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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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而復生之後我從老頭變成了絕世大美人(下)by 黑貓白襪子

癡情執著克隆強攻VS萬人迷長生美弱受,師徒年下,非典型替身,古代架空,武俠江湖,奇幻懸疑,開放式結局(應該算HE)。
番外未出。

死而復生之後我從老頭變成了絕世大美人(上)by 黑貓白襪子
死而復生之後我從老頭變成了絕世大美人(下)by 黑貓白襪子


文案:
南方有異人。貌極美,媚骨生香,名曰空華,食之可得長生。
——題記

忘憂谷的老谷主死了
然後他又活了過來
他不僅活了過來,還變成了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絕世美人


內容標籤:江湖恩怨 陰差陽錯
搜索關鍵字:主角:林茂,常小青│配角:常青,喬暮雲,姚仙仙,龔寧紫,千機,逍遙子│其它:







第121章

  林茂這邊情況稍好一些,畢竟他先前就有囑咐。

  常小青全身浴血,胳膊大腿上各有無數被林狼爪子牙齒抓出來的傷口,每一道都深可見骨,血糊糊的煞是嚇人,但是他卻不曾用半點真氣,全憑一身外門功夫,將那狼群一隻一隻遠遠地拋了出去。再加上那些狼但凡是到了林茂身邊,多多少少便有些收斂,因此常小青竟然奇跡般地撐了下來。

  那誤入林中激起了林狼狂性的人足有二三十人之多,不過也不過是半柱香的功夫,來人便已經折損大半。剩下的那些人,自然都是一些武功極為高強之輩。可是這林狼的秉性便是遇強則狂,不死不休。來人越是用那等高深武藝與其對抗,狼群便是癲狂。

  「嗷嗚嗚嗚——」

  兇狠而嗜血的狂嘯刺破了樹林之間的寂靜,那帶著不詳意味的聲音儼然是某種召喚——

  在那不斷在林間回蕩的聲音之下,原本棲息在樹林另一邊的林狼也隨之而來。整座樹林似乎都因為那輕巧的青灰色畜生的腳步而不停戰慄,在濃密的樹蔭之下,在茂盛的樹枝之間,在草叢與灌木的縫隙之中,似乎都有灰撲撲令人作嘔的影子在蠕動。顯而易見,若是不能及早脫身,在這愈發瘋癲的狼群攻擊之下,林茂四人恐怕也撐不了多久。

  林茂眼見情況不好,只能提高音量大聲喊叫,企圖讓那運用真氣禦敵的來人使用外門功夫。可是在如今這種情形下,他的呼喊可以說是一點用都沒有。不僅如此,就是這麼喊話的短短一小會兒時間裡,林茂只覺得手頭一空——姚小花就這樣滑開,隔著密密麻麻交疊嘶吼的畜生,與林茂分離了。

  而就在同一個瞬間,一道身形比同類稍大一些的青灰色影子,在對抗時倏地從常小青肩膀上一躍而起,直接往林茂這處跳過來。

  「哎呀——」

  林茂驟然回頭,看到那張越來越近,也越來越猙獰的狗臉,不禁短促地尖叫了一聲。

  「師父!」

  「林哥哥!」

  常小青與姚小花同時轉過頭來,看到了眼前這一幕。

  他們驚慌失措的聲音交疊在了一起。

  「不——」

  「不可以——」

  鮮血湧了出來。

  林茂被那頭林狼撲了個正著,手臂被林狼尖銳的齒尖劃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

  甜蜜,甚至可以用馥鬱的淡淡甜腥之氣彌漫開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林茂因為驚恐過度而產生的錯覺,但是在這一刻,他分明感覺就連這林中的群狼,動作都在不自覺中頓了頓。

  溫熱的,鮮紅的血液染紅了林茂的衣袖,可是讓他自己都感到詫異的是,他甚至都沒有感覺到疼痛。

  眼前的混亂仿佛忽然變得緩慢了。

  他低下頭,看見依然掛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林狼。

  鮮紅的,失去理智的獸瞳,腥臭的皮膚,還有嵌入自己皮膚與肌肉的牙齒,齒縫間浸著血色。

  「林哥哥?」

  而在這一片遲緩而混沌的景象中,唯有姚小花的聲音是那樣的清晰。

  林茂朝著姚小花望了過去。

  那個少女正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披頭散髮,身上的衣服已經被不知道是誰的血液染成了紫黑色。

  她正死死地盯著林茂,眼瞳是一種濃郁的金色。

  「你受傷了……」

  林茂瞪大了眼睛,看著姚小花。在後者說話的時候,林茂清楚地看到了對方嘴唇間鮮紅的,分叉的舌頭,還有比林狼更加尖銳雪白的牙齒。

  「小……花……」

  林茂微微張開嘴唇,從舌尖逸出的兩個字,含糊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長長的嘯聲從姚小花的喉嚨中迸射出來。

  最開始的時候,那嘯聲是少女嗓音特有的清脆尖銳,然而到了後面,那聲音卻沙啞而含糊,粗糙恐怖,宛若山林中覓食的妖魔發出的呼聲一樣。

  泛著幽幽青藍光澤的鱗片迅速地從少女細膩柔軟的皮膚下面冒了出來,清秀可人的小臉上出現了菱形的龜裂,而那裂縫很快也固化成了半透明的冰冷鱗片。金色的瞳孔填滿了眼眶的每一個縫隙,嘴唇裂開,嘴角幾乎延伸到了耳朵的下方。

  當然,改變還遠遠不止這些。

  姚小花的身形也很快發生了改變,纖細瘦弱的肩膀很快變得結實厚重,個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延展,足有人腰那麼粗的巨大蛇尾從已經被迸裂的布料下面探了出來。

  「砰——」

  捲曲的蛇尾拍打在地上時,覆蓋在地面之上的骸骨齊刷刷的跳動了一下,然後便在拍打中化為了騰起的白色骨粉。

  「小……小師妹?」

  眼前的一幕對於林茂來說,竟是如此的似曾相識,以至於他一不小心,便在無意中喊出了多年前對那個人的稱呼。

  「這怎麼可能……」

  林茂語無倫次地重複著同樣的低喃。

  咬住他的那只林狼發出了嗚咽,從他的手臂上滑落下去。

  事實上,所有的狼都在嗚咽。

  它們那醜陋的,僅有的皮毛全部的炸了起來,赤裸的皮膚上出現了細密凸起的雞皮疙瘩。如果這些狼是天然而成的山林野獸,此時恐怕早已經夾著尾巴落荒而逃。只可惜,它們畢竟是被常青刻意培育出來的怪物。

  狼群滴著尿液和口水,以比之前更加瘋狂的狀態朝著人身蛇尾的男人撲咬過去。

  然而那條漆黑油亮的粗壯蛇尾像是鞭子一樣抽打過來,將一排林狼齊刷刷地抽飛出去。

  「嘶嘶……」

  從姚仙仙的唇齒之間,洩露出了些許邪惡而詭異的低鳴。

  狼群的動作再一次變得遲緩了。

  「師妹……」

  隔著一片血肉模糊的狼屍,林茂再一次開口,情不自禁地呼喚道。

  「你還活著。」他說。

  聽到林茂聲音,姚仙仙的身體明顯一抖,他順手撕開幾條撲到他身上的林狼,金色的瞳孔中卻滿是驚慌。

  「我不是她,我不,不是。」

  姚仙仙惶恐重複道,一邊說著,整個人卻是不自覺往後邊退去。

  說話間,姚仙仙身上異狀更顯,整個人似人非人,似蛇非蛇。

  大概也是因為心神驟亂,這姚仙仙後退的方向不遠處,卻恰好有一勉強掙扎存貨至今的外來者。此人原本就已經因為這林中怪狼嚇得神志不清,這時候又驟然望見一半人半蛇,外形可怖的高大男人朝著他退過來,原本便所剩無幾的理智頓時便蒸發殆盡。

  「怪物,怪物你不要過來啊啊!」

  那人一邊發出淒厲的慘叫,一邊自懷中掏出一枚拳頭大小的黑色丸狀物。話音落下,便見那人伸手一揮,直接將那丸狀物擲到了姚仙仙的尾巴旁邊。

  「不可!」

  眼睜睜目睹這一切的林茂睚眥欲裂,高聲慘叫。

  而姚仙仙卻依舊曾經在原身畢露的慘澹心情之中,聽得林茂慘叫,卻有那麼一瞬間的怔忪,不知發生了何事。

  「林哥哥,我……」

  那聲調異常怪異的話語只來得及說上一半。

  「轟隆——」

  一聲巨大的轟鳴伴隨著滾滾刺鼻的濃煙,卻已經直接在那處炸開來。

  林茂一聲慘呼,下一刻,便覺得白煙滾滾而來,雙眼頓時不能視物,裸在衣服外面的頭臉四肢俱是一片刻骨刺痛,顯然是那黑丸放出火光異響之後還能放出毒煙來。

  混亂中,林茂只覺得自己身體被人死死抱住,徑直往某處拖過去。

  從那熟悉的體溫與動作來看,抱住他的人自然是常小青。

  林茂心急如焚,然而在那毒霧之中目不能視口不能言,整個人在劇痛之中昏昏沉沉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發現自己周圍的空氣變得清涼和煦,風中也不再帶有異味。

  感覺上,他們似乎已經借著那該死的爆炸帶來的混亂脫離了狼群的圍攻,從那樹叢中走了出來。

  林茂感覺被人小心翼翼放在某處濕潤的草地之上。

  再然後是冰冷清冽的泉水淋下來,將他皮膚上附著的毒粉洗去。

  泉水反復沖洗了無數次之後,林茂才能勉勉強強睜開眼睛,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他痛心出聲:「小青,你怎麼樣了?!」

  半跪在林茂身邊常小青此時看上去卻十分狼狽。

  臉上手上的皮膚都已經被那毒氣灼成了紫紅色,大概是為了將林茂從林中救出而強行睜眼的緣故吧,他的雙眼通紅,此時正漣漣往下流淌著粉色的血淚。

  「師父可還有不適?」

  可此時常小青對於自身這淒慘模樣卻是毫不在意,只見他惶恐上下細細觀察著林茂,好確定自己師父沒有受到別的傷害。

  「我沒事……我不會有事……小青,你現不要管我,你快脫掉衣服到水裡去!」

  林茂一把抓住常小青的手腕,臉色慘白地急急說道。

  原來那黑丸正是持正府中一極為要害的武器,喚作霹靂火,投擲後只需三呼時間便能立刻炸開,火光毒氣外泄。自這霹靂火現世之後,江湖中人可謂是人人自危,只因為在這等邪物之前,便是你身上武功再高,也免不了一死。



第122章

  這霹靂火本是持正府中獨有之物,需得旗長之上的人才可領用。

  然而幾年前開始,那雲皇便已經與龔寧紫面和心不合,私下裡挾勢逼持正府將霹靂火的配方交出。龔寧紫表面答應,然而幾日後,那功研所便莫名突發大火,將霹靂火的配方與匠人一起燒成了灰。

  自那之後,霹靂火便之剩下大火之前研製出來百餘枚,可謂是至寶。

  而那人先前便是被林狼圍攻都沒能狠心掏出霹靂火,如今卻因為姚仙仙容貌有異,毫不猶豫便在他身上用上這麼一枚殺器,可見姚仙仙當時的模樣確實十分駭人。

  至於林茂為何對這霹靂火如此熟悉……自然是因為那霹靂火最開始的製作圖紙乃至黑丸中的毒藥,用的都是當年忘憂谷逍遙子留下來的方子。

  當然,逍遙子制出的那黑丸效用比持正府所用更為兇狠毒辣,其中蘊含的毒粉觸皮即爛皮蝕骨,若是不小心呼吸時吸入了些許,便能將人從嘴裡爛出一大大洞直通胸口。

  林茂將方子給龔寧紫時,心中難免忐忑,因此私下裡將毒粉的配方給改得溫和了許多。只是萬萬沒想到,當年他那忽然之間的惻隱之心,竟然會在幾十年之後,陰差陽錯地救下自己與徒弟的性命。

  「那毒粉在人身上沾得越久毒性便會逐步加深,小青你切莫掉以輕心。」

  林茂只需一聞便能嗅出那一枚霹靂火中使用的藥粉依舊是當年他思量再三配出來的配方,心中愈發焦急。

  「那師父你身上也沾上了——」

  常小青的心思完全落在了林茂身上,一聽那毒粉的危害,便愈發緊張起自己的師父來。

  林茂倒是不曾在意,他隨便抬起手來看了看自己依舊光潔白皙的手臂,道:「我沒事,既不痛又不癢,想來應該是我在那霧氣中未曾運功,而且身上也沒有傷口。」

  因此也只有敏感的眼睛稍稍難受了一些。

  但是,跟林茂自己比起來,常小青的狀況卻說不上好。

  不等常小青自己動手,林茂已經俯身過去,急急忙忙將前者那沾滿血污破破爛爛的衣襟扒開來。

  「嘶——」

  猝不及防之下,常小青忍不住輕呼一聲。

  「你的傷!」

  林茂更是臉色一變,低聲驚呼。

  常小青裸露在外的胸口與肩頭,竟不知道有多少縱橫交錯的血痕,顯然便是先前那群該死的林狼所傷。倘若只是如此,這些傷倒也只是皮外傷,然而之後他又浸在那毒霧之中運功將林茂搶出叢林,一路狂奔趕到這溪邊。運功之下血行加快,讓那浸入傷口的毒粉也隨著氣血游走於全身,如今那道道血痕已在常小青的身上高高隆起成紫紅腫脹的壞肉,皮膚更是斑斑駁駁,滿是水泡。毫無防備地看上去,真是說不出的令人作嘔。

  常小青飛快地低頭往自己身上望了一眼,也是一驚,下意識便想伸手合攏衣襟,可林茂的行動卻遠比他更快,不等常小青反應,林茂便已經直接按著常小青的肩頭,將那高大的青年徑直往水中推去。

  「不要說廢話了,你快些沖洗傷口將毒粉洗去!」

  林茂連聲說道。

  然後也顧不得溪岸上潮濕的淤泥,就那樣直接踩著水走到常小青身邊,合攏雙手,捧著潺潺流動的溪水往常小青的身上淋上去。

  「師……師父……」

  常小青被那寒冷徹骨的溪水一淋,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他呆呆看著林茂,還想開口,林茂卻已經將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褲帶上。

  「衣服快脫了……褲子也是!那毒粉便是隔著布料也能滲到人身上去,你越是穿著衣服,那毒粉的毒性就越是容易浸入肌腑。」

  林茂性格向來溫和,常小青與之相處那麼多年,竟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師父這般嚴厲冷峻的模樣……

  也不知道為什麼,看著林茂這幅疾言厲色,言語凶蠻的模樣,常小青的胸口卻是微微一蕩。

  在短短一瞬間的停滯之後,常小青忽然直接伸手按在了林茂的手背上。

  「師父莫急。」

  常小青低聲道。

  林茂只覺得常小青的手很粗糙。

  但是,小青的手心卻很燙。

  常小青似乎是無意的貼著林茂的手背,一根一根摩挲林茂冰涼的手指,慢慢摸到了自己的褲帶。

  「刷拉」一聲,他便將那根粗糙的帶子直接抽開來。

  滿是血污灰塵的衣服直接跌在了冰冷的水中,溪水中頓時飄起了一線微紅。

  「唔……」

  林茂眼見常小青的舉動,不禁一頓,愣了片刻後他卻不知道為何,就那樣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

  「用清水沖洗……便能將那毒霧中帶上的毒粉洗乾淨嗎?」

  常小青眼眸低垂,低聲問道。

  「那是自然。」

  林茂訥訥答道。

  當初他為了那毒粉的效用,可是絞盡腦汁思慮良久,才小心翼翼給出毒粉配方,對於這自己親手制出的毒,林茂對其特性自然是一清二楚。

  可到了這一刻,林茂心中卻不免有些疑惑,是否龔寧紫在拿到配方後,又對其中所用毒粉做了其他改良,不然為何常小青此刻的一舉一動中卻都隱隱透著些許異樣?

  林茂心神微動的短短片刻,常小青卻已經一改之前顧慮,將先前被林茂撕開衣襟的外袍與內衣一併脫下。

  不多時,便見著寒風之中,一個身形高大,滿身傷口的男子赤條條的屹立在小腿深的溪水之間。

  常小青用手鞠起一溪水,當著林茂的面淋在自己的胸口和肩頭。

  嘩啦嘩啦的水聲之中,青年日漸厚實的胸肌與結實的胳膊在濕漉漉的水珠與猩紅的傷痕中,愈發顯眼。

  「師父,這樣可是好了?」

  隔一會兒,常小青便會問道。

  便如同林茂所說,那毒粉見水即去了毒性。在寒冷的水流之中,常小青身上腫脹與發紅的部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了。

  不過大概是因為傷口疼痛的緣故,他淋水的動作十分生硬,那後背之類的地方全然沒有被水沖洗到,林茂便也只能眉頭緊皺地捲起自己已經被水打得透濕的袖口,上前幫常小青將背部的血污與毒粉擦拭乾淨。

  在被林狼劃開的爪印下方,是層層疊疊,或新或舊的昔日傷口。

  有些已經好了,而有些卻依然流著血。

  林茂的眼前不由地浮現出之前無數次常小青在面對危險時,理所當然往前一步擋在自己面前的場景。

  「疼嗎?」

  林茂忍不住問。

  他的手輕輕按在了常小青的背脊上,指尖輕輕劃過青年那依然滲著血絲的傷口。

  常小青的肌肉在他的碰觸下,小幅度地不住輕顫著。

  「不疼。」

  許久之後,林茂才聽得常小青低聲回答道。

  「是為師對不住你。」

  林茂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在聽到常小青的那一聲回答之後,他忍不住低聲道。

  「倘若師父能有半點能力,也不至於每次都讓小青你……」

  「師父。」

  常小青忽然轉過身,打斷了林茂。

  先前淋在那一身淡褐皮肉上的冰水已在他的體溫烘烤下化為絲絲白煙,縈繞在他的身側。

  而林茂離他是那樣的近,常小青不過一個轉身,林茂差點兒直接將臉貼上前者的胸口。

  「你該上岸去了,水裡太涼,師父小心著涼。」

  常小青說。

  林茂這才意識到溪水竟是如此冰冷徹骨。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顫,連忙上到岸邊。

  又過了一會兒,常小青才擰乾一頭白髮,赤•裸著慢慢走到林茂身邊。

  濕漉漉的衣服在這種情況下自然是不能再穿在身上,然而出逃時,林茂一行人的行李卻已經全部丟棄在了樹林之中。

  當然,同時被拋棄在那危機四伏的樹林中的,也遠遠不止他們的行李。

  「還是得回去一趟……也好看看他們的情況。」

  林茂低聲道。

  他抿了抿嘴唇,將已經到了舌尖的那句「看看他們是死是活」,重新咽回了喉嚨。

  眼看著常小青並無大礙,林茂這才有功夫去擔心起之前留在林中的另外兩個人。

  章瓊暫且不提,姚小花的變化,卻讓林茂整個人都如墜夢中,到了這個時候,依舊沒有半點現實感。

  姚小花竟然不是姚小花。

  她不是什麼獵戶家的女兒,不是一個沒了父親兄弟,母親又無故失蹤的孱弱少女。

  就連那潑辣淳樸的性格,那天真的性格……

  一切都不過是她的偽裝而已。

  最後在林茂面前展露出可怖蛇尾,輕而易舉就將人嚇至精神崩潰的她,才是真的她。

  不過仔細想想,恐怕這就是小師妹的行事方式。

  想起當年忘憂谷中那個兇狠刁蠻的南疆少女,林茂心中百感交集。

  「小師妹……」

  林茂不由在心中低聲喊道。

  小師妹,你竟然沒有死嗎?

  在這一刻,林茂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感到高興,還是感到恐懼。



第123章

  等林茂和常小青憑著記憶,小心翼翼趕回先前那群林狼所在的地方時候,時間已過去了幾刻鐘。

  先前闖出重圍時候場景一片混亂,林茂也未能發現這一路上路途雖短,卻是機關重重,也不知道當初常小青是如何在那麼短的時間裡輕而易舉避開那些陷阱一路順暢地離開那座危機重重的叢林的。

  而蔥蔥郁鬱,暗無天日的茂盛叢林,在之前那霹靂火的攻擊下,狀況也是十分淒慘。

  靠近那霹靂火周圍的樹木,足足有人腰粗,卻都已經盡數折斷。豐潤欲滴的枝葉上附著厚厚毒粉,這麼短短的功夫,便已經開始逐漸枯萎,被風稍稍吹上一吹,便劈裡啪啦落到了地上,轉瞬間軟化成泥。

  空氣中更是彌漫著一股刺鼻的臭氣,聞之欲嘔,林茂神色不懂,知道那是血肉被灼燒後才有的氣味。

  那讓人不寒而慄的林狼狼群早已消失不見,留在地上的,是一條一條半爛的狼屍,偶爾有幾條還殘留著些許意識,察覺到有人慢慢走過來,便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睛,惡狠狠地上下敲擊著自己的利齒——隨後,便被常小青一腳踩碎頭顱。想來過不了多久,這些遍體鱗傷的狼屍,便也會化為地上的森森白骨。

  而就在這一片狼藉中,霹靂火爆炸的中心區域就顯得格外顯眼。

  方圓兩丈之類的草皮與狼屍都全然被燒成了漆黑的灰塵,林茂的視線霎時頓在了那一團灰黑的中心區域——一枚泛著金屬光澤的鱗片,正半掩在灰塵之間,反射出微微的光澤。

  林茂走了過去,彎腰拾起了那枚鱗片,放在手中怔怔凝視。

  「師傅可是認識那個人?」

  不知道什麼時候常小青已經朝著林茂走過來,他看了看林茂手中的鱗片,不由皺眉問道。

  姚小花先前演技頗為精湛,日久天長的相處中,即便是常小青這種對姚小花十分厭惡的人,也逐漸接受了那個獵戶少女的存在。

  卻沒有想到,在之前的險境中,那人竟然如同那聊齋故事中的妖魔一般身形大變,化作了那等可怖的模樣。

  一想到他竟然真的放任那樣人身蛇尾,不知來歷的怪物在林茂身邊以姚小花的模樣呆了這麼久,常小青不由感到一陣後怕。

  「我認識……」

  林茂喃喃回答道。

  「常師兄當初跟我說,他已經把他殺了。」林茂的聲音一點點轉低,常小青往林茂臉上看去,卻是一愣。

  清麗絕倫的少年說起那人時候,神情複雜,似乎與那人素有積怨。可是,恐怕就連林茂自己都不曾意識到,說起那個怪物當年沒有被殺的往事時,他的嘴角卻微微翻出了一抹輕笑。

  那一刻,便如同春水微瀾。

  「原來常師兄也會騙我。」

  林茂恍恍惚惚,一聲低歎。

  常小青連續聽得幾聲對自己父親的呼喚,只當做尋常的每一樣,漸漸低垂眉眼,掩去眼眸中掠過的一點暗芒。

  「既是師父認識的舊人……」他沉吟一聲,慢慢開口,「可是需要將這一枚鱗片原地葬下?」

  在常小青判斷中,這霹靂火威力極大,再看周圍留下來的殘骸都是那般慘狀——霹靂火當時正落在姚小花的尾部,想來那怪物應當已經被烈火毒氣一擊斃命。

  沒想到林茂聽著這話,卻只是搖頭。

  「他沒事。」林茂道,隨後又補充道,「像是他那一族……當初連常師兄都未能將他殺掉,霹靂火這等小玩意卻是傷不了他的。」

  說完,便看著林茂隨手將那漆黑鱗片丟在地上。

  常小青眉頭微微皺起,若有所思。

  「救……救……」

  就在此時,一陣風吹過,那滿地焦屍的惡臭之中,竟隱隱有一絲細微的聲音隨風而來。

  林茂一凜,連忙順著那聲音快步向前。隨後,竟然在堆積如山的狼屍下面,翻出了一個面如金紙,氣息微弱的少年。

  那人正是章瓊。

  「章公子?!」

  這下,林茂與常小青都十分震驚。

  之前四人遇襲,林茂有常小青庇護,姚小花身份有異——然而這無依無靠,落在隊伍最後的章瓊,卻只能靠他自己狼口求生。

  加上最後境況最為混亂的時候,林茂與常小青甚至都再沒有看到章瓊身影。理所當然,他們便以為這個身份高貴的少年已經遭受不測。

  沒曾想,死裡逃生的章瓊身上除了幾道淺淺的牙印之外,還是他先前的那些傷口受傷更重一些。

  「還能聽到我說的話嗎?章公子……章公子……」

  林茂將章瓊抱在懷中,點了幾處穴道好讓那人迸裂的傷口止血。

  章瓊仰著頭,睫毛輕顫,好一會兒之後,眼神才勉強聚焦到林茂的臉上。

  「阿雪?阿雪……你來……接我了……」

  沒想到,這人看到林茂的第一眼,卻喚出了一個陌生的名字,不僅如此,少年的臉上更是綻放出一抹燦爛的笑容,顯然是受傷過重的情況下精神恍惚,已將林茂看成了別的人。

  而這個「別的人」,定然是此人的心上人才對。

  不然,在這等瀕死的時候,章瓊也不會半點驚慌都沒有,只有滿腹情愫傾瀉而出。

  「章公子,你撐住,我們這就帶你去找大夫。」

  林茂原本就在心中隱隱對章瓊懷有歉意,這時候看的這尚未長開的少年露出這幅模樣,心中的愧疚更是排山倒海。

  而就在他與常小青架著章瓊快步離開這片樹林的時候,常小青卻是在無意間,踢到了半截已經被炸開的屍體。

  那是那些外來者的身體殘骸。

  若是沒有這群人的肆意妄為,常小青與林茂幾人本不應這般狼狽才是。

  「砰……」

  在那血肉模糊的肉塊跌落滾動的同時,一塊權杖自從那破碎的布片中跌落下來,邊緣敲在地上細小的石塊之上,發出了一聲細細的響聲。

  常小青餘光一瞥,看到那黑乎乎權杖上一枚雲紋,頓時臉色一凜,腳尖在那權杖上輕輕一踢,將其踢到半空之中,然後一伸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是誰?」

  林茂問道。

  常小青眉頭微微抬起,冷冷地看著手中權杖,然後他將權杖放在手心,展示給林茂看。

  「皇帝的人?」

  林茂眉間皺紋愈深。

  一時間,他的心中百轉千回,已閃過了無數念頭。

  皇帝的人為何會莫名跑到常青當年留給自己的別莊這邊來?要知道這裡早已荒蕪許久,唯一的作用便是密道的出入口,可是……那密道之事原本就十分隱秘不說,便是真的被人知道這裡有個密道,也實在犯不上這樣興師動眾的帶人入林。

  更何況,來人甚至還能掏出霹靂火,足以說明他身份地位不低。定然身有要事,才會攜霹靂火帶人闖林。

  想到這裡,林茂偏過頭,正好與常小青對視。

  緊接著,兩人的視線又不約而同地,落在了身側已經昏迷過去的少年身上。』

  這些人……是來找章瓊的。

  而且,來者不善。

  常小青忽然又在那屍塊上踢了踢,果然,那屍體破碎的衣襟裡,又落下一隻瓷瓶。

  只是那瓷瓶早已在先前的爆炸和混亂中碎裂,內裡先前收納的東西早已不見。

  不過不見歸不見,林茂在江湖中混了這麼久,卻不會錯認那瓷瓶的形制。

  「章瓊恐怕已經被人下了印記,那些人便是追尋他而來的。」

  林茂歎了一口氣,無奈道。

  常小青和林茂沒多久就將章瓊帶到之前兩人清洗自己的溪邊,用清潔的溪水將章瓊身上的血污毒粉全部沖刷掉之後,兩人又毫不留情到將那貴公子全身上下剝了個乾乾淨淨。

  然後,林茂便在章瓊脖子上掛著的那枚玉佩中發現了蹊蹺。

  「果然……」

  他將玉佩取下,放在手中輕輕摩挲了一會兒,然後又不知道他用了什麼功法,那玉佩之中,竟然傳來了一陣不凝神屏氣就絕跡察覺不到的「嗡嗡——」之聲。

  「是循香蟲。」

  林茂道。

  他將那玉佩捏在指尖,對著日光看了一眼。

  半透明的石質之中,有一顆細小的,仿佛只是玉石雜質的黑點,在若有若無輕顫著。

  「那些人是要來殺他的。」

  常小青平靜地給出了結論。

  循香蟲有蟲毒,將其藏入佩戴者隨身心愛之物中,不僅能讓他人循跡而來,更會讓佩戴者本身因為蟲毒而日漸虛弱。這章瓊之前在交城金屋中受的傷竟然這麼久都沒有一點好轉還日漸惡化,顯然與這枚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放了蟲子的玉佩有關。

  「師父。」

  林茂忽然聽得常小青一聲沒頭沒尾的呼喚。

  他抬起頭,正好與常小青四目相對。

  消瘦而英俊的徒弟眼眸漆黑,逆光之中,神色竟然與多年前的常青師兄全然一樣。

  林茂心中一顫,竟然沒有等那人開口,便知道他要說些。



第124章

  「不行。」

  林茂幾乎是下意識地答道。

  話一出口,林茂便覺自己言語生硬至極,他咬著牙深吸一口氣之後,勉強又擠出一幅柔和的模樣來。

  「小青,章瓊畢竟未曾犯下大錯,我們實在不能見死不救……」

  「若非遇到我們,他早先就在交城中一命嗚呼了。」

  不知為何,常小青在林茂放軟身段之後,眼神卻愈發冰冷。

  「可是……」

  林茂還想再開口,但是一眼瞥見常小青如今神色,剩下的話卻多少有些說不出口。

  如今林茂自己武功全盡,尚且需要常小青的庇護。而這章瓊明明是雲皇獨子,竟有宮中之人災後緊咬不放欲取他性命,便是林茂再天真,也知道若是帶上那章瓊與他們一同而行,將會迎來無限後患。

  這些道理,林茂心中一清二楚。

  奈何,章瓊就氣息奄奄倒在他懷裡,讓林茂就這樣直接拋下這少年,他實在是於心不忍。

  正在林茂愣愣不知所措之際,忽聽到常小青低低歎了一口氣。

  「師父心太善。」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話音剛落,常小青已經大步而來,從林茂手中拎起章瓊,另一隻手卻挽在了林茂的腰上。

  這便是同意了林茂的想法,願意帶那章瓊一路的意思了。

  「是我勞煩常大俠了……」

  林茂見常小青讓步,心中一鬆,嘴角不自覺泛出一抹淡淡笑意說道。

  該說是安心嗎……林茂不由想,常小青果然還是與常師兄不一樣。

  倘若如今在這裡的人真的是常師兄,想來那人應當會笑語晏晏將林茂哄得頭暈腦脹,但最後,卻依然會毫無憐憫之心地將所有有可能礙事的人一概處理乾淨。

  「師父,走了。」

  常小青的手指無聲無息捏緊了林茂纖細的腰肢,然後他低聲道。

  若說常小青先前是不情不願面黑似鐵,如今驟然聽到師父那一句軟綿綿的「常大俠」,臉頰卻是一熱,胸口砰砰亂跳,真氣都亂了一瞬。

  ******

  雲曆的春節在趕路和躲避追兵的過程中,不知不覺便過了。

  很快,春意便在這片大路上肆意蔓延開來。

  即便那呼呼吹過官道的風中依然帶著寒氣,也遠不如寒冬時候那般鋒利刻骨。土黃色的小道兩邊,已有綠茸茸的野草冒頭。

  這一日的天氣極好,空中是一片澄澈的淡藍,白雲絲絲,春暖花開。

  「嘎吱——嘎吱——嘎吱——」

  一架破舊的驢車的輪軸發出了有規律的聲音,正搖搖晃晃,艱難地在土道上跋涉著。

  「噠噠,噠噠,噠噠……」

  上好駿馬的馬蹄上輕快到至那驢車後遠處響起,不多時便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亮,又過了片刻,那驢車似乎也若有所覺,連忙將車慢慢往路邊上駛了駛。

  一隊騎著高頭大馬,身著黑色衣衫的武林人士就這般策馬從驢車旁邊一掠而過。

  馬蹄踏起的泥水水花四濺,飆了那驢車乃至驢車駕車人一頭一臉。

  「哎呀……」

  最後一位策馬而過的壯年漢子恰好聽到那人一聲低呼,他眼中精光一閃,銳利的目光迅速地在那驢車上轉了一圈。只見那駕車人似乎是要避開泥水,用胳膊擋住了頭臉,不過露在外面的那一頭白髮卻無法掩飾。

  是個糟老頭兒。

  壯年漢子迅速地給出了判斷。

  警惕性瞬間放鬆,那人一夾馬腹,胯下駿馬一聲嘶鳴,連忙加快了腳步。轉瞬間,那一連串的馬蹄聲便去得遠了。

  直到這個時候,那頭髮銀白的駕車人才看似戰戰兢兢地將驢車駛回道路。

  「小青?」

  在那破爛的車廂之中,忽然穿出一聲清澈動人的柔美聲音。

  然後,一隻宛若美玉雕琢的手握著一塊帕子,從垂下的車簾後面伸出來。

  「擦擦臉上的泥。」

  林茂隔著厚重的布料,輕聲對那車夫——也就是他心愛的小徒兒常小青說道。

  林茂等三人在離開那別莊後,在道上用重金買下了一富農家裡的驢車。

  常小青趕車,林茂便和章瓊一起待在那晃晃悠悠的車廂之中避人耳目。

  這期間,間或又遇到幾波趕往交城去的人馬,不過大概是因為滿頭白髮的常小青與那一看便是鄉野之物的驢車與他們得到的線報沒有絲毫相同的地方,因此三番幾次,三人都是有驚無險避過了那些人。

  可是,即便是這樣,越是趕路,林茂與常小青兩人就愈是沉默。

  凝重的氣氛籠罩在三人身上,仿佛有看不見的琴弦在某處越繃越緊。

  「章公子,可以出來了。」

  林茂將手帕遞給常小青之後,用腳跟踢了踢座位之下一口看似平平無奇的藤箱。

  那藤箱隨後便自動地翻開來,一個臉色依然難看的少年躡手躡腳,從箱子中慢慢地爬了出來。不消說,這便是每次遇到江湖人士時,章瓊為了躲避追殺而準備的藏身之處。

  那藤箱也不知道是何年何用的器物,箱子表面已經垢了一層厚厚的泥殼,躺在裡頭又臭又破,以章瓊的身份,之前在宮裡的時候不要說要棲身於此,這樣的東西便是看都不會給他看到。林茂最開始想這個法子的時候,還有些擔心章瓊會有些不適應,沒想到一路下來,少年卻異常安靜配合,沒有半點怨言。

  林茂原本只想等章瓊傷勢穩定了之後,將其偷偷安置在某個持正府的暗舵之中。讓他沒想到的是,這樣一路下來,先前他記得的那些持正府暗舵,卻都在半年不到的時間裡或天災或人禍,都已成荒宅。

  偏偏章瓊表現得又是格外乖巧,林茂便是想將其丟在某處讓他自生自滅,也實在於心不忍。

  可是……

  「已經是今天第三撥人了。」

  林茂將門簾拉開一條細細的縫,看著之前那些人去的方向,憂心忡忡地說道。

  「是的。」常小青應道,「師父可是想再換個城?若是我們不停汀水鎮直接向前,再過兩天便能到香城……」

  「不用。」

  林茂搖了搖頭,否定了常小青的提議。

  「之前只是兩三天才有一波人往那頭去,如今卻已經到了一天三撥人馬,汀水鎮只是個小城,遠容納不下這麼多武林人士,想來那些人應該就是要去香城的。我們還是按照之前想的那般,在汀水鎮稍稍休整,打探些如今武林中你師兄的消息,然後在做決議。」

  「嗯,我聽師父的。」

  常小青低聲道。說話時,他似乎無意間隔著門簾,往車廂裡頭看了看。

  車廂裡,章瓊忽感背後竄起一陣刻骨涼意,讓他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顫。

  他連忙又往角落縮了縮,竭力想要將自己的身體縮得再小一點,以免再引起那殺神過多的注意。

  其實剛才林茂與常小青的一番話章瓊聽得十分清楚。他深知除了那些理由之外,林茂之所以堅持先去汀水鎮,卻還有個沒有說出來的緣由——章瓊需要療傷。

  將那循香蟲解開之後,章瓊的傷倒是比之前要好了許多。然而驢車顛簸得厲害,這一路上又為了躲避追兵不敢耽擱,所以缺醫少藥的,章瓊身上不少地方已經潰爛長蛆,狀態十分危急。

  好在林茂畢竟當了忘憂谷這麼久的谷主,一路上用針灸等方式勉強止住了章瓊傷口的惡化,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若是再不能找個地方停下來好好休整,恐怕再過得兩天,章瓊便又要昏迷倒地,無藥可醫了。

  章瓊心中對林茂深表感激,可是……他也清楚地知道,林茂那位徒兒常小青,對他卻是十分不喜。

  章瓊自小在宮中長大,能活到現在,自然是因為他對殺意格外敏感。

  他不會錯認,那面無表情的常小青隱藏在冷漠背後的強烈殺意。

  哪怕林茂只是稍稍對章瓊表現出絲毫關切,常小青便會顯得格外的冰冷。這種狀況,倒顯得那林茂與常小青兩人的關係多少有些詭異。

  不似師徒,而更像是……

  章瓊搖了搖嘴唇,不願再想下去。

  畢竟林茂是他的救命恩人,以那種想法揣測他與常小青的關係,實在有些不妥。

  不過話又說回來,章瓊多多少少,仿佛又能隱約察覺到常小青的想法……

  章瓊低著頭,眼角的餘光落在了坐在自己對面的那個人身上。

  該怎麼說……那人的容顏,確實已經美到了令人望之則生妄念的程度。

  林茂為了躲避他人的窺探,也做了一些偽裝。

  只見他穿了一身從來農舍買來的粗布短打,做了一個農家小哥的打扮,臉上額頭上擦了厚厚的泥灰,頭髮也被纏在了布巾之內。

  可即便是這樣,他依然顯得那樣的楚楚可人。

  那粗糙的粗布將他胸口脖頸處摩出了片片淡粉色的紅暈,真讓人心癢難耐,恨不得能沖上去用上等的軟膏細細塗抹那片肌膚,再給那人換上世上最軟的絲綢外套,將其壓在……



第125章

  「砰——」

  驢車咯到一塊大石,整個車廂驟然一跳,章瓊一頭撞到車欄上發出一陣悶響。

  「章公子,你可還好?」

  林茂也被嚇了一跳,連忙問道。

  章瓊捂著頭悶悶抬起身來,也不做聲,只是搖頭。

  林茂瞅見那少年臉上脖子上都是一陣粉紅,不由微微皺眉,只道是章瓊因為傷口潰爛的緣故又發了熱。

  「章公子,還請你再忍耐一些時日。等到了建城與持正府接上頭,你定然能得到妥帖照料才是。」

  林茂又道。

  章瓊聽後只是低頭不語,林茂便未在多提。

  其實這驢車上三人心中都十分清楚,若是按照如今狀況,以林茂之美貌,章瓊之孱弱,單憑常小青一人之力,平安到達建城之事實在艱難。

  若是真到了緊迫的時候,林茂和常小青是否會甘願帶上章瓊這等礙手礙腳的拖油瓶……實在是說不準的事情。

  就這樣一路無言,驢車緊趕慢趕,總算在日暮封城之前徐徐駛進了汀水鎮。

  只是驟然入得城來,林茂等人卻是禁不住一驚。

  放眼望去,這小小的汀水鎮竟是一派人聲鼎沸,車水馬龍的場景,若說起熱鬧程度,已不弱於大城。

  「早些年來我曾來過這裡,只記得這裡乃是去香城路上的一處落腳點,不過是個鄉野之地,沒想到這才多少年的功夫,這裡竟變得如此氣派。」

  林茂輕聲對章瓊還有車外的常小青說道。他將車簾拉開了一條極小的縫隙,偷偷往外瞥了一眼,臉色漸漸有些蒼白。

  就如同當初玉峰山下的三裡莊一般,這汀水鎮如今的氣派與熱鬧,有一大半都是因為那些蜂擁而至的武林人士而來。

  縱然林茂早有準備,驟然落在這虎狼之地,也難免緊張——尤其是如今街上大半外來人都是身穿勁裝背負武器的習武之人,像是常小青這樣做農夫打扮,晃晃悠悠架著破驢車從城門外而來的人,反倒變得格外的扎眼。

