小青十分不贊同地低聲說道。

  他同常小青已經在這忘憂谷那個生活了這麼久,從未聽說過到了冬天玉河那裡竟然會有冰洞能通到山下去,顯然這姚小花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而胡亂說些天馬行空的假話。

  「那冰洞在哪裡?」

  林茂忽然問道。

  姚小花見林茂問她,登時露出一副喜不自勝的表情,半滾半爬地從地上起來,伸出一隻滿是青紫的手似乎像要指路……只是手還在半空中,少女的臉色驟然變得慘白。

  「我……我……」她回過頭來看著林茂,依舊是那番哭哭啼啼的模樣,「我……認不得路了……我,我沒有撒謊……我爹說撒謊的人被雷劈的……真的就在那裡……」

  姚小花似乎被兇神惡煞的常小青嚇得夠嗆,嘴裡又不倫不類叫著大俠老爺之類的話,最後哭得直打嗝,跌倒在地上瑟瑟發抖,簡直狼狽到了極點。

  林茂稍稍沉思了一番之後,似乎若有所悟。

  「夜裡倒是真難得分辨方向,不如這樣,姚姑娘你先在這裡過個夜,到了白天你再帶我去尋那冰洞可好?」

  「師父?!」

  林茂話已出口,常小青便猛地回過頭來望向他,面上像是覆著冰霜,滿臉不贊同。

  林茂只當未曾看到,帶著那姚小花到了小樓下面,將她同那兩頭驢子安頓到了一處。那白驢見到自己房裡多了個人,不滿地只打響鼻反,反倒是灰驢極為溫順地看著那姚姑娘,往那女孩處靠了靠。

  這驢棚之前便已被常小青修葺了一番,雖說極為簡陋,好歹也算得上是雨雪不侵。林茂又撿了一床被褥給姚小花送了下去,姑且也算得上是厚道的安置。

  那姚小花顯然也是這樣想,林茂將被褥送下去後,她一張臉已是漲得通紅,語無倫次地連聲道謝不說,更是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砰砰給林茂磕了好幾個響頭。

  「謝謝大俠老爺!謝謝大俠老爺……大俠老爺您的大恩大德,小花我無以為報……今後為老爺您做牛做馬,做妻做妾都要得……」

  大概真是鄉下人家的姑娘,一番話說得極為粗俗,林茂聽得額頭直抽抽,再低頭,只見姚小花額上已隱隱有了血痕,顯然是剛才磕頭未曾留力的緣故。林茂連忙又拉了她起來,同時也是借機在她腕上一撫,好探她是否有武功在身。

  常小青原本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觀,眼見著林茂指尖在那姑娘髒兮兮的手腕上一觸,眼底驟然亮起兩團怒極的幽火,不等林茂再開口,他便已經錯身過來,劈手扯著姚小花的衣領,將她一把丟進驢棚深處,然後「砰」地一下扇上了大門。

  「小青?」

  「脈象渾濁氣息沉重,看著倒像是尋常人,」常小青搶先說道,聲音就像是玉峰下凍得嘎嘣響的冰塊,一字一句都硬邦邦的。

  不過等他帶著林茂上了樓,便又靠了過來,在林茂耳邊極輕聲地說道:「不過這世上隱息藏功的法門也不少,此女身份究竟如何,也不可知。」

  常小青面色冰冷,氣息卻極熱,說話間氣息打在林茂耳畔,竟惹得林茂微微縮了縮脖子。

  他心道常小青明明知曉那秘音入耳之法,卻不知為何總愛這樣湊到他耳邊細細說話——只是如今林茂心頭尚有其他事情要思考,這年頭在他心頭稍縱即逝,瞬間便沉入心底再不想起了。



第43章

  常小青垂著眼眸在林茂耳旁看了一眼,呼吸卻不自覺地一沉。

  這林茂自死而復生之後,皮膚可謂是吹彈可破白皙如玉,常小青這時候只不過是在他耳邊多說了幾句話,林茂從耳朵到頸側那一小塊地方便像是那微綻粉荷一般浸透出一片瑩潤的淡粉色。

  常小青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麼瘋魔邪症,一時之間竟覺得喉嚨乾渴,心如鼓擂。

  偏偏林茂還要在這個時候側過臉靠過來。他跟常小青之前做的一樣,將嘴唇貼在常小青的耳邊低聲說話——可憐林茂如今武功近乎全非,那秘音傳耳的功夫是沒有的,而竹樓薄薄的地板之下便是那位姚姑娘,他同自己徒兒商討事情,倒真還只能這樣耳鬢廝磨,喃喃低語。

  常小青眼見著自己師父的臉越靠越近,一股淡淡的香氣像是從林茂肌膚之中浸了出來攏在常小青鼻端,愈發引得他魂不守舍,恍恍惚惚,那林茂話語像是自九霄之外傳來……常小青忽然打了個激靈,晃了晃神,總算抓住了最後半截話尾。

  「……我倒是覺得,不管這位姚姑娘身份是真是假,她說的那冰洞,倒還真的有可能是真的。」

  「怎麼可能會是真的,這忘憂谷入冬封山是多少年來的事情,若是有冰洞可通往山下,我定然會曉得……」常小青一聽到林茂說起這位姚姑娘心中便不自覺有些煩悶,「師父你剛才那番舉動也太過於大膽,若是真是有人存了歹心,剛才那一瞬便又無數方法取你的性命。」

  他說的是林茂之前伸手去扶姚小花的那般動作。

  林茂倒是不曾在意常小青這一晚的糟糕態度,反而微微笑道:「若是那姑娘有歹心也不礙的,不是還有你麼。恐怕那人手指還沒動,整只胳膊就要被你砍下來了,那樣我還怕什麼。」

  林茂說得有些輕描淡寫又理所當然,但不過就是這樣短短一句話,常小青心中頓時又漾起一些快活的火花來。

  林茂緊接著又開口問道:「說起來,之前那些年,那群狼冬季時會一直聚在碧泉湖那邊吧。」

  常小青立刻就點了點頭,稍加思索後慢慢道:「是的,那湖底有一口熱泉的泉眼,夏天裡熱汽沸騰,整個湖邊寸草不生,普通人便是靠近都靠近不得。不過那個地方到了冬天卻是剛好,湖邊那一片沙地下面有熱泉,整片地都是熱的,就是氣味不好聞。最開始幾年是給一頭白虎給占了,不過後來那白虎被三裡莊的人打了以後,便是狼群在那邊住著了。」

  忘憂谷人少,因此穀內外一概事物都是常小青管著的,他生性謹慎細心,竟然連忘憂谷裡外的飛禽走獸也十分清楚。

  林茂怕是也想到了這點,看著常小青的目光愈發柔和。

  「嗯,那便是了……」林茂道,「我也不知道我的猜想是否對,等明天去看看再說。」

  話音一落,常小青又露出了些許抗拒的神色來,林茂依舊裝傻佯裝未曾發覺,慢吞吞爬回床鋪躺了下去,然後裝作十分疲憊的樣子合上了眼睛。

  其實林茂也知道,按照常小青的性格,那位姚姑娘來歷不明身份可疑,實在應當在有陰謀詭計之前便殺了。可比起姚姑娘的可疑來,林茂卻更在意那下山的通道——季無鳴與金靈子如今下落不明,每每想起來都讓林茂寢食難安,如今忽然有了可以下山的可能,林茂自然是寧願冒些風險也想要探究清楚才好:若是可以,他也好早些下山尋得大徒弟二徒弟兩人的資訊,遠好過如今困在忘憂谷內動彈不得。只是這些心思林茂卻不敢在常小青面前展露出來,以免後者又因為那失魂之事引發頭痛。

  如此一來,在面對常小青時,林茂的態度難免有些曖昧,反倒讓常小青神經緊張起來。

  第二天醒來林茂再看常小青也是略略有些吃驚,原來常小青輾轉反側一整夜未曾睡好,眼中血絲密佈,看上去竟有些嚇人。

  「小青……怎麼就這樣了?不過是個姑娘而已,哪裡值得你這樣不睡。」

  林茂從皮毛中坐了起來,伸手托著常小青的下巴左右端詳了半天,皺著眉頭說道。

  「只是這一晚事情多而已。」

  常小青看似平靜地回復道,目光在林茂從袖口露出來的那一小截白皙勝雪的手腕上一瞥而過,隨後他便屏氣凝神,再沒有往林茂身上多看一眼。

  林茂雖未曾注意到常小青那短短一瞬的僵硬,可後者身上氣息不對卻是清楚的。他不放心,還準備再細看常小青一眼,常小青卻率先扭過了臉下了床。

  「師父不是說今日要讓那人帶你去找那冰洞嗎?白日日頭短,不如早些走好了。」

  常小青背對著林茂換下睡衣,寒冬臘月的天氣,粗布麻衣一落便露出他那一身赤•裸的漂亮皮肉,每一塊肌肉都緊實堅硬宛若精鋼所鑄,猿臂蜂腰,碩胸厚背,可見多年來煉體修身的外家功夫從未落下。

  林茂草草往常小青那一處瞥了一眼,再看一眼自己如今模樣,自豪之餘,心中隱然有些傷感,也是知道他自己恐怕終其一生都不可能再有常小青的體魄武功了。

  常小青穿好衣服之後又如同以往一樣過來幫林茂更衣,林茂感慨之下,忍不住順手在常小青胸口肌肉上輕輕捏了一下,笑歎道:「吾家有兒初長成。」

  沒想到就這麼個小動作,常小青卻整個人像是被蜂叮了一般跳了起來,噔噔往後退了兩步,動靜之大,反倒嚇了林茂一跳。不過林茂一愣之後再去看常小青,才發現後者露在衣領外的胸口脖子乃至面頰全部都漲得通紅,配上那張刀削斧砍般冷漠桀驁的臉,反倒有些說不出的可愛。

  「噗……」

  林茂忍不住掩嘴輕輕一笑,之前滑過心底的黯然瞬間飛灰湮滅。

  還真是個少年郎呢……

  林茂心道。



第44章

  林茂如今容貌堪稱絕色,平時便已經是風姿綽約,這一刻微笑起來,愈發顯得眼波流轉,明豔動人,只惹得常小青目眩神迷,胸口砰砰一陣亂跳,之前被林茂碰到的地方燙得厲害,簡直要讓他背心冒出汗來。

  然而情思搖曳了一番之後,常小青又聽見林茂邊笑邊歎道:「怎麼還不樂意,我不是都說了你如今已是初長成麼……」

  那點飄飄然的神魂墜回身體,常小青醒悟過來,便也知道林茂之所以做出這番輕佻舉動無非還是因為他依舊只當常小青是個未曾長大的少年郎。此念一動,常小青心中的那點旖旎心思便驟然間煙消雲散了。

  「師父——」常小青回歸了之前那副冰封模樣,啞著嗓子低聲道,「莫再開玩笑了,還是早些去找那甚勞子冰洞罷。」

  然後也好早點看那姚姑娘謊言被拆,再給那湖邊的群狼添點新鮮血食。

  「小青你……」

  林茂一眼瞟到常小青眼底那一抹嗜血之色,剛想開口,一個極清脆明亮的聲音卻從他腳下忽然傳了上來——

  「大俠老爺,俺準備好了哩,說走就能走,那冰洞是真真在的,俺姚家人可從不說謊!」

  這聲音自然便是樓下驢棚裡過了一夜的姚小花姑娘發出來的。

  原來著竹樓建起來不過是為了觀景,那地板樓閣等地方都做得極為精緻,薄薄一層木板,隔音自然極差。常小青之前與林茂談話並未用秘音之術,理所當然便被姚小花聽得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不過若是旁人,這聽到他人談話,也只會屏氣凝神只當自己未曾聽到,可這姚小花卻顯得格外不知世事禮節,聽到那常小青說起去找那冰洞時,竟然真的就隔著一道地板大聲乾脆地應了聲。

  不得不說,林茂乍一聽姚小花在樓下這般大聲叫嚷,真還稍微有些被嚇了一跳,再抬頭看了看常小青,後者果然也是一臉鐵青——這一日早上與林茂調笑,且不說林茂對他的情誼有幾分知曉,常小青自己卻實在是少年心事上下起伏不定,那人與他相處時的點滴時光,也染上了一絲隱秘的甜蜜與哀愁。偏生姚小花這樣驟然出聲,正好將常小青內心最深處的那點隱約綺夢撞得粉碎,實在是讓常小青惱火得幾乎要爆炸。

  這樓上一時之間便有了片刻寂靜,而姚小花許是因為害怕的緣故,聽著樓上沒有聲響,竟然又扯著嗓子叫嚷了起來:「大俠老爺!你聽到了嗎?俺真的已經準備好了哩,俺帶你去找冰洞,俺沒撒謊!」

  她這番說話時又刻意提高了聲調,林茂聽著,簡直就像是她正扯著嗓子在他耳邊大喊一般。

  林茂趕緊開口:「姚姑娘,我聽到了。」頓了頓,他對著常小青搖了搖手指,然後再開口,「我們這便下來。」

  說話間,常小青已經無聲無息地開了門往樓下走去。

  「哢——」

  驢棚的門被常小青打開,發出了一聲刺耳響聲。

  雪亮的天光撒入驢棚,反倒讓人一時之間真看不清躲在暗處的少女。

  不過也就是一愣的功夫,那姚小花便已經裹著之前林茂送下來的被子從角落處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

  「大俠老爺……」

  她邊跑邊清脆地叫道,等看清楚站在門口的人竟然是常小青後,便戛然停住了腳步,滿臉驚恐定在了原地。

  「大,大俠……老……」

  姚小花輕聲囁嚅道,只是這這一聲「大俠老爺」說得結巴細弱,微不可聞。

  常小青目光如錐,冰冷地剮了一眼姚小花。

  「姚姑娘。」

  林茂趕上了常小青,隔著一道厚實背脊聽到裡頭小姑娘的聲音中略帶哭腔,趕忙探出頭來朝著她笑著打了一聲招呼。

  「大俠……」

  那姚小花一看到林茂,果然目光微閃,整張臉瞬間便變得明亮了起來。

  只是林茂卻沒等她開口將那讓人頭痛的稱呼全部說出來,直接截住了她的話頭說道:「你叫我……林公子就好。」

  說完,林茂便感覺到常小青似乎往他這邊瞟了一眼。他以拳掩口,露出了一點苦笑。以他現在的容貌,貿貿然讓人喊破谷主的身份實在不妥,不過這「林公子」三個字似乎又透著一些說不出的陌生,倒是難怪常小青反應有些奇怪。

  「林公子好!給林公子道福!」

  也不知道為何,這姚小花聽到林茂的吩咐,臉頰上竟然還飄起了兩抹紅暈,嘴裡不倫不類的話簡直就像是從戲臺子上學來的,聽著十分尷尬。

  常小青冷眼旁觀著那姚小花,只見到那女人滿臉羞澀,更加肯定之前姚小花以為來人是林茂才喊得那樣親熱興奮,而昨晚這女人磕頭時說的那一聲「今後為老爺您做牛做馬,做妻做妾都要得」忽然間又清晰地迴響在常小青的腦海之中,頓時讓常小青對姚小花的厭惡之情又添了三分。一時間,常小青身上的氣息森冷異常,而這在山間長大的獵戶少女顯然並不是那等蠢笨之人,立刻便察覺到了常小青這一刻全無掩飾的敵意。只見她瑟縮了一下,當著林茂的面只往常小青那一處看了一眼,便像是被嚇到了一般,眼底隱隱又有了眼淚。

  「林,林公子……還有這位大俠……俺真的沒撒謊……」

  她昨日晚上便用雪水將臉上的髒汙大致擦拭乾淨了,如今一張小臉俏生生地露出來,雖不能算是國色天香的美人,但也算是清秀可人,特別是一雙極明亮的杏仁眼,瞳仁顏色比常人要淺淡些,是上好蜂蜜一般的金珀色,印在那張紅撲撲的臉上顯得格外靈動。再加上這等年紀的少女自有一番青春水嫩的神氣在,如今驟然露出這幅受驚的模樣,倒還真有些楚楚可憐的感覺。

  果然,林茂聲音立刻便放柔了。

  「小姑娘,你別怕,我家這徒弟慣來如此,並不是有意凶你。」

  姚小花咬著嘴唇,自以為並不顯眼地往林茂那邊湊了湊,然後才怯生生地點頭:「俺,俺馬上就帶您去那個冰洞吧……俺真的就是從那個地方來的……」

  林茂笑著稱是,隨後便將姚小花帶出驢棚,考慮到小姑娘家身體孱弱,甚至還牽出了那頭灰驢給她當作了坐騎。

  這過程中常小青並未吭聲,然而就連兩頭驢子都已感受到了他的心情極差,那白驢一靠近他,便忍不住有些瑟瑟發抖,灰驢更是嗒嗒踩著小步往前多走了一小截路,好跟身後的常小青拉開距離。

  林茂依舊如同之前那般側坐在白驢背上,他看著常小青如今這幅臉色陰沉到幾乎能滴出水的模樣也是有些無奈。

  「不過是個小姑娘罷了,怎麼就這般在意她了?」

  他看著那姚小花被驢子載得跑遠了寫,便開口輕輕寬慰道。

  林茂見慣了常小青平日裡老成持重,沉默寡言的模樣,如今見著他為了個少女這般動怒,反倒忍不住好笑起來——而他卻不知道,這常小青一見著那姚小花,不知道為何便覺得那女人哪兒哪兒都透著可恨的氣息,一股莫名的危機感騰然而起,幾乎快要讓他失了分寸。

  如今他又聽到林茂這樣輕描淡寫地話語,心中邪火驟然燃起,雖說不至於對著林茂發脾氣,卻也是目視前方,不肯多回頭看林茂一眼。

  「小青……」

  林茂也感覺到了常小青的不喜,他習慣性地又放軟了聲調輕輕喊了一聲。

  「……」

  常小青抓著韁繩的手猛然用力,依舊沉默以對。

  「哪裡來的壞脾氣——」

  林茂見他這樣執拗,便忍不住抬腳,用腳尖對著常小青腰眼處輕輕一踢。

  只見那常小青整個人都顫了顫,脖子後面一截皮膚忽然間都漲紅了,然後等林茂忍不住再抬腳時,他猛地回身,一把握住了林茂的腳腕。

  「師父!」

  常小青低聲喝道。

  一直到握到林茂腳踝的這一刻,常小青才忽然意識到林茂的小腿竟是如此纖細修長,就連腳踝處的關節都是那般玲瓏可愛。

  ……正適合套上那裡頭有鈴鐺輕響的金環扯到空中。

  ……叮鈴鈴。

  「小青!」

  常小青悚然一驚,打了個機靈後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之前竟在不自覺中用了太大力氣,只把林茂的腳腕握得生疼。

  「對不起……」

  常小青剛忙鬆開林茂的腳腕,卻依舊覺得心跳又亂了節拍。



第45章

  偏生那姚小花出生獵戶之家,耳力竟也是了得,之前林茂一聲輕輕痛呼,她倒是聽得清楚,再回頭一看常小青與林茂之間的拉扯,山間少女響亮的嗓音登時脆生生地響了起來。

  「啊,大……公子你腳怎麼啦?」

  說罷便看到她迅捷地從驢背上一躍而下,一溜煙跑到了常小青與林茂跟前。

  「是傷到了嗎?俺看看——」

  眼看著她伸出手便往林茂這邊探過來,一把冰冷的斷劍劍柄錚然拍在她的手背上。

  「滾——」

  「好痛!」

  常小青與姚小花同時出聲。

  姚小花叫了一聲,捂著手往後跳了一步,再抬頭,眼眶已是紅了。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子,俺又不髒……」

  話未說完,常小青手中斷劍卻已經出鞘了一寸,姚小花立刻便閉了嘴。

  「小青,別這樣。」

  林茂在常小青肩頭輕拍數下,後者才冷哼一聲將劍歸鞘。

  而姚小花偏還要多嘴,緊接著便又開口問道:「林公子,你真的無事嗎?為何……他要捏著你腳不鬆手哩?」

  提及常小青,姚小花話語中有些遲疑,儼然是對他懼怕不已,然而後半句話卻是對著林茂說的,那關切之意真是溢於言表。

  林茂聽得姚小花這般發問也是一愣,他與常小青多年日夜相伴,兩人之間親昵自然不同于普通師徒……不過話雖如此,如今身側有外人在,撞見兩人這般情態倒也確實不大妥當。想到這裡,林茂只覺得之前被常小青握住的腳踝處竟也隱隱有些發燙。

  「我們不過正在笑鬧呢,姚姑娘不用擔心。」

  林茂臉上微熱,連忙這樣說道,那姚小花這才有些遲疑地回轉過身往前走去,臉上依稀還帶著納悶的表情。林茂無意間看到她這副心思全然寫在臉上毫無遮掩的模樣,心中也是感慨,只希望姚小花真能如她所說那般是獵戶家的女兒。

  他如今年事已高,乍一見這樣天真爛漫的女孩兒,還真忍不住心生憐惜。

  常小青在林茂身側,瞥到自己師父臉上神色,雖不說能知其心聲,倒也能將林茂心中所想猜得七七八八。常小青胸口一沉,隨後猛然咬住牙關,心中那種好像有大石落下的憋悶之感再次重現。這一刻,他竟隱隱有種期盼,期盼著時光倒流,再回到林茂病重,衣食住行只能全然依靠他的時候——那個時候林茂終日只能躺在常小青視線所及之處,哪裡又可能讓姚小花這等粗痞不堪的山間野女窺見真容。不過這念頭倒只是在他心中一閃,隨即便被他死死壓制在心中最角落的地方——他當年也是見過林茂病骨難支的模樣,哪裡又捨得再讓師父受那樣的苦楚呢?

  只是……

  (我到底是怎麼了?)

  常小青捫心自問,只覺得自己似乎忽然間變得陌生而古怪,腦海中湧動的那些心思竟然不知不覺便變得格外淫邪可怖,全然違背了林茂當年教導他的禮儀道義。

  ××××××

  且說這忘憂谷的師徒兩人在後心思迥異,那引得兩人思緒紛紛的姚小花卻是渾然不覺的模樣,自顧自地在前面找路。與尋常女孩不同,她說自己獵戶出身倒還真有幾分獵人模樣,瘦瘦小小的身形看著嬌弱,行動卻十分靈巧,對山林中的地形也十分熟悉,她就那樣野猴一般在林中四處遊蕩,全然不理會風度姿態。

  只見她時而點了點雜亂樹根上的某些痕跡驚喜出聲:「看,這就是俺昨天晚上摔跤的地方。」時而又從已經乾枯的灌木中抽出一條破布帶子塞在懷裡:「這是俺昨天衣服被掛壞的地方!」……

  這樣一番忙碌之後,姚小花還真找到了昨晚來時的道路,漸漸帶著林茂和常小青從林子的側面走了出去,然後再沿著一條極險的山道走了一段距離,將他們帶到了一片極小的湖泊旁邊。

  越是靠近那湖泊,三人身側的花草樹木就越是稀疏。

  等到距離那一地只有半裡不到的距離,三人便都感到了一陣熱氣混著淡淡的硫磺之氣撲面而來。

  姚小花一把拉住白驢,咬著下唇小心翼翼地停住了腳步,然後才側過頭來望著林茂說道:「就,就是這兒啦,這裡好多狼,俺不敢過去——」

  「無礙的。」

  林茂挑了挑眉頭,平靜說道——那湖泊剛好也就如林茂所想的那般,就是忘憂谷側那一口地熱泉湧彙集而成的碧泉湖。這湖是個細長的紡錐形,從湖南到湖北,不過三百余步的距離,可是想要從東岸到西岸,卻有足足幾裡路程。

  湖邊的狼群于當日的姚小花乃是奪命無常,對於常小青卻不過是小事一樁。就跟昨晚做的一樣,常小青只在原地長嘯了一聲,那終年在忘憂谷內討生活的狼群便知曉有那殺神到來,頓時嗷嗚叫著,片刻間便跑了個乾淨,就連那剛出生的小狼崽都被母狼叼在嘴裡,從那湖邊新刨出來的沙窩中扯了出來帶走了。

  於是等林茂與常小青等人走到湖邊,看到的便是一小片瑩綠湖水,湖旁是一片亂糟糟空無一物的雪白沙灘,遠看真像是一塊上好翡翠擱在了銀盤中一樣。而這碧綠的湖水顏色,也正是碧泉湖的由來。

  不過,碧泉湖遠觀極美,靠近了,站在湖岸上的人可不好受。他們所在的位置正靠近熱泉出口,那湖水流淌出來之後還帶著熱氣,綠瑩瑩的水面上便騰著一層朦朧的白煙。可偏偏也正是這白煙味道極為刺鼻,聞著簡直就像是數百隻臭雞蛋齊齊被打碎在地一般,不多時,姚小花便被熏得兩眼通紅,淚流不止。反觀林茂這一邊倒是安然,因為常小青一聞到那氣味,便伸手撫在林茂太陽穴處,以內力隔住了刺眼氣體,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作為這三人中武功最高之人他反倒是無暇顧及自己,不多時兩隻眼睛就紅成了兔子眼,淚水也是漣漣而下。

  常小青眯著眼睛在湖畔巡視一圈,只有熱氣逼人,哪裡有半點冰雪痕跡?

  常小青頓時冷冷開口道:

  「師父,你看,這裡並無什麼冰洞。」

  他這番話被姚小花聽了個正著,後者立刻著急了起來,想要分辨,奈何一開口就被嗆得話都說不完整。

  「咳咳……咳咳這裡……昨天我來的時候還沒有這樣的味道……」

  姚小花急得滿頭大汗,情不自禁便往林茂這邊連走幾步,結果尚未靠近,便聽到常小青腰間一聲劍鳴,隨後便是一道雪亮劍光抵上了喉嚨。

  姚小花猝不及防見著一把利刃對上自己,嚇得腳步不穩,一聲尖叫中身形傾倒,差點兒就那樣直接摔入碧泉湖中。

  「姚姑娘——」

  好在千鈞一髮之際,林茂上前一步,一伸手扯住姚小花的袖子,將她直直拉了回來。可就是這麼一拉,那姚小花順勢便落到了林茂的懷裡——

  「師父小心!」

  看到這一幕的常小青頓時大驚失色,在他心中這姚小花定然是不懷好意,之前都是因為他嚴加防範才沒有給她近到林茂身邊,如今她得了機會,肯定會對林茂不利。

  不說常小青那邊有多魂飛魄散,就連林茂自己懷中驟然多個軟綿綿嬌滴滴的女孩,也是情不自禁全身一僵,下意識便等著那暗器或者是毒粉往他身上招來。

  可他沒想到的是,這樣好的行刺機會,姚小花卻只是一動不動地縮著脖子往他懷裡拱了拱。林茂嘴唇微熱,似乎是在慌亂中擦過了少女的眼角,緊接著他便覺得姚小花身體顫抖了一下……然後,便再沒了動靜。

  說時遲那時快,也就是這麼一眨眼的時間,常小青已經提溜著姚小花的領口,將她一把遠遠丟了出去。

  「師父——」

  「我沒事。」

  林茂看著常小青一幅驚慌失措的樣子,趕忙說道。

  他頓了頓,又轉頭朝著姚小花望了過去,後者被常小青丟垃圾一般甩在不遠處的沙堆裡,也不知道是驚嚇過度還是別的什麼,正愣愣地坐在地上望著林茂處,絲毫沒有動彈,從脖子到臉反倒是一片嫣紅,好像還有一點兒嬌羞的模樣在。

  林茂微微皺眉,下意識便開口:「你去看看姚姑娘沒事吧?」

  常小青身形一僵。

  林茂見常小青如此,只得歎了一口氣。

  「我見她所作所為實在毫無破綻,恐怕她真的不過是山下的獵戶小娘子。不過是個小姑娘,你待她還是溫柔些。」

  「可她分明謊話連篇,形跡可疑,那冰洞……」

  林茂忽然伸出手指在常小青唇上輕輕一點,常小青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卻覺得她大概還真沒撒謊。」

  林茂道,然後便越過常小青,走過去將那看著好像忽然變傻了的女孩從地上扶了起來。

  「姚姑娘可還好?」林茂捂著嘴輕輕道,失了常小青的掩護,他的眼眶也是被熏得有些發紅,眼底瑩然有了寫濕潤淚光。

  姚小花抬頭往林茂那處看了一眼,隨即又低下了頭,烏黑髮絲中露出來的耳朵尖紅得宛若搽了胭脂。

  「沒事……」她細如蚊訥地回應道。

  「之前你走出冰洞看到的湖水,是否只是微溫,且並無這刺鼻味道?」

  林茂又問。

  姚小花趕忙點頭。

  林茂得了回復,像是得了肯定一般,帶著一臉鐵青沉默不語的常小青,牽著傻乎乎搞不清楚狀況的姚小花往湖水的另一頭走去。

  果然,越是離那泉眼遠,氣味就越是淡,熱氣也逐漸散去。

  等到三人來到碧泉湖離那泉眼最遠的一端時,湖水已僅有一點溫熱,更全無異味,與尋常高山雪湖並無兩樣了。

  「是這裡!是這裡!這就是俺之前從冰洞中爬出來後到的地方!」

  姚小花發出一聲歡呼,又笑又跳地在沙地上跑了一段,然後站在原地,環視了周圍一圈。

  「快看,冰洞——」

  她伸手指著某處,滿心歡喜地喊了起來。



第46章

  姚小花指尖對準的,是一片平凡無奇的白沙湖畔,湖畔上僅能看到一條細細的水溝,往外延伸,實在是再平凡不過的景色。

  「呵,哪裡有……」

  常小青本想出口諷刺,然而當他目力極佳,待定睛往那處一看,話音驟然截止,那張淡漠的臉上,難得出現了震驚的神色。

  只見那湖畔的雪白沙地中的水溝,在不遠的地方與更多天然形成的彎曲水溝彙集在了一起,變成了一條溝渠將碧泉湖中的湖水引了出去。溝渠蜿蜒不過幾十丈的距離,便見著那地勢陡然一變,白沙化為了嶙峋的山石,而湖水在溝渠的引導下徐徐流淌,至高向低往那山下傾瀉而去。而越是遠離碧泉湖,這山間的氣溫就越低,傾瀉的湖水化為小河掛在山石之間,不多時便在離湖水稍遠處凝結成了厚厚的冰殼。可大概是因為又有延綿不斷的微溫湖水沖刷,那冰殼並未完全凍得嚴實,它下方反而出現了一個不到半人寬的冰洞,尚未結冰的湖水淅淅瀝瀝地從冰洞中流了下去。

  漆黑的山石,瑩瑩的白雪,曲折蜿蜒的冰殼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了細碎而刺目的反光。而這反光一直延續到很遠的地方,常小青極目遠瞭,發現在那雲霧縈繞的山崖下方,竟然隱隱還能看到同樣的反光——這條冰穴竟然一直延那樣遠的距離?若非常小青親眼所見,他是真的不敢相信這樣的鬼斧神工竟然真的存在于人世之間。

  「竟然是真的……」

  這下,即便是常小青也一時無語。

  「我曾聽聞極北之地,無木無鐵,當地人便只能砌冰為物以抵禦嚴寒。」林茂從白驢背上一躍而下,好奇地往那冰洞處走了幾步,然後在穴口處上下打量了一番,「想來姚姑娘之所以能躲過那殺人風,正是因為有這道天然冰殼的掩護。」

  林茂感慨道。

  「這碧泉湖湖中的熱泉並不是一成不變,我之前便聽聞,每隔一段時間,熱泉的噴湧便會瞬間加大,宛若那熱龍吐息一般,想來之前這熱泉噴湧之時,湖水即熱且湍急,便將這冰河下方融出了一道水道,之後熱泉漸歇,之前留下的水道卻又因為冬日嚴寒凍得嚴實,才給姚姑娘留下了一線生機。」

  「哇,公子,你好厲害,你乍啥都知道?」

  林茂話音未落,姚小花便捧臉在一旁驚歎出聲,一雙杏眼明亮宛若星子,滿滿都是說不盡的憧憬與崇拜之意。

  常小青朝她看了一眼,默不作聲往林茂處一躍,長臂一展,小心勾住了林茂的衣角。

  「師父,此處太滑,你小心。」

  常小青道。

  林茂聽完忍不住撲哧一笑,輕輕搖手:「你莫那麼緊張,難不成我還能掉進去?你看這冰洞的洞口如此狹窄,恐怕也只有姚姑娘能順利進出……」

  話未說完,林茂忽然停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如今纖瘦柔弱的模樣,才想起來自己已經重新回到了少年時代——若真要較真起來,獵戶出生的姚小花恐怕比他還要更強壯一些。

  那麼,或許他也可能同那姚小花一樣……

  這念頭只在林茂的心頭滾了滾,便立刻被一旁的常小青察覺。

  「不可,太危險了。」

  常小青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大概是因為焦急的緣故,聲音極為生硬,已經近乎怒吼了——他在林茂面前慣來是千依百順的樣子,這樣一聲咆哮出口,反倒讓林茂一愣。

  一瞬間的寂靜。

  「你幹嗎這麼凶?!林公子人這麼好你怎麼這麼跟他說話嘛?!」

  而林茂尚未回應常小青,旁邊的姚小花卻已經叉著腰跳到了常小青面前,柳眉倒豎惡狠狠地罵了起來。

  「……」

  常小青額角青筋一跳,一隻手驟然按在了腰上。

  可與此同時,他的餘光一眼瞥到林茂依稀殘留著些許愕然的面孔,整個人便如同被一桶冰水當頭澆下,忽然間回到了現實。

  「哎,哎呀,沒事的沒事的……」

  林茂看著面前宛若小小鬥雞一般氣勢磅礴的姚小花,哪怕心中對她再有懷疑,這一刻也忍不住覺得有些感動。

  真真是個小姑娘呢。

  他忍不住想。

  也就是這樣的小姑娘,才敢這樣不知天高地厚地指著常小青的鼻尖大罵出聲音——要知道常小青不管怎麼說,也算得上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高手,一劍下去,三個姚小花都不夠砍的。

  「我家小青是擔心我……他天生嗓門大,天生的,不是在罵人。」

  林茂伸手小心翼翼地撥開了姚小花和常小青,站在兩人中間,苦笑著說道。

  「可是……」

  那姚小花聽到林茂的聲音,才像是忽然醒悟過來自己剛才幹了什麼,氣勢一瞬間弱了。等她回頭看向林茂這處時,便像是個普通的山間少女般,眼眶有些紅,面子上卻依然搖搖欲墜地維持著之前的強硬。

  「他,他就是……好凶。」

  姚小花逞強地說道,語氣中依舊滿滿對林茂的擔憂。

  林茂就這樣猝不及防對上那對瞳色淺淡的眼睛,一時間,竟然有些恍神……

  記憶中,似乎也有一個女孩,睜著同樣的眼睛看著她。

  (「貓兒哥哥,我才不怕哩……我,我會護著你……」)

  南疆來的小師妹,說是說聖女,可是誰都知道,她不過是毒王送入忘憂谷的人質。

  她到了這裡,連話都說不清,武功稀疏平常,年紀也小,更是沒有一個人憐惜她……偏偏就是這忘憂谷裡最無依無靠的小姑娘,卻能在師兄們來找林茂的麻煩時候,咬著牙發狠站在他的面前。

  真的是很小很小的小姑娘呢……

  林茂當時看著她的臉就這樣想。

  從那以後,他對待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時,總是要多上幾分寬容與耐心。



第47章

  「都說了,他並不是對我凶……他不過是擔心我所以聲音才放大了。」

  林茂開口道。

  思及多年前那位小師妹,他面上神色又柔和了幾分,語罷還偏頭看了常小青一眼,飛了個眼神過去。

  「……是吧?小青。」

  常小青聽到林茂喚他名字,一顆心卻直直地往下墜著——一直墜到那冰雪中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強撐著悶悶應了一聲:「是徒兒不敬。」

  這卻是寧願應了姚小花的喝罵也不願意接了林茂的開脫。

  這下,即便是林茂這般好的性子也忍不住隱隱有些生氣起來,不過他與常小青感情畢竟不同常人,所以被常小青堵得喉頭一哽之後,心中還在為自己徒兒開脫,覺得常小青大概還是覺得那姚小花來歷不明才這般緊張……

  想到這裡,林茂想要下山的念頭便愈發強烈了起來。

  三人之後又沿著原路回到了小樓之中。姚小花依舊是被安頓在那驢棚之中,然而去了一趟碧泉湖之後,她的待遇比前一晚又好了許多。林茂不僅多給了她兩床皮毛披風權當被褥禦寒,又因為看到她全身上下衣物都已經破爛到不成樣子,便又翻出幾件他年輕時穿的衣物給她換上——後面這件事情,當然又讓常小青十分不快。

  「總不能讓個姑娘家敞胸露背的……」林茂歎氣道。

  「她太可疑。」

  常小青依舊堅持。

  「我知道……」林茂凝視著常小青緊繃的身體,胸口有些發悶。

  之前便已經有所察覺,可是直到這一刻,林茂才真心意識到,孱弱無用的自己在過去的日子裡給常小青帶來了多大的壓力——永遠警惕,永遠警醒,像是一隻暴露於天敵包圍圈中的小獸,必須無時無刻豎起尾巴露出獠牙以震懾暗地裡的敵人。

  不知道為何,林茂偏生想起了喬暮雲。

  算起來,喬暮雲應當也就是常小青這樣的年紀,兩人同樣是年輕一代的高手,同樣是宗門中的小弟子。可跟常小青比起來,喬暮雲身上卻還殘留著少年人才有的天真舒朗,一派富貴公子的風範,再看小青,已是滿頭白髮,一身風霜。

  「小青,你過來。」

  林茂忽然伸手,將常小青拉到了自己的面前。

  「這些年,太難為你了。」

  常小青驟然僵在了原地,他驚疑不定地對上林茂柔似春水一般的疼惜目光,瞳色微暗,薄薄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開口,最後卻又強行忍住了。

  「我知道你覺得姚姑娘可疑,但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想要早點下山,等到了三裡莊,你我自然可以確定她的身份。」

  而且,也能儘早搜尋打探你的師兄們的消息。

  最後這句話,林茂倒是並未說出口。

  「師父,那冰道真心太過危險,而且那樣狹窄……」

  常小青喉頭滾動,聲音暗啞。

  那樣狹窄的冰洞,恐怕也只有姚小花和林茂這樣身形纖細的少年少女才可以順利滑進去。但是常小青自己,卻天生身量極為高大,骨頭架子都要比尋常人大上幾圈,想來也不大可能跟上林茂。

  他的話未能說完,林茂便像是已經跟他心靈相通了一般接上了後面那句:「傻瓜,你難道真以為我會丟下你不管,一個人同姚姑娘下山嗎?」

  常小青不語。

  林茂見他如此,唇邊苦笑意味更重。

  「總會想辦法帶上你的——」

  「林公子!林公子!俺換好衣裳啦!」

  一道依舊嘹亮爽朗的鄉音再次從兩人腳下傳來,正好打斷了林茂的話頭。

  「林公子,俺能去樓上嗎?!這衣服咋這麼好看,俺覺得俺都快成那瑤台仙女了……」

  少女壓根就不等林茂回復,嘰嘰喳喳叫嚷著,隨後便聽到她踩著欄杆嘎吱嘎吱上樓來的聲音——這一次回來,林茂倒是沒有讓常小青再將那驢棚鎖上了。只因為暫時來看,這姚小花當真就是個普通的獵戶家的女兒。

  不過他久居山谷,也真心是沒有想到這世上竟有如此不知禮數的村姑。

  「姚,姚姑娘,你……」

  林茂還未來得開口,姚小花便已經到了二樓門口,隨後便大喇喇一把推開門直接沖入了兩人房內。

  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來的那樣大的力氣,開門時,林茂分明聽到了門上那門栓發出了一聲清晰的斷裂聲……

  「公子公子,快看,俺像不像個仙女兒?」

  常小青刷拉一聲斷劍出手,正好對上那姚小花搔首弄姿,搖頭擺尾,沖著林茂只眨眼的身姿。

  等她從那興奮中回過神來,見到那劍刃,立刻又發出了一聲怪叫,差點兒摔在地上。

  「姚姑娘……」

  林茂簡直哭笑不得,心道這姚小花和常小青簡直就像是前世的冤家,不然怎麼這樣但凡見了面便要鬥得急紅眼。

  他回過神後便仔細看了一眼姚小花,然後忍不住一愣。

  正所謂人要衣裝——姚小花之前剛擦了臉,也不過是個清秀的小丫頭。不過她現在穿著的卻是林茂的衣服——林茂年輕時的衣物多半都是當年常師兄置辦的,後者最愛那貴重之物,因此就算是給林茂準備的衣物,也多以上等的錦繡刺繡為底,再飾以金線銀線珍珠寶石等物。

  姚小花這一身恰好便是一套胡人騎裝,上身是蜜色湖緞背心配了白底內衫,燈籠袖,袖口一道兩寸長的梵羅呢加回文刺繡,下身是秋香色鑲邊的馬褲,中間一條紅緞子腰帶,將少女的腰肢塑得緊緊的。這姚小花前平後不翹的身材,穿女裝實在是平平無奇,無甚可說,偏偏穿上這一套男裝,反倒顯得挺拔修長,很是有些少年郎英氣勃勃的意味。再加上她雙瞳顏色原本就有些淺淡,平時做那中原人打扮還不覺得,待穿了這胡人的服裝,那張原本只能說是清秀的小臉驟然間染上了濃麗的氣色,反而襯得她有點異域兒郎的風範,有種說不出帥氣爽朗。

  於是,倒也難怪她穿了這衣服竟然這樣高興,像是個小孩一般急匆匆就像要來給林茂看了。

  林茂這樣一想,啞然失笑,便從常小青身後走出來,沖著姚小花點了點頭。

  「是很好看呢,只不過不大像是仙女兒……倒像是那娶公主的狀元郎。」

  他說道,順便不動聲色地伸手按在常小青的手背上,讓小徒弟將劍收回去。

  姚小花聽了林茂的話,臉上立刻綻開一抹極燦爛的甜笑,就好似那花骨朵忽然間展開了一般,眉眼間都是甜滋滋的喜氣。就連之前從常小青這裡收到的驚嚇都快忘了。

  「哇,真的嗎?俺當初在村子裡看戲,可喜歡狀元郎啦!」

  說話間,她眼睛微眯,一道得意至極的眼刀順著眼角斜斜往常小青處遞了過去。

  果然,常小青雖說是面無表情,臉上的顏色卻變得格外難看。

  不得不說,這小小的竹樓裡如今擠了三個人,那林茂堪稱國色天香,風姿過人就不說了,如今這姚小花也是顯得眉目清朗,英俊瀟灑,這兩人站在一起倒像是一對璧人,光華曄曄,幾乎讓這昏暗房間都顯得明亮了許多。反觀常小青一人,雖說有蓋世武功,偏生滿頭銀髮,面色枯槁,說出去反倒像是林茂與姚小花的長輩一般。

  就在這一刻,常小青感到有一把劍,極冰冷的無形劍,緩慢地自胸口慢慢插入到了他的肺腑之中。

  若真要形容,那大概是一把太鋒利的劍,以至於刺入皮肉的手,他竟不覺得痛,只覺得冷。

  自記事以來長到如今這年歲,常小青還從未有現在這般難堪到幾乎讓他發狂的境地。



第48章

  「俺還沒穿過這樣好的衣服呢……」

  姚小花依舊那般嘰嘰喳喳纏著林茂說話,就好像之前她刻意瞟向常小青的一眼不過是無意的一般。

  她這般大嗓門的姑娘若是落在山下尋常人家裡,只怕是要被好生訓斥一頓的——姑娘家真不該這樣聒噪,不然可難得找到好夫君。

  不過大概是因為那獵戶人家原本就需要那潑辣活潑性子的姑娘操持家務,姚小花才養成了這樣的脾氣。

  也是巧了,林茂多年病弱,淒清安寧的日子過得實在是厭了,加上他如今這幅鮮嫩皮囊裡裹著的到底是一顆老年人的心,所以對上姚小花時,很是有點老爺爺看自家孫女般的慈愛之心。再加上姚小花如今換了新衣服後,相貌上隱隱還有點故人的影子,林茂待她還要更和藹一些。

  常小青在一旁眼看著兩人氣氛融洽,已是心如刀絞。偏生那姚小花也像是無師自通一般,最能一腳踩住常小青的最痛的地方——

  「林公子,這麼好的衣服,俺家就算是全年都只打那紅狐狸皮都換不得,俺娘說過有恩需報恩,如今俺身上也沒啥可以報答你的,不如俺給你做妾吧……」

  也許是真的快要被有了新衣服的喜意沖暈了頭,姚小花忽然跪在林茂面前,仰著頭大聲說道。

  林茂這時候恰好正端著茶盅往嘴裡送茶,聽了這話,嚇得「噗嗤」一聲,一口茶水全部噴在了地上。

  「咳咳咳……姚,姚姑娘你……」

  常小青眼看著林茂被嗆到,一個大跨步便走過來摟住了林茂,雙手在他背上輕輕拍打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林茂總覺得這一刻常小青的手竟然冰得厲害。

  姚小花偏著頭奇怪地往林茂那處看了看,大概是因為她並未得到預想中的回復,淺色的瞳孔中稍稍透出了一些無措。

  「不,不行嗎?」她的聲音漸漸變小,之前的理直氣壯染上了些許困惑,「我舅舅之前說,他莊子就有個大老爺要我去做妾哩,我要是去的話,那老爺還會額外再給我娘二兩銀子……」

  言下之意,她如今這樣提出要做林茂的妾,都不需要他再給添銀子了——于姚小花來說,已是她為了表達謝意能夠拿出來的最大的誠意。

  姚小花所有的心思幾乎都寫在臉上,林茂一瞥便知。他臉色頓時青一陣白一陣,都不知道該如何回她這番話。

  而姚小花眼瞅著林茂沉默下來,臉頰上緋紅愈盛,繼續開口道:「……若是不做妾,就,就做個小丫頭也行。只是我大姑當年領我去鎮上給黃老爺家裡做丫頭,後來那管家老爺嫌我吃得多,就又把我趕回來了。」

  姚小花說得很是忐忑。

  顯然是覺得自己在做丫頭這件事上是讓城裡的老爺們蓋了章的不妥當,大概遠不如給林茂當妾更能表達謝意……

  「只不過是一件舊衣服罷了。」

  林茂揉了揉額角,只覺得那一處隱隱有些發脹,心中對姚小花也有些隱約的痛惜。聽著她這天真無邪的發言,可能她壓根就不知道做妾做丫頭究竟代表著什麼。想來家裡有三個兒子,對姚小花大抵也並不太管教,家中親戚也不像是靠譜的人——也不知道這姑娘是如何橫衝直撞地長大的。

  而就連這點,也與林茂當年的那位小師妹有些相似。

  姚小花聽著林茂拒絕了她那樣陳懇的提議,整個人便像是失了水分的花朵兒一樣徹底的頹了下來。

  「俺,俺很能幹的,俺會做飯,洗衣服,砍柴,硝皮子…對了,俺硝的皮子可是莊子裡最好的,俺娘都說俺手可巧……」

  她咬著牙,顫抖著肩膀繼續推銷起了自己,一幅生怕林茂嫌棄的樣子。

  林茂眼看著小姑娘這幅模樣,又是無奈又是不忍,連忙開口道:「姚姑娘,你別這樣……你不是說會做飯?正巧這些時日我們這的飯食實在簡陋,不如麻煩你做些飯食來就好,也就當是這件衣服的報酬了。」

  他話音剛落,便覺得自己的背脊像是有人用一根細針輕輕釘了一下。林茂身體一僵,回過頭,果然看到了自家徒弟烏沉沉的眼睛。

  哦,對了……這些時日的飯食,還都是常小青負責的。

  這可真是……

  林茂的背心都浸出了一些汗。

  姚小花得了林茂的吩咐,明明是要幹活,在她哪兒反而像是從天而降了一個金元寶一般讓她喜得要命。林茂乾笑著將柴火米麵和一些之前存下來的凍肉給了她,她又往常小青之前烹飪用的茶爐那裡看了一眼,毫不客氣地搖起了頭。

  「哎呀,這種小爐子哪裡能做東西吃——火太小啦,不可能做得好吃的。」

  常小青:「……」

  林茂:「咳咳咳……咳咳……」

  林茂猛地咳嗽起來,目光只瞟著房間的一角,好似那陰沉沉的角落裡忽然多了一朵繡花一般。

  而姚小花坦然地將房間裡的設備一概批評了一頓之後,便見著她像只忙忙碌碌的小老鼠一般將柴火搬到了樓下,找了個被風的地方刨了坑,點燃了一堆篝火,顯然是要用那堆火來做飯了。

  「看她的樣子,還真像是做慣了活的。」

  林茂小心翼翼探出頭去,看著姚小花自顧自地在火堆旁忙碌,然後回過身,輕聲對常小青說道。

  常小青陰沉沉地看了林茂一眼,沒吭聲。

  林茂臉上強行擠出來的那點微笑頓時僵在了臉上。

  「我之前也就是說話哄哄她,免得她那般胡思亂想——不然聽著她哭著喊著要給我這種老頭做妾做丫頭,我也太為老不尊了。」林茂乾巴巴地說道,「我自生病以來,其實舌頭早就木啦,你做的東西好吃不好吃,我還真吃不出來……」

  「是徒兒不孝,竟然從察覺師父並不喜歡我奉上的飲食。」

  常小青在這個時候總算開口了,聲音啞得不像話。

  林茂一哽……

  額頭那一處的脹痛愈發明顯。

  就在這個時候,常小青忽然轉身往門口走去,林茂頓時嚇得出了一身冷汗,連忙攔在常小青面前。

  「你這是要去幹什麼?」

  「我去看看她。」

  常小青轉過脖子,全身上下那點神魂氣十分都已經消散了九分。

  「不管怎麼說,我依舊覺得她很可疑,如今要她經手飲食,我也得去盯著。」

  常小青這話說得倒是有道理,林茂只得放他去了。

  然而,他也說不出來是什麼道理,只是感覺隨著他之前那一句話,這常小青,姚小花和他之間,竟然有種無法形容的肅殺險惡氣氛。



第49章

  不多時,那姚小花便在樓下將飯食準備妥當,之後便依舊同之前一樣,聲音極嘹亮地呼喚著林茂吃飯,於是林茂也只得下樓,硬著頭皮在姚小花升起的火堆旁邊坐好了。

  不得不說,姚小花做事倒是十分細緻。大概是因為在山林裡討生活的緣故,那火堆生得比常小青還來得熟練,亮堂堂的篝火火焰高漲,煙氣卻不大,也並不浪費柴火,紅彤彤的火苗騰得高高的,將周圍幾丈處的地面都烤幹了。她又從不遠處桃林中拖來了幾根粗木,看斷口,恰好就是之前常小青仗劍胡亂砍倒的那一些。粗木被圍在那火堆旁邊,細枝丫被砍下來放在一旁添火用,粗幹正好作個座椅。又有那之前存下來的凍肉,被她胡亂砍成大塊,插在那長而尖的樹枝上,樹枝末端斜斜插入土中,前段串著肉的部分靠著火,這時候已經表面微焦,能散發出陣陣香氣來。姚小花腳下絲毫不停,繞著火堆來回轉圈,眼瞅著哪串肉串烤火那面已經變得滋滋冒油,便連忙彎下腰去適時給那肉串轉圈反面撒鹽……就這樣,林茂眼看著姚小花這樣小小一個姑娘同時顧著十多串肉串來,竟然覺得她這般操持,還能有點遊刃有餘的意思。

  姚小花這邊可謂是熱火朝天,反觀那常小青,周身森然,好似那黛色的夜影落在他身上都要立刻變得更暗上幾分。他完全沒有理會姚小花特意準備出來的粗木座椅,反而沉默不語抱劍坐在稍遠之處,一雙黑沉沉的瞳孔死死凝視著那姚小花。縱然他臉上並未有任何多餘表情,但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倒不能說不險惡。倘若是那山下尋常人家稍微嬌生慣養一些的小娘子被這樣狠狠盯著,這時候恐怕早就已經嚇得哭了出來吧,然而姚小花不知為何,最初的那點兒懼怕過了以後,竟也視常小青為無物,逕自忙著自己手上的活兒。

  「林公子,你坐好,這串肉已經能吃啦……」姚小花一見到林茂下樓,整個人便愈發殷切起來,她一把拉住林茂的手,將他按在那橫倒在地的木頭上坐好,接著便順手將火堆旁的肉串扯出來遞到林茂手中——若是林茂沒有看錯,他手上這一串,恰好便是烤得最恰到好處的一串。

  篝火的熱氣源源不斷地傳到林茂這處,讓他額頭不知不覺就隱隱透了一些汗。

  「姚姑娘……」

  「別急,林公子你先吃著,我在之前火堆下面還擱著一罐幹菌子湯呢。」

  林茂面前,是熊熊火光,姚小花一張俏臉滿是期待殷切,而他身後,是颼颼涼氣,雪光掩映之中,常小青黯然不語。

  此情此景,就算林茂神經再粗,也實在是食不下嚥。那肉串說起來倒是不負姚小花之前所說,烤得是恰到好處,然而林茂只強行啃了兩口之後,便再不進食了——也不知道為何,如今他看著著油光四濺吱吱作響的烤肉,腹中卻全無饑餓之意,若不是怕那姚小花不安,恐怕就連最開始那幾口他也吃不下去。

  事到如今,林茂反倒還有些懷念起常小青之前做的那一盅一盅血紅顫巍的血羹了……那微溫,粘稠,腥甜的血塊滑入喉嚨……

  「怎麼了?林公子為何不吃?是,是俺做的不好吃嗎?」

  姚小花可憐巴巴地抱著膝蓋蹲在林茂身邊,看著他手中尚留有大半殘肉的肉串小聲說道。

  林茂猛地打了個機靈,這才回過神來,他連忙搖頭,柔聲安撫道:「姚姑娘的手藝確實不錯,是我憂心下山之事,心中煩悶,難免有些沒有胃口。」

  說話中,他卻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想著那溫熱香腥的鹿血,反倒覺得喉嚨十分乾渴。

  姚小花大概也察覺到了林茂的言不由衷,聽了這番寬慰的話臉上並未有寬慰之色,整個人反而愈發顯得垂頭喪氣。

  恰在此時,未等她再開口,一個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師父腸胃弱,吃不得這種油膩的東西。」

  林茂和姚小花都是一驚,林茂猛地回頭,這才發現常小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他的背後。白髮的男人順手從林茂手中抽出肉串,隨後低頭體貼地開口:「師父吃不下就不要吃了,免得到時候胃痛。」

  姚小花立刻瞪大了眼睛,也不知道是火光照的還是別的什麼,眼眶立刻便紅了。

  「咳咳咳……」

  林茂連忙握拳抵在唇邊,只假裝咳嗽,恍惚中覺得身側似乎有那刀光劍影,搞得他簡直都不敢再往那姚小花處看。

  「還,還有菌子湯,林公子你要喝麼……」

  姚小花依舊不死心,小心翼翼刨開了火堆旁的土坑,將一個被黃泥巴封住的陶罐取了出來。

  她用一塊碎石小心翼翼將陶罐罐口周圍已經烤到龜裂的泥殼敲開,再打開罐口,一股菌子的香氣伴隨著嫋嫋熱氣在寒夜中暫態飄散開來。

  不過常小青卻立刻跟上前去,接著探頭往罐中看了看,看清楚裡頭的內容物後,那張冷漠的臉上竟然隱約透出一絲細細的倨傲冷笑。

  「看著不錯……不過,我師父他最不愛吃紅菇,這湯怕是也只能讓你自己喝了。」

  他的話音落下,姚小花一張臉頓時變得慘白。

  林茂並著膝蓋坐在一旁,聽了常小青那段話卻忍不住挑了挑眉。

  其實他並不是真的那般討厭紅菇,不過是當年年紀大了牙口不好,那紅菇滋味鮮美質地卻十分柔韌,以至於他吃起來總是十分狼狽,如今他回了年輕時的模樣,倒還真不怕吃那紅菇了——不過這時候,林茂卻實在不敢開口,只能跟之前一樣,死死盯著自己腳邊一撮凸起的泥巴堆看個不停,好像這裡也開了一朵花。



第50章

  最後,那些烤肉和那一罎子菌湯,不得不全部落到了姚小花自己的肚子裡——

  林茂是真的吃不下,而常小青是不屑吃。

  得了林茂的勸哄之後,姚小花像是在賭氣一般,竟然就那樣盤腿坐在火堆旁邊,紅著眼睛將那十多串兒臂粗的烤肉全部吃了。小小的姑娘張著嘴,用那一口雪白牙齒撕扯著肉塊,好似連咀嚼都不用便能將半個拳頭大小的肉塊吞咽進喉嚨——那番景象看得林茂心驚膽戰,生怕她吃壞了肚子,結果擔心了一番之後,才知道這食量于姚小花來說不過是稍飽而已。

  林茂想起之前姚小花自己所說,她之前做工的那戶人家因為她吃得多而將她趕了回來……可能倒還真不是那戶人家行事刻薄寡恩的緣故。

  「嗝——對不起——嗝——俺,俺吃得是不是太多了?」

  篝火旁邊最終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樹枝。

  姚小花轉過臉,眼底盛著一點晶瑩的淚光,一邊打嗝一邊帶著哭腔小聲問道。

  「嘖——」

  常小青雙手環胸坐到了林茂身旁,聽到姚小花的聲音之後,發出了一聲輕微到只有林茂聽得到的冷笑。

  「不會……當然不。」林茂有些責備地看了常小青一眼,然後開口,「早些年,我認識的一個小姑娘,吃得比你還多呢。」

  搖曳的篝火火光之中,林茂看著姚小花的視線有些恍惚。

  大概真的是老了吧?眼前生氣勃勃的小姑娘,竟讓他這樣頻繁地想起當年那脾氣古怪又倔強的南疆小師妹。

  因為廚房的大師傅克扣了她的雞腿,她竟然在晚上順著煙道溜進了廚房,然後一口氣將第二天谷主壽宴要用的一隻烤乳豬一口氣吃下了肚。

  結果因為這下吃得太多,來時尚且寬裕的煙道,回去時卻恰好把她卡住。

  還是林茂半夜起夜,發現小師妹房間窗戶洞開而床鋪上空無一人,嚇了一跳後央求著常師兄帶他去尋人,最後才在廚房裡將黑著臉生悶氣的小師妹救了出來。好不容易將她從窗子中扯出來時,就連當時已經算得上是見多識廣的常師兄都被嚇了一跳,只因為女孩纖細的腰肢忽然間凸起了一大塊,一個人倒變得比之前兩個人還寬。

  那一次林茂和常師兄都被小師妹的模樣驚得說不出話來,最後收穫了小姑娘無數個白眼。

  「你們中原人啊,就是麼見過世面,這算什麼,我還能吃得更多哩……」

  被林茂和常師兄架回房間的一路,小姑娘都用土語氣呼呼地嘟囔著。

  林茂生怕她半夜會因為吃得太多而肚破腸流,沒想到到了第二天再看她,卻已經一切如常了——那被偷了小乳豬的伙房大師傅罵了半個月的娘,最後還是常師兄裝作無意告訴他說,大概是被山裡的狐仙將乳豬吃掉了才消停……

  「噗嗤……」

  想到過去的這段難得歡愉的往事,林茂不由一笑。

  「俺,俺就是有點餓……」

  結果姚小花原本就紅的眼眶,這時候更是滴了兩滴淚出來,顯然是誤會了林茂的笑聲,將它當成了嗤笑。

  林茂連忙又擺手,隱去了名字和身份,只把小師妹當年的事情當做個故事說了出來好安撫一下薄臉皮的獵戶小娘子。

  果然,姚小花聽了以後立刻便消停了,不過大概是因為臉被火烤太久,一張臉到脖子都已經被烤成了大紅色。

  「她吃得那麼多,你竟然也不嫌棄嗎?」她仰著頭,深深地看著林茂說道。

  林茂一愣,在一瞬間,只覺得姚小花的語氣似乎有點兒古怪,不過他這一刻想著過去的那些事情,未免有點傷感,便也未曾多想,順口便回答道:「那是當然,她是我小師妹嘛……也不太可能真的嫌棄她。」

  姚小花嘴角動了動,似乎是想要笑,偏偏又強行忍住了。她飛快地低下了頭,手指繞著垂在胸口的辮子,慢吞吞有開口問:「那,那你那個小師妹,你覺得她好不好啊?」

  「嗯,她……。」

  林茂似乎是想要回答,可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聲音卻忽然黯淡了下來。

  「……也曾經是個很好的姑娘。」

  頓了頓,他接上了之前的話頭,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林茂神色中多了一絲傷感。

  「師父,天涼,不如回房休息。」

  常小青將手按在林茂肩頭,平靜地說道。

  林茂這樣的神情,常小青是再熟悉不過的。其實這麼多年來,常小青通過明裡暗裡的管道,多多少少對當年的事情有所瞭解,他自然也知道那段充斥著生離死別與背叛殺戮的過去算不上美好。

  這時候眼看著林茂又因過往而傷心,常小青也忍不住覺得胸口暗痛,對勾起林茂傷心事的姚小花又多了十二分的不待見。

  這時候開口,便是想要引開林茂的注意力。

  結果姚小花那不知好歹的毛病反倒是變本加厲,聽到林茂要上樓,立刻就急了。

  「哎,等,等等……」她手舞足蹈地跑到林茂的面前,頓了一會兒之後,忽然開口,「林公子,你都沒吃什麼,要不還再吃點啥吧?」

  說完,她便噔噔跑到林茂之前坐著的那枯樹旁邊,從枯樹下面猛然掏出了兩根黑黝黝的玩意兒。

  林茂最開始尚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玩意,等到姚小花抓著它們回到林茂面前,他才看清楚……那是兩條成人拇指粗細的黑蛇?!

  「等,等下……」

  沒等姚小花真正靠近,常小青便已經臉色大變地喝住了姚小花。

  「沒事,這時候的長蟲都還在睡,它們咬不了人。」

  姚小花一臉認真地解釋道,甚至還舉起手,將那一動不動的黑蛇來回甩動了一番。

  她手中的黑蛇雖然並不粗,可是看它鱗片,黑中泛藍,細密油滑,到了頭部驟然收成了一個尖銳的三角形,額頭上還有兩點黃豆大小的朱紅肉冠。雖然一時之間林茂和常小青都認不出這究竟是什麼蛇,但光是看它這幅模樣,便也能猜到必然是非常兇狠的毒物。

  再看那姚小花若無其事地抓著蛇的樣子,林茂汗都下來了。

  「姚姑娘,你快把它丟開,忘憂谷中諸物皆與外界有異,切莫以尋常物待之……」

  而就像是為了印證他說得這句話一般,話音尚未落下,姚小花手中那之前還一動不動宛若已經死掉的黑蛇,忽然在一個抖動中身形一甩,就那樣活生生地捲起來,三角頭猛然朝著姚小花的頸部竄了過去——



第51章

  「小心!」

  林茂失聲叫道。

  說時遲那時快,那黑蛇行動快若閃電,眼看著姚小花就要命喪蛇牙之下,常小青目光一暗,終究是斷劍出手,凜冽的劍光準確地落在了黑蛇細長身軀之上。

  「滋——」

  殷紅的血線緩緩從黑蛇身上滲透出來,黑蛇整個身體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托了起來,在半空中緩緩扭成了麻花,黑蛇蛇口大張,鮮紅的信子狂舞,發出了一陣讓人膽寒的叫聲。瞬息之後,那條黑蛇周身一僵,隨後便像是那浸了水的麻繩一般直直垂落——與此同時,一縷腥甜的蛇血自上而下滋滋噴湧出來,在雪地裡滴滴答答淌出了大朵大朵的紅花。

  「哎呀……」

  姚小花發出一聲低呼,將手中那兩條被齊齊削成兩半的黑蛇拿遠了一些。

  「姚姑娘,你沒被咬到吧?」

  林茂驚魂未定,連忙問道。

  「好可惜……」

  然而姚小花這時候卻回答得有些牛頭不對馬嘴。她皺著眉頭,一瞬不瞬地直瞪著手中的死蛇,滿臉可惜。像是絲毫沒有在意剛才只差那麼一點她便要喪身蛇口了似的。

  常小青抽劍回鞘,低眉斂目,目光像是不經意地落在了姚小花的手指紙上——只見她三指圈起,正扣在黑蛇三角腦袋的後部,也就是蛇的七寸之處,水蔥般細白的指尖已經稍稍摳入蛇頸的皮肉之中。

  常小青微微眯了眯眼睛。

  顯然,在他出手一劍削開黑蛇身體的同時,姚小花也已經扣住了黑蛇的命門……

  這般身手,實在有些罕見。是獵戶家的捕獵技巧?亦或者是她並不像是他們之前所想的那樣並無武功在身?

  常小青面上依舊是那樣不言不語,心中之前對姚小花的提防卻無聲無息地又提了起來。

  而站在林茂面前,那姚小花還是絲毫沒有後怕之色,說起話來,話頭裡反而帶上了那麼一點嗔怪的意思。

  「哎呀哎呀,你這是幹的什麼事啊?!」她嘀咕著,瞪了常小青一眼,「俺都說了這個時候的蛇困得很,就剛才那慢騰騰的樣子哪裡可能傷到俺……哎呀,這蛇血……這蛇血可惜了可惜了……」

  慢騰騰?林茂聽到這句話,忍不住看了常小青一眼。

  真的是他搞錯了?之前那黑蛇那般迅猛,在姚小花這等獵戶人家眼中竟然還算得上是慢騰騰?