  即便是躲在車廂之中,用厚厚的車篷隔絕了外界的視線,林茂卻依然如坐針氈,仿佛能夠切身感受到那無數武林中人警惕的窺探。

  好在常小青到底比林茂在江湖中行走的時日要多些,坐在車座上面對那些形容各異的武林人,反應也是極快。

  只見他低垂著頭,借著暮色掩去自己的面容,肩膀卻猛地耷拉下來,做個瑟瑟發抖的怯懦模樣。

  「這……這是……咋的了?俺前些日子來,這城裡可沒得看到這麼多人……」

  常小青佝僂著身體在靠近路口的茶棚旁停下了驢車,捏著銅板,看似珍惜地從那守茶棚的人手中買了兩塊硬如石塊般的蒸餅,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搭起話來。

  他自小在這塊兒長大,成人後又要細心幫林茂打理忘憂谷中的產業,因此對那等落魄農家人模仿得是惟妙惟肖,就連那口土掉渣的土話都說得十分地道。

  再配上那一頭銀白的長髮和滿臉畫上去的褶子,看上去活脫脫就是個平凡到極點的農家人。

  那茶棚主人自然是沒有起疑,他看著常小青極為珍惜地將那狗都不吃的蒸餅放入懷中,雙手插在袖筒裡,耷拉著眉頭不耐煩地回答道:「你這是有蠻久莫得來了吧?多虧喬家少爺的福,從年前開始,這城裡的人就多起來了。」

  「喬家少爺的福?這是怎麼說?」

  常小青壓低了聲音,怯怯問道。

  其實光是聽到「喬家」兩個字,常小青便已覺得心中一跳,不過表面上,還是要做出一副木訥的模樣。

  茶棚主人見常小青是個連喬家少爺都不知道是什麼來頭的糟老頭,臉上的輕蔑頓時越來越濃。

  「喬家少爺你都不知道?就是那個金樓喬,喬家!有人說啊,喬家的人,吃飯都不吃米,只吃南海珍珠,喝水只喝金子泡過的水,晚上睡覺都是睡在金磚上的……」那人越說便越是激動,也不曾顧及到茶棚裡其他武林人士臉色怪異,唾沫橫飛地伸手往汀水鎮中心處一間金碧輝煌的小樓指了指,「看到沒,那就是喬家大少爺讓人在這裡建的天仙閣!喬家大少爺說了,要在這裡……這里弄個什麼鬥花魁,那春風里的天仙美人兒都要到這裡來鬥美,據說最後鬥出來的花魁,是要送到宮裡去當娘娘的……」

  「哦,哦。」常小青搓著手,直接忽略了那茶棚主人背後互相憋笑的其他人,依舊是傻乎乎地點著頭,「那俺閨女能去嗎?俺閨女也長得可俊了,說不定也能去做娘娘哩——」

  他的話音未落,便聽得有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以這一聲悶笑作為開頭,茶棚中頓時笑聲連成一片。

  「哈哈哈……他們說……春風里的那群丫頭要送去做娘娘……」

  「噗,花魁……花魁入宮?哈哈哈……」

  「用珍珠當米飯,睡金床?哈哈哈……」

  ……

  縱然那些喝茶人在不屑開口解釋什麼,那茶棚主人多少也察覺到了那些人狂笑中的鄙視嘲笑之情。

  他多少有些掛不住臉,又不敢輕易得罪身後那幫身材健壯,腰間帶刀的男子們,只好將莫名的火氣發洩在常小青扮的這位老農身上。

  說完,他又看了看常小青那停在茶棚不遠處的驢車,驢車上特意掛著林茂先前就準備好的一些野菜幹之類的山貨。茶棚主人臉上嫌棄的神色幾乎快要直接化為鞭子甩在常小青的上:「呸呸呸,就你這幅鬼樣子還想閨女去鬥花魁,你沒看到都快笑掉別人大牙了麼。你這臭烘烘的死老頭兒,趕緊把你那破車弄走,莫擋了我的財路壞了我的生意——」

  說完,他便握著拳頭,在半空中揮了揮,做了個打人的姿勢。

  「哎,對不住,對不住……」

  常小青連忙聳著肩膀,低聲下氣地回了驢車。

  接下來一路,常小青又一路側耳細細傾聽路上他人對談,多少整理出了如今汀水鎮的狀況究竟是如何而來。

  原來起因還是在那一日的交城大火上。

  當今太子在交城大火中失蹤,持正府便直接發了江湖懸賞令,命人到那交城中翻找瓊太子的屍首或活人。

  但凡有人有瓊太子的任何消息,都能到持正府中求賞。

  奈何從香城到交城這一路上,持正府竟不知為何,暗舵明舵都被不明人士剿滅,最後只留了香城中一戒備森嚴的明舵接收消息發懸賞。

  於是乎整個西邊的武林人便都要往香城來。

  而喬家不愧是能積攢出那般家業的人家,眼看著香城人滿為患,他人都以為苦,偏偏喬家卻能想法子在距離香城不遠處的汀水鎮弄了個鬥花魁,將這塊地裡江湖人的口袋瞬間榨得一毛不剩。

  只可惜,那喬家大抵能從中謀利不下千金,卻正苦了需要改頭換面,偷偷趕路的林茂等人。

  常小青將那車子搖搖晃晃趕到靠近城邊上一處僻靜的小巷裡,又運氣凝神細細將周圍看了一圈,確定四下裡無人之後,才小心開口,喚了一聲「師父」。

  頓了頓,常小青又開口,極小聲將從茶棚那裡打聽到的消息轉告給了林茂:「……情況有變,此地實在不宜久。那喬家的曾經見過師父你如今的模樣,倘若他認出你來,恐怕後患無窮。」

  之前常小青不知林茂死而復生,那喬暮雲當初偷偷溜入忘憂谷禁地將林茂帶走,再加上之後忘憂谷與金樓喬家對峙良久……一系列的事情早已讓常小青對喬家憤恨至極,遠非林茂之後回到他身邊可能紓解。

  如今驟然聽得喬暮雲那傢伙竟然也在汀水鎮,常小青的精神頓時便緊繃了起來。

  若非如今他與林茂需要隱藏身份,常小青恨不得能直接持劍沖入那喬府之中,將那細皮嫩肉滿腹壞水的公子哥拖出來一刀兩洞,直接了結了那人性命才好。

  「我知道。」車廂內林茂的語氣也十分沉重,「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章瓊恐怕真的撐不起半點顛簸……」

  林茂悶悶道,語氣中一半為難,一半焦心。

  說話時,他的一隻手正從章瓊的額頭上移開。

  在手掌下的少年已經燒得滿臉通紅,偏偏嘴中還被塞了一塊手帕,免得他胡言亂語迎來他人注意。

  章瓊的熱度來得毫無預兆,氣勢洶洶,顯然是因為多日奔波之下,他那被林茂用點穴手段強行克制住的傷勢再也撐不住了。

  林茂又皺著眉頭揭開那人緊緊包裹著傷口的繃帶一看,頓時被那腫脹惡臭的傷口熏得胸口煩悶,差點作嘔。

  常小青掀開車簾往內看了一眼,神色愈發冷峻。

  「師父,汀水鎮極小,如今武林人士又極多,按理來說,不應有農家人這般貿貿然入城,今日是天色暗了,才沒有引起其他人注意。只是江湖人中不乏奇人,我們這般粗簡裝扮實在不堪用,倘若真的對上那些人……」

  常小青聲音忽然低沉。

  「……我怕護不住師父。」



第126章

  隔著車廂,林茂聽得常小青這句話,忍不住一怔

  因為看不到那個人,所以那聲音聽起來才會格外迷惑人心——

  那句話聽起來,竟像是很久以前常師兄說出來的。

  【貓兒,我好怕我護不住你……】

  多年前的過去與現在奇異地混合在了一起,林茂心中驟然湧出一抹強烈的酸楚。

  「唔……」

  幸而正在林茂怔忪的瞬間,那已經人事不省的章瓊頭歪向一邊,嘴裡溢出一聲細小而痛苦的悶哼。

  林茂打了一個激靈,瞬間回過了神。

  常師兄的影子倏然遠去,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容不得他患得患失,優柔寡斷的嚴峻現實。

  林茂定了定神,慢慢開口。

  「難為你了,」他又想了想,然後歎了一口氣,「如今城門已封,今晚怕是還要在城內再湊合一夜。到了明天,就按照你說的,趁著這些人還沒有察覺到端倪,趕緊出城才是。那香城的境況恐怕還不如這裡,也不需再去了。等出了城,便在城外的渡口買一艘船,直接順流往建城去罷了。」

  雖說坐船的話,往建城去的路途便要因為水路曲折而多費上將近二十天,可如今陸上追兵甚多,身邊又帶著一個體弱多病的被人追殺的太子,水路反倒要比陸路穩妥太多。

  不過即便是這樣,如今三人想要在城裡湊合一夜,卻也並不容易。

  按照林茂與常小青原本的想法,他們本可以花些錢掩人耳目地求個民宿將馬棚或後院租借給他們過上一夜。奈何如今汀水鎮中人來人往好不熱鬧,便是那馬棚與後院中都早已住滿了常客。

  而常小青幾人又偏偏不敢洩露身份,便是尋個住處也是小心翼翼心驚膽戰,這般一直找到天黑幾乎快要宵禁的時候,才勉強尋了一個人家願意收留這常小青這個「老頭兒」一家。

  只是,這個人家裡之所以有個空位,卻跟這人做的營生有些關係——說巧不巧,這要了足足一吊錢才挪了一處破破爛爛了荒蕪後院來給林茂等人的,竟然就是那天仙樓裡做事的一龜公。

  那人看著已經年近六旬,帶著幾個年紀極小的養子養女在一處破落房子裡住著,大概是平日裡假笑得多了,蠟黃的一張臉上滿是皺紋,面無表情的時候看著反倒有些猙獰。

  即便是接了常小青那一吊錢,那老頭兒對著常小青是一點親善都沒有。常小青牽著驢拉著車進到他那破院子裡時候,那龜公老頭還要雙手環胸耷眉聳眼地站在一旁監視著,好似常小青還能從他的地方摸走什麼寶貝一般。

  而這人光是站在這裡,都讓常小青心中泛起一陣噁心。

  噁心之後,卻是沉沉殺意。

  常小青低著頭弓著背從那老頭身邊慢慢走過,眼角在後者鬆弛的脖子上一瞥而過。

  「啊嚏——」

  老頭忽然打了一個噴嚏。

  「嘖嘖,這鄉下人的味兒,真他媽熏人。老子也是如今發了善心,不然你便是給我一錠金,老子我都不會讓鄉下人髒了我的地兒——」

  正巧,那個噴嚏打出來的時候,驢車的車廂正查著那老頭兒的面前經過,那龜公立刻就習慣性地罵咧起來,可是話說到一半,他卻猛然咬掉了下半截咒駡。

  「哎?」

  他忽然聳了聳鼻子,面上浮現出一抹狐疑之色。

  「這味道……好香。」

  老頭子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喃喃道。

  「喂,那鄉下老頭兒,你給我站住。」緊接著,龜公喊住了常小青。

  「嘎吱」一聲,已經疲憊不堪的瘦驢踢了踢蹄子,驢車在院中停下了。

  常小青緩緩回頭,看向龜公。

  「請問老爺有何事?」

  他慢吞吞地,一字一句地問道。

  那龜公眼底一抹精光四射,宛若看見了肥肉的野狗一般,連喘氣都變得粗野了許多。

  他走到了驢車的車廂旁邊,伸手敲了敲車廂的木板,然後咧開嘴,露著一口黃牙,笑了出來。

  「我說,老頭兒,你之前是說帶了被狼咬傷的小孫子來城裡看病?你該不是誆我的吧?」

  「哦……不知大老爺為何忽然這樣說?什麼誆不誆的,倒是怪嚇人的。」

  常小青不徐不緩地說道,然而在說話的同時,他的雙手卻在袖子的掩蓋下微微一動,真氣無聲無息地凝在了他的掌心。

  那龜公並未立刻回答常小青的話。

  他一雙眼睛死死盯在靜默無聲的驢車上,眼神中泛著一抹貪婪之色。

  原來就在剛才那破爛的驢車搖搖晃晃駛過來時,車廂上的門簾自然也隨之晃蕩。那一抹細微到極點的馨香,就這樣飄入了這老頭的鼻子中。

  這人雖說身形猥瑣令人作嘔,但是能夠在喬家的天仙樓裡做事,卻自然有他的長處。不巧的是,他的長處便是善於嗅香——這香也並非是花香,酒香亦或者是藥香。

  他真正善於嗅的,卻是美人香。

  世人都道,所謂美人,不僅需要容貌妍麗,還需要膚白,肉細,骨均勻——當然,即便是做到這些,按照行內人的說法,也不過是外道美人。

  真正的絕世美人,尚有內媚。

  這裡頭的門道細究起來也是一門高深學問,不過這龜公專精的只有一項。

  那就是美人的香。

  那是絕世美人自娘胎裡帶出來的體香,絕非尋常人用熏香等外物能匹敵,也斷無作假可能。有的美人年紀輕輕尚未長開時,看著只是個清秀丫頭而已,可是聞起來,皮肉之中卻能散發出淡淡甜香,等到長大了,倒不能說那人一定就有花容月貌,不過無論如何,風姿上都有過人之處。

  這龜公在春風里幹了四十多年,都已經快要記不清靠自己的鼻子嗅出過多少美人胚子,但卻從未像是今天這樣,嗅到這樣讓他渾然忘我,飄飄欲仙的香氣。

  龜公知道自己這只鼻子從未失靈過,光是靠著這香味,他便已能隱約勾畫出那車廂中美人的輪廓。

  要知道,便是他之前那些年嗅過的全部美人的氣息加起來,也比不過這驢車中人的萬分之一。

  這該是個怎樣傾國傾城的絕色啊……

  龜公心中砰砰作響,一時間幾乎有些不能自己。

  【莫不是,讓我無意間撿到個寶貝?】

  龜公心中想道。

  他見常小青如今打扮狼狽,便當對方是個落魄貧農。又想著常小青之前說的那番言辭,心底已經給了另外一個假設——

  【恐怕這車廂裡的便是這老頭的女眷吧,有這樣的香氣,想來是容貌不俗。這老頭怕女眷惹禍,才假惺惺說裡頭躺了個快死的小孩不讓人看。嘿嘿,只可惜是騙不了我——該我的,自然就是我的。】

  不過短短瞬間,龜公心中已有萬千思緒轉過。

  能有這樣一位絕世美人在手,又何愁金山銀山不來?

  那龜公也沒理會驢車旁邊看上去木訥得連句話都說不出來的老頭,手一抬,就想去掀車簾子。

  「哎,大老爺,我家孩子病得重,大夫說不能見風——」

  龜公餘光瞥見那老頭踉蹌著往自己這塊撲來,也不以為意,急吼吼地就把脖子往車廂裡拱,想要好好看看那有如此香氣的美人兒……

  車廂裡,一個瘦弱的少年一聲痛苦的呻吟,似乎是要躲避光線一般躺在驢車車板上翻了個身。

  恰好,就將那平坦的胸口和已經腐爛發黑的傷口展示在龜公的面前。

  「哇……」

  那龜公鼻子最是靈敏,頓時就被迎面撲來的腐臭熏得差點吐出來。

  這車廂裡竟然還真就是個氣息奄奄,好似下一秒就要蹬腿的小孩。

  龜公還特意往那小孩臉上看了一眼——說的上是清俊,可是與他預想中的那等驚天地泣鬼神的絕世美人,卻有十萬八千里的距離。

  在聞到那股難以形容的美妙香氣之前,這人心中有多期待,如今他就又多失望。

  「唰——」

  一把摔下車簾,又穩了穩步子,龜公站在原地半晌沒說得出話來,臉上頓時紅一陣白一陣,一股惡氣騰然而起,捶得他胸口悶疼。

  「大老爺,這車裡頭,真的就是我孫子。」

  一聲從牙縫裡一字一句擠出來的話語幽幽地在龜公身後響了起來。

  「哎喲!」

  猝不及防之間,龜公被那聲音嚇了一跳。

  他猛地回過頭,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那滿頭白髮的糟老頭竟然已經無聲無息地貼到了自己的背後。

  「我累個擦你他媽這是要死——」龜公下意識便破口大駡起來,而這個口一開,他胸口的那股憋悶之氣就像是忽然之間找到了出口。

  「之前不是說只是被狼咬了嗎?我怎麼看著你這孫子都快被狼吃了?不行不行,你給我滾出去,這小崽子要是今天晚上死在我家裡該怎麼辦?那多晦氣啊,你該不是存心要來害我的吧?」



第127章

  在一連串的罵聲中,那龜公又從常小青那裡半搶半要地將車廂上掛著的那些野味捋了一半去,這才叉著腰出了院門,給院中人留下了清淨。

  「呼……」

  直到那人腳步聲去得遠了,常小青才緩慢地將胸腔中積存的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小青,為難你了。」

  車廂裡傳來了一聲清澈動人的安撫,自然就是林茂的。

  剛才也就是林茂,從常小青的掌下救下了那龜公的一條性命。

  那是一聲極為細微的「住手」,龜公沒有武功又正是激動的時候,自然不曾聽到。常小青卻是聽得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在那掌風即將擊碎那龜公半個腦袋的一瞬間,強行撤下了力道。

  哪怕常小青武功再高,這時自然也有些胸口煩悶。

  一陣窸窸窣窣之後,林茂掀開車簾下了車,只不過下車時一個踉蹌,差點兒跌倒在地。常小青一眼瞥見林茂身形不穩,一個健步沖上去就將林茂抱在了懷裡。

  「師父可是身體不適?」

  「無妨,不過是剛才困在藤箱裡,稍稍有些腳麻。」

  林茂答道。

  原來之前那龜公生疑叫停驢車時,林茂便已察覺到不對。他當機立斷便躲到了章瓊先前所在的箱子裡,又讓章瓊側身擋在箱子前面,果然將那討嫌的傢伙糊弄了過去。不過即便是這樣,林茂也是嚇出了一身冷汗。

  尤其是他躲在箱子裡聽得那龜公腳步越來越近,而常小青的聲音漸沉,心中自然而然便知道恐怕彼時常小青已經欲要取人性命——畢竟,很多年前,他也就是這樣眼睜睜看著常師兄那樣滿面笑意,不動聲色地將人一擊斃命。

  林茂一直都知道常小青與他的父親有著讓人感到不安的相似,但他真的沒有想到,竟然連這凜冽的殺意,常小青都能與常青一模一樣。

  明明這個孩子是被他一手養大……

  明明他從未遭受過常青當年遭受過的那些非人苦楚。

  可是,一切依舊。

  想到這裡,林茂心中那股強烈的不安愈發膨脹。

  「你剛才……」

  下了車之後,林茂依舊心緒難平,滿腹煩悶,他正想追問常小青剛才是否動了殺意,可抬起頭對上徒兒滿眼關切,後半截的話頓時便化為鉛塊壓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口了。

  「師父?」

  「你剛才真是受了委屈了。」

  林茂嘴唇張了張,隨即硬生生改口。停了片刻後,他忽然伸手攬住常小青,在後者僵硬的肩頭拍了拍。

  他與常小青貼得極近,自然能感受到常小青在那安撫的一拍之後霍然變得激烈的心跳。

  「不委屈。」

  常小青忽然死死回抱住林茂,用力得仿佛想要將林茂嵌入他的身體一般。隔著粗糙的衣料,林茂甚至還能感受到自己徒兒身上的肌肉在細微的顫抖。

  其實這樣看來,常小青的行為舉止,已是有些失當,不過林茂見他如此激動,一直仿佛浸在冰水中的心卻忽然間有了回溫。

  【是我對小青太過苛刻了……】

  林茂在心底對自己喃喃低語道。

  常小青與師兄的相似,讓他總是不由自主地將兩人放在一起,明明常小青什麼都沒有做,他卻已經開始將對方套上常師兄的模子妄加揣摩。

  然而常小青與他相守相知多年,林茂的那點心思,他又怎麼可能感覺不到。

  所以,這一刻林茂不過是隨意的一聲安撫,倒讓常小青變得如此激動難耐,也讓林茂不由心酸。

  「怎麼可能不委屈,剛才那人說的那些話實在是不堪入耳,倘若你我如今不是如此境況,他只需要說上前三句話,為師便應該已經將他一掌打死了。」

  林茂沒有放開常小青,依舊那樣與他緊緊相擁,然後湊到對方耳邊低聲說道。

  常小青胸腔微微一震,似是一笑,然後將臉往林茂頸彎處埋了埋,道:「師父那般心軟,才不會傷人。」

  他說話時氣息炙熱,林茂頸部之前又因為布料摩擦而泛紅,本就比之前要敏感許多,如今常小青的吐息噴在那處,不知為何,竟讓林茂不由自主腰間一酥,身體也微微有些發熱。

  也許是因為這幅姿態實在是有些太過親昵了吧……

  林茂察覺身體異樣,心跳一亂,連忙推了推常小青,從那人懷裡掙脫出來。

  「只是那人便是再惹人厭,如今是多事之秋,傷人性命反倒徒增麻煩,只能讓小青你又受委屈了……」林茂將一縷亂掉的髮絲捋到耳後,開口說道。

  「我聽師父的。」

  常小青立即回答。

  林茂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有些不對勁,鬼使神差往常小青那處看了眼,只覺得自己的小徒弟氣息似有不穩。

  氣氛多多少少有些說不出道不明的怪異,惹得林茂心中隱隱煩悶,身體裡卻是熱潮未退。

  「不管如何,今天還是在這裡湊合一夜,對了,章瓊先前為了幫我,身上傷口好像又崩開了。」提到章瓊,林茂臉上露出了格外頭痛的表情。

  在林茂的指揮下,常小青很快就用那龜公提供的秸稈和雞毛等物鋪好了床,然後才將章瓊抬下車來,安置在那稻草床上。

  林茂這一夜也將如同往常一樣睡在車廂裡,可常小青卻依舊不能休息,這個夜晚於他來說,是個異常忙碌的夜晚。

  「章瓊的傷勢拖不下去了,他需要藥。」

  林茂看著常小青,憂心忡忡開口道。

  「帶他去醫館當然不行……」常小青眉頭緊皺,很顯然,按照他的想法,將那章瓊直接丟下不管才是本意。然而想到剛才這人不顧身上傷勢幫林茂掩人耳目的行為,常小青最終還是歎了一口氣,下了結論,「不過,我去那藥房為他盜幾幅藥出來倒是不難。」

  常小青與林茂都是忘憂谷出身,尤其林茂又久病纏身那麼多年,因此常小青的診脈開藥功夫恐怕比地界上的尋常大夫還要更加高明一些。

  林茂自然也知道這點,他點頭道:「我知道。」

  常小青又說:「還請師父委屈一下,先藏在那章瓊所睡覺的秸稈垛裡頭,等我回來再出來。」

  林茂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我曉得的。」

  為什麼要躺在那麼靠近章瓊的地方,自然是因為倘若真的那般運氣不佳遇到了追兵,來人看到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瓊太子,自然會大喜過望帶人去領賞,哪裡還會再探究那瓊太子所在之處是否還有他人藏身?

  不過,就算林茂知道常小青的算盤,如今的境況卻也容不得他搖頭。

  「你去吧,我自會料理這些事情。」

  林茂說。

  他之前也細心觀察過這小院的周圍——常小青十分膈應那主人的身份,可林茂卻並不在意。

  按照他的想法,這小小院落,倒也算得上是一個上好的藏身角落。

  那等武林中人上春風里天仙閣嫖•妓時,倒是光明磊落的模樣,似乎並不覺得上個花樓是否有什麼值得羞恥的地方。偏偏另一方面,同樣是這批人,卻十分忌諱靠近花樓中那龜公老鴇的住所,覺得這地方是下九流的場所,光是踏步進來似乎都要沾汙他們的鞋底。

  林茂如今身無武功又背負了那莫須有的長生不老藥的傳言,比起所謂的「下九流」的膈應之處來,倒是那些為了討賞無所不用其極的江湖人還要顯得更加忌諱一些。

  那些人越是不喜歡這裡,他就越是安全。

  更何況,即便真的有人在追查林茂亦或者是章瓊的身份,恐怕也不會想到他們如今就在那時熙熙攘攘,笑鬧聲不斷的天仙樓的一街之隔之處。

  所謂的「燈下黑」便是如此。

  除此之外,那主人家既然是個天仙樓裡的龜公,這等夜深時分,天仙樓裡卻恰好是酒酣人醉的熱鬧時候,那人必然是要帶著人在天仙樓裡伺候的。

  林茂待在此處,也不怕那人半夜闖到院中來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人。

  ……

  林茂將這些道理又跟自己那憂心忡忡的徒兒說了一遍,然後才一伸手,將那健壯的青年往牆根處一推,揮手道:「你既然如此擔心便快去快回好了。」

  「那……我去了。」

  常小青神色鬱鬱地盯著那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章瓊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不滿說道。

  ——也就是章瓊如今昏迷不醒,不然看到常小青這一刻的眼神,恐怕也是要再惶恐中瑟瑟發抖地過上一整夜的。

  那常小青輕功極好,說走之後只是一瞬間,便再也見不到蹤影。

  林茂在牆下稍稍站定,也不知為何心中竟是一陣說不出的空落落。



第128章

  「當……當當……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半夜三更,打更人悠長的聲音在夜色中一聲聲澱在寂靜的大街小巷之中。

  小小的城鎮其他地方已是悄無聲息,但靠近天仙閣這邊,卻依舊有喧囂人聲順著夜風隱約飄來。

  打更人站住腳步,往那映著紅光,高聳入雲宛若仙人樓閣的銷金窟看了一眼,只看到四下飄開的半透明幔帳中點著耀眼燭火,隱隱約約地將樓內相互交纏的人影映在幔帳之上,那副景象,真是說不出的旖旎,道不盡的風流。

  那打更人心中甚為羡慕,心道不知是前輩子造了多大福這一世才能進到那種地界去快活,這般想著,他便繼續佝僂著身體敲著手中的鑼,往那小巷另一頭走去了。

  可是他卻不知道,在那天仙閣中,卻有一人對自己周遭的靡麗風流的景象全然不在意,魂遊天外地坐在火爐旁邊,點著一兩銀子一筐的銀絲炭,木愣愣地發著呆。

  「狗老倌,喂,狗老倌!」

  一名小廝推了推爐旁那容貌猥瑣的老頭,連續喊了好幾聲,才看到那人恍恍惚惚地回過神來。

  這老頭鼻子太靈,靈得樓裡頭的人都已經忘記他的真名,將他直接喚作「狗老倌」了。

  「唉,推推推,推什麼推,不會……」結果回過頭,老頭看清楚那小廝是那天仙樓總管旁邊的跑腿小廝之後,臉上的暴怒之情瞬間便揉捏成了一個諂媚的笑容來。

  「不知道總管那邊有什麼事情需要小的效勞?」

  那小廝冷冷看了面前老頭一眼,翻了個白眼以後才歪著嘴道:「有個新來的姑娘,說是京城那邊的頭牌,容姿身段都已經驗過了,媽媽叫你去嗅個香,好給那姑娘定個級呢。」

  其實這一夜,天香樓裡是個人都能看出來夜裡來當差的那位「狗老倌」完全是心不在焉的模樣,若是在平時,這喊人的小廝難免要仗勢將這討人厭的老頭罵上一頓,奈何這馬上就要選花魁了,正是要用面前這老頭的時候。就這樣,小廝忍氣將狗老倌一路帶到那位新來的姑娘帳前,只等著這老頭嗅上一嗅,給個結論來。

  其實按照這小廝的想法,其實喚這老頭來,實在是多此一舉。

  他先前已經看過那新來的姑娘一眼。那真不愧是京城那種地界出來的頭牌,姑娘真的生得極美,看一眼都讓人覺得口乾舌燥,心慌意亂。容貌和身段擺出來,活脫脫就跟個仙女一樣。這樣的姑娘,自然是自帶骨肉香,哪裡還需要個老頭子說三道四。

  等那小廝帶著狗老倌進到那金碧輝煌的房間裡,看著往日裡不可一世的大媽媽和大總管都笑容可親地站在那姑娘床帳前同那姑娘搭話,心中就更是有譜。

  恐怕這鬥花魁的魁首,便要落在那位姑娘的身上了。

  但是讓人沒想到的是,狗老倌這一夜也不知道是發了什麼瘋。只見他湊在那美若天仙的姑娘帳前閉著眼睛嗅了許久,卻是半晌沒吭聲。

  這暖紅帳外一派輕快和煦的氣氛,漸漸就靜滯了下來。

  樓裡的老鴇,被人喚作大媽媽的婦人臉上笑容紋絲不動,暗地裡卻已經跟大管事來回遞了好幾個眼神。如今坐在幔帳背後的這位姑娘身價可是不菲,為了說動京城裡那家春風里放人過來,天仙樓的這位媽媽可算得上是下了血本。她本以為自己可以依著這個新出來花魁魁首平步青雲,卻沒想到在「香」這一項上出了簍子。

  「小狗子今天晚上看著臉色不太好,是不是這些日子累到了?」

  眼看著狗老倌臉色古怪沉默至今,大媽媽不由擰著手帕掩嘴輕輕笑道。

  她既然給了一個臺階下,狗老倌便也機靈地順著話頭爬下來,推說自己身體不適鼻子竟然堵上了,然後便弓著背快步出了房門。

  大媽媽與管事又笑眯眯在那位京城姑娘房裡坐了片刻,只是談笑中遠不似最開始的親切。

  「那麼,牡丹姑娘便請早些休息吧。這般花容月貌的美人兒好不容易來到這窮鄉僻壤,若是累到了,可是要心疼死人了。」

  話音落下,那婦人還是忍不住多看了那位牡丹姑娘一眼,但見這喚作「紅牡丹」的丫頭依然微微笑著端坐於幔帳後面,一派坦然自若的模樣,心中不免有些犯嘀咕:這樣漂亮的姑娘,這樣好的性情,又怎麼會在體香一項上出了問題呢?

  等敷衍了姑娘出了房門,大媽媽的臉立刻就垮了下來,找到狗老倌時,更是沒有好氣。

  「說吧,牡丹姑娘的體香是出了什麼問題?」

  叉著腰,大媽媽惡狠狠問道。

  狗老倌瘦巴巴的身體幾乎快要縮成一團,看上去竟有點兒可憐。

  聽到大媽媽的問話,他猶豫再三,才啞著聲音回道:「那位牡丹姑娘氣息香甜馥鬱,雖有些過於濃豔,卻也與這花名相符。」

  大媽媽聽到這句話,頓時神色一鬆,但是她隨即又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那裡個龜孫兒剛才擺出那張臉來幹什麼?倒是嚇了老娘一跳,還以為她身上有什麼異味呢……」

  「那倒沒有。」

  狗老倌乾巴巴地說。

  確實,那位紅牡丹身上香氣逼人,倘若是放在從前,狗老倌定然能拼湊出一番花團錦簇的讚美之詞,不僅討人歡心,還能撈到不少賞錢。

  可是這一晚上,他卻覺得自己像是著了魔。

  夜裡在那驢車旁聞到的那一抹淡到極點的美人香明明只是他的錯覺,卻一直縈繞在他腦中鼻端。

  大概也正是因為那不過是錯覺中的想起,所以才做到了真正的噬骨銷魂……對比之下,便是紅牡丹那等真正的上等體香,聞起來都有些令人作嘔。

  狗老倌表現的實在太過異樣,大媽媽又深知這一次天仙樓鬥花魁在撈錢背後,還另有喬家姑奶奶的一番深意,她便又抓著這老頭兒細細詢問起來。

  狗老倌這樣怕死怯懦的性格,哪裡還敢隱瞞,結結巴巴地就將夜裡的那件事情說了出來。

  「……呵,你在一架破驢車上,聞到了舉世無雙的美人香?你還覺得那車上應該躺著個絕世美人?噗嗤……哈哈哈哈……這真是笑死個人了。」

  聽到狗老倌的那番描述,大媽媽竟然拍著桌子狂笑了起來。

  狗老倌從未見過這位婦人如此失態,臉上頓時顯出了茫然。

  那大媽媽確定了紅牡丹身上並無異臭等缺陷,也是心情大好,破天荒地給面前這地位卑微到極點的龜公解釋了起來:「你以為這世上真有那埋沒在鄉野之間的美人?呸!也虧你在這裡做了這麼久,竟連這點門道都沒搞明白。這所謂的絕世美人啊……每一個都是用數不盡的錢財堆起來的。不說別的,就說我們樓裡那些姑娘,光用的澡豆頭油一項,便抵得上尋常人家半年的開銷。可是你難道能省了這筆錢嗎?那白嫩嫩的臉蛋兒,那烏溜溜的頭髮,那一項不要用錢……」

  大媽媽說得唾沫橫飛,狗老倌只得唯唯應聲。

  而就在這時候,兩人身後驀地出現了一個高挑的人影。

  「你說,你聞到了這世上最好聞的美人香?」

  說話之人聲音沙啞宛若被火燒過一般,花樓裡待久的人都聽得出來,這是喝酒喝得傷了喉嚨的人才有的聲音。

  大媽媽和狗老倌俱是一愣,回過頭來一看,只見樓閣欄杆外不知什麼時候竟然坐了個人。

  那人容貌倒是十分英俊,只可惜這時候看上去卻十分憔悴。一臉鬍子都不知道已經多久沒有整理過了,眼眶周圍絲一圈紅,也不知道是多久沒有好好休息過。身上的服飾做工與布料都是上等貨色,然而也已經是皺皺巴巴,很久未曾清洗。

  「你的鼻子那樣靈……那個人應當就是個真正的美人吧……」

  那人見大媽媽和狗老倌都是一副沒有反應過來的模樣,仰著頭,從兜裡掏出一隻酒壺,咕嚕嚕又往喉嚨裡灌了一口酒,然後前言不搭後語地低聲問道。

  即便是隔了很遠,他身上依然是滿滿酒臭。

  可面對這樣一個明晃晃的酒鬼,那大媽媽與狗老倌卻立刻擺出了極為恭敬的姿態。

  「喬……喬大少爺?!」

  「見過喬大少爺!」

  他們兩個人齊齊俯身喚道。

  這個不修邊幅,浪蕩不羈的醉鬼,自然就是金樓喬家唯一的繼承人喬暮雲。

  只是,如果是早些年與喬暮雲認識的那些人,見到如今這個男人,恐怕都不敢上前相認了。

  這個滿身酒氣,神情恍惚的男人,哪裡還有半點當年武林新秀的精神氣,就連大媽媽和狗老倌這時候聽著他向著自己搭話,一時之間都有些搞不清喬暮雲是真的在問話,還是在發酒瘋。

  「喂,問你話呢,那應該是個很美很美的人吧……」

  酒壺重重地砸在地上,喬暮雲雖醉得厲害,身形卻快如鬼魅。

  狗老倌一抬頭,便見到他正站在自己面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問話。



第129章

  「阿嚏——」

  在距離天線樓一街之隔的破爛小院內,林茂抽了抽鼻子,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

  狗老倌丟給他們的稻草和雞毛都已經不知道是幾個冬天之前的東西,縱然常小青小心翼翼將床鋪得再整齊,人在上面只要稍微動一動,便會騰起細小的灰塵。

  隔著有些冰涼的夜色,天仙閣裡溢滿酒色財氣的人聲喧囂清晰地飄了過來。

  樓閣上燃著的琉璃燈有著漂亮的紅色光暈,水波一樣越過已有雜草長出的牆頭,波光粼粼地倒影在泥濘的小院之中。

  林茂揉了揉有些冰涼的鼻尖,往稻草堆裡擠了擠。

  情況稍微有些不太妙。

  他想道。

  那種仿佛身體裡破了一個隱形大洞,而氣力不斷流失的症狀時隔多日,再一次出現了。

  其實幾日前林茂就已經發現了這個症狀,但是那個時候他依然寄期望於是因為連日奔波,自己才產生了那樣的疲憊感。不過到了今日好不容易安頓下來,林茂卻再也沒有辦法自欺欺人。

  林茂有些心慌意亂。

  他不知道無名老人之前說的那什麼缺乏血氣的說法是否靠譜,但是毫無疑問,倘若他與常小青這樣帶著章瓊繼續疲於奔命地奔逃下去,一路上是怎麼都不可能有餘裕來填補血氣的。

  而且,也不知道為什麼,林茂總有一種預感,隨著日子一日一日流逝,他這種需要飲血填補氣力的症狀只會越來越嚴重,終有一天,只靠著野兔和麂子的鮮血,是完全不可能滿足他的需求的……

  他真正渴求的,是另外一種更加粘稠,更加香甜的猩紅液體……

  林茂忽然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嘴,身體裡那種強烈的饑渴感和空虛感變得更加嚴重。

  就在這個時候,仿佛有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

  林茂猛然抬頭,便看見不遠處的稻草床上,之前一直昏迷不醒的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已經清醒了過來,此時正睜著烏沉沉的一對大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視著自己。

  「章公子?」

  林茂不由有些吃驚。

  不得不說,章瓊此時的目光是那樣專注,專注到……有些嚇人。

  「林公子……」

  章瓊虛弱地輕聲咳嗽著,在注意到林茂看到他後,少年就行像是受到了驚嚇一樣,飛快地移開了目光。

  看得出,章瓊並不想驚動林茂,奈何片刻之後他便控制不住側身吐了一口血。

  他身上的傷口齊齊綻開,惡臭的汙血滴答湧出,直接浸透了他身下鋪著的稻草。

  林茂連忙上前,將他身上幾處止血大穴點住,不過收效勝微。

  夜色中章瓊青灰色的臉上仿佛已經有了些許死氣,林茂看著難免十分心慌,一邊按壓著章瓊身上的傷口,一邊連連往牆頭看去,只希望常小青下一秒就踩著牆頭破瓦,帶著藥回到他的身邊來。

  章瓊的傷勢實在是有些出乎林茂意料的沉重。

  「我快要死了吧。」

  片刻後,林茂忽然聽到章瓊幽幽說道。

  少年垂著頭,氣息微弱,宛若一抹幽魂,一條新鬼。

  「倒也不是那樣嚴重,」林茂不由歎了一口氣,又道,「章公子是覺得難受麼?傷口還有脹痛之感嗎?別擔心,小青已經去城裡為你尋藥去了,等到上了藥,你的狀況很快就能好轉。」

  林茂連聲寬慰著章瓊。

  他曾有纏綿病榻多年的經驗,自然明白,章瓊身上的上遠非絕症,只要能尋個清淨的地方尋名醫以良藥救治,絕無半點性命之憂。

  只不過如今的狀況,又哪裡有名醫良藥呢?當然這些事,林茂是絕對不會說出來的。

  但是那章瓊卻絕非尋常人家出身,哪裡又會察覺不出林茂的未盡之言。

  那章瓊頓了半晌,竟然掙扎著想要撐著身體坐起來。

  「等等,章公子,你這是——」

  「是在下想要拜謝於你。」章瓊臉色慘白,異常虛弱地開口道,「是在下太過於拖累你們兩人了。」

  林茂一怔,隱約間察覺到面前這個看似細皮嫩肉,全然沒有受過半點苦痛的貴族公子哥,似乎已經意識到了他與常小青那需要隱藏的身份。

  林茂的心跳頓時亂了一拍。

  只不過正在他這樣想的瞬間,章瓊卻又另外轉開了話頭:「我本以為,你們會在某處將我拋下……畢竟我的身份,實在是個天大的麻煩。而且如今我重傷至此,帶上我,不過是帶上個拖累而已。」

  一邊說,章瓊一邊自嘲地笑起來。

  他說話時牽動了傷口,吐了一口血落在了髒兮兮的稻草上。

  「章公子何出此言,你這般年少,我哪裡可能見死不救,任你自生自滅……」

  看著這樣的章瓊,林茂的大腦卻是一片空白。

  血的鐵銹味,甜滋滋的腥氣就像是一隻小勾子一般勾著他的靈魂。

  饑渴的感覺宛若無形無蹤的火焰,滾燙地炙烤著他的喉嚨。

  「咕咚……」

  林茂甚至都沒有察覺,自己的視線在不知不覺中就死死黏在了稻草上那一小塊汙血上,咽下了一口唾液。

  他覺得自己似乎變得更加身體無力,也更加乾渴。

  在這種情況下,那章瓊連續說了好幾遍,林茂才恍恍惚惚地注意到對方在說些什麼。

  「……倘若我真的撐不住了,兩位為了保命,其實也大可將我拋下。只是,若是情況真的壞到了那般地步,還請兩位再幫個忙,將這個燒了給我,好叫我在陰間能夠收到。」

  章瓊大概是真的覺得自己時日無多。這樣半夜忽然清醒,倒有點交代後事的意思。

  只見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慢慢地掏出了一根細細的竹管。

  那竹管也不知道被這人摩挲了多少時日,明明只是那種用來傳遞書信用的普通竹管,暗綠色的管身卻已經被摩挲得晶瑩光滑,好似玉石一般。

  「這是什麼?」

  林茂看著章瓊那副對竹管愛惜不已的模樣,不由自主地開口問道。

  章瓊又飛快地抬起眼看了林茂一眼,眼底思緒複雜萬分。

  停了片刻後,他才在一番思考後,慢慢開口說道:「這是我……喜歡的那個人的畫像。」

  緊接著,沒有等林茂反應過來,他又有些突兀地補充了一句。

  「你想不想看他長得怎麼樣?」

  「什麼?」

  林茂完全沒有明白章瓊為何這樣說,但是說話間,章瓊已經自顧自地將那竹管打開,從中抽出一張薄薄絹紙,放在掌心小心翼翼地展開來,接著,他將那絹紙展示給了林茂看。

  不看尚且多少能保持心安,看了以後,林茂卻是真正地驚呆了。

  「這是……」

  在那張薄如蟬翼一般的絹紙上,正是一幅人物小像。

  那繪畫之人技藝高超至極,不過是淡墨勾勒,卻已經將那個人的五官容貌描繪得栩栩如生。

  也正是因為這樣,哪怕只是隨意地看一眼,便能輕而易舉地看出來那小像中人,正是林茂本人!