  常小青與林茂自有默契,他見到林茂這般困惑的表情,輕輕搖了搖頭——這是便是承認了,就算是在常小青這等一等一的高手眼中,那條黑蛇也無論如何說不上慢。

  那廂林茂與常小青眼神交錯,這廂姚小花卻是忙亂得很。

  林茂回過神,便見到她跳著腳滿地找東西——尚未明白她究竟在幹嗎,就看到她劈手抓起之前放在一旁,用來倒扣在罐子口做封口用的陶碗,然後手忙腳亂地將手中的死蛇拎到碗口上方,將那淅淅瀝瀝順著蛇屍流淌下來的血液收集成了淺淺一小碗。

  「哎呀,蛇皮是要不得了,蛇心……心也裂了,我就說怎麼血流得這麼凶,蛇膽,啊,幸好,蛇膽沒破……「

  姚小花毫不避諱那濕噠噠血糊糊的蛇屍,手指在那蛇的身體中來回翻檢了一番之後,歎著氣將蛇屍丟到了一邊。只將那一碗血端了過來。

  「姚姑娘?」

  林茂睜大了眼睛,心中猛地打了一個激靈,還以為她竟然也知道了他如今這喜飲鮮血的怪癖。

  不過她緊接著便開口道:「真是的……這也太浪費了,這種小黑蛇在我們莊子裡可稀罕了!」

  「什麼?」

  「這種蛇天生長不大,太細了又沒多少肉,不像那大蛇也好過冬,所以天氣冷下來前便要大肆吞吃那人參啊靈芝啊仙草啊,將那藥性化入五臟六腑之中,借著靈藥的藥性抗寒過冬。所以冬天裡把它從洞裡刨出來,再取它的血和心一起吞,就好似一口氣吃了好多靈藥呢,我們莊子裡但凡家裡有老人小孩,若是能在冬天裡找到這樣的小黑蛇,簡直要高興死了,喝了它的血,腰不酸,吃了它的心,腿不疼……」

  姚小花端著碗喋喋不休地說道,反正在她嘴裡,那怎麼看怎麼奇怪的蛇就是那靈丹妙藥,從瘸了腿到得痔瘡大病小病都能治,聽得林茂是苦笑不已,卻也不好打斷她。

  「只可惜俺還沒來得及取心,蛇心就被割破了,割破的蛇心有毒吃不得,林公子,你就喝喝蛇血吧,真的對身體可好了。」

  姚小花滿臉遺憾地看了看被丟在地上的黑蛇,將手中的碗熱情地往林茂這邊推著。

  「等一下,姚姑娘我……」

  林茂知道山間民俗,倒是真的有那就著酒吃蛇血蛇心的習慣,不過在他看來,這等所謂偏方實在是粗鄙不堪,本不應該接受的。

  然而那一碗瑩瑩鮮血都已經遞到他的嘴邊了,那甜滋滋的血腥味頓時湧入了他的鼻端……

  林茂一個恍惚,喉嚨裡的乾渴之意驟然間旺盛到了無法忍受的程度。



第52章

  林茂覺得自己只是稍微恍惚了一小會兒——就像是所有人那樣,會在不經意中走神。

  可是,當他再次回過神來的時候,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伴隨著常小青那帶著焦慮意味的「師父」恰好同時落入他的耳朵。

  「嘩啦——」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被打碎的陶碗。

  那碗底僅殘留著些許血跡,一點一滴,從粗糙的陶碗殘骸之間沁入泥土之中。

  林茂眨了眨眼睛。

  他的口腔裡殘留著鮮美的,溫暖的血腥味,那樣甘美甜蜜的餘韻一直從胸口洋溢到四肢,仿佛有一層淡粉色的煙霧在他的腦海裡柔和的漂浮著,衍生出一種奇異的,無法言說的快活。

  「唔……」

  林茂的身形一震,終於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就在剛才,他一口氣將那一碗蛇血全部吞咽了乾淨。

  而他甚至沒有那一刻的記憶。

  血腥味之外的現實世界終於滿了半拍地回到了林茂的身邊。

  篝火的劈啪聲,姚小花愕然的面容,還有冰冷的雪花……

  林茂在身體裡一波一波的熱流沖刷下膝蓋一軟,差點兒就那樣摔倒在地。幸好有常小青適時伸手一把扶住了他,急急問道:「怎麼了?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之前眼看著林茂接過姚小花手中的陶碗時,他便已覺不妥,考慮到姚小花身上疑點重重,若是可能,常小青斷然不會讓林茂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喝下姚小花準備的這來歷不明的蛇血。可是,就在剛才他打算阻止林茂的那一瞬間,他對上了林茂的眼睛——

  純粹的黑暗,饑渴,嗜血,暴虐……但是與此同時,那張豔麗的面容之上卻洋溢著無法形容的歡愉與快樂。那一刻的林茂即像是九天之上的極樂天女,又像是餓鬼道中不得輪回的鬼怪,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讓他在那短短一刹那宛然化身為陌生人,以至於讓常小青不由自主地凍結在了原地。

  也就是這極為短暫的一瞬間,林茂便已經仰頭將碗中殷紅的鮮血吞咽入喉。

  「你在血裡頭放了什麼?」

  刷拉一聲斷劍出鞘,常小青舉劍對上了姚小花的頸部。

  只差那麼一點,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直接削掉姚小花的頭顱。

  少女臉色蒼白地看著搖搖晃晃的林茂,嚇得連聲尖叫:「你莫殺我……林公子只是醉血了,你讓他坐一會兒就好——都說了黑蛇血藥性濃厚,有的人第一次喝會有點頭暈……」

  就像是她說的那般,林茂在最初片刻的暈眩之後便恢復了正常。不僅如此,他的面色也遠比之前紅潤,行動時也不再覺得四肢沉重全身無力,反倒有種周身輕鬆身姿強健之感。

  林茂這便想起來,之前在無名老人那裡喝下了那蛇血羹之後,也是如同今日這般身體輕快……若是記得沒錯的話,貌似之前無名老人給他準備的蛇血羹裡頭,似乎也有這般頭頂生這肉冠的怪蛇。

  這樣一想,林茂倒也沒讓常小青繼續為難姚小花了。

  「恐怕……這種蛇正好對了我的暗疾。」

  他勸慰了常小青,又轉過頭來哄了哄滿臉委屈之色的姚小花。

  焦頭爛額了好一會兒之後,他總算是哄著姚小花回了驢棚睡覺,又牽著常小青的手上了樓,這兩人之間的爭鬥才算是消停了下來。

  ××××××

  「……她看上去依舊可疑,師父,我不信她。」

  常小青抱劍坐在床邊,輕聲對林茂說道,目光卻並未落在林茂身上。

  自飲了那蛇血之後,林茂的容貌便愈發顯得濃麗妖豔,蠱惑人心,哪怕只是不小心瞥見他如今面容,都會讓常小青不自覺感到一陣恍惚。

  不過林茂自己對此卻渾然不覺,聽了常小青的話,他只是苦笑。

  「我知道你不信她,可是我總覺得她並無惡意。」

  林茂道。

  「不管怎麼說,就算是她真的有什麼陰謀詭計,恐怕也是要到我們下山後再做打算,不然她在我們兩人面前也不會這樣安分——按照我的的想法,不管最後如何,能夠先下山便先下山,之後若是她真有什麼圖謀,你再處理。」

  林茂勸常小青道。

  常小青還待開口反駁,卻不小心看到林茂眼底那掩飾不住濃重的擔憂——電光火石之間,常小青便意識到了林茂未說出口的那些話。

  畢竟,師父的徒弟,並不止他一個人。常小青心中想道,舌尖苦澀。

  「不過那冰洞如此狹窄,若是真的要跟你一起走,恐怕還得想些別的辦法……」林茂也沒有太在意自家徒弟這一刻的苦痛,依舊在想著下山的路,片刻後,他忽然拍了拍手,顯然是想到了辦法。

  「小青,不如我傳你一套武功好了。」

  常小青一驚,隨後難掩詫異地看了林茂一眼——

  這樣說雖然有所不敬,可事實便是,常小青于習武一道可稱得上是天縱奇才,自十二歲之後,林茂對他便再無甚可教了。

  如今忽然聽聞留林茂竟還有一套武功要教他,倒也難怪常小青驚奇。

  林茂看著常小青神態有異,面上飛紅,眼波流轉,很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

  「這不是什麼上得了檯面的武功,」他輕聲說道,「也是這些日子為師思及過去,才想起來還有這樣一套『寸骨術』未曾教你。」

  「寸骨術?」

  常小青眉頭一挑,有武林盟主和魔教教主兩位師兄在前,這江湖上說得出說不出的武功他大多有所耳聞,然而林茂口中這所謂的「寸骨術」,他卻聞所未聞。

  也許是感受到了常小青的納悶,林茂愈發顯得有些扭捏不安。

  「這是……南疆那邊的功夫,是故你大概未曾聽聞。」

  其實,這所謂的寸骨術,便是小師妹教給他的一門柔術。

  原來在南疆毒王一脈中,曾有一女與中原官員相愛,之後她叛出毒門,好不容易才嫁給了那心愛之人。奈何那男人雖有潘安之態,卻是生性風流,年輕時候與那南疆女子你儂我儂,說不出的恩愛。結果這般相處了十多年後,兩人卻日漸情薄,男人甚至還覺得這位妻子生得太過粗苯高大,遠不如同僚送來的那揚州瘦馬來的嬌小玲瓏,體態可愛。

  那南疆女子被拋棄之後心有不甘,日思夜想,竟然活生生創出一門鍛經煉骨的柔術,能通過扭動筋骨,活生生將自己的身形縮小一圈的效用。



第53章

  「……後來毒門與忘憂谷谷主鬥法失敗,毒門一脈就此敗落,按照約定,毒門上下千余門徒,除了那十四歲以下的女童之外皆要自刎以謝天下。」

  林茂說到此處,神色頓時黯然。

  常小青微微皺眉,沉聲道:「這賭約未免也太過狠辣。」

  林茂搖頭,歎了一口氣。

  是啊,確實太過狠辣,當年的忘憂谷若非如此,也不會最後落到滿穀人皆自相殘殺至餘他一人。

  「之前所說那南疆女子修習出了『寸骨術』,化為那豆蔻年華的少女又與她那夫君相守數年,終究還是貌合神離,一生情愛消磨殆盡。最後將一生武功修為教給唯一的一個女兒並將其送回毒門之後,便拉著她那夫君一起,自焚而亡。她那女兒到了毒門敗落那時,正好已過了十四歲,她不忍看到同門師兄姐妹就這樣遭此劫難,便將那寸骨術教給了全門上下。這柔術不需動用真氣心法,只需要運用那肌體自身便能化大為小,正適合當時已被散去武功的毒門眾人。也真是這樣,她竟然靠著這寸骨術保住了毒門數年紀尚輕之人的性命。」

  「可是……」

  「你想問,為何這柔術這般奇妙,江湖上卻從此再沒有任何消息?」林茂瞥見常小青神情,輕聲道。

  那常小青果真點了點頭。

  林茂又開口繼續道:「你卻沒有想過,當時中原武林與毒門爭紛已久,又怎麼可能善待逃過一劫的毒門女童……」大概是想到了極不堪的往事,林茂說著臉色愈發難看起來,「後來便有人將那些可憐女子投入青樓,那些女童以寸骨之術維持容貌,更不敢恢復原貌。若是有,也是逃脫武林中人的看守後再隱姓埋名,永不露面。」

  聽到這,即便是常小青這般冷面之人也忍不住悚然。

  「中原武林,竟有如此之事?」

  林茂一聲冷笑,慣來平和柔順的人此時卻難得露出了一絲鋒利的譏誚。

  「呵……」

  他嘴唇微動,似乎還要補上什麼,短暫地停頓之後,卻又突兀地轉了話頭。

  「我也是機緣巧合才修習了這等奇術,說起來,這寸骨還是需要女子修習才能到精妙境地。不過好在如今我們是需要讓你收收身形,並不需要做到天衣無縫的程度,以小青你的習武天資,問題應當是不大。」

  說完,林茂便站起身來,捏著常小青的肩膀,將他按到了床上。

  「把衣服脫了吧。」

  他說。

  「什麼?」

  常小青一愣,滿臉愕然之色地望向林茂。

  林茂也未曾察覺常小青的遲疑,只當他是不解。

  「把衣服脫光了,我才好告訴你怎麼用功。」

  林茂補充道。

  原來這寸骨術靠的是肌肉與經脈極精妙的相互擠壓收縮,其中訣竅極多,口述實在無法描述清楚,只能用手親自指點才行。

  然而常小青聽了林茂解釋,卻依舊十分僵硬。

  上衣脫完之後,褲帶子卻解了一盞茶的功夫都沒解開。林茂在一旁冷眼旁觀,見著自己的徒弟滿臉緊繃,煩得忍不住跳了起來,親自上前將常小青的褲帶一把扯開。

  「害羞什麼,你當年什麼地方我沒見過。

  林茂看著常小青慢吞吞將一身衣物全部褪去,只露出那身精幹結實的好皮肉,挑眉說道。

  常小青默不作聲,背對著林茂爬上了床。

  明明是這般冷的天氣,偏生背上竟然還沁出了些許汗珠。

  林茂心中默默回想那寸骨術的訣竅,在常小青就範後,自己也一個翻身上了床,雙腿張開,正坐在常小青的腰上。

  「師父?!」

  常小青背脊一震,驚慌失措地喊道。

  林茂伸手在他腰後隨手拍了一巴掌,道:「你別亂動,別擾了我的思路。」

  說完,他便俯身,雙手向前貼上了常小青蹦得死緊的肩胛上。

  「唔……」

  常小青背對著林茂,強行將喉嚨中一聲悶哼咽了下去。

  柔軟的,微涼的指尖抵在了常小青滾燙的皮肉之上,或許是為了尋找穴位所在,指尖緩慢地沿著他肌肉繃緊的線條一點一點地滑動著,揉搓著。

  死而復生之後擁有少年人體型的師父就坐在他的身上,常小青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的腰側竟是如此敏感——敏感到他幾乎能夠透過薄薄的布料感受到林茂大腿內部那柔軟溫暖的皮膚,還有那冰肌玉骨之下血脈輕微的跳動。

  常小青無法控制地因為身體裡驟然湧動的熱流而變得肌肉賁張,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短短一瞬,又也許過了很久,他感到林茂的指尖停在了某個地方。

  「是這裡了——」

  林茂說道,可是就連他的聲音,在這一刻的常小青耳中,聽起來都是那樣的遙遠。



第54章

  「這個地方,放鬆下來,你感受到了嗎——」

  常小青聽到林茂說,

  林茂正在用掌心推擠著他背部的一處肌肉,他應該放鬆並且按照林茂的教導,把肌肉放鬆下來,但是——

  「小青,你得放鬆。」

  林茂再次開口,在幾次碰觸到常小青繃緊如岩石一般的肌肉之後,他的聲音逐漸染上了無奈。

  常小青希望自己能夠冷靜下來,按照林茂說的那樣去做——放鬆某個地方的肌肉,繃緊某個地方的經絡——可是在過去十多年習武生涯中對於他來說輕而易舉的事情,在這一刻卻變得格外的困難。

  「啪——」

  終於,林茂用力地在常小青的後背拍了一巴掌。

  「你太緊繃了,這樣不行。」

  林茂有些頭痛地說。

  他從常小青地背上滑了下來。

  「對不起,師父,我……」

  常小青企圖解釋,但是直到開口的那一瞬間,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是多麼的暗啞。

  幸好,常小青的異樣並沒有引起林茂的注意,這個時候的林茂,正在忙著翻檢牆角的箱子——這裡頭存放著之前從小院那塊挑揀出來的未曾在大火中損毀的雜物。

  若是沒有錯的話,這裡應當放有他想要的東西——林茂依稀還記得,就在上一次去小院的時候,他曾經翻出了一瓶用白瓷瓶子裝著的薔薇頭油。那大概是某個僕人打算用來送人的禮物吧,瓶子竟然做得十分結實和漂亮,只是表面稍稍有所龜裂,並未完全碎裂。

  那日將頭油帶回來的時候,就連林茂自己都想不出到底會有什麼用,沒想到如今卻剛好有了它的用處。

  不多時,林茂撿了那一瓶頭油回到了床邊。常小青已經撐著胳膊半坐起來,一隻手扯過床上厚重的皮毛掩住下半身,看到林茂手中的東西之後,那張想來冷峻如刀削斧砍的面容上出乎意料地透出了些許驚惶迷茫。

  「師父,這是要做什麼?」

  他乾巴巴地問。

  林茂伸手又在常小青的肩頭猛地一拍。明明有著這世上極高強的武藝,常小青卻林茂的一拍之下,近乎弱不禁風地倒伏在了床上。

  「是我想差了——」林茂苦惱地開口,依舊是滿腦子的寸骨術的口訣,那上面記著那體術的要點,可畢竟是多年前記下的東西,以林茂的年紀,再回想竟是有些模糊了,「之前也曾說過,這寸骨術是女子來修習才最好,恐怕你是男子的緣故,周身筋肉緊繃堅硬,所以才這般難以抓到訣竅。

  林茂朝著常小青晃了晃手中的瓷瓶,道:「還是應該先將你背部肌肉按到鬆軟才好進行之後的步驟……」

  接下來林茂究竟說了什麼,常小青卻已經是全然聽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按照林茂說的那般重新趴到了床上,而林茂也如同之前那樣跨坐到了他的身後——只是就連這段記憶,都是那樣斑駁,模糊,好似一場忽如其來的幻夢。

  冰涼的液體落下來,常小青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常小青甚至有點仇恨自己因為練武而如此敏銳的五感,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就好像他那脆弱的靈魂已經從這滾燙的軀殼中滾落出來,無比敏感地被那豔麗的,混合著薔薇與麝香的香霧所捕獲了。

  常小青可以感覺到自己口腔裡隱約飄散開的淡淡血腥氣息。

  那是因為他太過於用力,咬破了自己的口腔內部。

  他希望自己能夠將注意力放在正事上——比如說,寸骨術的口訣上。

  然而,無論常小青怎麼努力,他腦海裡卻始終只有自己師父的身形與面容。

  也正是因為這樣,林茂在他耳邊再三囑咐,他的動作卻始終顯得僵硬和笨拙,完全顯現不出江湖第一高手在武功上應該有的悟性。

  「小青,專心一點。」

  林茂不得不歎氣,連連對常小青囑咐道。

  而林茂一邊按著常小青身上堅實的肌肉,一邊在心中感慨萬分。

  雖然早已親眼見到常小青從瘦弱的少年成長為了身形高挑壯士的青年,但林茂不得不承認在自己心中的某處,依然根深蒂固地殘留著對當年那個豆芽菜一般的瘦弱男孩的記憶。

  仿佛只要常小青脫下衣服,林茂便依然可以看到對方單薄的肩膀和身上根根可見的肋骨,還有那尖銳地仿佛能刺傷人手掌的肩胛骨與關節處骨節的凸起……

  然而這一刻,當他手中抹著帶著薔薇香氣的油脂按在常小青的背上,後者那緊繃如同石塊一般的肌肉與寬厚的背脊,卻讓林茂心底那一小塊固執的舊有印象偏偏粉碎。

  已經是一個大人了呢……

  林茂聽到自己心底有個聲音略帶黯然地低語道。

  要真比起來,現在的林茂才是那個孱弱消瘦的人,至於他掌下的常小青,早已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少年英傑。

  這明明是應該感到高興的事情才對,可林茂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心中卻有些沉鬱。

  「師父?」

  雖然在林茂看來自己只是略有些沉默,但不知為何,常小青卻總是可以敏銳地察覺到氣氛的變化。

  他保持著伏趴的姿勢,發出了一聲納悶的詢問。

  林茂驟然回神,順著他經絡的走向,輕輕一撫:

  「專心,感受我手指觸碰的地方,這些便是你接下來要用力的肌肉──而這些地方,是你需要放鬆的!」

  說來也是奇怪,他越是這樣細心教導,就越是覺得常小青肌肉僵硬繃緊,無奈之下,林茂只能循著經絡的走向,重重地按了下去。

  「師父——」

  終於,常小青全身的肌肉繃緊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第55章

  常小青驀地發出了一聲近乎驚慌的低吼,就那樣直挺挺地從床上跳將起來。

  林茂只覺得自己身下那人一身皮肉即滑又燙,從他掌下忽然滑了出去,反倒叫他嚇了一跳。等到那一聲「師父」真的入了耳,他才從頭到腳打了一個激靈,激出了一身冷汗。

  「小青?我……」

  林茂下意識地伸手勾住了常小青的手腕,卻發現後者全身汗出如漿,微微顫抖。

  他再看常小青這時模樣,才發現不知何時常小青一頭白髮早已披散開來,亂髮之下,小徒弟滿面緋色,對上林茂如今視線,滿眼惶恐,不知所措。

  真真該死!

  林茂心中有個聲音說道,便是再遲鈍,他也不可能忽視之前與常小青皮貼皮肉貼頭的那點旖旎……哪怕是再親不過的師徒也斷然不可能有這般香豔的相處。

  一時間,林茂在那依稀殘留著薔薇香氣的床帳裡僵直宛若木偶,只能看著常小青掩面躲避的樣子,自己卻是張口結舌,竟覺得腦中一片空白。

  「那薔薇油恐怕有異。」

  有過了一會兒,林茂才乾巴巴地說道。

  隨後他連滾帶爬下了床,拿著之前盛著那薔薇頭油的瓷瓶湊在火旁定睛一看,果然在瓶底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了一方祥雲紋紋——這薔薇油,還真就是他那二徒兒金靈子之物。

  林茂心中頓時一墜:他那二徒弟金靈子因少時變故,不得不修了那必須與男人交歡的邪功,身上難免要常備些助興的藥物,想來這一瓶薔薇油也是如此……之前林茂尚且還以為這是一瓶頭油,現在想一想,恐怕薔薇油還是薔薇油,用的地方卻不是在頭上。

  想到這點,林茂一張老臉頓時燒得通紅,恨不得能掘地三尺將自己給埋下去。

  「是為師太過大意,之前那般對你……為師對不住你。」

  林茂口乾舌燥,轉過身來同常小青說話時候,臊得都不敢看他的臉。

  而林茂這邊耽擱了這麼些許時候,常小青那頭或許是因為青春年少的緣故,那尷尬處竟然還是未曾平復。偏偏常小青之前又按照林茂所說,將那貼身小衣都盡數脫了乾淨,這時候別無他法,連遮掩都未曾遮掩,只能挺露那一團巨大坐在原處。林茂無意間一瞥,倒正好瞧了個清楚,一時之間,竟很有些駭心動目之意。

  他先前總是不自覺便將常小青當個半大孩子,如今才恍然察覺,自己養大的這徒弟早已是成年男子。

  俱是男兒身,林茂難免在心底將自己所見那物同自己的比了比,隱約有些自慚。不過他轉念又是一想,覺得常小青這般好身段,以後他的娘子相好是要極快活的。林茂一手將常小青帶大,心中難免要將自己當做常小青父輩自詡,這時候想起常小青的人生大事來,心中雖然有些古怪,但是還有大半卻是寬慰之意。

  「師父,我去外間避一下……」

  正在林茂尋思之時,常小青身下反倒愈發堅硬不倒。只見他長臂一勾,將之前褪在地上的衣衫一把撈起抱在懷裡,草草穿上褲子便要搭窗往外跳。

  顯然,他是要去外面雪地中消減一番。

  見他這樣行徑,林茂嚇了一跳,趕緊攔在了窗前。

  「你等等——」

  林茂連聲道。

  「樓下還有姑娘呢!」

  他貼在常小青耳邊這般急急說道,眼見著小徒弟的呼吸似乎又粗了幾分。

  「我自然能走遠一些。」

  常小青側過頭,亂發散下來掩住了他大半邊臉,讓林茂看不清他如今神色,而他說話時更是聲音沙啞,一字一句倒像是強行從喉嚨眼裡擠出來的一般。

  林茂慌神道:「外面那般冷——」

  這情景這般荒謬,林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做何決斷。常小青聽著林茂阻攔,忽而轉頭深深望了林茂一眼。

  「總不能當著師父的面做這等齷齪之事。」

  「可是……」林茂頓時遲疑。

  林茂一聲「可是」之後便頓住了話頭,只因為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該可是什麼,偏偏常小青竟然也沒有接話。這師徒之前陡然間落了這一瞬間的沉默,所謂的暗流湧動,這兩人都是心緒複雜紛亂,卻又無言開口。

  沉默中,小徒弟視線直直地落在林茂的臉上,目光爍爍,烏沉的瞳仁中似有暗芒一掠而過。林茂恍惚中若有所感,一抬頭便對上那人目光,便覺得自己心魂像是被人拿了竹簽子輕輕地挑一下——

  林茂不由自主地躲開了常小青的注視,而等他再回過神,窗口處已是空無一人,只留了被扯開來的皮毛露出的一條細縫。

  冷風呼呼地吹了進來,讓林茂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

  臉依舊是滾燙的,心跳也不復往常平靜。

  林茂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所見之處,只有一片涼入骨髓的微藍雪光,也不知道常小青此時究竟是在何處——林茂這麼一想,不由地覺得有點兒莫名的心慌意亂……大概,大概還是因為那瓶薔薇油的緣故罷。

  他咬著唇這樣想道。

  這樣又過了差不多兩盞茶的時間,常小青帶著一身寒氣跳窗回來,周身衣物端正,面色端凝如常,再沒有絲毫失態。只有他開口叫了「師父」時,那沙啞的聲音能透出他之前所做的事情是什麼。

  「你回來了。」

  林茂披著衣服,有些尷尬地坐在床邊,生硬地說道。

  「嗯。」

  「那寸骨功……我明日再教你好了。」

  林茂又說。

  「好。」

  常小青悶悶地應了。

  接下來又這樣過了幾日,林茂再教常小青寸骨功時,倒是再沒有出現之前那般尷尬的情況。然而畢竟是適合女子修習的體術,常小青修習的時候,總是有些摸不到訣竅。偏偏林茂如今也不大敢再如同第一夜那樣肢體相交地對常小青進行細處的指點,這寸骨術的教導進度愈發地停滯不前。

  而忘憂谷冬日封閉苦寒,再加上林茂對著那位與自己多年前小師妹有些相像的姚小花十分心軟,多多少少又要分一些東西給她過活。這樣一來,有些日常家用之物日漸消耗殆盡,又到了不得不回小院廢墟處拾荒的時候。

  若是按照常小青的想法,姚小花本應該被點了穴留在驢棚之類以免她有什麼陰謀詭計。但是他這些日子思慮極多,想了想終究還是不放心將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放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最後便將她和林茂一同帶去了小院。

  到了地方之後,他便將姚小花點了穴,隨便安置在離小院上有一些距離的野地之中,免得她有什麼作怪的地方。

  「你,你這個——大惡人——憑什麼,憑什麼這樣對俺!俺不是說了嗎,俺不是壞人!」

  姚小花猝不及防被點了穴,僵屍一般被放在一處樹樁上,氣得滿臉眼淚,嗷嗷大叫。

  「這個,這個,姚姑娘,你冷靜點……」

  林茂眼看著姚小花一張臉被怒火和委屈憋得通紅,心中也十分可憐她,卻也只敢拼命從腦海裡翻一些安撫的話來安慰這個小姑娘。

  畢竟常小青要真說起來,這樣安置姚小花也是有道理的。

  好在姚小花這些時日對林茂是很信服的。也許三天兩頭有那一碗蛇血的滋潤,林茂現在愈發美得驚人,以至於姚小花時不時就要仰著頭盯著他看上許久……後來還有幾次,姚小花還曾小心翼翼避開了常小青,背地裡問林茂是否是山中的神怪。

  「你真的不是妖精麼,活人哪裡能有這般好看的樣子,還有,那凶男人有怎麼老要叫你師父?他生得那麼老,頭髮都白了,林公子你又生得這般美……唉,林公子,要不你還是告訴俺真話吧,俺不告訴別人……」

  姚小花說得倒是一臉純真,叫林茂十分無言以對。

  雖說後來林茂再三告訴姚小花自己是人非妖,但這傻姑娘看上起心底卻自有一番計較,依舊是執拗地將林茂歸到了花神狐仙一類。也正是因為,林茂這樣開口好聲好氣地勸慰這要被留在小院外面的小姑娘,她的脾氣便漸漸收了起來,神色也平靜了許多。



第56章

  結果林茂好不容易勸好了姚小花,一抬眼,便發現常小青神色略有些不對……怎麼說呢,常小青與姚小花是真心不對付,有時候鬥起氣來,甚至比那三歲小兒還要更加幼稚一些。現在看著他這幅模樣,顯然就是因為林茂在姚小花面前太過軟和,心中有了計較。

  林茂一看常小青這幅模樣,心中一突,暗暗叫苦,想要再轉頭給自己的小徒弟順順毛,卻又做不到像是在小姑娘面前那般坦然——他也不知為何到了這把年紀竟然體會到做夾板肉兩頭哄的苦楚。

  好在常小青只是臉色不好看,也沒真的發脾氣,依舊那般帶著林茂進了小院廢墟之類翻檢東西。

  等進了小院,林茂反而忘記了要哄常小青的事情,而是被眼前所見嚇了一跳——不過是一段時日的功夫,小這院之類愈發顯得荒蕪可怖,之前多少還依稀就著廢墟看出以往有人居住的痕跡,這時候再看,卻是活生生的磚瓦石構成的房屍一般,一派蕭瑟空洞腐朽。

  「師父?若是覺得冷,便批了我的衣服去中庭坐著好了。」

  常小青回頭見到林茂看著也曾居住多年的地方面露惆悵,立刻開口道。

  林茂擺了擺手,慘笑一聲。

  「罷了,無事,等你兩個師兄下落確定了,到時候再回這裡重新砌即就好。」

  他說。

  但是話是如此,林茂卻也無心再在這已經被掘地三尺翻檢過一邊的廢墟中拼命掏撿那可能有用或無用的東西,在心底深處,那下山的決心也更是堅定了許多。

  也不知道是否是老天爺也察覺到了林茂這一刻心情低落,不多時,風便漸漸大了起來。

  林茂抬頭看了看被吹得七零八落簌簌作響的院中廢墟,自己的眉毛臉頰也被風吹得冰涼生痛,不自覺中眉頭便皺了起來。

  「小花那頭是不是給加條披風?她那樣一個人孤零零待在雪地裡,血脈不通,別給吹壞了。」

  「師父你對她倒是真心照顧。」

  常小青忍不住說。

  雖說對姚小花百般提防,林茂的擔憂卻到底有理,這常小青既然不是那等鐵石心腸的冷血人,那麼心中就算是再不喜也得答應。只是這一刻恰好他挖到了院子角落一處半坍塌的地窖,一時半會竟是抽不開身。

  林茂眼見他如此,趕緊開口又說:「我自己一個人去便是了,畢竟只是給小姑娘身上披一件披風,你還將她點了穴,以你的功力,就算是再厲害的人也不至於衝破穴道,都已經這樣了……你哪裡至於提防成這樣子。」

  都這樣說了,常小青實在無法,只好悶聲答應。

  林茂轉身就出了小院廢墟,頂著風往那姚小花所在的地方走去。

  結果他尚未靠近,那一動不動僵直坐在木樁上的姚小花便瞥見了他,立刻就張著嘴發出了一聲又一聲的大叫。

  「什麼?」

  今日這場大風刮得實在兇猛,姚小花這般嘹亮的大嗓門,聲音竟也被風刮得斷斷續續的,完全聽不清她究竟在說什麼,而好不容易順著風飄過來的隻言片語裡,那點驚慌卻是錯不了的。

  林茂趕緊加快了腳步,等他跌跌撞撞走到姚小花跟前,才發現少女一張臉已經毫無血色,比那絹紙還要白上幾分,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

  一見到林茂,姚小花的尖叫便更加大聲了。

  「哇嗚嗚……林公子……救命……」

  這下,林茂總算是聽到了完整的哭嚎。只是他看著姚小花這幅嚇到魂不守舍的模樣,依舊是滿心摸不著頭腦。

  「姚姑娘,到底是怎麼了?」

  他環顧四周,只能見到因狂風而湧動的一片茫茫雪霧,實在半點可怖的事物,而若是說姚小花是因為獨自一人被安置在大雪之中,這幅膽戰心驚的驚懼又太過了一些——

  「林公子……林公子……你,你把俺抱遠一些吧……嗚嗚嗚那些屍體嚇死我了……」

  那姚小花聽到林茂問詢,愈發哭得淒慘。

  「姚姑娘,什麼屍體?你這到底是……」

  「嗚嗚嗚,你看那邊,嗚嗚嗚這也太,太嚇人了!」

  姚小花拼命轉動眼珠示意,目光正落在林茂的斜後方。

  林茂順著姚小花的視線往自己身後望去,定睛觀察了片刻後,眼睛不由自主地睜大了。

  「這——」

  之前的風將雪地表層的浮雪盡數吹起,因此林茂身側視野白茫茫一片十分模糊,走過來的時候,自然也未曾發現姚小花所懼怕的那玩意。

  而「那玩意」,實際上,正是一具屍體。

  不,那並不是一具屍體,而是許多具屍體。

  極淩亂,殘缺不全,支離破碎的屍體。

  一直到林茂靠近它們,林茂分辨出那些已經散落一地的白骨爛肉竟然是屬於人類屍骸的一部分。

  「嘔——」

  林茂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只覺得胃部翻江倒海,幾欲作嘔。

  若不是那屍塊中一部分還殘留有些許破碎的衣料,恐怕他都沒有辦法認出來,這些屍骸,正是他初次回到忘憂谷小院之後,在院子內外見到的暴斃之人。

  原來當初他將那些人草草埋葬在小院之外的野地之中,畢竟是武功不在,那埋屍的坑挖得淺,封土也蓋得薄,倒引來了忘憂谷過冬的一眾郊狼野狗,將屍骸刨出來大快朵頤了一番。

  好在忘憂谷入冬之後十分寒冷,那屍骸之中一部分,血肉已經被撕扯乾淨只留有白骨,還有一部分大概是因為已經被凍得嚴嚴實實宛若石塊一般,反倒讓那些來覓食的食腐野獸無處下嘴巴。

  而之前幾次林茂與常小青過來,都未曾在小院外耽擱,加上有白雪覆蓋,兩人倒也未曾察覺這裡的滿地狼藉。而今日卻是恰好不湊巧,姚小花所在的地方離這裡不遠,加上忽有狂風將屍塊上的白雪吹開,正好讓那動也動不得姚小花將這可怖場面看了個正著——而且還連扭頭都扭不開。

  就算是林茂這等歷經風霜的老年人乍一見此處場面也是作嘔不已,倒也難怪姚小花被嚇成那副模樣。

  林茂想到這裡,心中也是十分懊惱。

  他先是安撫了被嚇得夠嗆的姚小花一番,然後又回到了那屍骸狼藉之處。

  那些死在小院內外的武林人士,一來死狀可怖,不知道生前收了多少驚嚇苦楚,二來身份不明,入土之時連草席都沒能有,更沒有墓碑名帖,恐怕之後也無人拜祭,所謂孤魂野鬼,真是在可憐不過,如今更遭野狗孤狼噬屍,這等慘狀,實在讓林茂不安,也不能不管。

  他有心先將常小青叫來,挖個稍深些的土坑將這些人重新收斂,可就在這般盤算的時候,他的目光掃到其中一人外露的白骨之上,霎時心神俱震,像是有人猛地在他後背持棍猛擊了一棍一般。

  「怎麼可能?!」

  林茂只聽到自己喃喃出聲,聲音抖得厲害。

  在那人的白骨上,除了層層疊疊的動物齒印之外,竟還有一道道均勻的暗紅色豎紋環繞骨殖之上。驟然望去,只會覺得是血跡沾汙了骨頭,可是林茂卻知道,那並不是血,而是乾坤無定十三手中的碎骨手所生的裂紋。

  中了這一招的人皮肉無恙,然而周身白骨卻會節節碎裂,骨髓外滲,在裂縫中凝成道道血紋。

  但凡中招者,幾乎不可能生還。

  「不……」

  林茂猛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又睜開。

  他真希望自己是眼花,亦或是做了噩夢,可是睜眼之後,觸目處的骨裂紋依舊那般清晰,宛若燒紅的鐵針一般,刺得他雙目疼痛不已。

  風中似乎有姚小花的呼喚傳來,可是林茂卻完全無心顧及。

  他腳步不穩,直接跌坐在地——離那白骨越近,就看得越是清晰。

  「不可能,這不可能——」

  林茂喃喃低語道。

  恐怕是巧合吧,這世上離奇之事如此多,難免有人收了內傷之後,會生出與那碎骨手類似的裂紋。

  他顫抖著伸出手去,將屍骸堆中剩餘的白骨撿出來。

  然而,在那一截一截的森森白骨之上,道道紅紋卻是避無可避。

  「怎麼會這樣?」

  林茂自言自語道,似乎是說給自己聽,又或者是說給天地聽。

  乾坤無定十三手——這樣狠辣暴戾的武功,這樣不給人留任何生機的武功。

  這是常青常師兄死前傳給林茂的武功功法。

  林茂覺得這武功實在太過狠辣,自己從未修習,然而常小青日漸長大之後,他總覺得或許應當將常青的一身武功教導他,好歹也算是有個傳承,因此便將乾坤無定十三手的口訣和秘笈一起給了常小青。

  「你雖可修習這等武功,卻斷然不可用在他人身上。」

  那是林茂在常小青面前罕見的幾次嚴厲教導。

  而常小青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呢……

  林茂全身顫抖,大腦空白,一時之間,竟是想不起來了。



第57章

  風依舊很冷,尖銳的風刃毫不留情地割著林茂裸在外面的臉頰和雙手,而他身邊的積雪洋洋灑灑,不多時便被狂風吹成了細碎的冰粉,不小心落在人眼睛裡,疼得能讓人落下淚來。

  一般說來,會在忘憂谷這樣肆虐的寒風,通常都是山下那殺人風大盛,風尾落到了穀內,便橫衝直撞地在忘憂谷內來回橫掃,一瞬往東,一瞬往西,直到寒氣消耗殆盡。林茂在原地站了一瞬間,看著寒風將那骸骨上覆蓋的雪花一點點掃了個乾淨,然後下一秒,風向一變,又有積雪慢慢到將那可怖的殘骸肉末點點掩去。

  而林茂在恍惚中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似乎也被人掏出來放在了那些白骨與屍塊之中被積雪吞沒……不然為何他的身體會這般寒冷,甚至連呼吸都變得這樣困難呢。

  「師父!」

  一雙手驀然探過來,一把抓住了林茂。

  林茂身體一抖,就像是有人從高處把他往下推了一把,猛然回過神來。

  在抬眼,便見到風雪之間,常小青面容冷峻直直地瞪向他。男人的睫毛和頭髮都是冰霜所鑄,身體是白的,臉也是白的,周身是極為尖銳的寒意,似乎能直接浸到那對黑沉沉的瞳孔中去——有那麼一刻,他看上去真不像是一個活人,而是從雪中爬出來的一具活屍,被凍得全身硬邦邦,有著一雙灰白的死人的眼睛。

  林茂受驚之下倒吸一口冷氣,一聲驚叫被死死掐在自己喉嚨裡頭。

  「師父你到底在幹什麼?這樣大的風,你就這樣傻站著?!」

  常小青的聲音之後才影影綽綽落入他的耳中。他再去看常小青,才發現後者滿臉擔心,眼睫之上凝著一層細密的冰粉,稍稍一眨動眼睫,極細碎的冰屑簌簌而下,但是也就是一瞬,口鼻處的吐息騰起,帶出的水汽又凝在了男人的皮膚與毛髮之上。

  「師父?」

  常小青伸出手來,將林茂往懷中帶去。

  「小青……」

  林茂嘴唇動了動,低聲開口。

  「你還好嗎?」

  常小青將自己的身體擋在了上風處,整個人已經被風吹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心思卻始終放在林茂身上。

  林茂一怔。

  「我沒事,只是有些凍得慌。」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這樣開口。

  說罷,心跳如擂。

  「這風一時間不會斷,我們得趕緊回去,不然恐怕會凍死在這裡。」

  常小青開口,然後掩著林茂一步一步朝著姚小花那處走去。林茂將整個人的臉都埋在了常小青的懷中,外面那般凍徹心扉,常小青的懷中卻是暖的。

  林茂整個人無法控制地發著抖,只覺得常小青碰觸到到他的地方,隔著厚厚布料,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等到了之前姚小花所在的地方,林茂才發現一灰一白兩頭驢已經自覺地圍在少女的身側替其遮風擋雪,但即便如此,少女也是被凍得臉頰發青嘴唇烏紫,想來林茂這時也並不會比姚小花好到那裡去。

  接下來三人經過一番跋涉,總算是有驚無險地在風變得更大之前回了小樓。

  「呼……」

  等回了房,常小青便自行運功,將一身寒氣去盡,緊接著便一把扯過林茂,將他身上已經被凍得邦邦硬的外衣撕開,然後再將他一把抱入自己懷裡,兩人一起齊齊往床上滾去。

  常小青這般行為,倒並非是想要以下犯上行那不軌之舉,而是因為林茂身無武功,在那殺人風的風尾中呆了這麼片刻,已經是全身冰涼,動彈不得,若不能立刻幫助其疏通血脈恢復體溫,是要留下極為嚴重的凍傷的。

  而如今小樓內的事物極為簡陋,想要讓林茂全身回溫,能夠靠得也只有常小青自身一身火炭般滾燙的皮肉了。待上了床,常小青便抱著林茂滾了一圈,讓那熊皮將兩人裹得嚴嚴實實毫無縫隙,絲毫熱氣不漏。

  「師父,你莫睡過去!」

  林茂這時候已經被凍得奄奄一息,反倒不覺得冷了,只覺得困倦難當,昏昏欲睡,全憑藉著咬牙中一絲清明勉強維持神智。常小青眼見如此,更是心急如焚,他留猛催內功,不多時全身皮膚便在真氣作用下熱氣騰騰,像是個人形火爐一般烤著懷中臉色青白的林茂。

  就這樣兩人臉貼著臉,心貼著心過了許久,常小青總算是覺得胸口處冰塊的人兒多了一絲暖意。

  「師父你可是覺得身體不適?」

  他連聲問道,卻發現懷中林茂恢復過來之後,始終有些發抖,惹得他擔憂不已。

  「小青——」

  又過了一小會兒,那林茂忽然幽幽喊了他一聲。

  常小青只道師父有話要對他講,可是等了半天,林茂偏偏又沉默了下來。

  「師父?」

  然而他卻並未再得到林茂的回應,再去看林茂時,常小青只見到那人緊閉的眼睛,長長的睫毛簌簌而動,大概是之前睫毛上凝著冰晶,這時候被熱氣一烘,那冰晶化為水珠綴在林茂眼角,乍一看,倒像是淚珠一般。



第58章

  林茂知道自己應該直接開口,向常小青問清楚那骸骨上乾坤無定十三手的痕跡究竟是怎麼來的。就好像多年來他一直都是那般信任常小青一般,這一次也應當如此。

  可是,莫名的……他三番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卻始終沒有勇氣將問話問出口,就好像在他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冥冥之中阻止他一樣。

  那之後,寒徹入骨的大風不停歇地刮了好幾日。

  小樓被風刮得嘎吱作響,搖擺不定,似乎下一秒鐘就要寒風吹得四散開來。

  好在當初常青建造小樓時正是與林茂濃情蜜意之時,不說用的當時最好的能工巧匠魯家班,建造小樓用的紫竹更是號稱能夠六十甲子不腐不裂,敲擊時有金石之聲,乃是舉世無雙的珍品。在這等狂風摧殘之下,小樓雖然看上去搖搖欲墜,實際上卻十分牢固,最後倒也撐了下來,庇護著三人度過嚴寒。

  只是如此一來,林茂與常小青被困于小樓之內,不得不日夜相對劉別無它事可做,反倒是讓常小青將那寸骨功學了個大半:縱然他是做不到那南疆毒門女子般縮小身形宛若孩童,卻也能哢哢幾聲骨響,將肩膀胸膛等處縮成原來一半寬,這樣一來,通過那冰洞卻是沒有什麼障礙了。

  「等到風停的話,便可以下山了。」

  等到常小青又試了幾次,確認他確實可以熟練地運用寸骨功那一日,他轉過頭來這樣對林茂說道。

  「嗯……」

  林茂聽到這話,便抬起臉來,強行笑了笑。

  之後,小樓內靜了片刻。

  常小青深深地凝視著林茂,卻並不做聲。

  這些日子常小青那寸骨功總算有了進展,林茂本應當高興才對,可事實卻恰恰相反,林茂愈發沉默了下來——他控制不不住地在無數個間隙中觀察著自己心愛的小徒弟的臉。

  林茂不知道那是否是自己的錯覺,但是越是觀察,他就越是覺得常小青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變得越來越陌生。從表面上看,常小青也只是頭髮變白面容消瘦而神情疲憊,但若是細細打量,卻會發現他的眼睛裡,有越來越多讓林茂感到困惑的東西。

  如果說過去的常小青烏黑的瞳孔宛若被凝凍成冰的深泉,現在的常小青,眼睛裡卻有著吞沒了無數血肉生靈的漆黑泥沼。那些黑暗而血腥的氣息總是被掩飾的很好,偶爾洩露出來的那一絲一毫,也會被常小青飛快地掩飾掉。

  若不是林茂自己心中有異,恐怕直到這個時候,他依然會覺得常小青與往日並沒有什麼兩樣吧——而就是這樣的認知,讓林茂心中無法控制地升騰起越來越濃重的不安。

  林茂並非是擅長掩飾自己情緒的人,很快的,常小青似乎也從林茂的舉動中察覺到了什麼——林茂甚至都做好了準備,等待著常小青直率的,甚至可以說是不知禮數地詢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在林茂記憶中,這樣單刀直入的方式才是常小青的風格。可是讓林茂感到越來越坐立難安的事情是,一直到最後,常小青都沒有開口詢問林茂任何事情。

  一時之間,冰冷而黑沉的房間裡,林茂和常小青之間竟似乎有暗流湧動,那絮絮擾擾萬般心事無形無體,一層一層籠罩下來,漸漸地壓得林茂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了起來。然而常小青依舊沉默,溫順體貼,一如既往。只是他身上氣息便也如同那林茂一般變得陰沉起來。

  小樓內外氣氛都是一樣的慘澹凝重,唯獨那姚小花連接得了好幾塊用來避寒用的上好皮毛,像是個鄉下傻妞一般,依舊終日嘻嘻哈哈又圍著林茂轉圈討他歡心,總算是給了小樓一點生氣。

  十日後,終於風停。

  小樓外白雪已至及腰,而枯樹在之前的風中皆數倒伏無一倖免,驟然望去,只覺得天地曠野之中竟是一片雪白別無他物。

  林茂掀開窗口的皮毛往外看了一眼,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我,想去小院看看。」

  「什麼?」

  常小青這時候正準備出門,從他身上的裝備來看的話,這時候正是打算出門狩獵。聽到林茂這句話,他皺了皺眉頭。、

  「那地方現在恐怕已被積雪所埋,師父你為何想要去?

  他輕聲問道。

  林茂一怔,片刻後他調轉視線往望向窗外,慢吞吞地開口道:「嗯,有東西落在那裡了。」

  他一邊貌似平靜地這樣說道,一邊在腦中拼命搜刮往年昏昏沉沉的記憶。

  至少……編出一個至少能從表面上說得過去的藉口,林茂心中對自己說道。

  「……曾有人給過我個東西。」林茂的手指無意識到摩挲著自己的袖口,「他曾許過我三個要求,只要我提出來,這世上之事只要是他能辦到的,他無一不應。而那東西就是信物。」

  常小青目光一暗,開口平平說道:「口氣倒是挺大的,聽起來,倒是與那『三應書生』有些像了。」

  林茂的手指在袖口一頓。

  「嗯,就是他……許了我三個要求。」

  常小青猛然聽到這番話,瞳孔微縮,即便是冷峻如他,聽到林茂這般漫不經心地說出那人名號,神色也是一震。

  這兩人口中的那三應書生,卻並非是尋常江湖中人——他乃是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當朝首輔龔寧紫。據說此人乃是當世第一等驚才絕豔之人,有臥龍鳳雛之才,宋玉潘安之態。多年前偽王權傾朝野中宮不穩,短短十年間竟有滅國之兆。而當時雲太子為避偽王,自求流放到到苦禪寺出家為僧,入山途中偶遇一落魄書生。有說這書生攔在雲太子車駕前,大笑道許了雲太子三個要求。而只要雲太子開口,只要是他能辦到的,便一定會辦到。彼時雲太子只當時路遇癲狂之人,卻也禁不住心中憂憤,求了書生三個許願——這三個許願,第一個是求偽王速死,第二個是重奪江山……而第三個要求,世人卻無從得知。只知道前兩個許願,龔寧紫竟然都在短短幾年間輕而易舉地雲太子做到了,而第三個要求,卻並未辦成——也是因為這樣,這龔寧紫幾十年來一直留在朝中甘為當年的雲太子,如今的雲皇驅使。龔寧紫這段事蹟是在玄妙,流傳至市井後,他竟有了個「三應書生」的別號。

  雲皇因早年經歷,極為信任龔寧紫,甚至還將手中本應由皇帝掌管的三隻暗衛「聽風」「隨雲」「追月」都一併交給龔寧紫掌管。因此若說這世上有人真的能說得上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話,也只有這龔寧紫一人而已。

  這樣說來,這龔寧紫的信物可稱得上是舉世無雙,價值連城,倘若真有消息流傳到武林之中,怕是要引起一番驚天動地的腥風血雨來。

  偏偏林茂這時候說起來他來,神色卻十分沉靜。

  「……那信物是玄鐵所鑄,想來應當不會毀於大火。有了它,回到江湖中之後再去尋找你大師兄和二師兄的蹤跡,應該會輕鬆許多。」

  林茂輕輕說道。

  「這般貴重的東西,師父為何不早說?」

  常小青停了停,終究忍不住問道。

  林茂歎了一口氣,避開常小青的眼光,道:「畢竟是許多年前的事情了,倒也不知道他最後會不會認呢。」

  龔寧紫——

  多年以後說起這個名字,林茂只覺得本就煩悶的心中愈發沉重。

  好在有龔寧紫那信物做幌子,林茂回小院拿東西的理由倒是真說得過去。

  只不過如今積雪太厚,林茂要回那小院,卻只能由常小青背著——而姚小花卻只能被點了穴,老老實實地跟灰驢白驢一道待在驢棚之內,留在小樓這處。

  這常小青是如何借著一身輕功險險帶著林茂掠過山道回那小院的過程便不多提,只說林茂好不容易到了地方,見到的那小院卻只有原先的一半——依舊是因為大雪的緣故。積雪堆在原先廢墟所在的地方,腰往下的部分全是白雪,若說要找東西,真是大海撈針一般難上加難。

  好在林茂之所以來到這地方,為的原本也不是那所謂的信物。他按照記憶,隨意地在小院中一處地方指了指,便指使起常小青賣力挖坑了。

  「可是,那信物究竟是何顏色,何形狀,何大小?」常小青大概也察覺到了林茂這般敷衍姿態,忍不住開口問道。

  林茂目光閃了閃,頓了頓才開口回答道:「那信物……是一根鐵釵,顏色大概……已經鏽成黑色了吧,一頭尖,一頭是鴛鴦銜纏枝蓮花的樣式……」

  「鴛鴦銜纏枝蓮花?」

  常小青忽然打斷了林茂的話,眼神銳利如針般朝著林茂刺過來。

  林茂愈發顯得有些不太自在,訥訥點了點頭。

  常小青臉色漸漸陰沉下去。林茂這樣一說,他倒還真的想起來自己在林茂屋內,確實見到過這樣一根鐵釵了——雖說是玄鐵所制,但是那鐵釵卻真心說不上是上等貨色。成色和鍛造手藝都極為差勁,恐怕都不是首飾鋪子裡出來的東西,而是哪個鐵匠鋪裡有人截了那鍛劍煉刀用的玄鐵石偷偷打出來的。

  往前數幾十年,世道飄搖民生凋零,這種鐵釵竟很是流行過一陣子——便是樣子再粗糙再醜,剛鍛出來的時候,用那細砂將鐵釵來回打磨均勻了,看上去多少也是光滑鋥亮,與那銀釵有三分相似。尋常百姓家生計困難,小娘子愛俏,即便是有一隻鐵釵也是心滿意足了。因此便常常有那漢子借著鍛刀的功夫,求鐵匠人順道打一隻釵給自己心愛之人。

  常小青原先還以為,那鐵釵是有他人遺落在林茂這處的。他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那只鐵釵的內側分明還鑄著一行細細的詩句——「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那字跡銀鉤鐵畫,哪怕落在那等貧賤的鐵釵之上,也能無端端讓鐵釵也生出幾分雅趣來。而從那詩句來看,這送釵之人,分明也是將鐵釵當個寄情信物留給心愛之人的才對。

  然而現在常小青聽林茂語焉不詳提起這只鐵釵,才發現原來鐵釵竟然原本就是那龔寧紫留給林茂的東西。



第59章

  「那龔寧紫……年幼的時候,也不過是個小傻子罷了。」

  也許是常小青愣怔太久,林茂垂了眼簾,淡淡地解釋了一句,卻並未多說。

  其實也只是因為那段前塵往事多少有些讓人啼笑皆非的緣故。

  大概也就是林茂十三四歲的時候吧,老谷主帶著常青大師兄和林茂出山去某個老友家拜夀。那拜夀究竟拜了什麼,林茂卻已經是全然不記得了。只知道在那什麼什麼莊主的家裡,他無意間到了有下人圍著個誤闖進來的小乞丐毆打不休。林茂眼看著那瘦骨伶仃小貓一般的男孩身下漸漸沁出血跡,不忍心地喝退了那些找樂子的下僕。

  那小乞丐當時伏趴在地,周身泥濘血水一片狼藉,可看著撥開人群慢慢走向他的林茂時候,眼睛亮得就像是星子一般。

  「我叫龔寧紫,我會報答你的……」

  將那小乞丐送出門時,林茂便聽到他一字一句,極認真地這樣說。

  只是那時林茂實在未曾將這樣的小乞丐放在心裡,只當是人生中匆匆過客,之後便再未能想起。

  直到十多年後重遇……

  「師父,那我便在這裡挖了?」

  常小青的聲音忽然響起,讓林茂倏的回過神來。

  他抬頭望向小青,才發現常小青已經手持斷劍的劍鞘,找了個積雪不多的位置開始挖起雪來,大概是因為寒徹入骨的雪光微微倒印在白髮男人面頰之上的緣故吧,這時候的常小青面容竟透著一層極冰冷的微藍,眼神更是幽深烏黑,宛若那看不見底的枯井。

  「唔,你先在這裡挖挖看,我也只能記得個大概的位置了。」

  林茂心不在焉地敷衍道。

  常小青隨即便不再言語,而是躬身專心到刨起那積雪與泥土的混合物來。

  「嚓嚓」「嚓嚓」的聲音有規律地在荒蕪而寂靜的小院中回想著,林茂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常小青一眼——在很短的一瞬之間,林茂竟覺得常小青的動作中,好似帶著一股雄渾兇狠的殺意。

  不過也就是這麼一瞬吧……林茂又眨了眨眼,再見到的,依舊是他的那不善言辭,溫順而安靜的小徒弟。

  有時候林茂會覺得很難受,因為他竟然這樣想常小青,那個伺候了他那麼多年,盡心盡力的小徒弟,可是有的時候林茂又會覺得很害怕,他雖然從來都不聰明,直覺卻總是很准的。

  想到這裡,林茂心中憋悶更重,幾乎是逃跑一般,他極為「鄭重」地吩咐常小青在那處好生尋找那鐵釵,自己卻借著透透氣的藉口,慢慢地往小院外面挪去。

  等確定了常小青正在專心與那積雪搏鬥不再多加注意自己之後,林茂便飛快地往之前自己見到的那片屍骸所在之地狂奔而去。

  他無論如何都想要再確認一遍那骸骨上的裂紋。

  可是,等他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他卻有些詫異地發現,那屍骸所在的荒地忽然尋不見了。

  當然,因為這積雪的緣故,林茂觸目所及之處都是一片白雪皚皚,地勢也四處都有些相似。可是林茂畢竟是從記事起就在忘憂谷內長大的人,這小院周邊的一草一木,他都再熟悉不過,自然也不會弄錯自己之前日夜所思所想的這塊荒地的所在。

  林茂在原地呆呆站了片刻,忽然躬身,不顧寒冷奮力撥開了記憶中那屍骸所在之地上面覆蓋的厚厚白雪。只見雪層之下只有凍的硬邦邦的泥土,凹凸不平,狼藉不堪,因為沁透了血,泥土一片黑紅之色。

  可是沒有屍骸,沒有那讓人怵目驚心的白骨,也沒有那讓人作嘔的屍塊。

  這裡只有被人翻弄過後的血泥,然後再別無他物。

  可是眼前所見,卻比之前那屍骸遍地的景象更讓林茂不可遏制地顫抖了起來。

  融化的雪粒化為冰水,打濕了他的衣物,寒意從皮膚上傳來,一點一點,沁入血肉,沁入骨髓。

  「師父,你在幹什麼?」

  一雙手從林茂身後伸出來,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林茂整個人像是一隻被驚到的小獸般差點原地跳起來,在回頭,看到的依然是熟悉的面孔。常小青的白髮,常小青的面容,常小青那充滿擔憂的眼睛——一切的一切都似曾相識,可是這一次林茂卻發現自己快要被自己的推測壓迫到窒息了。

  「小青,你把那些屍體放在哪兒了?」

  等到意識到的時候,林茂才發現自己竟然直接對著常小青說出了這句話。

  他和常小青隔得這樣近,近到可以清楚到看到那人眼裡自己的倒影,是那樣慘白的一張臉,偏偏看上去,竟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常小青在聽到林茂的問話之後,瞳孔驟然縮到很細的一點。

  「什麼屍體?」

  林茂聽到他一字一句,極為平靜地開口這樣說道。

  林茂臉上毫無血色,心中一片悲涼。

  「我之前看到的那些屍體,那些屍塊……」就好似有另外一個人借著他的驅殼說話,林茂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地在寒冽的空氣中響起,「之前死在小院中的那些人,骨頭上都有乾坤無定十三手留下的裂紋……你我都知道,這個世上會這種功法的人,只有你。」

  話音落下之後,常小青低眉斂目,不言,不語,臉上神色絲毫不動。

  一時之間,兩人周圍一片寂靜,只有微風吹過寒冷的積雪,有沙沙之聲之聲清晰可辯。

  「小青……你告訴我……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我一直不敢問你……可是……」

  林茂終究撐不住,凝望著這樣陌生的徒弟,哽咽開口。

  「我不記得了。」

  偏偏常小青還是給出了跟之前一樣的答案。他皺著眉頭看向讓林茂忽然間變得激動的那片土地,目光變得格外幽深,而他的手卻始終沒有離開林茂的肩頭。

  「師父,你說這裡有屍骸,現在不見了是嗎?因為那些屍骸上面有乾坤無定十三手的痕跡,你覺得是我殺了那些人?而現在你找不到那些屍塊,便覺得是我將它們藏起來了——現在你看到的一切,便是我在那一日殺過人的證據,對嗎?」

  白髮男人冰封一般的神色終於出現了裂紋。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到了最後那句話,他忽然慘笑出聲。

  「師父,現在你不信我了對嗎?」

  常小青道。

  眼看著常小青終於開始反駁自己,林茂卻不怒反喜,覺得心中隱隱升起了一絲暖意。

  「那你告訴我,你真的……沒有殺他們……你……」

  林茂尚未說完,常小青忽然抓住師父的手,將他的手掌用力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我不記得了……師父……我真的不記得那一晚上我做了什麼,但是我知道,我沒有殺那些人……」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師父,你不要不信我。」

  在那短短的一瞬間,林茂仿佛窺見了常小青冰封外殼上一道細細的裂縫——在徒弟那烏黑的瞳孔後面,有什麼東西噴薄欲出。

  然而那東西是那樣的激烈和灼熱,似乎只要稍稍碰觸便會被其灼傷,林茂幾乎本能地回避了——那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退縮,但卻被常小青立時察覺到了。

  「師父。」

  高大的白髮男人顫抖了一下,他忽然放軟了聲音,彎下腰,將頭擱在了自己那格外柔弱和瘦小的師父的肩上。

  「我很難受。」

  林茂感受到頸旁傳來的溫度,目光落在了遙遠的雪幕之上。

  他的手在空中遲疑了片刻,終於還是輕輕搭在了常小青的背上。

  「對不起。」他小聲地說,「我信你的。你說沒有殺,那就是沒有。」

  雖然常小青身上依舊有那樣多的違和之處,可林茂終究還是願意信他——做出這般決定之後,林茂終於覺得這些天來讓他痛苦到無法呼吸胸口憋悶的心中大石驟然消弭於無形。

  可是他卻不知道,背對著他的小徒弟,常小青那掩在他肩頭的雙目之中卻溢滿了幽深濃黑的陰翳。

  大概是因為這些日子殺人風的風尾肆虐,導致忘憂谷內食物遠比往昔來的匱乏,讓那些餓瘋了的野獸們將冰雪下的屍骸全部都挖出來咀嚼乾淨了罷。事後,林茂便這般對自己說道。

  君不見那手腕粗的羊骨丟給家裡養的小狗,小狗也能將骨頭吧唧吧唧嚼碎了全部吃個乾淨,想來這一次也是如此。至於為何那野獸是何時來的,又是如何將凍得梆硬跟石塊沒有什麼兩樣的屍塊全部吃乾淨……還有,那屍體上為何會有乾坤無定十三手獨有的骨裂紋這種問題,林茂卻沒有……也不願再深想下去。

  至少在回小樓的那一路,林茂與常小青之間的氣氛終於是恢復了正常。

  而常小青之前對下山之事總是略有抵觸,這一日開始也變得積極起來。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無論如何也想要找名醫診療他那失魂之症,早日想起那一日究竟發生了什麼才好。

  於是趁著某日天氣晴朗,常小青與林茂將小樓內事物打好了包袱——主要是那常青當初給林茂的一些奇珍異物金銀財寶——背在自己身上後,便準備下山了。

  臨走前林茂親手解開了這些日子一直伴在身旁的兩頭驢子的韁繩,然後撫摸著驢背感慨道:「這些日子倒是辛苦你們了,等我們走後,你們也還是可以待在驢棚之內,門我不會鎖,這嚴冬應當還有一番時日,你們依舊可在此遮風避雨。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你們便自行離去就好。」

  常小青身上背著兩人的包袱,看著自己師父抱著兩頭驢子絮絮叨叨,竟然也沒顯出絲毫不耐煩之意。

  然而那姚小花這些天來跟驢子相依為命,顯然已經生出了深厚情義,臨走之前,抱著驢脖哇哇哭得涕淚滿面,惹得白驢連聲噴嚏個不停嫌棄得要命,而常小青面沉似水,氣息如冰。

  結果一路往那冰洞入口出趕路時,姚小花幾次三番偷偷摸摸地頂著常小青殺人般的目光躲到林茂身旁,偷偷摸摸地問道:「林公子——若是以後山開了,我還能來忘憂谷裡找你麼?」

  她說得十分忐忑,反倒讓林茂愣了一會兒,然後才反應過來:忘憂谷說起來,畢竟也算的上是大地主,平日裡收租,頂多就是讓下面的莊頭上來見見小管事而已,像是姚小花這種佃農家的女孩,若非是有這番奇遇,恐怕終其一生都不可能往忘憂谷裡來的。

  這樣一想,倒也難怪之前姚小花與白驢灰驢分別時會那樣傷心了。

  林茂頓時心軟,只好又安慰起姚小花來。他畢竟年老,又久不見外人,只能翻來覆去說些老話——姚小花倒是聽得滿臉發光,盯著林茂極好看的那張臉看得入迷,常小青在一旁聽著臉色卻越來越難看,終究失了耐心,不再盯著林茂與姚小花。

  結果也就是常小青放鬆警惕的這短短一瞬,姚小花忽然神色一邊,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在林茂臉旁附耳道:「林公子,你……你說那凶男人真的是好人嗎?」

  「什麼?」

  姚小花這沒頭沒腦的話,自然讓林茂十分茫然。

  少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面帶路的白髮男人,清澈見底的淡金瞳仁中浮現出了真切的恐懼。

  「俺,俺也不知道是不是多心,可是……有的時候……俺真的覺得,他想殺了我。」

  林茂忍不住蹙眉道:「小青只是……」

  分辯的話還沒說出口,姚小花卻已經咬著嘴唇,深深地朝著林茂望過來。

  「俺自小就跟著俺爹打獵,大蟲俺都打過——林公子,那凶男人看俺時,跟當初那想吃人的大蟲,可真是一模一樣呢。」



第60章

  林茂的動作一滯,然後本能地偏過頭,避開了姚小花那一刻的視線。

  「怎麼會,姚姑娘,他雖說脾氣不好,卻絕非是那種對無辜之人下手洩憤的人。」林茂輕聲說道,「大概是因為你太怕他,便越想越覺得可怕吧。」

  然而話是如此,那一絲寒意卻在林茂說話的同時慢慢地滲透至林茂的胸口。

  林茂只得又在心中重複了一遍那日在雪地中對常小青說的話,強行將那一抹不安按壓下去。

  見林茂如此,姚小花嘴唇微張,面上慢慢透出了一些難過的神色來。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可是偏巧這時候常小青已經回過頭來望向兩人。

  「師父,你的身體可還吃得消?不然還是讓徒兒背你吧?」

  說罷不等林茂開口,便見常小青身影一晃,已是欺到林茂面前來,將他一把抱住往前去了。臨走前,還冷冷瞥了姚小花一眼,後者頓時臉色一變,嚇得戰戰發抖不敢做聲。

  「小青……」

  林茂被常小青這般當著一個小姑娘的面貼胸貼背的像個小媳婦般抱著,說是不臊自然是假。只是他在小青懷裡連番掙了幾下,那常小青的胳膊卻如同上好精鐵鍛造的鐵箍般將他死死卡住,完全掙脫不開。而也就是這麼幾下功夫,常小青便已經遠遠地將姚小花一個嬌嬌怯怯的小姑娘拋在了後頭。

  「那人實在狡詐多端,師父,你向來心軟,又久不問世事,不知道這實際上有的人看上去嬌弱可憐宛若那小白花一般,心裡卻汪著一包濃黑肚子毒汁,一不小心便要著了她的道。」眼看著林茂面上多了幾分惱怒之意,常小青忽然悶悶說道,「……就說這忘憂谷內這些多年來,北山上有群狼倒是不假,什麼時候有了大蟲我卻不知道?」

  「噗……」林茂聽著常小青後面那句話,沒忍住笑了出來,知道是常小青之前已聽到了姚小花同他說的那段話,正在鬧脾氣呢。

  「玉峰山高林深,自然是有大蟲的,只不過大蟲雖說是百獸之王,卻從來不敢靠近忘憂谷——」

  這時候,林茂越是見到小徒弟這般坦然不做作的孩子脾氣,就越是覺得心中稍安,聲音也放柔了一些,好聲好氣地哄道:「當時這山中本有一頭極厲害的白虎,在山下為非作歹了許多年,結果後來常師……有個人持劍入了虎窩,將它的一隻眼睛生生挖了出來,倒是饒了它的性命。從哪之後,這山中大蟲便像是知道了厲害一般,再不敢作亂。想來姚姑娘家……」

  「師父。」

  常小青半道裡打斷了林茂的話,分明還是膈應林茂這般提起姚小花。

  林茂無奈只得收聲,可看著常小青的目光,分明是實打實的寵溺寬容。

  這一師一徒,只當自己相處是平常,可那姚小花落在兩人身後,倒是將常小青與林茂兩者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林茂待常小青,是真心慈愛,而那常小青看林茂,卻遠不止師徒之情,在他刻意引導之下,明明是師徒兩人,這般相處卻分外你儂我儂,宛若那新婚夫婦一般說不出的親昵粘膩。偏偏那林茂生得那樣一張國色天香,冰肌玉骨的靈秀模樣,內裡卻實在是個榆木疙瘩,遲鈍得像是一頭蠢驢,好似完全不曾察覺到常小青那番見不得人的心思一般。

  姚小花看著那前頭兩人,臉色本就已經極為不好看了,偏偏那常小青與林茂說話時,還要有意無意地偏過頭來,冷冷往姚小花這處瞥了一眼——眼神中,倒是有三分滿足,三分警告,三分示威。

  姚小花驟然睜大雙眼,咋一看依舊是那般嬌弱模樣,可若是靠近了,自然能聽到她齒間咬得嘎嘎作響之聲。

  「真是討厭……」

  少女紅唇微動,慢慢細細,毒蛇吐信一般盯著常小青的背影輕聲說道。

  三人這般暗流湧動沉默不已地趕著路,不多時便到了那一日看到的冰洞入口。

  便是之前再多僵持,想到待會就要借著這冰洞穿過那殺人不見血的寒風帶,這時候三人也不得不放下成見,彼此扶持著整備起來。

  常小青將林茂放下來,然後用細狐狸皮的襖子將後者上上下下包裹得嚴嚴實實,再在他背上綁上了一塊生牛皮墊子才算是完畢。他自己則是站在原地,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動作,林茂與姚小花都只聽到「哢哢」幾聲極細微的骨響,便看到之前還高高大大一個白髮男人的身軀像是忽然間被無形的斧頭砍下了一半一般,肩膀和胸骨驟然塌陷了下去,整個人憑空少了一半的身形。

  饒是林茂之前就見過常小青三番幾次在小樓內演練這寸骨功,這時候青天白日裡見著這一幕也是不由心中一跳,稍稍有些受到了驚嚇。那姚小花顯然更沒有準備,她只往常小青那邊瞥了一眼,就一臉不忍目睹地猛地偏過了頭去,側對著林茂的那張臉上滿目噁心作嘔之態。

  常小青倒是渾不在意姚小花的這番作態,依舊自顧自地給自己的背上也披上一層生牛皮——他之前已跟林茂研究了許久,那冰洞之類狹窄陡峭,上山時固然能踩著水慢慢往上走,下山時卻並沒有那麼容易。最好便是學那雪國人冬日裡玩的滑雪坡的樣子,將不漏水又很結實的生牛皮墊在身後,三人連成一串直接順著冰道中水流沖出來的溜滑坡道直接滑下去。

  只是這樣以來,三人在冰洞內便只能做個半坐半躺的姿勢,而且牛皮厚重笨拙,沾了水之後雖說不透水,卻也會變得極為沉重,若是半路上遇到什麼突發事件,三人恐怕留難以立刻做出反應……這樣說來,這番下山,實在是有些冒險了。

  而這下山途中,最危險的恐怕便是走在最前頭的那個人——理所當然,這位置給了武功高強的常小青,之後便是林茂,而林茂後面是姚小花。

  這本是最妥當不過的安排,可林茂站在那滑溜的冰洞洞口往內望去,彎彎曲曲深深長長的洞穴看上去竟有些像是某種碩大無比的上古凶獸的腸道一般,說不出的可怖。

  林茂打了一個寒顫,心跳很是有些加快,再看已經將包袱行李背負好準備進洞的常小青,竟然有些膽怯害怕了起來。

  「小青——」

  他情不自禁地一把抓住了常小青的手,脫口而出到;「你……」

  「師父?」

  常小青回頭,眼睛微亮。

  可實際上就連林茂自己都不知道自個兒這一刻究竟是想說些什麼,對上小徒弟似有所語的眼眸,林茂臉上微熱,乾巴巴擠出了一句:「你,你小心。」

  只是這樣一句話,偏偏常小青卻表現得像是春暖花開一般,周身氣息瞬間便變得柔軟了下來。

  「自然會的。師父你別擔心……」

  他反手握住了林茂之前抓住他的那只手,拇指在師父柔軟白皙的手背上輕輕一捏。

  「我會保護好你的。」

  林茂只覺得自己被常小青手指碰觸到的地方,竟像是被炭火燙了一下般,熱辣辣地感覺順著那一點點肌膚直竄上來,從背心往頸部起了頓時立起了細小的雞皮疙瘩。

  他下意識地想要從抽手,可偏偏常小青竟把他的手握得很緊——

  「哎,俺的包袱應該是放在背後還是抱在胸前啊?」

  姚小花那慣來粗獷嘹亮的嗓音大刀一般直接砍在了林茂與常小青之間,將那一瞬間的不可言說的旖旎之氣砍得粉碎。

  林茂終於抽回了手,回頭一看,便見著小姑娘正傻乎乎地抱著之前分配給她背負的包裹站在身邊。

  那一雙清澈淺淡如蜜一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林茂和常小青,似乎是在疑惑著什麼……

  莫名的,林茂只覺得自己臉上的熱度更盛,他不自覺地掩住了之前被常小青握住的那只手,凝了凝神,對姚小花解釋起包袱該如何背的事情。

  當然,這期間常小青與以往並不一二,看著姚小花的目光鋒利如刀,氣勢十分可怕。

  不過大概也是因為馬上就要進冰洞的緣故,那姚小花這時候倒像是忽然間不怕常小青了一般,頂著這樣可怕的目光,依舊面色如常地拉著林茂將所有事項一點一點一項一項全部問了個清楚。

  林茂只當這姚小花恐怕也是心中極為緊張才會有這般舉動,回答時便也愈發細緻,到了最後,他還忍不住輕輕拍了拍姚小花的頭,一臉慈祥地開口安撫道:「姚姑娘,你不要怕,等下了山之後便能與你母親團聚了……這幾日寒風肆虐,雖說寒冷,對我們來說倒是好事,這冰洞的外殼恐怕也凍得嚴實了許多……」

  可他卻沒有注意到,在被他拍了拍頭之後,那姚小花卻是一臉粉紅,目眩神迷的樣子,分明沒有將他之後說的那些話聽進去半點。



第61章

  過了一刻,三人都已將自己上下一身整備好。三人身後墊著的生牛皮與裡衣的夾層處,都墊上了厚厚的皮毛,以免下山過程中寒氣浸入體內。之前罩在床帳紙上的幔帳也被取了下來,被常小青用斷劍削成一束一束,最後扭成一條兒臂粗的布繩。常小青將布繩子圍在自己腰間,林茂與姚小花依次跟在他後頭,牢牢地將布繩抓緊慢慢坐下。

  先時站在洞口時,林茂便已經覺得這冰洞幽深曲折,加上涼氣逼人,這時候坐到洞口遠遠向下望去,離三人稍近些的地方倒是有天光透過半透明的冰層朦朧落下,但是再往遠些,便只能見著一片濛濛淡青微光,如此這般,乍一看這洞穴竟然像是無窮無盡,要直接通到天地盡頭一般。林茂見此,便愈發覺得心中有種不可名狀地忐忑之感。

  大概也是此時他與常小青距離極近的緣故,雖林茂一聲不吭,常小青卻像是若有所感,抬手在林茂的膝蓋上輕輕拍了拍,只平靜地低聲了三個字:「不用怕。」

  然而林茂卻暫態便安心了下來,知道就算待會有再多艱難險阻,常小青也定然會護得兩人周全。

  林茂眼睫微垂,盯著常小青垂落在身後的灰白長髮,嘴角卻若有若無地透出了一絲淺笑——這一刻他與常小青看上去雖並未有多少交流,心底卻隱隱有種兩人心意相通的感覺。

  「走罷。」

  等三人再稍稍調整好姿勢,林茂便聽到前頭常小青一聲低喝,雙腳在冰面上一蹬,便往下滑去。林茂一口氣還沒提上來,便覺得自己整個人身體猛地一沉,直直地朝著冰洞下方滑了過去。

  這冰道底部的冰層只上尚有一層淺淺水流,因此十分濕滑。最開始一刻,三人尚且能徐徐下滑,可隨後便發現,這下滑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竟像是被人扯著直直地懸崖下掉落一般完全無法控制。林茂頭頂的冰層也越來越厚,從半透明變成了暗沉,冰冷濡濕的岩層一般蓋在他的頭頂。

  而在入口時尚且算得上寬敞的冰道內徑,也變得越來越狹窄,到了最後,變得只能勉強容得一人仰躺滑過的窄細甬道。倘若常小青未能修得那「寸骨功」,這時候恐怕早已死死卡在冰洞之類動彈不得。實際上,就連林茂如今這般消瘦纖細的身形,在甬道內溜滑而下,也覺得那冰冷徹骨的嶙峋冰層似乎就貼在他鼻尖上方不到一掌距離,隨著下滑之勢,幾乎要剮掉他的臉皮。

  在最前方的常小青不得不連續出掌,將甬道垂下或者凸起的冰棱以極高強的內力拍得粉碎——不然以三人如今狀況,那些冰棱能直接在冰道之類將三人肉身切得粉碎。而即便是這樣,猝不及防之間偶爾還是有遺漏的冰棱,緊跟在常小青身後的林茂來不及躲避,刀刃一般的冰棱竟然可以直接割破了他的衣服,在他肩膀胸口等處拉出一道又一道長長血痕來。

  林茂悶哼一聲,生生受了,因為周身冰涼,竟然也不覺得太多疼痛,只是覺得著甬道寒冷漫長,三人好似在那無間地獄中隱忍穿行一般,幾乎有種永生永世不得出頭的感覺。

  而漸漸的,黑暗的寒冷的洞穴之中竟然充盈起鮮明的血氣,林茂身體一顫,心如鼓擂,惶恐驚懼之情油然而生,只道是常小青此時,怕也是傷的不輕。

  漆黑一片的冰洞之類只聽見劈裡啪啦不斷有冰棱破碎之聲響起,伴隨著掌風道道,顯然是常小青這時正凝神於黑暗中擊掌開道。林茂也不敢出聲詢問,只能將滿心擔憂強行忍住,喉中卻漸漸騰起一股腥甜之意。

  林茂只道此時情況已是最壞,卻不知三人再往下又滑了一陣,才是真正的可怕——到了此段,黑暗的甬道寒氣逼人,之前明明已覺得這又濕又滑的通道內冰寒徹骨,可跟此時比起來,就是暖春。與之前的寒冷完全不一樣,這一刻林茂周身竟像是有無數尖銳的小鉤子刺進來活生生將他的肉剮了出去。而隨著呼吸,那小鉤子也飛快地刺入他的體內,寒氣逼人,好似內臟都已經被它們直接勾了出來。

  林茂痛到近乎暈厥,隨後便發現周身麻木,從腳尖開始慢慢向上蔓延,到了最後,他甚至連手指都無法感受的,好似整個人這具身軀已經不屬於他了一般……

  糟糕。

  林茂在腦內模模糊糊地想道,恐怕這時候三人經過的地方,正是那自古以來封鎖上下山道路的殺人寒風肆虐的區域……

  一邊這樣想著,他便一邊覺得有濃厚的困意漸漸向上襲來。

  若是此時睡去,恐怕便再也不得醒來的那一日。林茂雖想到這點,神智卻漸漸稀薄。

  眼看著林茂就要支撐不住,忽然,從他身後竟然有一雙冰涼柔軟的小手貼了上來,按在他的頭頂,一股雄渾霸道的內力宛若凝注的熱流,順著那雙手直直竄入他的體內。

  林茂猛地打了一個哆嗦,陡然間從那致命的黑暗混沌中掙脫出來。

  那雙手究竟是從何而來?!林茂有心追究,可是一來他正在下滑,二來周身一片漆黑,三來神智恍惚,一時之間,竟然也分不輕那救了他一命的雙手是不是個幻覺……

  林茂與常小青,姚小花三人此番怕是在冰道之類滑了數十裡路,頭頂的冰層漸漸變得透明。

  極為昏暗的淡青色的天光落在林茂眼睛裡,竟然讓林茂生起一股恍如隔世的感覺。

  到了這般時刻,這三人終究是借著那冰道穿過了殺人風肆虐的區域。而到了山下,氣溫已然上升,那冰殼漸漸脆薄,底部也更加濕滑難止。

  「哢嚓——」

  眼看著甬道漸寬,常小青當機立斷從懷中抽出斷劍一把抽出,反手一插,將斷劍劍身直直沒入身側冰層之中。

  林茂只聽到一陣連續不斷讓人牙酸的哢哢聲,常小青便也身形漸緩。林茂便不可避免地直直往前一沖,貼到了常小青的背部。

  「唔——」

  下一刻,便是那姚小花緊隨其後,少女曼妙身姿貼上來,惹得林茂挨著常小青頸後悶聲一哼。

  常小青背上的肌肉隨即一緊。那斷劍上墜了三人重量,已是彎到不能再彎,劍身上發出一聲嘎嘎悲鳴,好在最後也不曾斷裂,而常小青將兩腿伸開架在冰壁兩邊,終究是讓三人就這樣停了下來。

  「師父,你低下頭。」

  常小青沉沉說道。

  他倒也不曾多言,再抬手一掌,轟然拍向了自己頭頂已經十分透亮的薄薄冰層。

  「哢嚓——」

  下一秒,那冰面上便出現了一道裂縫,林茂一縮脖子,連忙將臉貼到了常小青的背後,緊接著便見著那冰層沿著裂縫劈裡啪啦全然裂開,混著厚厚蓬鬆的積雪落在了三人身上。

  三人再脫下背上已經濕透的牛皮,踉踉蹌蹌從那冰塊之中爬出來。緩過氣來之後環視周圍,林茂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玉峰山下,身側冰道所在之地,原先是一條山下居民引水用的水渠,由亂石砌成,而在水渠旁邊,則是一片稀疏蕭條的樹林,地上覆蓋著皚皚白雪,黑乎乎淩亂支起的樹杈上偶爾可見幾團或大或小的鳥巢。一陣風輕輕吹過,林中頓時響起了刷刷之聲。

  不過跟忘憂谷之前刮起的狂風比起來,這山下的風竟顯得格外柔和。

  「總算是出來了。」

  林茂以手掩胸,怔怔說道。

  這番下山,不可謂不驚險。

  據姚小花所說,當初她上山的時候,這冰道遠比現在寬敞好走許多。想來是之前三人在忘憂谷內耽擱了那樣多的時辰,以至於冰道之內也有了變化。

  而也正是這番變化,讓三人這一路可謂艱險。而常小青作為三人中開路者,這一路上連續不斷用掌力拍碎堅硬勝過岩石的冰塊,更是耗費氣力精神甚巨,此時從冰洞出來,幾乎已是支撐不住。將那牛皮卸下之後,便見到他再顧不得其他,連忙盤腿坐在地上調息起來。而林茂自己也是狼狽不堪,之前穿著的衣服早已被甬道中的冰棱自腰間一直挑破到肩膀,只能說是大塊的破布,現在草草耷拉在林茂身上,林茂只要稍動,便要露出後背肩頭和胸口來。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他那胸上和肩膀上道道血痕便也無從遮掩,血糊糊的傷口配上凝脂般細嫩白皙的肌膚,愈發嚇人。

  反倒是那姚小花,大概是因為原本就是女子,身形更為柔軟,再加上她正在三人中最後一個的位置,這時候反倒是最為安穩的一個人。全身上下半點油皮都未曾破,就是身上的衣物稍稍沾汙了一些。

  「林公子,您受傷了……老天爺,怎麼流了這麼多血……」

  只見那姚小花一對金瞳一瞬不瞬地盯著林茂身上傷口,還有那因為一路磕碰而青青紫紫一片斑駁的淤痕,滿目痛惜。

  說話時候她便已經靠了過來,伸手極為輕柔地按在林茂肩頭,所有若無地順著小臂滑下。

  她的手異常的冰涼柔軟,林茂被她一碰,整個人便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接著他便冷不丁地想起來,之前在那甬道中他險些因為寒冷險些凍死過去時,似乎……也有一雙手按下在他頭上……

  不,真不可能。

  林茂隨即搖頭,將心中那點猜想抹去——先不說那一隻手按在他身上的事情是不是他在寒冷之中生起的幻覺,就說當時三人那副齊齊下墜的勢頭,除非姚小花身段比蛇還軟,不然不可能折下身來探手摸到他。

  姚小花見林茂愣神,目光微微一閃,聲音更加嬌怯地喊了一聲:「林公子……」

  總算讓是林茂回過了神。

  「我無事。」

  林茂只覺得姚小花這番幾乎要將整個身體貼到他肩頭,後者的身體也跟她的手一般冰冷柔軟,讓林茂靠著她的那處皮膚莫名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惹得他整個人下意識地往一旁避了避。

  而正在此時,那邊常小青忽然身體一顫,「噗」的一口吐出一口烏黑的血箭來。

  「小青?!」

  林茂見他這樣,頓時肝膽俱裂,哪裡還顧得上姚小花?整個人直接就往常小青那處撲去。

  「小青你怎麼了……」

  林茂扶住常小青,顫聲問道。

  反倒是常小青眉目微舒,慢慢睜開眼來望向林茂。

  「無事。一口淤血咯住了,之前調息就是為了將它沖出來。」

  常小青柔聲道,說話時眼看著臉色就比之前要好上許多,顯然所說並非虛言。可是他如今這幅虛弱模樣落在林茂眼裡,哪裡又能讓一腔慈心的林茂放下心來。林茂與那常小青四目相對,面上有悲:「是為師太過無用……若是我能幫上你半分,也不至於此。」

  說話間,他忍不住伸手撫上常小青嘴角,企圖將他嘴角殘留的血跡抹去。

  可是林茂倒是忘記了,他自己身上也是傷痕累累,之前為了聚攏衣襟,胸口上的血跡早就沾到了他的手指之上,如今他的行為,反而是將常小青的唇邊染上了自己的血滴來。

  「啊,糟糕……」

  林茂眼看著小徒弟唇上多了一點嫣紅才反應過來,連忙抽手,偏偏常小青這時候正巧說話,嘴唇一張,舌尖恰好若有若無在林茂指尖一擦而過。

  林茂倒是倒是一點也沒在意指尖那一瞬微濕,可常小青卻實打實的心頭一跳,只覺得舌尖微甜,好似嘗到了林茂的血一般——而就連師父的血,嘗起來竟然也是甘蜜一般香甜。

  常小青只道是自己心中那點背德綺念作祟,那一丁點腥甜竟然讓他覺得滿口生香,津液都隱隱泛著回甘。而之前因為強行耗盡內力而導致的胸口煩悶,也在這怦然心跳間消磨殆盡,頃刻間有些神清氣爽,氣力充盈的感覺。



第62章

  奔流不息的漓水在狹窄的山石河道中咆哮著,自東向西奔湧而去,滿江揚起雪白的浪花隆隆作響,宛若有巨獸日夜怒吼不休。在那嶙峋的江岸一側,有一條細細窄窄的青石官道沿著江蜿蜒而上,若是這樣不停歇往前走上九百里,便是西疆邊城。

  不過,若是在這漓水上游從官道下來,沿著一條蕭條小道往那玉峰所在方向徐徐而上三裡路,便能山道旁邊見到一個小小的村落。

  這便是三裡莊了。

  三裡莊本是忘憂谷的佃農聚眾而居所成的村落。莊子背靠玉峰,前臨漓水,兩側則是多年來漓水衝擊岸邊留下來的淤泥,莊中佃農多半都靠著人力修建而成的鱗鱗片片梯田精工細作而生,因而這莊子裡的人丁也不能說是旺盛。而且自幾十年前忘憂谷內亂之後,這忘憂谷在武林中的聲勢可謂一落千丈,加上林茂病弱不見外人許久,許多年來自然是少有人往忘憂谷來。三裡莊守在這山下,極少有外人探訪,莊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竟隱隱有些避世桃源的意思。

  此時正是嚴冬時節,莊外梯田裡已經封凍,不遠處的樹林葉子已經掉光,只餘下暗褐色的樹幹蕭瑟地立於雪地之中。偏偏就是在這本應蕭條無人的枯林之中,多了三位不速之客——那是一位身形高大的白髮青年,容貌甚是英俊年輕,眼中隱含精光,顯是武功極為高強,他手中正攬著一位身姿纖細的少年,那少年面容豔麗逼人,一顰一笑皆有萬般風情,堪稱傾國傾城,乃是世上絕無第二的貌美之人。而在這兩人之前,有一位清秀少女,正步伐輕快,輕車熟路地帶著兩人穿過樹林往那三裡莊走去。

  自然,這三人便是常小青,林茂與姚小花。

  三人自脫困之後,便往那三裡莊疾行而來,一來是姚小花稱自己思親心切,二來是林茂胸口傷勢頗為嚴重,需得一個地方安頓下來再好生處理才行。

  這姚小花到了山下這繁亂的雜樹林間便循路直直往前走去,顯然對這三裡莊周圍極為熟悉,越是靠近三裡莊,帶路的腳步就越是輕快。

  「俺娘大概要擔心死了。」一邊往前,姚小花一邊說道,「怕是看到俺的時候,要大哭一場才是……」

  說到這裡,她的聲調漸漸降了下去。

  不過頓了頓,她便又開朗了起來:「啊,不怕,等她生完氣了,俺讓娘做大塊的罎子肉和燒雞給你們吃!俺娘桌的那個罎子肉,全村的人都知道最好——」

  姚小花還在說話間,常小青忽然長臂一伸,抓著她的衣領直直將她往後一拖。

  「幹嗎?唔——」

  緊接著,他一把掐在姚小花的喉骨之上,將少女的驚叫活生生按回了嗓子眼。

  「小青?」

  常小青這般舉動,讓林茂也是一驚。

  「噓——」

  常小青神色驟然間變得極為冰冷,輕聲道,同時他猛地將林茂抱入自己懷中,身形一閃,掠到了一棵極為粗壯的枯樹之後。

  「不太對勁。」

  他在林茂耳邊耳語道,又冷冷看向滿臉驚慌的姚小花。

  「你出來之前,三裡莊也是這般熱鬧的嗎?」

  他刻意在「熱鬧」兩個字上稍稍加重了聲音。

  姚小花滿臉茫然,顯然是到現在也不知自己咽喉被掐究竟是所謂何事。反倒是林茂速來知道常小青行事妥帖,這般作為一定是有所緣由,聽到熱鬧兩字,便也豎起耳朵細細聽來,果然便發現了端倪。

  此時三人距離三裡莊尚有一段距離,可是仔細聆聽,便能順著風聲聽到不間斷的細碎人聲馬鳴,很是熱鬧。

  這下,就連林茂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之前便也說過,這三裡莊中人世代都是忘憂谷的佃農,又加上此處耕地稀少,冬季更是苦寒,哪怕忘憂谷收租方面十分寬厚,莊中人過活卻並不是那般容易,人丁也是稀少。此時距離過年還很是有些時候,尋常時候,靠著莊子裡那點人是絕不可能有這般喧囂傳出來的——更何況,還有馬匹的叫聲。

  這世上能夠騎得起馬養得起馬的人,誰不是家資豐厚?而三裡莊中人這般辛苦度日的莊戶人家,又怎麼可能找出一頭馬來養?