  林茂頓時被嚇得背後冷汗漣漣,真心是不知自己何時竟招惹了章瓊,變成了對方的心愛之人。

  不過最開始的驚駭過後,林茂很快又發現了不對。

  章瓊遞給他的這張絹紙質地異常薄脆(以至於章瓊先前將其拿出來時小心得近乎過分),而且顏色也早已發黃變色,很顯然,這張紙起碼是百年前的事物。

  如果是用舊紙作畫,筆墨滲到紙張肌理之間難免會留下痕跡,可是林茂如今看小像上墨痕,卻並沒有那種紋路出現。

  這也就是說,那張小像恐怕也是很久之前遺留下來的……

  倘若這畫像真是百年之前繪成,那上面的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林茂。

  這個人究竟是誰?竟然會與他如此相似?

  而就像是已經察覺到了林茂心中疑惑,章瓊在一旁氣息微弱地徐徐開口,解釋了起來。

  「這是,我從父王珍藏的古籍中撕扯下來的畫像……恐怕也是那人留下來的唯一一幅畫像吧。這張畫像中的人,喚作江映雪。」

  章瓊道。

  「江映雪?!」

  林茂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了章瓊。

  章瓊也在看著林茂,只是他的視線雖然是落在林茂的面容之上,但是他真正在看的,卻顯然不是林茂本人。

  「沒錯,他便是江映雪……百年前引發六國動亂相鬥,血流漂杵的禍國妖姬江映雪。」

  伴隨著章瓊近乎陰森的回話,林茂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去。

  「這怎麼可能……江映雪……怎麼可能……」

  「江映雪是男子之身,此事乃是當朝機密,因而極少人知曉。」章瓊道。

  「……當我睜開眼睛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也以為自己在做夢。」

  那章瓊回看著自己手中的人物小像,在虛弱失血中眼神一點點迷離下去。

  「我一直都喜歡他……雖然,他只是一張畫像,一個活在百年之前的傳說人物。史書上都說他是人人得而誅之的禍國之人,是上天派來斷絕六朝氣運的妖孽。可是,在我看到他的瞬間,我便覺得我這輩子都只能喜歡他了……就如同我父王那般……」

  也許是在剛才的動作中迸裂了傷口,縈繞在章瓊身邊的血氣變得越來越濃重。

  一瞬間,他仿佛回到了幾年前的重重宮闕之中。不被雲皇所喜的他為了逃避宮中那無所謂不在的陷阱和眼線,在無事的時候,會偷偷躲到雲皇用來修身養性,修習禪法的陀羅精舍中去。

  當然,那總是人來人往,檀香濃郁的精舍本館,章瓊是一步都不敢涉足,不過那精舍後部,有一座進行修建的「藏經閣」,那是為了投雲皇所好的宮妃們為了在皇帝面前露臉而捐資建成的。大概也正是因為這樣,那位據說十分神通的上仙很少涉足那裡,精舍中人手緊缺,藏經閣中自然而然便變得人跡罕至起來。

  章瓊便常常藏身于藏經閣之中,那裡錯綜複雜的書架閣樓夾層,即便是有人前來也能讓章瓊輕而易舉地躲藏起來。

  結果,就這樣陰差陽錯的,讓章瓊無意間窺見了自己那位體弱多病,甚至有些瘋癲的父皇隱藏最深的秘密——

  雲皇迷戀著一百三十多年前就已經作古的那個傾世絕色,那個在史書上,市井傳說中被描繪成天魔鬼怪的美人……那個臉性別都被深深隱瞞,被人淩遲而死之後拋入江中,屍骨無存的男人……

  那個人,便是江映雪。

  沒有人知道那人的出身來歷,更沒有人能夠說出他的真實身份。自他被亂軍所殺之後,六國君王幾乎都在一兩年之間或瘋癲,或自殺,或鬱鬱而死。

  所有人都對江映雪與那些君王們的旖旎往事守口如瓶,最終流傳下來的史料中,也只有一些刻意放出的流言蜚語。

  而即便是在宮中留下來的密文之中,也只不過潦草記載了一些片段。

  有傳言說,江映雪便是當年號稱前無來者,後無古人,天下絕智的武林第一人千機公子的後裔——據說那位千機公子年少時曾誤入仙神洞府,沉寂江湖十年之後,帶著一位有著天仙之姿的少女自山林而出。

  那位千機公子的夫人之美,號稱見之則讓人忍不住跪拜,奉她為仙……

  不過按照章瓊所見,這些傳言實在是虛無縹緲。

  且不說這世上是否真有人能夠如同那話本小說中描述的一樣,走在山石之上則會石中生花,鳥獸聚來,就說那千機公子活躍于世間的時候,已經是兩百年前了——若那江映雪真是千機老人的後代,那他豈不是千機老人百歲之後才生的孩子?這實在是有些太過於牽強附會。

  不過,不管是千機公子,還是那位無名的絕色夫人,亦或者是江映雪,都已經是消失在漫漫時間長河中的人物。

  最開始,章瓊只不過是無意間窺見自己的父皇在無人之處做出的癲狂醜態,心神急劇震盪之極,想要對那人的來龍去脈弄個明白。

  可是他沒有想到,那個叫做江映雪的人便像是一個層層疊疊的謎題,無論章瓊怎麼努力去探究,絕色的少年依然安穩地立于時光彼岸,徒留一個朦朧的影子。

  而即便是影子……也是那樣的動人。

  恐怕就連雲皇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最厭惡的這個兒子,卻也繼承了他的病態和古怪。就像是在冥冥之中有某種宿命,等到章瓊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他也與自己的父親一樣,迷戀上了早已死去的古人。

  當然,章瓊發誓自己不會淪落到雲皇如今的下場。他不會像是自己的父王那樣做出那種醜態百出的玷污之事。他只是偷偷割下了價值連城的古籍中,畫有江映雪容顏小像的一頁,然後將那小像日日夜夜放在自己的胸口處而已。

  據說那小像乃是當年六國君王中的一人所繪,那人號稱一代丹青大家,坐擁後宮佳麗三千,卻在畫完這張人像之後自行割喉而死——那古籍上至今還殘留有點點黑紅色汙跡,據說,便是那位帝王喉中鮮血飛濺所致。

  其實後來雲皇對於章瓊的癡戀也有所察覺,當然章瓊並沒有魯莽到留下證據,可即便是影影綽綽的猜疑,也豬狗讓雲皇對章瓊的厭惡達到頂峰。

  而章瓊對雲皇……其實也是一樣。

  其實章瓊在其他人面前,絕非林茂如今所見這般溫文有禮,天真無邪。

  但是光是看到林茂的容貌,章瓊便不自覺地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舉止。

  就好比這一刻,只不過是重傷而已,他卻變得心緒難平,就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毫無保留地將那個最大的秘密告訴給了林茂。

  「林谷主,恐怕你便是當年江映雪的後人吧……上天對我何其偏愛,竟然我能夠有幸見到你。」

  章瓊仰起頭,眼神中漸漸浸染出了狂熱的神色。

  林茂在聽到「林谷主」三個字時,身體陡然一震。

  「你知道我是……」

  「忘憂谷谷主林茂,以及常小青常大俠……」章瓊忽而微笑起來,「恕在下直言,林谷主與令徒實在不是好的偽裝者。」

  林茂垂下眼簾,並沒有吭聲。

  章瓊又道:「不過,想來林谷主其實也沒有想過在我面前隱瞞太多,不是嗎?」

  「瓊太子果然聰慧絕倫。」

  終於,林茂幹啞著嗓音,輕輕歎了一句。

  「這個形容,聽起來倒是頗為耳熟,我曾聽聞龔世叔與谷主你相熟,想來應當是他說了些什麼吧……」說完,也不等林茂回復,章瓊又偏著頭苦笑了一聲,「不過,其實也是謬贊了。忘憂谷長生不老藥出世,前去探路奪藥的人多多少少都收集了忘憂谷當初的一些消息。林谷主你多年前與邪劍常青漫遊於劍湖之上,當時便一鳴驚人,引起一番動亂……」


  作者有話要說:
  =L=感覺再寫下去快要變成富江受了……
  ps章瓊喜歡的不是如今的林茂,他其實心裡喜歡的還是江映雪。
  也就是那個他腦補出來的絕世美人……
  江映雪命太苦了了。



第130章

  」還請殿下不要再提起那惹人笑話的往事。」

  林茂有些突兀地打斷了章瓊的話語,夜色之中,他的臉色蒼白如紙。

  章瓊卻並沒就此住口,他依然緊緊地盯著林茂,嘴角滲出一線鮮血。

  「林谷主,我如今只有一事想要知道……你的父母……究竟葬於何處?當年的江映雪……是否,是否有可能被後人偷偷收斂,葬於家族墓地之中?」

  林茂容貌與江映雪如此相似,定然是那人的後裔。

  而章瓊心戀江映雪,這一刻終於與林茂挑明,自然而然,便只想能夠尋得佳人墳墓,與其遺骨長相廝守。

  「我的父母,不過都是普通人罷了。」

  林茂乾巴巴答道。

  他自小就在忘憂谷逍遙子身邊長大,據說他的父母不過是當年玉峰山中的尋常人,那逍遙子在溪邊看見林茂靈秀可愛,欲收他為徒,他的父母便喜出望外地答應了——這些,是當年逍遙子告訴林茂的往事。

  可是如今驟然被外人提起,林茂正待解釋時,某個念頭驟然劃過心頭,寒意便如同那細細濛濛的汗水滲入皮膚,直達骨髓。

  他記不起自己的父母哪怕分毫……

  從一開始,林茂便只記得逍遙子,只記得忘憂谷,只記得常青,至於在進入忘憂谷之前,他卻連半點記憶都沒有。

  倘若他真的如同逍遙子當年告訴他的那樣,他不過是山下樵夫之子,為何就連他長大之後,都不曾見過自己的父母?而且,一直到剛才,林茂甚至都沒有察覺到此事十分蹊蹺。

  是因為當時有師父師兄的溺愛,所以對骨肉親情並不在乎,還是因為他潛意識裡便知道,他在這世界上,原本就應該是親緣淡薄?

  林茂給不出答案,而現實也沒有時間讓他去多想這些。

  在最開始那近乎迴光返照一般的清醒之後,章瓊的聲音一點一點地低了下去,眼神也從銳利變得朦朧。

  「只恨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

  章瓊口中喃喃低語,氣息漸弱。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林茂眼看著一朝太子竟在自己眼前瀕死,整個人倏然一驚,連忙又撲身過去,連點章瓊身上十多處大穴位,可情況依舊不容樂觀。章瓊身體肌理都已逐漸轉涼變硬,林茂身無武功,單憑指力已按不動那些能止血喚命的穴位。

  在林茂的注視下,那章瓊臉上的灰氣正在逐漸向下蔓延。林茂深知,若是灰氣蔓延到此人胸口心脈處,即便是大羅金仙都再也挽不回此人性命。

  「我家小青馬上便可回來,殿下還請再堅持一會——」

  林茂心中焦急,將章瓊的頭顱捧在自己懷中,連連拍打起那少年的臉頰來。

  大概是因為過於慌亂,林茂的手被身下鋪著的稻草割出了一條細細的口子,而林茂甚至都沒有注意到一點。一條很細很細的血線緩慢地從他那掌心的傷口中湧出來,然後在拍打中留在了章瓊的臉頰和嘴角旁邊,最後混在章瓊唇邊的血跡之中,在晃動和拍打著滲到章瓊的嘴唇之間。

  「怦——」

  林茂並不知道,在章瓊那因為連日失血和傷口感染而衰敗的身體裡,那顆年輕卻無力的心臟因為口唇中那一點鐵銹味,忽然重新獲得了某種不知名也無法描述的力量。

  而就在此時,一道精壯而矯健的身影,從破敗的牆頭一掠,宛若覓食中的獵豹,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院內。

  「小青!」

  林茂抬起頭,在看到那個人的時候,難掩臉上喜色,壓低聲音低低喚道。

  常小青的呼吸比起平時要稍微基礎一些,臉色也十分陰沉。

  他飛快地來到林茂身邊,沒有一點拖泥帶水到就從懷中掏出了數個瓷瓶,緊接著他便將章瓊的身體一把從林茂的懷中扯了出來,毫無憐憫自地將對方下顎用力捏開,然後將瓷瓶中那黑乎乎或香甜或者腥臭難忍,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名目的藥丸與粉劑全部倒入了章瓊的喉嚨中。

  「嘔……」

  在這樣粗魯的對待下,片刻前那與屍體已經沒有什麼兩樣的章瓊身體猛然震顫了一下,然後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幹嘔。

  常小青順手扯過水囊,將裡頭那已經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水倒進章瓊的嘴裡,合住對方的下顎,直到章瓊喉頭滾動,已是將那些藥物吞咽下去。『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林茂直到這個時候才猛然反應過來常小青究竟做了什麼。

  「小青,你這是在做什麼——他現在受傷太重,你這樣會還害死他的!」

  而且這個宛若豬狗一樣在你雙手下顫抖著身體的少年並不是普通人——他還是雲皇之子,當今太子!

  常小青一把將章瓊推到地上,隨即死死抓住了林茂的手。

  「有人追上來了,師父,我們要馬上走。」

  他一字一句平穩地說道。

  林茂臉上血色盡退。

  「可是我們已經將循香蟲——」

  「是找我們的。」

  常小青難得一次直直打斷了林茂。

  大概是因為林茂神色不對,常小青馬上又補充了一句:「我們沒法帶上這傢伙,而且對方既然是找我們的,要是強行帶上他,恐怕反而是害了他。」

  林茂明白常小青的意思。先不管追兵是如何察覺到他們兩人的蹤跡的,但那些人既然是為了「忘憂谷長生不老藥」而來,此事定然就無法善了。

  反倒是章瓊如今氣息奄奄躺在這裡,那些江湖人應當是不會為難他——只要他離開林茂與常小青越遠越好,越沒有干係就越是安全。

  「我知道了。」

  林茂深吸一口氣,將懷中金銀掏了一些來胡亂塞到了章瓊身下。緊接著便借著常小青的力一把站起來。

  「走。」

  他簡單地說了一句。

  常小青一把攬住林茂,一個飛身便往牆邊躍過去。

  可是兩人雙腳還未落地,夜色中便已有細微的簌簌作響傳來。

  林茂分明感覺到常小青攬住他的那只手忽然又用力了一些——來人已經快要來到那破爛小院旁邊,若是此時貿然沖出去,恐怕會與那些人直接對上。

  除此之外,倘若林茂猜得沒錯的話,追兵這個時候已經派人往連接院子的那條小巷邊緣圍住了。

  「那邊!」

  說時遲那時快,林茂一扯常小青袖口,隨後便指向了距離兩人不遠處那棟人聲喧囂的華美小樓——天仙閣。

  常小青毫不遲疑,直接抱著林茂,借著那天仙閣璀璨燈火下格外濃重的影子,翻身躍入了那煙花之地的高牆壁之內。

  落地的瞬間,林茂只覺得身體中氣力忽然消失,整個人身體一軟差點直接跌下去,好在常小青雙手一緊,便將林茂又死死抱了回去。

  兩人凝神屏氣,身體死死貼著院牆。

  一牆之隔的小巷之中,兩道低沉的人聲陰沉沉地響了起來。

  「……找到那傢伙了嗎?」

  「沒,院子裡只有個已經快要沒氣的小白臉。」

  「唔,線報說那常小青挾了一男一女與自己同行,想來也是為了掩飾行蹤——那女子早已不見蹤影,恐怕也如同那倒楣鬼一樣被直接丟掉了。」

  「把那小白臉帶回去問問?」一人試探著問道。

  但是與他說話那人卻滿是不贊同:「嘖嘖,得了吧,那傢伙估計頂多也就撐一盞茶功夫,傷太重,救不了,帶回去還要拋屍體,麻煩。而且那常小青老奸巨猾,心狠手辣,在那林老頭子活著的時候就能蹲在那屁大點的地方蹲那麼多年,給那老不死的端茶送水做牛做馬,等人一死了立馬又要殺了自己的同門師兄——這樣的傢伙,怎麼可能讓個當肉盾掩護的小不點知道什麼。」

  「那……我們再在這周圍找找看,看那院落中的痕跡,那常小青應當是剛走不久。」

  說完,林茂和常小青便聽得有人淩空騰身的響動。

  一瞬間,常小青已經伸手按在腰間,長劍悄無聲息,抽了半寸。

  結果緊接著,便聽到小巷中一聲壓低嗓音的低吼。

  「下來——你他媽也不看那是什麼地方!」

  有人落回了地面。

  「那常小青要是要走,最簡單便是藏身在……」

  很顯然,那人並不服氣。

  「你蠢啊!就算是那傢伙真的藏到了那裡頭,你也不能就這樣大喇喇的翻牆進去。常小青那魔頭可以不要命,你我兩人的命卻還是要留在這臭皮囊裡頭吃酒喝肉——這天仙閣可他媽是喬家的產業!」

  「可是,喬家……」

  「喬家那位大少爺最近瘋成那樣,你要是想找死裡就去,不想找死就老老實實跟著我,我去給樓裡大媽媽送個拜帖,得到主人家允許了再從正門進去搜查。」

  「萬一他們不願意?」

  「怎麼可能不願意,這天仙閣裡如今住著的都是身價千金的搖錢樹,裡頭萬一藏了個魔頭,天仙閣的生意到底是要不要做了……」

  接著,那領頭的人吹了一聲竹哨,林茂聽著,片刻中聚過來的腳步聲就有數十人之多。

  「讓人把外面圍起來,可進不可出,招子放亮一點——倘若真的能抓到那常小青,領了賞金我請你們喝酒!」

  壓低的歡呼聲漸漸散去……

  林茂和常小青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神色中的嚴峻。

  此事不妙。

  林茂幾乎都可以看到這四個字漂浮在半空之中。

  「先往樓裡去——」

  只思考了短短一瞬,林茂便對常小青做出了吩咐。

  這天仙閣是喬家在不久之前所建,那樓閣固然能以重金召集能工巧匠造得美輪美奐,園中亭臺樓閣,小橋流水的造景卻還需要一些時日才能成氣候。

  如今林茂與常小青所在的園林之中草木都尚未長成,若是真的遇到搜查,連個像樣一點的藏身地都沒有。

  而那天仙閣的閣樓如今雖然是人來人往,極容易被人撞見,但是藏身其中卻多少能有個躲藏的空間。

  ……至少在林茂與常小青攀岩爬壁,小心翼翼潛入那樓閣之前,他們的想法是這樣的。

  然而等真的進了樓,看到眼前所見,兩人都是一靜。

  只見這樓閣整整一層便是一整個房間,全無隔斷,一派敞明。

  房間的正中間是一熱氣騰騰的乳色浴池,池旁鋪著厚實的西域地毯,地毯上雜亂地堆放著絲綢靠墊,以及一些說不出戶用途的繩索勾架等物。

  當林茂與常小青翻窗進來的時候,一個豐乳肥臀,黑髮碧眼,全身上下只批了一條丁香色薄紗的西域美人正躺在那靠墊之中,伸著一條腿,躬身往身上抹著散發出強烈香氣的油脂。

  恐怕她也未曾想這樣高高樓閣之上竟有人不請而來,霍然抬眼看見林茂與常小青,她也是一呆。

  「你們是什麼——」

  女子的驚叫尚未喊完,便見到常小青一抬手,一股氣勁自指尖而出落在那女子身上。

  「砰……」

  那女子身形一晃,整個人向後一仰倒在了絲綢之中。



第131章

  林茂見那西域女子倒地,不由歎了一口氣。

  不等他吩咐,常小青已經自行在房間裡四處探尋起來,企圖找到一處能讓兩人藏身的地方——他耳力絕佳,已經能夠聽到樓下幾處忽如而來的喧囂之聲。

  很顯然,那絕非是尋歡作樂之人發出來的聲音,而是……

  「有人正在搜樓。」

  常小青輕聲說道。

  林茂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頭。

  「可知道那些人的來歷?」

  他忍不住問道。

  按照他的想法,他和常小青本不至於這本狼狽才是——金樓喬家縱然再擔心天仙閣的安全,有人貿貿然闖進來要搜人,喬家的人也應當擺擺架子,從那些人身上刮下足夠多的油水才會放人。不管怎麼說,那些人也算是打攪了天仙閣的生意,而天仙閣一晚的生意,價格可不算便宜。

  可是,這廂他和小青才剛剛進了房,那廂的追兵就已經開始搜上了。這只能說明兩件事,要麼是來人身家極厚,金樓喬提的任何要求都一口答應,一點討價還價都沒有,又或者是,那些人來歷不凡,喬家的人見到那些人的身份立刻知情識趣給了方便……

  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對於此刻的兩人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

  「倒是看不出武功路數,想來應當不是普通的武林門派——若真的是,那麼那些人隱藏得也夠好的。」

  常小青巡視一圈,發現這該死的房間竟然真大連個衣箱都沒有,垂下來的幔帳都是半透明的,配上頂上那燃得宛若白晝的牛皮燈,他們兩人想要隱藏蹤跡,實在是不太可能。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常小青就是在說話的時候,難免臉色陰沉。

  「竟然連隱世的門派都出來了嗎?」聽到自己徒兒的回話,林茂不由喃喃低語道,「也是……若真是隱世門派,那些人中能人眾多,能夠盯上我們也是正常。」

  林茂蹙眉,強行忍下憂色。

  老天爺在這一晚上顯然並沒有太看顧林茂與常小青兩人,從入了天仙閣開始便一直十分不順。

  其實常小青是想要尋個換衣間又或者是僕役住所之類的地方躲藏,結果連續攀了好幾層樓,那房間中都是滿滿當當顛龍倒鳳的尋歡客,就是想挑個落單的下手都找不到。

  這樣一路向上,總算找了個清靜點的房間,偏偏又是這麼一間一覽無餘的房子。

  林茂不死心地沿著房間中的浴池走了一圈。

  那浴池中水汽氤氳,又燙又淺藏不得人。

  看完浴池,林茂自然而然地便瞥見了暈睡在浴池旁邊的西域女子。

  那女子膚色雪白,身下那些錦緞與地毯顯然是刻意挑選過,顏色深濃,愈發襯托出那女子姿色不凡,肌膚瑩潤。暈倒時她正在往身上抹的油脂已經被她打翻,淡紅色的油脂在地板上流淌著,林茂靠她靠得近了,自然便聞到了那被水汽蒸出來的甜香。

  林茂不由皺了皺眉:那精油中應當也加了一些助興的藥物,林茂只聞了一點兒,就覺得身體裡血氣似有一點翻湧。

  林茂的腳步便頓了頓,他歎了口氣,彎腰下去,撿起一塊薄紗蓋想要蓋在那已經昏迷過去的女子身上。結果這動作又偏偏讓他清楚地瞥見女子無力垂落下來的胳膊——那女子身上倒是不著片縷,手腕與腳腕上,卻套著做工精巧的金絲鐲。那一層套著一層的鐲子上又各綴著鈴鐺流蘇等物,水汽氤氳之中,看著竟有種風情萬種的意味。

  「……」

  林茂有了一瞬間的怔忪。

  當然,那怔忪卻絕非是因為女子的風情,而是……

  腦海中飛快掠過的回憶讓林茂體內先前就有些翻騰的氣血一時上臉,林茂顴骨上驀然多了一抹淺淺的桃色。

  回過神來之後,林茂連忙將手中薄紗疊了幾疊,想要罩在那西域女子的身上,也免得尷尬。然而薄紗卻另有門道,薄如蟬翼不說,林茂將薄紗疊了那麼多層,薄紗看上去竟然依舊透明如昔。

  沒辦法之下,林茂只得將那女子翻了個身,讓她伏趴在地上,然後又撿起幾個靠墊,草草蓋在那女子的背部臀部。

  「這喬家的人……不愧是經營這等營生的人家。也虧得他們能想出這般多奇淫巧技,實在是低俗下流至極。」

  常小青的聲音忽然在林茂身後響起,差點兒讓林茂嚇了一跳。

  林茂回過頭,發現常小青正低著頭,冷冷地看著女子手臂上和腳腕上那引人遐想無限的金鐲,面色很是難看。

  「誰要他們也要經營那消息販賣的生意呢……」林茂倒是沒有想太多,自然而然,便為自己曾經的友人辯白了一句,「春風里也好,天仙閣也好,金樓喬家開的那酒肆茶館,無非就是為了收集江湖消息而設。」

  說到一半,林茂忽然噤聲,抬頭與常小青對視了一眼。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嘎吱——嘎吱——」

  有人踩著木制的樓梯,朝著他們兩人所在這一層樓處過來了。

  天仙閣那位徐娘半老的大媽媽聲音尖利,連林茂這等全無武功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諸位大俠,還請稍安勿躁。這一層樓離地足有八九丈,外面又鋪著琉璃瓦,滑溜溜地連個蚊子都不見得站得住,哪裡又可能這麼容易就爬個人上來。再說了,先前幾位好漢也查了樓下,也每人發現窗外有異動啊!您看,這樓上住著的,可是我們天仙閣花了大價錢,好不容易才從那綠眼睛紅鬍子的胡商那裡尋了個胡女過來,這姑娘據說先前還是個什麼小國的公主呢,生得好看,就是膽子太小,也不通漢話,如今到了我們天仙閣裡也沒幾天,正是需要安神養體的時候。大俠……諸位大俠,你們生得這般英俊威猛,忽然闖進去,恐怕還真會嚇到我家那不爭氣的小姑娘……」

  聽得出來,這位大媽媽對於搜查天仙閣的行為,心下是諸多不滿。即便是這般強顏歡笑擠出來的話語中,也多多少少染上了一些針鋒相對的意味。

  明裡暗裡的,卻是是不想讓那些人進來。

  緊接著,林茂便聽到一個異常低沉的聲音——那聲音氣若遊絲,宛若那瀕死病人一般,好像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氣來,直接暈厥過去。可是那一個字一個字的音調,卻都像是在毒水裡浸過了一樣,透著一股冰冷的寒氣與惡毒。

  「唉,大媽媽……這是在怪我們兄弟打擾了今天晚上樓裡的生意吧?呵呵……」那人似乎輕笑了幾聲,林茂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這個聲音為何聽起來,竟然有種耳熟的感覺?」

  他忍不住想。

  而在不遠處的樓梯上,對話還在繼續。

  「這確實是我們的不是,在這裡,我彭真然代表極樂宮的兄弟們,給大媽媽配個不是……」

  聽到「彭真然」三個字,林茂的身體卻是控制不住地輕顫了一下。

  好似有一條冰冷的毒蛇順著他的衣領慢慢地爬入他的衣服內部,彭真然還沒有說出下面那句話時,林茂卻覺得自己隱隱已經有了某種預感。

  不詳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林茂便聽到彭真然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出來的那段話。

  「可是,大媽媽你也看見了,我這也是奉少宮主之命行事……少宮主曾經可是吩咐過小的,『不惜一切代價,捉拿常小青那惡徒到底』。大媽媽,聽到這句話,其實你應該謝謝我才是,我們極樂宮辦事的模樣,大媽媽你是知道的。所謂的『不惜一切代價』,那便真是『不惜一切代價』。若是我彭真然不是看在喬家的面子上,這晚上我就算是咬著牙,將你這天仙閣裡上上下下的人全部都殺個乾淨……江湖上的人,恐怕也說不出什麼別的話來吧?」

  那彭真然最後一句話說的是又急,聲音又低。

  看似彬彬有禮,可實際上那人說話的腔調,卻只會讓人想到那對著獵物吐舌頭的毒蛇。

  林茂臉色變得慘白,心跳騰然加快,脫力的感覺變得越來越嚴重。

  在他身邊,常小青悄然伸手過來,用力地在自己師父的肩頭按了按,大概是想要告訴林茂,他就在他的身邊,不要擔心……

  可是,林茂又怎麼可能不失態?

  林茂知道彭真然。

  而正是因為知道,這一刻,他才會這樣全身發冷,不敢置信。

  彭真然是……金靈子的人。

  而且,恐怕是金靈子最信任的一個人。

  他是金靈子用秘法制成的一具……傀儡。

  這彭真然與金靈子之間的故事說來話長,不過林茂卻很清楚一點:金靈子當初拿彭真然試蠱,卻在無意中毀掉了這人心智。於是乎,之後金靈子便常常用蠱蟲控制彭真然,讓其為自己奔波

  這也就是說,如今這站在門外,唾沫橫飛與天仙閣的媽媽討價還價的這個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正是金靈子!

  然而來者氣勢洶洶不懷好意的樣子,林茂和常小青也已經領教過了。

  倘若門外那個人代表的真的是金靈子,那麼……林茂的這位二徒弟對於常小青,也確實是滿懷惡意。

  「這……還多謝彭大俠手下留情,網開一面。」

  果然,在被那彭真然提醒了極樂宮的事情後,大媽媽的態度比起之前來,便又謙卑了許多。

  「可是,我們這位姑娘,是真的很怕見外人……」

  大媽媽的話還沒有說完,林茂就已經聽到一陣整齊的拔刀之聲。

  「哎呀,哎呀——彭大俠,你這是幹什麼?!這可真是嚇到奴家了……」

  大媽媽驚慌說道。

  天仙閣的老鴇在極樂宮這等殺人不眨眼的邪道面前,儼然不敢再做阻攔。

  嘎吱嘎吱,緊接著,來人踩著木樓梯的聲音便變得越來越近了。

  糟糕,竟是這樣快嗎?

  林茂心中暗道不好,手掌心與背上都已經浸出了冷汗。

  明明知道之前已經看過一遍了,這個時候林茂還是禁不住四下張望,企圖尋得一絲生機。



第132章

  依照如今林茂與常小青的狀況,那姓彭的一旦推門進來,立刻就會對上兩人。

  便是用腳趾頭想也能知道,若真是那樣,彭真然……亦或者說,那金靈子定然會與常小青有一場惡戰。

  林茂是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平平庸庸,唯唯諾諾地過了大半輩子,這樣死了一次以後再回人世間,竟然要遇到自己親手帶大的兩個徒弟同室操戈的狀況——而再看金靈子使喚下的彭真然的言行舉止,先前林茂探聽到的那常小青傷了自己兩個師兄的事情,恐怕又另有隱情了。

  這一刻,林茂當真是心亂如麻。

  而那彭真然的腳步聲,卻已經轉瞬間就到了門口。

  林茂甚至都能想像得到,那人推開門後露出來的那張慘白的臉,和那對屍體一般木愣愣的眼瞳。

  常小青更是緩慢地,悄無聲息地將手中那把長劍拔了出來,劍尖正對著門口。

  林茂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一幕,恍惚中多年前那噩夢一般的場景漸漸重疊下來。

  林茂完全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顫抖。

  【無事,來者既然是師兄的人,我定然能將此事處理妥當。】

  常小青見林茂神色有異,連忙秘音傳耳,對林茂輕聲說道。

  可他越是這般說,林茂便越是覺得胸口有錐心之痛。

  金靈子……

  為何是金靈子派人來追殺常小青?而且,林茂之前為了不讓極樂宮將金靈子奪走,在忘憂谷和極樂宮兩派中苦苦周旋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看著金靈子執掌魔教,培養了自己的勢力,卻沒想到他這邊一死,那邊金靈子便已經宛然以極樂宮之人自居了。

  「少宮主」……

  聽到這個稱呼,林茂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冷笑兩聲。

  極樂宮內規矩極嚴,倘若金靈子自己沒有承認這個身份,那個女人是絕對不會允許下面的人這麼稱呼金靈子的。

  當然,也有可能是金靈子身受重傷,恰逢那極樂宮庇護與他,最後才……

  林茂想要這樣說服自己,可是,跟那極樂宮打了這麼久的交道,這想法尚未成型,林茂便已經忍不住要搖頭。

  那個女人對金靈子實在是千依百順,這麼多年只是死纏爛打,卻從未狠心能夠強行逼迫那孩子。

  所以……

  所以金靈子如今行徑,便是實打實的要追殺常小青了。

  林茂的拳頭在身側一點一點握緊。

  哪怕金靈子是記恨常小青打傷他事前來追殺,林茂都不會像是此刻這般難受。

  但是他隔著薄薄的木門聽那彭真然與天仙閣大媽媽的對話,那金靈子之所以這樣要追殺常小青,分明只是為了那該死的長生不老藥。

  忘憂谷之亂,當初不也是因為這樣嗎?

  林茂想到前塵往事,難過得幾乎要落下淚來。

  也就是在這一刻,林茂無意間瞥到那在夜風中霧氣一般輕柔飄蕩的幔帳後面,似乎有什麼東西金光微微一閃。

  林茂眼角的肌肉忽然跳了跳。

  那個,該不會是……

  或許算是直覺,又或者只是單純的瞎貓碰上死耗子的運氣。林茂咬著嘴唇,踮著腳尖悄悄挪到那金光閃爍的地方抬頭一看,便看到那整顆楠木製成的樑柱上鑲嵌著的一對西域風格的獸雕。

  那野獸頭顱怪異地做成了羊頭的模樣,脖子下方卻不倫不類化為了蛇身。

  而反光的器物,就是那站金光閃閃的羊頭口叼著的一枚金環。

  若是旁人來看著雕塑,恐怕只能是不住的搖頭——雕塑的雕工倒是上佳,那羊頭斜眼咧嘴,蛇身扭曲緊繃,死死纏著那粗壯的樑柱——整個雕塑竟然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淫邪之氣。

  至於那一枚金環,普通人大概也只會將其當做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裝飾。

  可林茂卻毫不猶豫地抬起手,一把勾住那金環,用盡氣力往下一拉。

  那金環竟然還真被他拉了下來。

  不僅如此,那金環上,竟然還另有乾坤!