  「姚姑娘……這之前,三裡莊中可是有外人來?」

  林茂將聲音壓得很低,極嚴肅地問道。

  姚小花懵懵懂懂搖了搖頭,似乎像說些什麼。林茂連忙拍了拍常小青的手,示意他鬆開姚小花的喉嚨。

  「俺……俺離家的時候……莊子裡……從來沒來過別人哩……」

  姚小花被嚇得夠嗆,說話都斷斷續續的。

  「這樣冷的天,貨郎都不會來……莊子裡……獵隊人都凍在了林子裡……比先前人還少些……」

  隨著她的敘述,常小青的眼神也變得越來越淩厲。

  他武功高強,內力充沛,所以遠比林茂與姚小花聽聲更遠。這時候他分明聽得清楚,在那隱隱的人聲馬鳴之中,尚有刀劍交錯的金鳴之聲,而偶爾響起的幾聲大笑大喝,聲音雄渾粗獷,顯然來自於身有武功之人。

  常小青與林茂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深有警惕。

  忘憂谷沉寂武林幾十年,忽然有這等江湖人士聚在山下——便是再天真的人,也不會覺得這是好事。

  常小青出手如電,驟然間出手點了姚小花周身大穴,眼看著少女身形一軟,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常小青便像是提了個包袱一般將她提了起來。

  「師父,失禮了……我帶你過去。」

  他又對林茂說。

  「嗯,小心。」

  林茂輕聲說道,任由那常小青將攬在自己腰間。

  隨後常小青猛然提氣縱身,以那極為高深的輕功在雪地上一滑而過,無聲無息飛快地朝著三裡莊處潛了過去。

  到了近處,果然如同常小青所料,這三裡莊之內可謂是人聲鼎沸,泥地茅屋之間,卻又無數衣衫亮麗,身持兵器之人來來往往,熱鬧得堪比武林盟所在的建城。



第63章

  那遍身深深淺淺一色淡藍布衫,腰間插著長劍的青年男子,常小青一眼便認出那是斬月閣的人;而不遠處,聚集著一群皮色黝黑,穿白衣白帽,手持三尺見方碩大金輪的禿頭壯漢,分明便是西域火雲派之人;還有那周身綾羅,雲鬢高聳的妙齡女子成群結隊在街上行走,旁人卻紛紛避之如蛇蠍,顯然就是武林中那極為有名的離恨庵的「纏絲者」……這些還是江湖上有門有派之人,才能從衣著服飾武器上認出來,而散於這些人之間,另有數十人穿著舉止各異,怕也是各有來歷的奇人怪客。反而是林茂只瞟了一眼,便皺眉,附耳同他說道:「那老者袖口繡有白骨,應當是陰山骨家人,那滿身手勢的佝僂小兒,定然是金蟾寨中的大弟子,再他旁邊那個女童,便是他的師父……」

  林茂又細細跟常小青將那等人的怪癖武功來路都說了,才讓常小青帶著他又往另一邊探去。

  常小青同林茂一路數下來,竟在這小小村莊中見到不下五個大派的弟子。這幾個門派雖稱不上是江湖一流門派,可放在尋常地方,也很是有些地位在,那群弟子平時更是自視甚高,絕不是那種無事會跑到三裡莊這等偏僻村落中來無聊之人。事實上,這些光鮮亮麗的之人在這樣的破落村子戶中往來,在外人看來,也確實是說不出的怪異與好笑。

  常小青皺了皺眉頭,目光在兩側村中茅屋上一掃,果然只見到一些低級弟子在其中居住,更多的人卻是駕著馬車,在三裡莊前邊一處曬穀坪中紮帳安頓下來——想來是這群人看不上三裡莊村舍簡陋才這般做的。

  只是常小青越是看,心中就越是警醒。

  他掌管忘憂谷俗物許多年,雖不可能與三裡莊中人人相識,可莊子裡的村長與莊頭,他卻是認識的。而如今三裡莊中驟然來了這般多身份高貴之人,那村長與莊頭哪怕礙於殺人風封山無法上山傳遞消息,也必然要在外界與人應酬結交才對。三裡莊中人日日面朝黃土背朝天,身形樣貌都與武林中人絕不相同,常小青絕不會看錯。可是常小青帶著林茂與姚小花掠到那曬穀坪旁又看了一會兒,見到的始終只有各等武林弟子,全無莊戶中人的身影。

  若說之前常小青與林茂只是心中警惕,如今剛看到村中這般景象,那警惕卻是化為了萬分提防。

  林茂看了常小青一眼,眼神暗暗。

  「來者非善。」

  他以唇形對著自己小徒弟說道。

  林茂畢竟是經歷過忘憂谷內亂之人,哪裡會分辨不出這三裡莊中莫名聚集而來的武林人士來意不善的氣勢?!

  常小青帶著林茂從村頭到村尾走了一圈,也是他如今武功確實是一等一的高強,不然以村中武林人士眾多,尋常高手這般帶著兩個全無武功之人,怕是早就已經被發現了。而就是這樣一圈走下來,他與林茂都發現,這來到山下的武林之人怕是有百名之多——而稀奇中的稀奇,是這些人裡竟然還有極樂宮與武林盟之人。

  便是林茂這等老人發現那兩派之人之後,也禁不住臉色一凜,心頭思緒千轉萬回。

  與之前那火雲派斬月閣不同,極樂宮與武林盟堪稱武林中一流門派,等閒並不參與江湖雜事。如今卻與一群尋常武林人混雜在一處,實在怪異。更怪的是,這兩者素來便是對頭,門下弟子若是偶爾碰上,時不時便要鬥個你死我活。季無鳴作為武林盟盟主,當初也常常為了這等事情焦頭爛額,還是之後金靈子掌管魔教,他本身又與那極樂宮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官司,後來各自傳信,才慢慢將水火不容的兩派安撫下來……但即便如此,極樂宮與武林盟也絕不可能像是如今這般相安無事共處一地。

  【困于山上之時,山下必有大事發生】

  林茂只覺得眉心微痛,心下愈發不安,只是極樂宮與武林盟的人在側,便不敢再發聲,而是伸手拉起常小青的手,食指在常小青掌心輕輕寫道。

  常小青待他寫完,反手將他手指握在自己掌中,輕輕地握了一下,示意自己知曉。

  待確定村中並無村民之後,常小青便按著林茂的示意回到村頭,尋得一間小院往其中跳去。這小院正好便是那莊頭所居,說起來,這樣有院有門的居所,還是三裡莊中極為氣派的房子了。平日裡生活,莊頭恐怕也比同村之人更好一些——從他那後院裡堆得高高的柴火垛便能看出來。常小青以內力巧妙地推出幾根長木,帶著林茂與姚小花跳入那凹處,又伸手將柴火撥到自己頭頂,三人便背靠莊頭臥室的外牆,前面上面都堆著柴火,除非是有人走到極近的地方刻意尋找,絕不會有人發現。

  而常小青之所以帶人躲在此處,自然也是有理由的——莊頭的房子砌得是村中難得的磚牆青瓦,住的人自然也不可能跟旁邊那些茅房草屋一樣是下級弟子了。

  果然,沒多久,常小青和林茂便聽得牆那邊清清楚楚傳來一個粗啞的聲音。

  「他奶奶的,那喬家的小兔崽子胖的沒事做,偏生要這麼多人守在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上山也上不得,旁邊都是荒郊野地,連買酒的地方都沒得——」

  話未說完,便又聽到另外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潑辣地嗤笑出聲。

  「你有本事叫喬家那位小太爺兔崽子,有本事不要他的銀子啊……若要我說,雖然說這地方破爛,可活兒卻實在不差——只是乾巴巴在這守著,也不需要腥風血雨刀劍相加,住得一日便有那些多銀子,這樣好的事情,你倒也罵的出口……」

  「嗤……」只聽得先前那個聲音猛地吐了一口痰,聲音又提高了,「好事?你倒能說的出口?這守在破爛地方守上幾天,我到要說真是個好差事,可是你也不想想我們在這裡究竟守了多久了?怕是快要一個多月了吧?沒吃沒耍的,閑得人屁眼冒煙!白三娘,你他媽也就是看著喬家那兔崽子臉好看才這般幫他說話罷了,呵,你倒也想得美,那喬暮雲讓人守在這裡,可就是為了他那個千嬌百媚的小美人,等人從常小青那廝手中救出那個小美人,你看他還會正眼看你一眼麼?我可是聽人偷偷說了,那小美人可真是……嘖嘖嘖……」

  「啪——」

  那裡頭一聲清脆的掌擊之聲響起,緊接著便是那白三娘惡狠狠的怒喝。

  「周疤頭,你他媽不要給臉不要臉……」

  那女人與這什麼周疤頭怕是有些男女之情上的糾葛,接下來一連串吵鬧都有些不堪入耳,然而除此之外,有件事情倒是說得清楚。

  這山下這些多人駐守在此,竟然是因為喬暮雲在江湖上發出了極為豐厚的賞金,要人從常小青手中將一位「友人」救出來。這位「友人」,當然便是如今守在牆外,一張臉上變幻莫測,幾乎快要氣到滿頭冒煙的林茂。也不知道那喬暮雲是如何發出賞金的,只聽著屋內一男一女的對話,關於林茂的江湖傳言,已是十分離奇,只把他說得像是那禍國殃民的九尾狐狸精,已經將那喬暮雲的三魂七魄勾去了大半,讓他茶不思飯不想,相思之疾犯得近乎喪命……

  那喬暮雲本就是林茂故友之子,被人這樣背後污蔑兩人關係,本就讓林茂氣惱不已,偏偏林茂身邊還有常小青,也將那江湖人想的那等齷齪言論聽得清清楚楚,更讓林茂憑空添了三分尷尬。

  果然,林茂忍不住偷偷往常小青那處瞟了一眼,之間一線光透過柴垛落在白髮男人的面孔之上,那人神色之冷,堪稱怵目驚心。

  林茂也不知怎的,一看常小青的模樣,心中那三分尷尬便化為了十分,有心想要解釋,卻又覺得這等事情若是鄭重起來,似乎又有點兒說不出的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

  正在林茂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那屋內兩人的爭吵驀地被另外一個陰沉沉的青年男子聲音打斷了——

  「閉嘴。」

  此人之前在屋內悄無聲息,身上的斂氣功夫應是十分深厚——竟然連常小青都未曾察覺,這時候他驀然出聲,常小青與林茂都是禁不住一震,很是嚇了一跳。

  而屋內也是驟然寂靜。

  過了一會兒,林茂才聽到那陰沉聲音徐徐響起來。

  「……你們以為我們守在這裡真是為了小少爺那個情人?一幫蠢貨!」那人惡狠狠罵道,白三娘與周疤頭聽著聲音應當是極為桀驁不馴的人物,被人指著罵了「蠢貨」兩個字,卻是一聲不吭,對那人顯然是怕得很。

  那人又道:「聽好了,那忘憂谷的常小青雖說極少出江湖,武功卻確實極高——他在自己師父身死之日,將季無鳴打至昏迷不醒,生命垂危,又廢掉了金靈子的全身武功,若非極樂宮相救,恐怕我們這位魔教教主也當是跟著那位林谷主去了。如今武林盟和極樂宮守在山下,為的就是要捉拿那欺師滅祖的傢伙……」

  林茂聽到此處,已是心神巨震,猛然朝著常小青望去。

  然而常小青的動手卻比林茂更快,那人剛說到季無鳴昏迷不醒,他便猛地抬手點上林茂穴位。林茂毫無防備,只感到身上穴位微痛,隨即整個人便再無絲毫力氣,與那姚小花一般,如同失了牽引的人偶,軟軟往一旁倒去。

  常小青面無表情,適時伸手,就那樣極小心地將林茂摟入了自己的懷中。



第64章

  林茂只覺得常小青的雙臂就好似鐵箍一般,又堅固,又冰冷徹骨,將他抱得緊緊的。他比姚小花稍好一些地方便是常小青總算沒點了他的暈穴,所以神智還在。只是如今他口不能言,聽聞那人說道常小青竟然差點殺了季無鳴與金靈子,林茂滿心疑問,幾乎快要將他胸口漲到爆炸。林茂雙目死死地盯著常小青,情緒激憤之下,眼角竟有了點滴淚意。偏生此時常小青神色卻宛若冰封,偏過頭去直直看著黑漆漆的柴垛,完全不曾低頭看向林茂。

  一牆之隔,那周疤頭終究忍不住開了口,小聲問道:「若說武林盟要為季盟主要回公道,我疤頭倒是信,可是那極樂宮怎的也參合到這等事情來了——二哥,不瞞您說,我一看著那幫極樂宮人便覺得全身上下不舒服,害怕得緊。」

  話音落下之後,周疤頭口中的二哥重重地嗤笑了一聲。

  「說你蠢你倒是還不服氣。武林盟要為季無鳴要回公道?哈哈哈哈……」他極刻薄的大笑了好幾聲,忽然又拍掌道,「錯了,錯了,應當是季前盟主,疤頭,你道這武林盟還沒等季無鳴斷氣便急著換了盟主,當真是那有情有義之輩?」

  那二哥又是幾聲冷笑,然後接著之前的話頭又繼續道:「倒是那極樂宮,還真是有幾分真意在,那瘋女人之前便一門心思以為那金小白臉是自己骨肉,看著那傢伙如今慘狀,自然是要幫他出一口氣的……「

  那白三娘緊跟著開口,幽幽道:「唉……這世上最是口腹蜜劍,翻臉不認人的那幫偽君子,怕是都在那武林盟之中了,我聽說那季無鳴昏迷後,松老嚷著要人送一根山參過來給他續命,那武林盟的人卻不肯給,怕季無鳴這般死了,浪費了盟裡一根好參,還是後來有人覺得說出去太不好聽,才讓人把送上去……」說完,那女子倒是有些感慨,「可憐那季無鳴倒是個好漢,如今真說得上虎落平陽被犬欺。當年有人說那金靈子被擄到極樂宮中,活生生被整成個兔子相公,真是命苦,可如今看來,兔子相公便是兔子相公罷了,好歹如今還有人真心要為他出頭。」

  周疤頭又開口道:「不過這樣一來,倒是奇怪,那幫畜生這般冷血冷情,怎的我瞅著他們圍在這鬼地方守那常小青,反倒比我們還要勤快?我聽說已經送了三撥人上去,想要想辦法繞過殺人風,先行上山將那常小青捉下來了……」

  「呵呵……」那二哥冷笑了兩聲,顯然是知道些內情,卻並未立刻開口,只把那白三娘和周疤頭的胃口吊得高高的,不住追問懇求,他才沉吟道:「罷了,此事本不應讓你們這兩蠢貨知曉,只是如今我們三人既已守在在玉峰山下,便已經算是攪入此事了,你兩人蠢笨如牛,若是不將其中利害講與你們聽,我倒還怕到時候你們兩個捅出什麼簍子來。三娘,你先去看看窗外,查查是否有人,然後再將窗子關嚴一點,我好講給你們聽。」

  話音落下,常小青和林茂便聽到屋內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視窗離柴垛並不遠,因此那白三娘開窗時候的嘎嘎聲倒像是直接在這兩人耳邊響起來的一般。林茂頓時心跳如擂,神經驟然繃得死緊。他此時全身無力,整個人都只能軟倒在常小青懷中,一張臉正貼著常小青的胸口——這人之前做出那般舉動,心跳卻依舊沉穩,林茂即恨常小青點了自己穴道,卻又不自覺為他擔心,怕那白三娘仔細探尋之下察覺到他的蹤跡。不過如今三人所在之地確實十分隱蔽,只過了片刻,林茂便又聽到木窗嘎吱放下的聲音,顯然已算是躲過了白三娘的視線。然而那二哥倒是十分謹慎,白三娘灌了窗子,他在屋內卻還是壓低了聲音。

  林茂只他斷斷續續說道:「你們有所不知,那忘憂谷雖說這些年來在江湖上默默無聞,當年卻是一等一的門派……世人如今只記得當年的無雙劍常青,那老忘憂谷裡真正厲害的人,卻沒有多少人在意……」

  「真正厲害的人?等等……我聽聞常青身死之前,已是江湖上弑殺多年未有敗績的魔頭……難道當初那忘憂谷中竟還有人比他還厲害?」

  「呵,這世上,可不是只有劍法厲害才是厲害……」那位二哥像是極為得意自己所知,總算抬高了一些聲音,徐徐說道,「如今這位林老谷主的師父……也就是當年執掌忘憂谷的那一位,被人尊稱作扶搖子。武林對他諱莫如深,你們卻不知道,這位扶搖子可是六十多年前江湖中最為驚才絕豔之人,武功,毒術,醫道,無不精通,只可惜也就是這樣一位絕世高人,最後卻落入歧途,竟然在那忘憂谷做下種種慘無人道,駭人聽聞之行。都說當年扶搖子是走火入魔因而發瘋,可實際上……他之所以有那般作為,卻是為了煉藥。」

  「煉藥?」

  「什麼藥?」

  白三娘和周疤頭齊齊開口問道。

  那位「二哥」頓了一會,才一字一句開口道:「長生不老藥。」

  ……

  「噗嗤……」

  只聽到屋內靜了片刻,那白三娘忽而笑出了聲。

  「二哥,你,你這人真是……怎的這般逗人開心……長,長生不老藥?哈哈哈哈……」

  緊跟著那白三娘,周疤頭也笑了起來:「這世上怎會有人相信有長生不老藥這等無稽之談?哈哈哈,好笑,真好笑……」

  「閉嘴!閉嘴!有什麼好笑的!兩個豬腦子!」那「二哥」氣急敗壞地罵道,「你們哪裡知道,像是扶搖子這等天人之才,所作所為自有其道理,雖說後來他做出那等可怖之事,可那長生不老藥,恐怕還真被他出來了——不然你以為,那季無鳴,金靈子,常小青師兄弟三人,為何會落到如今這等同室操戈的境地?那季無鳴之前掌管武林盟,金靈子是魔教教主,若是他願意,整個極樂宮揮一揮手便也歸他了,還有那常小青,雖然極少出江湖,卻也是板上釘釘的江湖第一高手……你們覺得這樣的三個人,會為了一個破破爛爛的忘憂谷鬥到這樣水火不容?」

  「二,二哥?你這話是說……」

  「就是為了那長生不老藥!那林老谷主雖說資質平庸,卻偏偏成了當年扶搖子最寵愛的弟子,而那魔頭常青也對他無有不從。如此一來,當年扶搖子若是真的煉出了長生不老藥,定然會給了那林茂……不過,大家如今也都知道,那林茂林谷主是個什麼德行,只怕是他自己也知道懷璧其罪的道理,所以這麼多年來守口如瓶,絕口不提此事。只可惜他一身死,三個徒弟便再也按捺不住,相互鬥了起來。」

  恐怕也是這長生不老藥的傳言太過於驚世駭俗,那位二哥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白三娘卻依然顯得有些將信將疑:「二哥,你莫怪我頭髮長見識短,只是我怎麼聽著這事還是這般玄乎呢?我聽你之前所言,哪怕是扶搖子有沒有真的煉出那什麼鬼長生不老藥都是未可知的事情。武林盟好歹也是大派了,難不成還真就為了個傳言便這般嚴陣以待……」

  「你知道個屁!」那位「二哥」破口大駡了起來,「武林盟那幫偽君子自然是確定了才這般緊張的……他們恰好抓了那一日常小青與兩個師兄內鬥時在場的一個家奴,原本抓到那家奴是想問清楚那一晚究竟發生什麼的,沒想到那家奴卻明明白白地說了,那三人相互爭鬥之時,嘴裡分明嚷著『長生』『死而復生』之事……」



第65章

  林茂與常小青一同聽了這樣久的壁角,之前聽到那三人提到逍遙子與常青之事,便恨不得能跳起身來指著他們鼻子大罵「胡說八道」——他那師父逍遙子當年走火入魔,近乎半瘋,才做出了那樣喪心病狂的事,而一個半瘋之人,又怎麼可能做出那所謂的長生不老藥呢?!

  更何況季無鳴與金靈子兩人也同常小青一樣,是在他身邊一同長大的,林茂深知這兩人性格,哪怕就算是真的有那長生不老藥,師兄弟之間也斷然不可能出現那同室操戈,自相殘殺的事情。

  只怕是江湖人聽風是雨,以訛傳訛,最後竟鬧出了這麼一個愚蠢的謠言來——而這樣的謠言,竟還真讓武林盟那群人信了?!

  林茂原本只覺得這二哥說的言論實在是無稽之談,可偏偏就是這個時候,他感到常小青在聽到「死而復生」時,身體竟微微一震,再聽這小徒兒的心跳,怦怦作響,儼然與之前冷靜自若的狀態不太一樣。

  林茂心中驀地一涼,終於想起來,這世上還真有所謂的長生不老藥——

  那無名老人給他服下的,讓他死而復生的藥,不就是嗎?

  可是,可是這長生不老又與那三個徒弟有什麼關係?

  啊,說起來,當初無名老人輕描淡寫說自己配出了一副長生不老藥時,林茂便能隱隱覺得不太對勁。要知道當年以忘憂谷風頭之盛,天上地下奇珍異寶,無一不有,再加上逍遙子天縱奇才,配上他那不顧倫理道德無所不用其極的手段,最後都沒有配出所謂的長生不老藥來。

  而那無名老人只是隨手便製成了?

  林茂又想起那老人來歷不明,而常小青在他病時又與那人相交甚密……

  林茂簡直不敢想下去,一時之間心中驚,懼,恐,怒……百般滋味齊齊翻湧,胸口登時煩悶至極,幾乎嘔出血來,偏偏他如今動彈不得,只能朝著那常小青怒瞪。

  而在那房內的三人,卻是不知自己三人之間的竊竊私語竟會讓言談中的當事之人這般痛苦驚怒,那位「二哥」依舊滔滔不絕道:「……其實還有一事,乃是我從一極可靠的人那處無意間探聽得來,才能這般確定那林茂林谷主的三個徒弟之間,遠不像外人所言那般和睦,三人同室操戈之事,應當並不作假。只是此事委實太過離奇,倒像是那等下三濫的胡言亂語了,我倒也不好多說。」

  那「二哥」也是虛偽至極,嘴上說著什麼「不好多說」,實際上卻是極為想說出口的——不然,這等辛秘,只需擱在心裡便是了,哪裡還要說出口來吊人胃口呢?

  果然,那白三娘和周疤頭一聽這位二哥這番說話,立刻又是軟言細語,連番追問了起來。

  那二哥只裝作自己是推脫不過,乾咳了兩聲,壓低聲音慢慢道:「你們是不知道,那位常小青與他那師父林茂日夜相對,也不知怎麼的,竟生出了一些極為大逆不道,罔顧倫理……」

  他最後說的這句話實在是聲音極小,以至於林茂只模模糊糊聽到了常小青與自己的名字,後面的卻是全然沒有聽清。他還待凝神再細聽一會兒,身側的常小青卻倏地動了起來——林茂只看到他運力於指尖之上,抵在土牆一側用力一推,那土牆便如同豆腐一般,撲簌簌落下了些許土渣稻屑和碎石子來。

  再看那土牆,上面竟然就這般輕而易舉地被常小青用手指一推推出了半個拳頭大小的空洞。

  「哎呀,這什麼聲音?該不是又進了老鼠吧?」

  那屋內白三娘的聲音霍然變大,而她話音尚未落下,常小青面色如常地從地上撿起三顆散落的小石頭,中指一曲一彈,便見到那石頭化為三道灰影,噗噗噗,直接對準房中三個人影而去。

  「砰……」

  「砰……」

  「砰……」

  那石頭雖說只有人拇指大小,卻帶上了常小青指尖運出的內力,直接彈到了那白三娘,周疤頭和「二哥」的太陽穴上。三人猝不及防之下,沒有絲毫抵抗能力,直接便被這小小石頭震暈了過去,只見到他們身形一晃,便紛紛倒在了地上。

  常小青慢慢從之前藏身的柴垛中起身,抱著林茂掀開窗子,一個翻身便輕巧地鑽進了屋內。

  莊頭這間屋子倒是看得出之前精心佈置過一番,不過即便是落在常小青和林茂這等並不講究的江湖人眼中,土牆瓦頂,一片昏暗的房子也實在簡陋。在房間的中間,是一張破舊的八仙桌,八仙桌上擺著一把短劍,兩把斧頭,而八仙桌旁邊,就是那如同屍體一般橫躺在地一動不動的三人——其中一人是個半老徐娘的女子,而另外一個則是個面上帶著碗口大胎記的大漢,再旁邊一點,是個面皮蠟黃的焦瘦漢子,偏偏做了個書生打扮,想來就是那位「二哥」了。

  常小青對這三人是看也未曾多看一眼,反而先將靠牆的一邊的土炕整理了一番,先是將之前那三人的鋪蓋捲起來丟在一邊,再撣去了上面的浮灰,鋪上了自己一路帶下來的厚實皮毛,這才將無法動彈地林茂放到了土炕上面。

  到了這個時候,他總算是沒法再對林茂的目光視而不見。

  只見白髮男人眼神幽暗,與林茂對視了一瞬之後,消瘦的臉上浮現出了隱隱地懇求之色。

  「師父,你別怪我。」

  常小青暗啞道。

  「我只是怕你聽了那些人胡言亂語,一時激動,才先點了你的穴道。」

  話音落下,林茂只覺得身上穴位微微一痛,身上力氣總算是回了過來。

  「啪——」

  而恢復了力氣之後,林茂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揚起手來重重給了常小青一個耳光。

  「你還要騙我嗎?」

  林茂只覺得胸口痛楚難當,情緒激動,眼眶已經陰影發熱,聲音中更是染上了哽咽之意。

  「師父……」

  常小青挨了林茂那軟軟的一掌,身形卻絲毫未動,就連那張臉皮上都未曾有紅痕。他伸手截過林茂的手腕,在後者微微發紅的手掌上輕輕一撫:「您別動手……我,我身上皮太硬,會弄疼你。」

  這般痛惜愛憐的話語落在林茂耳中,反倒愈發讓他惱怒。

  「常小青!你,你這個……」

  林茂只恨自己與常小青相知相處太久,以至於對方稍稍露出破綻,便在也欺騙不了他。

  之前常小青說自己已經將那一晚的事情全部忘記了,林茂強迫自己信了。

  接著常小青又說,自己沒有殺小院中的那些人,林茂還是強迫自己信了。

  可是這一次,當常小青毫不猶豫地點上林茂穴道的時候,林茂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欺騙自己,讓就相信常小青的鬼話連篇了。

  「師父,你聽我解釋,」那常小青一直以來表情都十分冷漠,這時候面對著眼底含淚,鼻尖通紅,似乎下一秒就要因為內心痛苦而低泣出聲的林茂,卻露出了萬分後悔與躊躇的表情,「那一夜的事情,實在太過複雜……有些事情,我是真的忘記了……」

  「那麼還有一些事情呢?常小青,常公子,都到了這個時候了,你總該告訴我了吧?」

  林茂狠狠說道。

  他頓了頓,直直盯著常小青的眼睛開口道:「你告訴我,你說你只要回想起那一晚的事情便會頭痛——這件事到底是不是在騙我?」

  常小青聽到這話,果然是一怔。

  林茂見他如此,錐心之痛愈盛,不等那常小青開口,他又咄咄逼人問道:「我再問你,你當真沒有與你的兩位師兄季無鳴,金靈子相鬥?他們如今傷勢嚴重,與你無關?」

  常小青臉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卻並未回答。

  「好……好……好個常小青……」

  林茂年輕便有那情緒激動就會哭泣出聲的毛病,如今死而復生,這毛病竟也回來了。

  這一刻他終究忍不住低泣出聲,顯然已是氣得狠了。

  常小青凝視著自己師父粉面帶淚的面孔,卻也顯得十分痛苦。

  「師父,你聽我解釋,我真的沒有傷害兩位師兄的意思,我……」

  「呵呵,呵呵……」

  正當常小青臉色慘白,手足無措卻全然不知該如何解釋的時刻,從八仙桌那處傳出了一聲虛弱的譏諷嘲笑之聲。

  常小青與林茂猛然朝著發聲之處望過去,發現那位臉色焦黃的書生模樣的人竟然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幽幽轉醒了。顯然,那白三娘與周疤頭將其尊為「二哥」自然也是有理由的,這人身上武功看著確實要比其餘兩人要強上幾分。

  只是這人武功雖說不錯,性格卻依舊十分討嫌。

  發笑之後見常小青和林茂都看著自己,他便開口幽幽說道:「真是好笑,好笑,太好笑。我小諸葛鶴雲月自詡見識多廣,卻還真沒想過會見著這師徒嘰嘰歪歪起來,會比那相思熱戀中的小兒女還要來的膩歪。」



第66章

  這人口中罵別人「好笑」,卻不知道他生得這般十分猥瑣難看,卻偏偏給自己取名叫做小諸葛,還配上了鶴雲月這等名字,實在是不倫不類,好笑得緊。

  常小青在林茂面前是低三下四的樣子,可當他回頭看鶴雲月時,卻是面無表情,視線如冷劍一般。這常小青原本便因為與林茂的爭執心情低落難過,這時候聽到鶴雲月說話這般不乾不淨心中暗火騰起,立刻便朝著他舉起掌來,只差運氣一送便要讓這人去見了閻王,也好叫他知道什麼話應該講什麼話不應該講。

  不過那鶴雲月既然自詡小諸葛,自然也有幾分機靈在,他見常小青如今面容憔悴,滿頭白髮,與多年前偶爾一見時那意氣風發的冷峻少年截然不同,心中暗暗想道:那一夜恐怕真有極大的變故,不然這常小青也不可能憔悴如斯。他又看到常小青背後的林茂,一瞥之下,竟是微微有些恍神。

  那少年真是眉目濃妍,顧盼生憐,此時頰邊帶淚,明明面有哀楚之色,可偏連這哀楚也宛若那雨打芙蓉般嬌媚動人,讓人只覺得心肝脾肺齊齊酥麻,即恨這世界上竟有人能讓如此美人哀戚流淚,心底深處卻又癢癢的,恨不得自己動手,讓他再多流一些眼淚才是……

  鶴雲月心中愣怔,只能不住感慨這人世間竟有如此美人,怕是西施在世也不及他半分風情——一瞬之間,他幾乎要以為這常小青是從山上綁了一個妖怪或是仙人下來。

  好在這心思流轉,寫起來慢,當時卻快——現實中鶴雲月見了林茂,只不過是飛快的一愣,而恰在此時那常小青的目光種滿懷殺意,落在著鶴雲月身上,像是隱隱有寒徹骨的冰針紮一般。鶴雲月在江湖中行走多年,直覺敏銳,被這常小青的殺意一激,反倒打了個冷戰,極快地回過神來。

  (不對,不對,這人……)

  鶴雲月之前悠悠轉醒,聽著炕上常小青與那少年的對話,還暗自好笑,原本還以為常小青是帶著了個小情人,互稱師徒做個齷齪下流的私密情趣。

  可他這時候真的看到了林茂容貌,反倒不這麼想了。

  這樣的容姿,怕是在帝王後宮中都難得一見,又怎麼可能是江湖人所能擁有相公孌童之流?

  與此同時,隱隱約約的,鶴雲月想起了一則陳年往事——

  多年以前,這江湖中第一絕世美人的稱號,偏偏是被一個舞象之年的男童所奪。

  而那個人,便是後來被人嗤笑為資質平庸,胸無點墨的忘憂谷林茂林谷主!

  鶴雲月想到這裡,心中咯噔一下,竟將前前後後地事情都想通了一般,也顧不得那常小青一雙奪命掌只差一瞬便要將他斃於掌下,只扯著脖子驚呆地又往林茂那處望了一眼,失口叫道:「林谷主?!是你?!」

  「小青——」

  林茂這正好抬手按在常小青的手腕之上,算是將鶴雲月的一條性命救下來。

  這時候驀然聽到鶴雲月叫破自己身份,也是禁不住身體一顫。

  也不知道為何,他好不容易尋得一人認出自己,可是以如今這幅模樣被人道破身份,卻又讓他覺得莫名有些難堪。

  「是我。」

  林茂只得聲音幹硬地應道。

  「你,你還活著?可是你之前分明已經……」鶴雲月如今表現就像是被人當頭砸了一棍子一般,話音顫抖,連不成句,「你這是死了又活了?死而復生……死而復生……天啊,那忘憂谷的長生不老藥,竟真的被用在了你的身上?!」

  鶴雲月之前說起長生不老藥來倒是語氣平和,顯然並未將其當真:君不見,這江湖中多少靈丹妙藥,都要冠以「醫白骨」「回春丹」一類的名頭。依他之見,恐怕忘憂谷就算真的有那長生不老藥,恐怕也不過是那等能讓極病重的人轉好的靈藥罷了。

  然而,這靈藥與不老藥,中間差的可不止是兩個字——而是這古今上下多少奇人帝王終其一生探尋不得的夙願!

  鶴雲月更沒想到,已經垂垂老矣,病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忘憂谷谷主林茂用了那等靈藥之後,竟然真的起死回生,返老還童——

  這一瞬間,他實在是沒有克制住內心所想,望向林茂的那對眼睛,就像是那山中餓狼一般閃著赤裸裸的渴望與狂熱。

  林茂被人這麼一看,只覺得背上平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類似的目光,很多年前他便遭遇過,想到那些噁心過去,他心中更是有種說不出的噁心忌憚之感。

  而林茂這般心緒波動,常小青必然是若有所感,這人殺意一盛,鶴雲月便立刻警醒過來,將滿心翻騰的渴望與貪婪皆數強行掩蓋下來。

  「我死不死活不活,與你無關。但是如今卻是有一件事情,與你有關了,」林茂不看一旁常小青臉色,自顧自地朝著鶴雲月開口道,「我只問你,關於季無鳴與金靈子受傷之事,你到底知道多少?你說武林盟抓住了一個知曉內情的家奴,那家奴叫什麼,如今又在何處?」

  常小青在一旁聽著林茂這般問話,臉上血色是一點一點褪去。如今林茂的態度實在太過於明顯,這是擺明瞭全然不信他之前所說的話了。

  鶴雲月目光滴溜溜在常小青與林茂之間來回轉了轉,也不知道他心中做了什麼計較,只看到他定了定神才回答道:「林谷主恕罪,之前鶴某因見著您老人家死而復生,心中太過驚訝,言行有所不敬,望林谷主原諒。」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看了常小青一眼,才繼續開口,「想來,林谷主與常小青少俠,應當在此處耽擱不止一會兒了,也不知道之前我同那兩個沒用的弟妹說的話,您究竟知道了多少……咳咳,鶴某所知的,其實也不過是一些江湖傳言罷了,真說起來,是做不得准的。」

  鶴雲月越是說,便越是覺得常小青落在自己面皮上的目光就像是那有實物的刀刃一樣,幾乎要把他臉皮都刮下來才是,他一張焦黃的臉上漸漸地沁出了一些冷汗。

  「呵,你說便是了。」林茂如今驟然遭到多年來一手養大的小徒弟欺瞞背叛,悲憤過去之後,只餘下滿心冰涼,說話時,反倒帶上了說不出道不明的威嚴,只讓人恨不得聽著他的話,將自己所知所得全部傾訴與他。

  鶴雲月垂下頭不敢多看林茂,便只能癡癡盯著林茂垂在炕邊的一隻腳,啞著聲音戰戰兢兢開口。

  「現在江湖上都說,忘憂谷出了長生不老藥,而季無鳴,金靈子與……與常公子分不勻,便互相打起來了……」鶴雲月又將之前的事情老調重彈了一邊,再開口,「這事情都是那一夜從忘憂谷小院中逃出來的一名下僕說的。那僕人大約三十來歲,眼睛旁邊有一顆拇指大小的肉瘤,總是弓著背,他自稱已經在忘憂谷中做了二十年工,被人喚作阿金。如今,他被武林盟的人扣住,據說是日夜拷打……那極樂宮的人一直在找武林盟中人尋討此人,武林盟卻只是不肯,有人說,武林盟怕極樂宮的人將這位家奴偷走,已將他偷偷送往建城武林盟總壇嚴加看管了起來。」

  一邊說著,鶴雲月一邊小心翼翼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武林盟如今所在的方向。

  「當然,這些消息真的都是鶴某道聼塗説而來,當不得真,做不得准。那個阿金如今確切所在的位置,鶴某是真心不知道。」

  林茂聽得「阿金」兩字,心跳又是快了兩拍。他扭頭死死看向常小青,氣得是太陽穴突突只跳。

  之前他心中尚有那麼一絲期盼,希望是有人胡言亂語,看著忘憂谷中如今人丁稀少,長輩又故去,才來造謠生事。可是那人說的那位阿金,相貌名字也都對得上,恰好還真就是忘憂谷中呆了足足二十年的僕人了。

  「師父,我……」

  常小青似要辯解,林茂卻重新轉過頭來不理他,繼續對著那鶴雲月問道:「你說那武林盟中的人竟然能對無辜之人嚴加拷打?還私自關押?光天化日之下,他們竟然這樣不顧法規了嗎?難道他們竟然不怕持正府的戒律嗎?!」

  林茂之所以這般問,卻並不是沒有緣由。這武林中人雖說號稱是行事放蕩不羈,快意恩仇,可實際上,這樣一幫江湖人頭上卻並非無官府管轄,只是普通的衙門中人自然無法管得了身負武功的一幫江湖人士,真正管理這般目無法紀的江湖人,還需要持正府出馬。說起來,這持正府,倒又與林茂有了幾分關聯。原來,那龔寧紫自執掌大權之後,便將前朝的持正府提了出來,專門管著這幫人,以免他們持武行兇,或是尋仇過度。這持正府在前朝只是個擺設,偏偏那龔寧紫並非凡人,幾十年下來以他手段,竟能震得江湖中一幫亡命之徒都不得不聽其法令形式。而這持正府中最有一項法規算是嚴令,就是江湖事,江湖了——不管你是尋仇也好報恩也好,總之江湖人的事情絕不波及身上未有武功的尋常百姓。

  而那阿金雖說是忘憂府中僕人,卻扎扎實實身上沒有半點武功,本不應受到拷打才是。

  鶴雲月聽到這裡,也是一愣,應當是剛剛反應過來這其中的不妥,猶豫著開口道:「這……這……鶴某是真的不知了……」

  林茂眉頭緊皺,再問:「這三裡莊中全是武林中人,我問你,莊中的其他人到哪裡去了?!難道他們也被武林盟驅走了不成?」

  鶴雲月這一次回應卻很直接,他連忙搖頭,開口時甚為驚奇:「林谷主,你是說這莊子裡原先竟是有人的嗎?可是,當我們到這裡的時候,這村子裡便已經是空無一人,灶冷牆塌,好似已經被遺棄了一般。」

  林茂這下臉色是真的難看到了極點。他又問了好一會兒,將這鶴雲月的底細全部掏了個乾淨,便知道他與那白三娘,周疤頭是江湖上一個不大不小的門派放出來行走江湖積累經驗的內門弟子,最擅長的功夫,便用飛索從遠處擒人。這三人因為看到了喬暮雲放出的懸賞,加上年底囊中羞澀,便眼巴巴地跑了過來,本以為是個手到擒來的輕鬆差事,卻沒曾想還攪和到了武林盟極樂宮與忘憂谷之中的事情中來。

  眼看著鶴雲月嘴裡再吐不出什麼新的消息,林茂眉頭微微一皺,那常小青蓄勢已久的手掌一送,便將這人再次劈暈了過去。

  簡陋的土屋之中頓時便變得十分安靜。而林茂問了這麼久的話,冬日日頭短,外面的天色便已經暗了下來。小屋之類愈顯得氣氛凝重昏暗,似乎有一層看不見的罩子沉沉地壓在人的心頭一般。

  那林茂只在忘憂谷中呆了並不多的時日,再下山卻覺得自己好似那爛柯之人一般,竟覺得著昔日熟悉的一切都在一夕之間天翻地覆,再回不到從前。如今聽了鶴雲月說的種種消息,林茂也是思緒繁雜,直覺著一切背後所謀巨大,可仔細一想,又半點摸不著頭腦。

  「小青……」

  他習慣性地便低聲喊出了常小青的名字,可是低喃出聲之後,卻聳然一驚,想起了這可惡的徒弟對自己做出的種種欺瞞——更想起了旁人口中所說的,這人不顧情誼,重傷同門的罪過。

  也幸好是常小青一直在一旁虎視眈眈,那鶴雲月到底沒敢把自己之前聽到的那小道消息當著主人公的面說出來,不然恐怕林茂這時候的氣憤還要再多上三成才是。

  「師父,你已經不信我了嗎?」

  常小青聽到林茂喊他,初時是眼前一亮,隨後一看林茂臉色,立刻明白是師父只是沒有反應過來才喊出了自己名字。這常小青這般高大,武功又十分高強的男子,這個時候竟像是那被主人毆打以後哀哀直叫,搖尾乞憐的的土狗一般萎靡下來,雙漆跪地,將頭埋在林茂膝上啞著聲音哀問道。

  林茂沒有回答,他又開口:「那一日的事情……我只覺得自己仿佛在夢裡,有些我尚且記得,可是還有一些,我卻真的不記得了。我記得我似乎是與大師兄和二師兄纏鬥了一番,或許互有一些損傷,可是即便是迷迷瞪瞪之中,我心中卻也始終記得他們是我的師兄,並沒有下真正的殺手重手。這人說的,我將大師兄打至昏迷,更廢去了二師兄的武功之事,絕非我所為。」

  常小青這幅模樣當真是極為可憐,林茂又是氣憤又是心痛。

  心中像是有兩個聲音同時響起,一個聲音對他說:這常小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個奸猾狡詐之人,專門裝作個可憐模樣騙你心軟,你可千萬不要上當。

  然而一個聲音卻又懇切同他說道:你自己養大的孩子你自己不知道他的本性嗎?這孩子雖說冷情冷性,卻絕非那等大奸大惡之人,他肯定也是有所苦衷才這般欺騙於你的。

  ……

  兩個聲音在他心裡吵嚷不修,林茂愈發猶疑不定,做不出決斷。

  「可是你騙了我……」林茂垂下眼簾,看著常小青那因為悲傷而一夜之間變得灰白的頭髮,情不自禁地喃喃開口,「我問過你的……我一直在問你,可是你騙我。」

  林茂說到這裡,越發難過,他甚至都沒有察覺到,比起常小青瞞住他的那些師兄弟同室操戈的事情,更讓他無法接受的,反而是常小青騙他這件事本身。

  常小青的肩頭微微聳動,林茂忽然感覺到自己膝上布料似乎有些濕潤。

  「師父,我不敢……你不知道,我真的不敢,我一直以為……以為你死了……你把我丟下了……師父,我好害怕萬一我真的告訴了你這些事情,你會再一次丟下我……師父,我求求你,你不要丟下我……」

  常小青哽咽開口,說話時已經全然沒有了那個武林高手的風範,反而像是一個做錯了事情而忐忑不安,只想欺瞞大人粉飾太平的小孩一般。

  林茂胸口劇烈的起伏,一隻手抬在半空之中,遲疑了許久,最後卻還是抵不住常小青的這番痛徹心扉的哭訴,慢慢地按在了常小青的頭上。

  「小青,你……你以後真的不要再騙我了。」

  林茂輕輕地,沙啞地說道。

  這樣一句話說出口那常小青抱著林茂雙腿的力道倏地緊了緊。

  林茂也只當是他是真的答應了。

  這師徒兩人好不容易才花了些時候平復心情,林茂坐在炕上想了想,竟覺得自己也是這般大的人了,卻與自己的徒弟在別人的房子裡,當著一幫昏迷過去的江湖人士抱頭痛哭,這般行徑真是說不出的滑稽可笑。

  他在心中暗自警醒了一番,抬眼朝著常小青看去——小徒弟心中所想可能也與他一樣,怕也是害羞,一直低著頭不敢看林茂。

  過了一會兒,常小青下炕找來了火摺子,將桌上一盞油燈點亮。他將地上三人的睡穴重新用重手點過,接著將那三人抬到炕上免得礙路。

  直到此刻,林茂才忽然覺得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妥……

  「小青……那個……」

  林茂忽然顫聲道。

  「師父?」

  「姚姑娘,是不是還在柴垛那裡?」

  林茂有些不安地問道。

  姚小花自在三裡莊外被常小青點了穴,便一直無聲無息,也正是因為這樣,林茂在今日這諸多事情刺激之下,一時之間竟然全然未曾注意到那位少女並未被常小青帶入房內。

  當然,至於常小青是否是存心如此,倒真是未可知了。

  聽到林茂提醒之後,常小青劍眉微微一抬,並未多說廢話,一撩木窗便翻身出去,不多時便拎著姚小花重新進到屋子中來。

  或許是因為身無武功的緣故,姚小花被點了穴之後便一直昏迷不醒,哪怕是被放在外面這麼久,也沒有絲毫清醒過來的意思。

  常小青渾不在意,進了屋子之後,就像是扔個包袱一般將姚小花與白三娘等人丟在一起。不過他能這般隨意,林茂卻是不能,後者看著姚小花這般被人丟到炕上都未曾有半點聲息,心中一緊,連忙上前探查,這才發現姚小花在窗外像個行李一般在柴垛裡頭放了這麼久,雖沒有大傷,臉色卻十分難看。

  原來這人的穴位被制,短時間還好,長時間下來,氣血運行難免凝滯,加上玉峰山下,寒冬時節,這姚小花又是毫無武藝之人,自然是凍得全身僵硬,觸手一摸,竟然有些凍手。尤其是在房間裡一盞如豆般的油燈照射之下,少女俏生生的一張臉上毫無血色,驟然望去,簡直就像是個死人一般。

  林茂自然也是被姚小花的這幅情態嚇了一跳,尚未出聲,那常小青已然察覺,連忙開口道:「師父,你別擔心,我之前就留下了一道真氣護住了她的心脈,絕不會有所損傷。」

  說是這麼說,常小青湊過頭來望姚小花這邊一看,卻也稍稍有些動容。

  常小青向來便是一個做事十分仔細的人,早在點上姚小花周身穴位的時候便已經顧慮到此人身體狀況,留下了真氣護體。可是姚小花現在的模樣,又那裡看得出心脈無損,又有真氣護體?分明便是已經凍到半死的模樣。

  常小青極為不喜姚小花,但也絕沒有要將此人當著林茂的面置之死地的想法。發現姚小花狀況不對之後,他連忙運氣解開了姚小花的穴道,隨後也顧不得男女之防,運力在少女平坦如石板是的胸口猛地一震——

  「咳咳……」

  只見到姚小花身體驟然一抽,胸口一挺,隨即整個人往炕便翻了一圈滾落到林茂懷中,接著便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來。

  林茂用手輕輕拍著姚小花的背部,柔聲問道:「姚姑娘?姚姑娘?你可還好?」

  姚小花這番咳嗽足有半盞茶的時間才勉強停下來,不過也托咳嗽的福,這一連串咳嗽讓少女氣血翻湧運行,如今抬起頭來看向林茂之時,之前尚且泛著青灰的臉頰上已佈滿紅暈,林茂再抓起她的手腕查了一下脈搏,發現姚小花脈象如常,並未有傷。看樣子,常小青留下的護體真氣,當真還是起到了應有的效用。

  「我這是……我這是在哪裡?」

  那姚小花醒來之後,臉上尚有些迷茫之色。一邊含糊發聲,一邊睜大了眼睛在房內左右環視著。

  等看到自己身側竟然悄無聲息躺著另外三個人的身體時,她禁不住低呼了一聲,連忙又往林茂懷中撲去。

  「小聲點。」

  常小青似乎是不經意地伸手卡在姚小花的肩頭,活生生將少女整個人從林茂懷中拉了出去,移到炕上稍遠的一角。

  那姚小花在掩面驚恐低呼的一瞬間,一對蜜色的金瞳在常小青的臉上飛快地掃了一眼,卻也未曾多加糾纏,反而像是壓根沒注意到常小青的舉動一般,縮著胳膊抱在一起,眼底飛快地泛起了晶瑩的淚花。

  「林公子?這是怎麼一回事?你,你殺了這三個人嗎?」她又來回看了看自己的周圍,壓低聲音飽含驚恐地又問,「這裡……這裡不是莊頭的房子嗎?他竟讓你們住了他的房子麼?我睡了多久了?我什麼時候可以去看我娘?」

  林茂在姚小花面前原本就十分和藹可親,這時候見到一個嬌嬌弱弱的小姑娘這般瑟瑟發抖的模樣,心中愈發柔軟,反而忍不住主動伸手,輕輕拉住了姚小花的手腕進行安撫。

  「你別怕,姚姑娘,那三個人還活著,我們之所以在這裡,是有事要做。」

  他看到要姚小花一眼就認出來這便是村中莊頭的房子,心中最後那點懷疑便也已經放下。再想起之前那鶴雲月所說,這滿村莊的人在武林中人到來之時都已不知所蹤,也不知道背後究竟又有什麼緣由,面對姚小花時,態度便更加柔和了。可就算是林茂再慈祥,再柔和,該來的還是會來——姚小花定了定心神之後,便說起了去找她娘的事情。林茂舌尖泛苦,斟詞酌句,小心地將雲中鶴所說的事情轉達給了姚小花。只見那姚小花呆愣了片刻後,眼淚珠子撲棱棱一連串地落了下來。

  「林公子……你是說……我娘她們……是被武林中的人殺害了嗎?」

  少女當著常小青的面撲在林茂懷裡,一張臉埋在林茂的胸口,胳膊抱在林茂的腰上,低聲嗚咽道。

  林茂自己那三個徒弟便已經是一腦門官司了,這時候再有三裡莊中人無故失蹤的懸案,愈發覺得自己頭痛欲裂,抓不到頭緒,可是面對姚小花,他卻是要連聲安慰的。

  「你別擔心,情況怕也不是那樣糟糕。武林之中有執正府之人看管,若非是真的喪心病狂,又或者是神志不清,絕不會有人膽敢直接加害百姓。」林茂勸慰著姚小花,卻在說話的同時,把自己也安撫了,「想來應該是有人覺得三裡莊的人待在此處,或多或少會影響到他們的行動,所以才提前將人趕走的……」

  「這些人聚在此處,背後定然有幕後黑手。」

  常小青在一旁,忽然出聲冷言道。

  林茂也不由地點了點頭,沉吟道:

  「不管武林盟與極樂宮中人品如何,這些一流門派之所以是江湖中的領頭之人,自然是因為門派之中不乏高明之人。而他們如今竟然只因為一個傳言便這般動作……這實在是太說不通。」

  林茂在說道「傳言」兩個字時,情不自禁地與常小青交換了一個眼神。

  長生不老藥——

  這個幾個字宛若鉛鑄,壓在林茂胸口,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所謂的長生不老藥,既是傳言,卻也不是傳言。

  林茂清楚地知道,逍遙子當年絕對未曾煉出長生不老藥,忘憂谷之中也絕對不會有這等東西……若是真的有……若是真的有,在多年以前,他又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常青常師兄就那樣在他面前一點一點地斷了氣而不給他服下那有起死回生功能的秘藥?

  而林茂只是稍稍一想讓常青死而復生這件事,便覺得心底深處隱藏極深的傷口似乎又開始往外冒出濃黑粘稠的鮮血,心臟更是隱隱作疼,似乎那陳年往事化作了無數銹蝕的箭頭,正在他胸口那團肉中來回穿刺不停。

  他不敢多想,只得又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來。忘憂谷中沒有長生不老藥,可是,無名老人那一處有,他不僅有,還直接讓林茂服用了。

  也是這樣,才有了林茂這些時日的離奇遭遇。

  林茂也不知道背後之人對這長生不老藥究竟知道多少……不過光從鶴雲月之前的表現來看,林茂猜也猜得到,一旦他死而復生之事風聲走漏,莫說是他,恐怕季無鳴,金靈子還有常小青,乃至整個三裡莊,還有江湖上所有與他又過來往的人都將經歷一番極為醜陋的腥風血雨。

  想到這裡,林茂心中便已有決斷,不管後事如何,他這林茂林老谷主的身份,卻是決不能再讓外人知道了。

  他歎了一口氣,拍了拍在他懷中依然壓抑著抽泣之聲微微顫抖的少女,輕聲道:「夜長夢多,如今之計,只能離了這處,然後……我們便往建城去吧。」

  「師父,你是說……」

  「我想要去找到那阿金細細詢問那一夜的事情,還有,你之前也聽到了,那武林盟中之人無情無義,你大師兄如今傷勢嚴重,卻落在那幫人手裡……」

  一想到自己的大徒弟昏迷不醒,卻連一根山參都討不來,再想想當初他是如何上山下海為病弱的自己尋得各色珍奇靈藥,林茂更是悲不能己。

  「大師兄會沒事的。」

  常小青輕聲說道,目光微暗。

  定下了之後的計畫之後,林茂又轉向了炕上沉睡不醒的三人。

  這三人中,白三娘與周疤頭倒是好說,可是那鶴雲月之前卻已經道破了林茂的身份,實在難以處置。

  「小青,你可有能制住這人,讓他不至於亂說亂寫的法門?」

  林茂忍不住開口問。

  常小青看了那三人一眼,面上微微有些躊躇。

  「其實這事情若真說起來,很好解決。」

  他並未直接說自己是否有法門,而是這樣回話——林茂立刻便察覺到常小青想說的話了。

  確實,讓一個人保守秘密,哪裡要那麼麻煩呢?

  只需要直接殺了他便是了……

  可是林茂因為當年忘憂谷內亂之事,最是不喜歡常小青隨意殺人。這時候聽到他這般回話,也只當全然不懂小青的言下之意。

  「實在不行,便先將他也帶在身邊便是了。」

  林茂十分無奈地說道。

  這個「也」字,自然是因為姚小花如今無依無靠,三裡莊又被這群來意不善的武林中人圍住,以林茂的為人,肯定不能放任姚小花獨自一人在這三裡莊中過活。或長或短,一段時間之內,這姚小花依舊是要跟在林茂與常小青身邊的。

  而如今加上一個鶴雲月,倒也不是不麻煩,不過常小青有那欺瞞被揭露之事在前,又知道林茂慣來的顧忌,這時候便是再不樂意,也不可能在林茂面前顯露出來。

  「我聽師父的。」

  他平靜地說道。

  語音落下,他起身往鶴雲月處走去。

  這人與姚小花不同,身上武功甚至算得上頗為高強,若是想要將他待在身邊,需要再以重手將周身十八處大穴連番制住才算得上穩妥。

  常小青在心中是這般安排的,可是當他伸手往那鶴雲月身上一觸,整個人卻是一愣。

  「嗯?!」

  他臉色大變,一把將鶴雲月的身體翻開,出手如電,在那白三娘和周疤頭的身上飛快地碰觸了兩下。

  隨後他周身氣息驟然間變得極為冰冷。

  「小青?可是有什麼不妥?」

  林茂也察覺到了事情不對,立刻問道。

  常小青回過頭來,臉上神色倒是不變,聲音卻冷硬如鐵。

  「這三個人……都死了。」

  他一字一句,冷冰冰地說道。



第67章

  「你說什麼?」

  林茂聽得常小青這般說,忍不住驚疑出聲,然後他連忙上前趕到常小青身邊,站在那炕前往鶴雲月等三人望去。

  只見三人屍身尚溫,臉上一片平靜,面色紅潤,顴骨處甚至還微微有些兩團紅暈,看上去恰似酣睡中人,若非常小青提起,林茂是怎麼都想不到這三人竟然早已生機不再。

  林茂雖然心中知道常小青絕非那等喜歡胡鬧嬉笑騙人的人,卻還是忍不住自己伸手往那鶴雲月與周疤頭的脖頸兩側摸了摸。

  這兩人皮膚上尚有活人余溫,可是血脈和胸口卻是一片沉寂,沒有絲毫跳動,再去仔細端詳那看似安詳睡臉一般的面容,便會發現除了那兩團不自然的紅暈,這三人的臉上已隱隱發灰。林茂心中一凜,忍不住伸出手將鶴雲月的胳膊拉了拉,那人便像是破麻袋一般順勢往旁邊滾了滾,仰面朝著天,顯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怎麼會這樣……」

  林茂臉色慘白,忍不住喃喃出口道。

  要知道,那鶴雲月就在不久之前還在與他談話,可片刻之後,卻已然是魂飛西天……這三人都並非尋常百姓,而是身負武功之人,怎麼就無聲無息死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了呢?更何況,林茂撫其屍身,這些人體溫尚存,肢體未僵,顯然就是片刻之前才送了命。

  林茂分明記得,就在不久前常小青將三人堆到炕上之時,他還搭過手,那個時候三人雖說是血行不暢,卻也還是活生生的!

  這也就是說,就在剛才這片刻的時間裡,有人想辦法就在常小青與林茂身側悄無聲息地將三個身負武功之人給殺了——

  「嗤——」

  八仙桌上,那豆大的燭火嗤嗤燃燒著,因為燈油不好的緣故,火光顫顫巍巍的,時不時還冒出一段一段的黑煙。光線昏暗,映的人的影子也是不住晃動,顯出一股說不出的可怖之感。

  林茂與常小青在幽微的火光中互相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房間裡一片寂靜,就連姚小花也嚇得連抽泣都止住了,自知道那邊竟然還真的是堆了三個死人的屍體,小花整個人縮在炕腳全身僵硬,看上去像是連滾下炕的力氣都沒有了。

  究竟是何人在此殺了鶴雲月等三人?!

  這個問題在林茂腦中瘋狂的盤旋。最開始的一瞬間,他曾想過莫不是常小青之前施力不當,那小石頭敲到了三人的死穴上才讓他們死去,但是這年頭須臾之間便消散了——世人恐怕還不那麼瞭解常小青,林茂卻對他的身手瞭若指掌,若說起功夫來,常小青年紀雖輕,卻已經有一派宗師的功力,哪裡會在這種地方犯下這樣低級的錯誤。

  可是這樣一來,三人之死卻實在是難以解釋了:正因為常小青武功極高,因此若是有人想要偷偷摸摸潛入此房暗殺仨人,常小青是絕對不可能這樣全無察覺。

  想到這裡,林茂忍不住端起油燈舉到那三人屍首前面,又細細地端詳了一遍。

  而就是這麼一看,林茂忽然察覺到了端倪:那屍體的臉,似乎就在這一刻之間變得更加紅潤了,而且漸漸的,漸漸的,三個人嘴角都在緩慢地往上翹,以至於明明是三具屍體,臉上卻呈現出一種似笑非笑的詭異表情來。

  【等等,這情形……】

  林茂目光一凝,模糊的記憶中似乎也有類似的情形……

  而就在這個時候,那白三娘的屍體便輕輕地動了動。

  「沙沙……」

  那僅僅只是布料相互摩擦的輕微動靜,可在此時的房間裡,卻響得像是炸雷一般。

  「師父——」

  常小青霍然往前,將林茂攔腰抱住,再直直往後一掠——

  而白三娘的屍體先前是仰面朝天躺著,這時候一顆笑嘻嘻的頭顱卻慢吞吞地晃動了一下,然後又是一下。

  「沙沙……沙沙……」

  屍體身上的衣服正是在她的行動中發出了響動。

  眼前一幕是在駭人,林茂雙手一抖,掌中油燈差點就此熄滅。

  只見那火光一抖,光線驟然暗下,屍體那處的沙沙之聲愈響。林茂一顆心縮得極緊,額上隱隱冒出了細細冷汗,腦海中似乎有個念頭要隱隱而出,細想卻又分明一片混亂。

  「唰——」

  一聲銳利的兵器破空之聲驟然響起。

  林茂覺得頰側一道勁風掠過,餘光只來得及捕捉到一道黑影,隨後便聽到「噗嗤」一聲悶響,再看那黑影所去之處,才發現那竟然是一把短劍。

  那是之前便放在八仙桌上的短劍,想來應當是鶴,白,週三人中的一人所有,短劍銳利,被投擲到土炕之上,竟是瞬息之間劍身大半都沒入了土炕之中。

  林茂再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把短劍之上,竟還釘著一手指粗細的土色小蛇。

  原來之前那屍身輕動,並非是屍變,而是這條蛇正從白三娘的身後慢慢探出身體,而那屍體尚且溫軟,被這蛇身一帶,自然而然地便偏過了頭,倒是嚇得林茂等人夠嗆。

  那小蛇生得其貌不揚,全身上下一身鱗片黯淡無光,隱在那同樣灰撲撲的土炕之上真是渾然一體,全然無從察覺。若是平常人見到了,恐怕也只會覺得這是鄉間常見的菜花蛇一類,可林茂走上前去仔細一看,只見到那條小蛇土色鱗片下卻有一對碧瑩瑩的碩大雙眼,一顆蛇頭就如同兵人所用的箭頭一般是個銳利的三角形,額頭中間更有一顆珍珠大小的綠鱗,也是隱隱發光,乍一看倒像是這條蛇生了三顆眼珠一般。如今這條蛇七寸之處已被常小青之前投擲的短劍牢牢釘死,整條蛇的蛇頸與蛇頭動彈不得,可是便是這樣,這條蛇的後半截卻依舊亂動不已,顯得生氣充沛。

  林茂只看了這條蛇一眼,心中頓時豁然開朗——

  「這,這竟然是蝕魂蛇……」

  認出這條蛇之後,林茂心下對鶴雲月三人死因頓時一片清明。

  這種蝕魂蛇原先本是玉峰山中的尋常毒蛇,然而幾十年前逍遙子掌管忘憂谷之時,曾飼養了各色飛禽走獸花鳥蟲魚試毒煉藥。其中有一窩普通的土蛇吃了逍遙子煉的一味追魂斷命丹之後,竟然在額上生出綠色毒鱗,一身毒性劇烈無解,只要輕輕一口,便在瞬息之間斷了人性命,而喪生之人十日之內屍身不腐不僵,滿臉笑意,面有紅暈,當真是十分可怖。偏偏這種蛇還生得十分不起眼,行動之間更是寂靜無聲,殺人更是無形,因而這種吃了丹藥的土蛇便被忘憂谷中人喚作蝕魂蛇。

  那一窩蛇本應好生看管才是,沒想到之後忘憂谷內亂,那些吞吃了各種毒藥或者靈藥的獸類便四散逃入山中,那一窩噬魂蛇更是無人想起。

  如今林茂驟然見到舊日毒物,也是想了許久才想起來。

  「太奇怪了,這種蛇離了特定的藥穴便不能成活,之前幾十年我都在沒有見過它們,可是如今它們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可是認出了蝕魂蛇之後,林茂精神卻愈發緊繃。

  他跟常小青和已經嚇到木愣愣不敢作聲的姚小花解釋了一下蝕魂蛇的來歷之後,又忍不住低喃出聲。

  那常小青也是神色冷峻,顯然也察覺到了此事的不簡單。

  這世上哪裡有這樣巧的事情,他與師父潛到了鶴雲月等人所在的屋子裡,這屋子裡就還藏了一條多年前便應當已經絕跡的蝕魂蛇,而這條蛇還在悄無聲息之間,將鶴雲月三人都咬死了?