  只見金環的另一端連著一根細細的鎖鏈,鎖鏈正是從羊頭口中扯出來的——伴隨著鎖鏈的滑動,那樑柱後方刷得粉白的牆壁悄無聲息地滑開來,露出了背後的架子。

  常小青與林茂在看到架子之後,兩人都是不由自主的愣了一瞬。

  只見那架子上玲琅滿目地擺著無數緞帶,絲綢,皮毛和鎏金金屬製成的各色器物。

  有些倒是一眼便能看出其中作用,可是還有一些,卻讓人摸不著頭腦……卻也能隱隱約約察覺出,那些玩意若是作用在人身上,怕是十分銷魂。

  幾乎是在看到那些玩意的一瞬間,常小青的腦海裡,突兀地浮現出了忘憂谷小樓內,那隱秘的,讓他心如刀絞卻又心火如焚的機關。

  那些金環,還有那些纏繞他許多天,至今也沒有退散的綺念與噩夢。

  不過這個時候可不是讓人發呆的好時機。

  林茂猛然一推常小青的肩膀,以口型示意。

  【去那裡躲著——】

  原來架子上擺放的東西繁多,想要躲上兩個人,實在是困難。

  更何況這機關的開關全在那雕塑口中的金環上,所以為今之計,只能讓一人留在外面,一人勉強躲在機關內部。

  常小青眼睛驟然睜大,林茂推了他兩下,只覺得自己好像在推一堵石牆——常小青是半步也沒有退。

  【師父,你先躲好,外面的事情,我來解決。】

  從林茂發現房中機關,再到兩人相互推搡,說起來十分繁複,實際上也不過是片刻之間的事情。

  可就是這片刻的時光,之前那緊閉著的房門,已經被推開了一條小縫。

  那彭真然下一秒,就要直接走進來——

  「住手。」

  一聲帶著濃重醉意的沙啞低喝鬼魅一般在門外響了起來。

  「極樂宮的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囂張了?」

  那個人就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刻意在說給那人聽一般。

  「喬,喬大少爺……」

  明明有救星到來,本應該高興才是。

  可是這一刻,那天仙閣大媽媽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下一秒鐘她就要直接哭將出來一般。

  「您怎麼醒來了?」

  大媽媽又道。

  「你……看上去……好像很怕我?嘻嘻嘻……是怕我什麼呢?怕我……就著這酒意,將這極樂宮的木偶給弄壞了,給喬家招禍對嗎?」

  喬暮雲仰起頭,將手中酒壺裡的酒一口氣吞下,然後才帶著一抹讓人背後生寒的笑意,對著自己面前的人笑嘻嘻地說道。

  他依舊是那副邋遢的模樣。

  只不過,這一刻的他,比起先前抓著那狗老倌不停形容絕世美人應當有多美的時候,身上的酒味又更重了一些,眼中的清明,也更少了一些。

  天仙閣的大媽媽站在極樂宮與醉醺醺的喬暮雲中間,兩股戰戰,胸脯一直不停亂顫,卻有一種幾乎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她多多少少也算是見過風浪的人,卻從來沒有像是今天這樣害怕過。

  之前喬暮雲說的那句話,其實並沒有錯。

  她還真害怕自己家這位瘋瘋癲癲的少爺,直接將極樂宮的人殺個乾淨——對於喬家這等要做生意的人家來說,那可真是個大麻煩了。

  畢竟,喬家有家財萬貫,而極樂宮,卻只有一群不懼生死,神智全無的死士。

  「喬大少爺,今個兒不是什麼大事。極樂宮的大俠們也是我們喬家的大主顧,」大媽媽滿頭冷汗,心驚膽戰地對著喬暮雲說道,「再說了,今天來的這位極樂宮的大俠,手中可是有姑奶奶的手令——姑奶奶當初也說過的,只要是帶著她的手令前來辦事,喬家自當全力配合。」

  大媽媽在說到「姑奶奶」時,刻意加重了音量。

  如今她只希望,喬暮雲在聽到自家親娘的名號後,能稍微回歸一點清醒。

  喬家所有的人都知道,喬家唯一的繼承人喬暮雲,就在不久之前,因為一個男人徹底跟喬家姑奶奶鬧翻了。

  不僅如此,他甚至還因為那個男人,整個人都變得瘋瘋癲癲,每一日醉生夢死,酗酒度日。

  而大概也就是因為酒喝得太凶,這位往日彬彬有禮的少俠喬暮雲,卻在這短暫的時日裡徹底淪落為半個酒瘋子。平日裡不發酒瘋還好,一旦發起酒瘋來……

  大媽媽想起這些日子喬家惹下的那些禍事,不由連連搖頭。

  她早就聽聞,喬家姑奶奶對自己的獨子管教十分嚴厲,那喬暮雲從喬家走出去,那副玉樹臨風翩翩貴公子的模樣迷煞多少江湖少女……

  可也正是這樣,大媽媽是真心想不通,為何喬家姑奶奶要這樣對待個好孩子。要知道,從她聽聞的那些手段來看,別說是母子之間了,就是那有血海深仇之間的仇家都不會輕易下這樣的毒手。第一次聽說喬家姑奶奶的那些手段時,大媽媽還曾在心中暗自嘀咕:這喬家的當家人未免也太狠心了一些,畢竟是自己的親生骨肉,難道就不會心疼嗎?

  等到了這喬暮雲與喬家姑奶奶撕破臉,放浪形骸,無法無天的時候,天仙閣這位大媽媽才忍不住感歎自家當家人的不容易。

  這喬暮雲一身武藝,已到了頂尖境界,便是尋常高手等閒也近不了他的身。

  要不是喬家姑奶奶對喬暮雲管教嚴厲,這大少爺行事間多少還有有些顧慮……恐怕他能直接當著喬家人的面翻天。

  就說之前喬暮雲竟然當著他和大官司的面,醉醺醺地追著狗老倌那等下賤人說那美人之事,就已經足夠丟人現眼了,然後又更不要提,喬暮雲私下裡放出賞金,攙和到那忘憂谷的渾水中去,要殺魔頭常小青的事情。

  正所謂情字傷人……

  大媽媽忍不住又看了喬暮雲一眼。

  該說是報應嗎?這喬家靠著春風里姑娘們的皮肉和消息賺了那樣多的錢,然而喬暮雲卻因為路上撿的一個男寵,直接發了失心瘋。

  她倒是聽聞,那男寵確實長得美若天仙,還有傳聞,那人乾脆就是山中野狐所變,才這樣輕而易舉地奪去了喬暮雲的魂魄。

  不過大媽媽也是心中納悶,就算那位男寵長得再美,難不成還能美得過這天仙閣裡收集而來的各色美人?要知道這些美人在一城一地中,都是花魁之色。

  可喬暮雲自被放逐到天仙閣中,見了那些姑娘們,竟然連眼皮都不曾抬上一下。

  這也就是為什麼大媽媽對這一層樓中所住的那所謂的西域公主這般重視,甚至能咬著牙阻止極樂宮的人進去驚擾那姑娘的緣故……

  她想著,這喬暮雲毛頭小夥子一個,又被之前那男狐狸精哄得迷迷瞪瞪的,自然不能領略到那女子的肌體之美。

  而大媽媽苦心調教的這位西域美人,卻是個絕世僅有的尤物——

  大媽媽還盼著能靠這姑娘將喬大少爺從彎路上掰回來,走上正途呢!

  若是此事能成,得了姑奶奶那邊的青眼,大媽媽平步青雲便是指日可待了。

  這大媽媽心思百轉千回,想了那麼多,其實也不過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只可惜,處心積慮……最後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在心底對自己輕聲歎道,隨即便又苦著臉對那及兇神惡煞的極樂宮來人連連作揖,轉過頭來,還要努力再勸慰那看著已經有失態徵兆的喬暮雲,企圖讓後者冷靜下來。

  「喬大少爺……」

  「滾——」

  大媽媽的話沒有說完,便看著喬暮雲抬著下巴,沖著那彭真然一聲冷笑,手中酒瓶快如閃電,直直朝著對方擲了過去。

  「砰——」

  酒瓶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發出的響聲讓大媽媽整個人都跳了一跳。

  「喬少俠這是在房間裡藏了什麼人呢?這樣隨隨便便就動手,反倒讓我覺得有些難辦了呢。」

  彭真然緩緩擺正了脖子,然後抬起手,大拇指在自己的臉頰上輕輕撫摸了一下。

  他的大拇指上染上了一絲鮮紅。

  剛才那只酒壺雖然沒有直接砸中他,可是酒壺上包裹的內力,卻讓他見了紅。

  一瞬間,只見到彭真然身後極樂宮的眾人臉色凝重,齊齊運功,已成攻擊姿態。

  狹窄門廊之中,氣氛瞬間繃緊。

  那大媽媽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蓮步輕動,小心翼翼地往後挪去,一張臉是青了又白,白了又紅,已是嚇得不行。

  「你在我喬家的地方撒野,倒好意思說這些話……呵呵……真是……煩人……打擾了我喝酒……」

  喬暮雲一邊說一邊習慣性地伸手去摸腰間的酒瓶,結果摸到自己空空蕩蕩的腰帶,他才慢半拍地響起來那酒瓶剛才已經被他自己那樣直接丟了出去了。

  喬暮雲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格外陰沉暴虐。

  「你知道嗎……我喝酒的時候……便能見到我喜歡的那個人。」

  鬍子拉碴,滿身酒氣的昔日少俠忽然將臉埋在掌心,開口幽幽說道。

  「可是你們很煩,耽誤了我喝酒……還弄壞了我的酒品……我在夢裡……明明和木公子有約,如今你們害得我耽擱了與他的相會,你們說……該當何罪……」

  喬暮雲繼續說道。

  每說一句話,他就搖搖晃晃地,慢慢地往前走一步。

  當他踏步的時候,那濕漉漉,浸著酒漬的鞋底邊緣,灰塵便會輕輕騰起,然後,便像是煙霧一樣,輕柔地漂浮在空氣之中,縈繞在喬暮雲的腳邊。

  可是,喬暮雲往前踏步的時候,甚至連一聲踩在木地板上的嘎吱聲都沒有。

  他的腳步仿佛重如泰山,可是同時,又宛若輕如鵝毛。

  每當喬暮雲往前走一步,彭真然便會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一步。那張好像只是掛了一張了人皮面具在臉上,半點表情都不曾露出來的彭真然,到了這一刻,眼底才終於多了一抹淡淡的驚訝之色。

  「這是酒仙步。」他扯著嘴角,不陰不陽地說了一句,「我還以為,喬家喬暮雲,只會那甚勞子陽轉功呢……」

  說話間,彭真然又往後退了一步。

  他不得不退——無形中有一股極為淩厲的氣勁正落在他的腳尖前,倘若他不後退的話,恐怕他的腳掌上此時已經有了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了。

  而彭真然一退,他身後的那群人自然而然,必須也退。

  「哎呀……哎哎……」

  不多時,便聽到有人在慘叫中,砰砰砰砰,順著狹窄的樓道直接滾了下去。顯然是被前面的人直接擠下去樓梯的。

  「我們極樂宮如今恰逢喜事,畢竟是少宮主回歸,」彭真然依舊神色木然,他慢吞吞地一邊後退,一邊繼續開口說,「喬公子,你看,其實我們本來也不想跟你們喬家撕破臉……」

  漸漸的,彭真然那氣若遊絲,拖長尾音的音調逐漸發生了變化。

  一個更加清亮而冷靜的聲音替代了他原先說話的腔調。

  那是金靈子的聲音。

  「只可惜,喬暮雲,你的母親說的沒錯,你確實不堪大用。這般喝酒糟蹋自己,所以才會這樣神志不清……學了著酒仙步,便在極樂宮面前這般無禮。這找死的事情,也實在不怪我極樂宮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先前還在不停後退的彭真然忽然一扭胯,整個人就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風箏線扯住了一樣,以匪夷所思的角度輕飄飄踩在牆上,直接掠向了喬暮雲。

  「啊啊啊啊啊——」

  大媽媽這下子是真的慘叫了起來。

  沒錯,她確實不諳武藝,但是這並不妨礙她一眼就看到彭真然伸出去的那只手上,指甲烏黑,泛著昆蟲背甲一般光澤。

  「大少爺!小心!有毒!」

  大媽媽一邊把自己縮成一團,一邊慘叫著提醒道。

  但是當她喊出這句話的時候,彭真然的雙手,已經直接對上了喬暮雲的面門。

  眼看著下一秒鐘彭真然便要直接撕掉喬暮雲的臉頰與下巴,空氣中忽然浮現出了濃重的血氣。

  「嗤——」

  血流從氣管中噴湧出來的聲音。

  再然後,是漫天遍野,好似天降紅雨一般紛紛揚揚落在牆壁與走道表面的殷紅鮮血。

  「你……唔……你……」

  彭真然捧著自己的喉嚨,踉踉蹌蹌往後倒去。

  而喬暮雲只是看著他,醉眼朦朧地低低嗤笑。

  「不是……嗝……醉仙步……」他打著酒嗝,似乎周圍的那一團混亂與他全然無關。

  「是戾毒。」

  喬暮雲笑嘻嘻補上了最後一句。

  然後,信手一推。

  極樂宮的數十人一瞬前還是紛亂不休,一瞬之後,全然無聲。

  數聲沉悶響聲齊齊響起,是人的身體從樓梯上滾下去時發出的聲音……聽起來,與那沙袋米袋一類的死物竟然毫無區別。

  當然,這樣說倒也沒有錯,因為那些人,本來就是死物。

  剛才喬暮雲那看似風輕雲淡的一掌,在一瞬間,便已經將極樂宮來人的頸骨齊齊扭斷。

  「我想要酒……給我送酒過來……」

  喬暮雲淡漠地看了那屍堆一眼,然後偏過頭去,對著門廊中如今僅存的活人大媽媽說道。

  後者一臉茫然地癱坐在地,每天早上起來要花上兩個時辰才能梳好的髮髻早就已經散開,混亂地披散在她的身後。精明能幹,風姿綽約的老鴇滿臉癡呆之色,已不知道是完全慌了神,還是已經被嚇得失去了神智。

  不過這些卻已經不是喬暮雲會在乎的了。

  他的眼皮耷拉著,慢吞吞轉身,推開了虛虛掩住的房門走了進去。

  「嘎吱——」

  門被關上了。

  而就在喬暮雲順手帶上門的同時,他倏然抬手,食指與中指準確地在自己的頸邊,夾住了一寸劍刃。

  「唔……我喝醉的時候很喜歡殺人,你也是來找死的嗎?」

  喬暮雲看似輕而易舉地將劍刃緩緩推開,他打了一個哈欠,百無聊賴地低語道。

  劍刃在他的手指之間,發出了一聲細微的,近乎悲鳴一般的摩擦聲。

  肉眼無法看見的內力正以劍刃為媒介,兇猛地交鋒著。

  在短暫的僵持之後,那劍刃沿著喬暮雲的指縫,緩緩地向下滑動了一絲。

  喬暮雲的眼皮抬了抬。

  「我今天已經殺了夠多的人了,唉……」

  仿佛不滿一般的嘟囔從他的嘴唇間溢出。

  他不會錯認自己身後那與劍刃同樣鋒利的殺氣——有一瞬間,在他那已經被酒精浸泡得亂七八糟的大腦裡閃現出了一抹困惑。

  這樣毫無遮掩的殺氣,為何竟然有點熟悉?

  在這樣想的同時,喬暮雲手腕忽然一抖。

  「噔——」

  一聲澄澈的劍鳴。

  一小截劍刃直接飛了出去。

  劍斷了。

  而借著這快而又快的一瞬間,喬暮雲倏然回頭,同時送出一掌。

  「砰——」

  一聲悶響。

  喬暮雲與身後那人齊齊後退一步,又齊齊捂胸,吐出了一口發黑的鮮血。

  喬暮雲猛地抬起了頭,在看到那個想要殺他的人的瞬間,他的瞳孔一瞬間縮緊了。

  「是你。」

  他說。

  常小青手持斷劍,默然不語凝視著面前的男人。

  跟先前那種醉醺醺的狀態完全不一樣的是,面前的男人幾乎在認出他的瞬間,周身氣勢驟然淩厲至極。

  很顯然,就像是常小青想要殺喬暮雲一樣。

  喬暮雲也很想殺常小青。

  「呵呵……呵……我一直在找你,卻沒有想到,你不請自來了。好,好,好!」

  喬暮雲連說了三個好,最後一個「好」字尚未落地,便見到他整個人化為一道灰影,直接掠向了常小青。

  大概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這兩人便已經相互交手了數十次。

  只不過每一次,都是喬暮雲先行攻擊,而常小青卻是輕而易舉,便將這喬暮雲的攻擊化解了。

  常小青的舉動毫無疑問讓喬暮雲體內原本就已經肆虐的戾毒愈發旺盛。

  接下來他的攻擊也是越來越瘋狂。

  常小青在拆招中,不由暗自皺了皺眉頭。

  在短暫瞬間閃現在他面前的喬暮雲的臉已經徹底扭曲,若是常小青看的沒錯,那人的雙眼都已經轉為了惡鬼一般的鮮紅——

  「喬公子……」

  細弱的聲音突如其來,打斷了場中如火如荼鬥爭不休的兩人。

  喬暮雲攻勢甚猛,以至於忽然停下動作後,他倒是比常小青還要多吐上一口鮮血。

  「……」

  喬暮雲停了下來。

  他背對著林茂,保持著之前的姿勢,雕塑一般靜止。

  可是他的呼吸,卻在一點一點的加快。

  「喬,喬公子?」

  林茂看著喬暮雲這番姿態,不由心中忐忑忑,戰戰兢兢地又喊了一聲。

  常小青的位置倒是正對著喬暮雲,此時正好將這人臉上的表情看的清清楚楚。他看見喬暮雲身上的狂態豁然散去,更看見喬暮雲臉上騰然而生的不敢置信和狂喜乃至惶恐憂慮。

  常小青臉上看似毫無表情,可是他握住斷劍劍柄的那只手,卻慢慢地,慢慢的握緊了。

  「木……木……木公子……」

  喬暮雲依然沒有敢回頭。

  他只敢傻傻的,癡癡的,語不成句地開口輕聲喚道。

  明明之前還在與他生死相搏的男人就在他面前,一伸手,便能將他輕而易舉殺死。可在這一刻,喬暮雲的視野裡卻已經沒有了常小青。

  這個房間,整座天仙閣乃至整個城鎮整個世界,在這一瞬間,都化為了毫無意義的混沌。

  對於喬暮雲來說,唯一有意義的,只他身後的那個聲音。

  其實他幾乎都沒有聽過那個人開口說話的聲音。

  喬暮雲混亂至極地想道。

  可是好奇怪,在那個人開口的瞬間,喬暮雲就已經認出了他。

  除了他,這個世界上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人,能有這樣美好的聲音。

  「喬公子,你,你還好吧?」

  喬暮雲又聽到身後那個人繼續問道。

  他也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樣,甚至算得上有些愚蠢了。

  可是……

  可是他卻不敢回頭。

  他害怕,身後那個聲音,還有那個聲音的主人,都不過是他酗酒後產生的幻覺。

  「我,我……我可能……喝多了……」

  喬暮雲結結巴巴地答道。

  「還請喬公子見諒,我們兩個擅自闖入了天仙閣……」

  林茂眉頭輕蹙,然後說道。

  直到這個時候,喬暮雲才小心翼翼地轉過了身。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個身形纖細,容貌絕美的少年。

  怦怦—

  怦怦——

  怦怦——

  在劇烈的,好像快要將肋骨撞斷的心跳中,喬暮雲的視野忽然變得有些模糊,他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發現自己的臉頰一片濕潤。



第133章

  原來歡喜到極致的時候,心是會痛的。

  喬暮雲想。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夢中。

  那一日風雪交加,他本想一劍刺死那自山中而來的白髮惡鬼,卻沒想到手中利刃真正刺中的,是他心中最最珍愛的那人。

  喬暮雲知道自己的武功很好。

  縱然他身上最最精妙的武功喚作陽轉功,可是他的劍法也從來不弱。還有人曾經說過,他的劍法已經不見得弱於那忘憂谷劍鬼常小青。

  然而還不夠……遠遠不夠。

  倘若那一日他的武功能夠勝過那人,木公子又怎麼會在他面前被人活生生刺中胸口,血染白雪?

  可有的時候喬暮雲又恨自己的武功足夠好,好到他只需要看到那少年當時的狀況,便知道他已不可能活命。

  那樣一個安靜而纖細,飽受苦難的少年,就這樣在喬暮雲眼前,活生生地被人殺了。

  可笑的是,直到那一刻,喬暮雲才霍然發現,自己竟然是已經對那個少年情根深種,不能自拔。

  從那一日到現在,喬暮雲不知道給自己灌下了多少烈酒,可是無論醉得多深,親眼見到木公子身死的痛苦卻依然縈繞不去,就宛若有一把無形利劍,死死地插在他的胸口。

  喬暮雲本以為自己餘生都會這樣浸染在仇恨,痛苦與悔恨之中在不得見天日。

  卻沒有想到猝不及防中,會再見到那個魂牽夢繞的少年。

  這樣的心潮澎湃,喬暮雲在發現自己真的不是在做夢,而他眼前的木公子竟然真的沒死之後,一瞬間淚流滿面。

  這便是所謂的喜極而泣了吧。

  「木公子……你好嗎?」

  喬暮雲傻傻地看著林茂,聲音輕得不能再輕。

  「……」

  林茂眼看著自己面前落魄狼狽的昔日貴公子臉上竟然露出這樣脆弱到極致的神色,心中莫名感到一陣心虛和不忍。

  他嘴唇輕輕翕動了一下,卻並未發出聲音。

  但即便是這樣,癡癡凝望著林茂的那個醉鬼臉上依然綻放出喜悅到極點的笑容來。

  「你沒有事……真的太好了……真的……」

  喬暮雲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整個人都只會顛三倒四不斷重複那一句「太好了」。

  理所當然地,他一點都沒有在意那從始至終,一直抵在自己脖子旁邊的冰冷劍刃,更加沒有理會長劍另一端的常小青那愈來愈尖銳的殺意。

  但是林茂注意到了。

  常小青看著喬暮雲的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個死人。

  那樣森然和陰冷的目光,竟然讓林茂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想起了當年的常師兄……而當常師兄露出這樣的眼神時,他想殺的人,便一定會死,而且會死得很淒慘。

  不知道是否是因為想起了師兄,林茂忽然有些冷。

  他對常小青做了一個手勢,示意後者放下那把劍。常小青目光冰冷,手背與脖子上的青筋幾乎要迸出來,但是在看到林茂的吩咐後,他還是迅速地收劍入鞘,然後回到了林茂的身邊。

  纖細的少年身邊驟然多了一個滿頭白髮眼神陰森的高大男子,陷入狂喜的喬暮雲這才注意到了常小青。

  「是你——」

  喬暮雲的瞳孔微縮,殺意四射。

  就像是他們兩人上一次見面一樣,常小青有多想殺喬暮雲,喬暮雲就有多想殺常小青。

  而他們兩人之所以沒有動手的,大概是因為林茂在注意到兩人之間氣氛不對的時候,往前走了一步,然後擋在了兩人中間。

  「木公子?你為何……為何……」

  林茂明顯的回護之意落入喬暮雲的眼中,讓喬暮雲的問詢中都帶上了一絲不可置信……還有脆弱。

  林茂直視著喬暮雲,然後他對後者說了三句話。

  「喬公子,他並非壞人,也沒有脅迫於我。」

  「他是我的徒弟。」

  「我姓林名茂……乃是忘憂谷谷主。」

  *****

  「砰……」

  一聲巨響從房門的另一頭傳來。

  坐在門廊處全身癱軟飽受驚嚇的天仙閣大媽媽好不容易才撐著牆壁站起來,卻又因為那巨響一屁股做了回去。

  她臉色慘白地盯著緊閉的房門,風韻猶存的臉上滿是冷汗。

  大媽媽可以聽出來,那是自家大公子控制不住情緒在發瘋的聲音。過去的這些時日,喬家的下人們對這種聲音並不陌生。畢竟喬暮雲酗酒之後,常常會控制不住情緒而打翻一些傢俱,又或者是打傷一些人——據說,是因為喬家這位大少爺心緒不穩導致戾毒外泄的緣故。

  想到這裡,大媽媽不由心中暗痛。

  那房間裡別無他物,卻只有那西域女子。

  若是平時,大媽媽倒是不會覺得喬暮雲會發瘋發到傷害一個弱女子,但是此時此刻,往日裡文質彬彬風流倜儻的喬大公子卻那樣若無其事地在她眼前殺了那麼多人,如今又走到那房間里弄出這樣大的動靜,想來那風情萬種精心準備的西域女子也是凶多吉少了。

  大媽媽顫抖著嘴唇,為那女子念了一句佛。

  而就在此時,那扇房門卻是突兀地在她面前打開了一條縫。

  喬暮雲面色慘白如鬼,宛若剛從墳墓中爬出來的僵屍一般站在門內的陰影中。

  「送些酒來給我。」

  喬暮雲道。

  大媽媽想要應答,可是整個人呆呆坐在地上坐了半晌,連舌頭都動不了。

  她本以為自己這個晚上已經受到了足夠的驚嚇,卻沒有想到,驚嚇之後還有驚嚇。

  她徹底地被這一刻的喬暮雲嚇到了——哪怕那人如今氣息沉穩並無醉態,可是他臉上的表情,還有那種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眼神……

  就好像只要與他對視一眼,便會被惡鬼拖入十八層地獄不得解脫一般。

  大媽媽感覺自己的膝蓋一下子又軟了。

  汗水沿著鬢角緩緩滑落,帶來些微的刺痛。明明不過是一瞬間,對於她來說,卻像是已經煎熬了許多年。

  「嘎吱——」

  然後,伴隨著門軸輕微的摩擦聲,門被關上了,喬暮雲的面龐也消失在了門後。

  接下來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大媽媽才聽到自己虛弱宛若夢囈的低喃。

  「奴婢……奴婢知道了……」

  大媽媽連滾帶爬地朝著樓下沖去。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在喬家大宅見過喬暮雲戾毒發作的那些人,會如此恐懼這位平日裡和善又風流倜儻的大公子。

  大媽媽不知道的是,隔著門板,房間裡正有人細細聆聽她那慌亂離去的腳步聲。

  「她走了。」

  喬暮雲乾巴巴地開口道。

  他低著頭,說話時並沒有看自己身邊的那個人。

  什麼是從極樂世界墜入深淵?喬暮雲在這一日明白了這滋味。

  有人正在看著他……喬暮雲知道那是林茂的眼神。

  他的心跳快得嚇人,全身戰慄到現在,始終沒有辦法停歇。

  「多謝。」

  林茂的聲音響起,喬暮雲不由自主,又顫抖了一下。

  回想起先前林茂一字一句,再三告訴他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實,喬暮雲始終覺得自己沉淪在噩夢之中。

  若不是林茂眼神清澈而堅定,身旁又有那常小青作證,喬暮雲發誓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林茂說的那些事情的。

  木公子竟然就是林茂……

  那個忘憂谷的林茂?!

  那個應該只是個糟老頭子,殺了他父親的林茂!!

  這怎麼可能?!這又怎麼可以?!

  「極樂宮與我母親關係極好,如今我殺了那邊的人,恐怕不久便會有人前來追究此事……倘若你們想要脫身,便需要趁早才是。」

  喬暮雲開口說道。

  說來也奇怪,那聲音明明是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的,他聽著卻覺得十分陌生。

  他的神魂似乎已經分成了兩半,一半還維持著搖搖欲墜的神智與林茂和常小青兩人對話,而另一半……卻只想殺人。

  怦怦——

  怦怦——

  怦怦——

  激烈的血流在喬暮雲的血管中來回碰撞。

  喬暮雲轉過身去,踏步時,腳下的方磚在強烈的氣勁之下一塊一塊碎裂成粉末。

  「你……」林茂看著面前臉色蒼白,身形微微搖晃卻氣息十分危險的青年,心中半是尷尬,半是擔憂。

  不得不說,他早想過將此事告訴他人,定然會引來他人狐疑與質問。

  要是可以,林茂其實不想在喬暮雲這裡挑明身份。

  然而當時他眼看喬暮雲與常小青相互對峙,心中的隱憂頓現。

  其實要說起來,那喬暮雲對他的那份戀慕感情,他也不是全然不知,只是他當時身份特殊,連自己都沒有搞清楚自己的狀況,慌亂中便並沒有在意此事。然而今日再看那喬暮雲感情外放的模樣,林茂在心中道了一聲不好,下意識便知道此事不可再拖,便咬著牙將他是林茂的事情告訴了喬暮雲。

  只是林茂卻沒有想到,這喬暮雲知道他身份之後,受到的打擊卻遠比林茂以為的要嚴重太多。

  那一小會的兵荒馬亂,林茂甚至以為喬暮雲會直接暴起傷人,陷入瘋癲之中。

  幸好,到了最後,喬暮雲還是穩住了。

  只是……

  雖然沒有陷入瘋癲,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喬暮雲,卻依然氣息不穩,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詭異。

  「我與你父親曾經是十分要好的朋友……按理說來,我應當叫你一聲喬賢侄才是。」

  林茂想起之前自己半推半就在喬暮雲那處默認自己是個尋常公子的事情,心中十分發虛。

  他連忙開口企圖安撫那喬暮雲幾句,奈何「賢侄」兩隻一出口,便聽得青磚」咯咯」兩聲響,又碎了好幾塊。

  「……先前是老朽對不住你。」

  林茂硬著頭皮,把後面那句話說完。

  他正想再解釋幾句,卻見到喬暮雲猛然抬頭,一雙眼睛血紅,嘴角更是淌下了一絲血線。

  「請林前輩不要再說……」

  喬暮雲低聲嘶吼道。

  他的話音一落,林茂便聽得自己旁邊常小青長劍出鞘的聲音。

  顯然是因為喬暮雲此時面對林茂,那態度確實是與恭敬兩字搭不上邊。

  林茂連忙抬手,虛虛攔在了常小青的面前。

  他與喬家的恩怨極深,這麼多年來,那個女人始終沒有原諒他……林茂細細一想,又覺得喬暮雲此時模樣已是十分難得的克制。



第134章

  喬暮雲的父親喬洛河,正是死于林茂的劍下。

  林茂依稀還記得,在那一日他從棺材中爬出來見到喬暮雲時,那青年便是那樣皺著眉,神色複雜地同他說,畢竟忘憂谷林茂……是他的殺父仇人。

  而如今林茂自己站在喬暮雲的面前,喬暮雲卻是能那樣不計前嫌為他師徒兩人脫身。

  喬暮雲能做到這點,就連林茂自己都有點覺得不可思議。

  他卻不知那喬暮雲如今一顆心幾乎已經快要絞成無數碎塊,愛恨難分。

  畢竟過去那麼多時日,喬暮雲一直以為林茂已死——那等心痛難當的滋味,他是絕對不想再嘗試。如今眼看著林茂被人追殺,喬暮雲又怎麼可能忍心讓林茂落入他人之手?

  但縱然這樣,心愛之人忽然之間變成自己的殺父仇人,喬暮雲之前對「木公子」有多戀慕,如今就又多惱恨絕望。

  這少年心事,實在難以形容。

  而在喬暮雲與林茂對話的同時,常小青的眼睛一直停留在喬暮雲的臉上。

  常小青的眼神很冷。

  他的眼中已經沒有了讓林茂警惕的殺意,但是那殺意卻從未消失,只是被他深深地埋在了自己的心底。

  而他也知道,喬暮雲恐怕也是這樣。

  他從來都不喜歡喬暮雲——從見面的第一眼就不喜歡。

  那個時候忘憂谷依然在,林茂未曾身死卻也是纏綿病榻。常小青並不想離穀去參加那些無趣之極的比武大會,但是他卻不得不去。

  因為那一年有喬家喬暮雲修習陽轉功大成,江湖人都說,這位武林新秀一身武功,已經不弱于忘憂谷劍鬼常小青。

  忘憂谷自從多年前內亂之後元氣大傷,縱然之後出了季無鳴,金靈子與他在江湖上撐個門面,到底還是虧在人丁稀薄上。

  常小青知道,無論是又不是,但凡有那什麼鬼新秀真的在聲勢上勝過了他,忘憂谷的門面便會有些不穩。

  當然,這些江湖上的明爭暗鬥,也不是常小青厭惡喬暮雲的根本。

  他之所以那樣厭惡對方,甚至對那個人動了真正地動了殺意,還是因為在很久之前,他看到林茂掙扎著從病榻上做起來,讀了一封信。

  【「呀,吾友之子修習了一門極高深的武功,從此便能擺脫暗疾修得大道……」】

  常小青還記得林茂一邊咳血,一邊喜笑顏開地對他說道。

  林茂說那個人,自然便是喬暮雲。

  時隔多年,恐怕就連林茂自己都不曾記得這件小事。可是常小青卻記得清清楚楚。

  當時的房間裡彌漫著苦澀的藥香,溫暖的陽光自窗口射入房內,落在林茂被燒毀的面龐之上。那個笑容對於其他人來說,恐怕是醜陋恐怖至極,但是對於常小青來說,卻是那樣美妙,美妙得讓他心跳都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手中端著的那一碗藥湯上,蕩出了些微的漣漪。

  可是,那一抹笑容,卻是因為那所謂的故友之子。

  大概便是從那一刻開始吧,常小青只覺得那位從來不曾謀面的喬家大公子,竟是那般可惡。

  常小青心中這點心思自然是不會當著林茂的面表露出來的,但是他和喬暮雲之間那種隱隱約約的對峙,卻不可能隱瞞下來。

  一時之間,天仙閣這裝得旖旎香豔的房間裡,氣氛竟然變得格外凝滯和沉重,讓人連呼吸都覺得頗為困難。

  林茂小心翼翼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常小青,又看了看神色恍惚,頹廢欲死的喬暮雲,更是背後冒汗,雖然說不出哪裡不對,卻也覺得場中氣氛十分難熬。

  總算沒過多久,有人輕叩房門。

  「少爺,您要的酒。」

  有人在門外用顫抖不已的聲音說道,原來是那大媽媽帶著人送了酒過來。

  喬暮雲也沒有讓那人進門,而是讓他們將酒放在門外,等到那些人退下後,他才將酒壺拿了進來。

  那酒壺是他慣用的那一種,壺圓口小,一只能裝上足足五斤酒。

  但是大媽媽卻是送了四五瓶過來,顯然是依照早先的慣例。

  看到這裡,林茂便忍不住皺眉。

  那喬暮雲未曾察覺林茂的欲言又止,眼見著酒送過來了,他是一刻不停,直接運掌將酒壺壺口削開,仰起頭便將那酒液往自己的喉嚨中灌去。

  一股濃烈的酒香在房中飄散開來,林茂不由又往喬暮雲那處望了一眼。

  林茂立刻就認出來了,喬暮雲所喝的這酒並非尋常。

  那是一種很烈,很烈的酒……

  那酒喚作仙白露,號稱一滴便可醉人。

  便是那等酒量過人的老酒鬼,要喝仙白露的時候,也需要用小杯淺酌才不至於醉死在酒桌之前,尋常人喝時更要兌上蜜水才可入喉。

  可現在那喬暮雲喝那仙白露,倒像是水牛飲水一般,光是看著都頗為嚇人。

  倘若喬暮雲之前都是這般喝酒,倒是難怪不過短短時日,像是他這樣身負極高深武功的人,便將自己折騰成這幅不人不鬼的模樣。

  林茂自從在喬暮雲面前說破自己身份,難免便有了一些身為長輩的自覺。

  看著喬暮雲竟然將這等烈酒當成白水來喝,不由眉頭輕蹙,輕聲對著那喬暮雲說道:「喬賢侄,這仙白露酒性太過,這樣喝實在有些傷身……」

  喬暮雲一聽那「賢侄」兩字,順手便將已經空了的酒瓶摔到一邊,轉頭又自顧自地再開了一瓶。

  常小青瞥了他脖子手背上迸出的青筋,垂下了眼簾,身上那冰冷到了極點的氣息不知為何,卻是暖了那麼一瞬。

  「喬……」

  「還請前輩喚我暮雲。」

  常小青臉上那稍縱即逝的得意並沒有逃過喬暮雲的眼睛。

  當林茂不忍心再喊他時,喬暮雲忽然便放下了手中酒壺,對著林茂硬邦邦說道。

  「啊?」

  林茂沒有反應過來,那喬暮雲便又開口了。

  「我……我那還是希望……前輩喚我暮雲就好。」

  「暮雲……」

  林茂訥訥喊道。

  他對上喬暮雲的視線,才發現後者的眼神竟可以用「悽楚」來形容。明明是滿身酒氣身形高大的青年,這一刻他看上去竟顯得有些纖弱。

  那種全身發冷,如坐針氈的感覺又一次朝著林茂襲來,讓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大概還是因為先前他以木公子的身份留在春風里,以至於挑開身份之後,喬暮雲現在依然沒法接受吧——林茂思來想後,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我知道這酒傷身,」怔忪中,喬暮雲忽然又開口,「……只是現在我實在需要多喝一些酒來靜心。」

  林茂聽得後面那句話,便覺得自己之前所想並沒有錯,訥訥住口。

  倒是那常小青站在林茂旁邊,忍不住嘲諷地又瞥了喬暮雲一眼。

  ……

  沒有多久,喬暮雲便將那數瓶仙白露灌到了自己肚子裡。

  按理來說,喝了這樣多的烈酒,此時的他應該已經醉得不省人世才對。可偏偏砸碎最後一個酒瓶之後,喬暮雲抬起頭來,一張臉卻依然慘白如紙,眼睛卻亮得宛若星子,半點醉意都沒有。

  緊接著,他便用那對亮得嚇人的眼眸,死死地凝視著林茂。

  不得不說,喬暮雲此時的模樣,有些瘮人。

  林茂只覺得自己似乎被某種極為兇狠的野獸盯住了一樣,背上汗津津的,心跳也有些加速,身體卻僵硬得像是灌了鐵水一般。

  然後,喬暮雲忽然低下了頭——

  「噗——」

  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射而出,落在地上星星點點,血色竟然是暗紅的。

  林茂久病成醫,之需要隨便看上一眼,便看出來那竟然是一口心竅血。

  林茂臉色微變。

  他這才實打實地意識到,剛才自己在喬暮雲面前挑明瞭身份,竟然給後者造成了這樣大的衝擊。

  喬暮雲顯然是心情急劇激蕩,以至於心脈不守,導致一口淤血直接堵在了心竅之上。好在他用仙白露這等烈酒中的烈酒,以酒性將淤血逼出,也還算是無礙大事。

  「已經沒事了。」

  喬暮雲低頭喘息了片刻,然後才用袖子隨意將唇邊血跡抹去。

  等他再抬頭看向林茂時,神情竟然算是十分平靜,先前那讓人心慌不已的多餘情緒已經全部收斂至眼眸深處,若不仔細觀察,甚至難以察覺。

  林茂一看到喬暮雲這副模樣,頓時放鬆了下來。

  在他的想法中,此事自然算得上是已經揭過,但他卻沒有注意到常小青灰白的發尾,卻忽然在真氣激蕩中輕輕地晃動了一下。

  ******

  「母親大人一直派人盯著我。」

  喬暮雲說。

  「早些年她與極樂宮做了許多筆上好的買賣,所以兩者之間關係十分密切。」

  喬暮雲又道。

  「恐怕過不了多久,喬家那邊便會有母親派來的人找我麻煩。你們想要我帶你們離開天香閣又躲開極樂宮……會有些麻煩。」

  林茂不由扭過頭來,與常小青對視了一眼。

  「我以為……你是喬家的大少爺。」

  常小青忽然非常突兀地開口道。

  喬暮雲眼神一暗,他深深地看了常小青一眼,然後才抬手,在空中輕輕擺了擺。

  「喬家的當家人是我母親。」喬暮雲說,「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我真的能管好喬家……以林前輩與你如今的身份,想要偷偷溜出城去繼續趕路,恐怕也非易事。要知道,自從那長生不老之說流傳開來,已經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上了忘憂谷的人……」

  有些事情之前可能想不通,但是一旦知道了林茂的身份,那麼那些事情變很容易就可以想到了。更何況喬暮雲並不是一個蠢人。

  偷偷潛入了天仙閣的林茂師徒,在城中大肆搜捕的江湖人士,還有來勢洶洶的極樂宮眾人,再配合之前各大門派聯合守在玉峰山下的行為……無數資訊連結起來,即便林茂沒有開口說些什麼,喬暮雲卻也大概猜到事情究竟是如何。

  「我知道你們的打算……」

  喬暮雲說話時,眼神總是不由自主地便要往林茂那處飄——哪怕喬暮雲已經在心中再三提醒自己不應該這樣,可他依然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

  他頓了頓話頭,然後道:「不瞞你說,我之前一直都以為那所謂的長生不老藥不過是個無稽之談……可如今看到前輩您……」

  喬暮雲恰到好處地停住了,林茂目光一閃,接了上去:「沒錯,確實有長生不老藥。但是那一份藥只有一份,而且也不可再得。」

  林茂的話語中充滿了苦澀。

  那喬暮雲一邊聽著,眉頭一邊漸漸皺得死緊。

  等到林茂話音落下,便聽得喬暮雲輕輕歎了一口氣。

  「前輩如今處境,實在是危險。」喬暮雲目光幽深,看著林茂,輕聲說道。

  那長生不老藥不過是沒影的事情,便已經引得江湖動盪不安。倘若那些人發現了林茂身份,再看到林茂返老還童的模樣,恐怕整個天下的人都會為之而瘋狂。

  那些瘋狂的人最後會做出什麼事情,無論是林茂,常小青還是喬暮雲,都不敢想。

  而且從最開始的慌亂中回過神後,林茂心中還有另外一層擔憂——他們這日入城來,實在是不曾驚動過任何人,即便是常小青夜間去幫章瓊找藥,以常小青的武功,也絕不至於暴露行蹤引來追兵。

  這事情……實在是蹊蹺。

  這廂林茂心思百轉千回,那廂喬暮雲又開了口。

  「三日後,天仙閣會有鬥花魁,到時會有無數人馬前往這裡。母親大人派來的人不可能在這樣嘈雜的境況中盯著我,極樂宮的人自然也是。而且到時候城中馬車進進出出,城門守備的情況會變得更鬆一些。到時候我會想辦法將你們兩人安插在前來觀賽的貴人馬車上……只要能夠出了城,接下來要隱藏行蹤也好,另外繞路從別處走也好,都能便宜行事。」

  沉吟片刻之後,喬暮雲很快就給出了自己的解決辦法。

  林茂點了點頭,臉色卻並沒變得更加輕鬆一些。喬暮雲察言觀色,心跳卻是不由自主又有些亂。

  喬暮雲又道:「天仙閣中人都是有數的,是故這三日中,恐怕還要委前輩您藏身于我的住處,不露行蹤才行。」

  林茂苦笑一聲,點頭道:「那便要勞煩您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便是想要不按喬暮雲的想法走也是極難。

  然而即便是定下了三日之後接著鬥花魁時的混亂脫身,讓林茂煩心的事情還有很多。

  比如說……

  章瓊失蹤了。

  在喬暮雲的房間裡安頓下來之後,林茂並沒有忘記被留在破舊小院內生死不知的章瓊。

  他強忍著羞愧,厚著臉皮尋到喬暮雲說到此事,只求他能夠看顧一下那位太子殿下才好。可是一盞茶之後,喬暮雲面色古怪地推門回來,告訴林茂的事情卻有些匪夷所思——

  「那小院裡空無一人,實在是沒有你說的那位朋友的蹤跡。」

  其實不僅僅是空無一人。

  那小院中,是真的沒有另外一個人的任何蹤跡——哪怕是林茂說的那滿是血污的稻草,也依然是乾乾淨淨的樣子,那上面一滴血都沒,也完全不像是有人藏身其中的樣子。

  「怎麼會?!」

  聽到喬暮雲的回話,林茂臉色蒼白。

  章瓊身受重傷動彈不得,若是真的消失,自然也是其他人帶他離開的……

  可是,那些人明明是追蹤他和常小青而來,為什麼又帶走章瓊?