  「師父,此地不應久留——」

  常小青輕聲說道,伸手將短劍一把拔出,砍掉了那條蝕魂蛇的蛇頭,用劍尖一挑,扔到了房中一角的虎子之中。那蝕魂蛇便是砍了頭也活性不減,只聽到陶制的虎子中哐當哐當輕響個不停,讓房中三人都有些心浮氣躁。

  「是的,我們應該儘早離開。」

  林茂微微一點頭,也說道。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便聽到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為尖銳的淒厲尖叫。

  「啊啊啊啊——救命啊——」

  以這一聲尖叫為起始,整個三裡莊從村頭到村尾,次第傳出了或者粗狂或者尖利的慘叫。再然後,便是一聲又一聲響徹雲霄的銅哨聲……這便是大門派之中用來示警用的警哨了。

  「救命啊……」

  「蛇,蛇……」

  「該死,有毒,有毒蛇……」

  ……

  常小青不等林茂吩咐,便直接摟著林茂現行竄出房間,踩著柴垛躲在院牆之類往外探頭一望。

  他們兩人本意是想要探尋屋外究竟發生了何事,可就是這麼一望,兩人都是背心皆涼,遍身雞皮疙瘩齊齊冒了出來。

  蛇,漫天遍野的蛇。

  黑色的蛇,灰色的蛇,青色的蛇,紅色的蛇……有毒的,沒毒的……粗如樑柱的巨蛇,細如筷子的小蛇……

  蛇從蓬鬆的雪地之中鑽出來,從光禿禿的枯枝上掉下來,從茅草紮成的籬笆中拱出來……

  似乎忽然之間,整個三裡莊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托著,然後放到了萬蛇窟中一般。

  在白日裡還顯得光鮮亮麗神秘莫測的散修及閘派弟子衣冠不整,甚至赤身裸體地從茅屋中狂奔出來,白花花的肉體在雪光的掩映之下蒙著一層藍光,他們的身上無不纏著各色毒蛇,那蛇有的只是緊緊地將他們越縛越緊,有的卻已經將毒牙直接刺入了他們的肌膚之中。

  有些人跑著跑著,便因為喉頭的蛇身驟然縮緊,臉色一片紫脹,只能雙手摳著脖子,口中呵呵作響,然後便往地上怦然倒下。

  還有些人則是被劇毒之蛇咬傷,一邊狂奔呼救,那眼睛鼻子耳朵嘴巴裡一邊齊齊往外噴血,那血將他的來路全然染紅,隨後便聽得那呼喊戛然而止,那人啪得一聲軟倒在地,一身皮囊頃刻之間便被毒成了一團血肉模糊的爛泥。

  ……

  林茂活了幾十年,卻實在未曾見過如此可怖場景。

  他再看自己所在之地,才發現這莊頭的小院到底砌得牢固嚴實,那些蠕蠕而動的毒蛇只在院牆外邊不住的糾纏成團,而在院門那處卻有一條長長縫隙,不知何故,那些蛇也只是在外盤旋,並不進來。

  可是若是繼續呆在此處,難保那些蛇會侵入院內,到了那個時候,卻是防不勝防,想跑也跑不掉了。

  林茂當機立斷,讓常小青帶著他翻身回房,然後便直接沖向了牆角那依然有輕響傳出的陶制虎子。

  「師父?」

  常小青不明就裡,忍不住出聲問道。

  林茂皺著眉頭將那散發出淡淡腥臭味道的虎子提在手中,轉頭看向常小青:「蝕魂蛇乃蛇中至毒,之前那些蛇怕也是因為這裡有條蝕魂蛇的緣故才不敢進來,如今我們要走,還必須得帶上它。」



第68章

  若說起來,這般逃命的時候竟然還要帶上一隻已經裝得半滿的虎子,實在是可笑之極。哪怕是行事再灑脫的大俠面對此情此景,恐怕也難免要多問一句是否有別的變通方法。

  可現在開口說話的人卻偏偏是林茂,那常小青只看了他一眼,便沉聲應道:「好。」

  他伸手過來便要接過虎子,林茂往後退了一步,苦笑擺手:「待會怕是要辛苦你——我來就好。」

  常小青聽到這句,才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在他心中,自己的師父只如那天上的明月一般,又哪裡捨得他沾上這點髒汙之物。

  只是如今周圍群蛇環繞,事態緊急,實在也不是這般糾結的時候,便見著常小青用之前鶴雲月三人留下來的短劍將自己的衣襟削下一塊遞給林茂,卻是用來給林茂墊手用的。

  偏偏林茂卻接過那尚且帶著常小青體溫的布料,稍一猶豫,反而是將它疊成個三角巾,系在自己的臉前。

  「師父……」

  「我如今面容太過打眼,那位喬公子發了懸賞,恐怕是有不少人知道你我兩人正在一起,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不要露面才好……」

  林茂這般說道。

  然後他又轉頭望向一臉茫然,眼神驚恐的姚小花,安撫道:「姚姑娘,你莫怕,外面的蛇有些嚇人,待會你便閉上眼睛,不要緊張,我這位徒兒武功高強,我手上又有這群蛇忌憚的噬魂蛇,想來問題不大。」

  他又看了一眼常小青,道:「走吧。」

  常小青先是冷冷瞪了呆若木雞的姚小花一眼,極為嫌棄將那少女一把抗在肩頭,另一隻手卻是張開,牢牢挽住林茂消瘦的腰肢。只見他足尖只在地上一點,便騰身往那屋外掠去,身形輕巧飄忽宛若鬼魅,就好像他肩頭臂間並非活生生兩個身無武功的人,而是兩包輕飄飄的羽毛一般,絲毫不見常小青有吃力之相。

  而到了屋外院牆之上,姚小花,林茂與常小青便齊齊見到了戶外群蛇亂舞的可怖情態。

  常小青與林茂從見到群蛇,到翻身回屋,再到帶人出逃,其實也不過是耽擱了片刻時間,可就是這麼短短的時間之內,這三裡莊之中的蛇到好似又多了好幾番一般。人的殘骸血肉,烏黑泥濘的泥地,和已經一片泥濘髒汙不堪的細雪全部攪和在了一起,然而烏壓壓擠擠挨挨的蛇群卻已經將地面都遮擋得嚴嚴實實,放眼望去只能見到一片烏央烏央的灰黑色,中間間或夾雜著紅的綠的黃的鮮豔的幾點亮色——可是定睛一看,卻能發現那片灰黑色竟然在蠕蠕而動,其中全部都是拱來拱去的各色大大小小的蛇。只是蛇群中大多都是山上不起眼的土蛇,乍一看才是一片灰色。

  這場景已是十分可怖,更可怖的是,這片「活蛇褥子」之間偏偏還能看到好幾團不斷掙扎的凸起——那是已經被困在蛇群之間的武林人士,只不過眾多小蛇大蛇蜂擁而上,糾結成團,那些武林人士縱然有武功護體,卻也再逃脫不過這般圍攻,只能在地上翻動不停,慘叫不止。然而他們越是掙扎,那蛇群反而將其縛得更緊,不多時,之前尚且還能動彈的人形便寂然伏地,再沒有聲音傳出來了。

  而僥倖逃得性命的人都立在屋簷房頂之上——這地方蛇群尚未完全爬上來,總算是給了這些人一些喘息餘地。可是眼見著其他人這般淪落於蛇口的慘狀,便是再冷血冷情之人,都難免背後微涼。

  與此同時,常小青正穩穩在細窄的院牆上踏步疾行,似乎絲毫未曾察覺距離他不遠之處的腳下便有一人正在被蛇所吞,可是林茂卻分明見著自己的小徒弟眉頭皺了起來。姚小花更是嚇得臉色蒼白,林茂先前便對她說要她閉上眼睛,可之前的勸說到了這時候,實在無用,月夜之下,那少女眼睛直直地盯著之前那人所在,瞳仁已經縮成了細細的一點,她眼睛的顏色原本便十分淺淡,這時候看上去,到好似一對湛金的金絲琥珀鑲嵌在眼眶裡一般,林茂驟然看到她這般模樣,竟覺得那張清秀的小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可怖。

  幸好這感覺也只是一瞬,下一秒那姚小花偏過頭來望見林茂正在看她,頓時眼底便溢出了兩泡眼淚,嘴唇一癟,喉間隱隱嗚咽出聲:「林,林公子……這是咋了……怎麼這般多……蛇……嗚嗚嗚……」

  這樣一看,哪裡還有之前的陰森之前的怪異,這樣狼狽不堪伏在常小青肩頭的,分明便是一個已經嚇破膽的小姑娘而已。

  林茂連忙壓低聲音柔柔勸阻:「你閉上眼睛,不看便不怕了。」

  說話間,那蛇群也不知道怎麼了,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一樣忽然便變得比之前還要瘋狂,所有的蛇都齊齊往牆邊扭來,糾結成團堆積在牆角之處,有了群蛇墊底,越來越多的蛇便遊動著往牆上竄來——之前尚且還算是安全的屋頂等處,頓時又有數聲尖叫和人體落地之聲傳來。

  林茂並未探究其他人的下場,自安撫了姚小花之後,便特別放軟身段攀在常小青鐵鑄一般的身軀之上,唯恐給自己的小徒弟再增加半點負擔。不過同時他心中也是不由微微一歎:多年以前他尚且年輕之時,他師父逍遙子所鑄的萬毒窟可怖之處遠勝今夜,反倒讓他現在目睹眼前一切,心中竟是一片平靜。

  他手持裝有那噬魂蛇頭的虎子,但凡見著哪邊蛇群漸漸堆積上來,便揮手將虎子往哪邊遞一遞。下一刻,便可以看到蛇團受驚而逃,撲簌簌層層層疊疊往下崩塌。不過等常小青稍稍遠離了一點,便又見著蛇群慢慢聚集而來。

  這三裡莊與那城中不同,屋子與屋子之間隔得頗有些距離,遠不似城中那般屋簷重重。也是因為這樣,常小青要避開蛇群,難免要點著屋前歪樹,屋後籬笆才能在各間屋頂院牆上一掠而過。常小青聚氣于丹田,腳步不停,這一路輕功使得行雲流水,倒襯地其他避蛇的倖存之人行功愈發笨拙可笑,自然而然,常小青倒顯得惹眼了起來。有那等腦袋靈活之人見著常小青帶著兩個人掠過的一路上,都恰好是蛇群尚未完全聚集起來的地方,便也一咬牙,拼著老命跟了上去……如此這般,只過了一會兒,林茂一回頭,便見到常小青身後竟然已經陸陸續續跟上了數人。只是這些人中,走在前頭的固然能沾到常小青和林茂手中那噬魂蛇開路的光,走到後面的卻常常跟著跟著便不見了——都是來不及跟上腳步,被蛇群吞噬掉的人。

  一番洗刷下來,能活著跟上常小青腳步的,自然能看出來,他們已是武林中難得的高手了。

  這其中走在最前頭的一個人,是個長髮披肩,一身白衣,手持碧玉扇的翩翩公子。此人江湖人稱碧玉公子,是個有名的眼尖心細之人,武功只是平平,不過家傳的一套游龍步法卻算得上是一流的輕功,所以才讓他今天從蛇群之間掙得一條命出來。

  這位碧玉公子一生之中從來都是錦衣玉食,如今被一群蛇追得狼狽不堪心驚膽戰,是從未有過的狼狽。偏偏他腳下的游龍步伐固然精妙,內息卻遠不如常小青,只在常小青背後跟了半盞茶的時間,他便覺得胸悶氣短,一個恍神,便又跟常小青拉開了一小段距離。

  「沙沙沙沙……」

  那蛇群鱗片互相交疊摩擦的聲音驀然間便在這碧玉公子的身後變得響亮了許多,只嚇得他差點背過氣去。也就是在此時,他一眼看見林茂正舉著手中虎子,往一處蛇群探了過去。

  那蛇群避退的場景讓他眼前驟然一亮。

  (不對,不對,這人手中定然有退蛇的事物!)

  他現在還只是覺得常小青行走這般輕巧快捷是因為武功高強的緣故,這時候再看那白髮男人,卻覺得只是因為那人仗著手中有退蛇的器物才這般輕巧。

  這人啊,原本便貪生怕死,危急之中見著別人有了個保命的事物,那叫一個惡向膽邊生——

  只是碧玉公子也知道,常小青的武功定然是極高強的,他若是想要奪取那白髮男人懷中之人抓著的避蛇事物,必然是要與其他人一同動手才是。

  之前便也說過,這位碧玉公子想來「思慮周到」,這般一想,碧玉公子便毫不猶豫扭頭朝著緊挨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幾人放聲大喊——

  「這人手中有驅蛇之物!如今他只想自己逃跑,卻要丟我們在蛇群你等死!拿下他,我們才能活命!」

  能夠跟在碧玉公子不遠處的這些人,武功自然也不會弱。

  都是江湖中打滾的老鹹魚,碧玉公子這等公子哥兒能夠想到的,他們又怎麼會想不到?

  聽著碧玉公子這麼一說,這幾人心中都是雪亮——把領頭那人手中的驅蛇之物拿來,他們恐怕還有活命之日。

  可是若只是跟著這人走,他們已是有吃力之感,過不了多久,恐怕就要落在背後,當了那群蛇口中的新鮮下飯酒肉。

  「這人見死不救,不顧武林道義,截住他!」

  便又有一人接著說道。

  說話間,只見他胳膊一伸,袖口呼啦啦掉出九根小臂長的生鐵棍子,鐵棍首尾都有鐵鍊相連,落下來就好似一條極長的黑鐵鞭子。有見那人掌中一抖,那九截鐵棍中的鐵鍊嘩啦啦驟然緊縮,只聽到「哢嚓」「哢嚓」聲先後響起,那些鐵棍竟然直接連成了一根極長的黝黑鐵棒。

  「嗤——」

  那人口中那一聲「截住他」尚未說完,便已經將鐵棍直直地戳向了常小青的背心要害。

  「無恥——」

  常小青正埋頭趕路不能回頭,林茂卻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身後這些人的勾當,全然落在了他的眼中耳中,這時再看這些人竟然一點臉面都不顧徑直動手,氣得怒駡一聲,手一抬,直接將虎子中那存了不知道多久的深黃液體往那跟在最前頭的碧玉公子潑過去。

  「哎呀……」

  碧玉公子拼了老命運氣凝神運輕功,等見到迎面撲來那一團黃液,已是躲避不及,當頭便被潑了滿滿一頭一臉。

  那鶴雲月與周疤頭生前絕非那等喜好乾淨生活講究的人,那三裡莊外冷得徹骨,兩人當然是難得清洗虎子。裡頭的液體是存得一日是一日,這時候潑出來,幾乎都有點微微發粘了。那碧玉公子驚怒之下,難免身形一晃——這便是擋在了後頭那人鐵棍的來路之前。

  「噗——」

  「啊——」

  「艸你媽——」

  這三聲是同時響起。

  那一聲「噗」,是鐵棍正中碧玉公子時候的悶響。

  那一聲「啊」,是碧玉公子掉下屋簷時候的淒厲慘叫。

  至於那一聲「艸你媽」,自然便是使棍之人眼見失誤發出的一聲懊惱咒駡了。



第69章

  碧玉公子在那土牆之下連連驚呼,轉瞬間那一身白衣便已經隱於蛇群之中不見。

  那使棍之人一擊不中,臉色也是一變——常小青可絕非是那等挨打而不還手的人物,剛才身後一瞬息所發生的的事情,他雖未回頭,卻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在那碧玉公子尚未完全跌下土牆的瞬間,常小青便已經反手一掌,送出一道極為兇狠雄厚的掌風,直直朝著那使棍之人的面門。那使棍之人一聲咒駡出口,身體像是被一隻憑空出現的手平平向外扯了一下一般,整個人便往旁邊一倒,眼看著便要步上碧玉公子的後塵跌下院牆,不過好歹也正是因為這樣,這人竟然也險而又險地避開了這道掌風。饒是如此,半空之中,那人只覺得側邊臉上驟然間燃起了一片火辣辣的劇痛,熱乎乎的鮮血是直接淌了下來,將他半邊肩膀都打得透濕——原來只是被常小青的掌風一擦,這人的臉頰上便有半塊巴掌大的皮肉淺淺地削了一層去。

  「好狠毒的老賊!」

  這人又怒又驚,一聲暴喝出口。

  這一切的變故,其實都只在瞬息之間,那人話音未落,身形眼看著便要完全傾倒下去之時,他卻是在空中一頓——緊接著便在漆黑的夜色中那人身形猛然一拔,本應該跌落於蛇群之中的他竟然一個翻身,就那樣騰身高高越過常小青,落在了常小青的前頭。

  「什麼?」

  林茂一驚,驀然開口低呼了一聲。

  再看那人,才發現那人是將手中的長棍抵在地上,以棍為支點才能這般騰身一躍。

  而他這樣直接落在常小青前頭之後,相當於直接阻了常小青的去路,之前跟在他後頭的人更是抓緊機會,蹬蹬蹬直上前朝著常小青聚攏過來。

  「沙沙……」

  以常小青為中心,蛇群也漸漸蠕動而來,卻在離常小青幾丈遠的地方緩緩停了下來。

  「他果然有驅蛇的東西!」

  「把東西拿出來,或許可饒你不死——」

  ……

  跟在使棍之人身後的還有三人,都穿著灰色青色的布衫,咋一看與尋常百姓幾乎並無兩樣,很難看出師門來歷。唯獨看著三人步伐武功路數很是一致,能確定他們顯然是同門師兄弟。

  這三人眼見群蛇環繞卻不上前的場景,臉上一白,愈發往常小青這邊靠近,嘴裡也極為氣憤地嚷嚷了起來。

  他們這般氣勢洶洶,實際也是因為心中發虛——倘若碧玉公子與那使鐵棍之人先前沒有與常小青撕破臉倒還好,厚著臉皮賴在這白髮男人身邊倒也不失為一計,可是眼見著那兩人動了手,再見常小青立在兩派人馬之間,一頭白髮已經因為之前奔波而散落下來,遮住了臉頰,看不清此人神色,卻能感受到他周身氣息一派森冷逼人,顯然已是不能與他善了。

  他們又看見常小青身上還背負著兩個顯然是不會武功的尋常人,心中更是瞬間便定下決心——既然無法善了,便也只能強行奪取那驅蛇之物來保命了。這人一頭白髮,顯然年紀已是不輕,身上更背負著兩個顯然不會武功之人,這般束手束腳,哪怕武功再高,他們師兄弟三人再加上前頭那使棍之人一起夾攻,難不成還會落了下風?

  也是這一夜群蛇驟現,駭得這些人肝膽俱破,這時候已是半點尋常武林道義都不曾想了,只求能奪得一線生機,保命要緊。

  「呼啦……」

  月黑風高,群蛇環繞。

  只聽到那鄉間土牆上,撲簌簌落下一連串細碎渣子——卻是那使棍之人與灰布衫三人凝神屏息,持棍持刀,慢慢直往常小青這處探過來了。

  這幾人雖未有互相喊話,但是心意卻是相同的,顯然都是要在一瞬之間齊齊圍攻,好將常小青直接拿下。

  一時之間,這處雖沒有任何喊打喊殺之聲,氣氛卻是極為險惡。

  常小青眼睫低垂,一動不動,神色卻是十分冰冷,林茂攀附於他身上,自然能清楚地察覺到自己小徒弟這一身肌肉正繃地如同鐵塊一般,顯然也是蓄勢待發。

  若林茂與姚小花此時沒有攀在常小青身上,這幾個想要對常小青不利的蠢貨自然不會讓林茂有半點擔心,可如今再怎麼不願,林茂也不能否認,他與那小姑娘無疑是兩個極大的負累。

  林茂暗自抓緊了手中虎子,眯眼朝著那持棍之人看了一眼,又趴在常小青肩頭,仔細打量了小徒弟身後那三人……

  「呵……」

  他忽然輕聲低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雖然音量低微,可落在神經緊繃的這幾人耳朵,無疑如同炸雷了一般。

  只見他們身形驟然一凝,而常小青貼在林茂頸側的呼吸,也飛快地頓了頓。

  林茂知道恐怕自己剛才也把自己慣來喜歡操心的小徒弟也嚇了一跳,便抬起腳尖,不做痕跡地在常小青的小腿上輕輕踢了踢,同時他凝望著那同師門出來的三個人,刻意壓低嗓音,徐徐開口道:「風雲虎三兄弟……呵,你們三個人擅自離開了風量山,持正府知道嗎?」不等那三人反應,他又回頭往那持棍之人處看了眼,「九尾蛇雷昊陽,你師從君子門,如今做出這等下三濫的勾當,可對得起你師父?」

  話音落下,若說之前這幾人身形凝滯,這一刻便是徹底地凍結在了原地。

  林茂等了片刻,才聽得他口中的風雲虎三兄弟中的一人顫聲問道:「你,你說的什麼……什麼風雲虎三兄弟……」

  不等他說完,林茂便刻意長歎了一聲,慢慢開口道:「可悲,可歎。當年風雲虎三兄弟好歹也是雲波江上橫行多年的水中豪傑,如今反倒是連自己的名頭都不敢認了……你們三人當初被奸人所惑,將一艘民船誤認為叛徒家眷,將那一船百姓屠殺殆盡。持正府念你們多年來不曾為非作歹,又有旁人惡意陷害,只判你們三人終身監禁不許出風量山半步。當時還有人說持正府判罪太輕,然而看你們三人如今這幅龜孫模樣……」

  「你閉嘴!」

  那風雲虎三兄弟齊齊出聲,聲音痛楚不堪,再聽林茂說起那持正府聲音清亮平穩,更是心中連連打鼓,生怕這人與持正府有任何關聯。再看這三人臉色,縱然是一派高手,臉色卻是灰白相交,顯然正是被林茂說對了心思——這幾人確實是偷偷從風量山中偷偷出來的。

  林茂所說之事,已是二十年前的舊事了。當初他們三人逃得性命,自縛於風量山,心中還十分感激。可是二十年監禁時光,終究是讓這三人不甘,加上近來江湖勢力頗有一些變動,終究是按捺不住心中渴望,喬裝打扮偷偷重歸江湖……卻不想在這個荒山野嶺,被一個蒙面之徒一口道破身份。

  林茂見這三人氣勢驟去,心中暗暗鬆了一鬆,又對上那九尾蛇雷昊陽。

  林茂身為忘憂谷谷主,雖然說武功平平,未能在江湖上有半點水花,可是好歹也是一派之主,當年也曾不得不硬著頭皮出去與一干武林前輩長老掌門等周旋。自然而然,對江湖上早年的一些尋常人等不可得知的辛秘過往是如數家珍。

  他與姚小花身無武功,本就是常小青的軟肋,這時候更不願意在這等險惡之地多生枝節……也是恰巧,這一夜跟在常小青身後的都是些他多少有些認識的人,林茂這時候開口,按照推測,這些人應當是該自行退去的。

  然而這一計在風雲虎三兄弟身上倒是奏效,落到九尾蛇雷昊陽這裡,反而是不妥……與之前三人不同,那九尾蛇雷昊陽被道破身份後,一身暴虐之氣反而更勝之前,甚至都有些惱羞成怒的意思。

  「呵……呵呵……君子門?師父?」他手中鐵棍一抖,慢慢挑起棍頭,對向常小青,「我倒是不知道你他媽是哪裡冒出來的兔崽子,我九尾蛇雷昊陽如今被逐出師門之事……倒是不勞你再來說三道四了!」

  原來這雷昊陽被逐出師門之後,便再聽不得關於過去的半點事情,哪怕有人只是無意間提到「君子門」三個字,他便要借機發一頓瘋,久而久之,反倒叫這件事情變得江湖中人盡皆知了……只可惜林茂這些年病弱,留在忘憂谷內久未關注江湖中事,竟然半點不知道。

  這時候他這樣一說,反倒是讓這雷昊陽覺得他是在故意揭傷疤,暴怒異常。

  不等林茂反應過來,便聽得暗夜裡怦然一聲巨響。

  雷昊陽的手中鋼棍一掃,卻並未按照常理對向常小青,反而是直接朝著林茂的天靈蓋直擊下來。

  若是他這一下砸准了,恐怕就算是林茂用石做的頭蓋骨,也要被擊得粉碎。

  不過,那鐵棍尚未落下來,林茂便已經覺得身體一輕——

  「找死——」

  常小青難得發出一聲怒吼,推出一掌,身形直接往上一躍,竟然就那般躲過了雷昊陽的攻擊。

  只聽到那雷昊陽手中鐵棍劈裡啪啦一頓亂響,驟然之間便從之前的一整根,重新碎裂成了九截,而他整個人更是往後連續退了三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緊接著便聽到他「哇」的一聲,噴泉一般吐出了一口鮮血,那持棍的雙手虎口更是被震得全然裂開,鮮血直流。



第70章

  而常小青身負兩人,輕輕落地,這時也未多看那九尾蛇雷昊陽半眼,反而是慢慢回頭,一雙淩厲冷目落在了風雲虎三人身上。

  結果這麼一回頭,常小青看到的那三人,反應卻好生奇怪。

  只見那三人呆若木雞,眼睛直直地朝著常小青這一處看來,似瘋似傻,神情呆滯,偏偏眼神又狂熱至極,就好像那貪財之人驟然見了滿屋金銀,又好像忍饑挨餓之人被人帶入酒樓之中免費吃喝一般……

  常小青的愣怔只是瞬間,隨即便反應過來,這三人看的並不是他本人,而是他肩頭的……林茂。

  糟糕。

  常小青心下一緊,回頭一看,正好見著林茂偏過頭來與他對上視線……

  月光下的少年容貌愈發顯得國色天香,膚如凝脂,目有流光,如此美貌,比那月中仙子還要美貌。而之前系在他面前的那一片衣襟,卻已經散落下來搭載耳旁,露出了林茂如今的面容。

  原來之前那九尾蛇雷昊陽的一擊,雖未能擊中林茂,勁風卻直接割破了他臉上的面巾,讓林茂苦心隱藏的容貌直接露於人前。

  而林茂死而復生之後得到的這具皮囊,原本便是江湖中難得一見的絕色,而那風雲虎三兄弟在被持正府拘在風量山中之前,便是江湖中有名的貪歡好色之徒,這困居在破爛山莊中二十餘年的三人,驟然見到林茂這樣的國色天香之人,怎麼能不心神劇震,色心大起呢?

  「等等,你便是……那喬家小子懸賞榜中的人!」

  林茂美貌委實太過震駭,那風雲虎中的一人這個時候才忽然反應了過來,他指著林茂大聲驚叫了一聲。

  緊接著,他臉色又是一變,這回目光卻是落在常小青的身上。

  「武功極高……滿頭白髮……狀如山鬼……你,你,你是……忘憂谷逆徒常小青?!」

  總算,在林茂的美貌之前,風雲虎三人恍惚地想起了喬暮雲懸賞說的具體事項——喬暮雲的那位故人,正是被一夜之間滿頭長髮皆變白的惡鬼常小青所擄。

  其實往前說那麼幾十天,喬家人倒還真不知道,在山中將喬暮雲極為心愛的木公子帶走的人,便是常小青。也是季無鳴與金靈子的事情爆發之後,有人帶了那僕人阿金來,喬暮雲使重金賄賂了武林盟中之人,潛入牢中聽到忘憂谷當日情形,才知道原來那惡鬼一般將他生命中最美好之人帶走的人……竟然就是常小青!

  一想到木公子竟然這般落入常小青這等喪心病狂之人的手中,喬暮雲是日夜擔憂,終於忍不住使了重金發出懸賞。那風雲虎三人好不容易偷回江湖,自視甚高,囊中卻頗為羞澀,便也揭了懸賞,來到這三裡莊中,正是為了在武林盟與極樂宮擒獲常小青之時,將木公子帶回到喬暮雲的身邊。

  可是當時揭榜時三人是多麼志得意滿,這時候便有多如喪考妣。

  當初他們只知道常小青是忘憂谷林茂三個徒弟中武功最好的一個人,卻不知道常小青的武功竟然高到這個程度。這三人的武功不可謂不高,之前常小青的落在雷昊陽身上的那一掌自然也是看在他們的眼裡——三人都是心中劇驚,之前常小青並未洩露身手,他們還只道他是尋常的高手。可是當常小青露了這麼一手之後,三人都只能在暗暗心驚,只覺得這白髮男人武功之高,絕世罕見。縱然是以三人之力再加上那瘋子雷昊陽,恐怕也討不得半點好處。

  而如今再察覺到白髮人竟然就是直接廢了武林盟主季無鳴與魔教教主金靈子的常小青,這三人心中最後一點微弱的鬥志都瞬間消弭,不敢再有半點相鬥之心。

  可縱然是如此……那三人立在土牆上,心中又怕又恨,眼睛卻總是控制不住地往常小青懷中的少年望去,那是一個百爪撓心,電光火石之間,已是在自己的心裡將林茂按在床上這樣那樣,換了無數個花樣了。

  常小青眼神幽暗,一見著那三人這般作態,眼底已是隱隱透出了一絲殺意,然而他尚未抬手,卻聽得身後那雷昊陽一聲冷笑。

  「常小青?呵呵,好個欺師滅祖的常小青,來得可真是巧啊——」

  雷昊陽一想到常小青如今那個殘殺同門的名頭,再想起江湖中影影綽綽那個傳聞,不由得想起自身。這人之所以被趕出君子門,其實也是因為嫉妒同門,又對自己師父有了不軌之心,以至於如今與昔日恩師恩斷義絕,在江湖中做了個喪家瘋狗。這般看著常小青,便覺得白髮男人那樣英俊冷峻的面容,竟然化作了多年前鬼迷心竅的自己一般……他心中最後那點清明便盡數化為了刻骨怨毒狂怒,就算是之前被常小青隨意揮出的一掌打得淒慘無比,卻也半點沒有懼怕之意,反而顯現出一些狂態。

  「正好殺了你,將你身邊那兔子相公拿去換賞金!」

  雷昊陽說話間,便猛地一抬手,鐵棍化作靈蛇一般,呼呼再次向著常小青與林茂甩了過去。

  他被江湖人送了個九尾蛇的稱號,當然還是有點原因的,狂性一起,那九根鎖棍來勢洶洶,林茂聽得空氣中「呲呲」幾聲勁風響聲,一回頭,竟發現身側有九條黑影,宛若九條瘋蛟般撲面而來——

  「唔……」

  林茂心中一驚,已是不由自主低呼出聲。

  而常小青已經伸出一雙肉掌,臉色平靜直接朝著那鎖棍抓了過去。

  「嘡啷——」

  「嘡啷——」

  ……

  黑暗之中,驟然亮起了一連串金屬相交的火花,那雷昊陽身形猛地一震,隨即便定住了。

  過了片刻,只看到他整個人像是煮軟的麵條一般軟軟地坍塌了下去,好似被人直接從皮肉中抽去了骨頭一般,偌大一個人形,一聲悶響,已是朝著院牆之下倒去。

  而這之後又過了一會,他之前所立的那處土牆,接連發出了「哢嚓哢嚓」之聲,隨即便漸漸碎裂開,化為支離破碎的磚石泥土,轟隆一聲,散落在地。

  蛇群便如同之前對待那碧玉公子一般,沙沙聚集而上,將雷昊陽的屍身吞噬。

  但是這之前的間隙,已經足夠讓風雲虎三人看清楚雷昊陽死前慘狀——手中的鐵棍齊齊扭曲成一團鐵坨,一張肉皮就像是布口袋一般平平坍塌在地,全身皮膚紫脹,雙眼眼珠爆開,而一口白牙更是迸裂出面頰,四下裡落在血肉醬之中。

  原來,就在剛才的一瞬間,常小青抓住那鎖棍,將極為兇狠的內力直接傳入雷昊陽體內,竟將這人全身骨骼寸寸震裂——這般手法,已能說得上是兇殘了。

  便是林茂,目光也只在雷昊陽的屍身上停了一瞬間,便再不忍多看,連忙偏過了頭。

  (奇怪,小青他……之前內力竟是這般霸道的嗎?)

  林茂心中怦怦只跳,思緒紛亂,這念頭也是從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常少俠武功了得……之前……是我們兄弟三人魯莽了。之前之事,實在是個誤會,還希望常少俠不要在意……」

  風雲虎兄弟見著雷昊陽如今下場,心中是悔得滴血,連忙拱手說道,一邊說,一邊不顧身後有蛇群漸漸湧來,慢慢往後退了幾步,顯然已有些求饒之意。

  林茂眉頭微皺,幾乎快要被這三人無恥的嘴臉給氣笑出來,然而尚未來得及開口諷刺,場中竟然又是頓生變故。

  「嗤——」

  只聽著空中幾聲極為細微暗聲響起。

  那三人上一刻尚且還在對常小青拱手求饒,下一刻……卻是臉色慘白,身形凝固,額頭上憑空出現了一個拇指大小的紅點。

  「呵呵……」

  為首那人似乎尚且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嘴唇微張,卻只發出了一聲低微的悲鳴。他額頭上的紅點慢慢地向下淌出一條暗紅血線,那人瞳孔慢慢變得渾濁,然後,也如同雷昊陽之前一般,身形一晃,朝著牆下蛇群落了下去。

  而他另外那兩個兄弟,更是緊隨其後,沒有半點生息,也倒了下去。

  到了這個時候,林茂才有些愕然地發現,那三人頭上的紅點,竟然……竟然是個血洞。

  是不知道何人從黑暗之中射出了暗器,直接擊破了這三人顱骨,瞬息之間,便取了這三人性命。

  這等手段,實在是可怖。

  「……」

  林茂發現常小青身體驟然繃緊,身上氣息比之前面對雷昊陽等人之時更加冰冷——顯然,就算是常小青,在於那幾人纏鬥之時,也絲毫未曾察覺身邊還有外人窺探存在。

  這樣一來,倒是難怪常小青顯現出如臨大敵的模樣。

  「師父,待會你要小心。」

  常小青忽然將林茂和姚小花放在院牆上,讓他們兩人自行站好。

  他小心翼翼扶著林茂,讓林茂站穩身形,然後輕聲說道。

  林茂聽著他這般輕聲細語,臉色卻一點點變得慘白,他知道若非是連常小青都覺得來人棘手,自己這位小徒弟是絕對不可能讓他離開自己身邊的。

  而常小青慢吞吞地伸手,將林茂之前已經散落開來的面巾重新系好,掩去那張絕色面容。做完這一切之後,他的手依舊搭在林茂的手腕上,自己的臉卻轉向了另一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看著夜色中的某處,神色平靜,垂在身後的一頭白髮卻因為周身內勁吐息,無風自動。

  這一刻,環繞在這三人身側的氣氛,竟然隱隱比之前被人圍攻的時候還要讓人來的膽戰心驚。

  「林,林公子?」

  姚小花在之前常小青與人纏鬥的時候,便一直做個鹹魚般的模樣,不動也不敢不吭聲,

  可是即便是雷昊陽舉棒迎頭揮下,都咬著牙不敢發出半點聲音的她,這時候竟然也忍不住微微發抖,細如蚊訥地喊了一聲林茂——這,便是真的已經嚇到什麼都顧不上了。

  「沒事的,恐怕是那三人的仇家……尋來了……」

  林茂苦笑著安撫著姚小花。可即便是他自己,也知道這番說辭實在是無稽之談——那風雲虎三人是避開持正府耳目偷偷出來的,隱藏行蹤還來不及,又怎麼可能讓仇家來尋他們——再說了,便是他們之前真的有仇家,也斷然想不到這三人膽大包天,竟敢違抗持正府的命令偷逃。

  這般想著,林茂也睜大眼睛順著常小青的目光往那一處望去,卻始終看不出任何蹊蹺來。

  顯然,即便是有來人,來人距離他們也甚遠——

  可越是想,便越是心驚。

  那人離他們這般遙遠,放出的那不知名暗器,竟然還能直接穿破風雲虎兄弟三人頭顱,這人的功夫,確實只能用深不可測來形容。

  林茂正想到這裡,便聽得冰冷的夜色之中,仿佛隱隱有什麼東西輕輕響了一下。

  「叮——」

  那聲音聽起來又像是佩環相擊的玉石之聲,又像是林中幽泉嗚咽之音。

  似金非金,似木非木……明明是那般微弱的聲音,卻讓人覺得心頭琴弦讓人輕輕地撥動了一下。

  「叮——」

  第一聲響聲傳來的時候,那聲音聽起來似乎還在數裡地之外。

  然而只隔了片刻,第二聲輕響響起來的時候,那聲音距離他們卻像是近在咫尺了。

  而伴隨著這一聲響聲,之前聚攏在這周圍的蛇群,也好像受到了極大的驚擾一般,沙沙響著,四散逃開來,不多時,那之前還烏央烏央滿是蛇軀的地面竟然清空了出來,只露出了四具慘不忍睹的屍首。

  「嗚嗚……」

  姚小花喉嚨間溢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可能也是被屍體又嚇了一跳,身體頓時往林茂這處又靠了靠。

  林茂只得又看了她一眼,只見少女可能也是真的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一張臉蒼白如紙,身體更是微微發抖,裸露在外面的皮膚全部都毫無血色,更浸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姚姑娘,你別怕,你不會有事的。」

  林茂幹啞著嗓子,又說了一句。

  他這句話,倒還真不是輕飄飄的信口開河,而是實話。

  不管來者何人,哪怕常小青和他與之相鬥遭到毒手,姚小花卻反而是最安全的——有持正府的密令在,江湖人爭鬥是不能將這等平頭小百姓捲入其中的。更何況姚小花還是手無寸鐵的妙齡少女,在持正府的密令中,是歸於「老弱病殘孕」中的「弱」這一項的,哪怕是再喪心病狂的人,想要動手也要顧及到持正府的約束才是。

  「叮——」

  說話間,第三聲輕響已經到了。

  而到了這個時候,林茂總算是是見到了來人的身影。

  「嗯?」

  看到那人的時候,林茂忍不住微微一愣。

  那個人,實在是有些出乎林茂的意外。

  那是一個……和尚。

  而且還是一個極為年輕,極為俊美的和尚。

  林茂這一輩子,也算是見過不少名門子弟錦衣公子,就連他自己的三個徒弟,拿出去在江湖上來說,也算是很能說上數的俊朗之人。

  可是,林茂一輩子所見的貴公子之中,卻沒有一人,能比得上這個忽然出現在夜色之中的和尚。

  那和尚身量極高,卻不瘦不弱,身形宛若修竹一般挺拔修長,面上的五官,單獨說起來,其實也很是平常,可是組合在他臉上,卻是說不出的俊逸出塵,明明只穿著一身破舊的灰布袈裟,可是當那和尚慢慢踱步而來的時候,卻好似那佛經中的天人自月上而來一般。



第71章

  「叮——」

  又是一聲輕響。

  這一次的輕響,卻是近在咫尺。

  那和尚看似閒庭信步,可實際上步伐卻快如鬼魅。

  轉瞬間,便已經全然逼近了林茂等人。

  待到這個時候,林茂看他便更加清晰了。那和尚雙手合十,肩頭披著一隻癟而破的麻布袋子,若只是這樣,便只是一個普通僧侶打扮而已,可是偏偏,在這人的手腕和腳腕上,竟然鎖著極粗的黝黑鎖鏈,那鎖鏈幾乎有成年的蟒蛇一般粗細,夜色中暗暗黝黝的並不反光,看不出是什麼材質,只是那人踏步而來時,鎖鏈的另一頭卻是遠遠地拖在身後,深深地陷在地裡,顯然十分沉重。那鎖鏈在僧人背後蜿蜒而去,隱於夜色之中,實在是看不出系在何處,只知道林茂雨常小青還有姚小花三人之前聽到的那能攪動人心的輕響,便是這鎖鏈在僧人行動之時輕輕晃動,相互碰撞發出來的聲音。

  常小青的氣息隨著那僧人的到來變得愈發尖銳寒冷,一頭白髮在冰冷漆黑的夜色之中舞動。林茂忍不住擔心地看了常小青一眼。作為常小青的師父,這多年下來,林茂卻從來沒見過自己的小徒弟在什麼時候露出過這麼戒備和緊繃的模樣。

  這足以說明,來人的武功修為並不在常小青之下。

  林茂所不知道的是,實際上,常小青比他表現出來的,可能還要更加緊繃一點。

  (這個和尚……這個和尚究竟是誰?)

  常小青竭力繃住自己的面容,強迫自己不露出半點動搖之意。可是當他看到那個忽然出現的和尚的面容時,頸後的細細寒毛卻全部站立了起來,丹田之中氣息更自行催動,運勁於全身經絡之中——這並非是常小青主動為之,而是一身高深武藝之下,在遇到威脅後自然而然的反應。

  只是常小青怎麼都沒想過,竟有一天會被一個看似並無平常的和尚震懾到這個程度。他努力回想江湖中各人,卻怎麼都想不出,究竟有誰竟有如此武功又做了僧人打扮的。

  那和尚到了林茂與常小青的面前,腳步便放慢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土牆之下,明明就在一丈之處,立著常小青,林茂與姚小花三人——三個人這時都是如臨大敵,目光如劍,死死地盯著和尚不敢有半點移動,常小青身上更是殺氣暴漲,十分駭人。

  可是……

  這和尚卻像是全然未曾察覺他們的身影一般,徑直從三人前面走過,目光低垂,連眼皮都沒有絲毫地顫動。

  頂著常小青等人緊張得幾乎要化出實質的目光,和尚在風雲虎三兄弟橫躺在地上的屍體前停了下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風雨虎三人的面容上停頓了片刻,像是在分辨什麼,隨後便一側肩,將之前背在背上的破麻袋放在了地上。

  和尚慢條斯理將麻袋的口張開,接著就彎下腰,單手將那三人屍體撿起來,往那口袋中一攏。要知道,風雲虎三兄弟縱然已是年近半百之人,卻一身武藝,肌肉發達,身形高大,可那和尚撿他們屍體的時候,竟是臉不紅氣不喘,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絲毫的變動,就好像他手中撿起來的並非是沉甸甸的屍體,還是一團輕飄飄的棉花一般。

  常小青三人眼見他如此作為,也都是臉色微微發白。這和尚的這番行為,不能不說是詭異之極。

  其實江湖中,並非沒有收屍之人——林茂歷經多年江湖生涯,知道兩派鬥爭之後,那一片狼藉滿地屍首,也是要門派中的低級弟子與僕役收斂的。

  可是,那些人收斂屍體的行為,卻絕沒有眼前這個灰衣俊容的和尚來得讓人背後生涼。

  要知道,屍體畢竟是屍體,而不是一團沒有任何意義的死肉,平常人收斂屍體的時候,行動之中難免會透出些許情緒出來,或動容,或傷感,或敬畏,或恐懼……可是這個和尚,他在撿起屍體的時候,就像是撿起尋常物件一般,那比尋常人要白上許多的臉上,神情與目光都沒有絲毫變化,就好似那屍體當真就是一團死後尚留余溫的肉塊而已。

  而他背上麻布口袋看似不起眼,可容量竟然極大,片刻後三人屍首便盡數滾入其中,麻布袋子鼓鼓囊囊堆成一大團,和尚便又跟之前一樣,將口袋仔細系好,重新背在了身上。只是他來的時候,背後除了一隻空麻布袋,什麼都沒有,如今背上卻像是多了一座小山一般,聳起了一大包。

  布袋的底部,漸漸地透出了暗紅色,和尚將它背起來之後,屍體傷口中流出來的血便彙集起來,滴滴答答地順著口袋往下流淌著,將那和尚袈裟的後襟染出一大塊駭人的暗紅血跡。

  可那和尚依舊是面無表情,一臉平靜。

  背上三人屍體的重量,也沒有給他絲毫的負擔。

  他兩隻手按在麻布袋的繫帶上,原地轉了個圈,面朝著自己來時的方向,又踏著步子往來路直走過去……只是這樣以來,他便無法避免的,又要經過林茂等人的面前。

  習武之人,多多少少都能在行動之間透出一些端倪,可是離了那極為精妙的步法,再仔細看那僧人,只覺得除了他的面容格外俊美之外,並與常人並沒有兩樣。舉手投足之間,全無威勢外放,更看不出半點武功來路。

  然而那僧人表現得越是平常,常小青的神經就越是緊繃。

  這個人……

  好生可怕。

  常小青心中暗暗想道。

  在那和尚慢慢踱步經過面前的時候,常小青忽然覺得內息流轉中竟有一瞬無法完全控制,腳下的土牆隨即便發出了一聲極為輕微地「哢嚓」聲,一條細小地裂縫從常小青的落足之處蔓延下來。

  而聽得這一聲細響,那和尚忽然就停了下來,緩緩地抬起頭,往上望了過來。

  他這個時候的位置,正好對著林茂。

  常小青瞳孔一縮,條件反射性便想運掌往那和尚身上拍去,可就在這時,林茂驀然抬手,死死地抓住了常小青的手腕。

  「失禮了,敢問這位大師,可是持正府轄下?」

  林茂盯著那和尚的臉,輕聲開口,一字一句地問道。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也很慢,只因為這樣說話,便不會讓話語中的顫抖太過明顯。

  實在是因為……這個和尚,委實太讓人毛骨悚然。

  此時林茂與他距離極近,一人低頭,而一人抬頭。

  林茂便能十分清楚地看清楚那和尚的模樣……

  跟尋常的中原人不同的是,那和尚雙眸竟生有兩色,右眼漆黑,宛如點墨,然單一只左眼,卻反而是番人一般的青碧色。

  這人相貌,實在生得奇怪,林茂目光一凜,又看那和尚面容,端詳之下果然發現他的輪廓與常人比起來要,似乎要更深邃一些。

  想來,這人身上應當有一些西域番人的血統,難怪露在外面的皮膚竟會透出一股瑩瑩白色。

  當然,林茂之所以敢攔下常小青的攻擊,與這莫名泛著莫名駭人氣息的和尚開口對話,並不是因為這和尚長著一張番人面孔,而是因為先前這和尚彎腰撿屍的時候,有一根細細的銀鏈掛著一個吊墜,從和尚袈裟寬大的領口處滑落了出來。

  林茂看得分明,那吊墜做了個虎頭模樣,並不起眼,卻十分別致。

  ……這,便是讓江湖人士看著便忍不住心中警醒的持正府虎頭牌了。

  持正府門下行走江湖,身份標識,便是這小小的虎頭牌。

  不過,可能整個江湖中,也只有林茂一個人知道,那虎頭其實並不是虎頭……而是個貓頭。

  當年持正府籌備之時,那龔寧紫也曾笑著說,吾有一摯友名貓,這持正府的標示便做個貓頭好了。還是林茂氣得拿酒澆了龔寧紫滿頭,那人才勉強改口,說這是個虎頭——可林茂之後偶爾見著持正府中人拿著的虎頭牌,卻分明還是當初龔寧紫拿給他看的那個貓頭模樣。

  也是因為這樣,林茂對這虎頭牌的外形記得十分清楚,斷然不會有看錯的可能。

  他與龔寧紫相知多年,心知持正府門下,是絕不會有那等濫殺無辜,隨意出手的人。

  再想起這和尚之前的所作所為,林茂便覺得心安了起來:想來那風雲虎三兄弟逃出風量山的事情已被持正府所知,而這和尚正是來抓捕他們的人。

  持正府要壓制武林中人,自然是要吸納有眾多武功極為高強的奇人異人才辦得到,這和尚恐怕便是其中一人吧。林茂暗自寬慰自己,又加重了按在常小青手上的力道——持正府等閒不會隨意出手,可你若是攔在了持正府辦事的道路上,對方也絕對不會因為你有任何江湖地位有手軟。

  一個是故友門下,一個是自己的徒弟,林茂是絕不能讓兩人這般陰差陽錯打起來的。

  和尚一雙異色瞳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林茂。

  他的視線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之感,那是太銳利太專注的視線,林茂只不過是被他盯著,便覺得那人目光落下的地方,竟隱隱有些刺痛之意。

  「你叫什麼名字……」

  片刻後,那和尚忽然慢吞吞地開口了。

  與極為俊逸的面容不同,他的聲音異常的嘶啞,就好似喉嚨曾經被火灼燒過,每一個音節落在人的耳朵裡,都宛若摻著砂礫一般粗糙難聽。

  林茂微微一愣,想要回答,可是腦海中卻忽然又想起了三裡莊中,雲中鶴在察覺到自己名字後那一瞬間的貪婪與狂熱。

  是了,現在的他決不能暴露自己身為林茂的身份,那麼他又要以什麼身份出現在人前呢?

  就在他猶豫之間,那和尚忽而又開口道:「伽若。」

  「什麼?」

  林茂不明所以。

  那和尚便又慢慢開口重複了一遍:「我叫伽若。」

  到了這個時候,林茂才隱約有些察覺,這自稱作「伽若」的和尚說話似乎十分吃力,每一個字說出來都極為用力和遲緩,發聲很是生澀。

  「在下姓木,名……」林茂目光一閃,道,「非真,我的名字叫木非真。」

  伽若定定地看著林茂,重複了一遍林茂胡亂拼湊出來的哪個名字:「木非真……」

  念到這三個字,不知怎的,那伽若的口舌似乎又流暢了一些,聲音也不復之前那般沙啞。



第72章

  林茂聽著那人喚出自己的名字,卻愈發感覺有些彆扭——也許是因為這人嗓音的緣故,又或者是因為他咬詞的方式略微怪異,這一聲「木非真」說得出口來,倒好像是已經在胸腔裡繞了幾繞,透出了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旖旎之意。常小青的手腕又抖了抖,按捺不住外放的氣勁林茂的掌心震得有些發麻。

  林茂心中有些發緊,連忙安撫性地又捏了捏常小青的掌心。

  「伽若大師,我與我這位……師弟……只是不巧與持正府要追拿的這幾位要犯同困于蛇群之中,並非有意要阻撓持正府辦事,還請大師恕罪。」

  林茂被伽若那種古怪的專注目光盯得直發毛,也不知道這古怪和尚究竟要幹什麼,只能強打精神乾巴巴地倒罪道。他這番話,姿態已是放得極低了,可偏偏伽若依舊跟之前一樣,異色的雙瞳凝在林茂露在面巾之外的那一小片肌膚上。

  「你……」

  他嘴唇微動,正要繼續開口,驀然聽得「叮——」一聲響,纏繞在他手腕於腳腕上的粗大鎖鏈忽然齊齊撲簌簌地亂抖了起來,再慢慢抬起繃緊了,就好像在那鎖鏈的另一頭,有人正在用力地拉扯這鎖鏈一般——不僅如此,那不知名的人拉扯鎖鏈的時候,力氣更是出奇的大。林茂眼見著伽若手腕與雙腳都紋絲不動,身體卻在鎖鏈的牽扯下平平地在地上移動了數寸。

  林茂一驚,然而那伽若也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段,身體忽然憑空往下一沉,就好似身上忽然多了一隻無形的巨手將他壓著往地下按了按,之間他雙腳「噗」的一聲,便深深地陷到了泥土之中。他腳腕上的鎖鏈驟然繃緊,在離地面低低的地方拉成了一條直線,卻再也沒有拉動伽若半分。

  「你很好。」

  那伽若仰著頭,看著林茂輕輕地將之前沒說完的話說完整了。

  話音一落,林茂只覺得一道柔如春風的氣勁在耳畔輕輕一拂,緊接著,他臉上才被常小青系上的面巾便應聲而落。這下,他的面容便直接展現在了伽若面前——

  依舊是那樣令人心魂俱失的美貌,有白皙似玉的肌膚,玫色的雙唇,還有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的如水一般的眼眸……

  林茂只覺得那伽若的眼瞳之中,似有兩簇幽光驀然亮了一亮。然而尚未完全看個明白,身側的常小青便已經猛然掙脫了他的手掌,身體一縱,舉掌朝著伽若拍去。

  「小青——」

  林茂只來得及低呼一聲,便見著那伽若徐徐抬起手,在半空中與常小青擊了一掌。

  常小青的身形一滯,電光一般瞬間再出了第二掌,伽若便抬起另外一隻手,又於與小青對了一掌。

  這兩掌對擊,悄無聲息,然而肉掌相交的瞬間,兩人身側竟然驀地騰起一股強風,呼嘯著往四下裡一散,雪花紛亂,風刃如刀。林茂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

  伽若之前雙腳深陷於凍得嚴嚴實實的泥土之中,便是連那鎖鏈在一旁拉扯也沒有半分移動,可是在常小青的這兩掌之下,和尚的身形竟然是又往後移動了半步。

  「唔……」

  兩掌之後,常小青落地,身形宛若崖邊青松,擺了個姿勢,依舊是抬掌未落,掌心對準伽若。

  而伽若卻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哼,一瞬之後,他那薄薄的嘴唇之間,溢出了一絲殷紅的血線——可無論是之前與常小青擊掌還是現在,他始終保持著之前的姿勢,抬頭看著林茂,目光專注之極。

  「小青……你沒事吧?!」

  林茂臉色大變,再顧不得其他,姿勢狼狽地跳下土牆跑到了常小青身邊。

  「我沒事。」

  常小青低聲咳嗽一聲,不做痕跡地將林茂掩在自己身後,然後戒備地看著伽若。

  伽若偏了偏頭,視線追尋著林茂的身影。

  「嘎吱……嘎吱……」

  而與此同時,拉住伽若的鐵鍊騰然又被拉得極緊,大概是因為不堪重負,那鎖鏈繃緊到連晃都晃不了之後,竟然連聲發出了好幾聲悲鳴。

  「這位大師,我徒——「

  林茂這一刻的心情,簡直可以用心驚膽戰來形容。

  持正府對待那等絲毫沒有任何武功的小老百姓來說,是公正嚴明的青天大老爺,能庇護得他們在江湖人的砍殺之下求得一份安穩的生計與姓名。

  可是對待武林中人來說,恐怕就算是那極樂宮亦或者是魔教,都遠不如持正府這般冷血苛刻無情。

  只要是惹上了持正府,江湖人通常都吃不了兜著走,落到什麼下場都有。

  可沒有等林茂出口調解,那伽若又開口對林茂道:

  「今夜…夜色很美。」

  他說。

  說出了這樣莫名其妙的話語之後,伽若便微微頷首,將背上裝著三具屍體的麻布袋托了托,轉身離開了。

  隨著他的移動,他身上的鐵鍊也放鬆了一些,只是說來也怪,他每往前走一步,那鎖鏈便也跟著縮緊一步,隨著那古怪和尚的背影漸漸隱於夜色之中,那鎖鏈發出的清脆之音也漸漸遠去。

  「呼……」

  直到耳邊寂靜無聲,眼前更是再看不見伽若的身影,林茂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他的胸口隱隱有些悶痛……這卻是因為之前伽若在此處的時候,他竟連呼吸都忍不住屏住了。

  「萬幸,萬幸。」

  林茂鬆開了常小青的手,拍胸慶倖道。

  「那和尚行事真心古怪,武功也深不可測,也虧得是持正府門下,不然——」

  說到一半,卻已是察覺到不對,回頭往身邊看了一眼。

  這一看,他頓時大驚。

  原來常小青的雙耳,鼻孔與口腔之中,都徐徐流出了黑紅的血線,之前明明尚且正常的臉色,這時候卻已經變成了死人一般的鉛灰。

  「師父?」

  常小青偏頭看到林茂滿臉驚慌,竟像是對自己如今狀況沒有半點察覺一般,皺了皺眉,正想開口詢問究竟發生何事,隨即腦海中便是一陣暈眩。

  一句問話尚未完全問出口,視野便猛地黑了。

  「小青!」

  林茂一把抱住往前一倒,身體冰涼的常小青,終於是驚呼出聲。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伽若在鎖鏈的拉扯下,一步一個腳印地慢慢走了大約兩三裡路。

  便見到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

  那荒地上齊刷刷,僵屍一般站著數十人,每個人都身披黑衣,胸口掛著銀晃晃的虎頭牌,證明自己身為持正府的身份。他們的面目也都被黑色的面巾遮擋,只露出一對對漆黑的眼睛。

  而在這幾十人之間,卻是一個足有兩人長的巨大絞盤,絞盤的木樁深深地釘了泥地之中。

  在那絞盤的中間,立著一尊一掌長的鐵鑄羅漢,那羅漢腳踏惡鬼,雙手向外攤開,雙手與頭頂各燃著三隻朱紅色的香——只不過羅漢掌心的那兩根香已經燃盡了,只留有頭頂一根紅香還燃著,而就連這根香,也已經快要燃到底部。

  三匹以耐力和腳力出眾而出名的梁馬被套在絞盤之上,不停地轉圈跑動。它們每跑一圈,絞盤上的鎖鏈便鎖緊一些,而那鎖鏈的另一頭,便是伽若。

  看到伽若一步一步走向自己,那些黑衣人雖然如同之前一樣沉默地站立不動,可是他們的目光卻同時變得警惕防備。

  隨著伽若越走越近,那黑衣人的防備也就愈深。

  一名黑衣人走出人群,對上伽若。

  這人的黑袍咋一看與其他人並沒有兩樣,可若是仔細看,便能看到他身上的黑袍中隱隱有些暗花,顯然這個人,便是這一行人的首領。

  伽若坦然自若地與他對視著。

  「……」

  隱隱的,在這片草不生的荒地之中,不知道從何處傳來了一陣細微至極的沙沙之聲。就好似在夜色之中潛藏著什麼極為兇猛的野獸,正在窺視著野地之中的這幫人一般。

  就在這個時候,只聽得那絞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三匹馬齊齊往前一跪,怦然倒地,已是累得暴斃了。而那鎖鏈也在這一聲脆響中被收到了盡頭,也不知絞盤上究竟又何機關,絞盤一收,那中間的羅漢塑像也隨即發生變化,只聽得幾聲細微的哢嚓哢嚓之聲,羅漢雙手漸漸合在了胸前,頭頂的紅香驟然熄滅,而它腳下踏著的那只惡鬼被一點一點地踩了下去。只是那惡鬼雕得著實精妙,一張小小的鬼臉雖只是死物,這般在機關之下點點沉下底座,面上那猙獰恐怖的表情卻是栩栩如生,似乎下一秒就要掙脫羅漢的壓制爬回世間。

  幸而這雕像所行所為是機關所控,那惡魔生得就算是再可怖,最後也終將被踩至沒頂。

  那黑衣人首領目光落在羅漢像上,眼看著羅漢變回了個雙手合十的模樣,心下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他偏過頭來,目光冰冷,盯著伽若的面容道:「罪僧伽若,為何抗命不歸?!」

  伽若抬起眼簾,安靜地看向那人。

  只是這麼一瞥,便聽著那人身後的黑衣人們齊齊拔劍出鞘,對準了伽若。

  伽若卻依舊定定地看著這些人,並未發聲。

  可是隨著時間的過去,那首領的額角卻漸漸地滴下了一滴冷汗,一隻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自己的腰上。

  而伽若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忽然開口的。

  「我今日得見明月,心中十分歡喜。」

  他沙啞的聲音尚未落下,那持正府的眾人便齊齊一怔,萬分驚恐地望向他。

  「你——你——」

  之前那尚且能維持表面鎮定的首領離伽若最近,這時候也是反應最為激烈的一個。

  他一把將腰間長劍拔出護在身前,顫聲道:「你……你破了……閉口禪?!」

  伽若將背上麻袋落在地上,並不顧那駭人屍首就這般滾落一地,只是仰頭看向已經透出微曦之色的天空。

  縱然依舊是那般毫無表情的模樣,可看上去,臉上卻依稀染上了一絲淡笑。

  ……既見明月,則萬物可愛。

  哪裡還需要那閉口禪呢?


  作者有話要說:
  伽若:你知道什麼叫一見鍾情嗎……
  林茂:哈?



第73章

  青松濤動,日升月沉。

  東方的天空漸漸從隱隱的青白轉為絢麗的金粉之色,太陽在地平線的另一頭露出了燦爛的金邊。

  一隻白鳥張開翅膀,飛過廣袤的大地和陡峭的山崖,從海浪般翻卷湧動的雲海之上一掠而過。

  在那雲海的邊緣,是一道高高聳立的懸崖,懸崖的一面,就好似被有巨人用碩大道無法想像的斧頭憑空劈過一般平滑筆直,雜樹不生。

  然而就是在這樣的峭壁之上,卻異常奇而玄妙地出現了一座海市蜃樓般的寺廟。

  那寺廟分為有三座大殿,六座小殿,雕欄畫棟,精巧無比,每座殿閣之間都由吊橋相連,而它們翹起的屋簷之上,各有無數條極為粗壯的鐵索,那鐵索自從斷崖頂部而下,這金碧輝煌的寺廟,竟然是由這些鐵索牽引著,懸掛在這陡峭崖壁之上的。

  只見那三座大殿中間最為雄偉華美的殿閣牌匾之上,寫著「淩空寺」三個大字。那三個字的筆意圓融,咋一看只覺得古樸可愛,細看卻只覺得隱隱又一股雄渾威壓直撲而來,只叫人看了一眼,便覺得胸口隱隱發悶,前塵往事,貪嗔癡欲回轉心頭,仿佛只有撲地懺悔,求得佛祖慈悲放過過往罪孽才好。而那殿閣本身,一簷一柱都貼著層層金箔,金箔之上再貼有青紅藍紫四色琉璃瓦和掐絲琺瑯飾片。如今日出時分,被那絢爛的陽光一照,整個淩空寺瞬間流淌出炫目而耀眼的金光,哪怕是一磚一瓦,都有剔透光華熠熠生輝,一瞬間,竟好似天人降臨,佛祖重現了一般。

  若是有人能化作這天地之間疾飛的白鳥,見到這淩空寺的景致,只怕會心神巨震,生疑自身是否身在夢中……只可惜,白鳥始終是白鳥。在這般簡直難以想像是人工所為的景致之前,卻是毫不流連,筆直地飛向殿閣旁邊形制略小的一間樓閣。

  只見白鳥收起翅膀,落在了一間細窄窗子邊緣的橫欄之上,鮮紅的鳥喙之中吐出一連串呢喃。

  「阿彌陀佛,辛苦了。」

  隨著窗子打開的「嘎吱」聲,只見一雙枯瘦如柴的雙手伸過來,托著白鳥收進窗內。

  與外界那光華流轉的景致全然不同的是,這淩空寺內,光線卻十分幽暗,殿內更是空空蕩蕩,甚至連佛像都未有一尊。

  托著白鳥的,是一個老和尚。

  那和尚身形瘦小,幾乎與那孩童無異,一身乾枯的皮肉都耷拉了下來,滿臉皺紋已是看不清五官,可是乾涸的面容之中,眼睛卻宛若深潭一般清澈深邃。

  他身上穿著一件金色的袈裟,那袈裟也如同這淩空寺一般,金光閃閃,奢華逼人,沉甸甸的布料幾乎要將瘦小的和尚吞沒了一般。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在袈裟的掩蓋下,和尚手腕與雙足上的粗重鎖鏈便變得沒有那麼顯眼了。

  那和尚取下了白鳥腳上繫著的竹管,將其中薄薄的竹紙展開來,眯著眼睛細細地閱讀。

  臉色沒有絲毫的變化。

  而就在這個時候,從房間的另一端傳來了清脆的鎖鏈相擊的聲音。

  和尚轉過頭去,看著朝著他走來的另外一個和尚。

  就跟他一樣,那個和尚的手足之上也鎖著粗重的鏈條。

  「方丈……可是持正府的人送來了消息?」

  來人擔憂地問道。

  被稱為方丈的老和尚手持著連夜送來的密報,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了一個笑容。

  「是的。」

  另外那和尚頓時更顯焦慮。

  「問香堂中,那三支羅漢香已經燃盡了……之前的明鏡上師曾言,羅漢煙盡,邪魔出。方丈,您將伽若放歸世間,實在太過於不妥。」

  淩空寺的方丈見到自己的師弟眼中擔憂,臉上笑意欲盛。

  「你若說邪魔是邪魔,那邪魔便也不是邪魔……那孩子既想去,便讓他去。」他低頭再看了看手中那薄得透明的竹紙,目光一落,那竹紙轉瞬間便化為了齏粉飄散在空氣之中。

  「方丈……」

  那和尚還待再說,方丈卻伸出兩指,輕輕點在那人的眼窩之上。

  「你不如伽若。」

  方丈道。

  那和尚臉上頓時血色盡失。

  方丈又道:「你心眼皆翳,在這裡……也是無益。」

  和尚顫聲回道:「這金籠玉鎖……確實難以勘破,是我癡妄了。」

  聽得這聲回復,方丈歎了一口氣,偏頭過去,隔著窗欄望向窗外濤濤雲海。

  「罷了,罷了,你便從頭再來好了。」

  老和尚道。

  話音落下之後,只聽得空曠的大殿之中響起一聲人的皮肉與地面碰撞時發出的悶響……之前的和尚倒在了地上,臉色青灰,過了片刻,口鼻處才隱隱流出一點黑紅色的血痕來。

  又過了一會兒,從暗處傳來了鏈條移動時候的簌簌聲,屍體被鎖鏈牽引著,漸漸地被拖到了殿閣黑暗的深處……

  「阿彌陀佛。」

  老和尚雙手合十,面容平靜地又念了一聲佛。

  ******

  距離淩空寺千里之外的漓水邊上,有一座頗為熱鬧的小城。

  小城喚作交城,往西疆去的官道和往京城去的商路恰好在個地方交錯,漓水上游那咆哮崩騰宛若惡獸一般的水流到了這裡,便因為河道驟然拓寬,再不復之前的兇狠湍急。在江邊尋些老成的船夫,倒也能夠行船,這樣一來,水運便也勉強算得上是通暢。無論是去西疆販糧收馬的商販,還是從西北出來去京城趕考的舉子,又或者是攜了公文急匆匆來回于兩地的官員,到了小城這裡,也難免要歇一歇腳。

  這交城居民守著這地界,平日裡光是靠著做些酒水食棚客棧之類的生意,便已很是能夠過得舒坦了。

  交城中人常常自詡見識多廣,跟那尋常西北小城中沒見識的鄉下人絕不一樣。可是,到了這一天,便是再見多識廣的交城人,竟然也被嚇了很大一跳。

  原來是前一日天色尚未完全亮起,便陸陸續續有那武林人士或走或被抬著,沿著官道一路運往了交城之中。

  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傷——好一些的,只是被無毒蛇在身上咬了幾個口子,運氣差一些的,便是臉色青黑,蛇毒入體,身上散發出陣陣臭味,身下一路都淌著黑紅腥濃的膿血。

  往日裡在尋常老百姓面前多多少少總是要帶上些許自傲之意的「大俠老爺」們進了城,卻全部都像是夾著尾巴嚇得直飆尿的流浪狗一般臉色驚恐瑟瑟發抖。

  是說在那不遠處某個叫做三裡莊的村子裡,竟在冬天爆發了蛇潮。這些逃出來的人,多半都是極樂宮與武林盟的弟——也只有這般江湖大派中訓練有素的弟子,才能在那樣可怖的動亂不至於全軍覆沒——當然,說是這麼說,實際上活著逃出了三裡莊的人,不到去時的四分之一。

  不過即便只是這樣,極樂宮與武林盟中殘存的弟子,便已經將這小小交城攪和的人聲鼎沸,喧鬧忙亂了起來。

  在這樣的混亂的場景中,隨著狼狽不堪的武林人們一起混進交城之中的某些人,倒變得格外的不起眼了一些。

  「嘎吱——」

  隨著一聲響亮的摩擦聲,一扇搖搖欲墜的門被人推開來。

  「林公子……」

  伴隨著一聲柔柔的呼喚,一名少女跨進門來,轉身又將門小心地帶上。

  這是一間極為簡陋的茅草房,位於一間客棧的後院偏遠角落裡。先前可能是用來安置那些因為長途跋涉而病倒的下人們的地方,整間屋子都只是草草搭成,光線昏暗不說,房間裡更是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辛辣之氣——那些身份低賤的下人們當然得不到什麼醫療救護,只是被人驅趕過來,再有人在房間裡煎些廉價的草藥,好消瘟去病,免得那些病氣過給身份尊貴的主人們而已。久而久之,整件屋子的牆壁縫隙之中,甚至也都染上了這股刺鼻的味道。

  那少女將手中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擺放在房間中一張歪歪斜斜快要散架的桌子上,這才扭過頭來望向房中的那人。

  「林公子,俺回來了……對不起,那城裡的大夫沒請得來……城裡頭現在連藥鋪都空了,那什麼山參啊靈芝啊,早就沒貨了。不過後來那店子裡的人找了找,說是櫃子底下還有半包黃連,問俺要不要……俺也不懂,便帶回來了。」

  那少女臉上一片忐忑不安,猶猶豫豫地沖著守在床邊的纖細少年低聲說道。

  這茅草房中的三人,自然不是別人,而是林茂,常小青與姚小花三人。

  只是林茂與姚小花尚且能維持表面平靜,在這破敗不堪的茅草屋裡一問一答,三人中武功最高的常小青,卻是躺在林茂身旁的破窗之上,雙目緊閉,面如金紙。

  林茂與姚小花托著常小青在前一夜提心吊膽地混在極樂宮與武林盟的殘兵中入得城來,好不容易才在城中尋得這間茅草屋,勉強租住了下來。

  也不知道那伽若和尚對常小青究竟做了什麼,按道理以常小青這一身極為渾厚的武功,便是受了內傷,也能漸漸自行好轉。可是一日一夜過去了,常小青卻依舊未能醒來。

  林茂心急如焚,可是小小交城之中,確實無醫無藥,不過是一日功夫,守在常小青身邊的林茂便已十分憔悴。

  只是他憔悴,卻也依舊是憔悴得那般好看。

  若說之前他的容貌是那被雨水打過的海棠花,如今他那蒼白的臉頰與毫無血色的嘴唇,便讓人想起那用玉盆裝在窗前的白水仙,光是看一眼,就情不自禁想要伸出手去,將他摟在自己懷中好好安慰一番才是。

  「辛苦你了,是我考慮不周,早就該想到那極樂宮與武林盟中的人入了城,這小城中的大夫肯定是不夠用的……」

  帶著些許嘶啞的聲音響起,林茂蒼白著臉,抬起頭,朝著那乾瘦的少女勉強地擠出了一個笑容。

  「還是姚姑娘你厲害,最後竟然還能弄到黃連。」

  他又輕聲安撫著姚仙仙道。

  林茂之前帶著姚小花,只是想要為這姑娘找個託付,卻沒想到,最後反倒是讓這麼個瘦瘦小小的少女幫了他那麼多忙——若是沒有姚小花的幫助,林茂便是費上九牛二虎之力,都不可能帶上身形那般高大的常小青跟上其他人。

  (若是我武功還在,又哪裡讓自己這般狼狽?)

  林茂只覺得十分對姚小花不住,心中更是十分懊惱,痛恨起自己如今這幅容貌雖好,卻並無什麼用處的臭皮囊來。

  他這樣憂心忡忡又自責過度,這一刻的身形竟顯得格外纖弱。

  姚小花的目光落在林茂身上,一張純良懵懂的臉上,眼神卻很是幽暗。

  她慢慢走了過來坐在林茂身邊,十分自然地拉過林茂的一隻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中,輕輕地拍了拍。

  「林公子,你別怕,俺會一直守著你的,有什麼事情,你只要吩咐俺去做就行……」

  她一邊仰著頭對林茂說話,一邊慢慢地貼在了林茂的肩膀上。



第74章

  如今林茂正是憂心忡忡的時候,自然是半點沒有察覺到姚小花的態度似乎有些太過親昵。姚小花目光在林茂心不在焉的臉上輕輕一觸,便又說道:「林公子莫再道謝了,說起來,若非是你,俺落在那亂糟糟的蛇山蛇海裡,現在可能也跟那些倒楣鬼一般,被那長蟲毒成了一包膿血啦……」

  她一邊說,臉上一邊露出了強自按捺的驚恐神色,眼眶微紅,顯然想起了那一夜的場景,依舊是害怕得要命。

  「林公子,你叫俺小花就好啦,村裡人都叫我小花的……」姚小花繼續說道,到了句尾,聲音已經染上些許哽咽,「只是,當初,當初叫俺小花的那些人,如今都不見了……也不知道俺娘,俺娘……」

  「別怕,你和你娘終會有相見的一天的……小花姑娘,你別太擔心了。」

  林茂強行回過神來,見姚小花在自己面變露出這般柔弱可憐的情態,心中也是十分憐惜,忍不住伸手輕輕地摸了摸姚小花的頭。

  只是那姚小花既提到那一夜蛇海逃生,難免就讓林茂想到那讓兩人得以逃出生天的常小青如今卻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而一想到小青的傷勢,林茂只覺得自己呼吸一滯,心中難過之意愈盛,也實在也是分不出太多心神,只能這般木木地說些並無甚意思的空話來安慰姚小花。

  不過林茂說的雖然是空話,姚小花卻依舊感動得緊,嚶寧一聲,整個人便撲在了林茂的懷裡,雙手死死繞在林茂的身上,肩頭聳動,埋頭嗚咽出聲。而被這樣一位妙齡少女投懷送抱,哪怕這少女前平後也平乾癟得宛若男子一般,林茂也難免身形微僵,手足無措。

  「小,小花姑娘,你……」

  他還待開口,姚小花忽而抬起臉,一雙淚眼迷蒙的金瞳凝視著林茂,道:「林公子,如今俺真是無依無靠,舉目無親……身邊也只有你可以依靠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嫌棄俺粗鄙……讓俺叫你一聲林哥哥?」

  林茂聽得她這樣說,不由一愣,那姚小花雙手攀著林茂的衣襟,眼淚立馬就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俺……俺真希望,身邊還有個哥哥……俺會做事,也會伺候人,俺也知道俺不過是個鄉下姑娘,是配不上叫公子這樣的人做哥哥的,可是,可是——」

  「你叫我林哥哥就好了。那做事伺候人什麼的,實在是不用多提……」

  林茂滿頭額角微微冒汗,乾巴巴地開口道。

  他多年來避世隱居忘憂谷,生平交往最多的,也不過是三個徒弟加上忘憂谷內零星幾個做活的僕人,像是姚小花這樣年紀的姑娘,他最後一次見還是幾十年前小師妹尚在的時候。如今面對姚小花這般連哭帶求的可憐模樣,哪怕心底再是覺得不太妥當,卻也實在說不出半句拒絕的話來。

  而那姚小花自得了林茂的允許,之前還是滿臉眼淚的她,瞬間便在臉上漾出一抹極為滿足的笑容來。

  「林哥哥,你真好。」

  她甜滋滋地說道,離林茂又近了一些。

  「你別怕使喚俺,」她又道,「俺是真心想要伺候你的……能待在你身邊,俺心裡真是比吃了蜜還甜……」

  林茂只聞到那姚小花身上傳來的一陣一陣淡淡的幽香,也不知道這姑娘是在身上擦了什麼粉,那香氣淡淡的,縈繞在鼻端,卻讓林茂腦中一陣發暈,心中更是像填了漿糊一般,渾渾噩噩的。

  「姚……小花姑娘,你別這樣說……」

  林茂往後退了退,總算從姚小花身邊躲開了一些。

  眼見著姚小花依舊想往自個兒身上貼,林茂有些狼狽不堪地連忙從床邊站起,正欲往旁邊躲去,卻覺得腳下一個踉蹌,眼前一陣暈眩,整個人搖晃不穩差點兒就要栽倒在地。結果姚小花一個箭步沖過來,恰好又將原本想要躲開她的林茂接了個滿懷。

  說起來,這林茂雖然回到了那身形纖弱的少年模樣,卻也畢竟是個男人,跟姚小花比起來,還是要更健壯一些,偏偏他這般直接撲倒在姚小花的懷裡,後者卻是不移不顫,抱著這麼個少年也絲毫不見費力的樣子。不僅如此,那姚小花還輕巧地讓林茂在自個兒懷裡換了個姿勢,與他臉貼臉,胸貼胸地抱作了一團。

  「林哥哥,你這是怎麼了?」

  她湊到林茂耳邊輕歎道。

  可這個時候的林茂,卻連開口回答她的氣力都沒有——他只覺得全身都軟綿綿的,眼皮更是沉重得宛若掛了鉛墜一般,只差那麼一點兒便要直接暈厥過去。

  然後他便又聽到姚小花的聲音響起——「林哥哥,你這可是真的累到了,你原本身體便不好,又這樣沒日沒夜地照顧那凶男人,倒是難怪臉色這般不好看……」

  也許是因為身體極為不適的緣故,姚小花說話時候,溫熱的吐息明明就落在林茂的耳郭上,聲音聽起來卻像是在極為遙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是嗎?是因為太累了嗎?

  林茂迷迷糊糊地想道。

  之前還勉強想要掙脫姚小花的懷抱,這個時候卻在這個甜滋滋的的聲音中變得恍惚和虛弱了起來……

  「林哥哥,你還是去休息一下吧,不礙的……你真的應該好好的休息一下了呢,這裡有你家的小花……小花會幫你照顧好一切的……」

  姚小花的聲音在這個時候徹底地轉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的嗓音。

  怪異而甜膩的嗓音與鼻端縈繞著的甜膩香氣混合在了一起。

  聽上去,影影綽綽的,竟像是個年輕男子在說話一般。

  嗯,好累……好需要……休息……

  林茂的身體漸漸沉重,目光變得越來越迷蒙,最後,在姚小花不斷重複地呢喃中,垂下了眼簾。

  那消瘦的肩頭一點一點地變得放鬆下來,姚小花金色的瞳孔死死地凝注在少年蒼白的面頰上。在她刻意放緩節奏的呢喃中,林茂的表情也變得柔和了許多,那豔麗到幾乎讓人不敢直視的五官映襯著細而白的肌膚,愈發顯示出一絲淡淡的脆弱。

  「呵……」

  在看到林茂終於昏迷過去之後,姚小花的嘴角輕咧,發出了一聲極為愉悅的沙啞低笑。

  她伸出手,來回摩挲著林茂的臉頰和嘴唇,直到那幼嫩到不可思議的皮膚因為她的撫摸而綻出粉色,她才停下手,然後將林茂抱到了牆角另一處的矮榻之上。

  她也沒有走開,而是半趴在林茂臉側,癡迷地盯著他看了許久,然後歎息道。

  「林哥哥,我的好哥哥……」

  那一聲「林哥哥」依舊是說的柔情蜜意,可是說到「好哥哥」的時候,卻莫名地染上了三分怨,五分妒,還有兩分,依舊是恨不得能將人揉到自己身體裡去的癡戀。

  姚小花這般一邊嘟囔,一邊將臉深深地埋到了林茂的頸旁,深深地吸著林茂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體香。明明是個清秀少女的模樣,可是喉嚨中卻咕嚕咕嚕地,含糊地滾落出一連串粗啞駭人的怪異聲音。

  等那姚小花再抬頭的時候,便見到她一雙金眼之中隱隱有暗光,瞳孔更是縮成了極細的一線,全然不似人眼,而更像是某種披鱗帶甲的惡獸一般,她的嘴角直向臉頰兩邊咧開,薄薄的鮮紅嘴唇之間,露出了一排細長雪亮的尖牙。

  「林哥哥,我好愛你啊……」

  姚小花伸出一根濕漉漉的舌頭,在林茂的臉邊上舔了舔,又哭又笑地連聲說道。

  林茂這時候若是醒著,見著姚小花現在這幅模樣,恐怕是要嚇得全身發毛——只因為如今她這幅愛戀欲狂的模樣,與多年前的某個人,竟是那般如出一轍。

  好在林茂這時候因為聞到了姚小花身上的香氣,已是人事不省——

  那姚小花把林茂身上能舔到的地方都細細地舔了個遍,總算咬著手腕強行恢復了正常——不過那雙眼睛,依舊金燦燦的,在幽暗的房間裡閃著光,顯然依然是處在那興奮到不能自己的狀態之中。

  「唔——」

  也正是因為她如今這般失態,身上的暴虐之氣泄出來,竟激起了常小青本能的警醒之意。

  常小青原本是氣息奄奄地躺在那床榻上,忽而緊皺著眉頭,發出了一聲異常痛苦的聲音——卻怎麼都沒法清醒過來。而聽得這一聲呻吟,姚小花卻是身形一震,她戀戀不捨地放下了林茂,然後扭著腰慢慢走到了床邊,往那常小青的臉上看過去。

  「嘖!」

  她的目光在常小青那消瘦卻難掩英俊的面容五官上逡巡了一會,金瞳中逐漸染上了些許莫名怨恨惱怒。

  「真是個醜八怪。」

  她嘶嘶說道。

  眼球一轉,一隻手便已經抬起來,五指指尖只對著常小青的胸口。

  「這般沒用,留著也是拖累我家林哥哥……」

  她這般說道,話音落下,便已經對著常小青心臟所在之處抓過去——



第75章

  只聽到房間之內,忽而響起「噗噗」幾聲響聲,姚小花的指尖堪堪只碰到常小青的衣角,那五根手指便像是浸到了化骨水中一般之暫態冒出大大小小一連串交疊在一起的膿包腫泡來,稍稍一動,便有不知道哪一處的膿包綻裂開來,黃水直流。。

  姚小花臉色一白,口中悶哼一聲,猛地將手收了回來。

  不過是這麼一刹那的功夫,她之前想要挖出常小青的那只手便已經膨脹成原來兩三倍的大小。每一根手指都腫得跟胡蘿蔔一般,皮膚已經被膿液脹得近乎透明。

  姚小花緩緩將受傷的那只手舉到自己眼前,她這麼一動,那亮晶晶的皮膚便漲裂開來——粘稠發黑的血流淌出來,滴答滴答淌了一地。但見姚小花之前那只手掌,變成了亂糟糟的一團爛肉末,碎肉與耷拉下來的皮膚攪和在一起,那皮下的肉竟然是一種陳屍似的青黑色,如今皮肉綻裂開來,便散發出一股難聞的腐臭。還有便是那濕噠噠的人皮,毫無彈性地耷拉在那裡,像是浸了水的裹屍布,布裡裹著五根慘白泛青的指骨。

  少女與枯骨,黑血裡頭浸著爛肉,這昏暗房間裡的情景著實駭人,但是那在林茂面前總是哭哭啼啼宛若小兔子一般柔弱纖細的少女,看著自己這腐屍一般的手掌,卻是面不改色,神情平靜。

  「小兔崽子,死老頭子。正事不幹,倒是這點歪門邪道鑽研得可精——」

  姚小花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擠出一長段語氣惡毒的含糊土話,末了,她才拖著腳步走到了桌前,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沖懷中掏出了一隻細細的竹管。

  她用牙將竹管一段的塞子咬開來,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竹筒的開口放在那慘不忍睹的枯骨之上。

  等了片刻,那竹管中慢吞吞地爬出了一條拇指粗細的黑線。那黑線落在姚小花的骨頭上,驀然便散開來,化作無數芝麻大小的黑點——原來這竹管之中裝著的,竟是無數隻說不出來頭的小黑蟲。

  那小黑蟲似蜂非蜂,似蟻非蟻,只是浸在姚小花手上殘留的黑血膿液之中貪婪地吮吸,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便見著那些蟲子開始在骨頭上築起了巢穴——巢穴的顏色與質地,卻與從尋常人的血肉並無兩樣,不一會兒,姚小花的那只手上便重新覆蓋上新生出來的經脈肌肉與皮膚,哪怕是有人將她的那只手拿到自己的鼻子前面對著眼睛看,恐怕也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殺千刀的,爛屁眼的死醜八怪……」姚小花伸出手握拳然後又攤開,眼見著無礙了,才罵罵咧咧將竹管又放回到懷裡,咬牙切齒地回到了常小青床邊,恨恨看了那白髮男人一眼,口中喃喃自語道,「也是我倒楣應了那人不動你性命,想殺你竟還引得蠱蛇應約潰爛了一次——罷了,這回便饒了你這蠢貨的性命,讓你再拖累我林哥哥一段時間。」

  姚小花看見常小青這般臉色蒼白,出氣多進氣少的模樣,之前那點鬱悶忽然又消散開來,說著說著,便又咯咯笑了起來。

  「謝天謝地你自己犯了蠢,我看你如今這模樣,可能也撐不了多少時間了——倒是正好讓林哥哥看一看我的表現……」

  只是這邊姚小花笑的開心,在她不遠處的林茂,額頭上卻浸出了細細的冷汗,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他在做一個並不開心的噩夢。

  他夢見了小時候的常小青。

  ******

  「來,常伢子,這就是你以後的師父了。以後你要好好伺候他,孝順他,做個有良心的人,莫要讓你師父生氣。」

  還記得當初去接常小青回忘憂谷的時候,被他派去照顧常小青的婆婆板著臉將瘦小到不可思議的男孩強行從門後面扯出來,然後沙啞著嗓子對他這般嚴厲地說道。

  是啊,那個時候常小青甚至都不叫常小青——他被叫做常伢子,連名字都沒有。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夢中的林茂發現自己的記憶是那樣的模糊。

  常小青的出現,對於當年的他來說,絕對不是讓人欣喜的……

  那是深愛的那個人背叛他後結下的果實,以至於常小青出生後的五六年裡頭,林茂唯一能夠做到的便是將那個孩子託付給自己信任的婆婆養育其長大。

  他不敢去見那個孩子,也不敢與他相處。

  因為他曾經答應過師兄會好好將那個孩子長大……卻不敢肯定,自己在見到那個孩子的時候,能不能控制好激烈而絕望的情感。

  然而……當那一年,林茂終於見到那個時候的小青時,他才發現,他確實做不到去恨一個孩子。

  尤其是一個這樣孱弱,這樣孤苦無依的孩子。

  被派去照顧常小青的婆婆也曾經照顧過林茂,對於林茂來說就像是母親一樣的婆婆,卻是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原諒小青出生便帶有的原罪。

  她從未克扣過常小青生活起居上的一分一毫,卻也從未給予這個孩子哪怕一絲憐愛。

  她只是不斷地,不斷地在常小青的耳邊重複著常師兄的背叛。

  大概也正是因為這樣,常小青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便生出了那樣古怪而不討喜的性格。

  當婆婆將那個孩子推到林茂面前,並且強迫他跪下叫林茂師父的時候,常小青抬起頭,狠狠地咬了一口林茂伸過去的手。

  「唔……」

  林茂嚇了一跳。

  而那個小孩的身體,也忽然僵住了。

  他抬起頭瞪視著林茂,眉眼與五官,竟然都與常師兄一模一樣。

  那個孩子的眼神有著小孩絕不會有的幽深和漆黑,哪怕是那點兇狠與執拗,都是常青常師兄式的兇狠與執拗——一瞬間,林茂便覺得周邊的一切都淡掉了,那堂屋,那虎視眈眈一臉警醒的婆婆,那驚呼著跑過來的下人……

  這個世界忽然便只剩下了林茂自己和那個孩子。

  縮小版一樣的常青,活生生的師兄。

  「常……青……師兄……」

  當時,大概是在不小心的時候,叫出了師兄的名字吧。

  結果等到之後,給當初的常小青取名字的時候,那個孩子異常執著地選擇了那個名字。

  ……

  【「青?可是……這跟當初你父親,也就是我的師兄重名呢……」

  「我就叫常小青。反正我長得像他。」】

  其實不應該默許的……

  可是當初為什麼,卻不由自主地同意了呢?

  明明是常青師兄與外面的女人生下來的小孩,卻有著跟師兄那麼相似……那麼相似的模樣。

  「是啊,你為什麼要讓他叫做常小青呢?」

  一個聲音在夢裡響了起來。

  林茂身邊是一片混沌,他找不到說話的人,卻覺得一聽到這個聲音,就有些發慌。

  「沒有什麼,當時常師兄都已經死了,小青喜歡那個名字,便讓他……」

  「你還愛他吧。」

  那個聲音冷冷地說道。

  「愛……誰?」

  「常師兄,常青,你總是還記著他,對嗎?」

  那人又道。

  林茂這個時候,其實已經隱隱意識到,自己是在夢裡了。

  可是那個聲音,卻依舊讓他那般懼怕。

  「我當然還記著師兄……」林茂乾巴巴地說道。

  那個聲音輕聲地笑了起來。

  「你看,這就是了,你叫他常小青,不過是因為,你心裡頭始終還掛念著你那親親常師兄……也就是我呢。」

  林茂驟然回過頭。

  多年前便已經死去的常師兄緊緊地貼在他的背後,將臉貼到林茂的眼前。

  那是一張已經腐爛的臉,空洞的眼窩之中,卻燃著幽暗的火苗。

  「貓兒,我也好想你。」

  常師兄陰森森地,甜蜜地對林茂說道。

  ……

  「師兄——」

  林茂發出一聲驚呼,猛地張開了眼睛。

  「哎呀……」

  伴隨著這一聲呼叫,一個蒼老的聲音驚慌地響了起來,緊接著,林茂眼角有什麼東西晃了晃,一股溫熱並且散發著濃濃苦味的液體便直接灑了他一臉。

  「唔?」

  到了這個時候,哪怕之前大腦再混沌,也是瞬間就清醒了過來。

  林茂打了一個激靈,連忙從床上半爬起身。

  尚未將臉上的液體擦拭乾淨,他便聽到姚小花熟悉的大嗓門在自己的耳邊炸開來:「林哥哥,你終於醒了!」

  「咳咳咳……」

  林茂連忙抹了抹臉,睜開眼睛,這才看到姚小花……還有一個一臉憔悴,頭髮和鬍子都已經花白的老者正在他的床邊。那老頭的腳邊擺著一隻舊木醫箱,手中還端著一隻藥碗,碗裡盛著小半碗還在往外散發熱氣的褐色液體——顯然,這老人正是一位大夫。

  之前讓林茂清醒過來,便是這藥碗裡的藥液。

  那老頭與林茂大眼瞪小眼了一小會兒,看看林茂,又看看手中藥碗,過了好一會兒,總算是反應了過來——

  「你這小娘們,咋醒過來都不吭一聲?!嚇得我這碗金丹玉露回春液都快倒沒了!」



第76章

  林茂聽到那聲「小娘們」便是一怔,而正在這時,姚小花忽而搶前一步探到林茂跟前,手中一塊手帕便捂上了林茂的臉。

  「哎呀,可沒有燙著吧?俺幫你擦擦臉先——」那姚小花一邊說著,一邊探手過來,手帕搭在林茂的臉上,掩掉了林茂的面容,道,「林哥哥,你先前暈過去了,快要嚇死俺了,趕緊想方設法叫人來看一看你,謝天謝地,哥哥你總算是醒了……」

  一邊說,姚小花便一邊沖著林茂眨眼。

  林茂眉頭微皺,只看了姚小花一眼,到了嘴邊的話驀然咽了回去,然後低垂著頭躺回床上,並沒有回應那位老大夫。

  那老頭見林茂不吭聲,也只當他是太過虛弱說不出話來,轉頭又向姚小花趾高氣揚地開口道:「哎,小丫頭,剛才那一碗藥便是灑了,也依舊是要給錢的啊。」

  姚小花在林茂面前,那叫一個柔情似水,可這時候聽得大夫的話,立刻便瞪圓了眼睛,像一隻母老虎般叉著腰怒道:「憑什麼?你這老頭屁用都沒有,現在倒訛起藥錢來了——」

  「訛你藥錢?你這丫頭說話怎麼這麼難聽?若不是我妙手回春,你這位姐姐怎麼會醒來的……得了,你個小丫頭也別在那硬裝她是你哥哥了,老朽行醫這麼多年,是男是女還看不出麼……」

  姚小花在大夫將那碗湯藥灑在林茂臉上之前,尚且還能對他恭敬。然而這人不僅手抖眼花,甚至還連人的男女都分錯,姚小花頓時便變得不客氣起來。

  一嘴一個庸醫,只把那老頭氣的臉紅脖子粗,也氣急敗壞地吵了起來。

  原來這老頭竟然也不是真心想來看診的——他是活生生在街上被姚小花搶回來的。姚小花守在那等高門大戶的側門門口,見著小廝將大夫畢恭畢敬地送出了門,便用個麻袋直接將人套住,然後背在肩頭狂奔回了房。

  這般行徑,其實已經能讓人上官府告人搶劫了,若非姚小花之前許諾了這位老大夫極豐厚的診金,這人原本是要抬腳就跑的……

  ……

  林茂被那一聲一聲抬高的聲音刺得耳膜生痛,不由得心生煩躁……在他看來,這老頭顯然便是個騙子。

  不然便是再赤腳的大夫,也應當能看出他絕非女子。偏生這人恐怕是被他如今這細皮嫩肉的面容唬住了,竟然還有臉梗著脖子直嚷著他是姚小花的「姐姐」……

  林茂醒來的時候便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他生前體弱,對這般暈了以後又醒來的場景倒是真還不陌生。想來是這幾日各種事端紛亂,讓他耗費心神,以至於身體不堪重負才暈厥過去。

  那姚小花畢竟只是一個鄉間獵戶家的女兒,便是在林子裡表現得再機敏,等看到林茂也倒下去了,恐怕也要慌了神……然後,就被這胡亂聲稱自己懂醫術的騙子給誑了。

  這般仗著年紀大便胡亂騙人的傢伙,當真可惡。只恨如今他與常小青的身份都見不得光,反倒還不好處置這人。

  就在林茂這般想的時候,那老頭一聲極為傲慢的聲音落到了他的耳朵裡:「……我邢杏林妙手回春老神醫用盡一生醫術,彙集天上天下九十九種名貴藥材精心炮製出來的這碗金丹玉露回春液,尋常人就算是想喝也喝不到呢,那容得下你這樣一點見識都沒有見過的小丫頭這般百般挑剔?」

  邢杏林……

  邢杏林?!

  聽得那老頭自稱,林茂心下不由地一突。

  這個名字,好生熟悉!

  他情不自禁偏過頭去,目光在老大夫那張並不怎麼好看的臉上逡巡了一圈……竟然真隱隱看出了一些熟悉感。

  這江湖上,自稱是邢杏林的大夫,可還真有一個……

  當年林茂尚未身死之前,三個徒弟可是將這世上有名或者不有名的大夫醫者全部騷擾了個遍。恰巧,當時江湖上也有個極有名的大夫,姓名邢,名杏林。只不過這個人,江湖稱號可不是他自己說的「邢老神醫」,而是一個半貶半褒的稱號「雲穀瘋醫」。

  江湖人士對醫者向來尊重,畢竟過的是這刀口舔血的日子,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便要落到人家手裡,等閒不會講這等難聽的名號放在個神醫頭上。

  可是這邢杏林卻是個意外,瘋醫這名號,名副其實:這人早年曾遭逢大難,以至於之後一生,行事瘋瘋癲癲,毫無章法。為人處世,看病問診,全然不按照常理來,偏偏他卻又一門極其高深的煉藥手藝,誤打誤撞之下,尋常醫者全然救不得的患者,卻偶爾能被邢杏林救下來——唯獨有一點,這邢杏林的藥雖然能救人性命,卻偏偏不知為何,會讓患者身上生出些別的啼笑皆非的毛病來。

  就比如當初江南第一名妓于顏如月生了桃花癆差點一命嗚呼,好不容易被邢杏林三碗回魂湯給灌回了陽世——結果活命是活命了,顏入月臉上卻平白無故生了一層細密的黑毛,好端端的江南第一美人兒,最後卻淪落到終身不得見人的地步。又有那河北金刀主馬霸天,年輕時自詡為青年俊傑,在江湖上留下了無數風流債,哄了俠女又要去招惹那官家小姐,不知道毀了多少好女兒的名節。結果人到中年,這馬霸天卻染上了脫髮的毛病,發頂一片光溜溜,幾乎能反光,被人在背後笑做是『聚寶盆』。這人極愛自己容貌,因此千里昭昭重金請來了邢杏林為其治療這脫髮的毛病,卻不曾想,他頭上倒也確實生了一頭濃黑茂密的頭髮來,但背上腿上,竟然也都同樣長滿了長長的黑髮,刮之不盡,遠看上去倒叫他比之前禿頂時還要更加來的讓人發笑,那『聚寶盆』的外號,便被改成了「黑毛熊」,氣得馬霸天從此之後閉門不出,再不肯現於人前。

  這邢杏林這般行事,自然在江湖上樹敵極多。為了躲避仇家,他的行蹤很是詭秘不定。哪怕是林茂如今已經死而復生一道呢,卻依舊不知道當初的常小青究竟是從哪裡將那人尋來……

  不過那人被困在谷裡也不過半月,只給林茂開了一副讓他舌頭苦了半年的湯藥,之後便留下了一張「醫無可醫,早備棺材」的紙條,一拍屁股卷了數十兩黃金偷偷溜了。

  三個徒弟看到那張紙條,只氣得差點發追風令通緝此人,還是當時已病入膏肓的林茂強行將三人安撫下來,讓那瘋醫邢杏林又逃過了一劫。

  未曾想,當初的那一點惻隱之心,卻到了今日結了善果——林茂深知這幾日交城內缺醫少藥的狀況,可偏偏常小青卻是受傷極重,能在誤打誤撞之下尋了這怎麼看都像是江湖騙子的邢杏林來看診,便是日後因為此人湯藥生出滿臉黑毛,能救得性命,也是萬幸。

  「小花……」林茂沙啞出聲,讓小公雞般氣勢洶洶的姚小花住了口,「這位大夫要多少錢,便給他多少錢是了。如今城裡一醫難求,切不可怠慢人家。」

  林茂道。

  隔了這麼多年,瘋醫為了隱姓埋名,容貌和打扮都與當年大不一樣,可林茂卻依稀還是能看出他當年的輪廓來——當然,認出他來之後,林茂也是不由的一半慶倖一半後怕。

  慶倖的,自然就是之前所說的那般,常小青傷勢有救。而後怕,自然是後怕那一碗湯藥,也幸好林茂醒來的時候將瘋醫嚇了一跳,那一碗不知道有什麼效用的金丹玉露回春液大半都倒到了林茂的臉上胸口上,沒讓他恍恍惚惚吃進肚子……不然,真有什麼後遺症,以如今林茂這般內憂外困的情景,還真是十分麻煩。

  這廂林茂認出邢杏林之後思緒萬千,實際上現實中也不過是短短一瞬,那廂姚小花對邢杏林的名號那是全然不知,聽得老頭兒這番自吹自擂的話,又被林茂強行給熄了火,便只能恨恨立在一邊,臉上活生生拉出一撇極輕蔑不屑的冷笑來。

  林茂見得姚小花這般無禮,那是一個心驚膽戰,生怕邢杏林對姚小花做出什麼不好的事情來,要知道這人可是出了名的性格古怪。結果擔心是擔心,那邢杏林的反應卻大大地出乎了林茂的意外,只見他脖子一縮,將手中的藥碗放在桌上,卻是再也沒敢提藥錢的事情……就好像,他竟然是怕了姚小花一般。

  「嘖嘖嘖,你這丫頭……對著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倒還這麼凶……哪裡來的天理啊,倒也不怕之後嫁不出去……」

  那邢杏林一邊嘟囔著,嘴裡雖是叫駡個不停,手卻伸向了醫箱,取出了一幅金針來。

  「罷了罷了,老頭子要是不給你這小丫頭露上一手,你還道我這神醫的稱呼是自吹自擂而來。」

  林茂眼見著邢杏林往自己這邊望過來,心思一動,便已經開口。

  「在下身上實在已無大礙,還想勞煩邢大夫你先幫我看看我……我的兄弟。」

  林茂心中始終極為掛念那常小青,自認出邢杏林之後,哪裡還有耐心顧得上讓對方為自己看診?滿腔擔憂之心,已經全部落在了自己那人事不省的小徒弟身上。

  那邢杏林聽得林茂這般說,目光一閃,盯著林茂臉上之前被那金丹玉露回春液潑灑到的地方看了看,才捏著鬍子低聲道:「哦?怎麼你這個病人反倒比我這個大夫還要知道自己的狀況?唔,並無大礙?並無大礙……那就是並不需要我先為你看診咯?」

  林茂不疑有他,連忙點頭。

  「我的那位兄弟受傷極重,還請邢老大夫先看看他吧……」

  那邢杏林倒也沒有多做糾纏,林茂這般一說,他也是一抬眉毛,陰陽怪氣道:「好吧,既然小娘子都這樣說了……我便先去看看你那兄弟好了。」

  說完,他便將之前拿出來的金針往袖子裡一籠,邁著步子往常小青的床邊走去。

  林茂見他願意診治心中一鬆,不想那姚小花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看著林茂狠狠一跺腳,氣得臉都歪了。

  「林哥哥,你便讓那大夫好生幫你看看不行嗎?那個人都已經在床上躺了那麼久了,就算是有什麼問題,也不缺在這一時半會的……你卻是忽然之間當著我的面暈了過去,這才是讓人著急的啊。」

  嗯?當著姚小花暈過去嗎?

  林茂聽著少女的聲音,精神反是有些恍惚……他想要想起之前失去神智的那一幕,腦袋裡卻是一片漿糊。

  唯一記得的場景,還是姚小花趴在他的懷裡,可憐兮兮地抬頭看著他輕聲啜泣的畫面,再往後,記憶便是一片雲霧繚繞,再沒有任何印記。

  可也不知道為什麼,林茂心底深處,卻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

  「林哥哥……」

  姚小花低語將林茂的神智拉回現實。

  他恍惚往旁邊一看,發現少女的眼眶都隱隱有些發紅。

  「你都不知道,我為了將這死老頭沖街上抓回來,費了多大的力氣……」



第77章

  「我真的沒事的,你別擔心。」林茂聽得姚小花這般說,啞著聲音安撫道,「若是老先生真能治好他,我自然也能寬心好轉。」

  其實若是在平常,這姚小花露出這番姿態,林茂年老心軟,難免又要對其細心安撫一般才是。

  可是這一日卻與往日大不相同,林茂口中還在說話,目光卻已經跟著那邢杏林的身影往常小青那處去了。

  這句安撫雖然溫和,卻多多少少透出了些許心不在焉之意——

  這世上之事,竟真的是這般湊巧嗎?

  林茂忍不住想:姚小花只是在街上隨便綁了個老大夫,結果在交城這等小地方,這老大夫竟然便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瘋醫邢杏林。

  再想到這些日子,三個徒弟忽逢那莫名的危難,背後又隱隱似有黑手推動事態發展,林茂便是再心大,最初的狂喜落下之後,心底又隱隱生出些許疑惑與警醒之意。

  如此這般,他一邊輕聲安撫著姚小花,一邊徑直起身朝著房間地另一頭走去。他想要守在那瘋醫的身旁看他如何診治常小青——雖說無論常小青最後在那湯藥作用下生出什麼奇怪的後遺症,可說到底,心中還是難免不安。

  姚小花見林茂心思渙散,立馬便收了那副楚楚可憐地作態,連忙撿起衣服往林茂肩頭披去。

  「林哥哥,你別著涼了。」

  她的身量較林茂要嬌小許多,加上林茂動作甚急,等林茂站起身來之後,姚小花的手一個不小心,便在林茂的胸口處輕輕擦了一下。

  「唔……」

  然而便只是這樣輕輕一碰,林茂竟覺得胸口之處陡然間傳來一陣極為細微地酥麻之意,猝不及防之下,他卻忍不住悶哼出聲。

  「林哥哥?」

  姚小花聽得這聲悶哼,十分關切地望了過來。

  林茂臉頰微紅,連忙擺手示意自己無礙,又因為那酥麻之意不過稍縱即逝,他便也並未在意,只將全付心神都放到了常小青那邊。

  那雲谷瘋醫邢杏林在給林茂看診的時候,還是一幅趾高氣昂的江湖騙子模樣,然而等他到了常小青床邊,往那白髮男人臉上望過去之後,便見著他那雪白的眉毛忽而抖了抖。

  「咦?」

  他輕輕道了一聲,之前那氣定神閑的氣派一下子褪去,然後他再伸手按上常小青手腕,這下臉上神色愈發變得古怪。

  瘋醫的這番神態變化,盡數落在了林茂的眼裡,後者不由得心中微顫,不好的預感已是騰然而起。

  「邢大夫,請問……」

  「噓噓噓——」

  老頭子一眼瞪向林茂,示意他噤聲,然後他當著林茂的面,飛快地將那常小青一身衣衫全部剝了個乾淨。

  這瘋醫雖說年邁,行動卻甚是迅猛,轉眼間那常小青赤條條一身微褐肌肉便盡數展現於人前——這常小青雖說受了重傷人事不省,這般裸身躺在床上,就如同那極為神俊的野馬一般,皮膚緊緊地縛在隆起的肌肉之上,看上去依舊是個極為健壯結實的好男兒模樣。

  林茂先是因為自家徒兒這身形而微微一怔,隨後驟然想起來自己身邊便是姚小花。

  他連忙回頭,正看見姚小花睜著眼睛直直地越過邢杏林看著常小青,顯然已是嚇呆了。

  「哎呀……」林茂連忙伸手蓋住姚小花的眼睛,連聲道,「小,小花姑娘,這可真是……要勞煩你去房外再避一下了。」

  姚小花眨了眨眼睛,睫毛在林茂掌心處刮得癢癢的,然後才像是回過神來一般,捂著臉飛快地轉過身,往那門邊走了幾步。

  「俺,俺,俺什麼也沒有看見。」

  她說話都帶上了一些結巴。

  林茂也跟著點頭道:「這是自然,小花姑娘你早就回過身去了,當然什麼也沒有看到。」

  其實姚小花這時候的行為舉止,實在是有些僵硬,不過林茂也只當她是尷尬羞澀,當然也不會深究。

  而在另一邊,那邢杏林卻像是壓根沒想過自己這番舉動有什麼問題,在那兒專心致志地將常小青從頭檢查到腳,末了,又撿起針囊中的金針,刺入常小青周身大穴。

  然而他手中金針,針尖只刺入常小青皮膚分毫,便像是抵在極堅硬的鋼板上一半,再無法刺入。那瘋醫臉色驟然變得更加難看,身體更是簌簌發抖。

  老頭子顫抖著伸出一隻手,像是要空手抓一隻毒蛇一般,在常小青的胸口運功一按,等他在將手掌移開,那胸口處竟然憑空出現了一塊紅痕——

  「嗯?」

  林茂也忍不住凝神往那紅痕望去,頓時也是一驚。

  不,那並非是尋常的紅痕。

  那竟然是一朵七瓣蓮花的紋路——每一瓣蓮花都栩栩如生,紋路鮮明血紅,就像是有人持筆用朱砂在常小青的胸口畫上了這麼一個圖騰一般。

  「這是什麼?」

  林茂便忍不住問道。

  「這是……這是……」

  老頭子恍然不覺林茂的問話,而是盯著那紅蓮印記,嘴裡發出一聲又一聲的低呼。可是那低呼卻都很含糊,連一句完整的句子都拼不成。

  而看著之前還是那般傲慢的瘋醫陡然間換了一幅模樣,林茂更是飽受驚嚇,連忙追問道:「他的病症可是有救?!大夫,這紅蓮是什麼毒印嗎?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邢杏林猛地抬起頭望向林茂,滿是皺紋的一張臉上亮晶晶的,竟然都是浸出來的冷汗。

  「你究竟是什麼人……倒要這樣害我?!」

  林茂只見到瘋醫眼眶中的兩顆眼珠子都已經嚇得微顫,顯然是連目光都已經渙散了,心中更是一半驚恐,一半茫然。

  「害你?為何這麼說?邢大夫,我知道你其實是杏林高手——可否請您告知我,他究竟是出了什麼問題?!」

  那邢杏林卻沒等林茂說完,出手如閃電一般將常小青身上的數十根金針全部抽了回來,一股腦地塞進針囊,隨即縮著脖子,就像是身後有惡鬼在追一般抱頭鼠竄地就要往那門口跑。

  「你別走——到底是怎麼回事?!」

  幸好林茂離瘋醫十分近,眼看著這人形跡不對,立刻便伸手一把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那邢杏林掙脫不得,又嚇得夠嗆只想離開,才回頭對著林茂勉強開口:「你放開我……放我走……你竟然還有臉問我是怎麼一回事?淩空寺那怪物要殺的人,便是菩薩來了也不敢救——你趕緊讓我走,莫害我性命!」

  淩空寺……怪物?

  林茂目光一凜,心跳如擂。

  「沒錯,這人確實是被一和尚所傷。但是那和尚是持正府之人,我們三人當時也未曾做任何違背持正法令的事情,與那和尚交手,實在只是一個誤會而已……」

  林茂說一聲「和尚」,便覺得邢杏林整個人像是被人抽了筋一般劇烈地顫抖一下。

  不等他說完,那老頭子猛地一扭胳膊,從林茂的手中掙脫開來。

  「誰知道你們之間是不是誤會?你莫再多說了……那怪物哪裡是持正府管得了的人,他若是發起瘋來,便是全天下的武林人加在一起都難活命……」

  那邢杏林這般叫嚷著,整個人已經跑到了門邊,卻是連自己的醫箱都沒拿,就想開門竄出去。

  倘若林茂身邊沒有那姚小花,可能這個時候這老頭便已經腳底抹油直接跑走了。但現實便是姚小花因為之前地尷尬,恰好就避在門邊不敢靠近床榻。

  邢杏林這麼一跑,恰好就跑到了她的手上。

  「等等,我林哥哥不是讓你先把話說清楚嗎?那禿驢自己跑過來對了那男人一掌,惹得我們如今還要自己尋醫問藥,怎地現在還像是我們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情,連個大夫都要跑走呢?」

  姚小花攔腰將邢杏林抱住,拖著哇哇直叫的老頭兒回到了林茂的面前。



第78章

  那邢杏林這時候看上去已是十分狼狽,一頭花白的頭髮已經散開來,連鞋子都被踢飛了一隻,然而便是這樣百般掙扎,還是沒能逃掉,頓時氣得扯著嗓子叫駡起來:「救命啊,救命啊,有女土匪要謀財害命啦——」

  畢竟是年過半百的老人,這般喊出來,竟然也是十分淒慘可怕。

  林茂尚未來得及開口安撫這瘋瘋癲癲的老頭兒,姚小花卻已經瞪著一雙湛金的杏眼,惡狠狠道:「閉嘴!什麼女土匪——俺這身力氣可是殺豬練出來的,你若是再這樣討嫌,俺便把你當做兩腳豬也一併殺了!」

  她年紀尚幼,說著等狠話本應十分好笑,然而這時候邢杏林卻恰好對上少女的眼神,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老頭竟然打了一個寒顫,好似忽然之間被人拔了舌頭一般,瞬間安靜了下來。只是那張老臉依舊皺成了一團,愁眉苦臉,似乎下一刻便要如同那老孩兒一般哭將出來。

  林茂慣來是十分心軟之人,這一刻對著邢杏林這般飽受驚嚇的老弱模樣,卻是面如凝霜,他單薄的身形正好落在從窄窗裡射下來的一絲光線裡,那日光沿著他的輪廓給人染上一點朦朧的金邊,整個人就宛若那瓊花玉枝立在仙光之中一般,愈發顯得這絕美的少年是那般纖瘦柔弱。

  然而,林茂的目光這時卻十分冰冷,直直地釘在老頭的身上,鋒銳如刀。

  林茂一字一句,緩緩開口:「邢老大夫,床上這人與我而言乃是此生至親,如今他身受重傷,我難免有些心神大亂,若是處事之間對您老人家有了冒犯,還請多多擔待……」說道這裡,林茂定了定神,才穩住聲音不至於發顫,「他好不容易等得您這等杏林聖手診治,本是此生大幸。可是您地所言所行,卻實在是惹人驚恐。至於那等要加害於你的言論,在下更是不敢承受。如今我只求您老人家將這來龍去脈說個清楚,也好叫人死個明白——那持正府的和尚究竟是什麼來頭?我這小兄弟從未犯下持正府的禁令,如今被人誤傷,為何您竟不敢施以診治?況且他的內功極為深厚,便是再重的傷,也不至於像是如今這般不省人事,還想問老先生,他究竟是受了什麼傷?可還有救?「

  林茂自死而復生一次之後,不僅重返青春,聲音也是一道回復到了年輕之時,如今這般壓著嗓子說起話來,便如同那林泉嗚咽,聲如鶯啼,不知不覺中,便讓那瘋老頭安靜了下來。

  他怔怔發了半晌呆,終於頹然歎了一聲氣,道:「罷,罷了……你既然想要弄個明白,我便告訴你便是了。老頭兒卻只是怕你這小娘到時候反倒要後悔……」

  大概是因為精神氣一泄的緣故,說話間,邢杏林的身形似乎都要小上了一圈。

  「老頭便先說了吧,你那小兄弟,是斷然救不活了——」

  林茂聽到這句,身形忍不住一晃。

  多年前邢杏林留了一張紙條,讓幾個徒兒給他備棺材,林茂心下也只是淡淡,並無甚悲意,如今聽得這老頭兒大喇喇直說常小青必死,竟覺得胸口陡然騰起一陣邪火,恨不得指著著對方大罵「胡說八道」一番。

  「林哥哥……」

  姚小花一見林茂這般虛弱,也顧不上守著邢杏林了,連忙撲過來扶住了林茂,這般動作,又是一個不經意便碰觸到林茂胸側。林茂只覺得那處地方頓時又有一股說不出的酥麻一竄耳郭,倒讓他情不自禁微顫了一下。

  他無意識地抬手在胸前衣襟上攏了攏,注意力卻始終落在那瘋醫身上。

  「便是再重的傷……也該……先做些診治,才能這般下斷言罷?」

  林茂低聲說道,每一個字從舌尖吐出來,聽上去都那般縹緲。

  邢杏林當著林茂的面,飛快地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那床上地常小青,隨即便飛快地收回了視線,簡直就像是那床榻之下有什麼怪物是可以通過視線爬回來咬人一般。

  「你這女娃娃,哪裡懂得其中的厲害——剛才你可也是看見了,你那男人的胸口上,是有一朵紅蓮花不是?」

  林茂想起之前那驟然綻放在常小青皮肉之下的殷紅蓮花,一股莫名地涼氣驀然騰起。

  「那是……」

  「是淩空寺的蓮穢印——不,不該說是淩空寺,淩空寺的人不過是一幫看守邪魔的禿驢……這是蓮穢印,是摩醯首羅天的摩羅蓮穢印……」

  說到最後三個字時,邢杏林整個人看上去似乎又衰弱了一些,眼珠子更是不自覺地在眼眶裡輕微地不規則顫動起來。

  摩醯首羅天?這是……什麼?

  林茂微微皺眉,心中卻在拼命搜刮過往生涯中對淩空寺的信息。

  若說他對淩空寺的存在一無所知,當然也不是,這座寺廟淩空懸掛在常人決不可到的懸崖峭壁之上,幾乎從不問世事,行事也異常詭秘。偶爾有一些消息在武林中流傳,通常也都是一些胡編亂造的江湖傳言而已。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林茂活了這幾十年,僅僅也只是知道在那雲海之上,峭壁之側,有這麼一座修行塗灰外道的寺廟而。

  可是這淩空寺是如何和持正府攪在了一起,這什麼摩醯首羅天穢印……他卻是全然不知,一頭霧水了。

  這邢杏林既有瘋醫之名,這般受了驚嚇之後,說話更是顛三倒四,林茂凝神細聽了許久,到了最後也只能勉強拼湊出個模糊的來龍去脈。

  是說這摩醯首羅天乃是三千世界之主的大自在天的一位化身,心有妙勝,創出這世間萬物,然而這位天主創世時候卻無意間見到了天上明月,伸手攬月,求之不得,明淨心中竟因此生了欲念——這欲念之後便化為了名為摩羅的邪魔危害世間數億年,直到這摩醯首羅天憐惜世人受苦,將摩羅吞入腹中,以身滅魔。

  「……然而摩羅畢竟是三千世界之主的心魔,即便是摩醯首羅天身死,魔心卻不滅。摩醯首羅天便將己身與摩羅一道投身六道輪回,以眾生苦滅魔心……」

  「而那淩空寺世代追尋侍奉摩醯首羅天並且要看守摩羅轉世之人……那人若為善,便是佛主自在天,可若為惡,便是摩羅。那人每隔十年便會離寺尋訪世間,歷練人世五取蘊苦與那八萬四千煩惱,以求心魔散去,超脫涅槃。而這期間若是有人惹得那人體內摩羅魂現,他便要在那人身上按下一掌穢印——那人隨後便會從五臟六腑之中漸漸開始石化,最後消散於世間,便是大羅神仙也難救……」

  林茂聽得邢杏林嘰嘰呱呱說了這麼一大篇長篇大論,只覺得頭暈腦脹,而且心中愈發煩悶。

  在他看來,這等佛魔說法,不過是修行者哄得人修習自家法門的胡言亂語,再加上那淩空寺奉行的外道又與中原正統佛門全然不同,已算得上是邪門歪道了。想到這裡,林茂之前因為驟然聽得瘋醫斷言而高高懸起的心,頓時又放鬆了下來。想來應當是那淩空寺中有特殊功法,能讓人中掌之後身體石化才對。不過這老頭兒也不知道是受了驚嚇還是有別的緣故,竟被那淩空寺的和尚嚇得失了心魂,只要一看到那所謂的蓮穢印便嚇得方寸大亂,全然無法理智待人了。

  林茂心中這樣想道,臉上難免便帶出了一點端倪。那瘋醫也感到林茂並不信任自己所說,兩顆眼珠之中頓時迸射出極為絕望驚恐的目光:「被按下摩醯首羅天穢印的人,便是被這三千世界所不容的污穢罪人。老頭子也知道你不信,你若是親眼見到那人摩羅魂現,就會知道……就會知道……那邪魔有多恐怖……」

  等說到這裡,邢杏林的瞳孔便已經全然散亂開來,嘴裡更是胡話連連,鬍子上掛滿了控制不住滴落出來的涎液——這老頭竟然是直接當著林茂的面,被自己的所思所想嚇得犯了瘋病。

  林茂也被邢杏林這般異變嚇了一大跳,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

  「林哥哥?這,這老頭怎麼了?」

  姚小花一臉緊繃地向前一步,護在林茂身前。

  林茂卻是無暇回答她……他忽然便想起來,邢杏林之所以這般瘋瘋癲癲的,確實是因為早年曾經經歷過一番極為大的變故。如今他光是想起淩空寺中那所謂摩羅轉世,竟然就嚇得神智全失,難道……當初的那些變故,會跟那所謂的淩空寺有關?

  林茂正待安撫老頭,好再詢問一番那什麼摩羅蓮穢印的時候,邢杏林卻忽然以手捶胸,哇哇大哭著一跪在地,沖著常小青所在的床榻那邊五體投地地跪了下來。

  「我錯了,我錯了……求您救我……求……」

  林茂心中一驚,扭頭便朝著邢杏林跪拜的方向回望過去,可映入眼簾的,卻依然只有常小青死氣沉沉一動不動的身體。

  「哎呀……」

  緊接著,便聽到姚小花一聲驚呼。

  林茂連忙回頭,之前還跪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瘋瘋癲癲的老頭子,卻如同泥鰍一般一低頭便朝著最近的視窗竄過去。

  「呼啦——」

  只聽到窗欄木料碎裂的聲音,邢杏林抱頭滾到了房外地上,隨即一溜煙便踩著圍牆翻身出去,動作之快,實在死看不出他竟是個年過半百的老人。


  作者有話要說:
  所有佛教背景資料都是我胡謅的!!
  這篇是真的架空!架空!!
  胡謅真開心啊……
  順便說這篇不是玄幻……不是……



第79章

  「可惡!」

  姚小花一聲低喝,雙手在窗沿上一壓,眼看著就要去追邢杏林。

  林茂趕緊伸手在她肩頭一按。

  「算了,不用追。」林茂歎了一口氣,低聲道,「追也無用。」

  那瘋醫當年被孤身綁入忘憂谷,身旁有武林盟盟主季無鳴,魔教教主金靈子還有江湖第一高手常小青三人,給他看了病之後,都能丟下一句「醫無可醫」抽身走人。如今林茂與姚小花勢單力薄,前路迷蒙,後有追兵,那邢杏林既然給常小青下了定論是大羅金仙過來都救不了的絕症,就更加不可能轉念再來對他進行醫治了。

  「只可惜這瘋醫邢杏林竟然真的落到個瘋瘋癲癲的境況,那所謂的蓮穢印……究竟是什麼?」

  林茂低聲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起身又往那常小青床邊走去。

  他拉起被褥蓋住常小青赤條條的身體,然後又坐在床邊,伸手白髮男人的胸口摸了摸——那讓人背後發涼地殷紅蓮花印記,這時候已經隱入常小青的皮肉,並未顯現出來。林茂摸著常小青的胸口,只覺得觸手冰涼,皮下像是裹了鉛塊一般硬邦邦——

  (那人隨後便會從五臟六腑之中漸漸開始石化,最後消散於世間……)

  林茂想到這裡,手指輕輕顫抖了一下。

  不,總該會有辦法的——林茂在心底對自己說。

  那邢杏林之前不是還曾說自己是醫無可醫嗎?可是他現在不正好好地守在常小青的身旁嗎……想來,這世上定然是有辦法解開那淩空寺和尚的怪異掌法的。

  只是想是這樣想,常小青的呼吸,卻比之前還要更加微弱一些。

  「林哥哥?」

  姚小花怯生生地在房間的另一角站定,也不上前,可目光也始終沒有離開林茂的面頰,這時候見林茂神情肅穆,忍不住寬慰出聲:「哥哥你別擔心,那老頭兒看上去就是個瘋子,這瘋子說的話,哪裡又能信呢。」

  聽了她的這番勸慰,林茂忍不住苦笑,張口想要說些什麼,話到了嘴邊,又覺得實在無甚可說,便也只能沉默。

  那姚小花又在原地頓了一會兒,終於期期艾艾挪著步子往林茂這邊走了兩步,手中搓了一塊帕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裡。

  她戰戰兢兢地看了林茂一眼,又開口:「那個……林哥哥,俺知道你傷心,不過,你,你還是將臉擦一擦罷。」

  「嗯?」

  林茂有些納悶看向她,姚小花的一張臉微微發紅,朝著林茂靠過來,將手帕遞給了林茂,然後又從懷裡掏出了一面只有半個巴掌大的手鏡展開給林茂看。

  那手鏡做得十分粗糙,好在看得出來是姚小花十分心愛的東西,鏡面被細心磨過,倒影倒是十分清楚。

  林茂往那鏡中一看,只見那鏡面上倒影出一張滿是煤灰的臉來。

  原來林茂如今容貌實在太過打眼,姚小花之前不得不從外面尋人來診治他,卻也害怕那這樣一張豔光四射的容顏惹來禍患,便額外留了心思,在綁那大夫回來之前,先從廚房裡尋了煤灰來,將林茂一張臉上上下下都拍了一遍,這樣一來,儘管滿面煤灰之下林茂依舊難掩顏色,卻好歹將那亂人心魂的嬌妍流麗斂去了些許。

  林茂頓時對姚小花的這番妥帖心意很是生了些感激,不僅連聲道謝,隨後才揀起手帕來,對著鏡子擦臉。

  不過等林茂接過那鏡子時,他倒是微微一怔,然後往那小小的手鏡上多看了一眼。

  「這是你的鏡子?」

  他道。

  姚小花眼底金光一掠,隨即便微微笑著回道:「是啊,是俺爹送俺的生辰禮物,村裡的其他人都沒有哩,連村長家娟兒都羡慕得緊……」

  林茂盯著那鏡子又看了看,神色略有些惘然。

  「是生辰禮物啊。」

  他喃喃道,卻顯然不是說給姚小花聽的。

  那鏡子的一面刻的是小貓撲蝶圖,雕工很是粗糙,大概是常年摩挲的緣故,木雕表面凹凸不平的地方都已經變得油潤光滑。早些年,這等調皮氣的圖案因為遠比連理枝或者是鴛鴦戲水圖來得可愛,因此很是流行過一段時間。

  也許也就是因為這樣,林茂如今驟然見到這面鏡子,竟然隱隱感覺有些熟悉,似乎很多年前,他也曾經送過一面手鏡給忘憂谷中無人疼愛的南疆小師妹……

  想到當年往事,林茂愈發覺得胸口宛若有一塊大石頭一般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幾乎快要讓他喘不過氣來。這麼多年下來,當年忘憂谷中人死的死,散得散。真要說起來,作為常師兄留下來的唯一一點骨血,常小青已是林茂與當年忘憂谷的最後一點聯繫……

  林茂將自己收拾乾淨後,定定地坐在桌前思索了一小會兒。

  然後他找出了紙筆,持筆在那紙上寫下第一行字:

  【忘憂谷內,季無鳴,金靈子,常小青互起爭執。】

  緊接著,林茂另起一行,又寫道。

  【江湖傳言,長生不老藥現世——】含了墨汁的筆尖在質地糟糕的宣紙上停了停,然後才接在後面,【與吾師扶搖子有關】

  第三行,林茂寫的是:【武林盟,極樂宮,與閒散武林人士齊聚玉峰山下,捉拿常小青……三裡莊佃農失蹤。】

  寫道三裡莊這三個字時,林茂不由自主地看了身旁一直好奇地探頭探腦的姚小花一眼,只見那少女神色平靜,目光掃過紙上字跡,眼底也全然只有新奇之意。

  「小花姑娘,容我冒犯地問上一句,你可通文墨?」

  林茂忍不住問道。

  姚小花臉頰微紅,很是局促地咬住了字跡的嘴唇,搖了搖頭。

  「不是……只有城裡人才能識字的嗎?」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地說道。

  林茂忍不住輕歎一聲,這才回頭繼續在紙上寫道。

  【月夜蛇潮,持正府,淩空寺。】

  細想起來,那一夜忽如其來的恐怖蛇潮,出現得也十分怪異。

  雖然說也正是托了那蛇潮的福,那些聚集在玉峰之下的武林人士死傷大半,更將這塊地界攪得一片混亂,他與常小青,再帶上一個全然不懂武功的姚小花偷離三裡莊,又隱身於交城之內,竟然完全不曾被武林盟與極樂宮這等江湖一流門派察覺。

  可想起那一夜與那喚作伽若的古怪和尚短短的接觸,林茂已是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

  當時為何竟沒能想辦法攔下那人呢?林茂十分自責地想道。

  常小青如今受了那人詭異的掌法,生了這等治不好的重傷,林茂對那和尚自然是沒有半點好感……可是又總覺得那人舉手投足之間,有種說不出的奇妙意味。

  【「我叫伽若。」】

  僅僅只是想起了那和尚,那人低沉沙啞,語調古怪的話語,竟清晰地在林茂腦中響了起來,好似那人就伏在他的耳側,輕聲低吟一般。

  而那雙顏色迥異的異色雙眸,似乎也正在深深地凝視著他。一隻眼黑沉如深井,一隻眼青碧若青空,那人的目光宛若有了實質一般自從林茂身後傳來,化為了一隻無形而冰涼的手指,正沿著他的背脊緩緩滑下……

  林茂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顫,一瞬間竟然真的有種錯覺,似乎伽若此時正盤腿坐在他的身後,用與一夜一模一樣地可怕目光凝視……不……窺視著他。

  「啪……」

  毛筆驟然從林茂手中滑落,在宣紙上糊出一大團墨蹟。

  林茂猛然回過頭朝著身後望去。

  常小青一動不動地躺在簡陋的床榻之上,而床幔微微輕顫……不過是之前被邢杏林撞破的窗子合攏不上,有風吹了進來。

  「林哥哥?怎麼了?」

  姚小花有些驚慌的問話傳入林茂的耳中,可是聲音聽起來卻異常的模糊和遙遠。

  林茂只是怔怔地對著那一處看了片刻,心跳這才慢慢平緩下來。

  什麼都沒有。

  明明他身後除了昏迷不醒的常小青,沒有任何人。

  「沒……什麼……」

  林茂定了定神,這才回過頭,目光落在桌子上那張已經落得斑斑墨蹟的紙上。

  他重新抓起筆,抬腕在紙上尚未被墨蹟污染的一塊空白處寫道。

  【摩羅蓮穢印】

  也不知道為什麼,剛才那種錯覺竟讓他全身都不受控制的寒毛倒豎立,冷汗漣漣,他的手抖得很厲害。林茂本以為最後那五個字,也許會因為他的手抖而寫得東倒西歪,可是筆尖觸紙的一瞬間,「摩羅」兩個字便自行地沿著筆尖的移動滑落出來。

  「啪——」

  這一聲,是林茂將那只毛筆猛地丟出去的聲音。

  他從桌前跳了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臉色蒼白地瞪著那張紙。

  「這是?這是怎麼了?」

  姚小花看看林茂,又看了看那張紙,滿臉疑惑,說話間,她已經上前幾步,手一伸就想要撿起那張紙看個明白,林茂下意識地低喝了一聲。

  「別動!」

  姚小花的動作頓時僵在了原地。

  林茂這才意識到自己這番行為有多失控。

  顯然,他已經把姚小花給嚇到了……

  可實際上,真正被驚嚇到的人,卻是林茂自己。

  因為那「摩羅」兩個字,分明便不是他的字跡。



第80章

  林茂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心口跳得似乎要裂開來,目光落在紙上,只覺得那兩個端莊秀麗的小字似乎要將他的靈魂都要攝去一般。只是這樣看了一眼,腦中便是一片暈眩。

  伽若。

  吾名為伽若。

  ……

  古怪的咬字吐詞,一遍一遍重複的幻聽。

  林茂踉蹌一下,差點兒跌倒。

  「林哥哥,林哥哥!你怎麼了?還是不舒服嗎?」

  等到姚小花冰冷如蛇的雙手貼上林茂肩膀,林茂才猛然一驚,宛若從一個灼熱滾燙的幻夢中跌落出來一般,從胸口到臉頰,都燙得嚇人。

  不對……

  林茂在舌尖上用力一咬,尖利的疼痛伴隨著腥甜的血液刺出來,讓他多多少少更清醒了一些。

  林茂心道此事絕不對勁,便是他在那一夜與那伽若和尚面對面的時候,也斷然沒有這一刻這般心慌意亂,神志恍惚。而先前他卻被自己寫的「摩羅」兩字嚇得失常,實在是沒有這個道理。

  隨即林茂又想起那瘋醫邢杏林離去前莫名其妙的一拜,他之前只當是那人為了逃脫而故意引開他的注意力,現在細想起來,卻覺得那瘋老頭拜下去的時候恐怕在空氣中散了什麼迷香之類,讓他不自覺地吸了進去,才引發了後面這片刻的失常。

  林茂久居住山中,自然曾聽聞那山裡頭黃大仙最是精怪,若是不小心被人抓住了,便會從屁眼裡噴出一股強烈到讓人睜不開眼睛的臭屁,只熏得人頭暈腦脹煩悶欲吐,等到獵人好不容易回了神,那黃皮子畜生便早就已經鑽到草叢樹洞中去,半點蹤跡都沒有了。

  邢杏林在江湖中惹過那樣多的仇敵,想來多多少少也是學了些防備的招式——正好讓林茂給著了道。

  「果然,在江湖中行走,確實是不能惹上大夫啊……」

  林茂自覺自己已想清楚其中關節,忍不住苦笑出聲道。

  又等了片刻,果然那夢魘一般的怪症便漸漸消退了。

  唯獨他的臉和脖子加上胸口一小塊,依然熱辣辣的發燙,就好像有人拿了一塊熱帕子貼著那些地方來回揉搓過了似的。林茂到了這個時候,總算是想起了之前邢杏林潑在他身上的那一碗湯藥。他避開姚小花,獨自到了房間一角掀開衣領,草草地看了自己發燙的地方一眼,那凝脂一般的皮膚上卻也只是微微發紅,透出一抹極淡的胭脂色來。

  林茂伸手摸了摸,只覺得發紅的地方肌膚便像是剛出生一般,不過是輕微地一碰,觸感便像是被放大了千萬倍一般直接在他心魂上灼了一下,倒叫他筋骨一軟,往牆上靠了靠。

  「唔……」

  林茂輕聲喘呢一聲,然後便忍不住蹙眉。他原先只想著可能是被那一碗灑在身上的湯藥燙到才會身感異樣,可是看他如今這幅情態,顯然又不是尋常燙傷——想來,那湯藥畢竟是瘋醫所制,有些藥液落在人的肌膚上,也會有些古怪的反應。

  林茂心中微微有些忐忑,但是隨即便將這點兒不安拋之腦後——畢竟如今觀察己身,無非也就是發熱,又比別處嬌嫩了一些,既然並未有別的症狀,加上他如今又正陷於事件的漩渦之中,林茂也實在騰不出心神去在意身上的這點小問題。

  他收攏了衣襟,便又將心神放在了自己之前用來理清思路,將謎團一一寫明的那張紙上。

  然後他伸手,指尖在「持正府」三個字上輕輕點了點。

  不管那邢杏林有多瘋癲,至少他點明了一件事——常小青的傷乃是持正府中的淩空寺和尚所傷,事到如今,恐怕也只能直接尋了那人來救。那持正府在江湖中說一不二,兼又是朝中第一人龔寧紫直接管著的,尋常人若是真的想要去尋持正府,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偏偏林茂早年與龔寧紫又有一番過往交情,這對於常人來說天大的難事,到了他這裡,卻也只是一個人情恩怨的障礙罷了。

  雖然說,那龔寧紫當初許他的三個願望,林茂是一個都不想求的。

  【「……呵呵……呵呵……原來龔大人的這三個願望,倒是這般貴重了。貴重到你我情誼,也能這般結算清楚了。」】

  當時,自己接了鐵釵之後,似乎是這樣說的?

  他一輩子都鮮少對人做出正言厲色之態,可是那一日,他對著那個臉色蒼白的朝廷新貴開口說的一字一句,都尖銳冰冷地宛若淬了毒的匕首。

  時光如梭,歲月變幻,現在的龔寧紫,應當也是一個中年人了吧,然而即便是現在,林茂想起他來的時候,腦海中的龔寧紫,卻始終是那個桃花樹下的清俊書生。

  恣意妄為的模樣已經不見了,只有一張毫無血色的臉,和冰冷的眼瞳。

  一抹黯然一瞬而過,眼底明明毫無笑意,嘴角卻依舊噙著那樣微微的笑。

  當初……那個人是怎麼回答的呢?

  林茂閉上眼,卻始終想不起來。

  但是記得很清楚的是,那個人離開時的樣子。

  一步一步,毫不猶豫,毫無旁顧。

  就這樣慢慢地,慢慢地從那段熠熠生輝的少年時光中走了出去……

  林茂當時便覺得,自己與他,恐怕此生再無相見之時。

  事實上,若非林茂之後死而復生,這個預感倒也真沒錯。

  從那一日恩斷義絕之後,他確實再未見過龔寧紫。

  然而如今常小青因持正府之人身受重傷,便是過往有再多吐不出咽不下的恩怨,如今也到了不得不放下的時候。

  林茂深吸了一口氣,強自鎮定,然後面無表情地整了整衣冠,又將那從忘憂谷中帶出來的包袱解開來,從一包金銀的最底部,慢慢摸出了一隻暗黝黝的鴛鴦銜纏枝蓮花的鐵釵來。

  那鐵釵入手甚為沉重冰冷,林茂看著手中鐵釵,神情變幻莫測。當日他跟常小青說要將這鐵釵尋出來,無非便是隨意找了個藉口好回小院,之後他又因為見了那些人的骸骨對常小青生了疑心,這鐵釵的事情自然是被忘到了九霄雲外。可是他忘了,常小青卻一點沒忘——事實上,自常小青到了林茂身邊來之後,林茂說的任何一句話,常小青都未曾有過任何的違背或疏漏遺忘。

  還是當初在忘憂谷內收拾離谷行李時,林茂才在包裹不起眼的角落尋得這只鐵釵……卻已經完全不知道,常小青是什麼時候,又是如何孤身一人回到那寒冷徹骨的廢墟之中找到了這樣一隻毫不起眼的鐵釵的。

  「怎麼就這麼傻呢……」

  林茂不由自主地低聲說道,轉手將那一隻鐵釵放入了自己的懷中。

  也幸虧是常小青費了那樣多的功夫,將鐵釵尋了出來,現在,他的這條命恐怕也要寄託在這只本不被林茂看中的鐵釵之上了。

  林茂臨行前便又對了對鏡子,只見自己之前被湯藥潑到的面頰上依舊微微泛紅,看上去竟好似微醺一般。他如今五官原本便過於豔麗,再配上這般臉泛桃花的模樣,簡直是花顏旖旎,秋水含春……便是林茂自己,也覺得有些看不過去,只能又把那小狗般蹲在門口默默等門的姚小花叫進來,央她再去灶下摸一些煤灰過來。

  「林哥哥?你這是要出去?」

  姚小花聽得林茂吩咐,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開口便道。

  林茂只能苦笑,道:「是啊。我要出去辦件事情。」

  姚小花張了張嘴,頓時滿目懇求,似想要跟著林茂出去。

  林茂也只當沒能看見。那姚小花這才垂頭喪氣,耷拉著肩膀跑出門去了。

  不到一刻鐘,她又回來,然而手中卻並沒有林茂想要的用來抹臉的煤灰,反而是拿了一頂垂簾飄飄的帷帽過來。

  「林哥哥,這客棧裡也不知道進了一些什麼人,現在廚下竟然讓好幾個看著凶巴巴的大漢守著,只讓幾個穿金戴銀的婆子進去做事……那煤灰,是真的弄不到了。」姚小花說道,「不過啊,俺之前去街上綁人的時候,便見著好些人頭上戴著這種怪怪的帽子,林哥哥你想要弄煤灰抹臉,無非便是因為生得太美的緣故,戴了這帽子之後既能掩去身形,又不打眼,可不是更好嗎?」

  林茂看著她說話時隱隱透出來的那點兒自豪,臉上的苦笑又加深了幾分。

  「這帷帽你是從何拿來的?」

  林茂忍不住問。

  姚小花眼珠一轉,快言快語道:「自然是有個好心的姐姐送我的。」

  「……」

  林茂看了一眼手上帷帽,只見那笠帽帽體乃是用細細的金線與刨到極細的象牙絲相互編制而成,而帽檐周圍垂下來的垂簾薄如蟬翼,從外面進去卻是半點不透,顯然用的是極為上等的南洋鮫紗製成。

  這樣一頂帽子,哪怕是在京城那等富貴人家雲集的地方,恐怕也要賣上上百金。林茂想破了頭,也想不出有誰竟然會將這樣的東西隨手送人。

  只是如今他急著出門去尋那持正府的僧人,無暇糾纏這等細枝末節,加上這帷帽雖說十分貴重,外表看起來卻是普普通通的樣子,並不算起眼。

  若說要用,其實也能用的。

  林茂便也只能先將常小青暫時託付給姚小花,然後自己將帷帽戴上,也不從大門走,而是從後牆那邊翻了出去。



第81章

  交城裡正如林茂所想的那般,依舊是十分混亂。

  林茂一路走來,便看到那窄窄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小城裡並不多見的膘肥駿馬與那幹活拉貨的瘦小毛驢擠在一起,滿地都是馬糞驢屎,又被人踐踏成泥,臭不可聞。

  交城裡的百姓之前對著其他人都自有一股自詡見識多廣的脾氣,可是這股脾氣碰上了這群來路各不相同的武林人士時,便化為了小老百姓們特有的狡黠與回避。林茂隔著垂簾一看,街上來回走動的竟然都是些身負兵器,太陽穴鼓起的青壯男子,因為先前被蛇群襲擊的緣故,這群人臉上都透著說不出的警惕與緊繃,顯然都不是好相與之輩。

  林茂戴著帷帽,只撿些僻靜狹窄的小巷子走了一段路,追著街角牆上數個極為隱秘的印記,避人耳目地尋到了某條街道上一處擠在狹窄低矮民房中的小樓前。這小樓歪歪斜斜,似乎全靠兩旁的房子抵住才沒有轟然倒塌,樑柱上的漆都已經落盡了,露出了裡頭黑乎乎的木芯,一間緊閉的極窄的小門,但凡是稍胖一些的人,恐怕是要側著身子才能從門裡頭擠進去,那門旁邊掛著一扇皸裂的木牌,牌子寫著「來福當鋪」四個字,而即便是這充當招牌的字跡,也早就已經斑駁不清,難以辨認。加上這所謂的來福當鋪前面竟然還有一汪臭不可聞咕的污水,正擋在門臉的前面,普通人看了這當鋪如今的境況,恐怕也只會以為這當鋪早就已經歇業了。

  林茂在當鋪門口停下腳步,借著垂簾的遮掩左右看了一眼,在見到這小街兩頭都並無人注意這處,才一邁步跨過那汪污水,徑直推開油膩膩黑漆漆的木門,一個閃身,鑽了進去。

  「鐺——」

  那門一開,便牽扯到了門後的一隻銅錘,銅錘在一張巴掌上的小鑼上輕輕一敲,便發出了一聲十分暗啞難聽的聲音,明明是個尋常店鋪裡也要用的「有客來」,到了這破破爛爛的當鋪裡,倒像是一隻將死的烏鴉瀕死前發出的最後一聲啼鳴一般。

  林茂被那聲音嚇得肩頭一顫,再看屋內,只看到一盞快要燃盡的蠟燭立在牆邊,搖搖晃晃的火光卻只顯得房內更加陰暗,三面牆邊都立著高高的櫃子,也是黑色的,乍一看倒像是無數的棺材板一般,而在房間的中間,突兀地橫起一條高高的櫃檯,一個極為瘦小的影子一動不動地立在後面,配上身後那烏沉沉棺材板一般的櫃子,簡直與那僵屍並無兩樣。

  「這位客人是要當什麼?」

  那影子見得林茂已經在櫃檯前站定了,才緩緩開口——聲音倒是與那「有客來」一樣沙啞難聽。

  林茂並不做聲,而是從懷中取出鐵釵,慢慢地放在上了櫃檯。

  只見得櫃面上驀地伸出一隻猿猴般滿是皺紋的手,摩挲著將那一隻鐵釵抓在掌心裡攫了回去。

  林茂沒等那人開口,便循著記憶裡那人教他說的,開口道:「這鐵釵,我需得當五萬二千兩金子,三千七八兩銀子,外加珍珠二十箱,綢緞也是二十箱。」

  那位乾瘦乾瘦的站櫃朝奉聽得他這般說話,卻只是挑了挑眉頭,道:「這等鐵釵,便是二厘銀子也算是多給了。」

  林茂不慌不忙,輕輕道:「掌櫃的不如再仔細看看?這支鐵釵,原是極為貴重的。」

  那老頭這才皺了皺眉頭,伸手又在鐵釵上摸了摸,等摸到那鐵釵一頭的纏枝蓮花的花蕊中一個極細小的印記時,身體猛然一顫,浸在影子中的那張臉瞬間失去了血色。

  「這……這……這鐵釵……敢問公子是從何得來?」

  林茂聽著那人說話都帶上了顫音,下意識地壓了壓帽檐。

  他定了定神,將之前一路走來時已在腦海中排練多次的說辭說了出來:「自然是從我一個極為親近的長輩手中得來。我那位長輩不久之前才剛剛去世,偏生他一去,留下來的三個後輩便遭人暗算,生不如死。如今他有個最最心愛不過的小輩更是被一位故人的轄下所傷,無奈之下,我也只能拿了這只鐵釵令出來兌現了。」

  等聽到「鐵釵令」三個字都從林茂口中傳了出來,那老頭兒更是難掩驚慌。

  「你那位長輩既然已經離世,這鐵釵……」

  「我的那位長輩去世之前要我拿了這只鐵釵令,說若有難處,便來此處將其兌現,他還曾告訴我,這鐵釵應有一對……另一隻鐵釵上,應當也有一句詩句,」林茂緩緩開口,心中卻是苦笑不已,這般將自己喚作「長輩」的人,恐怕舉世也只有他一人了。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不知道這兩句可對?」

  等聽到林茂將這一句切口也對上了。這老頭立刻便櫃上跳下來,身形卻是十分利索。也是那高櫃與影子掩去了他的身形,不然林茂只需要看上一眼,便能看出來這人的武功走的是江南葉家的派系,已是江湖中罕見的一位高手。

  這老頭將那只鐵釵捧在手心,從那高櫃後面轉了出來,朝著林茂直直拜了下去。

  「見鐵釵令如見持正府府主,小的葉年,乃是持正府魚龍令下十二旗旗長——拜見公子!」

  林茂略略側身,避開了葉年的跪拜。

  他與龔寧紫早年那番過往中恩怨難消難斷,若非是如今常小青瀕死,林茂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將那只鐵釵拿出來的。如今見著葉年惶恐慎重的模樣,更是心下慌張,實在是不想與持正府有太多牽扯。

  林茂卻是不知道,像是葉年這等葉家的嫡系前輩,雖說最後是落到了持正府手中,只做了這麼一個小小的旗長,這百年名門的氣性卻始終不消,平時是絕對不會對其他人做出這幅低三下四,恭恭敬敬的模樣的。

  而他今日的這般作為,卻是大有緣由——

  這持正府掌管武林,高手如雲,這內部的等級卻十分森嚴,治理更是異常嚴峻。所有人入了持正府後,第一件事便是要將持正府內的一本密規逐字逐句地研讀修習到透徹。而這本密規便是整個持正府上上下下的標杆與行事標準,但凡是持正府眾人,此生便決不可違逆密規半字。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本密規,翻開的第一條,卻寫得十分奇怪。

  那條密規寫的便是——「鐵釵令出,莫有不從」。是說整個持正府行事時若是見了鐵釵令,便是那鐵釵令的主人要求的事情與密規上其他規定有所衝突,也定然是以鐵釵令為先。接下來便細細將那鐵釵的模樣與暗印描繪得清清楚楚,同時還定下了密語,正是林茂先前說的那一句「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鐵釵與密語若是同時出現,便說得上是鐵釵令出了。

  除此之外,但凡是鐵釵令令主要求,全府上下,也必須得不計代價全力為其驅使——尋常人尚且不知,可是但凡是與這持正府打過交道的人,便能知曉這鐵釵令背後代表著多可怕的滔天權力。一定要舉個例子來說的話:若是鐵釵令令主樂意,即便是武林盟亦或者是極樂宮這等大派,也能在三日之間,在江湖中再留不下任何痕跡。幸而幾十年過去了,持正府便如同老樹一般盤踞於世,整個江湖已是股掌之中,絕無風浪。可那密令中提到的鐵釵令,卻從未現世。久而久之,這持正府中的眾人心中,倒只覺得這鐵釵令便像是個傳說一般,毫無現實之感。

  而如今葉年驟然見了這傳聞中可以驅動持正府全派上下所有人的鐵釵令,又怎麼可能不惶恐,不慌張?