  林茂心下焦急,奈何如今他自身難保,便是再焦慮,也只能將千般煩惱藏於心中,不敢再開口勞煩喬暮雲冒險。

  ******

  「喂,你說那個小白臉還想得起來你嗎?」

  一個粗魯的女聲響起。

  章瓊的身體被推搡了一下。

  他抬起眼簾,朝著床邊那窈窕的身影看了一眼,然後又冷冷地垂下眼簾,他的嘴唇下意識地抿緊了,就好像他那沉默的抗議真的能對那個女子起到什麼效果似的。

  「唔……殿下這是生氣了?」

  那人饒有趣味地托著下巴看了章瓊一眼,笑嘻嘻地說道。

  老實說,她的動作十分粗魯,更是半點教養都沒有,這樣的做派,倒是與她的容貌身姿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覺。

  氤氳的香氣在房間裡蔓延,燈籠上罩著粉紅色的紗,於是連這光線都被染成了曖昧的粉色。

  在這粉色的光線中,一名女子叉著腿站在床邊,容貌美貌豔麗,髮髻上插著一朵顫顫巍巍,嬌豔欲滴的碩大牡丹花。

  若是狗老倌在此,他便能認出來,如今說話的這女子,便是天仙閣那位讓大媽媽和管事都驚為天人的京城頭牌「牡丹姑娘」。

  當然,若是持正府的人過來……他們便會認出來,這位牡丹姑娘不是別人……而是那位能拍著桌子與龔寧紫吵架,全然不給對方面子的百花令主紅牡丹。

  恐怕林茂做夢都沒有想到,在他為章瓊憂心忡忡,輾轉難眠的時候,讓他擔心的那個人,其實就在他下方兩層樓的位置。

  章瓊全身上下動彈不得,整個人深深地陷在鬆軟的被褥之中,臉色依然難看到了極點,但是身上的傷勢卻已經被細細地包紮好了。

  「唉,殿下還在生氣?」

  紅牡丹等了片刻,見章瓊還是不說話,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又戳了戳少年的臉頰,隨後便引來了章瓊的怒目而視。

  「我是真的不懂你們這種人……好心好意救了人,連一個謝字都不說,還要生悶氣。難不成我把你放在那種髒兮兮的地方流血等死你就高興啦?真是的……」

  「他會著急。」

  在漫長的沉默和一連串幾乎能逼得人上吊的碎碎念中,章瓊嘶啞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沒有說那個「他」是誰,紅牡丹卻已經朝著天花板翻起了白眼。

  「著急個屁,開始的時候有人追捕,那兩個傢伙不是逃得比兔子還快?!也就是為師還念著你孤苦無依來找你,不然你這個時候早就已經死了!」

  說話時,紅牡丹乾脆用手掌在章瓊臉上拍了拍。

  章瓊的臉上立刻出現了兩道淺淺的紅痕。

  倘若讓知曉兩人身份之人瞅見他們兩相處的場景,怕是要把下巴都要嚇掉才是——一個是身在禁宮貴不可言卻不得聖心的一國太子,一個卻是離經叛道心狠手辣的持正府令主。

  這兩人身份迥異,本應該全無交際,可偏偏,竟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成了師徒。

  沒錯……紅牡丹便是章瓊的師父。

  而章瓊,自然也是龔寧紫那邊的人。

  甚至可以說,他乾脆就是持正府的人。

  多年以來,像是章瓊這樣被雲皇嚴重不喜的太子,便是靠著持正府明裡暗裡的幫助,總算是在皇城中立穩了腳跟

  雲皇不喜章瓊,不給章瓊請像樣的師父,那持正府便在暗地裡派人到章瓊身邊教導他各項技藝。而章瓊也沒有辜負龔寧紫的苦心,其他所有技藝都修行得十分刻苦,但偏偏有一項,卻是多年沒有長進。

  那便是他的武功。

  而章瓊的武功之所以會那般慘澹,自然是因為他的師父名字叫做紅牡丹。

  紅牡丹容貌甚美,脾氣卻極壞,面對一國太子也是如此。別說細心教導章瓊習武了,平日裡上課的日子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章瓊一點都沒有懷疑,恐怕紅牡丹之所以接下了暗地裡給章瓊上課的任務,原因就是她想找個閒置時間摸魚玩耍。

  章瓊與她之間關係只是淡淡,可讓人沒有想到的是,隨著雲皇與章瓊之間的矛盾也愈發激化——雲皇甚至派人潛入了持正府保護章瓊的隨行人員中暗殺章瓊,到頭來竟然是紅牡丹不遠萬里追尋蹤跡到了這座小城之中,企圖將章瓊救回京城。

  「不是這樣的……」

  章瓊避開了紅牡丹的眼神,聲音愈發微弱。

  紅牡丹的白眼飛得更加嚴重。

  「枉費我千辛萬苦來救你……結果你也不過就是跟著那小白臉幾天,現在就是這幅模樣。嘖,果然是臭男人的秉性,那傢伙不就是長得漂亮了一點……」

  「他長得很美。」章瓊突兀地打斷了紅牡丹的話。「你不要說他的壞話。」

  紅牡丹罵了一聲髒話。

  「好好好,他便是這世上最美的人好了,只可惜即便是再美,也要馬上變成豔鬼了。」

  紅牡丹說。

  章瓊瞳孔微縮,整個人身體一彈,強烈的不詳預感瞬間襲擊了他。

  「你——你幹了什麼?!」

  章瓊驚慌地追問道。

  紅牡丹打了一個哈欠,然後扭頭看向窗外。

  「殿下啊,你以為我是如何引開那些亂七八糟的追兵,好不容易才打發走那個棘手的常小青才把你救出來的嗎?」

  「等等,你,你該不會是……」

  章瓊這下是真的慌了。

  林茂曾經納悶過,為何以常小青的武功,深夜去尋個藥而已,最後竟然會引來重重追兵。

  恐怕誰也想不到,讓林茂感到困惑不已的問題的答案,卻會在紅牡丹這樣的女流之輩的手中。

  常小青並沒有暴露自己。

  那些追兵,是被人通知的。

  紅牡丹沖著章瓊微微一笑,然後起身站到窗邊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那口哨聽起來就像是一隻在冬夜被凍醒的野鳥驚慌的呢喃,轉瞬即逝,但是在這一聲口哨之後,黑暗中卻有無數隱秘的人形忽然之間興奮了起來。

  【那個人在那裡——】

  【在天仙閣中!】

  【沒錯,忘憂谷魔頭常小青就在天仙閣中!】

  「你怎麼可以這樣——收回去——你不能這樣!」

  紅牡丹身後,章瓊依然在低聲吼叫著。

  回到床邊之後,紅牡丹有些不耐煩地點了章瓊的啞穴。

  然後她將章瓊抱了起來,朝著視窗走去。

  她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依在床邊,雙眼炯炯有神地觀察著黑暗裡隱秘的動靜。

  「太子殿下,你也不要怪我。實在是如今朝廷的鷹犬鼻子還是太靈敏。我們那位好皇帝想要殺你想得要發瘋,若沒有人幫忙分擔一下注意力,就算我們兩人今日能平安出了城,背後還要綴著一連串尾巴。」

  也許是因為感受到了懷中少年那因為憤怒而不停顫抖的身體,紅牡丹低下頭,難得有耐心地同章瓊解釋了一下。

  「唔唔唔……唔唔……」

  被點了啞穴的太子殿下冒出了一連串嗚咽,臉頰通紅,氣憤異常。

  紅牡丹不以為意,只是笑了笑。

  「殿下乃是千金之軀,為了能夠保護殿下的安全,即便是那人就這樣香消玉損,其實也算是個榮幸呢。」

  紅牡丹又道。

  已經有人在她的注視下摸入了天仙閣。

  再然後沒有多久,紅牡丹聽到樓內似乎傳來了隱約的嘈雜聲。

  「太子殿下,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就不要再擔心那種平頭老百姓啦!」

  紅牡丹的聲音這一刻聽起來甚至有些愉快。她抱緊了章瓊,縱身一躍,在那背景音中隱入了黑暗。

  ******

  那些人敲響喬暮雲房門時,林茂並沒有在第一時間提高警惕。

  他正在沐浴。

  林茂已經記不清自己上一次這樣舒服的沐浴是什麼時候了。喬暮雲異常慷慨地將自己的浴室提供給了林茂。風餐露宿這麼久,那樣舒適的浴盆,久違的澡豆和皂角對於林茂來說確實十分有吸引力。

  光是看到那檜木製成的,幾乎可以容納下五六人共浴的浴桶,還有裡頭那泛著微微乳白色,據說是添加了無數養精助興的藥材的藥湯,林茂不由覺得自己身上有些發癢。

  林茂自有記憶以來,其實人生中大部分時間都是嬌生慣養出來的——當年常青常師兄養他所費的精力,並不比皇家養個公主來的少。

  所以這些時日,林茂與常小青還有章瓊坐著那臭氣沖天的驢車,滿頭塵土慌張趕路,林茂雖然說也可以忍受,卻也實在覺得有些痛苦。

  所以他幾乎沒有多掙扎,便欣然脫衣打算沐浴。

  其實按照他的想法,這樣巨大的浴桶,他應該與常小青一同使用才是。卻沒想到那一句邀請的話還沒有說完,常小青整個人就像是螞蚱一樣原地跳了跳,接著便不斷擺手,堅決拒絕了。

  那喬暮雲看著師徒兩人之間互相拉扯,便靠在一旁雙手環胸,冷冷地看著。

  好不容易,才看著林茂與常小青兩人消停下來。

  而當林茂沐浴的時候,喬暮雲和常小青卻展現出了驚人的默契。他們幾乎是同時守在了屏風之外,聽著屏風內淅淅瀝瀝的水聲,聞著逐漸蔓延開來的淡淡香氣與水汽,互相用發紅的眼睛監視著彼此。

  真是兩個怪人——

  林茂不由想道。

  他確實是不曾察覺那兩人的古怪,更沒有察覺到自己這一刻的一舉一動給了那兩人怎麼樣的痛苦與煎熬。

  不過是一道薄薄的屏風,那屏風卻又是半透明的。

  林茂解開衣襟時,布料順著手臂緩緩滑落的聲音異常清晰,而映在屏風上的光影,更是在綽綽約約中透出一番別的意味。

  「嘩啦啦——」

  脫下衣物之後,是一陣輕微的水花聲。

  「唔……」

  再然後,是林茂身體浸在熱水之中,情不自禁地發出來的一聲輕微的低吟。

  常小青的身體震了震。

  讓他感到無比憤怒的是,幾乎是在同時,他察覺到了喬暮雲的異樣——這個男人的面色似乎變得比之前還要更紅一些。

  淡淡的桂花香散發出來。

  那是澡豆的氣息。

  常小青死死盯著身旁的喬暮雲,而喬暮雲也死死地盯著常小青。

  有這兩尊近乎門神一般的青年守在外頭,林茂一時之間失去了警惕性,也算得上是情有可原。

  「砰砰砰——」

  「你們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砰砰砰——」

  「就連極樂宮的人來找人也是要送帖子的——」

  「砰砰砰——」

  「你們這是無法無天,你們,你們……」

  然後下一秒,巨大的,好像連門板都要敲掉的轟鳴伴隨著管事驚慌的叫嚷聲同時沖進了喬暮雲的房間。

  一切都發生的那樣快。

  兩道灰影直接越過屏風,沖向了林茂。

  常小青躍入巨大的浴盆之中,悄無聲息沉入水底。

  喬暮雲一把撕開自己的衣襟,貌似無意地擋在了浴盆之前。

  水花四濺,然而在細微的水聲尚未落下之前,喬暮雲的房門被人打開了。

  有人沖了進來。

  「是誰?!」

  喬暮雲發出了一聲怒喝——這一聲怒吼倒是全然不需要做戲,林茂抬頭看了一眼喬暮雲,發現他眼有寒光,殺氣四溢。

  片刻的沉默之後,先前就已經可憐兮兮的管事發出了近乎呻吟一般聲音。

  「喬,喬大少爺……是……是官府的人……」

  「他們說……說什麼我們這裡窩藏了逃犯……」

  ……

  喬暮雲發出了一聲冷笑,赤裸著胸膛走到了屏風外面。

  在他的房門之前站著數位彪悍的中年男子,身上倒確實是穿著衙役的官服,然而看臉的話,便能輕而易舉辨別出這群人絕非官府中人。

  他們的態度太囂張,眼神也太過於兇惡。

  喬暮雲眼光一掃,瞥見所有人衣領邊緣洩露出來的一小抹紅色刺青,臉上雖然依舊是怒氣衝衝,心中卻是「咯噔」一聲,已覺得不妙。

  「喲……這件事情倒是真的挺新鮮。我喬家什麼時候竟然變成這樣的三流人家,來了一撥人搜樓之後又是一波,到讓人連沐浴都不行了。」

  不等來人說話,喬暮雲率先開口搶白道。

  來人並不好對付。

  這是一個喚作西沙幫的幫派——要說起來,可能只能說是一群地痞流氓,幫派中有武藝的人少,抓襠打架的倒是挺多。往前數十年,這群玩意便是連靠近了喬暮雲的資格都沒有。

  只可惜西沙幫的幫主卻有個極好的姐姐。

  那位姐姐嫁入了縣令的府內,不僅在內宅作威作福,更是將手放到了外間事物上來。

  沒有多久,這縣令府裡原先的僕婦用人,都已經換成了時西沙幫的人。更可怕的時,等到那老百姓反應過來的時候,連衙門中的僕役也全部換成了原先的那幫地痞流氓。

  而這群人因為身上披上了官皮,已經不是持正府管轄之內,行事自然是比普通的江湖門派方便許多。

  一來二去,便有那下三濫的五流門派想出了個辦法——一旦遇到某些棘手的事情時,便出錢使喚西沙幫的眾人進行處理。

  這時候喬暮雲所面對的,正是這種情況。

  「喲,你們喬家人多勢眾,財大氣粗,所以便是官府辦案,都辦不得你家了?」

  說話之人自然就是這西沙幫的領頭之人,光溜溜的一張臉上隨意放著一些五官,看著真是醜得讓人心生不忍,可是說起話來,卻只讓人想要伸手扇那人幾巴掌才好。

  不等喬暮雲反擊,那西沙幫小頭目從懷中取出了一張畫得奇奇怪怪的通緝令(想來也是隨意扯下來權當湊數),在喬暮雲面前晃了晃,緊接著就想要抬腿往房內走。

  「那啥,喬公子你家可是識相的人,這有個江洋大盜潛到了你家這天仙閣,我們兄弟也是憐惜樓裡如花似玉的姐姐妹妹,心裡擔憂,才這樣急吼吼地過來……怎麼,這倒是冒犯到主人家你了?」

  一邊走,那小頭目便連珠炮一般嘰嘰歪歪個不停。

  喬暮雲深知,那所謂的江洋大盜的通緝令不過是個幌子——這群人之所以站在這裡,完全是因為他們要借著搜捕江洋大盜的事情來找人。

  「慢著——」

  一想到屏風之後還有林茂,喬暮雲猛然抬手,竟然是不自覺地帶上了真氣。『

  那西沙幫小頭目身無武功,猝不及防便被喬暮雲手上功夫逼得到退了好幾步,頓時臉上表情就變得猙獰了起來。

  「怎麼?你家裡這還真的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人?!等等,你那屏風後面是還有人對不對——該不會就是那個江洋大盜吧!」

  西沙幫的小頭目一雙眼睛就像是忽然見了豬油渣的小老鼠一般,嘰裡咕嚕來回轉動,看上去十分猥瑣。

  「說罷,喬大少爺,你這屏風後面,究竟藏了個什麼人?!」

  「閉嘴!我的屏風後面……」

  喬暮雲喝到。可是還沒有說完,他聽得屏風另一邊,傳來了一陣頗為響亮的水花聲。

  「少爺……」

  一聲沙啞曖昧的低吟從屏風後傳來。

  「我可是給你添麻煩了?」

  幾乎是在聲音響起來的瞬間,西沙幫的所有人眼睛都有些直了。

  那聲音可還……還真是好聽。

  明明是那樣沙啞的聲音,可是就連那沙啞的尾音,都帶著一股奇異的酥麻感。

  尤其是那一聲「少爺」,真是聽得人骨頭都要軟掉了。

  那聲音其實聽不太出男女,但卻十分容易讓人遐想——究竟是做了什麼,才讓那說話之人連聲音都啞了。

  那人嗓子完好的時候,是不是依舊像是現在這樣甜美婉轉呢?

  喬暮雲恍惚了一瞬,隨即又往屏風那處靠了靠。

  「我與我樓裡的姑娘這會兒正在玩著呢,你們這幫人他媽的就要闖進來。怎麼,這是覺得我喬家是做生意的,好欺負了?」

  喬暮雲死死盯著那西沙幫的傢伙,用殺人一般的語氣開口說道。

  「敢問……這是樓裡的……哪一位姑娘?」

  沒想到頓了片刻後,西沙幫的小頭目竟然期期艾艾,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喬暮雲的臉瞬間就黑了。

  接下來又是一頓胡攪蠻纏,喬暮雲總算是將那群瘟神送走。

  而聽到房門關上的聲音之後。

  「嘩啦——」

  一個人頭猛然從水面下冒出來,漆黑的眼瞳掩蓋在白髮之後,正好對上林茂的視線。

  林茂的臉是通紅的。

  其實他剛才是不應該說話的……但是,隱藏在水面下的常小青,卻實在讓他難耐。

  想起剛才那個意外,林茂簡直不知道對常小青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才好。

  「抱歉……」

  常小青的臉似乎也有些發紅。

  就在剛才他藏身於水面之下,大概是因為憋氣太久而控制不住自身肌肉穩定,常小青飄飄蕩蕩的,嘴唇卻十分不湊巧地碰到了不應該碰到的東西……

  而在常小青與林茂尷尬對視的同時,緩步走出天仙閣的西沙幫眾人,也依然在談論著那屏風後面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女人。

  「唉,不愧是喬家人玩的丫頭,那聲音真是……嘖嘖嘖……」

  「你都知道是喬家了,還在這裡說些亂七八糟的幹什麼。」

  「難不成連說都不能說了?那小婊子就算是真的尤物,也不過是天仙閣裡的人,指不定那天就到了樓裡頭掛了牌,到時候我們兄弟們一起買她一夜,然後……」

  「啊哈哈哈哈,好,這個注意好……」

  那幾個大漢互相推推搡搡地走在路上,卻是完全沒有留意到,在他們身後的陰影中,有一根細長的東西正在緩慢地蠕動。

  那是一條蛇。

  一條毒蛇。

  而那條蛇一直在看著那群男人。

  千里之外的京城,在這一夜下了一場雨。

  相爺府中那間沒有排版的書房裡,龔寧紫桌前的燭臺彈出一星火花。

  燭光晃了晃。

  光影搖動。

  消瘦的男人手腕頓了頓,然後抬起頭望向了桌前看似普通的濃黑影子。

  「見過府主。」

  一聲粗糙而古怪的聲音從影子的縫隙中擠出來。

  又過了片刻,才看見那影子窸窸窣窣動了動。

  那裡竟然出現了一個全身漆黑的男人。

  眼前這一幕,實在有些鬼魅話本的感覺,京城裡那些膽小的貴族少女面對此情此景,怕是也要嚇得哭出來。

  然而龔寧紫臉色不變,神情如常。

  「是紅牡丹的消息?「

  龔寧紫從那人手中接過一根竹管慢慢擰開,將其中那薄如蟬翼的絹紙展開來。

  「唔,殿下找到了……」

  看到那絹紙上的字跡,龔寧紫臉上的神色微松。

  紅牡丹將自己如何搜尋到章瓊的過程全部寫在了秘信紙上,理所當然的,她沒有遺漏與章瓊同行了那麼多天的另外兩人。

  「……遇到一絕色少年與忘憂谷常小青同行?」

  不過等看到這一句時,龔寧紫的表情又重新繃緊了。

  絕色……

  當看到絕色少年與忘憂谷聯繫在一起,龔寧紫不免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人。

  那個幾乎可以讓日月失色的少年。

  那個如今連屍骸都被人奪去的……

  「咳咳咳咳……」

  心神激蕩之下,龔寧紫劇烈的咳嗽著,紅牡丹的信紙在他的手中被揉成了一團。

  「南疆那邊的事情還沒有查清楚嗎?!」

  龔寧紫抬起頭,死死盯住了牆邊那沉默不語的怪人。

  「請府主恕罪,只是……」

  「我不需要『只是』,我需要你們告訴我,我家貓兒如今究竟在哪裡!!在哪裡——」

  燭光顫動了起來。

  在龔寧紫沙啞的呼喊中,這彌漫著濃烈藥味與血腥味的房間裡憑空騰起了一股細微的氣勁。

  那氣勁柔弱得就像是不小心溜入房內的夜風,便是連燭光也不過是微微抖動。

  然而那怪人在感知到那氣勁的瞬間,掩蓋在面具之下的臉色頓時一變。說時遲,那時快,那怪人幾乎是在燭光顫動,氣勁微微滑過空氣的同時便直直地往後退去。

  他的身法便如同他整個人給人的感覺一樣鬼魅,像是一抹滑溜溜的影子,或者是話本裡寫的山妖鬼魅。

  武功但凡稍弱一點的人,恐怕都很難看出來他究竟是如何動的,就好像一刹那前他還在立于牆邊,一刹那之後,他便已經憑空出現在了龔寧紫書房外那蕭條零落的花園裡。

  「沙沙……」

  京城的雨一如既往地打在屋簷與地面之上,發出了延綿的,有規律的雨聲。

  在雨聲中,交纏著龔寧紫劇烈的咳嗽聲。

  那咳嗽聲聽起來是那樣驚心動魄,像是屬於一個下一刻就要死掉的重病之人。

  怪人站在花園裡,他依舊沉默。

  雨滴浸透了他的夜行衣。

  片刻之後,一絲淡淡的血腥氣,才從他的衣角中滲透出來。

  也是有這一夜滴滴答答連綿的雨聲,才掩去了那血滴在地上的聲音。

  「府主您……」

  感受著自己身體上傳來的疼痛,怪人沉吟片刻,再開口時,那古怪的嗓音裡難得染上了些許屬於凡人的情緒。

  那是擔憂。

  他乃是龔寧紫極為看重的手下之一,這般久的相處之下,自然知道,那氣勁乃是因為龔寧紫身染重病,氣海不穩,才讓那隱于丹田之類的暴虐內息外泄而出。

  而只是這樣一抹淡淡的內息,便已經足夠讓殺手榜前十的他身受重傷了。

  龔寧紫武功之高,可見一斑。

  可就是這樣的龔寧紫,卻因為一個已死之人傷心動情至此……

  怪人冷清冷意多年,如今也不由暗暗歎息。

  終於,他在雨夜中輕聲道:「……屬下並無證據,但是屬下卻總覺得林茂林老谷主屍身被奪之事,恐怕與宮中有關。」

  書房內,龔寧紫劇烈的咳嗽聲倏然停止。

  「宮中?」

  他顫抖著從袖中抽出手帕,將唇邊溢出的紅黑血跡擦去。

  「這便是你不想稟告於我的原因?」

  龔寧紫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花園外那怪人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了泥濘之中。

  他沒有辯解,更沒有反駁。

  龔寧紫的目光落在了視窗。

  書房裡的燭光晃動得更加厲害了,燭心的火光倒映在龔寧紫愈發明亮的眼眸之中,便像是那對漆黑而殘酷的雙眸中濺上了猩紅的血。

  「呵……果然是病的久了,腦子竟然糊塗了。」龔寧紫慢條斯理地自言自語道,「我竟然忘了宮中那噁心的老傢伙……南疆的事情做得那般漂亮,能夠讓府裡的人這般束手束腳,怕也只有宮中的那一位插手的緣故了。」

  越是說話,他的神情就越是冷漠。

  書房外的花園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空無一人,只有怪人先前留下來的血跡,在雨水的沖刷下漸漸隱如泥水之中。

  沒有人會想要跟這樣子的龔寧紫靠的太近的。

  因為也沒有人想要真正地領會龔寧紫的暴怒。

  「砰——」

  陀羅精舍之中,有人打碎了一隻陶鼎。



第135章

  粘稠的血氣自從地上的陶鼎碎片中溢出,襯得那房內那顫顫巍巍的燭光都宛若染上了令人窒息的血色。

  一個穿著道袍,紮著髮髻,做了個小道童打扮的年輕人驚恐地看著地上的一片狼藉,暗紅色的血水中零零碎碎地四散著了粉色,灰色和白色的肉塊,其中一些肉塊已經沒有了形狀,但是偶爾有幾片,卻依然可以依稀看出來人類的輪廓。

  眼睛,鼻子,耳朵,還有手指。

  從那殘骸的顏色與氣味來看,這屍塊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新鮮。

  那年輕人的一張臉瞬間變得慘白,不知是否是因為想起了剛才他手捧陶鼎時,從厚實的陶鼎壁另一面傳來的微微溫熱。又或者是因為他已經認出來,那屍塊的前身不久之前還曾與他同進同出,互稱師兄弟。

  至少今天早上那人被喚去伺候那位「仙人」時,他還是個會呼吸會說話的活人。

  「哎呀……哎呀……真是不小心的小傢伙。」

  一聲蒼老而嘶啞的聲音,從小道童的身後傳出來。

  小道童的身形僵硬,鬢角緩緩地流下了一滴冷汗。

  「是小的粗心大意,還請仙人饒命……」

  小道童轉過身來,面對著幔帳後面隱約露出來的暗室入口,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原來這道童如今所在之地正是宮中的摩耶精舍之內,而他剛才打碎的那陶鼎想來便正是那蓬萊散人吃剩下的「口糧」。

  蓬萊老人依然如同之前一樣,隱身在昏暗的暗室之內難見身影,可是當他說話時,那種難掩的惡臭與血腥之氣卻比之前更加濃郁。

  「唉,可惜了,你們這些小傢伙,到底還是比不上松風。」

  蓬萊散人說道,那幽幽的語調乍一聽,倒好像是在可惜那個不久之前被他自己親手殺掉的徒兒一樣。

  那小道童聽得蓬萊散人這番話,一張臉已經白得像是壽衣店裡新紮出來的紙人一般,只有眼眶處還泛著一點紅,好像下一秒鐘就要被嚇得流出眼淚來。

  「仙……仙人……饒命……」

  不等他把求饒的話說完,蓬萊散人忽而在陰影中嘶嘶笑出了聲。

  「龔寧紫那小狐狸如今怕是真的快不行了,若是往前數十年,你這樣的人恐怕都進不了持正府,可如今他們竟然還敢就這樣讓你到我這裡來做任務了,哈哈,哈哈,好笑,太好笑了。」

  伴隨著蓬萊散人惡鬼一般的嗤笑,原本就異常昏暗的燭火莫名地顫抖起來,空氣中似乎有什麼無形的東西也在伴隨著它的聲音舞動。

  道童臉上害怕的表情隨著蓬萊散人的話漸漸地凝固,眼中的惘然與恐懼也逐漸變得冰冷沉靜。

  帶著哽咽的恐懼求饒戛然而止,沉默中他抬眼望向了蓬萊散人終日盤踞不出的暗室。

  他從地上站了起來,身形舒展開來之後,在旁人印象中平凡無奇的瘦小年輕人卻有著一副精幹修長的體格。

  不過是一瞬間的功夫,站在原地的那個人便已是截然不同。

  「唔,這才像話嘛。」

  蓬萊散人繼續嬉笑著,即便是讚歎的聲音,從他的喉嚨裡傳出來都仿佛帶著粘稠而惡臭的毒液。

  那名潛入摩耶精舍的持正府暗探身上散發出了冰冷的肅殺之氣。

  他並沒有因為那個老怪物看似和藹可親的讚歎而放鬆一點兒警惕,寬大的道袍下,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經繃緊……他甚至有點兒過於緊張,因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背上和手心都有那麼一點兒細微的潮濕。

  沒有人不會緊張,他想。

  潛伏在這座所謂的仙人精舍之中的時日裡,他見到了太多匪夷所思且駭人聽聞的手段。恐怕這世界上只有持正府府主龔寧紫站在這裡,才有可能不因為那近在咫尺的怪物而感到心思動搖了吧。

  「龔寧紫派你們過來,是想知道我究竟想要幹什麼。」

  蓬萊散人沒有在意那名年輕人的沉默,他慢條斯理地嘀咕著。

  「怎麼樣,你們可是查到了什麼嗎……」

  那名持正府的暗探眼瞳微微一縮。

  蓬萊散人頓時大笑起來。

  「想來到了這個時候,你們那個龔大人也應該猜到了,他想要的東西如今正在我的手上。」

  聽到這裡,暗探不由譏諷出聲:「原來所謂的真仙,竟然也在渴求這凡間的長生不老藥。我倒還以為,只有那下三濫的騙子才會被這等胡言亂語蒙了心竅。」

  「騙子?呵呵,你們這等凡夫俗子竟真以為長生不老不過是鄉野傳說?愚蠢,愚蠢啊……」

  蓬萊散人的笑聲到了最後聽起來更像是某種野獸的嘶鳴,當然那名暗探卻並沒有在意這個。他之所以出言嘲諷故意說起那被半路劫走的「東西」,只不過是希望能激起蓬萊散人精神上的一絲波動,好讓他能尋機脫身。

  果然不出他所料,蓬萊散人平日裡倒是還能偽裝出個所謂的仙人模樣,可是這些時日只要提起「那東西」,便會亢奮不已近乎瘋癲。這時候暗探挑起話頭,蓬萊散人便已掩不住狂喜與瘋癲,又是哭又是笑地說起了那等長生不老死而復生的言論。

  燭光在伴隨著蓬萊散人的氣息簌簌抖動得愈發厲害,幔帳投下的影子在牆上宛若活物一般扭動起來。

  就在這一瞬間,暗探動了。

  暗色的影子像是一支離弦的箭一般陡然朝著屋頂某處彈去,快如鬼魅。

  很早之前,在摩耶精舍建造的時候,持正府便已經有人混入工匠之中,在精舍的正廳屋頂處留下了一扇暗門。

  而只要能夠到了屋頂,之前便守候在摩耶精舍四周宮牆上的其他持正府暗探自然能夠幫他清掃出一條突圍的道路來——暗探的腳步很穩,也很快,快到不過是這個念想在他的腦海中倏然一劃的功夫,他便已經踏上了房梁,而他的指尖幾乎已經碰到了那扇暗門。

  然後,他的眼前陡然一黑。

  燭光滅了。

  濃重的黑暗中,一道腥風打了過來。

  「滋滋——」

  濕潤而粘稠的聲音響起,然後是怦然一聲悶響。

  房間裡的血腥之氣又添了幾分。

  「嘻嘻,既然是送上門來的好肉殼,倒是方便我來試一試……」

  蓬萊散人吃吃笑道。

  「嘰咕……嘰咕……」

  接著,便有粘液與肉塊摩擦的聲音連綿而起,仿佛有什麼龐大而潮濕的東西窸窸窣窣自摩耶精舍的正廳裡滑行。

  再然後,便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一直到幾刻鐘後,一直守在摩耶精舍門外,臉色蒼白的雜役道士才聽到門內傳來一聲陌生又熟悉,怪異無比的吩咐。

  「進來收拾下。」

  那雜役與同伴互相看了一眼,戰戰兢兢推開了門,慢慢走了進去。

  點起蠟燭,昏黃的光線再次照亮了房內的景象——

  那雜役道士們不由看向了房間中正站著的那人。

  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

  「唔——」

  其中一名雜役道士不由低呼了一聲,然後往門口退了一步。

  他被嚇到了。

  那名年輕人的胸口上有個清晰可見的大洞,雜役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那被強行撕開的肋骨與掛在身體外面的心肝脾肺腎。灰色的臉頰與口鼻眼睛裡溢出的鮮血表示出那人已死的事實,可是偏偏這一刻那年輕人竟然還能穩穩當當地站著,不僅如此,他甚至還轉過身來,態度和藹地同已經快要嚇到魂飛魄散的雜役們打了一個招呼。

  「莫怕,這裡亂糟糟的倒也不怪你們,早些收拾乾淨就好。」

  年輕人說道。

  只是他說話時發出聲音的地方卻並非喉嚨,而是那個血糊糊的胸口大洞。

  「砰!」

  這是另外一名雜役道士驚慌中踩到滿地粘稠的汙血,一屁股摔倒在了地上。

  先前他們尚且沒有察覺,可那人既然說了話,他們自然而然便也注意到了那本應該是屍體的年輕人胸口裡鑲嵌的那團東西。

  那正在對他們發號司令的……「怪物」。

  畸形的眼球,四散的牙齒,紅彤彤的血網罩在粉色的腦髓之上。

  蓬萊散人悠然自得地將自己鑲嵌在了那持正府暗探的殘骸之中,頗有些生澀地操控著這具新鮮的屍體。

  這是這群雜役們第一次真正到見到摩耶精舍主人的真面目。

  當然……

  也是最後一次。

  ******

  汀水鎮天仙閣中,林茂因為一股莫名的寒意輕輕打了一個寒顫。

  而撫在他長髮之上的那雙手,也因為這小小的寒顫而輕顫了一下。

  「師父受涼了?」

  常小青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難掩擔憂地開口問道。

  在這之前,他正手持一塊極柔軟的幹布,小心翼翼地為其擦拭長髮上的水汽。

  「我去吩咐人煎一幅藥上來——」

  幾乎是與常小青同時開口的還有另外一個人。

  理所當然,那人只會是喬暮雲。

  常小青,林茂與喬暮雲三人此時正待在先前的房間裡,氣氛卻多多少少有些尷尬。

  將那西沙幫的一干人等打發走之後,林茂自然草草結束了沐浴。

  只是他的衣服早在先前的慌亂之中落入水中,已是濕成一團不能穿著,喬暮雲便將自己的衣衫借給了林茂穿上。然而喬暮雲身形高大,林茂如今卻生得纖瘦小巧,穿在喬暮雲身上剛剛好的衣衫披在林茂身上卻是空空蕩蕩,脖子胸口露了一大片出來,袖口卻耷拉下來拖了好長,一件外衫活生生被林茂穿出袍子的意味。

  倘若林茂只是個普通人,這樣的穿法多少有些好笑,奈何以他現在的容貌風姿,就連這空蕩蕩撐不起衣衫的模樣,也憑空帶上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旖旎風情。

  喬暮雲明明知道面前的少年壓根就不是他那心心念念的木公子,可林茂換好衣服自屏風後面緩步走出來的瞬間,還是忍不住愣上了一愣,心跳如擂。

  好在他身邊有那常小青目光如錐,眼刀淬毒,帶著濃重殺氣的一瞥刺過來,好歹沒有讓喬家這位大少爺失態。

  然而喬暮雲與常小青兩人之間的氣氛,又因為前者那短暫的一愣而愈發險惡。

  到了這時候,常小青親力親為伺候自己家師父擦拭頭髮,那喬暮雲竟然也不避開徑直坐在兩人身邊,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林茂。