  葉年兩股戰戰,想起之前自己待這位公子態度很是倨傲,簡直是要魂飛魄散,連忙將林茂畢恭畢敬請入內室,殷切道:「不知這位公子又何吩咐?只要公子您說,小的葉年定然為您辦到!」

  林茂到了內室,只見房間裡四處都用夜明珠照光,傢俱陳設更是無一不精美絕倫,與外間那陰沉幽暗的模樣大不相同。他也並不揭帷帽,不落座,而是站在房間一角,低聲道:「……我只想請那淩空寺的和尚伽若去我那一趟,將他無意間傷到的那人治好便是。」

  結果等聽到淩空寺三個字,之前還滿臉諂媚,信誓旦旦什麼都能為林茂辦到的葉年臉上的表情刷刷定住,露出了一個極為難看和奇怪的模樣。

  「淩空寺……公子是說,傷了您哪位親近之人的人,竟然是淩空寺的和尚?」

  「正是。」林茂點頭,然後又加上了一句,「他說……他叫伽若。」

  葉年的臉瞬間便垮了,雖說他想要在林茂面前強行擠出個笑容來,可是這笑容看上去,卻比哭還要難看。

  「這,這……這可……真是有些麻煩了。」

  那老頭兒異常虛弱的說道。

  林茂臉前的垂簾微微地飄蕩了一下。

  「這是怎麼說?」

  林茂道。

  葉年哭喪著臉,噗通一下又在林茂面前跪了下來。

  「求公子恕罪,若是其他事情,小的便是拋頭顱,灑熱血,也定當為公子辦妥。可,可是……那淩空寺中人,雖然已納入了持正府中,卻,卻實在與我們這些人不太一樣。」

  「不一樣?怎麼個不一樣法?」

  聽著那人悠悠的問話,葉年的話卻是卡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來。

  他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跟林茂解釋。

  不久之前,持正府府主,他們那位在朝廷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龔寧紫龔大人,卻不知道是因為什麼,竟然在房間嘔血不止,然後便大病昏迷了許多時日。

  這期間,持正府與朝廷中的一切事物,卻都是由龔寧紫的一位極為寵愛的弟子操持。

  其他門派之中,也不乏類似的事情發生。一派掌門重病之後,徒兒接手門派中事,多多少少便也算得上是為之後掌權而做個訓練,並無甚驚奇。

  偏偏持正府中,情況又很是微妙——原來龔寧紫身邊,僅有這一位弟子,這位弟子喚作「白若林」,卻是多年前龔寧紫從風月之地救出來的一位美豔少年,之後還與龔寧紫鬧出了不少惹人遐思的緋聞逸事。

  之後這些年來,雖說白若林在龔寧紫的教導下,已很是能獨當一面,可是在持正府老人看來,這少年也無非就是個聰明些的男寵孌童之流。

  如今龔寧紫病重,竟讓白若林這等身份下賤之人掌管了持正府,府內幾位位高權重的長老,便已經很是不滿了。可白若林也不虧是龔寧紫悉心教導出來的弟子,這些年下來也在持正府中很是有了一些勢力。

  也就是因為這樣,這持正府自龔寧紫吐血之後,雖說外部依然波瀾不驚,可是內裡,卻已經是一分為二了。



第82章

  就在林茂緩步踏入來福當鋪的那個時間裡,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卻是下了一場雨。

  再沒有什麼比冬日裡細細密密的雨更煩人的了,習慣了冬雪的京城人先是因為這罕見的冬雨而感到稀罕,但也不過是半日的功夫,他們便開始因為這雨而叫苦不迭起來。

  「……我算是第一次見著下雨比下雪還要冷的,待在屋子裡還好,先前只是出了一趟府,我這還是坐在轎子裡呢,那冷氣竟然是颼颼地往身上鑽。我都已經將父皇先前賜給我的那條白狸子皮裹上了,還覺得像是有人那小錐子往我骨頭上紮一樣,真是難受死了。而且那雨落在地上立馬就結了冰,冰上又在淌水,別提多滑了……李媽媽說,看著天氣,估計地窖裡屯上的那點兒東青菜怕是都要凍壞,這京城裡不需要幾天,怕是要沒菜吃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細細密密,宛若一片銀灰色霧氣一般的細雨浸潤著宰相府的雍容華貴的一磚一石和一草一木。

  金色的屋簷——上面鋪著的琉璃瓦是雲皇特意知會了內務府和宗人府,違例用上的——在陰暗潮濕的灰色天際的襯托下,愈發顯得金碧熒煌,朱紅的牆,在沾濕之後,便化為了一種古怪而暗沉的殷紅之色,據說是因為此間主人在刷牆的朱砂裡混了祭祀後的牲畜放出的生血,好鎮壓滔天權勢之下的他人怨氣。

  乾枯,枯槁的枯樹與草木,黑沉沉地立在牆角,潮濕,散發出草木特有的黴腥味。

  這相爺府中住著的,是當朝第一人。然而在這一場冬雨之中,那層樓疊榭,玉階彤庭之中,卻顯出一股不一般的死氣沉沉。

  在相府正房後面的一間小院中,有一間修得十分簡樸的小屋,大抵是江南那邊的修法,烏簷白牆,顯得格外素淨。

  而此時,一個年輕婦人柔和輕快的嗓音,正從這小屋精美的雕花窗欄中傳出了少許。守在房門與窗下的僕婦們各個都已經凍得滿臉青白,不自覺地稍稍瑟縮了些脖子,神色卻都一派平靜,像是全然未曾聽到房內那婦人說的半句話一般。

  那婦人笑語嫣然,妙語連珠,將自個兒一早上進宮請安,又跟雲皇吃了便飯,回府路上遇到了什麼好玩的好吃的……種種瑣事都說得興趣盎然,偏生這麼一大段話說下來,卻未曾等到另外一人的半句回應。

  終於,那婦人的音調越說越低,片刻後,房內才靜了下來。

  「啪啦——」

  然而緊接著,一陣清脆的瓷器碎裂聲陡然響了起來。

  那門口的僕婦之中,有個新來的丫頭臉色一變,下意識便想要抬步,手腕卻被另外一個老成的丫頭死死拽住了。後者瞪了那迷迷瞪瞪的傻丫頭一眼,微不可見地輕輕搖了搖頭,隨後又垂下眼簾,做出那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來。

  果然,下一刻,便聽著屋內忽然又傳出來一聲長長的抽泣之聲來。

  「龔寧紫!你,你——你好狠的心!」

  這悲鳴的,依舊是之前那個聲音甜潤的婦人。

  這間書房之之內,滿地狼藉。

  價值連城的同洲玉雕,已化為了地上片片碎屑,而站在這碎屑之中的,卻是一個生得十分貌美,身材窈窕的女子。

  「呵……那個男人一死,你倒是連話都懶得再跟我說一句了是嗎?」

  那女子看著床上面色死灰,形容枯槁卻難掩英俊的中年男人,哽咽著說道。

  「這麼多年了……這麼多年了……就算是一塊石頭,放在懷裡也該焐熱了。可是,龔寧紫,你為了他竟然真的同我做了這麼多年的戲,他一死,你竟然是連一點面子情都不留給我了嗎……你的心,你的心倒是比石頭還要冷……」

  女人哭泣之時,頭上一隻三疊金鳳釵顫顫巍巍,口中一顆碩大的珍珠,在房間裡倒像是能發光一般,光華流轉。這樣的鳳釵,舉天之下,只有皇室中直系女眷才可佩戴,而這般華貴的鳳釵,更是只有一人有資格戴上。

  沒錯,這站在相爺府書房之中哀戚出聲的女人,正是當年唯一在偽王刀下逃得性命的皇室女眷,大公主永彤。

  她同時也是雲皇同父同母的嫡親妹妹,三應書生龔寧紫的正室夫人。真要說得起來,是如今這世上最最尊貴不過的女人。

  她生得十分美貌,地位又是那樣崇高,這般哀傷哭泣之時,便愈發惹人憐愛。

  然而,面對那泣血啼哭,龔寧紫卻是靠在床頭,身披一件已經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袍,手持一卷書卷,佁然不動,眼底面上一派平靜,未曾有半點動容。

  雖說已是不惑之年,這在江湖與朝堂之上可稱得上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男人,卻有一張與人想像不同的,極為英俊的臉。龔寧紫此人生得面白無須,柳眉鳳眼,微微上挑的眼角倒讓他看上去似乎總是在眯眼微笑一般,便是眼底已經有了淡淡紋路,額角也有幾挑微白,也只顯得他愈發溫文爾雅,親近可人。

  他的氣息生得很是柔和,目有澄光,風采奕奕,好端端一個權臣,驟然看過去,卻更像是個京城裡常見的吃貴婦人軟飯的小白臉一般。唯獨此人嘴唇卻生得極薄,抿嘴時嘴角便會呈出兩條彎彎魚鉤般的細小紋路——面相上看,有這樣嘴角的人,難免有些薄情寡義,心如鐵石之嫌。

  他如今大病一場,臉頰也是瘦得凹陷了下去,如今這樣不言不語的模樣,那副掩在柔和氣象下的冷酷之意,便愈發顯得鮮明起來。

  永彤公主掩面哭了一小會兒,見他也沒有別的反應,終究是歎了一聲氣,抽抽噎噎用袖口將眼淚抹掉了,重新往龔寧紫的床邊坐了過來。

  之前明明還哭得讓人揪心,可是這一刻再看她的臉,縱然依舊是峨眉微蹙,之前罵人鐵石心腸的那些話,反倒像是一個字都未曾出口一樣。

  「……龔郎,是我錯了,我不該隨便發脾氣。」

  永彤公主柔聲道,眼眶裡兩顆眼珠子宛若兩點幽幽鬼火,目光直直地釘在了龔寧紫的臉頰上。

  「我實在是太擔心你,你如今為了避開我,竟要到這等書房裡搭著鋪來養病……我實在難過。」她又道,「我知道你恨我當初拆散了你與那人,可是這世間正道原本便應當是陰陽調和才對,你與他之間那般關係,實在是太過污穢不堪了……」

  「啪——」

  那永彤公主一句話尚未說完,整個人便在在一個巴掌聲中遠遠地飛了出去。

  「以後,若是讓我聽到你嘴巴裡再提到他一個字……公主殿下,你應當是不會喜歡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的。」

  至永彤公主入得房門以來,龔寧紫終於是開口對她說了一句話。

  而之前讓女人直接飛出去的,便是他隨手的這一掌——女人直接摔在了之前被自己砸得粉碎的玉雕碎屑之中,頃刻間手掌與臉頰上便被刮出了道道血痕,鮮血頓時染紅了她那華麗的衣裳,看上去好不可怖。

  普通女子若是遭此虐待,恐怕性子再橫硬的女子也是要哀嚎出聲才對,可是到了這個時候,這細皮嫩肉,嬌生慣養的永彤公主反倒是滴淚未流,不僅如此,她被打到滿臉血痕之後,卻仰著頭癡癡看著龔寧紫,驚喜笑道。

  「龔郎——你總算是要理我了!你總算是……總算是……」

  龔寧紫這才緩緩從床上走了下來,一步一步,來到了公主的面前。

  「你一再在我面前提到他,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龔寧紫的聲音便如同他給人的感覺一般,也是十分柔和好聽,柔聲細氣的腔調,聽上去,愈發顯出一種奇異的真誠與關切。

  「是啊,是啊……龔郎不愧是當世第一奇才,倒是連我心裡在想寫什麼都知道。」

  永彤公主像是完全沒有感受到身上那道道傷口的痛苦一般,看著龔寧紫的時候,眼中實打實的,滿溢著近乎病態的狂熱與癡戀。

  「哪怕是你罵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不在意,我只求你不要不理我……不要丟下我不管……」

  她又伸手去攀扯龔寧紫的褲腳,龔寧紫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

  儘管這一刻的他依舊面無表情,可是在瞥見永彤公主的癡態之後,他的眼底還是呈現出了一抹控制不住的嫌惡之意。

  「龔郎……」

  那永彤公主也顧不得地上尖銳的玉雕碎屑,一見著龔寧紫往後退的這一步,便往前猛然一趴,匍匐在地上伸著手,想要去碰觸龔寧紫,而就在這個時候,卻有一個清朗的少年聲音從門外傳來。

  「師父,忘憂谷那邊有機密傳來,不知師父此時是否——」

  他的聲音忽然又頓了頓,然後才像是意識到房內竟然還有他人一般,開口道,「是若林魯莽了。若林稍後再來——」

  「不用。」

  龔寧紫道,在聽到「忘憂谷」三個字之後,他的身形卻是微微一震,隨即他猛然用手捂住嘴,原地定了一會兒。等他再將手放下來的時候,之前發白的嘴唇上,卻多了一抹殷紅之色。

  淡淡的血氣在冰冷的房間裡稍縱即逝,龔寧紫渾不在意地將掌心中的血痕擦在身上,而眼見著龔寧紫的這番反應,永彤公主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你先在院外候著,我將這裡的事情處理完畢就喚你進來。」

  龔寧紫對著門外的少年柔聲說道,目光雖然是落在門口,眼神卻像是已經穿過了那薄薄的木門,投向了很遠的地方。

  再回頭看向自己的妻子時,他毫不意外地在那婦人的臉上,看見了滿臉的嫉恨與怨毒。

  「你那個徒兒……不是什麼好東西。」

  永彤公主見龔寧紫朝著自己望過來,連忙強行掩去臉上的扭曲神情,擠出了一個極為僵硬的笑容來——只是她之前死死咬住嘴唇時候,那口脂已經染到了牙齒之上,這時笑起來便更像是惡鬼一般,滿嘴猙獰之相。

  龔寧紫神情平靜,默然不語。

  永彤公主愈發焦急,嗚咽道:「龔郎,你這般聰明的人,為何還看不出那人的歹毒?那等下流地方出來的人,最是忘恩負義不過。你待他那樣好,然而不過是病了這麼一段時間,那人不知道用了什麼花言巧語,竟哄得我皇兄願意破開祖宗嚴令,讓那淩空寺中人下山……有了我皇兄的支持,你嘔心瀝血好不容易才創下的這些基業,可是要全部被那白眼狼給奪走了啊!」



第83章

  聽到永彤公主這番發自肺腑的勸慰,龔寧紫卻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半晌,那張淡漠的臉上忽然劃出一道笑容來。

  「忘恩負義……這世界上,竟還有人比你這等人更忘恩負義的嗎?」

  話音落下,永彤公主登時一怔,而龔寧紫抬起手,輕輕抓住了女人的下巴,迫使她仰起頭來。

  「時間不早了,公主乃金枝玉葉之身,應當早些去歇息了——」龔寧紫放軟了聲音,緩慢地說道。在他的手中,永通公主瑟瑟地淌下了一滴眼淚。

  「龔郎……」

  她顫聲開口,然而自喚出前面兩個字,便覺龔寧紫雙手用力,像是要將她的下巴就這樣直接捏碎,劇痛之下,永彤公主沒說完的話,便全部換做了一聲隱忍的痛呼。

  「唉,殿下就是這般不愛惜自己,看,總是要將自己弄得這般傷痕累累,又是何苦呢。」

  龔寧紫臉上的笑容愈發溫柔,只是那笑容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森然。

  他伸出手指,指腹輕輕地劃過了公主臉頰上一道淺淺的刮痕,將一滴殘血輕輕地抹掉。

  「聽話,殿下該離開了。」

  龔寧紫道。

  ……

  書房的門打開了,面無表情地僕婦們看見了自己的女主人,永彤公主,面覆紗巾,快步地從房內走了出來。

  而等著所有下人們都隨著她的離開而浩浩蕩蕩地從院子裡撤走,白若林才從院門後探出身來。

  便像是其他人說的那般,白若林年少時,確實因為某些緣由,身不由己墮入風塵之地,後來是當時已經頗有權勢的龔寧紫伸手,才將他從那等髒汙之地拖了出來。

  然而若是無人指出,便是再慧眼的人看到白若林時,也絕對想不到此人過往竟然會是那般不堪——實在是因為白若林如今看上去,與那錦衣玉食,光容綽約的世家公子並無兩樣。

  他確實是個相當好看的青年,面如冠玉,膚白勝雪,紅潤的嘴唇旁邊點著兩顆甜滋滋的酒窩,平日裡便總有些似笑非笑的模樣——這點,卻與那龔寧紫很是有些神似。一身雪白的杭綢長袍,腰間佩著美玉與金珠,這般珠光寶氣的裝扮落在他身上,卻只顯得他愈發貴氣逼人而毫不顯得俗。

  只是世家公子,多多少少身上會忍不住透出些許錦繡堆裡養出來的傲慢之氣,這白若林身上,卻是半分沒有。他生的好看,舉手投足又十分高雅,可是氣質十分溫婉。只是看他一眼,便會讓人忍不住覺得,這人當真是該是個好脾氣小白兔一般的人物才是。

  大概也正是因為這樣,這白若林成了龔寧紫弟子之後,掌管持正府的一些日常俗物時,儘管還是與許多人對他極為不服氣,可也還是架不住還有那另外的許多人,對他生了許多親近愛護的意思——畢竟,龔寧紫這笑面狐狸的名聲在外,殺人如麻的歷史在前,便是龔寧紫擺出再和藹的模樣,也絕對不會有任何人膽敢相信三應書生會是個好人。

  白若林站在原地,往那永彤公主離去的方向看了那麼一眼,片刻後,驀地裡挑起眉頭,唇邊落了個冷笑出來——這倒是讓他那種柔軟可欺的氣息驟然散開了一些。

  不過這冷笑只在他臉上飛快地一掠,隨即便收了回去。

  隨後他整了整自己衣冠,定了定神,然後才推門進屋去見那龔寧紫。

  「師父——」

  見著龔寧紫,他遠遠站好,恭恭敬敬地給人請了一個安。

  「忘憂谷的消息來了?」

  龔寧紫披著衣服坐在桌前,也不抬頭看他,開口道。

  「是的。」

  白若林低眉斂目地從懷中取出一隻竹管,將卷在其中的絹紙抽出來,雙手遞到了龔寧紫的手邊。

  然而過了許久,那白若林的雙手都忍不住微微顫抖了起來,龔寧紫卻始終沒有伸手抽去那張絹紙。漸漸的,白若林的額頭上浸出了豆大的冷汗。

  龔寧紫一動不動地坐在桌前,一隻手搭在桌面上,明明先前最是要緊這忘憂谷的消息,可是這一刻他坐在那裡,目光卻已經飄遠了。

  「師,師父……」

  終於,白若林支撐不過,顫抖著聲音,輕輕喚了龔寧紫一聲。

  「若林。」龔寧紫輕輕道,「你把消息讀給我聽就好。」

  「遵命。」

  白若林這才咬著牙,將鬆懈下來的那口氣含在牙縫裡徐徐吐出去,然後才要伸手展絹紙——結果絹紙才展開到一半,龔寧紫忽而又伸手過來,將他手中的消息抽了過去。

  「罷了,罷了。」

  白若林聽見自己的師父低聲道,卻聽不出那究竟是自言自語,還是要說給別的人聽……

  【已找到忘憂谷谷主林茂遺體……】

  然而展開絹紙後,看到的第一句話,卻讓龔寧紫身形一震,隨後整個人往前一伏,喉嚨間竟然又是「哇」的一聲,嘔出了一大口鮮血來。

  「師父!」

  白若林眼見著龔寧紫吐血,從地上一躍而起,往前幾步,連忙扶住了龔寧紫。

  可是他的雙手尚未碰觸到龔寧紫,便被一股無形氣勁猛然震開,整個人控制不住退了好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再看龔寧紫,只見那男人怔怔地盯著桌面上已經被血污化開的絹紙,眼眶中一片血紅。

  「原來……原來終於……用於還是找到了。」

  龔寧紫啞著聲音道,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片刻後,他忽而又轉過頭來,往白若林這邊看了一眼,道:「這張密令已經看不清了……具體的消息,便由你口述給我好了。」

  白若林強行將臉上異色掩下,點了點頭。

  「師父。三暗部和持正府從玉峰山下傳來的消息,林老谷主的屍身確實已經被找到了。是他下葬的前一日,忘憂谷內便已有長生不老藥的消息傳出,當時他的二徒弟金靈子與大徒弟季無鳴都帶了手下入谷幫忙料理林老谷主的後事。其中有幾人恐怕是被長生不老藥的消息所惑,竟然在老谷主下葬後決定掘屍尋藥——」

  「啪——」

  白若林尚未說完,便看著龔寧紫將紫檀木制的桌子一角一掌按成了細細的粉末。

  「繼續說。」

  龔寧紫又道,目光中像是有暗火微燃,亮得駭人。

  「……恰好當時喬家少爺喬暮雲闖入忘憂谷後山禁地,因其父死于林老谷主之手,是以先前所有人都誤認為是喬少爺將老谷主的屍身帶走,以償父仇。那真正的盜屍之人反而借此機會從忘憂谷中逃出。他們未曾在林老谷主的屍身陪葬上尋得長生不老藥,不過日前南疆那邊有懸賞傳出來,願意以三千兩金子買林老雇主屍身,這群人便想著以屍還錢。隨雲,追月兩部得到消息之後,昨日在漓水下游攔截到了那一行人,總算是將林老谷主仙體奪回。」

  說到這裡,白若林忽然頓了頓,遲疑了片刻才繼續往下說:「……便按照師父你之前的吩咐,林老谷主的屍身會由隨雲,追月與持正府中人共同協助,運往京城。」

  「可是備好了冰塊?」

  龔寧紫問。

  「師父請放心,冰塊自然早就備好了,另配了三十名修煉寒冰掌等內功的高手,定然不會讓林老谷主的屍身腐爛。」白若林道,他猶豫了一會兒,像是終於按捺不住心中擔憂,終於還是開口補充道,「師父……請恕弟子愚昧,可是此事若是洩露出去,實在是隱憂太多。師父你就這般將林老谷主的屍身運往府內,而全然不知會老谷主的徒弟三人……這,這……便是林老谷主泉下有知,恐怕也會……」

  「他都已經死了,又還有什麼資格抱怨這些呢。」

  龔寧紫忽然道,臉頰上的肌肉微微跳動,表情異常地扭曲,驟然望過去,真是說不出的嚇人。

  「他那三個沒用的徒弟竟然都能讓人將他掘墓盜屍……這樣的徒弟,要了又有何用?若是他真的因為此事對我有所不滿,便……便讓他自己來找我好了……他若是能來找我……自然是……自然是很好,很好的。」

  龔寧紫這番話,說得是在有些顛三倒四,而且在說話的同時,喉中更是不斷往外吐血,片刻之間,便將他的前襟全部打濕。

  白若林眼睜睜地看著龔寧紫因為傷心過度而心脈大損,吐血不止,終於再也掛不住面上強行撐出來的平靜,撲過去抱著龔寧紫的大腿哀聲懇求了起來。

  「師父,師父!節哀順變——你再這樣下去,實在是於性命有礙啊——」

  可是他越是這般懇求,龔寧紫卻反倒是慘笑出聲。

  「呵呵……若是能夠就這樣死了,倒還真是一件好事。」

  他用袖子將唇邊血跡隨意抹開,一邊笑,一邊漣漣流淚。

  「若是我死了,便能追著他去了。我跟你說,我家貓兒看著最是柔順,那顆心卻反而是世上最最冷硬,他便是死了,也絕不會等我,只能是我在他身後,苦苦追尋而去……或許,還能得到他一個回首……」

  「師父,你只是傷心太過,」白若林一張臉瞬間變得慘白,雙手更是死死揪住了龔寧紫袍子上的布料,「你若是死了,讓持正府怎麼辦?百姓怎麼辦……皇上,皇上該怎麼辦?!」



第84章

  (師父,你要是死了,我……我又該怎麼辦?)

  這句話,白若林險些脫口而出。

  好在他在龔寧紫面前,便是那點癡心妄想燃得再熱烈,心中也始終存著一份警醒,最後那句話都已經到了舌尖,被他活生生截斷,換成了「皇上」兩個字。

  龔寧紫先前聽到百姓與持正府,面上並未有什麼動容,然而聽得到白若林提到了「皇上」,那因為哀痛而變得幽深的眼瞳裡,卻驟然掠過一道鋒利的寒光。

  「皇上……」

  他慢慢地坐直了身子,然後從懷中掏出手帕,慢條斯理地將臉上與手上的血跡擦拭乾淨。

  「皇上怎麼會死呢。」他轉過頭來,沖著白若林眨了眨眼,在說話的時候,他的瞳孔裡,像是凝上了一小塊薄而鋒利的冰,「你不是已經使了法子,讓淩空寺的那只怪物下了山嗎?既然有他在……我們的雲皇陛下,應當還是能活上很長……很長一段的時間的。」

  伴隨著龔寧紫的輕聲細語,白若林臉上最後一點血色徹底褪去,他看著龔寧紫,嘴唇顫抖,半晌才虛弱地應了一聲

  「師父,若林錯了。」

  他不自覺地讓自己的話語裡帶上了些許顫巍巍的哽咽之音,就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那般……當然,也許他是真的想哭,又或者只是想要讓自己如今的模樣變得更加惹人憐惜一些。

  ——便是在龔寧紫身邊待了再長的時間,用了再多嚴厲的法子脫去身上的靡爛習氣,那段過往終究還是在白若林的身上打下了印記。

  「若林只是想……只是想為師父分憂。」白若林眼睛裡蕩漾著薄薄的水光,那般恭順地跪在龔寧紫的膝前,「這些年,雲皇對您的猜忌愈來愈深。之前他身體康健之時,自忖能以皇家威勢壓制您,您的境況才稍稍好些,可如今他身染重病,性情也愈發的古怪偏執……」

  「所以,你便要主動跳出來,在皇上面前做出與我相爭的假像,好保全我今後的安穩?比起讓其他人來做皇上手上的刀,倒不如讓你自己來,至少這樣,行事時候你心中自有分寸,便是真的對我有所損傷,也不至於傷筋動骨,傷及我的性命。」

  龔寧紫忽而笑意盈盈地替白若林說完了剩下的話。

  然而龔寧紫愈是和藹可親,白若林的臉色就愈是慘澹,再聽得龔寧紫這句話,他呼吸一滯,全身俱是酸軟,猛地在地上磕了一個響頭。

  「師父,若林絕無二心!請師父明鑒!」

  白若林淒聲叫道,再抬頭的時候,已是多了一塊紅痕。

  龔寧紫揚了揚眉,不置可否地輕輕「呵」了一聲。

  那白若林眼眶一紅,仰著頭,面上卻反而多了一抹倔強之色。

  「便是師父不信若林……事到如今,若林也只能繼續下去。雲皇如今昏庸無能,剛愎多疑,便是沒有若林,也有其他人願意做皇上手上那向著師父捅過來的刀!師父為國為民操勞這麼多年,朝中結仇無數,一旦有了機會,那些人定然會想法設法置您於死地。然而若林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保全師父安穩富貴,才能不負師父當年的救命之恩!」

  他這樣仰著頭,額角鬢髮往後一搭,不經意地便露出了額角上一小塊通紅的疤痕。

  當年他身在火坑,因為性子倔強而得罪了某個權貴,那人惱怒之下竟然命人在白若林的額頭上刺上了自家牲畜用的刺青以儆效尤。而白若林眼見著額上多了這個刺青,竟然性子暴烈到直接從爐火中撿了熱炭按在刺青之上,活生生將那塊皮肉燙掉。從那之後,他的頭上便一直帶上了這麼一塊猙獰作嘔的疤痕。

  好在當年他的年紀尚小,恢復力強,之後不久又被龔寧紫所救。這額頭上的疤痕用了許多那等生肌去疤的靈丹妙藥,日久天長之下,顏色變已經很淡了,平時用頭髮稍稍遮掩一番,不仔細看確實很難看出。不過這一刻白若林心情激動,血行加快,那疤痕充了血之後,又比平時要顯眼了一些,紅彤彤地印在白若林那張姣好的面容之上,很有些怵目驚心。

  龔寧紫先前面對白若林的表衷心,神色還很是淡漠,可這一刻忽然見到了白若林額上的疤痕,目光卻微微一顫,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那冰冷幽暗的眼底莫名多了一絲淡淡的暖意。

  「你啊……」片刻後,他忽然伸手在白若林肩頭輕輕一拍,歎道。「你不要小看那人。」

  龔寧紫微笑著指了指天空,繼續道:「縱然你如今見他,是昏庸無能,剛愎自用,可是這世上,但凡能夠在那個位置上坐穩的人,都不是蠢貨……不然當年,我也不會找上他。」

  白若林從聽到龔寧紫語氣放鬆時候,一顆心便像是從三九天的冰洞裡撈出來浸在溫水之中,心魂都已經快要酥軟。如今聽得龔寧紫的教訓,他面色一肅,連忙開口應道:「這是自然。若林當然會小心應對……」他停了一會,咬了咬嘴唇,然後忽然壓低了聲音,輕輕補充道,「不管『那一位』當年如何,可是如今眼看著他已有些病入膏肓之態,只要師父能撐上些許時日,那個人……也不會有多少時日來折騰了。」

  白若林的這番話並非信口開河。便像是他說的那般,如今在位的這位雲皇年紀倒是與龔寧紫大抵相仿,可是身體卻已經近乎燈枯油盡。原來早年偽王篡權奪位,為了斬草除根,竟然在先皇留下的皇子皇女的飲食中下了幾味無解的毒藥。哪怕之後偽王在雲皇與龔寧紫的夾擊之下身死魂滅,早些年下下來的劇毒,卻一直沒能找到解藥。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雲皇自登基之後便流水一般吃著各色靈丹妙藥,只求解毒,可是即便是這樣,雲皇的身體還是一天天地衰敗了下去。可偏偏除了這毒藥之外,此刻四海升平,海晏河清,正是雲皇一生中從未有過的好時日,他又哪裡捨得就這樣死去。於是便下令全國各地尋訪仙藥奇人入京,不管是多荒謬的事物,只要說是能延年益壽,雲皇便像是得了失心瘋一般要去嘗試。皇帝這般胡鬧,底下自然也是一派雞飛狗跳,也好在朝中事物如今基本上由龔寧紫一人所控,大面上倒是沒有出什麼大亂子。可也就是這樣,這龔寧紫一人,便越發地成為了如今雲皇的眼中釘肉中刺。之前的那點君臣情誼,如今也不過是披在相互猜忌鬥法之上的一層光鮮薄皮,私下裡雲皇與龔寧紫之間,已經隱隱有勢同水火之態。

  這倒也難怪白若林只是稍稍在雲皇那邊表了個態,持正府中竟然能讓皇上的人插進來,暗流湧動地引發了一場隱秘的內鬥——想來雲皇是極為樂意看到龔寧紫被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弟子掰倒在地的。

  龔寧紫聽完白若林的話,伸手將中指與拇指圍了一個圈,在那風姿綽約的青年額上輕輕一彈,無奈說道了一句「多嘴。」

  「好痛……」

  白若林臉上一紅,連忙伸手捂住自己的額頭,刻意地哀哀叫了一聲,做了個委屈的姿態出來。

  這師徒兩人之間之前的氣氛是那般緊繃尖銳,可到了這個時候,卻顯得喜樂融融,顯出一股說不出的和睦。

  然而這兩人之間縱然自有默契,若是此刻有任何一旁人在此,恐怕都要嚇到兩股戰戰,寒毛倒立才對——只因為這兩人言談之中提起的某人,乃是天下至尊,可是他們說起這位雲皇來,竟然毫無一絲尊崇敬畏的意思。這一點,倒是與江湖與百姓中那君臣相得的佳話截然迥異。

  「若林還有一事想要稟告……前幾日我入宮之時,雲皇陛下一眼已無法視物,身上隱有惡臭,神智更是不穩,有瘋癲之態。」等龔寧紫默認將白若林之前所做之事就此揭過之後,白若林又極為溫順地開口,將之前未曾知會給龔寧紫的一些具體事項一一道來,「先前我許諾他說,淩空寺中那位摩羅轉世之人身有秘法,可讓人百毒不侵,延年益壽,陛下還很是高興,說道要專心致志等伽若大師入京。可是那一日我再去時,陛下對我的態度又冷淡了許多,後來才得了消息,是有人將忘憂谷之事透露了出去,那長生不老藥之說雖是無稽之談,可是陛下卻不知為何深信不疑。想來師父也應當得到了消息,隨雲,追月,聽風三部之中,已有人被派往玉峰處理長生不老藥之事。」

  龔寧紫一言不發,目光卻是驟然一暗。

  他多年來混跡官場,早已養成了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奈何白若林因早年經歷,那察言觀色的功夫直接維繫性命,修煉得十分專精,再加上他的一腔真心早已全然灌注在龔寧紫身上,這時候龔寧紫不過是目光微變,他便若有所覺,連忙道:「師父……可是生氣了?」

  片刻後,他連忙又接著說道:「師父如今心脈受損,身體有恙,應當保重身體才是,這等細枝末節的小事,若林便可為您處理妥當。」

  龔寧紫暗暗將喉嚨中一口腥甜咽下,神色冰涼,輕輕搖頭道:「不用,此事為師自有計較。」

  然而一想到忘憂谷,難免又想起林茂故去之事,這句話說完,他終究是伏身又嘔了一口紅中帶黑的心血出來。

  「師父!」

  白若林還待過來扶他,龔寧紫卻已經按著胸口,兀自起身。

  「無事,莫擔心。在貓兒入得京城來之前,為師尚且還死不了——我定然是要等他的。他既然已經死了,便也再沒法從我身邊逃開半寸。」

  他越說語氣便越是悲涼,可是細觀他神色,那哀戚之間,反而有種讓人背後生寒的怪異歡欣來。

  白若林見龔寧紫起身,自己便也慢吞吞從地上爬了起來。不過跪得太久,膝蓋一陣酸軟,起身時差點摔倒在地。那龔寧紫依舊曾經在自己的思緒之中,宛然未覺,而白若林又聽到他最後那句話,垂在身側的雙手不知不覺便攢成了拳頭,連關節處都泛出了白色。

  不過他的那點兒微妙心思,卻實在不敢在龔寧紫面前洩露出半分。不僅如此,龔寧紫之後抓著他,將那林茂屍體運送入京的一路安排又反反復複仔仔細細地詢問了個遍,白若林還得強顏歡笑,把那點細緻周到的細節翻來覆去同龔寧紫彙報留一次。自年幼時候得救脫身,白若林來到龔寧紫身邊已有數年,平日裡見到的師父都是氣定神閑,高深莫測的模樣,卻是從未見過他露出這等婆婆媽媽的囉嗦樣子。

  而越是這樣,白若林就越是覺得心如刀絞,痛徹心扉。

  等到他好不容易才從龔寧紫處脫身出來,出得書院側門,他才恍然察覺到自己的手掌一痛。他舉起手來一看,才發現自己的掌心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指甲深深地刻出一道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那人已經死了。

  白若林怔怔地看著手中血痕,在自己的心中對自己說道。

  而活人終究是要比死人好的——不管怎麼龔寧紫是怎麼為了那個人的逝去而吐血傷心,不管他之後會如何懷念那人的音容笑貌,今後的歲月裡,能夠陪伴在龔寧紫身邊,為其出謀劃策,為其排憂解難的人,終究只能是他白若林一人。

  想到這裡,白若林情不自禁又伸手碰了碰自己額上的傷痕,心中微定。

  要比狠……沒有人能夠比他更狠,因為他不僅可以對其他人狠,還可以對自己更狠……就好比當年他不願意自己的額頭落上那個又醜又肥的豬玀的刺青,他便能忍著劇痛將額上皮肉燙掉。

  而如今他只希望能長留龔寧紫身邊,他自然也能做到。

  白若林孤身一人,在偌大相府中快步穿行,只想儘快回到自己的府邸中去處理那繁雜的事項。

  可就在他路過後花園時,從乾枯蕭條的花木背後,傳出了一個讓他噁心到全身發麻的甜潤女聲。

  「哎呀,這不是我那夫君的好徒兒若林嗎?」

  一聽到那個聲音,白若林臉色一變,腳步驟然加快便想離開。可是尚未跨出兩步,也不知道從哪裡忽然鑽出四個面色淡漠,身形高大的僕婦——從身法來看,這四位僕婦的武功顯然已是十分高深。

  不過是一瞬間,那僕婦就將白若林的去路全部堵住。

  「怎麼了?若林為何一見到師娘就想要走啊……」

  永彤公主懶洋洋的聲音越來越近,白若林暗地裡深吸了一口氣,再回過頭時,神色眼神早已波瀾不驚,與平日並無兩樣。

  「微臣參見公主殿下,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說話間,白若林已經先行作揖行禮,態度十分恭敬——只是說話間,卻始終不曾提到「師娘」兩個字。

  身披錦衣,頭戴瓔珞鳳冠的女人慢慢走上前來,高大健壯的僕婦們悄無聲息向兩邊一滑,逕自跪下。

  白若林沒等到永彤公主的那一句「起身」,便也只能那群僕婦們一樣跪在地上,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永通公主那綴著金珠奢華糜爛的百褶裙擺。

  「唔,若林最近的禮數,倒是學得越來越好了……」

  傲慢的聲音就在他的耳邊響起,他低頭不語,心中卻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之前養的那幾條毒蛇,那絲絲作響的做派,實在與這位「師娘」十分相似。

  「這樣下去,可能都沒有人能認出來,你竟然是個從相公館子裡被人救出來的賤貨了呢。」

  塗著鮮紅丹蔻的手指抵著白若林的下巴,迫使青年慢慢地抬起頭。

  永彤公主身上的傷已經被人小心翼翼地處理好了,蓋了藥粉之後又塗了珍珠膏,這時候臉上只有幾條很淺很淺的粉色印子。

  在她不發瘋的時候,她還是一個很好看的女人的……當然,即便她就是這個世上最好看的女人,在白若林眼裡,她也並不比那豬圈裡的老母豬好上哪裡去。

  這天下的人都知道,當初三應書生龔寧紫迎娶這位永彤大公主,實在是在皇權逼迫下的無奈之舉。

  這位公主青春之時便對龔寧紫一見鍾情,然而彼時龔寧紫早已放言心有所屬卻無法與愛戀之人相守相知,因此決定終身不娶,以示忠貞。

  雲皇當年三下聖旨給龔寧紫賜婚,都被他拒絕。

  哪怕是稍稍要一點臉面的女子,這時都自覺羞愧,再不應有任何糾纏舉動。

  然而這位永彤公主,卻恰恰相反,明明知道龔寧紫心中已有極愛之人,卻做出了最下三濫的一哭二鬧三上吊之舉——在龔寧紫第三次拒絕賜婚之後,她持劍爬上了皇城中最高的望星塔,當著文武百官,皇帝與龔寧紫本人的面割發明志,揚言若是龔寧紫不願意娶自己,她便要直接從塔上跳下去……

  百般無奈之下,龔寧紫終究是抵不過雲皇泣血懇求,應下了這道婚約。

  當然,白若林當了龔寧紫的弟子這麼多年,知道的又比普通人多上了那麼一些。當年真正讓龔寧紫同意婚約的,卻並不是永彤公主跳塔的舉動,而是……當年的這個女人,以某人的性命作為要脅,才讓龔寧紫不得不咬牙認命。

  不過這樣一想,倒也難怪永彤公主自知道那人死訊之後,便愈發的醜態畢露——畢竟,三應書生在這世上唯一的軟肋,已經就此消失了。

  從今以後,這可惡可憎的女人,已經再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拿來要脅龔寧紫了。

  白若林目光微垂,輕聲回道:「謝公主誇獎,若林天性愚笨,出身更是卑賤,幸好有師父這些年來的循循善誘貼身教導,才有了若林今日模樣。想來如今我白若林走出去,是不會給師父他老人家丟臉的。」

  「啪——」

  話音一落,便是一聲清脆的巴掌聲。

  白若林身體一斜,半邊臉已經腫了起來。

  「謝公主殿下的賞。」

  白若林依舊垂眸斂目,像是渾然不覺頰上疼痛一般,低聲說道。

  「你……你以為龔郎真的是憐惜你嗎?」

  永彤公主被白若林這般一激,精神愈發顯得癲狂怪異,她忽然用雙手捧住白若林的臉,大拇指在白若林的顴骨上輕輕一抹,嘻嘻笑出了聲音。

  白若林不語。

  永彤公主又道:「你知道嗎?你只是看上去……有那麼一點點與他相似罷了,只有那麼一點點。」

  一邊說著,她一邊用手指用力地戳向了白若林額上那塊傷疤,口中道:「就是這一點!他當初便是看到你這個地方,才忍不住將你帶回來的……你以為你能夠成為那個人的替身嗎?呵呵,本宮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你不過是在癡心妄想而已,我家龔郎這輩子,永遠,永遠都不會真正地看到你。」

  白若林肩頭微顫,一字一句,慢慢開口道:「還請公主慎言……」

  永彤公主卻並沒有讓白若林將剩下的話說完,她忽然湊到了他的耳邊,用近乎耳語的聲音道:「你說,如果龔郎知道,其實壓根沒有什麼屍體,那群蠢貨在漓水下有了截到的那具屍體不過是你偽造出來的……猜猜看,龔郎心中會怎麼想呢?」

  之前還瘋瘋癲癲的女人,在這一刻卻顯得格外的冷靜,每一個字從她的嘴裡吐出來,都像是淬了致命的毒。

  白若林身上的冷靜就像是之前那塊玉雕一樣,一瞬之間,怦然碎裂。

  「殿下請勿胡言亂語!」

  他猛然往後一避,失聲叫道,聲音隱隱有些嘶啞。

  「噗嗤……」

  永彤公主以手掩面,微微地笑著,眼角眉梢,無一處不得意。

  「我是不是胡言亂語,你心中自然知曉。當然……暫時你還不用擔心,這件事情,我不會告訴龔郎,畢竟有的人死了還是要比活著好,不然我家那位死心眼的夫君心中總還是留了個念想。不過,白若林,你給本宮記好了,你最好把你的那點齷齪的心思牢牢的,死死的,給本宮咽回你那汙糟的心底去。龔郎是本宮的……也只會是本宮一人的!」

  在這段話之後,永彤公主並未再多說一個字,而是沖著白若林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睛,隨即轉身離開。

  那幾個僕婦也像是來時一樣,轉瞬間便沒入乾枯的樹叢花木之中消失不見。

  冬日裡的後花園空蕩蕩的,冰冷潮濕,地上蒙著一層淡淡的水霧。

  若不是白若林臉頰上依舊殘留著永彤公主留給他的火辣辣的巴掌印,即便是他這樣冷靜的人,也難免會有某種錯覺,覺得之前那一切不過是自己的一場錯覺。



第85章

  書房內——

  白若林離開之後,偌大的房間便寂靜了下來。

  苦寒的細雨與微風,在雕花窗外朦朦朧朧地沙沙作響。

  龔寧紫在桌前坐了良久,寂然不語,在他腳下那數十兩銀子才能買的一塊的雲琅玉磚之下其實埋了地龍,房間裡本應該溫暖如春,然而這一刻,縈繞在龔寧紫周圍的氣息,卻滲著森然的涼意。

  「呵。」

  半晌過去,他忽然冷冷地笑了一聲。

  【隨雲,追月,聽風三部之中,已有人被派往玉峰處理長生不老藥之事。】

  先前白若林為了表衷心而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被他按在心底來回琢磨了許久——先前白若林其實並未看錯,皇上抽調三暗部中人追尋不老藥的事情,確實從未知會過暗部之首的龔寧紫。

  不……不僅僅如此。

  龔寧紫輕輕咳了一聲,然後將手掌放在自己眼前,凝視著掌心中的那一小塊汙血,他細長上挑的鳳眼中浮起了銳利的寒意。

  若僅僅只是不知會他而擅自抽調隨雲追月聽風三部,哪怕只是最細微的動靜,也應該會有人讓他知曉,而如今那群被龔寧紫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狗崽子都已經快要到玉峰山下了,龔寧紫依然不知此事——只能說明在了他與暗部之間,已有人開始做起了手腳。

  龔寧紫的眼底掠過寒芒,伸出手指在堅硬冰涼的桌面上輕敲了三下——

  「嗤……」

  一聲極為輕微的衣裾擺動的聲音立刻響起。

  龔寧紫眼角餘光一瞥,已見到一黑衣影衛佇立於自己身側。

  「去查查皇上抽調的那些人現在是誰管著……」說完這句話,他的語氣一頓,破天荒地展露出了些許猶疑的神色。

  「然後,去查查白若林找到的屍首……還有南疆那裡懸賞買屍的人究竟是什麼來頭。」

  影衛悄無聲息地從龔寧紫身側消失。

  可是只有龔寧紫自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跳依然沒有恢復平靜……

  若是……若是林茂的屍體並非是真的,那麼他……

  龔寧紫猛地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再繼續想下去。

  畢竟,那個想法實在是太過天馬行空,便是最幼稚的黃口小兒也應當知道人死不能複生,可是龔寧紫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按捺心中那一絲絕望的妄想。

  萬一,哪怕只是萬一……

  萬一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那長生不老藥呢?

  只要沒有親眼看到林茂的屍體,龔寧紫心中便總是有個聲音喋喋不休地在跟他說,或許,或許他的小貓兒依然還停留在這世上的某處……

  龔寧紫忽然起身轉到床前,安轉機關,從床頭的暗格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根用絲絹細細包好的長條形物。等他將那些絲絹層層疊疊展開,落在他掌心中的,竟是一根毫不起眼的鐵釵。

  若是林茂在這裡,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出來,龔寧紫手中的這一支鐵釵,與他手中的那一支全然一樣,只不過林茂的鐵釵黑黝黝的已滿是鏽跡,可龔寧紫珍藏的這支鐵釵卻是通體銀白雪亮,宛若銀鑄,顯然是常年被人放在手中摩挲擦拭。

  而且細細看去,與林茂那一支鐵釵不一樣的還有釵上的銘文——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

  龔寧紫指尖沿著鐵釵上的凹凸痕跡描摹了一遍,口中哽咽著念道。

  「貓兒,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這一次無論你是死是活,到如今,我也再不會放你離我而去了……絕不……」

  ******

  交城來福當鋪——

  「你是說,如今龔寧紫已無法插手淩空寺的事情了?」

  林茂聽著葉年向他稟告的那些事情,身形微微一晃,失口問道。

  那葉年在他面前躬身作揖,看上去都快要將自己的整顆腦袋都埋在領口中去。

  「求公子贖罪……其實此事說來十分複雜,也不能說是龔大人無法插手……只是……只是……」

  「我不想聽你說這些。」

  林茂一聽到這葉年支支吾吾的搭話,便覺得心中騰起一股無名火氣,冷言道。

  「我只知道,當年那人曾經許諾過我,鐵釵令一出,我之所求莫有不得。如今我既然已經拿了鐵釵令出來,持正府就應該叫那伽若和尚出來救人!」

  話音落下,來福當鋪之類忽而轉起一陣勁風。

  「公子所言甚是——」

  一個極為稚嫩的清脆童音驟然響起。

  緊接著,林茂便看見葉年那張臉像是被拍入了麵粉團中一般,驟然變得全無血色,整個人「噗通」一聲,便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見過令主!」

  他磕頭慘叫道。

  伴隨著他的磕頭之聲,林茂猛然抬頭,才發現之前還空空如也的當鋪高臺之上,竟然像是憑空出現了一個人影——那是一個看似不過六七歲的女童,長髮披肩,面色極白,身穿一件血紅的錦袍,而袍子上用極精美的刺繡手法繡上了魚和龍兩物。

  不過與平日裡見到的魚化龍紋不同,女童身上的鯉魚與蛟龍都容貌猙獰,互相糾纏,那怪魚口中生齒,正狠狠地撕咬著蛟龍,而那蛟龍血盆大口怒張,細長的身體正死死纏繞著著怪魚,似乎要將其活生生地絞死。

  這樣一身紅袍,襯得那唇紅齒白的女童倒像是個妖魔一般,讓人忍不住背後一涼。

  「你是……」

  要說林茂心中未曾吃驚自然是假,不過好在他當年在忘憂谷中生活多年,從師父到其餘幾個師兄弟都並非尋常人物,以至於他如今見了這詭異莫測的女童,也只是心中一驚,表面上卻多多少還是保持了平靜。

  「妾身乃持正府下魚龍令令主十七娘。」

  那女童輕輕跳下高臺,在那林茂面前做了一個揖。

  「公子挾鐵釵令前來,十七娘卻未曾前來迎接,實在是妾身的不是。」

  她輕輕笑道。

  林茂卻並未介面。

  他雖說多年來在武林中落得個天資平庸,不堪大用的評語,這麼多年的歷練下來,看人卻已經有了一些眼光。

  那葉年是天性無能懦弱不說,這十七娘在林茂面前姿態放得似乎是很低,可是眼底眉間,對林茂卻未曾有半點敬意。

  再看那葉年與十七娘兩人之間明明為上下級的關係,可是葉年一看到魚龍令主十七娘前來,竟然是驚懼交加,心中十分害怕的模樣,其中顯然也有隱情。

  林茂這點,倒是未曾猜錯。

  這位來歷莫測的十七娘是在日前才接替了葉年多年來侍奉的前魚龍令主,掌控整個魚龍令的——因為之前那位令主,被人不知道用什麼功夫,直接抽去了全身血液,死在了自己的家中。

  而讓葉年這等老人全然不曾預料到的是,接替令主的這位十七娘,竟然不是龔寧紫指派,而是皇城中發旨任命的。

  這道任命自然是無法服眾,結果結果十七娘生得一幅幼童模樣,心腸卻堪比蛇蠍,既有人不服,便示持正府密則不顧,將那些不服她之人抽筋剝骨當當眾淩虐而死……偏偏恰逢那段時日龔寧紫吐血重病無法處理府中事物,這件事情最後竟然就不了了之,而整個魚龍令中,也被十七娘殺得只剩下些葉年這樣的貪生怕死,平庸怯懦的人物了。

  當然,這持正府權力鬥爭的種種,如今的林茂是全然不知,不過這也沒有妨礙他瞬間對這位十七娘起了提防之意。

  然而十七娘待林茂的態度,卻又很有點微妙。

  她接過那只鐵釵令,在手中把玩了一番,最開始倒還是有些隨便,不過好在摸到了鐵釵令上蓮花裡的龔寧紫的印記,她身上的氣息倒是緊繃了一些,面上神色有些莫測。

  「唔,先前妾身在一旁聽聞公子是想要見淩空寺的伽若師父?」

  她將鐵釵令還給了林茂……大概是因為總算要顧及到龔寧紫,這一下態度倒是端正了許多。

  林茂見她便覺得心中隱隱生厭,也不想同她多說半句,只點了點頭,道了一聲「是的」。

  十七娘眉頭微微挑起,做出了個有些為難的表情來。

  「說句實在話,伽若師父乃是淩空寺的罪僧,此番下山便是為了磨去身上背負著的前世冤孽血債。他身上有冤孽殺戮的殺戮之氣,碰之則傷人。便是我們持正府的人,只敢用那鐵索縛在他身上,平日裡也不敢多靠近他半分,不然須臾便會以後性命之憂。所以若非是有特殊情況,尋常人等閒是不能靠近伽若師父的——這也是為了其他人的性命才回這樣百般提防。」十七娘慢慢說道,在提起伽若時,臉上卻是隱隱有一絲忌憚之意飛快地掠過,顯然這之前的幾句話,並非是她杜撰。

  林茂已經忍不住了大皺眉頭,他冷冷地看著十七娘以孩童的面目做出那半老徐娘的風情之態,本以為接下來此人便會如同葉年一樣,婉言拒絕他要去見伽若的要求,卻沒有想到十七娘忽而話鋒一轉,又開口道:「不過,公子竟然手持鐵釵令,便是再艱難的事情,持正府也自當為公子辦到……公子想去見伽若師父,十七娘不管怎麼,也得帶公子去才是。不過……」十七娘忽然福了福身,聲音轉低,森然道,「也請公子饒恕十七娘人小力微,伽若師父身上的冤孽邪氣變化莫測,殺人於無形,實在非十七娘所能敵。若是公子實在想與伽若師父見面,這見面時的安危,十七娘卻不敢擔保……」


  作者有話要說:
  走個劇情!=v=
  ps小小劇透一下吧。
  其實龔寧紫當年,確實是林茂的曖昧對象。
  也是林茂除了常青大師兄之外,唯一一個差點兒動了真心的人。
  不過兩個人之間壓根沒挑明的時候便分開了……



第86章

  「無事,你只需要帶我去見他就好。」

  林茂不耐煩見這十七娘的惺惺作態,直接打斷了她的話,平平應道。

  聽得他這般說話,那十七娘一張極幼嫩的臉上登時露出了一撇狠辣之色,顯是平日裡絕無其他人敢這樣待她。當然,事實上也正是如此,這位十七娘出生顯貴,又在幼年時被送去一隱世高門學了一身高強武藝,在領了著魚龍令之前,全天下能命令她的人,便只有朝堂之上最最至高無上的那人。於是乎她愈發覺得自身高貴不凡,長到這個年歲才入了江湖,再看江湖上諸人,卻都覺得不過是一群命如草芥的豬狗一般。再加上她因為自身武功而變得身形宛若幼童,天長日久心態本就敏感多疑,林茂如今不喜於她,更讓她恨得心中發痛。這時候驟然又被林茂全然不顧禮節打斷話頭,頭腦一熱,那十七娘藏于袖下的手掌驟然一翻,已是運了一抹氣勁在手心,亟待送出——這一道氣勁送出去,倒還真不至於致人死命,可若是猝不及防真的著了她的道,卻也難免全身酸痛麻癢,醜態百出,很是遭罪。

  而林茂如今武功盡失,倘若真的被十七娘這般教訓一頓,縱然性命無憂,卻定然也是要受一番苦頭。葉年在一旁窺見十七娘臉上狠辣神色,心中頓時咯噔一聲,道了一聲不妙,他下意識想要給林茂提個醒,可顧及到身側便是那心狠手辣的十七娘,便又心生怯懦,暗暗叫苦了。

  眼看著林茂便要遭難,卻偏偏也巧,就在十七娘差點動手的一瞬間,林茂不經意地一個擺頭,帶著頭上那頂帷帽的垂簾微微飄動,而陰暗狹窄的當鋪僅有一扇窄門,門口射進來的一條細細光線就恰好落在了那頂帷帽之上。

  先前看上去只是尋常的帷帽這樣透光一照,那柔順飄逸的垂簾上竟然隱隱透出一團團暗紋來。

  而那花紋也非同尋常,看過去朦朦朧朧的,竟然就像是那祥雲之中盤旋著一條條四爪金龍……

  【什麼?】

  一看到那些暗紋,十七娘如遭雷擊,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袖子下面的手,瞬間便停住了。

  「既然如此,十七娘心下就安穩許多了。」非常短暫的一個停頓後,十七娘撇了撇嘴角,強裝鎮定地回應了林茂的那句話。隨即又擠了一個十分生硬的笑容出來,往林茂身上又多看了好幾眼。

  【這頂帷帽上的花紋,難道不是……這,這怎麼可能?為何鐵釵令的令主竟然與那人有了關係?】

  因為林茂露在帷帽之外的衣服都只是尋常貨色,這十七娘便實在沒有仔細觀察他。加上她自家的主子並非龔寧紫,便是見了林茂這位鐵釵令令主,她心中也很是不以為然。

  可如今驟然見了林茂帷帽上的不凡之處,十七娘卻再也維持不住高高在上的形態,一顆心狂跳不止。她忍不住又仔細都看了看林茂此人……身形與說話都分明是個少年模樣,氣質偏偏沉穩到近乎暮氣沉沉,倒很像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者一般。還有他身上那看似平常的成衣鋪子裡買來穿的成衣,那洗得發白的外搭,那針腳細密,看著便是手工縫製的布鞋,再配上那頂金絲摻象牙石制的帷帽……

  極貧與極貴重的衣飾搭配在一起,反而惹得十七娘只覺得這人全身上下竟然處處都透著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高深莫測來。

  「恕十七娘無禮,與這位公子交談許久,倒是還未曾請教公子的姓名——」

  十七娘眼珠一轉,忽然開口對林茂問道。

  林茂心下一突,背上猛然滲出了一層冷汗,這些時日他屢逢怪事,再加上那所謂的長生不老藥的風波,這隱姓埋名之事,本就是他心中極為在意的事情,如今聽得十七娘這樣問,下意識便以為這怪異的女童模樣之人已看破自己身份。

  一瞬間,他心中各種思緒紛紛亂亂,也不知道究竟該如何回答才好,不過他這般愣怔模樣,落在十七娘的眼睛裡,竟然又有了別的解釋。

  「是十七娘多嘴!」

  她忽然猛地一磕頭,略有些心驚地回道。

  想起先前自己看到的帷帽垂簾上的暗紋,這十七娘的背上便如同林茂一樣,也已是冷汗漣漣。

  糟糕,這人既然有這帷帽做了身份憑證,我竟然還這般再三追問,實在是毫無眼色,恐怕在他心中,這時候已經將我十七娘化為了愚笨之人。

  之前便也提過,這位十七娘天性多疑,自小又在那皇城中最最爭權奪利的地方打拼長大,遇到這等事情,難免束手束腳,疑神疑鬼。

  「那我現下便帶公子去見伽若師父——」十七娘福身道,態度已是肅然,「請跟我來。」

  那十七娘一想到之前所見到的那帷帽上的暗紋,終究不敢造次,先前心中多少還存著對這人的折辱打壓之心,這時候也只能氣悶地將那點心思全部收了回去,老老實實帶著林茂往那來福當鋪的後門走去。

  那葉年見十七娘驟然間對林茂態度變得恭恭敬敬,頓時也是心下忐忑疑惑,這個時候便也畏畏縮縮地跟在了兩人身後,小意殷勤地伺候著。

  林茂本以為,自己之前見到的來福當鋪前面的鋪面已經是格外陰暗狹窄的了,結果跟十七娘到了後面,打開一扇又一扇木門,才發現這來福當鋪的後廂之中,那陰暗和狹窄又比前鋪更勝幾分。

  又走了一會兒,林茂才發現這當鋪的門面雖小,縱深卻長得不可思議——林茂跟在十七娘背後走了將近一炷香的功夫,都不知道那人究竟開了多少扇門,撩開了多少層布簾,只覺得先前尚且說的上是房間的當鋪內部,到了後頭已經只能算得上是個窄窄的通道了。

  而且這通道也是逐漸往下,空氣也是一點一點變得沁涼寒冷,照明全靠身後葉年手中高高舉起的蠟燭,除此之外,整個走道之中,只能說是伸手不見五指。

  十七娘身形纖巧,武功又高,走的是輕快敏捷,可苦了跟在她身後的林茂,在那到了最後只剩下一人寬的過道裡是走得跌跌撞撞,頭暈眼花,好幾次都險些一頭栽倒在地——畢竟他頭戴帷帽,視物比起尋常人來說,又更加困難一些。

  但是他如今的容貌實在是太過耀目,消息稍微靈通一點的人只要一看他的面容,便能猜出他的來歷,所以林茂便是這般狼狽,也不敢在這持正府兩人面前將帷帽取下。

  好在行走之時,他身後的葉年不時會幫忙一二,林茂總算是跟上了十七娘的腳步未曾掉隊……不過他不知道的是,他這樣跌跌撞撞地前行,反倒是讓前頭的十七娘越走就越是覺得怪異。

  【這人竟然當真不會武功嗎?】

  【難道只是說在騙我?】

  【若他真的是我想的那人手下,無論如何都不至於這般狼狽才對啊……】

  【還是那人早就猜出我的想法,才特意讓人這樣做?】

  ……

  一路上,十七娘思緒萬千,百思不得其解,先前對林茂是滿腹敬畏,這時候又半信半疑起林茂的真正身份了。

  【難道是我搞錯了不成……】

  她不斷地問著自己,就這樣默不作聲地到了一張冰涼浸骨的鐵門面前。

  她伸手在那門上一推,林茂便聽到「嘎吱」一聲極為沉重的聲響,一團雪亮的光芒便從鐵門的後面霍然傾瀉而入,放林茂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受了刺激的眼睛淚水直流。

  原來這鐵門竟然就是最後一道門。

  「到了。」

  十七娘輕輕說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她在原地停了片刻,才慢慢踱步,走出了那扇門。

  鐵門後面,果然自有乾坤。

  這裡竟然是一處仔細佈置過的山谷。

  林茂猛地回過頭來看向自己出來的那扇門,才發現那張鐵門是鑲嵌在一道石璧之上。

  來福當鋪正在交城的最週邊,而交城本身便著落在群山之中。想來便是來福客棧背後被人挖了暗道,通到了這處山谷之中。

  其實這種類似的暗道,但凡是家業大一些的武林門派亦或者是達官貴人,家中都要備上一條以防不測。

  但是林茂卻從未見過這樣長的暗道……那暗道出來之後,所見所聞,又是這樣讓人猶墜夢中。

  明明外面還是三九寒冬,可是這山谷之中,卻是落英繽紛,鮮花盛放。

  鐵門所在的石壁之前,草地宛若極厚的綠毯子一般直鋪向遠方,不遠處有怪石嶙峋立起,可是就怪石也像是羊脂白玉一般,透出溫潤的肉白之色,怪石旁邊的草叢與樹木生得是葉肥枝盛,更有幾棵果樹從灌木的背後伸出了幾條枝丫,拳頭大的果子紅彤彤的,就掛在枝頭。

  「這裡究竟是何處……」

  若非那沉重的暗道鐵門就在自己身後,林茂幾乎都要以為自己如同那武陵源中的大漁人一般,陰差陽錯落入了仙人洞府。

  林茂正想開口詢問,沒想到那十七娘和葉年看著眼前景色,竟然也齊刷刷地發出了一聲詫異的「這怎麼回事?」的驚呼。

  林茂心跳頓時快了一拍,連忙偏過頭往那十七娘臉上望去。

  那女童臉上驚疑不定的神情,絕非假冒。

  片刻之後,十七娘才像是回過神來了一般,也不知道是否是想明白了眼前異況是從何而來,她的臉色驟然從青轉白,從白轉黑。

  明明身在芳草花樹之中,可十七娘那種氣勢洶洶的傲慢姿態中,也染上了一絲明顯的恐懼。似乎對林茂的目光若有所覺,十七娘回過頭來對上林茂的目光,又乾淨將臉上的驚懼神色強行掩去,撐出一幅鎮定自若的模樣。然而她那時不時便不由自主遊移到芬芳花草上的目光和微微發顫的話尾,卻多多少少洩露出了她的真實情緒。

  「令主,這,這莫非是那人所為……」

  那葉年到了這個時候才像是回國了神,比起十七娘來,他臉上的驚恐之意更是濃厚。明明眼前的景物是這般美不勝收,他卻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可怕的東西一樣,全身顫抖,汗出如漿,連話都說不完整了。

  「收聲!」

  十七娘咬牙低喝一聲,袖子一卷,便在葉年喉嚨上的啞穴一拂,噤了他的聲,顯然是不想讓他多嘴說出什麼來。

  「公子……請您卸下身上全部兵器,才可再往前行。」

  接著,她才轉過頭來,強裝鎮定地對林茂說道。



第87章

  林茂眉頭一皺,隨即便在十七娘背後看到一方小小的石碑,那石碑直插在地上,上面寫著毫不起眼的幾個字「持正府 交城分舵」。

  而以那石碑為界,蔥蘢的草地上有一根細細的銅線鑲嵌其中,作為分界。

  這樣看來,如今林茂,十七娘與葉年所在之處,倒還尚未真正進入持正府的地界,而那銅線之後才是持正府的範圍。

  那十七娘順著林茂的視線往自己身後望了一眼,原本就已經十分難看的臉色頓時又黑了一分。

  「請卸下身上的武器……」

  她神色變幻莫測地盯著那界碑,與界碑後面的仙景,心不在焉地又重複了一句。

  「我並未攜武器而來。」

  林茂道,注意力也沒有放在十七娘身上——到了這個時候,眼看著這位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十七娘與那怯懦的葉年的反應,足以能夠猜到,這山谷內的美景背後定然有什麼極為不妥的隱患在,才讓這兩人做出這般反應。

  林茂如今身無武功,又有昏迷不醒的常小青與那獵戶家的小姑娘姚小花作為拖累,難免有些束手束腳,心中忐忑——他倒還真不怕那伽若傷了他性命,卻怕萬一他有個好歹,那一弱一殘的兩人久等他不回,該如何是好。

  那十七娘也完全沒注意到林茂這時的憂心忡忡,她正準備就這樣帶著林茂入內,忽而心中又生出一個想法,隨後便又道:「那就再請公子卸下帷帽,便可隨我入內了。」

  林茂一怔,道:「為何要卸下帷帽?」

  十七娘目光在林茂帷帽垂簾上一掃,開口道:「自然是因為規矩如此。」

  林茂的動作頓時遲疑了起來。

  「為何我從來不知持正府中竟然有這等規矩。」

  他是看著龔寧紫在他身側將那持正府的密則一字一句寫在紙上的,自然知道持正府從未有過這等規矩——畢竟持正府中豢養著眾多奇人怪俠,這些人身上或有怪癖,或有恩仇,用各種手法掩飾形跡乃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而十七娘這時候忽然說著要他卸帽,背後的意思倒是有些可疑。

  偏生這個時候,那十七娘卻表現得像是有猛虎環伺在側一般,神色中的焦慮急迫之情愈盛,再看林茂這般猶豫不決的模樣,眼神立刻就變得尖銳起來。

  「還請公子卸下帷帽……持正府之內從來都容不得藏頭蓋腳,行蹤鬼祟之人。」

  她這句話倒是實在說得有些難聽了,頓了頓之後,她又強行掩飾道:「……想來,能夠拿出鐵釵令的人,自然也不會是這種人。在持正府界內,事事公明,並沒有什麼好需要顧忌的,還請公子放心卸下帷帽就是了……」

  林茂聽著她這番意有所指地話語,躲在垂簾之後,苦笑不已。他如今這幅絕美容姿實在是太過引人注目,身份背景更是決不能提,哪裡又敢在持正府的魚龍令主面前大喇喇卸下帷帽露出真容。

  失策,失策,為何沒有堅持弄些黃泥灰塵掩在面上……

  他忍不住想道,同時對著十七娘微微搖頭,道:「還請令主見諒,只是我實在有難言的苦衷,這帽子是定然不能卸下的……」

  他這樣一說,愈發惹得十七娘好生不耐煩。

  只見那女童恨恨一瞪眼,厲聲低喝了一聲:「那倒是容不得你在這裡猶猶豫豫了,你既然想要見人,便把帷帽給我卸下來吧——」

  說話間,便已經袖口一抖,一雙慘白的雙手勢如閃電,朝著林茂的帽子抓來——

  她雖然生得童稚幼小,然而這一動手,便顯出身法異常鬼魅淩厲,而且這時候她是忽然發難,離林茂距離更是十分近,便是林茂未曾失去武功之時,想要避開這一抓也是困難之極。

  林茂一驚,轉瞬間便往後一退,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那十七娘的白手已經直接探到了他的面前。林茂只覺得面上一涼,視野中那帷帽的垂簾霍然飄動——不過是一瞬之間,那十七娘便已經將林茂的帷帽就這樣扯了下來。

  「唔——」

  林茂一聲悶哼,下意識便猛然垂下頭去,想要掩去自己的容貌。

  帷帽的垂簾飄動著往下落去,而也就是同時,十七娘嘴裡「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黑血,還未來得及看清楚林茂的樣子,整個人便已經遠遠得飛了出去,撞到了遠處的一處山石之上。

  只聽到那山石哢啦哢啦幾聲脆響,竟然是被十七娘撞得山石崩裂,碎屑直落。

  「啊啊啊啊——」

  跟那山石脆裂之聲一起響起來的,還有葉年的一聲慘叫。

  林茂詫異地一抬眼簾,正好看到葉年鼻孔嘴唇與耳朵裡同時迸出血線,整個人直直摔倒在地的模樣。

  而在這些發生的同時,這山谷之中驀地騰起一股怪物似的狂風,透明的風捲起無數樹葉與鮮花,將那鮮紅粉白的花瓣與青蔥的草尖樹葉吹得扶搖直上,一切都在往上升騰……林茂尚未來得及反應,已是雙目難睜,眼前一片飛花走石,視野一片昏暗。花與葉組成的漩渦包裹著他的身體,直吹得他搖搖欲墜,連髮髻都完全散開來,一頭漆黑的長髮在狂風中舞動,而林茂整個人更是被那狂風攜裹著不由自主都往某處踉蹌跌去。

  林茂大駭,連忙以手掩頭,將髮絲牢牢束在手中,接著留他半弓下身子,在一片混亂中東倒西歪地退了好幾步,隨後背心才貼上一處堅實之物,或許是棵大樹亦或者是石壁吧,總算是讓他穩住了身形。

  「呼……」

  林茂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

  而也就是這一瞬之間,那疾風竟然驟然停下,似乎有一瞬間極為凝滯的寂然,將花,葉與風都凍結在了原處……

  ……

  「怦怦——」

  不知道為何,林茂在這一刻,忽然感覺自己的心臟猛烈地敲了一下胸口。

  隨後,先前已經被卷在半空之中的鮮花綠草與樹葉才忽然之間又紛紛揚揚地打著卷兒慢慢落了下來。

  一股很淡很淡的,清淨的白檀香氣,伴隨著這陣花雨悄無聲息地沁入空氣之中。

  「你來了。」

  略微沙啞,咬字怪異的聲音從林茂身後傳出來。

  接著林茂便感覺到脖子上傳來一抹微不可覺的冰冷觸摸——

  「誰?!」

  這一刻林茂寒毛倒豎,整個人情不自禁地往前一躍,隨後才轉過頭往後望去。

  在那繽紛落下的花瓣之中,一個高大的人影靜靜地立在那。

  那人一黑一藍的怪異的雙色眼眸,正專注地凝在林茂的身上。

  「是你?!」

  林茂忍不住低喃了一句。

  「是我。」

  伽若和尚的一隻手保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勢,指尖還撚著一小片枯葉。想到剛才自己脖子上的感覺,林茂這才察覺到這人剛才不過是將落在他頭髮上的一片枯葉取了下來——而且他剛才背心靠住的,顯然也不是什麼大樹或是石壁,而是這怪和尚的胸口。

  林茂臉上頓時一熱,正待開口,伽若卻搶先出聲道:「我真高興。」

  「什麼?」

  「見到你,我真高興。」

  伽若又道。

  這樣沒頭沒腦的話語,直白宛若稚童,就連語氣也是那般真誠率直。

  而且伽若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更是完全沒有從林茂身上移開過——那目光就如同某種無形卻冰冷的手指,緩緩地劃過了林茂的全身。

  林茂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頭,心中升起一股說不出的怪異感覺。

  明明他之前來的目的便是要見這個和尚,可是真的見到他,林茂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毛骨悚然感。

  也就在這個時候,他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隨後便脫口而出地問道:「剛才那陣風是你弄的?」

  話音落下,林茂又聽到遠處傳來一聲異常虛弱的痛苦呻吟——這卻是那十七娘被擊到石壁上後骨頭盡碎,痛苦不堪地醒來後發出的聲音。

  「剛才……十七娘與葉年,也是你下的手?」

  林茂又問。

  剛才那一系列的事情發生得是在太快,而那怪風更是匪夷所思,以至於到了這一刻,林茂總算是回想起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

  伽若微微一笑,坦然自若地點了點頭。

  他原本便是個生得十分好看的人,再加上這樣拈花一笑真是有種說不出的俊美。可偏偏就是這笑容,倒惹得林茂愈發心驚膽戰——不過也是一瞬之間,這和尚竟然能將堂堂一個魚龍令主外加一個葉家弟子擊得毫無反手之力。而且他明明是個和尚,對待十七娘這幼童身形的女子,出售卻異常狠辣。那葉年七竅流血,嗚咽哀嚎的血腥殘忍至極。

  可是即便是在一刻之前對人施以這般辣手,伽若面對林茂時候,卻依舊能笑得宛若明月清風,一派清淨出塵的模樣。

  他越是這樣,就越是讓林茂覺得可懼可怖。

  「是我。」

  接著,他便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他這麼一走,先前還不明顯的「哢啦哢啦」的鎖鏈碰撞之聲,便又傳了出來。

  原來他的手腕與腳腕上,依舊與那天夜裡一樣,束著極為粗壯的鐵鍊。

  林茂見他往前,心中那種怪異的恐懼之情便愈盛,他下意識想後退——可是雙腿竟然在驚懼之下酸軟如泥,全然不能動彈半步。

  林茂呼吸一滯,心跳愈快,不知這伽若究竟想要做些什麼……他又想起十七娘與那葉年之前面對芳草樹木時的怪異反應,心中總算是明白了為什麼。

  既然伽若能那般笑意盈盈地淩虐他人,那麼自然也能如同對待他們那般對待自己。

  林茂心思紛亂,又驚又駭。

  而伽若也在這短短片刻到了林茂面前。

  他定定地看著林茂,目光炙熱到近乎癡狂,隨後才慢慢地伸出手來,伸出一根冰冷得宛若死人一般的手指,往林茂臉上探過來。

  林茂心道「不好」,隨後便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

  誰知道,伽若卻是用一種異常小心翼翼地姿態,將林茂之前因為狂風而散亂的長髮捋到了耳後。

  察覺到這個動作之後,林茂睜開眼,困惑地朝著伽若望了一眼。


  作者有話要說:
  伽若:出場就是要酷炫。
  土狗青:呵。



第88章

  伽若只是如同之前那般,沖著林茂微微一笑。

  猶記得那月夜之下,伽若身戴枷鎖踏雪而來,月色之下整個人清冷如同謫仙,可是今日林茂再次見他,卻覺得他周身一片柔情蜜意,說是和尚不像是和尚,倒更像是那七夕月下偷偷與情人相會的少年郎一般,眼角眉梢,俱是盎然春意。

  「她不該動手摘你的帽子。」

  伽若忽然道。

  林茂一愣,然後才反應過來,伽若是在解釋之前打傷十七娘的事。

  「那人也不該眼睜睜看著她動手。」

  可憐葉年,七竅流血竟是因為這等事情。

  林茂只覺得這伽若行事怪異,喜怒無常且手段殘忍,想說何必如此,又怕惹怒了這怪和尚,便只得咬牙不語。

  沉默中,伽若忽而探出一隻手來,掌心向上展示給林茂看。只見那白如玉石的掌心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竟握了一朵嬌豔欲滴,足有拳頭大小緋色重瓣茶花。

  林茂眼睫輕動,依舊一聲不吭,心中卻暗自納悶,全然不知伽若現在這般作為究竟所為何事。

  「此乃闥婆佛隱功,可以催動運功之人身側氣流。」

  伽若輕聲道,說話間,林茂只覺一陣極為輕柔的風徐徐拂過他的面頰,再看伽若掌中山茶花的花瓣,也在輕輕地簌簌抖動。

  片刻後,那微風漸強,竟在伽若掌心之中形成一道風漩,將那山茶直接卷到了半空,旋轉不停。

  此情此景,倒真像是那所謂的仙人淩空持物一般了。

  林茂眼見伽若這般炫耀技,便是心中那根弦崩得再緊,也忍不住暗暗道了一聲「好厲害的內力」。

  原來這所謂的闥婆佛隱功也好還是別的什麼功也好,能夠漩氣為流,終究是因為運功之人內力澎湃深厚到了極點,最後竟然能將氣勁外放。而僅僅只是外放還不夠,這人還應當對自己的內力運用精妙,將內力分為幾股,相互碰撞旋轉,最後才能將這世間清氣也捲入其中,形成這氣流。

  而從伽若手中捲起的這風漩看來,之前在山谷之中驀然騰起的狂風,顯然也是他的手筆。能夠將一身內功修煉到這種程度,恐怕已是世間罕有的奇人了……

  林茂想起之前那邢杏林說起淩空寺中各種玄妙,不由地為自己之前的不以為然暗暗道了一聲「慚愧」。不管那淩空寺的功夫究竟是與佛門有關亦或者是仙人有關,從伽若的這身高深到了可怕程度的內力來看,那淩空寺中自然是有極為玄妙的法門在的。

  這倒也難怪,尋常人……或者是普通的江湖人會將那淩空寺的什麼三千世界之主,摩羅轉世一類的傳言信以為真。其實若是林茂不是自小在逍遙子的教導之下長大,可能也會如同那人一樣吧——然而逍遙子當年不知道暗地裡抓了多少奇人怪人進谷,只為研究那些人的玄妙秘術,林茂在一旁偷眼看了幾次,倒也悟出來無論是常人看著多麼奇妙的仙術,到頭來也終究脫不開武功兩字。

  林茂正在沉思之時,伽若驀地裡手腕一抖,掌心中風漩一停,那緋紅的山茶花便又重新落回了他的手中。

  然後他忽而抬手,便將那朵茶花朝著林茂遞過來。

  「嗯?」

  這下,林茂又是不知道他究竟是要幹什麼了。

  伽若的眼眸低垂,唇邊微笑帶著微微甜蜜之意。

  「我看到這朵花的時候……」

  林茂茫然地凝視著他清俊的面容。

  「……便覺得應當將它給你看。」伽若見林茂並不伸手接那朵花,便將花輕輕插在了林茂的衣襟之上。

  林茂站在原地,臉色變幻莫測,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來應對這朵山茶。

  而伽若忽而又伸手,想要去牽林茂的手。

  林茂心中原本就端著對這人的提防之意,一見他動手,立刻便退後一步避開了。

  「你跟我來,我還有東西想要讓你看。」

  伽若像是一點也沒有注意到林茂的回避一般,反而是看著林茂柔聲道。

  林茂警惕地凝視著他,搖了搖頭。

  「我此次來這裡,原本只是想請伽若大師幫我一事,既然如今已經在此處見到了大師,便也不需要入內詳談……」

  面對林茂的拒絕,伽若卻只是沉默。

  林茂等了片刻,見伽若一直未曾搭話,不由地抬頭又看了他一眼。

  倘若未曾看上這一眼倒是還好,然而對上伽若的視線之後,林茂心中便暗道一聲不好,隨即整個人便身形發軟,頭腦暈沉起來。

  那伽若的眼瞳,藍眸就好似那最上等的琉璃寶珠一般,清澄如青空之色,而另外一隻眼眸,是深淵一般的黑,偏偏對上林茂時候,那無底的深淵裡又要蕩漾出一抹暗暗的金光。林茂光是被他這樣看著,就覺得心口一悶,似乎就連神魂都被那雙眼睛吸了進去。有那麼一刻,林茂甚至有一種錯覺,自己已經被這和尚攝取了神念,然後被溺斃在那和尚眼底藍和黑的暗流之中。

  「木非真……你跟我走吧……」伽若輕聲喚道,那怪異的沙啞嗓音在這個時候就宛若了上等的絲絨一般滑過人的耳朵,愈發讓林茂感覺全身無力,神智混沌。

  非真?

  這人是在叫誰——是了,這人是在叫我。

  可是,我明明不叫木非真,我的名字是……

  林茂差點兒這樣對伽若脫口說道。

  不過話至嘴邊,林茂忽而打了一個激靈,便像是有人當頭給他潑了一身冷水一般,讓他瞬間從那半夢半醒的狀態中掙脫出來。

  而等清醒過來之後,他才發現自己的一隻手正被那伽若和尚握在掌心,而整個人更是夢遊一般搖搖晃晃地貼在對方的身旁,被他帶著往那持正府界碑之後走去。

  「你對我做了什麼?!」

  林茂大驚,想到之前自己的異樣,不由得低喝出聲。

  而那伽若顯然也是未曾想到自己這攝魂迷情之術竟會這般簡單就被林茂破開,聽得林茂這般質問,整個人登時愣在了原地,然後才慢慢回過頭來望向林茂。

  「我對你使了勾魂術。」

  伽若道,眼底一片坦然。

  他顯然未曾覺得自己這般作為有什麼不妥,然後又道:「我想讓你跟我走。」

  林茂聽得這般回答,心中更是驚駭:「勾魂術?你怎麼可能會用勾魂術——」

  這勾魂術三個字說起來簡簡單單,卻是江湖中絕對的禁術。這種邪術不憑藉藥物,無聲無息,單憑眼神或聲音便能瞬間奪人心志,強迫中術之人為施術之人所用,宛若奴僕一般。據說一百年前,曾有人用此術橫行江湖,引起過一番腥風血雨,釀成不少慘絕人寰的慘劇。從那之後,江湖中便將這等惑人心神的功夫全部打為了禁術,一旦有人被發現修習此術,便是人人得而誅之。

  可是眼前這位和尚,明明身為持正府中人,說起自己剛才所作所為,倒像是全然不知此間禁忌一般。

  「你,你,你怎麼敢……」

  林茂心神大亂,喃喃質問,同時又猛然回過神來自己的手竟然還被對方抓著,那和尚的五根手指便想是寒鐵鑄成,搭在林茂手腕之上,寒氣遍借由皮膚相觸,源源不斷地流入林茂體內。

  林茂下意識便想把手抽回去,可是抽了幾下,卻發現伽若竟把他的手抓得更緊了一些。

  這廂林茂驚駭欲絕,那廂伽若用餘光瞥了一眼自己與林茂相交的那只手,面上卻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羞赧之意。

  「你別怕,」過了半晌,伽若像是總算意識到林茂的驚恐之意,這才有些惘然地盯著林茂的面容,小心翼翼地開口解釋,「我並不是有意這樣待你……」

  他的眼眸低垂,面容平靜。

  「我的雙眸天生便有惑人心神之能。平日裡我需凝神靜氣才可壓制這勾魂之術,然則今日心思浮躁,倒是不小心將惑神外放了。」

  伽若這樣說道,然後又看了自己牽著林茂的那只手。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他的臉上竟然起了一絲紅暈——他的皮膚遠比常人慘白,於是這一絲紅暈布在臉上,便顯得格外明顯。

  林茂眉頭緊皺,只看了他一眼便將不忍目睹,連忙將目光移開。

  「你放開我!」

  他顫聲說道。

  伽若卻只是紅著臉搖頭:「我不想放。」

  「你——」

  伽若將林茂的手扣得更緊,臉上先前只是一絲紅暈,這時卻已經是遍佈紅暈,那惑人心神的眼眸,更似有瀲灩的水光波動。

  林茂一口氣憋在胸口,是上不去也下不來。

  伽若如今所言所行,便像是那等急色下流的登徒子一般,林茂年少之時,倒還不少見過這等被自己容貌蠱惑而失態的人,偏偏此伽若和尚做出這般言行,態度又是那般坦然,神色之中更是一派清朗,毫無一絲猥瑣。他這般作態,反而讓林茂心中驚疑不定,也不知到底該如何回應才好。

  「你跟我來。」

  而伽若眼見林茂沉默,便又跟之前一樣,牽著手將他往界碑之後拉去。

  林茂本想掙扎,不過忽然間想起自己此番前來,就為了請這位怪和尚回去救治常小青,倘若真的惹怒了對方,反倒是不好。

  想到這裡,林茂心下一橫,咬著牙便跟著伽若往那鮮花鋪錦的山谷內走去。

  結果只踏出幾步,耳旁又傳來了十七娘一聲痛呼。

  「不可——」

  林茂詫然回頭,只見十七娘滿身鮮血地半爬起身,伸出一隻手衝著林茂呼道。



第89章

  十七娘先前在林茂面前甚是惹人生厭,但是到底她的那惡毒殘忍喜好折磨人的性情卻並未在林茂面前展露出來。因此這時候林茂一回頭,便見著那碎石之中,一女童半身都掩在石下,只撐起上半身來,殷紅的鮮血淌了滿頭滿身,一幅眥睚欲裂的模樣。縱然知道此女並非那天真孩童,可是此情此景還是讓林茂心中不由自主地滲出一抹淡淡的不忍之意,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十七娘一瞬不瞬地死死望著他這處,見他停下腳步,接著又叫道:「持正府機密重地,非令主以上之人帶領,旁人決不可入內!不然就是與持正府為敵!」

  她在呼喊的同時,喉中又嗆咳出團團黑血,顯是受傷不輕。

  讓這半隻腳都已經快要踏上黃泉路的十七娘這般驚恐的,當然不是什麼「閒雜人等不可擅入持正府」的規矩……事實上,林茂手中既然有了龔寧紫交給他的那支鐵釵令,理應在持正府內外暢行無阻才是。便是之前十七娘讓他卸下武器脫去帷帽的要求,都已經算是違背了持正府密令,刻意刁難林茂了。

  真正能夠讓目中無人的十七娘這般不顧重傷也要阻止林茂入內的,卻是這十七娘與皇上派來的暗部藏在持正府山谷之類的某樣玄妙之物。

  那是一棵茶花樹。

  當然,那茶花樹又遠遠不止是一棵平凡無奇的花木——那是一棵以千年太歲為壤,花開不敗的山茶。

  而它還有個名字,喚作「空華」。

  古書有雲:南方有異寶,名曰空華,食之可得長生

  這山茶本是南疆某隱世外族的至寶,千年來被藏於遍佈毒蟲惡獸的瘴癘密林之中,周圍更是有某種外形可怖,兇狠惡毒堪比古時妖魔的南疆異族守護,據說凡人只消是被那異族望上一眼,便會全身石化,釘死在不見天日的樹林之中,再無生還的可能。這傳言或許是以訛傳訛,但無可否認的是,千百年來,雖有記載服下此花之後可以長生不老,卻鮮有人能夠見得它的真容。

  還是兩百年前,那異族之中忽有極大的變故發生,一夕之間近乎滅族,接下來無數鏈間,南疆中各族又是紛戰不休,這空華奇花才得以流落世間,輾轉兩百年之久,險些就此枯死。好在陰差陽錯之中,這世上最後一棵空華竟然落在了淩空寺的手中。淩空寺以秘法將當時已經近乎枯枝的空華栽種在舉世罕有的千年太歲之中,以那太歲作為給養,竟然真的讓這棵空華重新綻發新葉開出紅花。

  而到了這一年,這棵空華總算是被皇室尋到,要獻給當今聖上。

  十七娘之前混跡于大內,心知雲皇身體日漸衰敗,卻又留戀這紅塵繁華,對長生不老,起死回生之藥的渴求已近乎瘋狂。而這棵空華毫無疑問便是十七娘日後榮華富貴,平步青雲的買路費——其實若不是這空華十分難以伺候,需要伽若每日以秘法催發太歲汁液為其供養,十七娘早已挾著空華星月不停地趕往京城,哪裡又會低聲下氣地跟在伽若身旁,終日因為這僧人身上的種種怪異之處而惶惶不可終日呢?

  也是十七娘武功深厚的緣故,先前被伽若擊在山石之上,竟然並未立刻斃命,而是強撐著一口氣轉醒過來。而她既然轉醒了,自然也就看到了剛才伽若目光含春,將手中花朵遞給林茂的場景。

  十七娘這些時日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那空華之上,哪裡又認不出伽若遞給林茂的,正是那空華之花?!

  緊接著她又聽得伽若歡欣鼓舞地要帶著林茂去見「某樣東西」,十七娘畢竟是皇宮中長大之的人,這時候立刻就反應了過來,這伽若定然要帶林茂去看空華之花!

  (糟糕!糟糕!我早該察覺到事情不對才是——)

  十七娘恨得心頭滴血,悔恨不已。

  (當時看著山谷之中的異相,便應該立時察覺到那禿驢打了空華的主意!)

  那「異相」指的便是她與葉年領著林茂進入山谷時候,看到的那副仙人洞府般的景象。要知道就在幾日之前,這山谷之中也同外頭一樣,是三九天氣寒意逼人,草葉俱枯,花木凋零。

  而那空華花的特異之處就在於,只要將其從枝頭摘下碾碎化在水中,澆灌草木,便是在寒冬時節,也會有枯木逢春,枝發新葉的效用。

  想來是伽若之前便已經摘下了數朵空華之花,揉在水中,又配合以他那一身高深莫測的闥婆佛隱功,化水為雨,,將這滿山的枯枝敗葉催發這般繁花似錦的春日景象。

  等想通了此節,十七娘哪裡還顧得上自己全身骨骼寸裂的劇痛,暗自運行法門將自己幾處致命的穴位封上,只想著將林茂與伽若擋在界碑之外——不過從她這番作為來看,確實是因為受傷太重,以至於頭腦不清了。

  伽若便是這般滿心歡喜想將空華花給林茂賞玩,又哪裡可能容得下外人阻攔。

  十七娘第三句話還未來得及出口,便見著伽若袖口微微一動。

  林茂壓根都沒看到伽若是如何動手的,下一刻就聽到了十七娘喉間一聲悶哼,整個人怦然落在了地上,再無聲息。從林茂的角度,倒是看不清十七娘在這一擊之下的慘狀,倒是那先前便受了重傷的葉年恰好就伏在十七娘的旁邊,這時候也恰好悠悠轉醒。眼睛一睜,他便對上了十七娘的臉,等看清楚了自己視野裡的那團東西究竟是什麼之後,葉年褲襠一熱,嘴裡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極驚恐的「啊」。

  伽若聽到這聲呼喚,面不改色,袖口又是一動,顯然也要對他下了毒手。

  說時遲那時快,眼看著葉年此人就要步上十七娘的後塵,卻有林茂在一旁猛然喝了一聲「住手」!

  之前伽若風輕雲淡順手便殺了十七娘時,林茂已是心中悚然,等到他要再對葉年動手時候,林茂因為早有準備,總算是險而又險地在葉年喪命之前合喝住了伽若。

  「怎麼了?」

  伽若微微偏頭,一臉純真地問道。

  從表情上來看,他似乎壓根沒有意識到這般抬手便取人性命有何不可——哪怕那人只是不小心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呼叫而已。

  先前邢杏林曾說這位伽若和尚乃是摩羅轉世,身負不滅魔心妄念,林茂聽著還覺得這等說法飄忽無稽,實在毫無根據,然而這一刻親眼見了伽若隨意便抬手殺人,周身氣息卻依舊宛若稚童一般明澈天真,沒有半點波動,那摩羅轉世的說法,不知怎的便又在林茂心底浮現出來。

  這一次,倒實在有些讓人忍不住想要相信了……林茂在江湖中浮沉幾十年,看過多少奇人異士,卻從未見過一人能夠像是伽若這樣,殺人時,竟然連一絲一毫的殺氣都沒有。

  這伽若,似乎都未曾把那些人……當做是真正的人。

  林茂眼見這和尚如此行事,只覺得心中騰起一股惡寒,喉嚨更是隱隱發幹,他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唾液。定了定神之後,林茂強行按下心中不安,斟詞酌句地小聲開口道:「此人曾在密道之內為我舉燈照明,並非惡人。」

  伽若頓時眉目一展,柔柔笑道:「是嗎?那便好。」

  說罷,他那之前一直在細細微動的袖口就這樣瞬間停住了。這番舉動,幾乎算得上是對林茂言聽計從了。

  林茂這才猛然鬆了一口氣,一瞬間只覺得胸口悶痛,卻是剛才屏息太久憋的,背後更是冷汗漣漣,全身酸軟。

  等救下葉年性命之後,這山谷裡自然也沒有第四個人敢跑出來喝止伽若。那和尚便牽著林茂的手,慢慢往山谷中走去。而見識到他先前的手段,林茂這個時候更是不敢違抗他的要求,只能心驚膽戰,沉默地由著那伽若帶著他一路慢慢前行。

  這一路上林中叢中絕無半點蟲鳴鳥叫,周圍的山依舊是冬日的模樣,在陰雲中宛若一抹淡墨塗在空中,然而林茂與伽若所行經之處,卻是一派明媚春光,芳草如茵,直從林茂腳下鋪展開去。

  只是這等美景,卻絲毫沒法讓林茂放在心上。

  此時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在身側的伽若身上。這和尚看上去對林茂倒是並未有半點歹意,不僅如此,從這人所言所行看來,他對林茂甚至還頗有好感。但即便知道這點,林茂還是無論如何都沒法放下心來。

  他低眉斂目地埋頭趕路,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走到了山谷內的何處,只覺得伽若與他執手同行,走得卻比那七十歲的老人還要緩慢。

  等走到某處的時候,林茂忽然就意識到自己恐怕已經被伽若帶著到了持正府山谷內的禁地——因為這塊區域竟然被持正府中的人施加了陣法,每走幾步,林茂便發覺周圍景色與之前大不相同,一段時間下來,直讓人頭暈口渴,心中煩悶——而他身旁唯一不變的,只有那嘴角含笑,似有極大好事發生在身上的怪異和尚。



第90章

  正在林茂心神不寧之時,踏步中兩人身側的風景又是一變。

  先前還能見到淡墨一般遠山和青青草地,然而轉過一塊佈滿青苔的巨石之後,眼前出現的卻是一片潔白入雪的白沙,而在那白沙的正中間,是一汪幽藍泛綠,表面平靜如鏡面的小小水潭。

  林茂在這一刻,只覺得眼前的場景似乎隱隱有些眼熟,正待思量的時候,偏有一陣微風拂面而來。

  然後林茂便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唔?」

  林茂忍不住輕歎了一聲。

  該怎麼形容那香氣呢……便像是某種無形的活物一般在清冷的空氣中蜿蜒而行。

  是極為清幽的香氣,可又像是極為濃郁,甜蜜的氣息中,夾雜著若有若無的一絲淡淡的腥氣——與其說是花香,倒不如說更像是某種遍體生香的異獸身上生出來的味道。

  林茂只是不經意地嗅到了那一絲淡淡香氣,就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似乎都被那甜腥之氣浸透了,連皮膚骨骼之中,都充斥著這種味道。偏偏若是細細嗅聞,那香味又是稍縱即逝,好似不過是某種緊張之下生出來的錯覺一般。

  林茂心頭猛然一跳,整個人不由自主地輕顫了一下。

  有什麼東西正在看著他——林茂忽然有種感覺。

  伽若立刻便感覺到了這個動作,他深深地凝望著林茂,腕上的力道又加了一些。

  「別怕。」

  他說道。

  林茂死死地咬著嘴唇,定睛往那水潭望去。

  而只是這麼一望,林茂自覺得眼前一炫,平白生出一股視線都快要眼前所見的那「東西」灼燒殆盡的錯覺。

  「那是什麼?」

  林茂聽得自己發出了一聲虛弱的詢問,可就連那詢問聽起來,也像是旁人在借著他的身子說話一般。

  「是我想給你看的花。」

  伽若眉梢微微一挑,極為滿足地對林茂說道。

  「它的名字,叫做空華。」

  伽若又道。

  在那細如新雪的白沙之中,碧藍的水潭生得渾圓無暇,就像是一顆藍鏡子落在了銀紗上,又像是某個巨人盛在玉盤中的瞳孔。而在水潭的正中央,又隆起了一處土丘,土丘之上是一方晶瑩剔透的水晶盆,盆中盛著一團粉白相間,柔軟如肉凍般的玩意兒。

  一棵碩大的山茶從那肉凍之中探了出來,靜靜地伸展著那與尋常茶花迥然不同的枝葉。

  鮮紅如血的花,潔白如玉的葉,焦黑乾枯的樹幹。

  每一朵花都足有嬰孩的頭顱大小,像是一團又一團燃燒旺盛的火焰綴在枝頭,而在花朵下方,則藏著用宛若玉石細細雕琢而成的白色葉片。但看此花此葉,只覺得雍容華貴,然而那花葉之下的枝幹,卻如同那用火熏黑的乾屍手臂一般,是說不出的死氣沉沉,姿態可怖。

  那被喚作「空華」的花朵只是靜靜地立在水晶盆中,遠遠望過去,卻仿佛周身有煞氣環繞,見之則心驚。

  就好像那裡並不是一棵簡簡單單的植物,而是一個劍氣外露,黑髮雪膚,一身紅衣的絕世高手。

  林茂心臟全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著,也不知道為何,越是看著這棵空華之花,他就越是覺得熟悉。宛若少年離家的孩童終於在年老時回到了家鄉,在茅屋中見到了久別的親朋好友一般,心中騰然溢滿了滿腔的歡欣與酸楚,一時之間,幾乎快要就這樣落下淚來。

  而那棵花不知道是否也感受到了林茂此時的心情,那枯枝上綻放著的鮮紅花蕾竟然也同時簌簌顫抖,散發出一股更加濃郁香甜的氣息來。

  「它很喜歡你。」

  伽若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下,隨即轉頭對林茂說道。

  他抓著全身發軟的林茂又往前走了幾步,待到了水潭旁邊,便伸開雙臂,將林茂往懷中一摟,整個人也不見是如何動作,便已經輕而易舉地騰身越過了土丘周圍環繞著的潭水。

  靠得這般近,林茂看空華也看的愈發清晰。

  「這朵花……」

  林茂目光在那空華指頭一掃,忽然悚然按向胸口那朵山茶花,驚訝開口道。

  還沒有等他說完,伽若便介面道:「便是它。」

  這讓天下武林高手,權臣帝王都求之不得的長生不老花,伽若卻只當是一朵極好看的尋常花朵,隨意便折了下來送給林茂。如今說出來,面上也只是平常。

  「很多年前有個人送了一棵快死的樹給淩空寺,據說若是能將它種活,便會有玄妙的益處。」伽若對著林茂解釋道,「它的脾氣很是古怪,既無法種在土中,也無法種在水中,只能種在千年的太歲肉團之中。」

  林茂聽到這裡,才認出來那水晶盆中肉凍狀的玩意兒竟然是太歲。

  他只往太歲上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嫌惡地移開了目光。

  那太歲身上,白便像是人身上白花花的肉塊,而粉的則像是佈滿了細細血脈的肉團,相互交疊在一起蠕蠕而動,細看之下,真是說不出的噁心。

  林茂還在為那棵栽種在太歲中的花樹感到莫名委屈,那邊伽若說了些什麼,卻全然沒太在意。只聽到他最後說了一句: 「……只可惜,這朵花在樹上的時候還是很好看的。」

  可是等摘下來之後,在樹上還璀璨如火,散發出凜然之氣的花朵便迅速暗淡下去,等伽若在界碑那邊將花遞給林茂的時候,看上去已經同尋常花卉沒有兩樣了。

  想到這裡,伽若目光只在林茂前襟上那朵紅花上一掃,頓時嫌棄起來。

  林茂聽得他這樣說話,頓時身形微微一顫,眼睫一眨,卻是不知不覺便落了淚。

  「你便因為這樣的原因就要將花折下來麼……」

  林茂只覺得自己似乎要順口說出寫什麼,可是話到了嘴邊,才發現自己大腦一片空白。

  不然又怎麼樣呢?不過就是一棵生得漂亮的茶花……

  林茂的理智這般對他說道。

  可是在他心底深處,卻有一個聲音清楚地告訴他,這棵花絕非尋常花卉,絕不應該像是如今這般當做個漂亮玩意隨意折斷送給他人。

  「你不喜歡嗎?」

  聽到林茂這般說話,伽若臉上頓生茫然失措之色,語氣更是虛弱萬分,好似那做錯了事情的孩童一般惴惴不安起來。

  林茂搖了搖頭,注意力卻絲毫未曾落在伽若身上。

  他凝神看著空華那焦黑的枝幹,心中那莫名哀痛愈發深重,簡直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我只是覺得……它不應該是這樣……」

  林茂喃喃地說道。

  在他的腦海之中,朦朦朧朧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像——依舊是這樣的紅花白葉,然而花樹的樹幹應該是宛若貼了金箔一般的暗暗金色。

  而在樹幹之下,也絕沒有水晶盆中那蠕蠕而動,令人作嘔的肉凍狀的物體,而應該是有著暗青色鱗片……長而兇猛的……

  「唔——」

  一陣忽如其來的劇烈頭痛襲來,林茂猛然悶哼一聲,整個人身形一晃,差點兒摔倒在地。

  「非真?」

  伽若一急,連忙上前攙扶。

  林茂全身無力,毫無力氣的情況下,只好軟軟地依靠在這怪和尚的懷中。

  「你怎麼了?」

  伽若急急問道。

  林茂虛弱地搖了搖頭,腦中卻像是有一團團煙霧在縈繞,之前所思所想的一切都已掩蓋在了那灰濛濛的霧氣之下。

  伽若抱著林茂,動作有些僵硬。過去幾十年中,這和尚的懷中從未有過任何活物,這一刻擁人在懷,卻覺得懷中這人真是輕得宛若一朵雲朵一般,好似瞬間就能從他的懷中飄走,極大的滿足之中,頓生處一抹強烈的妄念。

  「好痛……」

  緊接著,伽若又聽到林茂口中一聲低低地痛呼。

  原來是他在不知不覺中手臂用力,將那林茂勒得胳膊生痛。

  伽若手足無措,連忙又鬆開林茂。他之前的人生中,便是見到再大的慘劇,亦或者是滔天的富貴,一顆心也是平穩宛若鐵石鑄造,情緒從未有過一絲波動。

  可是到了這一刻,只不過是聽了那少年的一聲低呼而已,伽若卻第一次發覺自己竟是個凡人,胸腔中蹦跳的那顆心就像是油煎水沸一般,焦慮心疼不已,惶惶不知該如何是好。

  「有人跟我說,空華之花有起死回生的效果,如今你若是身上不適,不如服上一些空華好了。」

  伽若對林茂急急說道,說罷便站起身來,足尖在空華枯黑的樹幹一點,整個人便像是騰雲駕霧一般直接落在了空華花樹的最上頭。

  「別——」

  林茂一聲虛弱的阻止才剛剛說出口,便見著伽若已經一抬手,將整棵花樹上生在最頂端,長得最碩大的一朵璀璨紅花給這摘了下來。

  那花朵足有碗口大小,每一片花瓣都嬌豔欲滴,晶瑩透光,花瓣中間的花蕾更像是黃金絲細細拉成,漂亮到了極點。

  伽若落回地上,半跪在林茂身邊,小心翼翼地將花遞到林茂手邊,道:「這種花入水即化,你等等,我去給你找些水來。」

  他先前便是將這空華花揉在水裡,催發了這滿山春色,自然知道他人所說的空華玄妙並非虛言。

  聽著這話,林茂卻不住搖頭,忍不住道:「不該是這樣……」



第91章 番外:土狗青

  常小青被師父接入忘憂谷的時候,恰好是深秋。

  懵懵懂懂在僻靜的山谷裡呆了一段時間,大雪便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入冬了。

  天氣很冷。常小青將自己縮在廚房的角落,躲在一排高大厚重的藥爐後面昏昏欲睡。那個將他接進忘憂谷的男人身體似乎總是很糟糕,就連他的廚房裡,也終年燃著炭火熬著藥。

  聽說這種足足有一人高的藥爐是特製的,連鐵水都能熬化的爐芯裡放著某種據說要用三味真火熬上一年的奇藥——若是這一味藥熬不成的話,可能忘憂谷的這位谷主很快就會要駕鶴歸去,與世長辭了。

  當然,這些都跟常小青無關。

  只是偶爾想起來的時候,他會忍不住心裡有些隱隱的忐忑——若是那個看上去便十分親切又慈祥的男人真的因為身體不好死去的話,大概他便又會送回到原來那座死氣沉沉的院子裡去吧。

  常小青並不喜歡那裡,也不喜歡養育他長大卻總是態度冷漠的婆婆。但是仔細想起來,便是留在這座山谷之中,似乎也並沒有更好。

  這座偌大的山谷之中,並沒有多少僕人,就算是有,也多半是一些缺胳膊少腿,亦或者是面容猙獰的老人。常小青聽師父解釋說,他們是當年忘憂谷留下來的「老人」,因為如果到了山谷外面也沒有地方去,所以最後才留在了這裡。

  而就是這些「老人」,對師父是那般的尊敬,可是在看到常小青的時候,態度卻會變得古怪起來。

  「便是他?」

  「正是。」

  ……

  常小青早就從婆婆那裡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個十分可惡的人,而到了山谷裡,他才終於意識到,那位素未謀面的父親大概真的是個很壞很壞的傢伙,才讓這麼多年之後,讓即便是忘憂谷中的下人在看到常小青的面容時,都會情不自禁地洩露出些許厭惡來。

  常小青先前便是個冷漠敏感的孩子,這樣的情形一再遇到之後,他便愈發地不愛與人打交道了。

  能夠讓他感到安心的地方,只有師父的身旁。可是師父的身體卻越來越差勁,而穀中的氣氛也漸漸地變得低沉。

  常小青每每練完了師父佈置給他的武功,便會偷偷溜到廚房裡,躲在藥爐後面打個瞌睡。厚重的藥爐並很燙,摸上去只是非常溫暖而已,而漆黑的爐殼上更是隨著熱力散發出一陣陣的藥味,而這味道總是常小青想起師父身邊沉靜的氣息。

  而這一日,與往日一模一樣。

  「嘎吱——」廚房的木門響了,兩個人的腳步慢慢靠了過來。

  這是常年在廚房裡幫忙的兩名伙夫,據說曾經是差點兒被送去餵蛇的藥人,最後卻被師父救了下來,收在忘憂谷中過活。他們對師父便總是很衷心,連帶著對常小青的厭惡也愈發明顯。

  當然,常小青依舊不是很在乎這兩個人。

  聽到他們進了門,常小青也並未作出任何舉動,而是翻了一個身,將手墊在腦後,靜靜地聽著那兩個伙夫的對話。

  「這麼冷的天,怕是不久要封山。」

  「可不是……封山前得備點貨,我聽說那花江人已經過來了?」

  「嗯嗯,說得是,花江人過來了,正好挑些狗來進補……」

  ……

  如今世間不太平,那街上田野中的野狗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刨開過荒山野墳吃過死人肉,因此世人是絕不吃外面的野狗的。若是想吃狗,要等到每年入冬時,花江一帶的養狗人帶著狗來賣。那一地的狗都生得一身黑皮白腳,額上又一團白毛,喚作「花狗」。這種狗便是特意養來做肉食的,生得十分蠢笨醜陋,無論是看家護院亦或是做個玩賞的小動物都不堪用,唯獨吃起來卻是肉質細膩,香軟可口。

  忘憂谷這兩人這一刻說的,便是下山尋那花江人來買些狗吃。

  常小青對這世間的俗事並不在意,便又翻了一個身,慢慢地睡了過去。

  沒想到幾天後,等常小青再如同往常那樣溜進廚房打盹時,便聽得往日一片寂靜的廚房裡一片嘈雜。他嚇了一跳,往房內望去,頓時見著巨大的竹筐中擠擠挨挨地堆著十多隻花狗兒。

  那花狗每個都生得膘肥體壯,在竹筐裡擠得哀哀直叫喚個不停,卻連跨出竹筐都不會,只能嗷嗷直叫。

  常小青從出生起便生在安靜少人的地方,如今驀然踏入這群狗亂叫的環境裡,只覺得太陽穴一陣一陣地跳動,被花狗的叫聲吵得頭痛。他正準備抽身離開,偏巧門外恰時傳來了腳步聲,顯然是伙夫這一日要比平日裡早到許多。常小青平日裡最不愛與那兩人打交道,而聽著那腳步聲已經在門口,再看看自己,顯然也來不及從視窗逃出去,於是下意識便往那往日裡呆的藥爐後面一竄。才剛剛躲好,他便從縫隙中見到那廚房裡的伙夫各自手持一根鐵棍,兇橫惡煞地走了進來。

  那一筐花狗還待再叫,常小青便眼睜睜地看著伙夫風輕雲淡地從竹筐中抓出一隻花狗的頸部,另一隻手一抬,黑黝黝地鐵棍便直接落在了小狗的頭顱之上。

  「啊——」

  常小青聽得那小狗在頭顱碎裂之時發出最後一聲慘呼,撕心裂肺,並不相識尋常狗叫,反倒更像是一個人瀕死之前發出的極痛苦的大喊。

  「砰……」

  等手中的小狗兒如同那軟皮毛的空袋子一般耷拉下來,伙夫們便面無表情地將小狗的屍身丟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再一彎腰,又從竹筐中撈出另外一隻軟綿綿肥嘟嘟的小狗,依法炮製。

  不一會兒,兩名伙夫的腳下都多了一堆血糊糊的皮肉小山,而他們手上的鐵棍卻被血染成了黑紅。

  常小青被這一幕駭得全身戰慄不已,頭上背心中全是冷汗。

  也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感到腳邊傳來了一個毛茸茸暖乎乎的觸感。

  常小青差點兒被嚇得尖叫,結果一回頭,便見著著藥爐背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小小的毛客人。

  那是一隻典型的花江狗:圓滾滾的肚子,細瘦到好像完全撐不起體重的四肢,黑貓白腳,額頭上一塊暗淡的白毛。

  大概是在之前便不小心從竹筐裡跑出來了吧……

  這只花狗與自己那些懵懵懂懂的同類實在大不一樣,或許也是感覺到了危險,竟在伙夫動手之前,便循著味道躲到了藥爐背後幽暗安靜的角落裡。不過它把常小青嚇得夠嗆,常小青顯然也將這只狗也嚇得半死。

  常小青眼看著小狗嘴巴一張,差點兒就要嗷嗷低叫出口,條件反射地便伸出手去,將那只狗兜頭卷到自己的懷中,另外一隻手死死地握在小狗的嘴巴上。

  空氣中彌漫著強烈的鐵銹味,常小青又從縫隙中往外看了一眼,只覺得恍惚中,連廚房裡的火光似乎都已經被滿地的狗血染成了鮮紅色。而那兩位伙夫卻不以為意,反而捲起袖子來,望著彼此哈哈大笑,將紅燒燒烤之類的狗肉做法全部說了一遍,這才將死狗全部丟回竹筐,抬出了院門。

  等到它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常小青才抱著懷中的小狗,咕咚一聲從藥爐的後面滾落出來。

  廚房的地板上殘留著鮮豔的血跡,常小青只草草瞥了一眼,便覺得心跳如鼓擂,十分作嘔。

  他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抱著那條生來就應當被抓去做肉吃的花狗翻過窗臺,一溜煙回到自己的房間的。

  總之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蹲在床邊,將自己午飯時偷偷藏起來的雞腿一點一點地撕碎,餵給那條花狗吃了。

  那條狗確實就只是花狗而已。

  它的同類們,那群沒有掏出竹筐的花江狗了,早在那一日的晚上便放在了鍋中送上了餐桌。

  狗肉雖然粗坯,但是男孩子們卻總是愛吃的。

  季無鳴和金靈子甚至還因為其中一塊肉而互相用筷子打了起來。那一夜,整個忘憂谷中可能只有常小青和林茂,未曾吃上一筷子狗肉。

  常小青覺得自己可能出了一點問題,如今他在忘憂谷中實在是說不上讓人歡迎,那個對他最好的男人,他的師父又重病在身,只差一瞬便要隨時去見了閻王。

  可是,常小青還是忍不住在自己的房間裡,偷偷都養起了那只花狗。

  說句實在話,常小青還從未見過這般愚蠢的狗——便是連大塊一點的肉都咀嚼不了,性格也十分古怪。

  它也不會任何動作,看上去也聽不太懂人的指令,每日甚至會在常小青的床下便溺,而一旦常小青氣到臉都發白了,它也只會仰著頭,用一雙晶瑩剔透的眼睛傻乎乎地看著常小青。

  「汪?」

  它低聲地叫著。

  即便是叫出來的聲音,也還是很難聽,含含糊糊地,像是肺裡出了問題。

  若是在外面,便是這樣叫,也不會有任何人對一條用來吃的狗施以任何憐惜吧。

  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麼,有的時常小青看著它,卻總是有一種看到自己的感覺。



第92章

  「不該……你不該如此待它……」

  林茂迷迷糊糊地低語道,呼吸越來越快。他就這樣一邊說,一邊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接過了伽若手中的花朵。

  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瞬間從皮膚與花瓣接觸的地方只竄入林茂的經脈血液。

  「呼……」

  林茂猛然喘出一口氣,全身上下俱是酸軟酥麻,宛若在冰天雪地之中忽然被人抱著浸到了溫水中一般,便是連指縫中都是說不出的暢快舒服。

  然而在這暢快與舒服之中,又蘊含著一種磅礴而絕望的森然之意——

  林茂猛然轉過頭去望向自己的周圍,看見這滿地白沙與平靜如鏡的水面,瞳孔中倒映出的景象與先前又大有不同。

  先前他見到的,只有這沙這水,可這時候他見到的,卻只有一片灰濛濛屍骸一般的死氣。

  這一整片區域中,除了林茂身旁這棵茶花樹,竟是沒有一絲生氣——看到這裡,恐怕有人會心生納悶:這山川湖泊並非血肉之軀,哪裡又有死氣活氣之分呢?其實不然,這世上山川草木,雖不能如同鳥獸身覆血肉皮毛,四處行走,可它們也有自身的生老病死。君不見人若是見了那山間叮咚作響的泉水,便覺得心神暢快,而見著那荒宅之中無活水灌溉,終日死氣沉沉地綠瑩池塘,便覺得胸口發悶,望之生嫌,其實這些都是人體感應到天地間的氣息生髮而不由自主產生的情緒。

  而林茂身側的湖水與白沙,便是已經生機殆盡的模樣。按理說,此處生處山谷之類,與天地氣息交融,原不至於落到這幅地步才是——林茂心思一滯,忽然再舉頭望向遠方那依稀一點的綠意,才看出那綠意盎然的草木上,竟然也蒙著淡淡的死氣。

  也不知道為何,林茂只是看了那些花草樹木一眼,心中便已經像是有個聲音在極確信地下了斷言——從此之後,這山谷之內的植物都將枯死殆盡,再無可能重發新葉。

  因為它們的生機已經被活生生地從原本的驅殼中抽取殆盡,傳入了他身側的花木之中。

  「你們竟將這種花喚作空華……可是它明明不是空華……」

  林茂忽然抬頭,定定地凝視著伽若的臉。

  「非真?」

  伽若的目光完全無法從林茂的身上移開,就在後者接過那朵花的瞬間,伽若便覺得他身上的氣息似乎發生了改變。

  手持紅花,面色慘白的少年在這一刻看上去,便像是從業火之中踏步而出的阿修羅,那樣的凜冽,那樣的美麗。

  花樹之下,和尚的身體明明絲毫未動,可是身上的禪衣卻像是被微風拂過一般簌簌而動,他腳腕與手腕處的鐵鍊,更是不住地發出了哢啦哢啦的悲鳴。

  「此花喚作空花。」林茂垂眸,將目光從伽若處移到了手中的花朵之上,「它可以在暫態中催發萬物生機,並將那生機留為己用……花開時,只覺得繁華如錦,只是待花開過,卻是萬物寂滅,一切成空。」

  是誰曾經跟他說過這些?

  林茂恍惚地想道。

  是很久很久之前吧?似乎有人也在同樣的花樹之下,將一朵鮮紅如血,碩大如人頭般的紅花放在他的掌心,同他溫柔地說道。

  【空花便是你的雙生,是你的影子,是你生做草木的兄弟姐妹,是你的食與水,你的奴僕與夥伴。你須得好好養育它,照顧它……】

  那並非是中原的語言,而是某種繁複如歌詠一般的南邊土語。

  將花朵放在他手心的那個人,腕上有一道又一道的黃金手鐲,慘白的皮膚之上,是鮮紅的刺青。

  「空花……這竟然就是空花?」

  伽若的臉上破天荒的浮現出了一絲疑惑,顯出了那麼一丁點屬於人類裡的氣息來。

  他在淩空寺中修行多年,自然之道經書之中,倒是提到過「空花」。然而佛門中人都知道,這佛經中的空花指的不過是尋常人睜目凝視虛空時,視野裡出現的虛影而已。卻沒有想到,原來這空花……便是空花。

  而就在林茂說出「空花」兩個字的時候,他手中那鮮紅如血的花朵已經開始簌簌抖動,足有巴掌大小的花瓣倏然從花坨子上脫落,宛若折翅的蝴蝶一般打著旋兒落下。而等觸到那潔白沙地的時候,花瓣鮮紅的色澤已經褪色成為了醜陋的灰褐色,皺巴乾枯,觸地便化為了齏粉,那灰褐色的粉末映襯在白沙之上,便宛若某種污漬一般。一片接著一片,林茂掌心中的花朵瞬間便四散崩落,再無形跡。

  「嗯……」

  又是一陣刺骨的疼痛騰然襲擊。

  「你怎麼了?」伽若喊道,又伸手來扶林茂。

  不過此時林茂已經顧不得手中花朵的異樣,更沒有注意到身側那面露焦急之色的和尚,他的頭痛到似乎有人在用銀鉗子將腦漿一點一點地攪拌均勻,口中更是滲出了淡淡的鐵銹氣息。

  林茂踉蹌一步,悶哼一聲便斜斜靠在了空花焦黑的樹幹之上。

  「呼啦……」

  便如同先前碰觸到空花花瓣一樣,沁人心脾的暖流奔湧著朝著林茂的體內擠來。

  馥鬱的香氣……那種先前便讓林茂忍不住頓足的香氣變得格外的濃郁,輕紗一般縹緲地落了下來。

  空華先前那乾枯焦黑的枝幹忽然變得充盈和豐滿,乾枯的樹皮表面,起了一層薄薄的金粉。而在它的指頭,一朵又一朵璀璨如血凝的花朵盛開了,在鮮紅色的花瓣的托舉之下,黃金絲一般的花蕊中,凝出了一滴又一滴晶瑩剔透的花露。

  那花露呈現出淡淡的粉色,香氣逼人,很快盛滿了整朵鮮花。

  「嘩……」

  到了這個時候,便見得那碩大的鮮紅花冠忽然迸散開來,在無數紛紛落下的鮮紅花瓣中,那花朵中凝的花露瞬間便灑了林茂一身。

  林茂被那冰涼的花露澆了一頭一臉,身上很快就濕漉漉的,整個人宛若從水中撈起來的一般。

  林茂嚇了一跳,正待躲避,然而空花樹上繁花盛開,那花露更是一盞接一盞盡數傾倒下來,一瞬之間,林茂是避無可避,全身透濕。雪上加霜的是,他在交城中成衣鋪裡買的衣裳質地極差,等到濕時,布料便變得有些透明,那淺色的衣料下,已能隱隱約約瞥見一抹肉色。

  而林茂在那花露落在身上的瞬間,便覺得先前碰觸到空花時那種酥麻的感覺變作了百倍,瞬間將他關節與肌肉中最後一點力氣全部都沖刷殆盡。

  他靠著樹幹斜斜往地上坐下,只覺得經絡血脈中蕩漾著說不出的熱流亂意,只烘得他口乾舌燥,心跳如擂。

  (這是……怎麼回事……)

  林茂卻是不知道,自他靠上空花,淋上花露之後,先前便已是絕世美貌的面容又生了變化。

  烏髮愈黑,而肌膚愈白,眼似秋水,唇若含朱。一點朦朧微光籠在他裸在衣衫外面的肌膚之上,倒顯得他宛若那還寶珠化蜃為身一般,仙氣縹緲,如同九天仙子偶入凡塵,便是有狀元之才,卻是到了詞窮也不能描述出這一刻林茂容姿的半分精髓來。

  那伽若這麼多年來,以摩羅轉世在淩空寺中苦修,每隔一段時間又要入凡塵打磨心性,然而世間種種落入伽若眼中,他卻始終是心如枯井,不起波瀾。

  可是到了這一刻,他守在林茂身側,見著他現在的模樣,卻覺得這世間萬物都在暫態遠去,天地間就只有他與林茂——伽若怔怔地看著林茂,胸口是前所未有的悶悶作痛,他的心跳快得那般嚇人,就像是那顆軟肉都通曉了對眼前這人的愛戀,恨不得衝破骨皮,要先他一步,直接蹦到林茂的懷中去一般。

  他說不出半個詞語,做不出半點動作,只能呆呆地看著那全身浸濕的少年,看著花露沿著一縷一縷的濕發緩緩流下雪白的肌膚,看著他濕潤的目光與柔軟的嘴唇。

  花的香氣包裹著伽若的神魂,梵音與仙樂從遙遠的天際緩緩落下,而視野裡,絮亂的紅色花瓣滿天飛舞,似花,似蝶,似飛天,似邪魔,伽若覺得自己似乎在恍惚中被拉入了一個環境——摩羅以邪魔之身禍亂世間的時候,曾以大神通幻化處一處極樂之地,他將當時世間所有想要對抗他的智者與聖人拉入那幻境之中,竟沒有一人能夠從中逃脫。

  而這一刻,伽若便覺得……自己似乎,也落入了摩羅的幻境之中。

  那幻境,即是花樹之下的少年。

  「嗯……這是……」

  林茂眼睛眯起,心中有個聲音朦朧地喊道不對——空花花蜜流過的地方,全部都在發燙。

  他恍惚間覺得自己似乎身處火爐之中,不由自主便伸手將衣襟微微拉開。



第93章

  伽若一抬眼,猝不及防便望見林茂胸口那一抹雪白滑膩的肌膚,頓時便是怦然心跳,不能自己。

  宛若被什麼東西牽扯著,伽若慢慢往前走了幾步,來到林茂的身旁。

  越是靠近,便越是覺得香氣氤氳,周身一切,宛若夢幻,而伽若自身在淩空寺中修習的那一身精湛無敵的武功,這時候也像是被這朦朧的花香給封住了一般。

  「非真……你可還好?」

  他開口,訥訥叫著林茂先前給他的假名,聲音暗啞到了極致,雙瞳顏色俱是加深,瞳孔之中似乎有細小的火苗在燃燒。他的一隻手伸出去探向林茂衣襟,手指卻已是控制不住地顫抖。

  那林茂目光已是迷離,半靠半躺在花樹之下,迷迷瞪瞪之中,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妖冶風流的神態,嬌媚靡麗,只讓伽若的目光只在他臉上輕輕一觸,便連忙又低眉斂目,不敢再看。

  但是……只不過目光移開不過一瞬,伽若又實在忍不住那誘惑,又抬眼去看他,心中捲起陣陣驚濤駭浪,光是看著那少年的容貌,便已覺得在這世上再無極樂可言。

  林茂被那花蜜淋濕之後,周身上下是無一處不酥軟,無一處不炙熱,身上的經脈血管之中,都蕩漾著難以形容的快活……而漸漸的,那快活便化為了腹中逐漸膨脹開來的空虛饑餓。

  「我……我……」

  他喃喃自語,猛然抬眼望向伽若,竟想不起此人姓誰名誰,更不知自己生在何地,唯一清楚的,只有這人身上豐盈充沛的生機血氣。

  林茂喉中乾渴之意愈發濃厚,等到伽若的那只手探過來,企圖將他那不知不覺已經滑落至腰間的衣裳重新勾起穿上時,林茂忽然覺得腦海中一道亮光炸開——

  「唔——」

  伽若發出一聲低低地悶哼。

  林茂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就在剛才,他直接扯過了伽若的手腕,只將後者拉扯倒地,然後自己便循著身體裡迸發出來的一種本能,欺身而上,直接躍到了伽若的身上。

  等他好不容易從滿身饑渴和灼熱之中撕出一絲清明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已經坐在了伽若的腹部,雙腿緊緊地夾著和尚的腰側,雙手按在對方結實繃緊的肩頭,徹底地將伽若整個人壓倒在地。

  「我不知道……我這是……怎麼了……」

  林茂茫然地開口,說話時,聲音也是濕潤沙啞,身體裡流竄而過的極度的快樂和饑餓讓他宛如深陷冰火兩重天,這樣短短的一句話,說出來也是斷斷續續的。

  而能夠將武林第一高手常小青一掌擊至生死不知的伽若,這時候被林茂壓制在地,明明可以輕而易舉便掙脫林茂這莽撞稚嫩的地壓制,他卻只是一動不動任由林茂身體壓在他的身上,宛若雕塑。

  唯一能夠洩露出他情緒的,大概也只有手腕與腳腕之上那黑沉沉,玄冰一般的粗壯鎖鏈了。那些鎖鏈在林茂欺身壓上伽若的瞬間,便霍然繃緊,而這個時候,那些已經繃到極致的鐵鍊,正在發出輕微的「嘎吱」之聲,聽上去顯然已經快要不堪重負。

  香氣繚繞,越來越濃郁了,濃郁到似乎變成了霧,變成了煙,從空花之中彌散出來,最後浸透了人的每一個毛孔之中……

  從伽若的角度,能夠清楚地看到林茂蒼白臉上浮起的異樣紅暈,還有那白玉一般的肌膚上細細的水珠,漆黑的長髮披散在他的身側,一低頭,便柔順地滑落下來,發梢正好掃過伽若的臉頰。

  而在林茂身後,空花之樹上已經不知道綻發出了多少妖豔逼人的絢爛紅花。

  一朵接著一朵,一層接著一層,很快,整棵空花樹的樹冠便騰起了一團猩紅的紅雲。

  花瓣像是無止境地飄落,在半空之中無風狂舞,化為團團紅雨落下。

  而在這業火一般的花雨之中,少年周身依舊蒙著珍珠一般的瀲灩光華,眉眼之中著天魔的妖豔與仙人的清冷高貴。就是這樣的容貌,這樣的少年,讓伽若心魂沉淪,從此以後,再無別的渴求追望。

  這便是他的明月。

  伽若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唇,微微側過頭,將林茂垂下來的一縷長髮的發尾,含在了嘴裡。

  大概是因為浸了花露的緣故……便是這一縷青絲,嘗起來依然是甜如甘蜜。

  「呼……」

  林茂低低喘息著,眼眸中似有微光顫動,也不知道是在猶豫什麼——然而片刻後,便見著他緩緩俯身,將頭一點一點地埋到了伽若的脖頸之間。

  整個世界都彌漫著迷離的,似夢似幻一般的氣氛。

  伽若感覺到了林茂的喘息——帶著香氣的,溫熱的氣息撲在他的脖側,接著是濡濕而柔軟的嘴唇。

  林茂的嘴唇貼在了伽若滾燙的肌膚之上。

  然後——

  「嗯!」

  伽若整個人不由自主地低哼了一聲,全身上下的肌肉驟然繃緊。

  從脖側傳來了一陣劇痛,微涼的血液湧了出來,在甘美的花香之中,騰起了一絲淡淡的鐵銹腥甜。

  就在剛才的那一瞬間,林茂直接咬下伽若脖子上的一塊肉,從破開的傷口之中,迸出了血箭。

  林茂的雙手死死地勾著伽若的臂膀,他不斷地,甚至可以說是貪婪地吮吸著傷口中湧出來的鮮血。

  那是一個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噴湧得又凶又急,來不及咽下去的血順著林茂的口唇與伽若皮膚之間的縫隙泊泊流淌而下,將林茂纖長秀美的脖子與潔白的胸口染成鮮紅。

  鮮血正在流失……

  伽若從來沒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體裡血流與心臟的脈動。

  他幾乎可以聽到「怦怦」「怦怦」的聲音,沒有多久,從指尖開始,他的軀體一點一點開始變得冰冷和麻木。

  當然,他本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伏趴在他身上的少年直接擊飛出去。

  那鎖在他肩膀之上柔軟而溫熱的雙臂是那樣脆弱,而身上少年的軀體是那樣輕軟香美。

  像是一朵雲,一團霧氣,或者是倒映在水中的月亮。

  伽若的思緒也隨著大量的失血一點一點地變得模糊。

  他知道這樣下去,便是他如今這具肉身便將重歸混沌,可是偏偏即便是知道了這點,他的心中卻沒有絲毫的恐懼後悔之意,而這絕非是因為他已經勘破生死六道,而是……

  而是他甘願如此。

  伽若只要一想到自己的血液這時候正在源源不斷地湧入心中明月的體內,心中便有說不出的歡喜與滿足。而林茂這時候吞噬血液的模樣越是貪婪,伽若便越是開心。

  他的非真,他的月亮竟是如此渴求著他體內這不值一文的鮮血,他又怎麼能不開心呢?恍惚中伽若甚至覺得,能以自身血肉供養面前的少年,便已是這世間無上的尊貴與極樂。

  若是可以,伽若簡直希望對方能在咽下他的鮮血之後,再將他的肉身也吞噬進肚才好……

  一邊想著,伽若一邊控制不住地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的靈魂似乎也隨著鮮血,被吸吮進了少年的口唇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下,原本潔白如雪的沙地已經被染成了黑紅之色。

  然而就連這血跡,也隨著紅色的空花花瓣的凋落,而被漸漸掩蓋。

  甜而溫暖的血液順著林茂的喉管湧入身體,他從未感到如此的舒適與滿足,雖然說在他混沌一片的腦海深處,似乎有某種類似不安的情愫正在跳動,然而在被滿足的食欲面前,一切都不過是雲煙。

  而進食中的林茂絲毫沒有注意到,被他攝取了血液的伽若原本就很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白了……而這白色很快就化為了帶著死氣的青灰。

  在兩人的身側,原本養在太歲之中,半死不活的空花也像是驟然間得到了生機一般,變得枝葉豐滿,葉肥花盛。而之前被盛在水晶盆之中,讓林茂感到有點噁心的那團太歲,情況卻恰恰相反。只見原本紅粉相間的太歲一點一點地開始變色,那肉凍一般的肉團顫抖著,發出了某種常人無法聽聞的尖叫。可是這也並沒有什麼用,太歲還是不可控制地乾癟了下去。

  像是被曬乾的某種肉乾一般,它的體積迅速地縮小,顏色變黑,變暗……

  「哢嚓——」

  水晶盆的盆壁上,出現了一道裂縫。

  然後是另外一條。

  不多時,這價值連城的水晶盆便在哢嚓哢嚓聲中龜裂碎開,化為滿地晶瑩無色的碎屑。

  讓它碎裂的不是別的,而是表皮泛著暗暗金色,粗壯嶙峋的空花樹根。那樹根在短短一刻的時間裡,便長得有原先的四五倍粗細,水晶盆碎裂之後,那粗壯的樹根瞬間便鑽入了土中,死死地抓緊了白沙之下的土壤。

  至於之前的太歲到了這個時候,早已經乾癟成了一片片輕飄飄的硬殼,摔在地上,便也化為粉末。


  作者有話要說:
  【肉食植物利用多汁的果肉、甜蜜的花蜜引誘昆蟲、青蛙甚至於老鼠,而後利用死亡陷阱將獵物捕獲。得手之後,它們用酸融化獵物的身體,而後美餐一頓。它們的死亡陷阱極具欺騙性,整個捕食過程令人吃驚。一些植物學家一度認為肉食植物捕食昆蟲純粹是意外之舉,我們現在知道它們經過長時間的進化,已經養成吃肉的嗜好。但這種嗜好往往沒有什麼必要,因為它們通常生長在富含營養物的土壤中。】——小百科時間到!

  伽若:……(迷茫快樂)



第94章

  林茂在俯首暢飲那伽若頸部傷口處的血液,唇齒間滲著鮮血腥甜的滋味,面色紅潤而目光朦朧,從散開的衣襟中露出的肌膚更是蒙上瑩潤光澤,愈發顯示出身下那已經氣息微弱,一動不動的和尚是那般死氣沉沉。而就在林茂埋頭吸吮著鮮血的時候,他身側的白沙落花之中,卻緩緩地探出一條泛著微金光澤的樹根來……

  一條,然後又是一條……

  那空花的樹根漲破水晶盆鑽入地底之後,這時候也不知為何,又從枝段分出了無數條細細地根須破土而出,正向著林茂蠕動而來。

  紅花早已鋪滿白沙,那微黑的樹根乍一看只是尋常樹木新發的氣根——據說在南方溫暖的叢林之中,常常能見到類似的樹木,母樹樹根上發出的新枝生長出來,便成了一棵枝葉茂盛的新樹,往往看上去是一片樹林的地方,實際上只是一棵老樹與自己的新生氣根們共同構建的蒼翠之地。

  可是,空花的新生樹根,顯然又與那南方樹木全然不同。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從凋落的花瓣之中鑽出的根須便已經生得密密麻麻,簡直宛若無數條細細黑蛇一般蜿蜒扭動,直朝著林茂而去。

  「呼……」

  一聲長長的喘息自林茂口中傳出。

  他忽而從伽若身上抬起頭,唇邊依舊掛著一絲血線,面上神色卻甚是饜足,顯然是終於飲血到飽了。然而再看他身下的伽若,頸側那令人怵目驚心的傷口卻是隱隱發白,先前還噴湧如泉的血液,這時候只不過微微從傷口處滲出了一點微紅。

  林茂搖搖晃晃,企圖從已經是是個死人的伽若身上爬起來,可是身體不過一動,便是手足酸軟,半點力氣都使不上,只能軟軟倒在伽若身旁。

  而先前那飲入腹內的鮮血,便如同那塞外烈酒一般,凝在他的體內不斷的發熱,眼前一陣暈眩。

  也正是因為這樣,待到那空花樹根分出來的觸鬚緩緩爬上林茂身體時候,他竟是半點掙扎的力氣都使不出來,只能任憑那根須纏上他的腳腕,然後沿著小腿與手臂盤旋而上,漸漸纏上他的身體。

  而那看上去不過是植物根須的玩意這般直貼肌膚時,林茂才恍惚地意識到,它們竟是濕潤而柔軟的——淡金色的樹皮表面分泌出一層淡淡的粘液,纏上他那無力而滾燙的肢體時,甚至發出了讓人頓感不適的「嗤嗤」之聲。

  「不……」

  到了這個時候,便是神智再混沌,林茂也隱約察覺到了不對。

  他發出了一聲微弱的聲音,可就連舌頭都已經麻痹了一般,真正發出來的,只有一聲微不可聞的低低呻•吟

  緊接著,他的身體被拖動了。

  空華的根須將他慢慢地從伽若的身旁拖離開,直往樹幹那處而去。林茂掙扎著偏過頭往那處看去,眼前所見卻讓他在驚恐之下又多出幾分清明了——只見那空花樹下竟憑空生出了無數根跳動不停,宛若活蛇一般的黑色根須,正對他蠕動而來。

  林茂一瞥那空華樹下的異狀,已是心驚膽戰,見之欲嘔。他心知此事不對,身體卻依舊動彈不得,整個人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那怪異的根須拉扯著,離那空花樹幹越來越近。

  「唔唔……」

  林茂情不自禁,再次開口低呼救命,然而嘴唇才一張開,便有一根須鑽入他的口中。緊接著,他便覺得身上倏地一陣微涼,全身衣物竟已被那無數根須的盡數絞成碎片……

  此時此刻,林茂終於是徹底清醒過來,可眼下情勢,卻已是無力回天。

  且不說他此時全身癱軟嗎,連根指頭都來不及動彈,即便是他行動如常,那根須已經宛若無數條靈蛇一般將他全身上下捆縛嚴實,沒有絲毫逃脫的可能。

  林茂這麼多年來纏綿病榻,自詡早已看破生死,然而到了這個時候,卻第一次體會到了瀕死的恐懼——忽然便想起了那一日在三裡莊的夜晚,站在牆頭上眼睜睜看著那些來不及逃脫的武林人士被蛇潮覆蓋,當時他只是再旁圍觀,那慘狀已是不忍目睹,可如今,他卻是切身體會到了那些人的刻骨恐懼。

  終於,那些樹根的根須將他活生生拉到了樹下……

  林茂猛然睜大了眼睛,瞳孔緊縮,整個人更像是發了狂一般掙扎起來,卻終究掙脫不開身。

  他現在便因為飲血而神智暈眩,口中又被那空花樹根的根須填的嚴嚴實實,本就呼吸不暢,這時候面對這等可怖噁心的場景,終於在此後的遭遇下,按捺不住心中極度的驚恐慌張,直接暈了過去。

  那空花之樹的行動,卻並未因為林茂的暈厥有半分放緩。

  眼見著它便要再行一些可怖可惡之事,卻有一道雪亮的銀光伴著一聲低喝驟然一掠而過。

  「爾敢?!」

  話音剛落,先前將林茂整個人捆得嚴嚴實實的數十道樹根根須便在銀光之下,齊齊斷裂,摔落在地。

  「噔——」

  再聽得一聲金鳴自身,一隻長劍直直地釘在地上,劍身在原地震顫不已,而在那泛著隱隱虹光的劍刃之上,卻還殘留著一絲細細的粉色粘液。

  那粘液香氣逼人,正是空花花樹的樹漿。

  但是劍的主人卻並沒有理睬那口名劍,在樹根斷裂的同時,一個灰色的影子便快如閃電地掠向了林茂,將他整個人直接從樹根之中扯拖出來,避到幾丈遠的地方,才小心翼翼將他放下。

  而那空花的花樹受到如此重創,卻依舊沒有停下想要將林茂搶回的舉動。先前被砍斷的樹根落在地上,便又發出了新枝,蠕動著往林茂與灰影襲來。

  不得不說,這一棵花樹竟然做出這等舉動,場面看上去確實十分駭人。

  灰影面對此情此景,不動不避,反而低聲開口道了一句:「廢物,到了這個時候竟要我動手才行嗎?敢問你來這裡是幹什麼的?」

  他這樣開口,後半句話尚未完全說完,從空花花樹的另一面,又閃出了一道青影。

  「你急什麼?!感情你是怕了嗎?」

  帶著濃濃南方口音的咒駡響起。

  只見一個人鬼魅一般閃到了白色沙丘紙上,也看不清他究竟是如何動作,但見一條暗青色的影子伴著一陣腥風捲起,那空花樹根生出來的新須便全部被連根拔起,然後又被那青影甩入沙丘旁邊的湖中。

  說來也怪,這樹木根須本不應怕水,然而這些鬚根顯然又與尋常樹木不一樣,落到水裡只聽得幾聲「絲絲」響聲,便化為了一團一團青黑色的濃漿,失去了形狀。

  等到將滿丘的根須這般全部拔起之後,那人才定下身形,往那灰影處望去。

  「看什麼看——到頭來,還不是讓俺出面才行?!儂個死老頭,倒是還有臉罵俺……」

  他說話時,總像是咬著了舌頭一般,便是這般惡狠狠說話的腔調,也更像是某種山中野雀連聲的嘟囔一般,常人難以聽懂。再看說話這人的打扮,果然也是南疆那邊的模樣。

  那人驟然望過去,乃是一個年輕英俊的男子模樣,只有那眼眶中一雙微金的瞳孔,上去頗有些異樣。

  他打著赤膊,手腕與脖間都掛著叮叮噹當無數亮晶晶的金銀飾品。腰間更是圍著一圈層層疊疊的各色布料,用拇指大小的珊瑚珠與綠松石還有金鏈子綁住……若只看到這裡,這人不過是個尋常南疆人,可是再往下看過去,卻是怎麼樣都讓人不敢相信的場景。

  只一條粗壯的蛇尾正從腰間布料下方延出來,蛇身怕有水桶粗細,碩大的鱗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呈現出暗暗的青色——先前那威力無邊的「鞭子」,顯然就是這條蛇尾。

  倘若此時這裡有旁人在場,見到著人身蛇尾模樣怪人,是要尖叫出聲的。

  偏偏面對著怪人的灰影,說氣話來聲音卻毫無起伏,顯然是見怪不怪。

  「讓你好好地看著他,最後卻能讓他獨自一人跑到這空花樹前,還差點惹出大事。事到如今,你不是廢物又是什麼?」

  話音落下,只見灰影袖口一震,先前已經釘入土中的長劍一聲長鳴,倏然化為白虹,收回了那人的手中。

  這一手真氣外放的功夫,放到武林上,怕是能讓一干人等驚歎到五體投地

  偏生那灰影細看之下,卻只是一個面容消瘦,神情憔悴的老人。

  林茂這個時候若是清醒過來,定然立刻便能認出,這個人赫然就是之前在忘憂谷外被人襲擊之後失蹤的無名老人。

  無名老人將林茂珍重地抱在懷中,便是與那蛇尾人說話時,都沒有將目光移開半分。在那對渾濁的眼睛裡,卻蘊含著一絲濃烈到極致的情愫。

  他伸出手,想要將纏在林茂身上的那些黑黝黝的根須一根一根扯下來。然而在林茂如今柔軟白皙宛若美玉一般的肌膚的映襯下,他那乾癟枯瘦的雙手,便如同某種動物的爪子一般,愈發顯得不堪入目。

  無名老人的手在半空之中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緩緩探到那些根須上面,將根須扯下來的時候,老人屏氣凝神,連指甲都不敢觸到林茂半分。

  那蛇尾人在一旁眼見無名老人如此,臉上浮現出了刻骨的鄙夷,他正待開口,無名老人卻像是已經知道了他心中所想,淡淡說道:「你以為他見著空花,便能好起來?」



第95章

  蛇尾人一滯,顯是被無名老人說中心事。

  無名老人隨即冷冷一笑,雖並未再多說半句,可那笑聲中嘲諷之意,卻比話語本身還要來的挖心入髓。

  聽得那聲冷笑,蛇尾人一對金燦燦的瞳孔驟然變得愈發明亮,眼中異樣自然也比之前來的顯眼,原來此人瞳孔竟然也如同那冷血長蟲一般,是條窄窄的分隔號。他被無名老人嘲諷得心中火起,原本平滑光潔的臉上,若有若無地透出了片片菱形的皸紋來,看上去愈發顯得怪異。

  只見得他咧開薄唇,口唇間一條細長的紅舌絲絲作響道:「他之前遭逢大難,你那般用盡全力也沒能留住他的性命,如今反倒還有臉在這裡振振有詞,耀武揚威。明明是虧了他身有長生不老之能,才能這般死裡逃生重歸人世。只是你先前強留他困在那爛肉人身之中損了他的元氣,如今他死而復生之後,才會落得這般肉身不全,血脈生虛。這空花聖樹與他原本便是相生相伴之物,我家貓兒哥哥若是能與其相交,自然……自然不會像是這段時間這般渾渾噩噩,需飼血而生……」

  他尚未說完,無名老人忽而插口緩緩道:「姚仙仙,我先前便覺得你蠢,可我卻偏偏沒想到,原來你竟然真的能蠢到這般地步——」

  原來那蛇尾人身之人,竟然便是之前在忘憂谷無名老人的小屋裡,那對著林茂又抱又摟的南疆怪人姚仙仙。

  那無名老人繼續說道:「你看看你身後那空花——當真還是你們山林裡那什麼聖樹的模樣嗎?」

  姚仙仙一聽,縱然依舊是一幅極不高興的模樣,但還是順著那無名老人的話,往自己身後望去。

  結果這一望,就望見了地上簌簌而生,重新從沙地之中冒出頭來的無數根須。只是與先前相比,這些根須周身俱是血紅,身上暴虐之氣愈發繁盛,蠕動之間便恍若那惡極的毒蛇一般迅猛狠毒。放眼望去,只見沙丘一片蠕動鮮紅,就宛若某種被活剝了表皮的惡鬼正在逐漸起身亟待嗜人一般。

  姚仙仙頓時臉色鐵青,喃喃道:「這……為何會這樣?」

  說話間,他便依照之前所做,蛇尾一掃,又將其中一些根須捲起拋到水中。

  原來這空花樹根中伸出的這根須,原本只是為了攝取某種特殊液體而生,雖能攝取小型物體,但細說起來那根須遇水即溶,力氣也十分弱小,與那南疆樹林中常見的捕蟲草豬籠草並無兩樣。很顯然,如今姚仙仙與無名老人眼前的這棵空花樹,卻實在說不上「弱小」。

  那姚仙仙目光轉而又落在了空花樹的樹根上,那裡還殘留著之前那團太歲留下了的些許碎屑,姚仙仙金瞳之中瞬間便透出滔天怒火,忍不住低聲吼道:「竟然有人用那等污穢之物養我族聖樹!他們怎麼敢——」

  說話間,卻有那根須悄然盤在他的蛇尾尾尖之上,鮮紅的根須表面滲出大量濃稠的淡紅濃漿。姚仙仙甩之不脫,那濃漿卻在他的蛇尾甩動之中塗滿他的大半蛇尾。姚仙仙忽然聞到一絲甜香,身體一震,看到尾上那濃漿,忍不住暗道一聲「不好」——那空花的花朵中會分泌出一種讓動物酥麻無力,神智飄忽的花露,這花露原先是用來澆在樹下獵物身上,好交它們不多加掙扎的。只是姚仙仙怎麼也沒有想到,這被淩空寺用了詭異秘法飼養出來的空花產生了何種變異,竟然在根須之中也開始分泌出同等效用的粘液了。

  而等到姚仙仙發現這點的時候,他的尾巴已隱隱覺得有些酸軟無力,行動中遠不如之前兇猛有力。偏偏那空花花樹根須卻依舊洶湧如潮地往三人處湧來,姚仙仙的尾巴稍稍緩下一些,沙地之中便有幾根根須騰然躲過他的封鎖,往無名老人與林茂這處鍥而不捨地蠕動過來。

  無名老人面色不改,手指微抬,轉瞬間便用手中長劍將那幾根根須砍成數段。

  那姚仙仙逐漸往後退了些許距離,神色之中已添了幾絲陰影。

  「不對,這已非空花……」姚仙仙低聲吼道,他身下那條駭人蛇尾逐漸酥軟無力地垂下來,他頓時面露惱意,卻也不由地漸戰漸退。

  忽然,他的身形一抖,臉色大變,尾尖一彈,整個人俯身下去,伸手如電將尾巴上一根根須給扯了下來。

  「呼啦……」

  幾點鮮紅從姚仙仙的尾部濺起。原來那空花的根須另一頭,竟然已經悄無聲息地鑽進姚仙仙尾部鱗片的縫隙之中。如今驟然被扯出來,便將他一塊鱗片帶著些許碎肉也銜在根須端頭一齊帶了出來。