  常小青冷冷看了喬暮雲無數眼,只見到這賴皮公子全然沒有挪位的意思,頓了一瞬,與林茂的互動卻莫名其妙變得格外親昵肉麻了許多。

  喬暮雲身上的殺氣也陡然間重了許多。

  這兩人憑空角力,互不相讓,暗自過招也不知道多少來回,夾在他們中間的林茂卻是頭大如鬥,如坐針氈。幸好他年輕時便時常落入這樣的境地之中,現在便也依舊循了早年的例,眼觀鼻鼻觀心,兩邊都不搭理兩邊都不偏袒,假裝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那兩人之前的暗流,依舊做平常狀。



第136章

  林茂以為自己在那兩個血氣方剛的青年之間當個敲不響的木魚便可以萬事大吉,可是很顯然那喬暮雲與常小青卻不這麼想。

  那喬暮雲既然開口要命人為林茂煎藥,常小青便也毫不留情冷冷開口。

  「師父早年多病身體嬌弱,尋常的湯藥對他來說不僅無益反恐傷身,喬公子還是不要擅作主張。」在他說話的同時,他的身體也似乎是無意識地擋在了林茂的前面,那個角度恰好可以擋住喬暮雲投向林茂的視線,「師父的事情自然有我料理。」

  常小青道。

  「哦,是嗎?」

  喬暮雲微微挑起了眉毛。他也是個十分俊秀的青年,一直以來都顯得誠懇而無害,可是在這一刻,那對寒星一樣的眼眸中卻透露出了一抹細細的淩厲殺意。

  他用一種明顯嘲諷的目光慢慢打量著常小青,後者身上的衣裳因為連日來的奔波十分破舊,而常小青本人更是傷痕累累,難掩憔悴。

  「原來你就是這樣照料林前輩的嗎?」

  喬暮雲一字一句緩慢開口。只不過在說出林茂的稱呼時,眼瞳一暗。

  常小青聞言動作一僵,想到這一路來林茂收到的那些苦楚,不由臉色一白。

  房間裡驟然落了一瞬令人窒息的沉默。

  呼……

  林茂身側的燭光忽然在一股忽如其來的氣流中抖了抖,晃亂了一室昏黃的微光和人影。

  而林茂此時背對著身後兩人,面朝銅鏡,也恰好借著銅鏡反光望見那喬暮雲與常小青針鋒相對的樣子,不由覺得額角微痛。

  便是他再不願意惹火上身,這個時候也不得不開口打個圓場。

  「只不過是不小心打了一個寒顫而已,哪裡又值得你們這般惦記了。」

  「可是……」

  「我師徒兩人如今藏身此處,已虧欠喬公子太多,實在是不能再勞煩喬公子你為老朽擔心。更何況如今城中眼線眾多,貿貿然叫人送藥過來,倒是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林茂徐徐開口,語氣十分客氣,卻讓喬暮雲如鯁在喉,無言以對。

  林茂越是客氣,喬暮雲就越是知道,自己在對方眼裡確實就只是個後輩,與他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徒弟是全然不同的定位。

  喬暮雲的滿腔熱血活生生被壓到了心口,宛若巨石。

  而在林茂看不到的角落,常小青抬眼飛快地與喬暮雲對視了一眼——此時無聲勝有聲,那白髮男人眼底的得意,喬暮雲卻不曾錯過半分。

  一股極其暴虐的邪火頓時燒得喬暮雲額上青筋迸起。

  好在那林茂立刻就將話題轉到了正事上來,多少讓喬家這位大公子維持了基本的理智。

  林茂與常小青如今藏身於天仙閣,為的就是蹭幾日後的鬥花魁,城中人數眾多嘈雜之際混出城去。只是在那鬥花魁的日子到來之前的這幾天,他們兩人卻不得不假扮他人。

  「最近這段時間城內與樓裡都有各大門派的眼線,而我先前又誤殺了極樂宮的人……」說到這,喬暮雲不由有些後悔。

  極樂宮雖說在武林中臭名昭著,暗地裡卻與喬家做了不少生意。喬暮雲縱然是喬家的繼承人,剛才借酒裝瘋做出這等與極樂宮交惡的事情,恰好給他自己惹上了不小的麻煩。若是在幾天前,喬暮雲心如死灰之時自然不會把那些麻煩放在眼裡,可是如今既然要庇護林茂,他行為處事便不得不束手束腳,小心翼翼才行。

  再一想到喬母接下來可能要行的手段,喬暮雲更是胸口一沉,當然當著林茂的面,喬暮雲自然是沒有露出端倪。

  「恐怕得勞煩林前輩在樓內以毗盧蘭的身份,男扮女裝喬裝幾日才行。」

  深思熟慮之後,喬暮雲才說出自己的計畫。

  那毗盧蘭不是別人,正是林茂與常小青從樓外爬入樓內時弄暈的那位所謂的西域小國的公主。這位西域女子低微尊貴又是歷經千難萬險才被商人送入天仙閣,之後便一直在房間內靜養,因此哪怕是天仙閣內部都少有人見過她的長相,只知道這位女子生得貌美異常,是喬家姑奶奶特意吩咐人留下來給喬暮雲當個側室的……

  而那毗盧蘭本人,則是讓喬暮雲用金針封住周身大穴暈死過去,然後便被那毫無憐香惜玉之情的喬家大少爺塞到了房中儲存那等淫•邪玩具的密室之內,每日餵一些米漿湯水便能安安穩穩毫無動靜地睡上好些日子。

  至於常小青……

  「常少俠如今乃是榜上有名的惡徒,賞金已經堆到了千兩黃金。而且身形外貌都十分顯眼不好喬裝,」喬暮雲一邊說,一邊又看了常小青灰白色的長髮一眼,「不如這些時日以龜息之術藏身于房梁之上罷。」

  話音一落,喬暮雲便見到林茂微微蹙眉。

  他連忙又開口道:「這樣一來常少俠倒確實要辛苦一些——不過就算是再辛苦,也還是安全更重要。畢竟他不比前輩您,在世人眼中已是死人。那長生不老藥的消息一出,如今朝廷與江湖兩方,都盯著常少俠呢,尤其是這江湖中,還有常少俠的故人……」

  喬暮雲說得誠懇至極,後面那句話又是刻意的隱晦。

  林茂的身形在聽到「故人」兩字之後,單薄的肩頭微微顫抖了一下,整個人宛若被秋雨擊打過的海棠花一般,憑空便添了幾分憔悴神色。

  那常小青與喬暮雲只看見林茂雪白的一張臉上,因為強行壓制情愫而在眼瞼上挑起的一抹微紅,兩人心底都是情不自禁的倏然一酥。

  林茂倒是沒有注意自家徒兒與故人之字那一瞬的僵硬。

  他的思緒已經全部落在了喬暮雲的話上,他當然知道那喬暮雲說的「故人」究竟是誰。

  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親手帶大的徒弟金靈子!

  先前喬暮雲在門外與金靈子的傀儡人彭真然對峙事情,林茂躲在門後是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那金靈子忽然間投了極樂宮,成了個威風凜凜的少宮主,接著又借著極樂宮的勢力大肆追捕常小青……

  林茂就是再不願意,多少也能察覺到這其中的事情絕不簡單。

  想到這裡,林茂臉上血色盡褪,緩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頭,道:「喬公子說的有理。」

  其實常小青一頭白髮倒也不是沒有辦法染成尋常顏色,在天仙閣裡塞個不起眼的小廝可能也不會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可是,江湖中其他人也許沒有辦法發現藏身於眾人之中的常小青,那金靈子與常小青同吃同住長大,對這位師弟的容顏舉止是瞭若指掌,便是常小青再小心,也難保不露出馬腳。

  這樣一來,三人便定下了個粗糙的計畫。

  此時已是月至中天之時,便是天仙閣內歌酒做樂的聲音都淡去了許多。喬暮雲還待再與林茂商討些細節,忽然臉色一變,驟然噤聲。

  說時遲那時快,那林茂尚還在茫然之中,就見到身側兩人已經倏然站起。常小青長臂一伸,便將林茂死死抱入懷中,足尖於牆上一點,便帶著林茂靜悄悄攀上房梁。

  而喬暮雲更是袖口一漲,一股真氣自掌心湧出,帶起牆邊一張花梨木鑲湘繡的屏風平平移到自己身後,正好將林茂現在所在之處全然遮住。

  離奇的是那屏風重約數百斤,被喬暮雲這樣移過來竟是絲毫聲音都沒有發出。

  【好俊的功夫!】

  林茂不由在心中歎了一聲。

  那喬暮雲不知道是否是聽到了林茂無聲的讚歎,收手之後貌似不經意就抬頭往林茂常小青處看了一眼,燭光印在那青年的眼瞳之中,亮若星子。

  林茂朝著喬暮雲點了點頭,卻不知道自己身後常小青已是與喬暮雲憑空又交手了一道。

  又過了小片刻,門外傳來一陣淩亂的敲門聲——常小青與喬暮雲都是先前便聽到那動靜,才會有剛才那番動作的。

  「誰?」

  喬暮雲輕輕咳嗽了一聲,裝作睡意朦朧的嗓音嘟囔道。

  「啟稟大少爺,是我。」

  門外答話之人乃是那位頗有些流年不利的大媽媽。

  「什麼事情?這麼晚了還要來煩我?!」喬暮雲又道。

  那大碼媽媽多年見過風浪的一個人,這時候說話的腔調卻微微有些變音。

  「還請大少爺恕罪……閣裡出了大事,奴婢實在不敢擅自料理,如今只能勞煩大少爺出面料理。」

  等那大媽媽得了吩咐進得門來,房中三人才見到這婦人已是滿頭大汗,面色蒼白。

  「少,少爺,那新到天仙閣的京城花魁牡丹姑娘……牡丹姑娘她……她在自己房裡被人殺了!」

  不等喬暮雲開口詢問,大媽媽一進房便直接軟倒在地,跪在地上輕聲稟告道。

  有人被殺了?!

  常小青,喬暮雲與林茂同時一怔。

  「帶我去看看。」

  喬木雲道。

  隨後他便在大媽媽的帶領下徑直推門而出。

  只不過出門之前,他還是情不自禁隱蔽地朝著房梁上瞥了一眼。

  那裡空蕩蕩的。

  先前林茂與常小青藏身的位置,早已空無一人。



第137章

  那位京城來的當紅頭牌牡丹姑娘確實死了。

  喬暮雲面沉如水踏入屍體所在的房門,便感覺那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宛若實質。

  他眉頭微微一皺,抬眼往那房中望去,便見到那地板,紗幔,乃至天花板上都有著大片大片的血污,滴滴答答往下流淌,房中那些價值不菲的桌椅擺設上也鋪上了一層「紅紗」,看著好不嚇人。

  那大媽媽本是個歷經風雨處事不驚的婦人,這時候只看了房間一眼,便忍不住以手帕捂住口鼻,抑制不住地幹嘔起來。相反喬暮雲這等看似錦衣玉食長大的貴公子,卻是大步朝前,直直朝著床邊走去。

  牡丹姑娘的屍身便是陳列在那床帳後面的。

  原本輕如煙霞的紗幔這時候已經被血浸得黏糊糊的,黑紅的血跡

  不僅死了,還死的很是淒慘。

  她的臉被人以重器砸爛,紅的白的已經糊成一團,好端端一個國色天香的美人兒,如今卻已經只是一塊令人見之心驚的爛肉,這樣的對比不能不說是慘烈。

  那大媽媽眼看著自家公子往床邊去了,也只能麻著頭皮,隔了好遠站在遠處往那床上看了一眼。

  「嘔……」那好不容易才止住的幹嘔聲瞬間又響了起來。

  「究竟是誰,竟然要下這樣的狠手——」

  大媽媽哀哀低吟道。

  喬暮雲卻並沒有理會她,相反,他竟然是那般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床上那具駭人的屍骸。片刻後,他瞳色一暗,伸手拂開那位牡丹姑娘的袖子,在那屍體的手臂上輕輕一撫。

  被黑紅的血液浸透的死屍毫無彈性,僵硬而乾枯,宛若裹著軟爛稻草屑的棉紙,冰冷冷的,散發出屍體特有的輕微腐敗氣息。

  然而……

  似乎有些太冰了些。

  喬暮雲暗自想道。

  按照大媽媽的說法,樓中其他人就在不久前還見著這紅牡丹,也就是說她遇害的時間並不久。

  天仙樓對待這群千嬌百媚的花魁姑娘們十分細心,縱然外面天寒地凍,房間裡燒的地龍,炭盆裡燃的銀絲炭卻也是半點不敢含糊。

  牡丹作為京城來的頭牌,房間裡更是溫暖如春。

  倘若她真的是不久之前被人殘忍殺害,此時的屍體就不應該冰冷成這樣,就好像……是被人藏在冰堆裡好一段時間,剛剛才被搬到這床上的一樣。

  喬木雲又在屍體的手掌和指尖處輕輕一抹,果不其然,屍體的掌心有些發硬,指尖更是血肉模糊。

  那掌心的硬繭乃是用利器削去的,指尖的傷口,怕也是因為有人用砂紙打磨掉經年累月做工留下來的粗糙皮膚而導致。

  喬暮雲又抬眼看了一眼房中的四濺血光,眼瞼下的肌肉微微一抽。

  那黑紅的血液看著倒是可怕,然而,在他看來,卻並不是活人的血。

  也不知道為何,電光火石之間,喬暮雲卻是想到了先前林茂央求他去救助的那位「小友」。那人藏身于樓外小院之內,卻在短短時間裡被人救走。這一夜明明有雪,那救人的人背負一重傷少年,卻未曾在小院地表牆上留下絲毫痕跡,可見功夫極為精湛。

  「這位牡丹姑娘便是京城那邊送過來的花魁?」

  喬暮雲忽而問道。

  大媽媽瑟瑟發抖,點頭稱是。

  喬木雲沉默不語,心中卻已經有了計較——顯然,那位牡丹姑娘確實是從京城來的。

  但是,她到底是不是那位花魁姑娘,卻又另有一說。

  至於床上這位……

  喬木雲卻可以肯定,她定然不會是那位花魁,更不會是先前樓中其他人見過的那位「牡丹姑娘」。

  殺人留屍,金蟬脫殼。

  這樣精細的手段,絕非尋常江湖人的行事。

  事實上,那屍體偽裝得十分高超,也就是喬暮雲這等家裡開著江湖上最大的青樓妓館,又在錦繡堆裡長大的富貴公子,才能察覺到那打磨過的女子掌心與養尊處優精心飼養大的煙花女子之手的區別。

  而喬暮雲恰好知道,這江湖中有這麼一種人,會這樣大費周章偽裝屍體。

  【持正府?!】

  這三個字就像是毒蛇一樣滑過喬暮雲的心頭。

  滿室濃稠的血氣依舊沉甸甸地裹在他的身上,炭爐子早就已經熄滅,但是隔溫極好的牆壁依舊攏著些微的熱氣在房間裡。可喬暮雲依舊覺得自己的身上忽然泛起了冷意。

  【「我們喬家是做生意的人……」】

  喬暮雲的耳旁仿佛又一次地響起了母親的話語。

  【「這江湖中的人打打殺殺,來來去去,誰贏了我們便和誰做生意就是了,生意人嘛,和氣生財。」】

  他的母親聲音總是很尖銳,像是被打磨得很鋒利的刀子,每一個字都要刺到人的耳膜裡頭去。

  【「朝廷的事情,我們喬家可不能管,也不會管。」】

  【「暮雲兒,我的好孩兒,我的命根子……莫要跟那些人打交道,你記得了嗎……」】

  陰影中的女人向著他擺了擺手中的權杖。

  持正府三個字被塗上了朱色。

  喬家的姑奶奶,從來都不准喬家與持正府有任何干係。

  而喬暮雲在她眼裡,自然也是喬家的一部分。

  喬暮雲閉了閉眼,然後若無其事走到了窗邊,佯裝探看周圍情況,推開窗子往外看了一眼,與此同時,背對著留大媽媽,喬暮雲掌心用力,朝著窗下積雪,射出幾股暗勁。

  那積雪上悄無聲息便出現了幾點凹陷,驟然望過去,竟然很像有那上好輕功之人運功走過的痕跡。

  「唔,殺了人的那人,恐怕就是極樂宮要找的那人。」

  喬暮雲裝作剛剛看見積雪上的腳印,喚來大媽媽查看。

  「什麼?少爺,你是說,之前真有強人偷偷潛入我們天仙閣內?」

  大媽媽嚇得面無人色,驚聲道。

  喬暮雲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沒錯。那人恐怕就是要躲避極樂宮的搜捕才偷偷藏入我們天仙閣,無意間被這倒楣姑娘見到,情急之下便殺人滅口。看他的腳印,殺了人之後他也自知無法隱瞞太久,已經先行離開,往外面逃了。」

  「那,那之前……」

  「之前我喝醉了酒,殺了那極樂宮中之人,倒是真的錯怪他們了。」

  喬暮雲適時露出了些許後悔神色,壓低聲音道。

  大媽媽嘴唇微動,最後卻是一言不發,臉色也是極不好看。

  喬暮雲歎了一口氣,道:「不過正是因此,天仙閣中藏了外人,還殺了樓中姑娘的事情,就愈發不能讓人知道了。不然極樂宮那邊抓住此事做文章,實在是麻煩……如今鬥花魁已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關鍵時候,絕不能讓其他人拿住了話柄。」

  大媽媽顯然也與喬暮雲想到了一塊,連忙點頭。

  「那大少爺您的意思是……」

  「先將此事瞞下來罷,等鬥花魁事了,再派人在周邊查看就是了。極樂宮那邊,我也自會去賠罪。」

  至此,有持正府中人到來之事,算是勉勉強強被喬暮雲強行先壓了下去。

  大媽媽躬身退到了房門外,喬暮雲聽到她喚人來收拾房子的聲音,他歎了一口氣,從肺裡徐徐吐出來的那口氣裡卻仿佛帶著沉年積雪的冷意。

  而就在他轉身想要離開的瞬間,一股極其細微的寒意卻像是繡花針一樣,在他的背後刺了一下。

  就是這一瞬,喬暮雲驟然間轉過頭往窗外望去,只見得那樓下冰冷的積雪之上不知道何時竟然多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和尚。從打扮上看,那和尚十分落魄。

  這樣寒冷的天氣裡,他卻只穿著一件破舊的麻衣,赤著腳踩在雪裡。

  在喬暮雲看見他的瞬間,那和尚似乎也察覺到了樓上的目光,他抬起頭朝著喬暮雲看過來,露出了一張俊秀的臉。

  那和尚的皮膚很白,白得就像是雪。

  而他的眼神也很冷,比雪要更加冷。

  喬暮雲從未見過這樣不像是人的人——

  那和尚看上去,就像是妖魔。

  他的身體比他本人反應要更加快,在與那和尚對視的一瞬間,他體內的陽轉功驟然運轉到了極致。

  喬暮雲從未感受到如此劇烈的恐懼。

  冷汗緩緩地順著他的額頭留下,一滴一滴彙集在他的下巴處,然後一滴一滴,滴落在了他的衣服上。

  陽轉功已經運轉到了極致,喬暮雲只覺得自己的氣海震盪,內府劇痛,已隱有走火入魔的徵兆。

  可是他卻不敢動。

  氣勁就蘊在他的掌心之中,他卻連抬起胳膊這個小小的動作都做不到。

  因為那個和尚正在看著他。

  光線逐漸暗了下來。

  淺灰色的雲聚攏在天空上,細小的雪花紛紛揚揚落下。

  又下雪了。

  那個和尚的瞳孔倒映著灰色的天空和白色的雪花,破敗的麻衣呼呼揚起,就好像整個人都要融化在雪慕之中。

  喬暮雲沒有動,那個和尚也沒有動。

  後者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抬著頭,專注地看著喬暮雲——

  不——

  不對——

  喬暮雲悚然一驚,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那個和尚並不是在看他。

  自始至終,那個妖魔一般可怖的和尚,都只是在抬頭看著天仙閣的某處。



第138章

  就在喬暮雲與雪地中那名古怪和尚對視的同時,小樓中另一處的常小青忽而臉色微變。

  彼時常小青正在為林茂把脈,正是溫情脈脈之時。

  然而一股寒意伴隨著心悸猝然劃過胸口,常小青不由在林茂面前悶哼一聲。

  「唔——」

  「怎麼?」

  林茂倏然一驚,反手握住常小青的手,隨後便異常吃驚地察覺到後者雙手竟是冰涼如鐵,掌心滿是冷汗。

  「小青!」

  林茂頓時也變了臉色,手指直接搭上常小青脈搏想要探個究竟。

  可不等他碰到常小青手腕,常小青卻已經一抽手按在自己腰間的長劍上。

  【有人來了。】

  冰冷,沙啞,遲緩的聲音,幻覺一般掠過常小青的耳邊。在這短暫的一瞬,常小青分明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從那具沉重的肉體驅殼中消失,他的形體消散成為了無形的風,在天仙樓外的暗夜中逡巡。

  燈光昏暗的小樓與最珍重不過的師父都像是幻夢一般倏然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寒冷徹骨的冷意與漆黑夜色中紛紛揚揚落下的細雪,以及那些潛藏在雪幕之下,身著夜行衣的人們。

  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那些人的存在,手持月牙刀的濟北林匪與腰間掛著長劍的名門子弟共同伏趴在地上,在他們旁邊是臉色冷峻面蒙白布的另外一群高手,那是持正府門下的「追月」,再往旁邊,更有知名不知名,正道和邪道各色人等。

  他們的來歷和武功五花八門,若是在平時遇到恐怕怎麼都會引起一場激戰,可是這個時候,他們卻不約而同,悄無聲息地潛伏在了這裡。而他們的目光,也毫無例外,凝視著夜色中燈火通明的天仙閣。

  這些人是沖著自己與師父來的。

  沒有任何猶疑,常小青清楚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小樓外的一切驀地消散,傳入常小青耳中的是林茂擔憂的詢問。

  「……可是有什麼不妥?「

  在林茂看來,常小青卻是在一瞬間眼瞳縮緊,臉上神情異常可怕。

  常小青沒有回答林茂,而是一躍而起沖向窗邊,以內力悄無聲息抬起窗欄,透過細細一條縫隙往外窺去。

  以他的武功,自然不難發覺天仙閣外的那些人。

  就如同他剛才在瞬間恍惚中感受到的一樣,來人人數眾多且來意不善。

  「有人來了。」

  來不及細想那幻覺究竟從何而來,常小青便開口道。

  話一說出口,他不禁一愣,發覺自己說話的聲音與語氣仿佛與先前幻聽完全一致。

  「是找我的?」

  林茂臉色微白,說話間已經起身束好頭髮衣衫,做好了潛逃的準備。

  常小青默然不語,依舊沒有回答。

  能夠在常小青這等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潛行至樓外如此近的距離,這群人的武功自然是不低。

  事實上,若真要評論這些人的武功,只怕一個「不低」是不夠的。

  這群人扎扎實實,是一群頂尖的高手。

  這樣的高手,來一個兩個,對常小青來說自然是不在話下,三個四個,也能輕鬆應付……但是剛才不過是窗前一瞥,常小青對窗外來人之數已有了粗略估計,怕是來著不下百人。

  便是常小青武功暴漲一倍,也是完全沒法對付這麼一些人的。

  常小青對如今形式自然是一清二楚,但面對林茂時,臉色反而要比先前柔和很多。

  「怕是今天晚上師父又沒法好好安歇了。」

  他沉沉說道,說話間,長劍已然出鞘,雪亮的劍刃倒映著橘色的燭火,在牆上印上一道凜冽的劍光。

  也正是在此時,只聽得房間裡某處「哢嚓」一聲輕響,卻是牆角一道被輕紗籠著的木制暗門忽然翻開,一道人影從中猛然竄出,悄無聲息落在地上。

  常小青手中劍花一抖,劍尖無聲無息便對上了來人。

  桌上火燭被交錯的內力激得微微一抖,光影交錯中對峙的兩人才瞥見彼此面容,神色俱是不變,劍氣卻已經收了。

  「有人潛到了樓外,想來是得了消息要來尋你們的麻煩。」

  那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察覺到不對的急匆匆以密道趕來的喬暮雲。

  之前他在紅牡丹房中檢查那具「花魁」屍首,在窗外見到了一個容貌氣息都十分古怪的和尚。而那和尚抬頭看了他一眼,竟然當著喬暮雲的面須臾消散在細雪之中,好生詭異。喬暮雲心頭一驚,連忙凝神觀察——那彙集在天仙閣外的好漢們縱然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好手,卻也到底虧在人數眾多上。再加上喬暮雲此人本身便已經是江湖中高手之中的高手,先前沒有注意到樓外還好,如今一定神,自然察覺到了那樓外雪地中的端倪。

  他心頭暗驚,區區天仙閣而已,自然是不可能招來這樣多的武林中人,這全樓上下,能夠牽動武林中人神經的怕也只有那讓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師徒兩人。

  常小青在天仙閣的消息也不知是如何傳遞出去的,事到如今,喬暮雲與林茂常小青先前商定的計畫便不得不作廢。當務之急是趕緊脫身。

  喬暮雲與常小青互相看彼此極為不順眼,在這件事情上卻出乎意料地一致。

  那喬暮雲急急奔向牆角衣箱,從中翻出一件朱紅撒金的外袍外加一幅面紗抱在懷裡,這番舉動看得林茂與常小青俱是一怔。

  喬暮雲回到林茂面前,目光飛快在林茂臉上一掠,開口前自個兒的臉莫名便有些微紅。

  「林前輩……」喬暮雲道,「那些人都是有備而來,想來是沒法強行突圍。不過好在喬家做了武林中這麼久的生意,遇到這等有人尋仇挑事江湖仇殺之類的事情,都有我們自己的一套應對之法來保全喬家產業周全。如今天仙閣中姑娘們眾多且都是身價不菲,想來馬上大媽媽便會派人護送她們從樓下密道先行離開好避開風波。林,林前輩您也就正好……」

  也就正好假扮成女子,混在這些姑娘們中趁亂脫身出去便好。

  這後半截話,喬暮雲並未說完,林茂便已心領神會。

  「那接下來便要麻煩喬公子了。」

  林茂並未多說廢話,開口道謝時,便已經將喬暮雲懷中紗袍接了過去。

  他先前便準備安歇,因此只穿了一件中衣,肩頭披著一件男式外袍。當著喬暮雲與常小青的面,他毫不猶豫地脫下了先前的外袍,又將寬鬆的中衣稍稍束緊,換上了那件朱色的紗袍。

  喬暮雲拼命控制著自己不去看林茂,可實際上卻依舊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

  在因為眼簾低垂而格外狹窄的視野裡,是林茂緩緩從寬鬆飄逸的紗袍袖口中探出來的手臂。

  喬暮雲有些後悔,那慌亂中隨意找出來的外袍,顏色實在有些不好——

  在若隱若現的朱色布料的包裹下,林茂的肌膚愈發顯得瑩白似雪,只有那修長纖細的指尖隱隱泛著點血色。紗袍的袖口纏繞著繡娘精心繡制的蔓生花卉與帶著曖昧氣息的蛇紋,如今隨著窸窸窣窣的穿衣之聲,袖口一點點從林茂的指尖滑至手腕,宛若有妖魔自花藤與蛇群眾緩緩旖旎而出。

  情不自禁的,喬暮雲抬眼順著林茂手臂向上望去。

  林茂如今容貌已是絕美,竟已超越男女之別。如今他面上未有半點修飾,整個人不過只是換了一件紗衣,又抬手解了髮髻,披散了一頭黑髮而已,舉手投足之間的風情便已足夠叫人心跳如擂,癡迷愈深。

  喬暮雲的心跳快了一拍,喉頭更是忽然乾澀。



第139章

  林茂換衣服原本是換得一派坦蕩,這時候也被喬暮雲直勾勾的視線看的頗有些不太自在。

  「喬公子……可是有不妥?」

  林茂心中叫苦,臉上卻不動聲色,扭頭沖著喬暮雲做茫然狀問道。

  被那人對上了一眼之後,喬暮雲這才如夢初醒,整個人如墜冰窟,半晌才硬邦邦擠出一句話。

  「恐怕林前輩如今模樣還是有些惹眼,」喬暮雲往後退了許多步,說話間已是不敢抬頭,「恐怕還需要再用那乳膏花粉修飾些才行。」

  常小青先前正因為自己之前的恍惚幻覺而神思不定,這時候也察覺到了喬暮雲的失態。他面色愈發冰冷,隨後便徑直走過來擋在了林茂與喬暮雲之間。

  「此事簡單。」

  常小青輕聲說道,烏黑的瞳仁倒映出喬暮雲慘白的臉色。

  兩人之間的對視稍縱即逝,緊接著常小青便轉身,伸手取了妝臺上女子用來修眉的眉黛,捏碎些許青黑的粉末搓在掌心。

  「還請師父抬頭。」

  常小青道。

  林茂順從地仰起頭,任由常小青雙手捧著他的兩頰,手掌合在他的臉上輕輕揉了一遍。

  等常小青撤開手,在現於人前的林茂面容頓時暗淡灰暗了許多,終於算是不那麼惹眼。

  「這樣可行?」

  常小青退後一步,對著喬暮雲似笑非笑問道。

  喬暮雲莫名覺得那人眼神微妙,十分可惡,卻偏要強裝出冷靜模樣,指點著給林茂系上面紗,遮掩了一番。

  三人的這番動作說出來複雜,實際上不過也就耽擱了半刻鐘的時間。

  等到林茂偽裝妥當,常小青和喬暮雲便已經夠可以聽到樓梯下方隱隱有騷亂的聲音響起。

  互相都極為厭惡彼此的兩人在這個時候卻是不由自主對視了一眼。

  「我來護著林前輩離開,你去引開那些人的注意力,之後想辦法脫身與我們匯合。密道有一處出口就在南邊一裡的一處院子裡,牆上有銅錢印記,你應當能認出來。」

  喬暮雲道。

  喬暮雲是如今天仙閣的主人,有他在一旁掩護作保,即便是大媽媽也不可能掀開林茂的面紗看個究竟。

  而只要林茂能夠隨著其他花魁姑娘混入避難用的密道,喬暮雲自然有萬種方法護著他遮掩形跡偷偷從密道的另外一處出口出去。

  但是想要悄無聲息帶傘給一個人偷偷離開,少不了有人在外界引發混亂,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

  這個人選,理所當然只能落在常小青的頭上。

  喬暮雲本以為常小青會提出異議,腹中早已草擬好了解釋的說辭,卻沒想到聽到喬暮雲的話之後,常小青竟然輕輕點頭,陰沉沉地應了一聲:「好。」

  話音落下,便見到他悄無聲息一提身,宛若一隻大鳥般落在了窗沿上,腰間的劍鞘已空,手中的已印上了雪光。

  「小青……」林茂臉色微白,輕聲喚道。

  常小青身形一頓,微微偏過頭來。

  林茂當然也知道,以如今事態,自然是不容許他優柔寡斷,但眼看著自己最心愛的小徒弟只能隻身持刀對上外面那數不清的敵人,為的就是幫自己引開追兵的注意力——此情此景,林茂又怎麼可能不擔心。

  然而千言萬語,最後也只能化為一句乾巴巴的「小心。」

  常小青眼神一暖,輕聲道:「我知道的……師父,待會見。」

  隨即他輕輕一躍,便落往窗外茫茫夜色。

  與此同時,房間外的腳步聲愈發地近了,喬暮雲猛然攬住林茂的腰,一個轉身便往不遠處的軟榻倒去。

  「得罪了,前輩。」

  喬暮雲有些僵硬地說道。

  這個時候的他正撐在林茂身上,一把扯開自己的衣領,又將林茂的衣服拉扯了幾下,隨即身體一沉便壓在了林茂身上。

  林茂眼瞳微縮,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聽到一聲輕輕的敲門聲,還有大媽媽難掩焦急的低呼。

  「少爺——」

  「進來。」

  喬暮雲道。

  進的門來的人果然便是大媽媽,不過一夜之間,原先風韻猶存的大媽媽看上去竟像是老了十歲。

  只見她一隻腳剛剛跨入門來,便已經忙不迭低聲稟告道:「少爺,樓外有些變故,可是要將姑娘們先帶走避一避……」

  後面這句話,大媽媽說的卻是有些遲疑。

  她推門進來時尚且焦急,因此並未看清楚房中景象,可這時候說著話,眼前難掩旖旎的光景便全部落到了她的眼睛裡。

  只見喬暮雲衣冠不整伏趴在一個身形纖細的人影上,那個人的衣衫也是淩亂不堪,整個人被喬暮雲遮得嚴嚴實實,從大媽媽的角度看來,只能瞥見那人垂在軟榻旁的一小截光潔的腳踝,在朱紅色的布料映襯下肌膚白皙勝雪,平白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妖異之美。

  好個角色!

  大媽媽不由心想,竟然連她這在風月場中摸爬打滾這麼多年的人都忍不住為其心神恍惚了一瞬。

  只是她依稀記得這位所謂的西域公主剛被帶到樓裡來的時候雖然多少也算得上是一個美人,卻絕沒有這樣的動人心魄的風情才對……

  「唔,如今我們喬家是沒人了嗎?怎的三番四次竟然這麼多人找上門來找晦氣?」

  喬暮雲沙啞的聲音打斷了大媽媽的胡思亂想,他就像是剛從酒醉中醒過來一樣慢吞吞起身,說話時候戾氣外放,十分可怖。

  他身下那人低低嗚咽了一聲,像是被嚇到了一般往喬暮雲的身後躲了躲,面容全然掩在了喬暮雲的陰影之下。

  大媽媽情不自禁又往喬暮雲身後那人看了兩眼。喬暮雲忽而冷哼一聲,大媽媽臉頰驟然一絲刺痛,眼角瞥見鬢角處竟然被喬暮雲以內力切了一縷頭髮下來。

  大媽媽悚然一驚,再看喬暮雲面帶厲色十分不耐的模樣,背上頓時冒出了冷汗。

  喬暮雲如今瘋瘋癲癲的,可不是個好糊弄的角色。也是她這一日真心見了鬼,才在這樣緊急的情況下三番四次被人勾得神思不定。

  大媽媽定了定神,態度愈發恭敬:「回稟大少爺,是姑奶奶那邊傳了命令來——那忘憂谷的魔頭常小青如今的賞金已到了黃金萬兩……」

  喬暮雲聽得這句話,瞬間就感覺到身下林茂的身體變得格外僵硬。他連忙打斷了大媽媽的話,道:「黃金萬兩?這又跟我們喬家有什麼關係?」

  大媽媽臉色有些尷尬,道;「這常小青如今便在我們天仙閣內……而且,據說那魔頭身邊還帶著那長生不老藥……」

  「狗屁!」

  喬暮雲聽到常小青的賞金時尚且能保持冷靜,等聽到長生不老藥這五個字,心中瞬間便亂了一拍。

  「這是哪裡來的狗屁倒灶的鬼消息,還敢把禍水往我們喬家引?!」

  喬暮雲怒道。

  偏生大媽媽聽得這句話,臉上的尷尬神色愈發濃郁。

  「回稟大少爺……這消息……這消息是大姑奶奶親自放出來的。」

  大媽媽說完,便不出所料地看見喬暮雲的臉上血色全無。

  原來這喬暮雲在喬家雖然也說得上是正兒八經的大少爺,日常生活是半點沒有任何人敢怠慢半分,然而誰都知道,如今喬家所有事物一概都被握在了喬家姑奶奶的手裡。這大少爺對喬家明裡暗裡的生意,實際上是半點都插不了手。

  「我娘放出的消息?她怎麼會知道?!」

  喬暮雲又驚又怒道。

  大媽媽垂了眼簾,苦笑了一聲。

  「這個妾身便實在不知道了,或許……是那找茬的極樂宮通報過去的消息也不一定。」

  說話間,窗外忽然傳來刀劍相交之聲,想來是常小青已經對上了前來追殺的武林人士。

  喬暮雲不由伸手探向身後,握住林茂的手腕,入手之間,頓覺林茂脈搏極快,顯然對如今境況十分緊張。

  而這個時候大媽媽恰好又在苦著臉詢問喬暮雲是否要將「公主」與其他姑娘一同帶入密道躲開動亂。大媽媽問得很是猶豫,因為她也看出來喬暮雲如今顯然已在那姑娘身上得了樂趣,不知道對方是否是要將人留在自己身邊——反正外面就算再怎麼亂,也亂不到喬家大少爺的身上。

  喬暮雲當然不可能讓林茂就這樣留在天仙閣內。

  他揮了揮手,沖著大媽媽不耐煩地開口:「自然是要將她帶到樓外去,她乃是金枝玉葉,哪裡能留她在樓裡與那魔頭常小青同處一地。」

  說完他又刻意頓了頓,露出了少年初識情事後的興致與不舍,又道:「等等,你先帶著其他姑娘走,我的人我自己帶過去……免得被其他人衝撞。」

  大媽媽頓時露出了然於心的臉色——這哪裡是怕人衝撞,顯然是自己家這位大少爺正是與人你儂我儂的時候,不願意分開,又怕被那些吵吵鬧鬧的鶯鶯燕燕打擾。

  她又哪裡知道,喬暮雲此時正是心神大亂。

  常小青在天仙閣這處的事情竟然被自己的親娘給抖了出來,這消息是如何走漏的,他竟是半點不知!

  難道是這樓裡布下的那些眼線還沒有被他清理乾淨?那……那他娘是否也知道了林茂的存在?