  讓姚仙仙大感驚悚的是,他這一族蛇尾本是極為敏銳的部位,可這時候被那根須扯下血肉來,他卻也只是感到傷口處微微有些酸軟,並無疼痛的感覺。

  【這並非空花,而是邪物!】

  姚仙仙面對面前搖擺不停的樹須,這下是真的露出了慌張的神色。

  聖樹空花與空華相伴相生,空花花開誘得獵物讓空華攝血而生。

  而這空花天性嬌貴,只能由世間最為純淨清潔的液體養活——所以空華飽腹之後,需得供上自身精露灌溉空花。

  然而姚仙仙也曾經聽到族中老人偶爾說起,因空花那能短時間內催發萬物生機的玄妙,曾經也有人潛入聖地將空花偷走,結果那人不明空花養育之法,道聼塗説用那童男童女祭祀空花之樹,結果最後那空華之樹雖是活了,那盜花之人所在的全村卻也都在一夕之間盡數喪命——原來只要沾上污穢血肉,那空花若不成活還好,倘若真的於污穢之中成活,空花便會變得嗜血暴虐,淪為邪物。

  「我們得快些帶著貓兒先走才是!這花若是不吃飽,定然不會甘休……」

  姚仙仙急道,身後的空花樹上無數猩紅花蕾盡數綻放,恰與樹下那舞動不停的根須相互映照。花香愈發濃烈,而香氣之下,紅花黑樹卻貪婪嗜血宛若妖魔。樹下根須行動雖不至於太過迅速,卻是無休無止,不停不歇,直往三人而來。

  無名老人口鼻處都縈繞著空花那讓人身形酥軟的香味,整個人看上去,卻是半點影響都沒有。

  他看著已經稍稍有些狼狽的姚仙仙,冷哼一聲。

  緊接著,便見著他一手提劍,一手抱住昏迷不醒的林茂慢慢站了起來。

  「好個廢物。」

  他低聲道。

  隨後便看到他伸出手,指尖一抖,也看不清究竟拋了個什麼東西出去——反正那空花的樹須在地上騰然停滯了片刻,忽然便像是那退潮時分的潮水,滋滋蠕動著,慢慢地向後退去,只在地上留下了一層粘膩微粉的粘液。

  「你,你做了什麼……」

  姚仙仙登時僵住,他死死盯著無名老人,滿臉不可置信。

  無名老人卻只是低著頭,依舊在凝視著懷中林茂睡去的面龐了,連一絲目光都未曾分給姚仙仙。

  好在不過片刻,姚仙仙便從那些樹根的行動上察覺出了端倪。之間它們相互糾纏,慢慢蠕向了不遠處某個毫無聲息的身軀。

  那是伽若的屍體。

  而在他的屍體胸口處,則插著一把模樣怪異的匕首,匕首的一段已經沒入伽若的屍身,露在外面的手把上,卻掛著一隻白布縫成的香囊。

  「好,好香……」

  姚仙仙忽然抽了抽鼻子,神志恍惚地歎了一句。

  一怔之後,他忽然反應了過來,回頭望向無名老人,驚歎道:「你在那布口袋裡放了什麼?怎的聞起來這般像是我家貓兒哥哥的味道?」

  無名老人卻並未回答,他將林茂放在地上,然後起身越過了姚仙仙,弓著背拖著腳步,與那無數風燭殘年的老人一般慢吞吞徑走到已經妖邪變異的空花樹旁。

  「喂,你不怕死——」

  姚仙仙眉頭一皺,忍不住叫道。

  先前空華樹須的兇狠他可是切身體會到的,被污穢血肉養大的空花便如同那淪至餓鬼道的惡鬼,永遠饑渴貪婪而不得滿足。縱然無名老人如今用了不知道什麼方法,讓那伽若的屍體聞起來竟像是林茂的肉身一般,但這也不表示空花會隨意放過已經送到嘴邊的新鮮血食。

  姚仙仙這句話,依舊沒能完全說完。

  因為他在開口的時候,便見到無名老人若無其事地貼著空花樹站著,然後抬手,將樹枝上一朵開得極為茂盛的鮮紅空華給摘了下來。

  而那空花樹也像是無知無覺,沒有對無名老人做出半點回應。

  無名老人將空花花朵中的花露盡數傾倒乾淨,又從懷中取出一隻玉盒,將空花的花朵放了進去——那花朵便依舊停在鮮豔如火,晶瑩剔透的模樣。

  「走吧。」

  無名老人又慢吞吞地走了回來。他將林茂重新抱回懷裡,然後說道。

  姚仙仙眉頭一挑,忍不住嘲諷道:「事到如今,你竟還有心思收集藥材。」

  無名老人卻並未應答。



第96章

  「哢嚓……哢嚓……」

  微弱的金屬聲從三人身後有規律的傳出。

  胸口插著匕首,伽若的屍體已經變成了死人特有的青灰色。他安靜地仰躺地上,那張俊美地面容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滿足微笑,然而他的身體已經被無數根須緩緩拖到了樹根之下——在那裡,更多的根須湧了出來,一些猩紅,一些烏黑的,像是惡鬼腐爛的肚腸,將那顏色慘白的身體團團纏住,慢慢拉下深不見底的地底。

  而金屬聲正是從他手腕與腳腕上的鐵鍊上傳出來的,鐵索輕輕地顫動著,更多的紅花簌簌飄落,猩紅的花瓣層層疊疊地覆蓋在漆黑的鐵鍊上面。

  從黑紅的污穢中露出了尚未來得及完全掩埋的一角僧衣,那布料表面泛著微弱的銀光……這是一種十分名貴的雲錦特有的光澤。

  為了這一日與林茂的見面,伽若曾特意換上了價值連城,質地精美的新衣。

  只不過自始至終,林茂對伽若的這番微妙心意,卻是一點兒也未曾察覺。而現在,在空花樹根根須的拖動下,這皎潔如雲輕柔似霧的衣角,終於也還是被空花花瓣融化後化為的污漬層層玷污,最後染成了一片泥濘作嘔的黑灰之色,與地上的花泥與沙土混為一體。

  「哢嚓……哢嚓……」

  伽若的身體輪廓,漸漸消失在了無數條空花樹根的根須纏繞中。

  然而鎖鏈的聲音卻未曾停止。

  一刻不停,一刻不歇。

  就好像即便已經被空花樹根吞噬入體,伽若依然在漆黑的地底輕輕抖動手腕一般……想必,在三人看不見的地方,那空華樹的根須,依然在拖著那和尚不停地,不停地下沉吧……

  姚仙仙正待轉身跟著無名老人離開,就在這時,他忽然停下身子,回頭望向身後。

  「那和尚……」

  他喃喃出聲道。

  無名老人極不耐煩地冷眼望向他,問道:「怎麼了?」

  姚仙仙琥珀色的金瞳眨了眨,豎瞳宛若一根細線鑲嵌在圓圓的金箔之上……這是他精神緊繃時雙目自然而然的反應,只不過這一刻他卻沒法在鏡中看到自己的異樣。

  「沒什麼。」

  他停了片刻,輕聲道。

  (剛才……怕是錯覺吧……)

  姚仙仙想。

  顧及到無名老人那天性刻薄和喜歡鄙夷他人的本性,姚仙仙卻並沒有告訴對方,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的背後忽然竄過一整惡寒,汗毛倒豎,就好像那空花的樹根之下,忽然冒出了什麼極危險,極恐怖的惡鬼一般。

  無名老人抱著林茂與姚仙仙一起,很快就消失在了石壁上密道大門的另一頭。

  然而湖中沙丘上,空花依然在不停綻放,然後凋落,再重新枝頭原處冒出新的花蕾。

  山谷中依舊悄無聲息,寂靜無人,仿佛整座山谷都沉入了墓穴之中,透出一股森然冰冷的氣息。唯一的聲音,只有花瓣飄落在地上時發出的「沙沙」之聲。

  不多時,天色轉暗,這是冬日裡難得無雲清透的夜空,一輪皎潔的明月緩緩升起,將冰涼的月光灑在幽暗的山谷之中。

  就在一瞬之間,萬籟俱靜。

  一直哢嚓作響的鐵鍊之聲停住了。

  空花樹上的紅花驟然盛放——接著便像是凍結在了某種無形的東西之中一樣,再不像是一刻之前那般凋零。而它那泛金的樹幹,卻在緩慢地發出變化。乾癟的樹皮之下像是有什麼液體正在湧動,樹皮充盈地鼓脹開來,一些天然長出的縫隙之中,一滴一滴地滲出小小的圓形水珠。

  那是水珠是紅色的。

  接著,水珠變成了一股一股的水流,腥甜與甘美的香氣雲霧一般在銀而亮的月色中氤氳開來——那即像是血的氣息,又像是空華的香氣。

  「噗——」

  什麼東西被撕裂開來的聲音響起。

  然後,是一雙蒼白的手,從空花花樹那如今已經膨脹開來的樹幹之中嗤然伸出。

  大量粘稠而腥濃的漿液順著那雙手扯開的空隙奔湧而出,然後,一個全身赤•裸的男人慢慢從樹幹之中跨步而出,高大精幹的身體表面覆蓋著薄薄的微紅漿液,襯得他的肌膚愈發蒼白如紙。

  依舊是那般英俊的五官,依舊是那一黑一藍的異色雙瞳,依舊是那比尋常人更無血色的膚色,只不過月夜之下,此人的嘴唇鮮紅如血,雙目之中熒熒有光,而在他的眼角,卻是憑空多了一顆殷紅如血的淚痣,那濃濁的暗紅,恰與空花的花瓣一樣。

  此人正是伽若。

  本應該一命嗚呼,在空花樹下化為花泥養分的他,此時卻一動不動,氣息沉穩地立在沙丘之上,仰頭望向夜空之中高懸的明月。

  他之前被林茂咬在頸側的那駭人傷口,如今卻只留下了一抹淡淡的紅色印記,驟然望去,倒更像是那等濃情密愛的女子在愛人身上留下的紅印記。而胸口被匕首插入的地方,也早已癒合,那柄匕首此時正握在他的手中,手把上繫著的布袋卻已經被解開來。

  打開那布袋,一束漆黑柔軟的長髮滑落出來——那長髮色澤暗淡,一看便知道已是許久之前被人剪下的。

  然而那髮絲卻散發著一股極為香甜的氣息,

  而在他身後,空花花樹自他破樹而出之後,竟軟軟往一旁傾瀉倒下,滿樹空花未凋未落,那空花花樹本身,卻只剩下了一張柔韌漆黑的樹皮癱在地上。滿腔的紅色樹漿傾流得到處都是,就好像這花樹的樹芯都已經化為了漿液一般。

  「非真……」

  伽若凝望著明月,嘴唇輕動,卻只是喃喃低吟出了兩個字。

  他伸手將那髮絲放至臉胖,輕輕嗅聞,神情怔忪,目光癡迷。

  「哢——」

  而他手腕之上,那粗重的鎖鏈,在這個時候發出了一聲輕響。

  接著又是一聲。

  暗沉沉的金屬表面,不知為何竟出現了道道龜裂。

  「……我的非真。」

  伽若又呢喃了一聲。

  數聲脆響,他手上與腕上的鎖鏈,便在這一歎之中,盡數化為碎屑,紛亂落在他的身側。

  ……

  與此同時,這世間所有的名門古寺之中,古鐘忽而齊齊震鳴,發出嗡嗡悲鳴。

  「砰……」

  躲在供桌之下守夜守到打瞌睡的小沙彌在驚恐之中,腦門在堅硬的蓮花雕上撞出一個通紅的包,他卻也顧不得疼痛,連滾帶爬地往外沖去。

  「是誰擅自撞鐘來著……」

  入門尚未有多少時日的沙彌氣呼呼地叫嚷著,然而剛從供桌下鑽出來狂奔了幾步,他卻猛地停下了腳步。

  脖後的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

  「阿……阿彌陀佛……」

  小沙彌結結巴巴地胡亂喊著佛號,牙齒咯咯敲得作響。

  他慢慢地,慢慢地在原地轉過了身去,望向之前眼角余光無意間瞥到的佛像……

  然後,他便酸軟無力地跌到了地上,褲襠裡滲出了一灘濕熱。

  在小沙彌驚恐的目光之中,佛堂裡肅穆莊嚴的佛像們面容就如同往昔數十上百年間一樣慈悲和藹。

  然而所有的佛像那抹著金粉眼瞳之中,面龐之上,卻有兩道殷紅血淚徐徐落下。

  在寶殿之外,夜色極暗——先前皎潔如同銀盤一般的月亮,不知何時已被沉沉無雲掩蓋得無無影無蹤。這世間就像是被浸在了極濃極暗的墨汁之中,花草樹木,山村河流,民屋宮殿……仿佛這世間的一切,都徹底地被這濃夜給成了一團模糊的黑。便是有人在屋子裡點上了火燭,那光也微弱到了極點,便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將團團懨懨的光暈捏在了掌心,亮不起來。

  「不好了……」

  「發生了什麼……」

  ……

  嘈雜的,驚慌的人聲從寺廟的各個角落傳來,像是一層朦朧的紗,弄在莊嚴寶氣的廟宇之上。

  而這聲音仿佛是從小沙彌隔壁傳來,又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從不滅寺中傳來,從青焰居中傳來……

  還有千山閣,真龍觀,天武舫,定禪宗……

  這一夜,萬佛泣血,暗夜無光。

  天武舫中從前朝雲龍帝間傳下來的大慈大悲白衣菩薩玉像在一瞬之間崩落為滿地齏粉。

  無名寺,那供在佛堂之上的千年佛木更是斷為數截,再無半點修復可能。

  定禪宗天星方丈,忽然沐浴熏香,更衣之後在佛前磕頭三下,隨即便氣絕而亡。

  ……

  而在距離這幾門派千里之遙的懸崖峭壁之上,一個老和尚卻是以手扶窗,面容平靜地仰望著天上那濃黑的夜空。

  沒有月亮,也沒有星。

  這一夜的夜空,只有一片死寂。

  「方丈……」有人躡手躡腳地膝行至他的身後,俯身恭敬開口道,「問香堂中,三隻羅漢煙已燃盡。持正府中人……」

  他的話未說完,淩空寺的方丈卻是微微一擺手,止住了來人的稟告。

  「阿彌陀佛……」老和尚目不轉睛地看著夜空,滿是皺紋的臉上,竟然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輕聲低喃道:「莫要擔心。那摩羅之說,邪魔之言,不過虛幻。如今只願我佛求得明月,修得圓滿……善哉,善哉。 」



第97章

  京城。

  無月,無星,無風。

  守夜的宮女正在打著瞌睡,額頭一點一點地磕在桌角;而在朱紅色的夾道中打更巡視的太監不由自主地打著哆嗦,驚疑不定地看著手中的燈籠光線變得越來越暗淡;城門處身穿盔甲的護城士兵恍惚間仿佛聽到了朦朧中什麼地方傳來的喧囂驚呼,細聽之下四下裡卻只是寂靜無聲,手中兵器一聲輕鳴,他不由地來回掃視著周圍的漆黑濃稠的影子,有些納悶為何自己會莫名其妙感到恐慌……

  然而不管怎樣,這座雄偉,威嚴的皇宮中,一切事物與人員依舊按照著千百年來留下來的規矩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可是在這有條不紊之中,一絲淡淡的緊張氣息卻在整個宮殿的上方堆積著,恍若暴風雨到來之前的積雨雲。如墨的夜色沉沉地覆蓋在那廊腰縵回,簷牙高啄的宮牆之上,這代表著世間最權威與富貴的建築群卻宛若一隻已經被黑水溺死的野獸,被遺棄在寂靜的大地之上。

  在千山閣的菩提佛像泣血流淚的那個時候,京城後宮某處華麗的寢殿內,層層疊疊的幔帳之中,有人忽而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瘦弱的身體在明黃色的綢墊上如同拉到極致的彎弓緊繃彈起,而後,從那遍佈其身體上的瘡口中迸出一道又一道濃濁腥臭的汙血來。

  「嗯……」

  一名身形窈窕的女子被那腥臭難忍的血腥氣立刻熏醒,一睜開眼睛,便見著身邊那人伏在床邊,身體各處在泊泊流血流膿的場景,隨即便從睡意中清醒了過來。

  「皇上!?」

  女人忍不住輕聲低叫道。

  開口的同時,她也顧不得那人如今容貌作嘔可怖,已經直接朝著身旁那人撲了過去,將他小心翼翼地扶回了床帳之內。

  「皇上可是身體不適,不如再叫外面候著的太醫……」

  「不用。叫那群廢物又能有什麼用呢……咳咳……不過……朕如今在那群人眼裡,也不過,不過是等死的人罷了……」

  沙啞的聲音響起來,語音中卻滲透著濃濃的怨毒之意。

  然後又是一陣痛苦難忍的劇烈咳嗽。

  咳嗽的這人,便是這王朝中至尊尊貴之人,當今聖上雲皇陛下。而在他身側這名憂心忡忡,細心照顧的女子,便是如今後宮之中聲勢最為浩蕩,號稱冠絕後宮的甯貴妃。此女兩年之前,尚且只是宮中一名地位卑微極不起眼的小答應,然而兩年之後,卻連皇后都不得不要暫避其鋒芒。在朝臣與百姓的口中,甯貴妃自然便是個禍國殃民的妖妃,甚至以那引起六國紛爭百年的絕世妖女江映雪的名頭稱呼她——私下裡喚她做「寧映雪」。

  只不過,倘若那百姓真的見了此刻的甯貴妃,卻是要驚訝,此女雖說面目姣好,卻並非那一等一的美人,而是個氣息溫婉,小家碧玉一類的女子。

  但是,倘若真有人以為這甯貴妃便如同她的容貌一般,是個純真女子,那可就大錯特錯了。要知道,若是尋常女子,在面對同處床榻之上的雲皇陛下,卻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出甯貴妃這般神態自若,眼神擔憂,似十分關切自家愛人的模樣來的。

  因為如今的雲皇陛下,模樣真心只能用慘不忍睹四個字來形容。

  乾瘦的身體被蠟黃色的皮膚包裹著,密密麻麻,周身都是龍眼大小的紅腫毒瘡,眉毛與頭髮大多已經在毒液之下掉光,只留下了幾縷乾枯焦黃的長髮,圍在後腦勺上一小圈處,因為瞳孔擴大而眼白漸少,那張骷髏一般的臉頰上只有一雙眼睛顯得又大又亮。

  寧妃所居住的宮殿原本叫做「香雪海」,窗外繁花盛開,終年飄香不斷。可是這兩年,每日熏香所費,卻是尋常宮妃的數十倍之多——只因為雲皇如今寢在這裡,身上那一顆一顆向外凸起的毒瘡上陷著一顆一顆拇指大小的通紅瘡口,時不時便要往外滲出一股一股的血與膿液,氣味便像是那三九天死了十多天的屍體一般,惡臭難當。往往一夜醒來,雲皇身下所睡的被褥,都要被自身分泌出來的粘稠的黃水浸得透濕,這些年來,他說是人皇,倒不如說是惡鬼一般,望之則惹人作嘔。

  整個後宮三千佳麗,甯貴妃也是因為在如今的雲皇面前能擺出一副柔順恭敬,並不在意其身體異樣的姿態,倒是難怪如今她能占得雲皇獨寵。

  這一夜雲皇半夜因身體滲出毒血而驚醒,令貴妃自然也如同以往一樣精心伺候。

  見他神色憔悴,疼痛難忍地半躺在床榻上,自然而然便膝行至床邊,將頭埋在那臭不可聞的男人身上,柔聲道:「皇上……」

  雲皇目光就宛若那餓過頭的獸類一般,在燭火中反射著微微光芒。

  「甯兒,你不必……」

  話音未落,寧妃卻已經將嘴湊到雲皇身上的毒瘡之上,用口將毒瘡瘡口中沒能流盡的膿血吸吮乾淨——這樣做倒是確實能讓雲皇身上舒坦一些,只不過這番景象,看著實在有些駭人聽聞。

  「能給皇上分憂,實在是臣妾的福分……」甯妃將滿口腥臭吐在痰盂之中,又取了香茶過來漱口之後,才淚目盈盈地轉身望向雲皇。

  雲皇見其神色中慢慢都是對自己的關懷,那鬼魅一般醜陋的臉上,也隱隱浮現出一絲寬鬆。

  「唉,這世上可能也只剩下愛妃你還稍稍有幾分真情真心……」

  雲皇將自己那不似人形的雙手舉到自己的眼前,慘然道。

  甯貴妃爬上床,一陣極為短暫的猶豫之後,慢慢將頭靠在了雲皇的肩頭。

  「陛下乃真龍之身,如今不過是因為當年遭到歹人毒害,才有了此日磨難,來日定將龍體安康,再無這等苦痛加身,是以陛下還是放寬心,莫要再多勞神才好……」

  「咳咳……咳咳……」雲皇慘笑一聲,一邊咳嗽,一邊道,「愛妃說的自然是正理,只是朕的身體,朕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是,這些國家大事又如何能夠讓我躲懶……」

  令貴妃被雲皇身上那一陣接著一陣傳來的惡臭熏得眼睛刺痛,順口便接道:「陛下不是還有三應書生?陛下既然得了這等臥龍之材,便將他用上就是了,如今還是陛下自己的身體要緊才——」

  那甯貴妃話還沒說完,只看到身側雲皇猛地跳了起來,直接抓起她的頭髮,將她的頭臉狠狠砸那雕花黃花梨木的床角上。

  「砰——砰——砰——」

  只聽得數聲悶響,溫熱的鮮血四濺,那甯貴妃頭臉頓時一片血肉模糊。

  驚恐之下,女人喉中只來得及落出幾個模糊的「饒命」之聲,可是一刻前還待她柔情脈脈的雲皇,卻像是渾然不覺。

  「叫你不要提起那個人——叫你不要說——什麼狗屁三應書生——什麼狗屁龔寧紫——他應該去死!他應該去死!他應該去死死死死——」

  連續三句「去死」,雲皇那比尋常人要更加漆黑更加擴張的瞳孔中已經萌上了一層血色,消瘦的身體上青筋迸起,本應該虛弱無力的人在這一刻卻像是力大無窮,一邊叫駡,一邊舉著甯貴妃已經完全軟下來的身體拼命地砸在床柱子上。只過了片刻,那甯貴妃便已經再沒有半點生息,而雲皇到了這個時候仿佛依然覺得未能洩憤,又抓起殿中博古架上一口寶石盆景,舉起來在甯貴妃頭上砸了無數下,只砸得那美人的頭顱直接癟了下去白漿四溢,他才霍然從屍體身上滑倒下來,趴在逐漸滲開來的鮮紅血泊中呼哧呼哧地粗重喘息著。

  「去死……我要活……不對……應該死的是龔寧紫……該活的是我……是我……」

  他半哭半笑,嘴裡卻在語無倫次地低聲呢喃。

  在偌大的華麗寢殿之中,強烈的熏香與惡臭中,又染上了濃濃的血腥氣息。

  僕役們悄無聲息地從宮殿角落的陰影中浮現出來——在甯貴妃被雲皇砸在床上的第一時間裡,這些奴僕們便已經察覺到殿中的不對。然而,一直到甯貴妃的死,也未曾有一個人真正地發出聲音。

  只有那與甯貴妃一同進宮,求得那女人庇護而在宮中求生的幾個忠心僕人,看著地上不成人形的那灘肉泥,不由自主地在眼底蓄出了淚。

  絕望和惶恐被濃縮成了極致的沉默。

  自雲皇因毒藥而身體逐漸朽壞以來,同樣的情形其實已經發生過很多次。宮中人心因此而愈發惶惶不安,就像是每個人的脖子後面都高高掛著砍頭鍘刀……而沒有人知道,那鍘刀什麼時候會落在自己的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宮殿地上血泊中的甯貴妃與雲皇身上,因此也沒有人注意到,就在這群壓抑而惶恐的奴僕之中,一個瘦小的人影悄無聲息地從濃重漆黑的陰影中滑了出去……

  一盞茶之後,京城相府的書房內,龔寧紫用手絹掩去唇邊血跡,神色冷淡地對著屋簷陰影之下陰影的人形輪廓點了點。

  「我知道了。」

  他冷冷地道。

  沒有起伏的音調,甚至很難聽出他的情緒——儘管他在宮中布下的那枚最接近皇帝的棋子就這樣廢棄了,可是他看上去卻依舊淡漠如昔。

  隨著那被他暗自扣下的林茂靈柩漸漸接近京城,他一日比一日更加消瘦,一日比一日更加蒼白,幾個月前剛剛裁好的衣裳披在身上,卻已經如同竹架布衫,說不出的身形伶仃。

  可偏偏便是這樣,龔寧紫卻又一反最開始剛剛知曉林茂死訊時候那魂不守舍,萬念俱灰的模樣,精神上反而越發地亢奮起來。

  便像是已經快要燃燒殆盡的燭火,火光總是要比先前更亮一些。龔寧紫的容貌在這一日一日的等待中脫胎換骨地變得俊美銳利起來,只是眼眶周圍終日染著一抹病態的紅,像是生了熱症。

  永彤公主來了書房幾次,卻都被龔寧紫的人直接攔在了外面,好不容易終於被她闖進來了一次,正巧與龔寧紫打了一個照面。那位向來裝腔作勢的女子怔怔看了龔寧紫如今的模樣,片刻後忽然身體一軟,伏在地上嗚咽出了聲。

  「你是要跟他一起去了對嗎?到了現在你還是沒辦法死心嗎?龔寧紫,你,你好……」

  龔寧紫目不斜視地約過了她走出了書房,沒有給她哪怕一絲餘光。

  那一天,有幾個人裹著草席滴著血,被抬出了相府後門。而到了第二日永彤公主再想如同之前那樣闖入院門,卻是無論如何都沒有人再讓路了。

  書房之外,一棵月桂斜在窗前的枝葉忽然抖了抖。

  龔寧紫凝視著漆黑的窗外,因為想起了那位永彤公主,在嘴角勾出了一個嘲諷的冷笑。

  他伸出手,指尖漫無目的在桌面上輕敲了數下,沉思片刻後忽而開口問道:「雲皇陛下在殺了甯貴妃後的舉動?」

  窗外那人似乎躬了躬身,極為恭順地輕聲回答道:「陛下之後便身著血衣,披髮赤足,往陀羅精舍處去了。」

  聽得「陀羅精舍」四個字,龔寧紫嘴角笑容中冷意愈盛。

  「呵,自然……如今他還能去哪裡呢?」

  早在聽到答案之前,龔寧紫便已經知道了那位雲皇陛下的去處了——當然這倒不算是一件難猜的事情,畢竟現在宮中無人不知,雲皇陛下除了寢宮與陀羅精舍兩處地方,早已不去任何他地了,便是連日常的上朝,也早已空缺多日。

  這陀羅精舍,其實就是雲皇在自家寢宮的後院中,額外開出來的一間小樓。在雲皇身上宿毒發作的初期,這所謂的陀羅精舍不過是宮妃為了在皇帝面前裝作一幅潛心禮佛為帝祈福而圈出來的禪修之地。沒曾想,等到雲皇身上的毒變得日益嚴重之後,雲皇自己卻為了那一絲虛無縹緲的生機而沉迷於求神拜佛。而那陀羅精舍中一位所謂的大師大概也是察覺到了雲皇身心生異,也不知道用了什麼功夫,最後竟能哄得那位喜怒無常,神智癲狂的皇帝對其言聽計從,癡迷不已。

  「那位蓬萊散人……你們可查到任何關於他的消息了?」

  龔寧紫忽然又問道。

  那在陀羅精舍中哄騙雲皇的,便是這位蓬萊散人無疑了。

  只聽得那月桂樹又是一陣極輕微的簌簌作響,影子裡飄出一句虛無縹緲,細微如蚊的應答:「請府主恕罪,那位蓬萊散人來歷都被人刻意抹去,屬下如今並未探得他的消息……」

  龔寧紫的目光暗了下來。

  便是連持正府全府上下外加三部所有好手傾盡全力,竟依然沒能探到宮中那位炙手可熱的蓬萊散人的半點來路……

  龔寧紫自詡一生聰明過人足智多謀,卻從未想過有一天竟會遇到如此奇人。

  這位蓬萊散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而就在龔寧紫在房內細細思考蓬萊散人的時候,陀羅精舍中,雲皇卻是涕淚交集地伏在了冰涼平整,價值連城的玉板之上,淚眼迷蒙地望向自己面前的男子。

  那男子生得容貌白淨出塵,慈眉善目,看著即像是三十來歲不到,定睛看過去又像是五六十歲的老者。

  他身穿著一件灰白道服,頭頂鐵冠,很是仙風道骨。然而這仙風道骨的人,現在這一刻卻只是看著滿身血污的雲皇,不住地皺著眉頭。

  「陛下,您乃是人者至尊……可是,蓬萊散人七日中只能見一次人的規矩,卻是天上人間,凡人神仙都要遵循的。正所謂天機不可洩露,後事切勿多問,還請陛下不要再為難小的……」

  話音未落,雲皇卻一把撲過來,死死抓住了那道士的手腕。

  「朕不管!不管!朕既是天下至尊,為何不能見蓬萊散人?為什麼?為什麼……等等,是不是你想阻礙朕?你不想朕修出神仙體,得到長生不老藥,才這般百般阻撓我……」

  雲皇越說越急,喘息中,那道士的臉漸漸變白,被雲皇抓住的腕骨已經有些哢嚓作響——

  「雲皇陛下,請——」

  到了最後,那道士實在吃痛,終究忍不住開口求饒,結果就在時,從他身後的一道破舊幔帳後面,傳出一道極為怪異的嘶啞聲音。

  「松風,便讓雲皇陛下進來吧。」

  聽得這句話,雲皇臉上頓生狂喜,徑直將那喚作松風的道士手腕一甩,也等不及後者領路,他便已經直接朝著那滿是灰塵的幔帳後大步而行。

  等沖到幔帳裡頭,便能看到著裡頭原來是一間暗室——恐怕還不是那種用來給人呆著的暗室,室內三面無窗,低矮陰暗,雲皇如今瘦得幾乎只剩下一張乾癟的人皮,倏然間進來也像是不小心困在了衣櫃中一般,必須得彎腰低頭才不至於撞到那泛著淡淡腥氣而冰涼的石壁,手腳也完全是施展不開。

  當然,雲皇如今看上去倒是全然不曾在意這些事情,他也不用在意,因為進到暗室,他便做了一件從古至今這世上皇帝都絕不會做的事情。

  他沖著那暗室的一角,五體投地,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然後磕了一個響頭。

  「弟子見過蓬萊真仙——」

  雲皇一字一句地說道。因為先前在殺甯貴妃時口中一直對著龔寧紫咒駡不已,這一刻雲皇的嗓音卻已經是破了聲。

  不過,就算是這破了聲的聲音,聽起來也遠比蓬萊散人……也就是雲皇眼中的蓬萊真仙來得好聽。

  「起來吧……好孩子……」

  蓬萊散人輕輕說道,從語調上聽,他似乎都沒有將一個帝王的三跪九叩放在眼裡一般。

  「真仙……真仙……朕好怕……朕好怕自己會死……」

  雲皇連續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然後忽然伸出手,將某樣東西從自己先前跪拜的角落裡拖了出來,死死地抱在懷裡。

  「真仙,你告訴朕,朕定然能長生不老才對,是不是?是不是!」

  雲皇又問。

  「這是自然……」

  蓬萊散人平靜地回答。

  這對話似乎便是個普通的對話……但是,這一次蓬萊散人,卻是從雲皇的懷中傳出聲來的。

  正確的說,是從雲皇懷中抱著的那樣東西中,傳出來的。

  而雲皇中抱著的卻並非他物,而是一口只有三掌高,兩掌寬的圓形瓷罐。

  蓬萊散人在繼續說話——那圓形瓷罐發出聲來。

  「吾徒,你看你先前病入膏肓,虛弱到甚至無法自行行走。當時你問我,能否讓你行事如常,我說可以。你再看看你自己如今的模樣——內力深厚,力大無窮,便是青銅巨鼎,你也能輕而易舉便舉將起來,這等本事,恐怕你未病之前都不可能達到吧?那麼我既然答應你能許你長生不老,萬世江山,自然也能應諾做到。」

  「可是……可是我這些日子以來……胸口卻像是有一股邪火在燒,我想殺人,我想……就在剛才,我把我的甯兒殺了,那個願意幫我吮瘡吸膿的甯兒,我,我殺了……」

  說到最後,雲皇說話時便愈發支離破碎,好似那牙牙學語的稚童一般,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

  「莫怕,吾徒啊……來,讓為師看看你如今模樣,幾天未見,血毒可是快要排盡?」

  蓬萊散人悠悠說道。

  聽得那瓷罐中鎮定自若地回話,雲皇面露恍惚神色,不由自主便將那白瓷罐子上面一個巴掌大的蓋子揭開來,對著光,將自己那滿是毒瘡的臉湊到了罐口。

  「真人,請看。」

  他道。

  「咕嚕……咕嚕……」

  那陶罐之中,發出了一陣令人牙酸的濡濕之聲。

  從罐口射進的那一絲細細光線不小心照到了罐中的內容物——那是一閃而逝的一點鮮紅。

  軟的,剝了皮的,融化的爛肉。

  爛肉上掛著絲絲縷縷密佈的血管,而在陰影之中,一顆血紅的眼珠咕嚕嚕地轉動了一下,對準圓形罐口中那張作嘔的面容。

  「唔,你看,你的血毒便是靠著這瘡口排出去的,只不過我看著,似乎還需要再多一些時日才能排盡……」

  蓬萊散人說話時候,罐中的一塊爛肉動了動,七零八落的幾顆牙隨意地鑲嵌在肉中,顯然便是那散人的口部。這等全然沒有形狀的器官發出來的聲音,倒是難怪十分刺耳難聽了。

  「可是,你體內的毒實在太過兇狠,雖說如今我給你用上了毒瘡排血法排毒,這般緩慢的進度,倒真讓人有些擔心。倘若你在毒血排盡之前就毒發……」

  雲皇聽到這裡,頓時急急道:「可是,你剛才不是還說,可以讓朕長生不老?!」

  「若是陛下能夠儘早將淩空寺的空華……還有我要的那具屍體找來給我,我自然能保你長生不老。」

  蓬萊散人說到這裡,發出了一陣奇怪的,類似笑聲的滋滋之聲。



第98章

  交城之內。

  一聲粗啞的鴉鳴,在無名老人抱著林茂跨入旅店那破舊低矮的廂房時候突兀地響起。

  老人忽然抬起頭,仰頭望向自己頭頂那濃稠到似乎已經化不開的漆黑夜色,滿是皺紋的臉上雖沒有任何表情,眼眶周圍的肌肉卻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來。

  姚仙仙跟在他的身後,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哆嗦,臉色有些蒼白,眼睛中那與常人迥異的豎瞳已經縮成了窄窄的一條細線,顯然身體一直處於緊繃的狀態。

  有什麼的東西正在潛伏在黑暗中……黑暗的陰影之中……

  姚仙仙相信無名老人也與他一樣感覺到了這一點。

  那種感覺從他們將林茂帶出持正府山谷之後,便一直如影隨形,而且那種無形的壓力和窒息感變得越來越濃重。

  姚仙仙這一族,天生異樣,雖被因外貌有異而被視為妖怪邪魔之流,卻也真心有幾分普通人不可能有的本事——至少若是真的有人或者事物尾隨而來,以姚仙仙的敏銳,早就應該發現對方。但是,這一路上姚仙仙一直屏氣凝神觀察著自己的周圍,卻是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種窺探的,被人注視的感覺,從未間斷。

  而剛才這一聲嘶啞的鴉鳴,立刻就讓姚仙仙原本就已經繃緊到極限的神經又震顫了一下。

  「該死的,這事不對……」

  姚仙仙咧開嘴,只見到一點鮮紅的舌尖飛快掠出掠進,絲絲作響。

  「噓——」

  無名老人卻伸手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臉色冷肅,並不須姚仙仙多說。

  姚仙仙心中原本就有火氣,見得無名老人這般對他指使來指使去,眼角一挑,暗地裡做出個冷笑來,正待與無名老人抬杠,身側卻忽如其來掠過一陣朔風——大概是因為夜色太深,那風寒冷如骨,似乎也是黑色的。

  一股惡寒驟然爬上姚仙仙的背脊。

  就在風聲掠過的瞬間,他仿佛覺得,自己被某種極其龐大——龐大並且巍峨到無法言說的東西冷冷地注視著。

  那冰冷的視線宛若刀鋒般銳利地割過他的身體。

  而視線的方向——

  姚仙仙猛然抬起頭,金色的瞳孔直接迎上了天空。

  是天空,天空之中,那龐大的東西正看著地面上渺小如蚊蟻的他們。

  【怎麼會?】

  姚仙仙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全身汗毛倒豎,差點應激出聲……

  而下一秒,他只覺得一股大力猛然襲來,將他一把扯入陰暗的房內。

  伴隨著嘎吱一聲門扉關上的聲音,姚仙仙差點撞上滿是灰塵的土牆,他惡狠狠地看了無名老人一眼,發現自己剛才就是被這個乾癟的老頭強行扯入房內的。

  「你幹什麼?!」

  姚仙仙只覺得胸口心臟一陣亂跳,一想到剛才自己驚慌失措的模樣被自己的老對頭全然看在眼裡,難免有些惱羞成怒,不由得開口放出狠話。

  那無名老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不曾作聲,而是小心翼翼將自己懷中的林茂放到牆邊的矮榻之上。

  等將那昏迷不醒的少年安頓好來,他才慢慢轉過身,有條不紊又把桌上只剩下半點燈油的油燈點起。

  一團昏暗的橘黃光團有氣無力地在油燈上跳了跳,房間內卻恍惚依舊昏暗如昔。

  姚仙仙一抬眼,窺見無名老人如今模樣,只覺得那人臉上表情甚是滲人。

  「我之前只以為那和尚不過是個淩空寺的普通走狗……」半晌之後,無名老人緩緩開口,眼底倒映著那一團跳動的火光,眼神凝重,「如今看來,需要再探究一下那和尚的來歷才是。」

  「你也覺得……」

  「我不知道。」

  無名老人與姚仙仙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出對方眼中的難言之言。

  而老人身上,更是難得顯現出一絲淡淡的憂心忡忡。

  姚仙仙與此人相知相識多年,漫長歲月裡兩人一直是死對頭,從來都覺得這人城府深沉心狠手辣,這一天卻是第一次見著他露出這般不確定的神態。

  也不知為何,姚仙仙忽然心頭一鬆,暗自想道:原來他竟也只是個尋常人罷了。

  這樣一想,多年來積蓄在心頭的那點恩怨,卻是莫名地消散了一些。

  「罷了……就算是那和尚身上有什麼蹊蹺,大不了就再殺他一次就是。」

  姚仙仙道。

  頓了頓,他又開口道:「總不至於他比我們當年的那位『好師父』還要難殺……」

  無名老人身上的陰影在姚仙仙提到某人的時候,忽而加重了幾分。

  而這人的動搖卻也只出現了一瞬,等姚仙仙再轉頭看他,便又見到了這麼多年來讓他心頭生厭的那張臉。

  他並未與姚仙仙多言,在確定了林茂氣息平穩之後,他又往房間另一頭的床榻走去。

  其實這時房中極為昏暗,那火燭的光芒就像是被一塊黑布給抹去了一般全然照不到此處,可偏偏無名老人黑暗中視物卻並無障礙。

  他一眼便看到了骯髒低矮的床上,那個消瘦的男人正靜靜地躺。

  一頭白髮枯草一般披散在枕後,面如金紙,若非仔細觀察,幾乎都察覺不到胸口的起伏,氣息比先前林茂離開時更加微弱。

  此人正是常小青。

  無名老人的視線在常小青雖奄奄一息卻依舊不掩英俊的面龐上一頓,掩在蛛網般密佈皺紋的眼眶中的瞳孔中流轉出異樣的眼神。

  而似乎也感受到了無名老人的視線,本已經氣息漸若近乎死屍一般的常小青,死灰的臉上也漸漸透出了一抹細微的痛苦之意。

  片刻後,無名老人倏地將目光從常小青臉上移開,他皺了皺眉頭,掀開被子便往這青年身上望過去。他凝視著常小青的胸口處,在蜜色的胸肌之上,先前林茂曾見到的那紅蓮印記早就在伽若身死之時便已消失不見。

  可即便這樣,常小青身體卻沒有絲毫好轉,紅蓮印記先前所在的部位泛出一股古怪的光澤,摸上去就宛若那劣質的石雕一般粗糙堅硬。

  「喏,這傢伙看上去可不太妙呢……」

  帶著淡淡嘲諷之意的聲音響起,卻是姚仙仙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到了床邊,看著床上的常小青道。

  無名老人眼底一暗,伸手將懷中那玉盒取了出來。

  打開盒子,裡頭那朵空花竟然依舊是殷紅似血,嬌豔欲滴,宛若剛剛從枝頭取下。無名老人乾脆俐落地掰開了常小青的嘴,然後便將那空花撕開,直接塞進常小青的口中。

  緊接著他不知道又從哪裡掏出了一隻只有拇指大小的玉瓶,他將瓶口一打開,便有一股腥甜之氣氤氳升起。

  姚仙仙一聞到那味道,面色陡然一變,忍不住盯著無名老人失聲叫道:「等等,這是……」

  還沒等他說完,無名老人便已經將瓶子中那數十滴粘稠猩紅的液體全部倒入常小青口中。

  常小青口中的空花花瓣一遇到那液體,便在一瞬間化為了液體。無名老人用指頭合起常小青的嘴唇,另一隻手在後者喉頭上一撫,便聽到「咕咚」一聲響,常小青已經將那口中的液體全部吞咽了下去。

  不過是片刻功夫,常小青的狀態便立刻好了許多,之前蒼白如紙的青灰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血色,呼吸起伏也變得明顯了許多。

  唯獨他胸口之前被伽若按了一掌的地方,卻留了下了一團紅印——隱隱約約,竟還是個紅蓮的輪廓。

  姚仙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常小青這般死裡逃生,臉色卻十分不好看。

  「你竟然用了這種東西,你竟然敢……」他喃喃道,大概是太過驚訝,那彎彎繞繞的南方口音比之前更明顯了一些,「那返魂水你是如何找到的?」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他的身形微顫,琥珀色的金瞳之中呈出一抹哀痛。

  「我記得,那人當年便是用了返魂水,才將自己變成那副模樣吧?倒害得我們損了那麼多人,竟沒有一個人能真的殺了他——當年我都要以為,那老妖怪是真的變成了個不死之身……」

  這姚仙仙說的「老妖怪」,自然不是他人,而是當年的忘憂谷谷主,逍遙子。

  其實江湖傳言忘憂谷前谷主逍遙子以千人煉藥,最後煉出長生不老藥的那謠言,卻也不儘然全部是杜撰。因為當年逍遙子確實是煉了一種奇藥,服用之後,便是被萬箭穿心,又或者是砍下四肢百骸也不會死。

  這種藥便叫做「返魂水」。

  只不過,這藥卻並非真正的長生不老藥,所謂的不死——其實不過是變成了某種怪物而已。

  服下返魂水的人倘若不受傷還好,一旦受傷,便必須吸吮自己親近之人的血液,食用親人的屍身,才能癒合傷口。

  而且越是服用這藥水,便越是會上癮,用藥之人的五臟六腑,會在藥水的作用下潰爛,十年之後,便是有大羅金仙在場,也再無救治的可能。

  可以說,這是一百害而無利的藥。

  只可惜當年眾人只看到了逍遙子用藥之後殺而不死的恐怖,卻不知道十年後此人自會自取滅亡。才會折損了那麼多人手,只為了取逍遙子的性命。

  「你難道不怕你這位小青也被返魂水所毒,十年之後腸穿肚爛而死?」

  姚仙仙忽然又問道。

  無名老人抬眼看了他一眼,輕聲道:「有了空花,自然不怕。而且,這其實也並非當年的返魂水……」



第99章

  「哦?是嗎?你說著不是返魂水……那這是到底是什麼?」

  姚仙仙慢慢靠近了無名老人,口中輕聲聞道。

  無名老人看了一眼手中那瓶口依稀殘留著一滴猩紅粘液的玉瓶,表情深沉。

  「是個沒有什麼用的雞肋而已,這世間能用上它的,可能也只有他……」無名老人用眼神點了點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常小青,悠悠回答道。

  姚仙仙揚了揚眉,沒有吭聲。

  房中頓時寂靜無聲,自聽得那一團昏黃火苗在劣質的燈油中畢畢剝剝響了一下。

  半晌,姚仙仙忽然咧嘴,凝聲緩緩開口道:「……南疆摩睺羅伽一族乃是億萬年前天龍部眾,天生人身蛇尾,數千年來自知吾族與常人大不相同,因而只能藏身于南疆密林之中,罕現於人前。」

  一邊說著話,在那極其暗淡的微光之中,姚仙仙的臉上那一層一層細密的菱形斑紋變得愈發明顯了起來,金色的瞳孔更是熠熠生輝,宛如金珠鑲嵌於細長上挑的眼眶之中。

  「只是……既然為天龍血脈,摩睺羅伽身上自有玄妙之處。血,肉,鱗,甲皆是靈藥——更有一說,摩睺羅伽血可化去人間萬毒萬藥相克藥性,」一絲諷刺而尖銳的笑容爬上姚仙仙的嘴角,而他的聲音也一點一點變得輕柔緩慢,細長的舌頭探出來,舌尖處竟如同蛇類一般分著叉,「你看,你說這不是返魂水,可為何我卻從它這裡聞到了我的至親同胞,族人部眾的血肉氣息呢?」

  姚仙仙此時臉上似笑非笑,眼瞳中卻已經滲出了濃濃血色。只聽得那帶著柔軟南方腔調的話音落下,他的袖口忽然落出一把漆黑的小刀——刀刃細細彎彎,似貓爪,又似新月。刀柄上遍佈著模糊的浮雕,而那浮雕雖已完全看不清細節,結合姚仙仙先前所言,浮雕上雕的顯然就是一圈一圈纏繞其上的天龍。

  而這把刀,此刻已經抵到了無名老人那因為衰老而下垂松曠的脖子旁邊,尖銳的刀刃劃破了那乾枯的皮膚,可是從傷口中,卻並未留出一滴鮮血。

  無名老人站在原地,身形絲毫不動。

  他垂眉斂目,不急不緩開口道:「摩睺羅伽便是當年的南疆毒王部眾……逍遙子當年使計,將毒門一族滿門屠殺殆盡,卻要對世人說,那是毒王自己應諾自刎。當時武林中人人稱快,卻沒有一人想到,逍遙子之所以要殺南疆毒王一族,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取到足夠多的摩睺羅伽血,好讓他安心煉那長生不老藥。」

  「閉嘴——」

  「許多人都以為,當年南疆毒王一族中,還是有許多人逃得毒手……卻不知道,如今這世上唯一活下來的摩睺羅伽,只剩下你一人了。」

  黑刀的刀刃無聲無息地又刻入無名老人脖頸之中數寸,可直到這個時候,姚仙仙才赫然發現無名老人身上竟然依舊未有半點鮮血流出。

  他眼神微微一動,面上的狠辣暴戾之色卻絲毫未減:「既然你知道,便不應該當著我的面將返魂水拿出來,更不該將這用我的族人所煉的邪藥用在這個什麼用都沒有的——」

  「我早就說過一遍,這不是返魂水。」

  無名老人輕歎一聲,打斷了姚仙仙的話頭。

  與此同時,姚仙仙忽覺得臉頰一抹微風輕輕吹過,隨即便是一道黑影疾掠而來,直接捏上了他的手腕。姚仙仙心中一驚,下意識便用力持刀往無名老人的脖子砍去,可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手腕竟然絲毫無法動彈。幾根冰涼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之上,一時之間,他的整個手掌便已經失去了知覺。

  姚仙仙臉色大變,禁不住低吼一聲道:「你用了毒?」

  無名老人表情不變,依舊是那般捏著姚仙仙的手腕,讓他握著手中黑刀,將那刀刃從脖子上慢慢抽出。

  「你沒發現嗎?這不是返魂水,」無名老人就如同那傀儡師手中操控的木傀儡一般直直轉頭,渾濁的眼瞳盯著姚仙仙,輕輕道,「這是我的血。」

  姚仙仙的眼睛睜大了——被無名老人提醒之後,他終於後知後覺發現,那縈繞在他鼻子前,讓他幾乎快要發狂的熟悉血味道,卻並非先前老人拿出來的瓶子中散發出來的,那是……老人脖子上深可見骨的傷口中滲出來的氣味。

  姚仙仙身形踉蹌了一下,猛然後退了三步。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無名老人,神色驚疑不定。

  「你……你……你也用了斷血法……這怎麼可能……這明明只有摩睺羅伽……」

  說話時,他不自覺地用手捂住了自己冰冷的胸口。

  無名老人整個人轉身過去,面對姚仙仙。

  他靜靜地與姚仙仙對視了片刻。

  姚仙仙猛地閉上眼,再睜時,情緒終於比之前要冷靜了一些。

  「……是那老妖怪,對嗎?」他問道,「當年他把你帶入煉藥的萬人窟,過了許久,才讓你出來,就是那個時候的事情對嗎?常青常師兄?!」

  無名老人霍然聽得「常青」兩字,身形終是微微一震。

  他猛地回過頭,看了一眼床榻上那已經變得面色紅潤,呼吸平穩的常小青,瞳孔中流過一抹異色。

  一瞬之後,他身上的情緒波動又全然埋入滿是皺紋的蒼老身軀之中。

  「是與不是,如今都已不重要了,」無名老人開口道,聲音聽起來倒比先前要沙啞了一分,「如今,你只需要好好護住林茂,切莫讓人再找到他的蹤跡——」

  說道這裡,他頓了頓,眼神也漸漸凝重了起來。

  「你我都知道,他的體質特殊,先前是想辦法將他身上異處隱藏了過去。可是這一次倘若他死而復生的事情傳出去,恐怕會引來滔天大禍……當年他待你如親如友,想必你也不會想要他也經歷自身族人當年的慘痛吧。」

  「這是自然。」

  姚仙仙狠狠說道,臉上的鱗片倒是漸漸收回去了一些。

  無名老人……亦或者說,常青,在見得姚仙仙的態度這般狠辣之後,心下終於鬆了松,可是等他再想到這些時日那漸漸不受控制的事情,他的神經卻又再次繃緊了起來。

  與姚仙仙交代了一些後續之事之後,常青又小心翼翼地站在林茂床邊,他又診了一下脈象。

  林茂躺在床上,眼睛緊閉,而那娟秀可愛的眉頭卻微微皺著,顯然在夢中似乎也有憂心之事困在心頭。一縷長髮散亂地落在他的腮邊,漆黑的髮絲映襯著雪白的肌膚,愈發顯現出他容貌的豔光四射。

  在那空花樹下吸食了足夠多的血液,林茂如今的美貌,又比之前更勝幾分。便是這樣站在一旁看著他酣睡的模樣,常青便已經面露些許恍惚神色。

  簡直想要就這樣待在此處,這般天長地久地看著林茂容顏,一直到地老天荒。

  常青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要將那一縷亂髮掠到林茂耳後去——然而等到自己枯瘦如柴,佝僂如同雞爪的手伸出去之後,他才猛然一震,如夢初醒地回過神來。

  便像是被無形的炭火灼燒到了一般,常青飛快地將自己的手收了回來,整個人更是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兩步,仿佛覺得光是這具散發著惡臭的蒼老驅殼站在林茂的身邊,便已經是對那謫仙少年的玷污。

  而偏生就在這個時候,在另一邊的床榻上,服下藥物後身體已經大為好轉的常小青,忽然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身體動了動。

  蓋在常小青身上的被子在常小青無意識的動作中滑落了些許,青年那精壯結實的身體毫無掩飾地展現在了常青蒼老渾濁的眼瞳之前。

  哪怕之前重傷在床,可是常小青身上結實的肌肉和光滑緊致的皮膚,以及那沒有絲毫皺紋,五官英俊的面容,無一步不昭顯出他的青春與年輕。

  而且偏偏……他有一張與年輕時的常青一模一樣,幾乎毫無分別的面容。

  常青在姚仙仙面前一直神色淡漠,所有的情緒都隱在皺紋之下。可到了這一刻,他的臉部肌肉卻是在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顯然已是難堪痛楚到了不可自己的程度。

  這般過了好一會兒,常青才終於收拾好留情緒,再次確認自己心愛至極的小師弟身體無恙之後,他便哆哆嗦嗦地撿起一件破舊斗篷披在身上,喬裝成了一個滿面塵土的老人從後門慢慢躬身出去。

  姚仙仙之前便在一旁冷眼旁觀,如今將其送至門口,眼瞅著常青露在外面的那一截乾枯如朽木的肢體,心下惡念頓生。

  他忽然微微一笑,輕聲道:「其實,我家貓兒哥哥哪怕是真的醒來見了你如今模樣,自然也是認不出你來的。你若真的這般留戀於他,倒也不如真的與他再見一面……要知道,他這樣善良的人,一直都還十分掛念那位守在忘憂谷外那麼多年的『無名老人』的。」

  常青的動作忽然在原地頓住。

  「不勞費心。」

  嘶啞的聲音從兜帽後面緩緩傳出。



第100章

  「我早就應該殺了你才對。」過了一會兒,常青又道。

  姚仙仙柔若無骨得依在冰冷的門框之上,笑了笑:「你不會殺我……不然貓兒怎麼辦?你看,你明明知道,貓兒若是死而復生,必然會引起無窮後患,可是你還是捨不得讓他死。」那怪異的語調漸漸低了下去,仙仙隨後又補上了一句,「自然,我也捨不得……」

  兩人便又沉默了一會兒。

  常青將兜帽攏了攏,佝僂著身子,慢慢往後門走了過去。

  當著姚仙仙面時,常青身上的森然莫測氣息倒是讓他看上去多少威懾力,然而如今他行走於夜色之中,驟然望過去,也就是個平凡老人的模樣……甚至比起普通的老人來,還更加枯瘦蒼老一些。

  不過是幾步,他的背影便徹底地被黑暗吞沒了。

  姚仙仙唇邊倏然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他也不是不知道,剛才常青所的那句話聽著像是威脅——實際上卻是那人扎扎實實地對自己動了殺意。

  而姚仙仙自己也知道,以他如今的狀況,倘若常青真的想要殺他,是真的殺得了的。可是姚仙仙卻偏偏喜歡像是剛才那樣揭開常青的傷疤,極為暢快地在那血肉模糊深可見骨的傷口上撒鹽……

  而所以這樣做,追根究底還是嫉妒吧。

  當年忘憂谷中的那兩人,便是那般的天造地設,難捨難分,哪怕是那笑死人的山盟海誓,被那兩人說出來之後,也像是能成真一般。

  當年的林茂美貌不遜如今,性格卻遠比現在鮮明活潑,舉手投足,眼裡眉間,俱是對常青的鮮明愛戀。而彼時常青更是俊美逼人,武功高強,揮金如土,不可一世。

  誰又能想到幾十年之後,這兩人卻偏偏落到這般相逢不相識的境地呢……

  【然而,比起常青來,最最好笑的那人,卻是……】

  卻是姚仙仙自己。

  畢竟,幾十年後林茂還想著常青。

  當年那個脾氣惡劣的南疆小師妹,卻也不過是記憶中容貌單薄的尋常故人罷了。

  而且說起「相逢不相識」這等事情……

  姚仙仙笑容中的諷刺,有兩分給了常青,剩下的八分,卻是對自己而來的。他回過身,將房門關上,然後一步一步走到了林茂的床前。

  後者面露淡淡的痛苦之色,在姚仙仙灼熱的視線中不自覺地翻了一個身,纖瘦的身體情不自禁地往牆角縮了縮。顯然林茂這時候並非昏迷,而是在睡夢之中……已經快要醒來了。

  姚仙仙清楚地知道這點。不僅如此,他還知道,在房間的另一頭,服下藥後的常小青也恐怕隨時能夠蘇醒過來,但是這一切都沒有妨礙他慢慢探身下去,將冰冷鮮紅的嘴唇貼在林茂的臉頰之上。

  「貓兒……我的貓兒哥哥……」

  姚仙仙輕聲低呼,一對金瞳之中,簌簌落下了兩滴眼淚。

  「我好喜歡你啊……」

  他一邊說,一邊傷心地嗚咽出聲。

  淚水和鼻涕流了滿臉,他便用袖口胡亂擦拭——結果等袖子從臉上落下來,袖子已經白了一片,而臉上之前好不容易敷上去厚厚一層粉,卻已經斑駁脫落了不少。

  那白色的粉子下面,露出了一點姚仙仙的真實容貌。蒼白微青的臉,顴骨和嘴邊,卻並不是普通人應該有的光滑皮膚,層層細密的菱形鱗片。

  姚仙仙把眼淚擦乾淨,一不小心摸到了臉上展露出來的細鱗,差點慘叫出聲。

  眼看著林茂將醒,他也不敢再多加耽誤,連忙從床底掏出一大包水粉胭脂,躲到牆角在臉上飛快的拍打撫摸揉捏了一頓。等臉上的事物弄好了,又見他肩膀一聳,關節經絡之中哢嚓哢嚓幾聲脆響,身形便平白縮小了一圈。

  等姚仙仙終於從牆角陰影中走出來之後,那個蛇尾人身的高挑青年便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個身形嬌小的少女——正是姚小花。

  恐怕林茂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他這一輩子圍在他身邊時間最長的兩個女子,竟然是同一個人。

  而且,這兩個女子實際上,都是男子之身。

  姚仙仙二十多年前的身份,是南疆毒王送入忘憂谷的人質,也就是林茂那個刁蠻任性的小師妹。

  而二十多年後的身份,是三裡莊下來獵戶家的女兒,不小心失誤闖入了忘憂谷中。

  當年南疆毒王在送人入忘憂谷時,深知此去定然凶多吉少——他不忍心將族內真正的聖女送入魔窟,而恰好,他又有一個極為不討喜的小兒子。

  這兒子乃是他與山林之外的尋常農家女子所生,血統並不純淨。而摩睺羅伽一族之中,最最重視那人身蛇尾的異相,倘若部族之中有人未能十歲之前顯出蛇相,便自然而然會被認為是下等人,不被視為一族成員。

  當年的姚仙仙,一直到十二歲上下,依舊是個白淨可愛的尋常孩童的樣子。

  南疆毒王從來自詡是摩睺羅伽純正血脈,卻生了這麼一個血統不純的雜種。

  等那逍遙子向他討聖女做人質,南疆毒王當機立斷便讓自己那最最不喜歡的小兒子修習柔骨術,偽裝成了那幼女送入了忘憂谷。

  沒曾想,到了最後,卻只有姚仙仙一人活了下來。

  他不僅活了下來,還在那一年的忘憂谷之亂中瀕死——等他再活轉過來時候,便已經有了一身蛇相。

  他終於變成了自己小時候最羡慕的模樣,卻也再不敢以真面目顯現在心愛之人的面前。

  姚仙仙虛虛地在自己臉上一撫,面上神色似笑非笑。

  「你看,貓兒哥哥,當初你說你會永遠記得我……然而,卻沒有一次把我認出來……」

  姚仙仙湊到林茂的耳邊輕輕說道,舌尖沿著林茂的耳郭,自上而下地舔了舔。

  「不過沒關係……你當初說的話,我記得就好……」

  他的喘息聲漸漸地變得粗重了起來。

  ……

  而就在姚仙仙與昏睡不醒的林茂相互依偎的時候,行走在交城寂靜無人的街頭,常青忽然踉蹌一步,靠在了髒汙冰冷的小巷牆上。

  然後,他捂著嘴,痛苦地彎下身子,從喉嚨裡咳出了一口腥臭黑紅的汙血。而先前被姚仙仙以黑刀割破的脖上傷口處,宛若被什麼毒火燒灼過一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枯焦黑,滲出了無法形容的惡臭粘液。

  常青閉上眼,惡狠狠地在地上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液。

  就那樣喘息良久之後,他才勉強地平復下來……

  然後,常青哆哆嗦嗦伸手,從自己的懷裡掏出了一隻玉盒。他慢慢地將玉盒打開——在那晶瑩微透的玉璧之上,殘留著兩抹嫣紅。

  這是先前常青用來裝空花的盒子,將那朵花給了常小青之後,玉盒之中便只留下了兩枚脫落的空花花瓣。

  常青一邊呼哧呼哧困難地喘著氣,一邊專注地凝視著玉盒中那嬌美的花瓣。

  「貓兒……」

  他小聲地呢喃道。可就連這低低的呢喃,都是那般小心翼翼。

  「哇——哇——哇——」

  淒冷漫長的長夜中,又是一聲一聲嘶啞的鴉鳴。

  常青雙手一抖,急忙將手中玉盒放回懷內,望向鴉鳴傳來之處——可是那聲音明明近在咫尺,常青放眼望去,看到的卻只有乾枯猙獰,直指天空的枯樹。

  幾片黑色的羽毛在冰冷的空氣中打著旋,靜靜飄落。

  而伴隨著最後一聲鴉鳴的落下,先前一直如影隨形,讓他與姚仙仙緊張萬分的凝視消失了。

  常青將手按在胸口,隔著布料撫著玉盒堅硬的表面。

  忽然間,他若有所感地仰頭看了看天空,在東方的盡頭,隱隱透出了一線稀薄的微光。

  這是雲曆十七年十二月初七的冬天。

  這無星無月的漫漫長夜終於過去了。

  天亮了。

  ******

  「我……我又暈倒了?」

  旅店內,林茂悠悠地轉醒過來。他看著破舊廂房那滿是灰塵蛛網的房檐,扶著自己的額頭,艱難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林公子!」

  一聲清脆的歡喜叫聲驟然響起——林茂不由自主地微微皺眉,少女特有的高亢聲線便像是一把銳利的刀片刮著他不堪重負的耳膜,一瞬間他便覺得昏迷之後醒來引起的頭痛變得更加嚴重了一些。

  「你終於醒來了……」

  姚小花將手中的水盆放在地上,撈起一塊毛巾擰乾,然後殷切地湊過來,將毛巾貼在林茂的額頭上。

  滾燙的毛巾終於讓林茂腦中多了一絲清明,他在床上愣怔了一瞬,先前暈倒之前發生的一切如同走馬燈一般自從他腦海中流轉而過。

  「不——」

  林茂忽然又發出一聲慘叫,雙手抱頭滾倒在床,滿臉痛苦之色。「林哥哥……林哥哥你怎麼了?可是哪裡不妥?」

  姚小花這才眼看著林茂這般難受,也全然未曾顧忌男女大防,直接就跑到床邊雙手一張,想要將林茂整個人抱入自己的懷中。



第101章

  姚小花的手才剛一伸過去,林茂卻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驚嚇一般,猛然往一旁避開來。

  「不——別碰我!」

  他急促地喘著氣,痛苦地驚叫出聲。

  「我,我……吸血……伽若……」

  支離破碎的單詞從林茂嘶啞的喉嚨中散落而出,卻始終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其實那些記憶都已經變得十分模糊了:那盛放出碩大紅色花蕾的空花,名為伽若的和尚嘴角若有若無的滿足笑意,平靜的湖泊,雪白的沙丘,被撲倒在地時,那一黑一藍異色瞳孔中一閃而逝的驚訝和隨即而來的安然,還有那蒼白的皮膚,嘴唇觸上去的時候,像是觸到了柔軟的冰雪,而強而有力的脈搏,就在那冰雪一般的皮膚下面跳動著,昭顯著那旺盛的生命力。

  簡直難以想像,從那冰冷的身軀裡竟會湧出如此溫暖而甜美的液體。

  猩紅的血,溫暖的血,來不及吞咽的血從皮膚上滑落,而那人的脈搏正在逐漸變弱……

  一切的回憶,都像是已經被那縈繞在鼻端的濃烈空花香氣所融化了,唯一清晰的,只剩下了那滑過舌間,湧入喉嚨的腥甜血液的味道。

  「唔……」

  林茂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趴在床邊不住地幹嘔了起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就在這一瞬間,似乎依然有人類血液特有的鐵銹腥氣從他的身體內部隱隱浮現出來。

  他因為極度的驚恐而控制不住地全身發抖,但是這驚恐卻不僅僅是因為他模糊地記起來自己之前將伽若吸血致死的事情,更因為這一刻他因為那迷亂鮮紅的回憶而感到的饑渴。

  「林哥哥?!你……還好……」

  姚小花的聲音聽起十分模糊,像是隔著厚厚的土牆勉強傳入他的耳朵之中。

  少女那溫暖而柔軟的雙手再次伸過來,可是感覺到對方體溫的瞬間,林茂卻又一次鮮明地記起了伽若脖側血管在他唇下跳動的感覺。

  「別——」

  驚嚇之中,林茂將姚小花狠狠地推了出去。

  「別碰我——」

  我好像變成了一個怪物。

  林茂很想說,然而舌頭卻像是變成了石塊,沉甸甸地壓在口腔之中。

  猝不及防之下,姚小花已經在他的推搡下跌坐在了地上。

  她的手撐在地上,掌心卻已經在不小心之中被地上粗糙的沙土劃出了幾道細細的傷口。

  可是傷口之中,滲出的卻並非鮮血,而是泛著淡淡臭氣的黑褐色粘液。

  姚小花,或者說,姚仙仙察覺到手上傷口,頓時臉色一變。等看到林茂此時正沉浸在驚恐之中未曾注意到自己,他才又鬆了一口氣,作為「姚小花」撲回了林茂的身邊。

  「林哥哥!你別怕啊……」姚仙仙慌亂地喊著林茂,「你是被魘住了……」

  林茂卻只想躲開。

  「我殺了他……我,我殺了人,那個人……我把他的血吸幹了……天啊……」

  恐懼和慌亂之中,林茂從床上踉蹌著滾落在地,但他甚至都沒有感覺到痛苦。

  姚小花死死地抱住了林茂,他的胳膊悄無聲息地將林茂單薄的肩膀束縛住了。若是林茂這個時候還能維持基本的清醒,他大概能夠察覺到姚小花的不對勁,畢竟,沒有哪個少女會有如此強健的臂力。

  然而姚小花企湊在他耳旁,連續不斷的輕聲細語卻讓他沒有辦法集中精神。

  「別怕……」姚小花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別擔心,你身上明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不過,雖然嘴裡是這麼說,姚仙仙在心中,卻是暗暗咬牙,咒駡著常青——之前那該死的老頭曾經說過,在空花的花香作用下,林茂在醒來之後,絕不會想起空花樹下發生的事情。

  可現實是,林茂從昏迷中清醒過來之後,不僅沒有忘記之前發生的那一切,而且還被他自己身上產生的異樣嚇壞了。不過如今姚仙仙也顧不得再去咒駡常青,當務之急,是讓林茂冷靜下來。

  不過姚仙仙很快就意識到抱住林茂並不是一個太好的決定。

  落入他懷中的少年因為剛剛攝取了足夠的血液而變得愈發美豔,每一寸皮膚,每一根髮絲,都散發著馥鬱而甜美的香氣,更加糟糕的事情是,這讓姚仙仙神魂顛倒的身體,此時正在他的懷抱中不住的扭動和顫抖。

  而在剛才的掙扎中,林茂的衣襟已經有些散亂,姚仙仙並非存心做那猥瑣之事,可抱住林茂的時候,卻是不由自主就貼上了林茂裸在衣襟之外的一小片肌膚,那溫潤柔軟的細滑皮膚便像是要將他的手掌吸住一般,不過一撫,便再不能鬆開手。

  「別……林哥哥,別這樣……」

  姚仙仙的聲音一暗,他強行將喉嚨中不自覺冒出來的一聲愉悅地悶哼壓了下去。

  「林哥哥……」

  他忍不住又輕輕喚了林茂一聲。

  只不過這一次,他在發音時,卻是不自覺便用上了南疆毒王一族特有的魅音。

  這原本是摩睺羅伽一族在每年發情季節為了吸引伴侶生出的特殊聲音,若是摩睺羅伽本族之人,聽了之後較弱的一方便會神魂顛倒沉迷色欲之中,不過若是摩睺羅伽族人之外的普通人聽了,卻能幫助人凝神靜氣,平復心神。

  只能說這姚仙仙本意是好的,但是他卻沒想到,林茂聽了他這一聲魅音,先前的驚惶之態倒是漸漸散去,可是那姣好的面容上,卻又憑空染上了一絲本不該有的紅暈……

  「嗯……」

  林茂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發出了一聲多麼甜膩,多麼惑人的低吟,作為對姚仙仙呼喚的回應。

  他的嘴唇像是被人點上了胭脂,微微張開,露出了淡紅色的舌尖。

  而他的身體變得比之前更軟,更暖……

  所謂的溫香軟玉。

  姚仙仙的目光只在林茂那逐漸染上水色的眼瞳中輕輕一點,這南疆摩睺羅伽在世間唯一留下來的唯一一人,便覺得世間萬物都已消融。

  姚仙仙覺得自己的身體裡,響起了什麼東西崩斷的聲音。

  那是理智徹底粉碎的聲音。

  這一刻,什麼偽裝身份,什麼姚小花,什麼小師妹,什麼人身蛇尾……這一切都變得那樣不重要。

  一股邪火自姚仙仙下腹騰然而起,將他那一點脆弱的神智灼燒殆盡。這一刻,他只想立刻顯出自己的原身,用那粗壯的蛇尾死死纏在林茂的腰間,再將自己這心愛到了極點的少年直接卷回巢穴,翻雲覆雨,享那巫山之愉。

  「林哥哥……」

  姚仙仙喘息著低聲呼道,臉漸漸地往林茂那處靠了過去。

  林茂身體的顫抖漸漸平息了一些,姚小花的聲音聽起來是那般的縹緲,在林茂已經熟悉的女子腔調中,林茂卻仿佛聽到了另外一個人的聲音——沙啞,低沉,柔軟,宛若多汁卻有著劇毒的果實。

  他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姚小花的眼瞳——後者的眼睛看上去,仿佛比平時更加璀璨,更加剔透,像是被打磨過的上等琥珀,那金色的光澤讓林茂一陣目眩神迷。

  「我……」

  「你很好,很美……」

  姚小花說道。

  伴隨著她低沉地呢喃,林茂的神智變得更加模糊,靈魂被一根細細的絲線牽引著,漂浮了起來,心臟的跳動似乎也與姚小花那不斷地低喃之聲起了呼應。

  林茂用力地眨了眨眼,是錯覺嗎?少女那樣嬌俏的面容,也在視線中逐漸扭曲,那柔軟的長髮垂落下來,另外一張臉顯現出來。

  直到這一刻,林茂才恍惚地覺得,若把姚小花當成一個少年來看的話——她也同樣有一張英俊的面容。上挑的眉毛和細長的眼睛,還有那線條銳利鮮明的鼻樑和嘴唇。

  一些柔和的淡褐色粉末打在她棱角分明的下頜骨與顴骨上,所以才會讓林茂產生一種她的面容看上去很柔和的錯覺。

  而姚小花的臉正在越靠越近。

  近到林茂幾乎可以感受到到姚小花的吐息落在自己的臉上。從姚小花的皮膚中,散發出了一種很淡很淡的腥氣——那種生活在陰暗而潮濕的地方,有著漆黑鱗片和劇毒的毒蛇身上會有的氣味。

  在林茂看不見的地方,房間昏暗的陰影之中,姚仙仙的胳膊與雙腿上,都漸漸顯現出隱約的鱗片的紋路。

  「唔……」

  林茂發出了一聲低微而柔弱的低吟。

  他感到自己被困住了,困在了姚小花的臂膀之中,困在了姚小花金色的瞳孔之中。

  困在了……

  「師父——「

  一聲嘶啞乾涸的低呼,像是一把無形的冰冷匕首,刺在了林茂與姚小花的中間。

  「好痛——」

  林茂在聽到那聲音的瞬間,身體一顫,幾乎與姚小花交疊在一起的身體倏然分開。他只覺得縈繞在他腦海之中的那一片甜膩旖旎的迷霧,像是被人粗魯砸開的瓷器一般,瞬間散落成無數碎屑,再起不了一絲波瀾。

  也正是因為這忽如而來的劇痛,這一刻林茂總算是從那對金黃的眼眸中逃了出來,恢復了些許神智,只不過之前與姚小花之間迸出的那點緋色的曖昧與相處,卻是再沒法記得哪怕一絲一毫。

  「師父!」又是一聲嘶啞的叫聲,下一秒,林茂便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面前的少女被一股無形的氣勁直接捲起,狠狠地往牆邊丟去。

  「小花?你還好……」

  因為在這之前,姚小花與常小青互相看不順眼的場景實在太過於普通,以至於如今林茂看著姚小花的慘狀,第一時間竟然沒感到不對,反而是習慣性地發出一聲含糊的問話。

  而下一秒,他便見著姚小花撫著自己的胳膊,白著一張臉慢慢地從牆角站了起來。他在剛才一股氣勁之下撞到了土牆上,那土牆上厚厚的灰塵和撲撲簌簌落下的土渣便迎頭落了他滿頭滿腦,如今站起來時,貼到土牆的那半邊臉已經黑了,還剩下另外半邊臉卻是白的。

  林茂這個時候再看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