  一想到後面那個可能性,喬暮雲背心都快要被冷汗給浸透了。

  他一邊強裝冷靜,一邊掩著林茂的身形容貌,跟在大媽媽的身後往那密道走去。

  天仙閣的密道並非原本就有,而是喬家等人到此之後倉促修建而成,因此十分簡陋。密道的入口就在天仙閣地窖之中,用一塊木板擋在酒罈與糧食的下方。等掀開那木板,便是一道窄窄的階梯往下。

  大媽媽站在入口處停住腳步,回過神來沖著喬暮雲行了個禮,解釋道:「大少爺,其他人都已經先走一步,密道內如今應當算是寬敞。只是這密道修得簡陋,內裡多少有些氣悶,如今進去還是先把火燭熄滅才穩妥些,只是要麻煩大少爺摸黑前行,不過以大少爺的武功應當是無礙的……」

  喬暮雲了然,肯定是這密道修建的時候偷工減料,通風口留得不夠,過人倒是可以,但若是燃燒火燭怕是會讓人暈厥氣悶死在通道裡頭。以喬暮雲的閉氣功夫自然是不怕,但是大媽媽不過是尋常人,自然不敢冒險。

  「既然如今天仙閣內外事情多,你就不必送我們下去了,我自然會看顧好我的人。」喬暮雲心中暗喜,然後沖著大媽媽冷冷道,「至於你……把樓裡的事情管好就夠了。」

  說完,他便一攬林茂的腰肢,將其猛然抱起,往密道內走去。

  這樣提氣往前疾行數十丈之後,周圍已是伸手不見五指。

  「嘎吱——」

  一聲摩擦聲遠遠傳來,大媽媽在密道口將木板掩上了,掩去了密道內最後一絲光線。

  離開了大媽媽的窺視,在一片黑暗之中,喬暮雲這才鬆了一口氣,將懷中林茂放下。

  「前輩,你可還好?」

  喬暮雲低頭沖著林茂小聲問道。

  然而面對喬暮雲的關心,林茂卻只是突兀開口說了一句話。

  「喬少俠,我要求你一件事。」

  「前輩?」

  「我求你去助我家徒兒小青一臂之力。」

  林茂聲音幹啞,低聲說道。

  喬暮雲身形一頓,拉著林茂往前疾行的腳步也慢了一拍。

  「林前輩是在擔心常少俠?以常少俠的武功,他應當是無事才對……」

  喬暮雲覺得自己好像是鬼上身了一般,說出來的話有種無法形容的僵硬生澀。

  話音未落,喬暮雲便察覺到黑暗中林茂以巧勁甩開了他的手。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一年幾千兩銀子的供奉便足以奉養一中等門派上下,如今懸在人眼前的卻是黃金萬兩。這樣大手筆的賞金,願為其赴死者恐怕不計其數。常小青縱然武功高強,但他先前便受傷不久,在這樣多亡命徒的刀劍下又能撐多久呢?喬少俠,我知道我這個要求實在無禮,然而常小青是我的關門弟子,他的性命與我而言,有千斤之重……」

  「我知道了。」

  喬暮雲聽得林茂語氣中隱隱竟有哽咽之聲,不由胸口愈發煩悶,宛若有巨石壓在心頭,又像是有一隻鐵掌在不停地揉捏著他的心臟。

  「我答應你便是。」

  喬暮雲幽幽道,心中一半酸楚,另一半卻是莫名的憤恨。

  他咬著牙將密道盡頭的標記與岔路種種告知了林茂,然後才閃身離開。

  黑暗中喬暮雲與林茂兩人彼此都看不清楚彼此容貌,卻都能清楚地感覺兩人之間的關係仿佛瞬間墜入了冰點。

  喬暮雲滿心以為林茂會說些什麼——就像是常小青離開時,林茂分明極為擔心地囑咐了一句「小心」那樣。

  但自始至終,林茂卻始終沉默不語。

  喬暮雲終於是離開了。

  林茂在原地凝神聽了半晌,等到密道內再無任何聲息,才緩緩開口。

  「他走了,你出來吧。」

  「劈啪」一聲細響,一簇火苗抖了抖,亮了起來。

  昏暗的光線撲閃著,依舊照不清密道的全貌,卻能叫人清清楚楚地看清那手持燭臺,亭亭玉立站在林茂不遠處的女子。

  只見那女子滿頭珠翠,身形嬌小,眉眼都細細的,襯在糯米粉團一般的白臉上,不像個活人,倒像是逢年過節供奉在神案上的米粉做的假人一般。

  而她的一隻手持著燭臺,另外一隻手卻握著一把細劍。

  那把細劍劍身宛若薄冰一般近乎透明,泛著一股幽幽藍光。而此時此刻,那把細劍的劍尖正抵在林茂的喉前。

  林茂抬眼對上那女子看似一團和氣的笑容,歎了一口氣。

  「阿喬姐姐,好久不見。」

  他說。



第140章

  自古以來江湖算是法外之地,期間多少奇人怪客層出不窮。

  而在當今武林,說起「奇女子」,大家能想到的,卻只有一人。

  那便是金樓喬家的喬姑奶奶喬小小。

  喬姑奶奶初入江湖時,尚是豆蔻年華,卻已經因為舉世無雙的買賣之道聞名於世。金樓喬家原本只是游走在武林邊緣做些邊角料的小生意,大頭卻還是尋常百姓家的糧食,生絲等物,而等到喬小小在老爺子的授意下插手了喬家生意,不過幾年功夫生意便已深入各大門派與官府之中,喬家可謂是日進千金,一時之間風頭無限。而當年還被稱為喬小姐的這位姑奶奶更是成為了年輕俊傑們最想娶進門的送財娘娘。

  誰能想得到,這般風光無限的時候,喬小小竟然和自己同宗同姓的同族兄弟喬洛河私相授受,不僅私奔出逃,更膽大妄為罔顧人倫地生下了喬暮雲。

  若她的故事只到這裡,恐怕幾十年後的現在,早已不會有人記得當年的喬小小——在所有人都以為喬家這位大小姐從此以後會被喬家除名永世不得翻身的時候,喪夫的她竟然徑直帶著尚是嬰孩的喬暮雲回到了喬家。

  她不僅回到了喬家,更用了不到十年的功夫便徹底地控制整個喬家。

  誰都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麼,喬家老頭子是如何默認了她成為喬家的當家人,那些正統的繼承人們究竟去了哪裡……而喬家又是如何一點一點接手了江湖,百姓,乃至官府的衣食住行的。

  就是這麼一個名震江湖的奇女子,出現在林茂面前時,卻是那般和和氣氣,像是一個普普通通喜金戴銀的官家太太。

  只是普通的官家太太手中不會有一把淬了毒的絕世名劍「春風」,笑容裡更不會有這般駭人的森然殺意。

  聽得林茂喚她做「阿喬姐姐」,喬小小笑得愈發合氣,眼神卻也愈發冰冷。

  「我先前還以為那傳言不過是江湖人以訛傳訛的胡言亂語,沒想到竟然是我狹隘了——林茂,你竟然真的還活著。」

  林茂忍不住又歎了一口氣。

  「是的,我還活著。」他說。

  「真是可惜,」喬小小的目光就像是一把小刀般鋒利,她仔仔細細地看著林茂纖瘦的身形與隱在面紗後面依然不掩絕美的容貌,笑嘻嘻開口道,「忘憂谷在你這等人手裡沒落至此,到讓人忘記了當年老谷主也曾是一代英傑,想來你如今竟然能死而復生,返老還童……便是當年他老人家留下來的那副長生不老藥的緣故了?」

  林茂凝視著自己面前的喬小小。

  多少年未見,對方早已不是記憶中那個桀驁不馴的清瘦少女的模樣。

  林茂還記得最後一次見面,他手中的長劍尚在喬洛河的身體之中,友人的血濺在他的身上,還殘留著些許溫度。而喬小小面色枯槁,她看著林茂的眼神,在接下來很多年裡一直徘徊在林茂的噩夢之中。

  就連林茂自己都沒有想到,有朝一日他們兩人竟然會再次相見。

  而他更沒有想到,再次相見的時候,當日因喬洛河之死近乎瘋癲的喬小小,開口問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與喬洛河毫不相關的那副長生不老藥。

  林茂自然知道當年老谷主從未留下什麼長生不老藥,他自己如今狀況也有諸多不妥之處,可此時面對喬小小,他竟是不想再開口解釋什麼。

  「原來你也想要那所謂的長生不老藥……」

  林茂輕聲說道,語氣中滿是迷惘與苦澀。

  「你難不成以為我見面便要因為洛河哥的死對你喊打喊殺?」

  喬小小偏了偏頭,輕聲笑道。

  林茂不由一怔。

  喬小小盯著林茂,嗤笑一聲,手腕一抖,便將手中那把「春風」收回腰間劍鞘。

  「林茂啊林茂……你還是這樣,萬般心事都寫在臉上,半點藏不住事。想來這些年你依舊跟當年那樣,靠著別人輕輕鬆松過活吧。」喬小小道。

  林茂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應對喬小小這幅舊友嘮嗑般的問話。

  半晌後,他才訥訥道:「是我無能。」

  「呵,」喬小小輕蔑冷哼一聲,「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年,要說不恨你,自然也不是,但若說我要為了洛河哥恨你入骨,自然也不止於。畢竟如今老娘死了老公又錢有兒子,手上還經營著這麼大一筆產業,這些年來,過得倒也很是不壞。」

  話音落下,喬小小抬手做了個姿勢,黑暗中須臾出現了幾名沉默不語的黑衣人,一人持燈,一人端茶,剩下一人,竟給喬小小端來了一張紫檀木八仙椅讓她坐了下來。

  多了燈火的照射,密道中頓時亮堂了許多。

  喬小小目光明亮,膚色紅潤,整個人就那樣斜斜靠在椅背上翹起了二郎腿,毫無半點先前手持利劍的淩厲之氣。

  「這些年來我倒也想通了,男人是真靠不住,不值當我那般掏心掏肺——當年洛河哥便是被你勾得神魂顛倒,你看如今我那個好兒子,竟也走了他的老路。」

  「我,我……」林茂整臉一熱,幾乎無地自容,「其實不是那樣的……」

  不等他說完,喬小小便打斷了他。

  「算了,那些舊事不提也罷,說吧,你能出多少錢?」

  「什麼多少錢?」

  林茂不由問道。

  喬小小依舊是笑著的,但是這一次她的笑容中,卻多了一些林茂看不懂的東西。

  「你願意出多少錢買你自己的命……哦,還有你那個好徒弟的命。」

  林茂心頭猛然抽緊,怔怔看著喬小小:「那些圍剿我的人,還有那些消息,都是你故意放出來的?」

  雖然是反問,但是林茂開口的瞬間,心中便已經得到了答案。

  「沒錯,是我。」喬小小隨後的回答也不出林茂的意料,「沒辦法,你的阿喬姐姐我也是要吃飯的啊。」

  她的笑容讓林茂背後冒出了細密的冷汗。

  「所謂的黃金萬兩的懸賞……」

  「唔,不是我,在我眼裡,你和你徒兒這對狗男男還真不值這麼多錢。不過這世上總有人對那忘憂谷的長生不老藥感興趣,我喬家為他放出這筆賞金,還能抽點傭金買點脂粉呢。不過你我兩人既是舊識,我倒也不想把事情做絕,你若是能拿得出錢來,今晚我便放你們兩個一條生路也為何不可。」

  喬小小一邊說,一邊從袖口摸出一把極為纖秀的算盤來放在手中把玩。

  林茂一看,心中更覺冰冷。

  這把算盤他是認得的,這是喬家當家人的傳世信物「金算盤」,通體為黃金鑄成,然而那一顆一顆的算珠,卻都是人骨磨成——那些人骨的主人在世之時無一不是當世豪傑,但最後都因為欠了喬家的「債」,最後只能家破人亡,甚至以身償債,死後都要被人取骨磨珠,不得解脫。

  而一旦喬家人拿出這把金算盤,就意味著這筆生意算得乃是人命——當年他與喬家夫婦尚是密友時,他也曾親眼見到喬小小拿出這把算盤將人算至絕地。

  當年的他卻沒有想到,有一天他自己,也會成為與喬小小「談生意」的人。

  「你或許能留下我的命,但是你留不下小青。」

  林茂忽而苦澀一笑,幽幽說道。

  「我的徒兒,乃是這世間武功第一人——沒有人能夠用他的命來做交易。」

  喬小小不由抬眼看他,只見那人說起常小青時眼眸中光華流轉,竟連那副狼狽的氣息都淡了下去。喬小小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忽然間就心頭火起,一股嫉惡騰然而生:「呵,是嗎?!你以為那群蠢貨便是我的殺手鐧?林茂,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話音落下,喬小小忽然擊掌。

  林茂只覺背心一涼,來不及躲閃,便已經被潛藏在旁邊多時的黑衣人點中了穴道,整個人頓時血脈不通,軟軟倒地。

  他暗歎一聲,原以為自己這下恐怕是凶多吉少,卻沒想到下一秒就聽到喬小小帶著強烈惡意的吩咐:「把他拉起來,帶到外面去看看他的好徒弟……看看他這所謂的當世武功第一人,是如何死在那個人的手裡的!」

  「那個……人?」

  林茂被人粗暴地拽起,聽到這句話不由掙扎問道。

  「呵,林茂,你可知道淩空寺?」

  喬小小踱步來到林茂身前,湊到他的耳邊,輕輕地說道。

  淩空寺?!

  聽到熟悉的三個字,抑制不住的不安與恐懼須臾間在林茂的身體裡彌漫開來。

  月色和下的異色雙眸與紛紛落下的妖異花朵驟然閃現,林茂整個人暈眩得幾乎幹嘔出來。而喬小小精心調教出來的手下既然得了主人的命令,自然也不會有半點拖延,在林茂臉色慘白之際,已經徑直托起林茂,將其帶往密道外。

  一出密道,林茂便聞到了空氣中彌漫得近乎形成實質的血氣。

  依舊是那麼冷的天,依舊是那麼暗的夜。

  然而在林茂與喬小小密道內對峙的短短時間裡,天仙閣外卻已是一片血海。

  原本瑩白一片的雪地如今卻是泛著黑紅之色的泥濘濕地,精心佈置的園林與草木早已成了廢墟,如今看上去只是一片佈滿屍骸與碎骨的空地。

  刺骨的北風中,空地的周圍彌漫著人們極為粗重的喘息之聲和兵器在戰慄中互相碰撞的輕顫脆響。

  這一夜沒有月亮。

  只有天仙閣窗子裡漫出的燭火燈光,那燈光透過窗子上蒙著的淺紅色細紗,便也染上了微微的紅光。在平時這光只會讓人覺得旖旎動人,可在這一夜,這燈光落在這群人的身上,卻只會讓人想起漫天的血光。

  林茂很容易就找到了常小青——他正垂著頭站在空地的中央,長劍已經插在了地上,他的雙手握在劍柄上,整個人垂著頭,看上去似乎只是在倚劍小憩。

  而他那一頭已經變成銀白色的頭髮早已在先前的打鬥中散開來,如今頭髮披散,掩住了他的頭臉。

  這一刻,周身彌漫著森然殺意的他看上去更像是一隻山鬼,而非一個活生生的人。

  至於那些苟延殘喘活到現在,只敢圍在他周圍舉劍不敢妄動的那群武林中人,顯然也已經被他嚇破了膽不敢向前。

  「唔,看樣子你確實有個好徒弟。」

  喬小小走在林茂身旁看著眼前一幕,不由歎了一句。

  幾乎是在同時,聽到有人出現的聲音,常小青轉瞬間便抽出長劍轉向了喬小小等人的方向。

  「師父?!」

  就如同林茂第一眼就看見常小青一樣,常小青也在第一時間,便看見了被黑衣人抓在手中無力動彈的林茂。

  他的眼睛裡仿佛忽然之間便燃起了鬼火。

  「放開他——」

  他冷冷地說道。

  披散開來的銀色長髮在外放的真氣中無風自動,宛若鬼魅。

  就在他說出那三個字的同時,林茂只聽見自己身側忽然響起兩聲悶哼。之前將他抓在手心的黑衣人身體驟然僵直,隨後便有一股血線自從脖頸處噴湧而出。

  只是一瞬,那兩人便已軟軟倒下。

  「哎喲,你徒弟火氣倒還挺大。」

  代替那兩個黑衣人抓住林茂的,正是喬小小。

  她慢條斯理將手中的金算盤收了起來——那上面刻著一道幾乎可以將整個算盤貫穿的切口。

  「才一見面,看見我這個長輩便要喊打喊殺。」

  喬小小笑嘻嘻說道,好似完全沒有在意剛才那一瞬間常小青發出的劍氣只差一點就將她整個頭顱都割開來一樣。

  只有與喬小小相熟,又離她很近的林茂才知道,她的額頭上微微冒出青筋與冷汗,已是動了真火。

  「你家常小青的武功……確實不錯。」

  喬小小道,最後四個字,說得格外有些咬牙切齒。

  「阿喬姐姐,我不知道你如今究竟在給什麼人做生意,但是我死而復生之事實在是另有緣由,並非長生不老藥之功——還請你放了我與小青,以免我們兩方兩敗俱傷。」

  林茂想起她先前說起淩空寺,心中那股難以言喻的恐懼不斷擴散,如今只能強壓不安,徒勞無功想要與她談判。

  喬小小自然不會讓他得償所願。

  她抓起林茂,轉頭望向院子某處光照不到的陰暗角落揚聲道:「大師……事到如今,你還不出來嗎?」

  與此同時,林茂卻聞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花香。

  那花香夾雜在冰冷的風和污穢的血腥之氣中,顯得那麼縹緲和清麗,又是那麼的不合時宜……那麼的怪異。

  「好久不見。」

  緊接著,林茂便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是吐字生澀,聽上去甚至有些彆扭的聲音。

  一個身形高大的和尚慢慢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第141章

  那個和尚周身慘白,鬚髮皆無,身上只披著一件很舊很乾淨的白麻袈裟。

  他的皮膚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沒有哪怕一絲絲血色,這讓他看上去就像是剛剛從墳墓中爬出來被放血而死的新屍。

  而他的懷裡,有一捧花。

  殷紅如血,鮮豔得似乎能灼傷人眼睛的碩大山茶花。

  林茂聞到的那股暗暗的幽香,便是從這一捧花上散發出來的。

  「是你……」

  林茂一眼便認出了那個人。

  「是我。」

  那個人的眼睛對上了林茂。

  異色的雙瞳一如記憶中那般妖異鬼魅,純黑和湛藍的瞳色中倒映著懷中山茶花的一點薄紅,像是在暗無天日的深淵底部浸潤的血與薄冰。

  時隔不久之後再一次與淩空寺罪僧伽若的重逢,帶給林茂的恐懼與戰慄卻並未減弱半分。

  他呆滯地僵直在原地,與伽若對視著——無法移動,更無法避開那個人的目光。

  就像是在猛獸的注視下無法動彈的弱小動物一般,他的靈魂似乎都被無形的視線所捕獲,無法逃脫。

  風在這一刻驟然變得微弱而遲緩,在某種無形的力量下,就連空氣都漸漸顯得粘稠。幽幽的旖旎花香在林茂與伽若之間緩慢地流動,不過片刻功夫,便變得異常的濃烈。

  血的氣息,微紅的燈光,暗含殺意的武林人士,近乎厲鬼般的小青……

  就像是浸了水般的山水畫,忽然間顏色暗淡,逐漸消融在伽若寂寥而慘白的氣息中。

  在這模糊而冰冷的世界裡,唯一清晰的只有伽若眼中暗暗的微光,還有他懷中那妖異的山茶。

  「非真,我來了。」

  伽若凝視著林茂輕輕說道。

  他說話時的聲音異常沙啞。

  「嘎吱。」

  「嘎吱。」

  ……

  他赤著腳踩在雪地上,雪粒相互擠壓發出了輕微的聲音。

  林茂本不應該聽到這些,但他卻偏偏聽得清清楚楚,就好像伽若的每一步都踩在了他的胸口上那般。

  「伽若大師!」

  一聲淩厲的女聲驀然響起,擊碎了林茂眼前幻境般的場景。

  他猛地打了一個機靈,像是被什麼東西拉扯著,神魂墜回了驅殼之中。

  出聲呼喊的人,自然就是壓制著林茂的喬小小。

  對於先前的異狀,她似乎好無所覺。在見到伽若的身影之後,她甚至還透露出了些許得意——因為在伽若出現的瞬間,先前還氣勢驚人的常小青竟是在一瞬間全身僵直,好似被什麼極為可怖的東西給駭住了一般。

  常小青的異樣自然也落入了那些圍攻他的江湖人士眼中,不過短短瞬間,那群人便不由了往前多踏了半步,隱隱中的面龐上,神情皆是鬆了一鬆。

  在他們看來,既然那甚勞子和尚是應了喬小小的呼喊而來,自然也是幫他們擒拿常小青的幫手。

  伽若在距離林茂與喬小小十步左右的距離停了下來。

  喬小小沖著他福了福身,然後嬌滴滴開口道:「是奴家無能,請來了這麼多人,卻還是沒法拿下魔頭常小青,看樣子還是得勞煩師父您動手了……」

  林茂的瞳孔驟然縮緊。

  【伽若!】

  別的人可能不知道伽若的厲害,但是林茂卻還清晰地記得,蛇潮那一夜他初見伽若時,對方身上那種似人非人,殺人時候連情緒都毫無波動的可怖。

  他更知道,哪怕是以常小青的武功,在伽若的手下之也走不過十招。

  當然,伽若最讓人害怕的,還有……

  還有什麼?

  林茂眼前一陣恍惚,暈眩中總覺得自己似乎在冥冥中忘記了什麼。

  香氣……

  紅色的山茶……

  林茂的呼吸急促,伽若的身形在刹那間竟然徑直消失的夜色之中,映在林茂眼簾之中的,只有那開得旺盛,宛若吸了人血一般的山茶。

  「是要我幫忙嗎?」

  伽若直直地望著喬小小這處,輕聲問道。

  「勞煩師父——」

  喬小小答道。

  偏偏伽若卻像是壓根沒有聽到喬小小的回答一樣,依舊按著之前的姿勢看著這邊,又問了一遍。

  「你需要我幫忙,對吧?」

  林茂的脖子上忽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了起來,因為他分明知曉,伽若開口時,真正詢問的人壓根就不是喬小小,而是他——是林茂自己!

  伽若此人,絕非善類!

  那種鮮明的恐懼浸透了林茂的每一寸肌膚。

  不——

  他很想開口尖叫,好回答伽若。

  但是偏偏他張開嘴時,卻連一句話都答不出來。

  「伽若師父?」

  與此同時,喬小小似乎也察覺到了事態不對,她臉上那種慣常的,讓人忍不住放下警惕之心的笑容漸漸變得僵硬,而她的聲音,也變得乾澀起來。

  「錚——」

  恰在這個時候,圍攻常小青的那群江湖人中,似乎有人的劍不小心碰觸到了他人的兵器,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震鳴之聲。

  以此為契機,伽若沖著林茂展眉一笑。

  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竟然有點像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年般羞澀而甜蜜。

  「那便是了。」他道。

  在他那特殊的乾澀語音落下的同時,天地間刮起了一陣微風。

  那是一陣微風溫柔的風,甚至是不應該出現在這樣一個充滿了陰謀,懸賞,血腥,落著雪的冬夜裡的風。

  這更像是詩人筆下吹綠了楊柳岸,熏的人昏昏欲睡的江南春風。

  那風軟得宛若絲綢,暖得像是女子的肌膚,每一絲風裡都透著旖旎的香氣。

  就連那群江湖人士中最冷血最殘忍的殺手,在那陣風吹拂過他臉龐時候,都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

  那風讓他忍不住想起了很久以前他相處過的某個女子。而在他想起那個女子的瞬間,他感到了一陣細微的疼痛。

  「嗤——」

  一聲細響。

  殷紅的血滋滋飛濺而出。

  殺手怔怔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破開的那道口子。

  原來他感到疼痛,並不是因為多年前他親手殺死了那名女子,而是因為他的心臟被整齊的劈成了兩半。

  溫熱的血流沖刷著他的頭臉與四肢。

  他瞳孔的倒影逐漸浸透了血色。

  血並不僅僅來自於他,而是來自于他的同伴。

  殺手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周圍。

  每一個人臉上都籠著與他一模一樣的呆滯表情,而每一個人都與他一樣,身體就像是被刀劍隨意刺破的酒袋,正在往外噴射著猩紅而溫熱的液體。

  「這到底……是……怎麼……」

  殺手喃喃開口。

  他真的不明白。

  而在他如同破布口袋那樣砰然倒下之前,他透過潮濕的血霧,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一個和尚。

  那個和尚全身慘白,身上穿著一件舊而白的麻布袈裟,懷中還抱著一捧山茶。

  那山茶是那樣的紅,就像是浸透了人的血。

  他們這群人的血。

  他沒能說出完整的疑問,便躺在了地上,在幾下抽搐之後,徹底地死去了。

  代替他發出疑問的是另外一個人,一個叫做喬小小的女人。

  「這……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喬小小呆呆地看著不遠處那群相互交疊倒伏在地上的屍骸,叱吒商場與武林的她發出了宛若不懂事的少女般的驚恐尖叫。

  她是真的不明白。

  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就在伽若說出那句話後,之前還氣勢洶洶的那群江湖人身上便冒出了一道一道的紅色絲線,喬小小甚至在過了片刻後才意識到,那是那群人身上飛濺出來的血線。

  而當她終於發現這點之後,那群被萬兩黃金吸引而來的人,無關武功高低,男女老少竟然全部如同秋末被收割乾淨的高粱杆子一般倒了下去。

  在場唯一還站著的人,除了她與林茂等人,就只剩下伽若……還有常小青了。

  常小青當然也感受到了那陣「風」。

  那當然不是真正的風,那是淩厲無比,殺意盎然的真氣。

  倘若他不是及時外放劍氣,以氣破氣,這個時候倒伏在地上的屍骸,恐怕還要再多上那麼一具。

  但即便是這樣,常小青的下場也堪稱淒慘。

  短短一瞬之間,他身上那些劍氣稍弱顧及不到的地方,皆是深可見骨的道道傷痕,血液滴滴答答噴湧而出,瞬間將他變為一個血人。

  常小青長劍撐地,身形搖晃了半晌,才勉強穩住,不至於直接摔倒在地。

  林茂的眼中倒映出常小青的血色。

  「你想要幹什麼?!」

  他驟然抬頭,對著伽若嘶吼出聲。

  伽若微微一怔,懷中的山茶簌簌抖了抖,落下了些許花瓣。

  「他們……你不喜歡他們不是嗎?」

  伽若輕聲答道。



第142章

  林茂沒有來得及開口,自然有另外一人替他回答了伽若的話。而那個人,自然是不遠處搖搖欲墜的常小青。

  「放開我師父!」

  他吼道。

  常小青自下山以來,一身武功幾乎罕見敵手。即便是被人潑了髒水招來追殺時,那些所謂的武林高手見著他,也難免覺得心驚膽戰,心中暗想「好個魔頭」。

  可此時他卻是全無「魔頭」氣勢,一身狼狽,滿身是血,臉更是因為內傷而白得近乎發青。

  常小青一眼便察覺到伽若身上的氣息不對,眼看著伽若就要往林茂那邊靠過去,更是肝膽俱裂。情急之下他實在顧不得自己身受重傷,開口時便依舊帶上了真氣,只可惜剛才伽若那一手無名武功實在厲害,常小青能夠躲過致命傷口豎著站在場上便已很是了不起了,更何況如今妄動真氣,果然,他說得這句話,話音尚未落下,一口鮮血便噴湧而出。他整個人晃了晃,縱然想要強撐著站住,卻依舊有心無力,身體晃了晃,撐著劍半跪在了地上。

  林茂自他開口,一腔心神便全部放在了常小青身上,這時候瞥見常小青噴出來的血血色鮮紅,知道他定然是五臟六腑之間受了重傷,頓時整個人都著急了起來。

  他猛然上前了一步,態度冷硬對上伽若:「我可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竟成虐殺他人的好藉口!伽若和尚,你究竟要幹什麼?!」

  那伽若見他呵斥得毫不留情面,不由一滯。

  林茂身側的喬小小這時候也咬了咬牙,素白著一張臉對著伽若開口道:「伽若師父,你可別忘了,你可是淩空寺中記了名的罪僧! 」

  喬小小既然請了淩空寺中人來做自己的後手,自然不是那等對淩空寺一無所知的蠢物。早在花錢之前,她便已經細細研讀了淩空寺的消息,知道淩空寺的罪僧入世,淩空寺主持會在罪僧四肢上扣扣上精鐵鐐銬,又另外排了一整隊被喚作「守罪人」的僧人看守罪僧。

  這些「守罪人」來歷神秘莫測,武功更是高深精妙。這倒也不奇怪,一個人若是一生只做一件事情,恐怕無論多難的事情都能做到極致——而這些守罪人一生中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便是看守「罪僧」。

  喬小小也是想到此事,才能在伽若先前殺了那麼多人的情況下強撐著膽氣與那妖僧對抗。

  她的言行舉止很是生硬,可林茂還是忍不住瞥了她一眼,縱然喬小小強行掩飾,他還是敏銳地察覺到她的回護之意。要說不感激不驚喜,自然是假的。

  「阿喬姐……」

  林茂情不自禁開口。

  可偏偏伽若卻在此時沖著喬小小露出了個令人心驚膽戰的晦澀笑意。

  「我沒忘。」他垂下眼眸,眼神卻依舊釘在林茂身上,「我現在不當和尚了。」

  伽若輕輕說道。

  喬小小的臉上頓時瞬間慘白。

  伽若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喬小小卻聽出了令人膽寒的漫天血腥。

  「淩空寺罪僧」——這可不是相當就當,想不當就不當的差事。若真像是伽若所說,他如今不是和尚……那些「守罪人」,最後又去了哪裡?!

  她天生機巧靈敏,自伽若原因落下,轉念間腦海裡已經轉過了七八個念頭。然而無論她怎麼想,只需要想想剛才伽若的武功,便是再精巧的計謀都是施展不開的。

  這廂喬小小想得越多便越是驚恐難耐,那廂常小青更是五內俱焚,驚怒欲狂,只是他這下卻並不再開口胡亂呼嚎,只用一隻手牢牢抓住劍柄,蓄力於劍刃之上——他的臉愈發的白了,卻偏偏有一絲暗紅色的血線緩慢地從他嘴角流出,滴在泥濘髒汙的雪地之上。

  那把劍輕微地戰慄了起來,劍身更是發出了一聲似有似無的輕微低鳴。可偏偏正是這樣輕微的一聲低鳴,倒引得伽若朝著常小青那處偏了偏頭。

  「唔……」

  伽若的眉頭微微一蹙,神色與之前又不太一樣了。先前他殺人時心平氣和,說白了便是並不將那些重金聘來的武林中人當做那等活生生的「人」,而這時候他看著常小青,就像是花匠無意間在葉片上發現了一隻小蟲,多多少少吸引了一些他的注意。

  伽若看著常小青,林茂卻看著伽若。

  在林茂看來,這世上分明再沒有比眼前這白衣和尚更古怪的人了。

  當然,早在先前初見的那一次,伽若的言談舉止便足以證明此人異于常人,可是這一次再見,伽若卻遠比先前更怪上十分——

  若說先前林茂見著他自然而然便會將其當成人,這個時候再見,下意識便要覺得他怕是某種自幽冥處踏血而來的妖魔。這和尚身上有一股極其詭秘而扭曲的氣息,光是站在那裡,便足以讓林茂身上一陣一陣的發冷,就連血液似乎都變得比之前更涼了一些。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伽若看著常小青持劍欲起,裹在素白袈裟中的手便輕輕抬起,似乎是雪沾上了他的衣襟,他想要抖一抖似的。可林茂一眼看到伽若的舉動,頓時頭皮一炸,身上的寒毛一片片地立起。

  「住手!」他厲聲喝道,下意識一抬手,便牢牢抓住了伽若的手腕。

  只不過這麼一碰,林茂便情不自禁地顫抖了一下。

  好冰——

  林茂從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竟然可以冰冷到這種程度,便是將地上的冰雪團在手裡,也不至於這樣冰冷。那一絲一絲的寒意如同無數銀針一般,順著兩人肌膚相交處刺入林茂的血肉之中。

  伽若被林茂這麼一抓,便頓住了。

  「好。」

  片刻後,林茂耳邊便傳來了他那古怪而沙啞的回答。

  偏偏林茂因為這一聲柔情蜜意的「好」,無端又打了一個冷顫。他一抬頭,便看見伽若的眼角噙著一粒小小的紅痣,殷紅似血,鮮豔欲滴。可就在林茂目光稍凝的瞬間,他分明見著那一粒紅痣在伽若慘白的皮膚上輕顫片刻,隨即便如同某種紅色小蟲一般在皮膚上來回游走,須臾間便沒入伽若的眼眶,釘在眼球的某處動也不動,如同眼白上的一個不起眼的血點。

  再然後,伽若的眼皮下便又什麼細長的東西蠕蠕而動,似要破開皮肉冒出頭來。

  以林茂的眼力,如今也只能隱約見著那東西似乎染了一點兒瑩瑩的綠色。只是他尚來不及看清楚,伽若便沖著林茂眨了眨眼睛,似乎也注意到了林茂正盯著自己不放,和尚上挑的眼角處便洇了一抹淡淡的薄紅。

  明明就在片刻前,伽若便當著林茂的面,輕而易舉地殺了那麼多人。可這個時候他看著林茂,眼神卻清澈地宛若春天冰雪消融自料峭山崖叮咚流淌而下的寒泉一般。

  越是殘忍,便越是純真。

  林茂愈發覺得眼前此人,是鬼非人,如今這般被伽若著好似沾染一絲俗世塵埃的眼睛看著,便感覺胃部一陣翻騰,幾乎快要嘔吐出來。

  伽若見林茂臉色慘白,不發一言的模樣,便又將懷中紅花往林茂那處遞了遞。

  「你不開心麼?」

  他偏著頭,用一種關切而和氣的口氣問道。

  林茂不答。

  「給你花。」

  伽若又道,說話間那張妖異的臉便漸漸往林茂這邊貼了過來。

  「唔……你……」

  「師……」

  林茂恍惚間覺得自己似乎聽見了喬小小的低呼和常小青的呐喊,但在這一刻,那些聲音似乎都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全然隔離在了他與伽若身外。

  伽若越是靠近,林茂便越是身體僵直無法動彈,還來不及躲閃,眼瞳中便已經印上了花瓣的鮮紅。馥鬱的馨香霎時撲面而來,將先前濃郁得似乎連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的血腥隔絕,然而圍繞著那一捧紅花,光影卻有些微微地扭曲。

  「呼——」

  一陣寒風吹來,伽若手中的山茶花瓣微微顫抖,宛若某種活物正在緩慢呼吸一般。

  直至此時此刻,林茂才注意到這叢花究竟開得有多好。在伽若白到毫無血色的手指之間,山茶枝葉肥厚近乎墨染,而花朵更是碩大宛若嬰兒頭顱一般,花瓣層層疊疊,片片舒展,花蕊處甚至還掛著一顆一顆珍珠大小的晶瑩露珠。

  但就是這樣生機勃勃的一捧花,光只是被遞過來,便讓林茂怕得幾乎腿腳發軟,直接跪倒在地上。

  香氣……濃郁的香氣挾裹著滿眼的鮮紅噴薄而來,林茂眼前恍惚了一下,幻境便貼著那捧花緩緩展現。

  是茂盛開放的花朵,還有……還有倒在花瓣中,面色慘白的伽若的屍體。

  猩紅的血液散發著強烈的香氣,自屍體的頸側噴湧而出,而林茂只是被那血色一晃,便覺得口舌生津,幾乎快要失去了神魂。

  他分明還在天仙樓外的修羅場中對峙強敵,這一刻卻連神智都鬆動了,宛若被人拉入了一場瑰麗而旖旎的夢境,不知今夕何年,更不知身在何處。可是美夢之後更有駭人妖魔,林茂分明已能察覺到那種險惡至極的氣息,卻偏偏周身酥軟,只恨不得能整個人都撲在那馥鬱的花香之中,至此再不問世事。

  他不由自主地抬了手,手指輕輕碰觸到了伽若遞給他的那一叢山茶。

  是溫熱的。

  觸碰到花瓣的瞬間,從林茂的指尖傳來了動物才有的溫熱和脈動。

  那伽若的手腕冰得好似剛從雪洞中挖出的屍體,可他懷中的花卻暖得好似剛飲了酒的佳人肌膚一般。

  明明此時無風,那些花卻依舊簌簌地動了起來。花瓣漸次向外張開,露出裡頭的花蕊,而花蕊處更有嫩黃色的細枝飛快蔓生,沿著林茂的指尖一圈一圈卷了上去。

  林茂只覺得自己的手指似被人含在了口裡,溫熱而濕潤,再細看眼前山茶花,又哪裡是林茂這麼多年來曉得的那種花——那花的枝枝蔓蔓,根須莖稈,竟然全部是從伽若的身上蔓生而出的!

  不,不對!

  林茂猛然一抖,忽然回過神來。

  他想的不對,那山茶的枝葉上端肥厚色濃,越是靠近根部顏色便越是淺淡,等貼著伽若皮肉的哪一部分,便已經全然是一團肉色,與其說是那花紮根於伽若的肉身之中,到不如說是伽若自身的一部分已變為了這花色濃釅香氣撲鼻的山茶。

  這一瞬間,伽若之前的怪異之處便都得到了解答。就跟林茂見他時候的第一想法一樣,這和尚如今果然已不是人!

  只可惜等林茂想明白這些,先前纏上他之間的捲曲細枝早已瞬間脹大,化為了數條拇指粗細的碧綠藤蔓,將林茂整個手臂頭包裹了進去。

  潮濕而粘稠,帶著甜味和腥味的花香層層疊疊翻湧過來,宛若一張無形的大手捂住了林茂的口鼻,驚慌之中,林茂越過越來越茂盛的花叢,看見自己對面的伽若臉上泛出一個甜蜜的笑容來。

  綠色的嫩葉與細枝像是嗅見獵物的毒蛇般從他的眼角與口鼻處探出來,將那張異常英俊的臉拉扯成得歪七扭八,再不成人形。



第143章

  甜腥的花香濃郁到幾乎可以讓人窒息,猩紅的花朵漸次在墨綠色的粗壯藤蔓上徐徐綻開,新生的藤蔓還在生長,捲曲的觸鬚上點綴著逐漸膨脹開來的紅色花蕾,不多時那花蕾便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豐滿瑩潤,最後綻出盛放的花朵。在瀑布般披散蔓延下來的花枝藤蔓中,伽若的身形只剩下一點脆弱的輪廓。彌漫著青氣的蒼白面孔鑲嵌在了層層疊疊的紅花之中,宛若薄而脆的白瓷花器。藤蔓擠擠挨挨地從他的眼眶中湧出來,在他的臉頰邊蠕蟲般扭動著,可即便是這樣,林茂卻依然可以感受到伽若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專注目光。

  林茂滿心駭然,幾乎無法分辨此情此景是魔是幻——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能忽然間便失了人形變成這般魑魅魍魎的模樣?!但更讓林茂心生恐懼的卻並不僅僅是伽若身上的異樣,而是……而是林茂自己。

  伽若此時滿臉藤蔓口鼻生花的模樣明明這般可怖駭人,林茂卻無法忽視自己心中那微微的戰慄,只是這樣與野蠻生長的花枝肢體交錯纏繞在一起,他的胸口便湧起了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暖意和親切來。明明知道自己應當快些辦法逃脫才對,林茂自身的狀態卻是全然相反,仿佛連骨頭都變得格外酥軟了一些,整個人全然不想動彈,只想就這樣被枝枝葉葉細細地包裹著暈睡過去。而那些自伽若肉身中生長出來的藤蔓枝葉也自有奇妙之處,林茂心神渙散,它們倒也像是感受到了林茂不曾說出口的依戀與軟弱,裹住他手臂的藤蔓騰然發力,竟將林茂整個人活生生往滿身藤條枝葉的伽若懷中拖了過去。

  「啊啊啊——」

  尖叫出聲的人自然是喬小小。

  林茂如今恍惚,可他被藤蔓纏住拖拽的場景落在他人眼裡,卻是無法形容的恐怖慘狀。那些藤蔓層層疊疊交纏在林茂的身軀之上,將他一身衣衫盡數絞成條條碎布。而每往林茂身上多纏上一寸,那藤蔓上的花便要多開上極朵。花香濃郁得熏人,只是平常呼吸都讓人覺得胸悶氣短,心血翻湧。

  這般不詳的妖花與似乎已經失去意識,渾渾噩噩的林茂糾纏在一起,看上去竟像是林茂要被那紅花一點一點吞噬入腹。喬小小縱然混跡江湖已久,也實在沒見過這般駭人的妖物,倒也難怪她再顧不得江湖前輩的矜持尖叫了起來。

  不過也是虧了她這一聲叫,倒叫那三魂七魄已經去了一半的林茂勉勉強強掙得一絲清明。他猛地一咬舌尖,刺痛中腥甜之意頓起,再看自己已經被纏得動彈不得,倒是喬小小在他旁邊,尚沒有被纏住。來不及多想,林茂運起丹田裡殘留的那麼一絲微弱真氣,一掌朝著自己身側的喬小小拍去。

  以林茂如今稀薄的功力,那一掌對喬小小自然毫無妨礙,但那包裹著他的藤蔓卻齊齊因為他這個舉動而頓上一頓——林茂想得明白,他如今既然已是伽若的囊中之物,能夠借著掌風將喬小小拂遠一些,借力脫身才好。

  卻沒想到他一掌過去的同時,喬小小掌中的金算盤砰然炸開,數十枚金光燦燦的算盤子就像是長了眼睛一般朝著他身側的伽若急射而來,恰好抵了他的掌風。

  原來那喬小小這時候的打算竟與林茂並無兩樣。

  眼看著昔日舊友便要被個妖怪活生生地吃了,喬小小心中積怨頓消,也顧不得手上的金算盤乃是喬家祖傳武器,一把掰動機關,使出了保命用的絕招。那數十顆算盤子都是中空,內裡填了火藥,被機關激發後便能彈入人軀軟甲之中齊齊爆炸,將敵人炸的血肉模糊。喬小小使出算盤子之前便已經算好方位,每一粒算盤子都是對著伽若身上幾處尚殘有人形的軟肉上彈,沒想到被林茂掌風阻了阻,有好幾顆算盤子便嵌到了蜿蜒扭曲的花蔓之中。其中有幾顆落地之處離林茂也不過三四掌的距離。

  「蠢貨!快逃!」

  林茂聽著喬小小怒駡一聲,另一隻手已是被她死死拽住往外拖去。可是那些卷著林茂的藤蔓卻也在同時猛然加力,像是發怒了一般愈發將林茂縛得死緊。

  「師父!」

  正在此時,常小青也已經急掠而來。眼看著這邊情形不對,他當機立斷運起真氣,一劍便朝著那些蠕蠕而動的藤蔓斬了下去。

  「呲——」

  在鋒利而兇狠的劍光下,數十根手腕粗細的花枝葉齊齊斷裂,冒出一股一股的漿液。若是三人如今對上的是人,便是再厲害的武林高手也得氣弱退上一步,奈何他們現在面對的,卻是個似人非人,是鬼非鬼的玩意。常小青一劍斷了那麼多根藤蔓,不遠處花枝纏身的伽若身體輕顫,隨即發出了一聲冷哼。那和尚僅存在花葉中的人臉膚色愈白,細細密密滲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非……非……非……真……真……」

  含糊到近乎野獸呻•吟的粗啞叫聲隨著伽若喉頭的滾動濕漉漉地落在了林茂的耳中。林茂頭皮一陣發麻,再定睛一看,竟發現先前被常小青斬斷的藤蔓依舊在地上蠕動。

  而蠕動著蠕動著,那些藤蔓的一頭便自發地鑽進土裡,不一會竟然又從血腥的雪地裡精神抖擻地探出頭,看著倒像是重新生了根。

  而這數十根花藤齊刷刷地又開始糾纏,對常小青和喬小小來說,自然更加棘手。

  這兩人忙於與伽若對打,也沒有發覺三人不遠處那些之前被伽若殺死的武林中人那倒在地上的屍體,無一不齊刷刷地痙攣了起來,不過片刻,那些屍體便像是破了個口子的牛皮酒袋,飛快地乾癟下來,只留下灰撲撲油膩膩地一層幹皮包裹在骨架上,黑洞洞的眼孔朝著天,慢吞吞生出了許多嫩綠色的小葉與碩大而柔軟的花朵來。

  常小青與喬小小沒見著那可怖場景,卻也依舊不輕鬆。

  喬小小想要救林茂時,那伽若所生的藤蔓也不過尋常應對,偏偏常小青到了以後,伽若身上的那些枯枝爛葉便格外兇狠了許多。

  林茂先前不過是一隻手臂被卷了進去,這時候那些帶著花苞花蕊的藤蔓驀然暴起,一口氣便將林茂的肩膀並著腰都纏住了。喬小小與常小青都想要將林茂從纏繞的花枝中拉出來,卻只是徒勞,反而是林茂差點將常小青和喬小小也往伽若那邊帶了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從算盤子彈射到三人互相拉拽,其實也不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林茂早就知道喬小小的那把算盤的玄機,再看此時三人狀況便暗道一聲不妙。

  「你們兩個快點走!」

  林茂當機立斷,猛然一抖手腕,當著常小青不可置信的眼神,接著藤蔓切開後落在他身上的那些黏糊糊濕漉漉的漿液,徑直抖開了那人的牽扯,隨後林茂一拽喬小小的衣袖,便將她整個人直直往後推了過去。

  喬小小毫無準備便撞上常小青,帶著常小青也踉蹌著退了半步。

  可對於林茂來說,這便也就夠了,他整個人再不做掙扎之態,反而用盡全力朝著那一團團蠕蠕而動的花草枝條中撞去。

  「沙沙——」

  就如同林茂所想的一般,那些花草藤蔓見他來勢兇猛,反而放緩了動作,枝葉飛快糾結而生,軟綿綿地正好接住了林茂的身體。

  然而也是在這個時候,那些嵌入伽若身軀的算盤子,也已經齊刷刷地炸開來。

  「砰——」

  「砰——」

  「砰——」

  只聽得好幾聲悶響自蔥蘢枝葉中轟然響起,

  一時之間花落葉碎,那些藤蔓被炸開來後濺射大股大股的樹汁。說來也是詭異,那些植物的汁液竟然也是鮮紅的,泛著腥臭的鐵銹味,下雨一般劈裡啪啦落在了地上。

  林茂本以為自己此番必死,卻沒想到就在算盤子炸開之際,他便被一股蠻力猛地拽到了某處。縱然火藥炸開的聲響震得他一陣天旋地轉,眼前驟然一暗,他卻並未覺得有絲毫灼傷或擦傷的疼痛。

  「師父!」

  「林茂!」

  兩聲怒吼模模糊糊傳過來,也像是隔著層層厚布。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林茂定了定神,強行在劇烈的暈眩中睜開眼,才發現自己如今所在之處狹窄幽暗。林茂整個人都被擠成了一團,頭都快要抬不起來,也見不著周圍的景象,他再伸手摸摸地面,卻是濕漉漉潮乎乎的一手粘液,粘液之下則是層層疊交纏的長條凸起。

  他竟然被裹入一團藤蔓層層疊疊交織而成的圓形藤繭——難怪就連喬家的金算盤子在他身邊炸開,他依然毫髮無損。

  「非……非……非……」

  乾巴巴沙啞刺耳,已經難以辨別是人是獸的低語在林茂伸手觸摸自己周圍時又響了起來。林茂心中一震,手心恰好按在了某處溫軟之地,摸上去有眼有鼻有嘴,恰是一張人臉的手感。

  「你是伽若!」

  林茂不由叫道。

  伽若的臉在林茂掌心下笑了起來。

  「真……真……真……」

  他繼續機械地呼喊著,每呼喊一聲,便讓林茂更覺毛骨悚然一分。伽若此番言行舉止,真是已經看不出半點屬於人的靈智。

  幸好也沒過上多久,林茂便聽見了一聲「師父」傳來,這一次那聲音便比之前那一聲要清晰很多,顯然是常小青到了林茂所在的藤繭旁邊的緣故。

  「小青!小心些,伽若也躲在這裡!」

  林茂沖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急急應了一句,話音剛剛落下,只見之前嚴實密封的藤繭忽然吃痛似的扭動起來,一道淌著殷紅粘液的劍,在藤繭外壁上狠狠割開了一條縫隙。

  「師父,別動,我馬上救你出去!」

  常小青急急說道,而在他說話的同時,他揮掌拍碎了一團毒蛇般彈射而來的藤蔓。

  「還什麼別動,林茂你個廢物趕緊爬出來!這邊快頂不住了!」

  對比起常小青,喬小小要顯得焦躁得多——這倒是可以理解,畢竟她原本就不曾以武力見強,而如今她與常小青所面對的光景,又絕非是尋常人所能想像的險惡。



第144章

  林茂被困在藤繭之類,與黑暗中伽若的面孔面面相覷,自然不曾見著外界的狀況。

  先前只是腥甜濃郁的花香在喬小小用算盤子將伽若幻化而成的山茶花枝炸碎之後驟然變了氣味,腐血一般的惡臭又腥又冷,黏糊糊地順著人的每一次呼吸湧入溫熱的身體之中,叫人不知不覺便眼前發黑身體無力。

  冬日的雪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連那連綿不絕的西北風都已經消失,可是喬小小已經破碎的衣袖和常小青淺灰色的白髮卻在空氣中不斷的舞動。兩人臉色蒼白地看著在自己身側逐漸膨脹開來的巨大青影,影子邊緣不斷來回抽打的長條狀藤蔓帶起了一陣接著一陣的鋒利氣流。

  伽若的人形都已經不復存在,在被炸開的青黑色植物碎漿之中,只留了一團團爛乎乎的血塊。可這並沒有讓這團怪物虛弱下來。那些滋滋流著奇怪紅漿的碎葉爛藤落在地上,竟然依舊如同活物一般不停的扭動,直至紮根在地,再在枝丫分叉的部位重新生長出新的嫩芽。看似柔弱的嫩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蔓生,淺綠色植物表面飛快地染上近乎黑色的墨綠,一絲又一絲黑紅色的經絡遍佈藤蔓的表面。常小青運劍砍碎一根直撲他而來的藤蔓,斷裂的藤蔓就像是受傷的動物一般噴出了鮮血。

  最開始時的藤蔓漿液中多少還透著一點兒植物特有的青澀氣息,到了這個時候,便是喬小小這等並不太涉及江湖廝殺的人也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那漿液完完全全就是人血的味道。

  「我靠這他媽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喬小小狼狽躲避著舞動不休的藤蔓痛駡出聲。

  常小青借著機會看了一圈,注意到了那些躺在他們不遠處的屍體。

  是怪物——

  常小青在心中輕聲回答了喬小小的話。

  幾乎是在看到那些遍佈著紅花與綠葉,乾癟的如同破舊牛皮水袋般屍體的瞬間,他便意識那些從花藤橫截面上噴湧而出的液體是什麼。

  在肉眼看不見的地下,花藤的根須已經蔓延到了那片屍山血海之中,貪婪地將尚且溫熱的血肉全部吸吮殆盡,最後化為了他們眼前這團讓人心驚膽戰,頭皮發麻的「怪物」。

  不該將「伽若」炸碎的……

  常小青心中隱隱察覺到了這一點。

  如果說伽若最開始變形的時候尚且還有一點基本的理智,如今他化作的一叢叢花葉青藤便已經陷入了徹底的瘋狂與暴怒之中。每一根粗壯而堅韌的藤蔓都像是受了驚的毒蛇,根部圈圈盤在藤繭的周圍,而頭部則朝著常小青與喬小小兩人瘋狂的揮舞,那藤蔓表面遍佈著肉眼不可見的尖銳纖毛,哪怕只是稍稍被擦上一下,便能活生生刮掉一整塊皮肉。

  也就是常小青可以在這樣的情況下保持石頭似的冷靜,這妖魔一般的山茶固然可怖,可常小青手中的劍卻比那些怪異的藤葉更加兇狠和恐怖。他用堪比天人一般的精巧,冷靜與計算,將那一根一根接踵而至的花藤盡數砍成碎末,不僅漸漸靠近了困住林茂的藤繭,更護住了在他身後武功更弱的喬小小。

  花藤愈發的狂亂了,可猩猩刀鋒之中,常小青也愈發的冷冽與兇狠。喬小小在苦苦支撐中瞥見他的臉,竟還有餘力感到一陣心驚肉跳。或許是因為如今她太過驚恐了,不然為什麼在血肉橫飛中她看著林茂的這個徒弟,竟然覺得他與那伽若和尚有點兒相似。

  都是一樣的扭曲氣息,一樣的……是鬼非人。

  不管喬小小是如何想,更不管兩人一花的對抗是多麼艱辛,在這樣的狀況中,常小青終於挨到了藤繭旁邊,割開了那一道讓林茂終於能得見天光的細縫。

  可也就是在這一瞬間,伽若……如果現在還能稱這團蠕蠕而動的花藤叫做伽若的話,對常小青和喬小小的攻擊,瞬間又進了一層。

  之前揮舞而來的尚且只有密佈著毒刺的花藤,這一瞬間,花藤上原本那些殷紅花朵,竟也齊齊蔓生出泛著青光的筋須與指甲蓋大小的三角小刺。

  常小青眼看著一朵人頭大小的紅花哢嚓哢嚓張牙舞爪地直沖自己面門而來,順手便往前遞了一劍,讓他沒想到的是,那把劍剛觸到紅花,紅花上生著的細須便纏上了已經被染成血紅的劍身。

  「哢嚓——」

  常小青聽得一聲脆響,一身寒毛陡然炸開,整個人一個鐵板橋便往後仰去,險而又險躲過了自他身後而來另一朵紅花。

  只是當他再抬手企圖揮劍時,竟發現自己的那把長劍,竟已經斷了。斷口處坑坑窪窪泛著黑,與其說是掰斷的,倒更像是被人用藥水給腐蝕了一般。

  果然,等常小青再看到之前那裹了劍的紅花時,正好見著自己這把長劍的前端插在紅花的花蕊之中,那些細長的花須依然掛在劍身之上,劍身卻已經成了漆黑。

  「媽的,這破爛玩意有毒!」

  喬小小也在同時慘叫道,她用完了金算盤上的算盤子,手中便只剩下黃金鑄造而成的算盤架,原本也能算是一件趁手的武器,這時候卻也已經被紅花卷了過去。再沒有武器可用的喬小小無奈之下只好取下發簪做短劍用,沒想到只不過是一招,髮髻便已經化成了一簇黑灰,再不能用。

  常小青與喬小小就這樣雙雙失了武器,縱然常小青還有一雙肉掌多少能支撐片刻,卻也落了下風,眼看著便要被那妖異邪怪的花藤活生生抽成肉泥——

  「小青!」

  一聲虛弱的低呼,林茂在這個時候終於努力地從藤繭中掙了出來。

  其實從常小青割開藤繭到他脫身而出,也不過是片刻時間。而且林茂掙開藤繭而出,也遠非看上去的那般簡單。

  要知道,林茂固然不知藤繭外的險惡,常小青與喬小小,也不曾見過藤繭內的恐怖噁心。

  林茂早在聽見喬小小的呵斥時,便一鼓作氣想要離開藤繭。可他不過剛剛一動,便覺得原本就狹窄的藤繭忽然間又往內部縮緊了許多。那些滑溜溜濕漉漉的藤蔓構成的內壁幾乎算得上是裹在了他的身上,更有幾根藤蔓自壁上脫落下來,撕開了林茂的衣衫,順著他的四肢打著圈兒纏了上了關節的部位,一點一點地箍緊。

  如此一來,林茂便像是被粗繩緊緊拴住,無一處可借力,整個人別說是往外爬去,就連動一動手指都是困難無比。

  倘若這還不夠可怕的話,更讓他汗毛倒豎的事情還有一樣——

  「非……真……」

  之前尚且被林茂壓在手下的那張屬於伽若的臉,也在藤繭收緊之時貼了上來,這個時候正緊緊地挨著林茂的頸側。

  林茂不僅能清楚到聽到伽若那怪異如同野獸喘息一般的低鳴,更能感受到那人的眼口鼻等無關都已經貼上了他的皮膚。當伽若支離破碎地叫著林茂告訴他的那個假名時,對方嘴唇的蠕動與舌尖的輕顫俱纖毫畢現傳遞給了林茂。

  林茂心中焦急到了極點,又被那伽若嚇得頭皮都要炸開來。偏偏還不得不咬著牙保持冷靜。

  「伽若師父……你,你放開我……」

  林茂放軟了身體,閉著眼睛在黑暗中沖著伽若軟言道。

  伽若既然還能維持著一張人臉,林茂便也只能祈禱他多多少少還殘留著一些人的神智可以用來交流談判。

  果然,林茂既是放鬆了身體不再動作,那纏著他的藤蔓也放鬆了一些力氣。

  只可惜伽若這邊依舊只是「非真」「非真」地叫著,便是林茂好言相勸,也沒有任何回復。

  林茂聽到外面的呼嘯聲與人的悶哼聲交替響起,心知常小青這時候恐怕也在苦戰。可他越是著急想要離開,那卡住他關節的藤蔓便越是緊縮,幾乎讓他陷入束手無策的境地。

  「放開我——」

  林茂再按捺不住心中煩躁,轉頭沖著黑暗中伽若的方位怒吼道。

  吼到一半,林茂嘴唇一涼,仿佛觸到了什麼。

  等到林茂察覺到不對的時候,伽若低語時的音調已經變了。

  「非……非……」

  縱然還是結結巴巴的單字,聲調卻要快活許多。

  原來那伽若臉龐既然正在林茂頸側,林茂偏頭時嘴唇便自然而然地碰上了伽若的眉骨。

  對於林茂來說,與這怪物口唇相親固然是噁心至極,可伽若本身卻很是歡欣鼓舞。

  「真……非真……」

  斷斷續續的,伽若竟然還能將兩個字連續地說到一起,顯然是高興極了。

  至於林茂,短暫的一瞬噁心過後,也是一陣狂喜。他想到自己四肢被困,可脖頸處卻並無桎梏——而伽若的臉,正好就在他觸口可及的位置。



第145章

  「伽若師父……你靠過來一點。」

  林茂壓低了聲音,對著伽若輕輕說道。

  他的聲音變得很柔軟,就像是他臉上那個蒼白的微笑一樣。

  在林茂的直覺裡,伽若確實是很喜歡他的——哪怕現在對方已經變成了一團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怪物,但在失去了人類應有的神智之後,伽若依然對林茂抱有某種難以解釋的善意。

  所以他才會在喬小小的算盤子爆炸時,用藤蔓將林茂保護起來,而大概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當常小青與喬小小在外面面臨極其險惡的攻擊時候,林茂卻能安安穩穩地待在藤繭的內部。

  「非真……」

  果然,在聽到林茂絲絹一般輕柔美妙的聲音後,伽若的回應也變得格外殷勤和快樂。

  「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對嗎?你再靠過來一點好不好。」

  林茂按下心中複雜情緒,繼續用那種誘人語調哄著伽若。

  一陣嘰嘰咕咕的粘液摩擦聲之後,林茂感到自己臉頰邊一陣冰涼,柔軟冰冷而乾燥的嘴唇抵在他的耳邊,有非常細微的呼吸。

  說來也是奇怪,伽若所變成的這些怪花觸摸起來都溫熱如同人類的身體,偏偏唯一保持著人類外形的面部,卻依舊冰冷地像是死人。

  「抱歉。我的名字不是非真,我叫林茂。」

  林茂垂下眼簾,低沉而柔軟的聲音變得冰冷而生硬,但伽若卻繼續歡喜地回應著他。

  「非……」

  沒有等他將剩下一個字說完,林茂驟然轉過頭,朝著伽若的喉部狠狠地咬了下去。

  他本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對伽若這樣堪稱怪物的傢伙發起攻擊,自然不會留下任何餘力。

  林茂覺得自己的牙齒從未像是如今這一刻這麼鋒利過,短短的一刹那,他鮮明地感覺到自己的牙齒是如何割開了伽若冰冷柔韌的皮膚,撕開結實的肌肉,最後在那跳動的血管上噬出一個血洞來的。一股甘美到不可思議的熱流湧入了林茂的喉嚨——

  一直以來冰冷無力的身體霎時間充溢起了暖意,滾燙的鮮血沿著他全身的脈絡汩汩的流淌,細小的快樂像是一連串的電流在他的背脊上竄動,而林茂的身體在酥麻中變得柔軟而敏銳,宛若乾枯的花瓣浸在清冽的美酒中,徐徐舒展開皺癟的身軀,綻放出冶豔的色彩。

  鮮明而熱烈的鐵銹味與甜味,血管有規律的脈動順著肌膚相觸的部位滲透到了林茂的心神之中,有那麼一小會,林茂的腦海中只有一片空白,他貪婪地吮吸著自伽若身體中噴湧出來的鮮血,渾然不覺那些纏繞著他四肢關節的藤蔓已經乾枯無力地脫落,而他的雙手正下意識地捧著伽若的頭顱,指尖幾乎快要插進那那冰冷而潮濕的肌膚中去。

  自始至終,伽若都沒有發出聲音,他像是被凍結了一樣凝滯在了林茂的唇齒之間,動彈不得。

  若是林茂能夠在黑暗抬起頭來看向伽若,他定然因為伽若臉上異樣的神情感到一陣心悸,悄然浮現在妖冶面頰上的表情絕非是被攝取大量血液後應有的痛苦,而是宛若春花綻放一般的極致快樂與迷亂,潮濕的水光氤氳在一黑一藍的異色瞳孔之中,在額頭與太陽穴的部位迸起了緊繃的青筋,伴隨著伽若越來越急促的呼吸細汗自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膚中滲透出來,一片濡濕。

  自然,林茂是不可能有餘裕看到伽若的異樣的,就像是他也不曾見到藤繭外面的紅花漫野一般。

  也就是常小青被那愈發狂躁的紅花卷去了武器,在險而又險的情況下發出的一聲悶哼,讓林茂霎時間回神。

  「唔?!」

  他顫抖了一下,喉嚨中依稀還殘留著些微的甜腥,他就像是被毒蛇咬到了一樣,猛然甩開了手中伽若虛弱無力的頭顱。

  剛才發生了什麼?

  林茂明明記得自己只是想要制住伽若,卻從未想到自己竟然情不自禁地……開始吮血。

  而且剛才發生的情形,竟是那般似曾相識,就好像之前便已經發生過許多次似的……

  林茂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輕盈強健,遠勝之前,可他的心卻如墜冰窟,周身發冷。

  「……非……非……林茂。」

  偏偏伽若被林茂拋到一邊,不僅沒有噤聲,反而還要用那已經破了一個洞的嗓子繼續低吟著林茂的名字,滿是歡欣。

  聽得「林茂」兩字,林茂只覺得自己整個人似乎都要發了狂,再不能忍受與剛剛被自己吸了血的伽若同處一室。再加上先前束縛他的那些藤蔓也早已脫落,林茂忙不撕開藤繭上的縫隙,不管不顧朝著外界爬去。

  而他抹掉臉上粘液,睜開眼睛看到的,便是常小青差點兒被花藤抽中的那一幕。

  「小青——」

  來不及思考,林茂一聲呼喝,整個人便自發地朝著徒兒撲去。

  林茂早些年纏綿病榻一身武功盡失,本應是有心無力救不到常小青的。可這一次,他卻是剛剛從伽若身上吸了不少鮮血,柔韌纖細的身體自然而然便回歸了狀態最好的時候。

  當那一聲「青」字於花藤腥風中散落的同時,林茂整個人竟已經踏葉而來,徑直擋在了花藤與常小青的中間。

  說時遲那時快,也不過是瞬間的功夫,花藤已經落了下來。

  林茂身上衣衫淩亂,手無寸鐵,可眼前是猙獰可怕的藤怪,身後卻是搖搖欲墜,一看便已經是強弩之末的徒兒——沒有半分猶豫,林茂雙手抬起,直直對上了那呼嘯而至的藤蔓。

  「嗤——」

  皮肉撕裂,鮮血迸射。

  在極致的驚恐中,常小青的瞳孔縮小,窒住了呼吸,他覺得時間似乎忽然間變得很慢很慢,慢到連空氣都快要凝滯,慢到常小青能清楚到看見半空中顫動的血滴,碎裂的骨肉,還有林茂一瞬間因為痛苦而扭曲起來的面龐,蒼白的臉色。

  林茂的胳膊被花藤抽掉了一塊巴掌大小的皮肉,深可見骨,鮮血淋漓。

  其實,倘若身在花藤下的人不是林茂而是常小青,那傷口本應該要嚴重得多才是。那時的花藤在察覺到林茂氣息之後,分明是想要停住的,之可惜一切都只發生在轉瞬之間,花藤來勢又異常兇猛刹車不及,最後哪怕勉力將前端捲起想要避開林茂,還是無法避免地埃上了林茂的胳膊。

  那一小塊肉,便是避無可避之下的代價。

  花藤的攻擊停了。

  張牙舞爪,狀若瘋蛇的藤蔓簌簌發抖,之前還顯得格外鮮豔,連精鋼寶劍都能一口腐蝕掉的鮮花全部萎靡地縮起了花瓣,掩住了花蕊中可怖的變形,至於那些在戰鬥中被催生出來的嫩須與綠葉更是毫不留情,全部都自藤蔓身體上脫落下來,到了最後,站在林茂與常小青面前留的,便只是無數根根光禿禿的綠杆,打著卷兒收縮了起來。

  「呼……」

  林茂忽然一聲悶哼,身體晃了晃,頭暈眼花跪倒在地。

  他也是疼得過了,被抽掉一塊肉的初始還只覺得手麻,等眼看著藤蔓收縮心中微松,劇烈的疼痛才漫天遍野排山倒海到朝著他席捲而來。

  一雙手從他身後伸來接住了他。只是向來異常沉穩的手,在這一次卻抖個不停。

  「師……師父……」

  林茂聽著常小青沙啞的叫聲,有心想要安慰一番,可胳膊上傳來的劇烈疼痛卻叫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死死咬著牙倒吸著涼氣才不至於就這樣暈厥過去。

  曾經在驚慌與痛苦中的師徒兩人都沒有察覺到,那些從林茂身上噴湧出來的血已經順著花藤表面的纖毛湧入植物的內部,被刮下來皮肉碎屑更是以驚人的速度納入藤蔓的身體之中,哪怕一絲肉星都不曾漏下。

  「林茂,你怎麼樣了?」

  喬小小瞪著一雙杏眼,警惕到看著開始收縮退卻的花藤,戒備著一步一步挪到了林茂身邊。她順著常小青的視線往林茂手上看去,挑了挑眉頭。

  那人身上血糊糊的一團看著倒確實可怕,不過喬小小既然是喬洛河的愛侶,多少也懂一些醫術。不過是一眼,喬小小心中就已經有了定論——縱然看著血流滿地,可實際上卻並非傷及性命的大問題。

  也就是林茂多年來鎖在忘憂谷中,很少出武林走動,平日裡又被自己的徒弟保護得嚴絲密縫,不曾見過一點雨雪風霜,才會叫一個這樣的傷口給弄成這幅奄奄一息的模樣。

  「我……我無事……」

  喬小小既然開口問,林茂也只能流著冷汗慢吞吞地回答。

  喬小小有意無意到走到了林茂眼前,擋在了那名為伽若幻化而成的怪物的面前。



第146章

  其實若真要說起來,常小青與伽若相鬥了這麼久,內傷外傷疊在一起,遠比林茂如今傷勢嚴重得多。可如今他看著林茂手上傷口,卻是滿臉惘然慌張,雙目赤紅而含淚,雙手痙攣一般幾乎抱不穩林茂,像是已經失了神智。

  喬小小眼看著常小青滿臉煞白簌簌發抖的模樣,不由翻了個白眼,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廢物。」

  她低聲呢喃一聲,再抬眼望向伽若——

  先前如同受傷野獸一般發狂的花藤在花葉凋零之後已經縮成了小小的一團。青黑色的植物表面泛起了不吉利的灰褐色,就像是入了冬後凍死在霜花之下的南方植物,乾枯的樹葉與藤蔓伴隨著動物一般的湧動簌簌而落,不斷地壓縮著自己的體積。就在喬小小與常小青林茂三人互相招呼的須臾時間裡,那花藤巨大的身形已經不斷的融化脫落,最後回到了人形大小,整團花藤便徹底凝在原地不動了。

  看到眼前景象,喬小小眼瞳一縮,不僅沒有半分放鬆,整個人反而變得更加緊繃。

  「還在哼哼唧唧什麼,你們兩個最好給我滾起來,事情不對!」

  喬小小慢慢往後退了半步,一字一句皆是從牙縫中勉強擠出來的。

  明明花藤已枯,但她看著那團玩意,毛骨悚然之感卻比之前更甚。

  「呲——」

  就像是為了應對喬小小的不祥之感一般,她的話音剛落,那花藤忽然微微一動。

  一雙慘白如屍,毫無血色的手從枯枝敗葉中猛然伸了出來。

  「小心!」

  喬小小原本就對其滿心戒備,這時候見著一雙手彈探出來,不由慘叫出聲。

  「唰——」

  而迎接那雙手的,是一道淩厲至極的劍氣。

  那是已經全然超出了任何一個江湖人士的認知的一道劍氣。

  熾烈如火,迅捷如光。

  明明本應該是無形無色,純以真氣凝練而成的劍氣,卻仿佛擁有自身的光澤與熱度,在空氣中劃出流火一般的絢光。

  那道劍氣自然便是常小青發出的。

  嘩啦啦——

  自常小青指尖到那團花藤之前,雪與血,泥與草,斷枝與碎肉,都在那道劍氣掠過的瞬間被齊齊撕裂成碎末。

  劍氣直指之處,也毫無疑問是那雙手伸出來的位置。

  只要見到了那一道劍氣的人,都不會懷疑,在這樣一道近乎窺見劍之真道的劍氣面前,那雙手與那團令人作嘔的怪物藤蔓也會如同之前的血雪泥草一般化為肉眼再分辨不出區別的黑色細末。

  而事實上也差不多。兇殘暴虐的乾枯花藤在劍氣掠過的瞬間便碎裂了,一道寒風恰好吹過,揚起漫天黑色碎屑。

  可是,也就是在這漫天的碎屑中,那雙慘白的手微微地動了一下。

  凜冽的劍氣尚且來不及發揮自己的全部作用,便戛然而止,與微風一同消散在了冰冷的熹微天光之中。

  待到風緩,紛紛揚揚的碎屑緩緩落下之後,一個不著一物,膚色泛著屍白的英俊男人出現在了三人面前。

  「你……是你。」

  在看到那個人熟悉的面孔之後,喬小小控制不住地連連後退,背上汗出如漿,縱然想要運氣凝神與其對峙,卻始終沒法止住自己的兩股戰戰。

  那個有著蒼白面孔和異色雙瞳的青年自然也不是別人,他便是伽若。

  在場沒有人能解釋為什麼他會在變身成那樣的怪物之後,還能重歸人身。

  「伽若……」

  林茂虛弱的聲音響起,一個名字,差點兒嚇得喬小小跳起來。再回頭,她便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常小青已經抱著林茂站起來,到了她的身側。

  黑色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深達數寸的溝壑,一頭是緊抱著林茂的常小青,而另一頭是人鬼莫測的伽若。

  那種仿佛連空氣都要凝滯下來的氣氛再一次籠罩了在場的所有人。

  林茂凝神看著不遠處的伽若,他清楚地看見了對方那修長的四肢與蒼白的肌膚。除去過於蒼白的缺陷,伽若的每一寸皮膚都像是初生的嬰兒一般細膩,沒有一丁點傷痕與瘀斑——只除了他咽喉處的洞口。

  那是一個櫻桃大小的血洞,邊緣層次不齊,並沒有流血,但也沒有癒合。

  但它看上去卻比那血流如注的傷口更加令人害怕。

  伴隨著伽若緩慢的呼吸,林茂能夠清楚到透過那個洞口看見伽若咽喉處的肌肉正在有規律的脈動。

  林茂的喉頭滾動,舌尖上仿佛依然殘留著那種叫他精神恍惚的溫暖甜意。

  他還記得自己是如何在黑暗中,用牙齒在伽若的咽喉處咬開那個血洞的,他更加記得,自己又是如何將嘴唇覆蓋在那冰涼的肌膚之上,透過那個洞口貪婪地吮吸著伽若的血液。

  如果要說林茂想到這些時候心中毫無迷茫惶恐與疑問自然是假,但不可否認的是,當他像是這樣看著伽若時,他心中竟然毫無怨恨與恐懼之意——哪怕對方剛剛化身為怪物,哪怕對方與自己的舊友與徒兒發生了漫長的殊死戰鬥,哪怕對方差點兒用藤蔓將他整個胳膊上的肉都卷走……

  先前看到伽若時候的恐懼,早在林茂不知道的時候,如同凝在蛛網上的露珠一般消散無影。

  「林……茂……」

  伽若雙手合十,溫和地與林茂對視著。

  在林茂喚出他的名字之後,他也喚出了林茂的真名。

  跟之前只會非真非真低聲亂吼的時候相比,伽若此時顯然已經重新拿回了屬於人類的靈智。

  他已經全然沒有了之前那種恐怖的模樣,就連聲音都從之前的怪異乾澀變為了溫潤文雅。那種初見時與世人的格格不入仿佛是一種幻覺,這個時候的他氣息縹緲雅致,哪怕赤身裸•體,也像是月光照射下的上好青玉,沒有哪怕一絲絲淫邪之氣。

  而就在伽若開口之際,林茂感覺到常小青抱住自己的胳膊驟然用力,幾乎快要把他整個人的骨頭都要掐碎一般。

  其實這個時候再看常小青與伽若兩人,恐怕不明所以者反而會認為常小青才是造成此處屍山血海的罪魁禍首——常小青的灰白色長髮早已在之前的戰鬥中被自己的血和花藤的漿液染成黑紅,襤褸的衣衫上更是血污團團,更可怕的是他的表情與他的眼神。

  那是無法描繪的冰冷與暴虐鍛在一起的寒冰。

  喬小小甚至都不敢靠近常小青太近——對方的氣息太過鋒銳可怕,讓她想起了重傷待死卻愈發瘋狂的野獸。

  她甚至有種感覺,好像下一秒鐘常小青便會持劍將在場的所有人都殺戮殆盡。

  而這一切,都只因為不遠處的伽若,喚了一聲「林茂」。

  站在常小青身側的喬小小都能察覺到不妥,正待在常小青懷中的林茂又怎麼可能察覺不到。

  怦怦——

  怦怦——

  怦怦——

  林茂的臉正貼著常小青的胸口,這個時候他都可以清楚到感覺到隔著那薄薄的一層皮肉,常小青的心臟正在瘋狂地鼓動。

  而常小青的體溫更是高到可怕,林茂被他死死按在懷中,覺得自己小徒弟的胳膊與胸口似乎都已經化為了燒紅的熱炭。

  糟糕。

  林茂心中暗暗道,想起之前那一道神鬼莫測的劍氣,愈發擔心常小青這時候怕是已經有走火入魔的徵兆。

  「小青,別怕。」

  林茂忍住了痛呼,用沒有受傷的那只手按在了常小青的肩頭。

  他知道是自己受傷的事情刺激到了常小青——

  若說林茂待常小青是一派脈脈慈父之情,那常小青待林茂卻另有不同。

  林茂很早之前便知道,常小青怕是已經將一腔心神全部都放在了自己的身上。哪怕是一朵落花落在了林茂的身上,在常小青看來也無異於尖刀落在了他的心頭。

  林茂心中暗暗有些後悔,當著常小青的面護了他這一把,反倒是讓人徹底的心神大亂了。

  「我是真的沒事,不過小傷而已。」

  林茂見常小青不曾回應,便又小聲說道。

  他這一次是真的未曾說謊。

  被花藤卷去胳膊上一塊肉的最開始,林茂是痛得站都快站不住,可等到伽若自花藤中脫身而出,林茂關注那怪異的和尚,注意力一分散,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卻發現胳膊上的疼痛已經淡了很多,縱然看著傷口是鮮血淋漓,可揮動胳膊時竟也無礙了。

  「師父,我會殺了他。」

  只可惜林茂的安慰卻並沒有安撫到常小青。

  林茂越是提起傷口,常小青的眼神便越是漆黑。

  他一直死死地看著伽若,後者的面龐光潔五官端正,眼神幽幽,一直落在林茂身上。

  而常小青的殺心,便也越發的洶湧,幾乎快要將他整個人徹底吞噬。

  喬小小看看伽若又看看常小青,沒忍住,又往遠處退了幾步。



第147章

  「林……茂……」

  伽若清冽的嗓音泉水一般在空氣中流動。

  「這個名字很好聽,」他微微笑著說道,「比『非真』好聽呢。」

  自始至終,伽若都全然沒有理會常小青滔天的怒火與周身環繞著的可怖殺意。

  讓喬小小想要抽身而出,林茂束手無策的緊繃氣氛對他似乎毫無影響,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了,那和尚竟然還能和風細雨地低喃林茂的名字。

  而這一點,毫無疑問只會讓常小青愈發暴怒。

  「怪物。」

  常小青抬起眼,黑暗的視線對上了伽若,後者明淨的面容和縹緲的出塵氣息讓他的表情變得格外扭曲。

  怦怦——

  劇烈的心跳。

  仿佛不屬於他自己的心跳在身體裡震動著。

  林茂以為常小青的異樣來自於走火入魔,而喬小小到底並非徹底的江湖人,也不曾察覺到先前常小青彈射出去的那一道劍氣另有端倪。

  沒錯,常小青確實是當今武林不世出的天才,但即便是他,其實也不可能發出那樣一道駭人劍氣。

  只有常小青自己知道,現在的他其實十分不對勁。

  他的胸口上像是嵌著一塊烙鐵,包含著惡意的喃喃細語不斷到自胸口滾燙處彌漫出來。一股陌生的力量宛若決堤的洪水在他的身體裡不斷地橫衝直撞,也就是依仗著那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常小青才在之前與伽若的花藤鬥爭中堅持到現在——然後,又在那一股力量的控制下,徑直朝著伽若發出了那一道劍氣。

  【殺了它,殺了那個怪物,你必須這麼做,才不會讓你的師父被搶走……】

  細小的聲音在常小青的耳畔喋喋不休,常小青死死地咬著牙關不讓自己的心神被其牽動。

  這聲音,還有身體裡的力量都是顯而易見的不對勁——常小青知道這一點,但是他僅有的那一點理智,幾乎都要在伽若臉上那清風明月一般的清雅微笑中粉碎殆盡。

  他這輩子從未有如此的仇恨與殺意,以至於他甚至都沒有辦法按照林茂的要求放鬆下來。

  「小青,你先別這樣,我有話想要問他。」

  林茂未曾錯過常小青身體上的緊繃,更不會錯認自己徒兒的殺意。

  他忍不住輕輕地囁嚅出聲,微微蹙眉。

  「師父,你別怕,我能殺他。」

  面對師父的勸阻,常小青卻偏偏答非所問地低聲應道。

  從林茂的角度,只能見著常小青的側臉。這些天的奔波早就讓常小青異常消瘦,臉頰看上去宛若刀削,眉目幽深,面色冰冷,再找不到當初在忘憂谷時木訥溫和的容顏——林茂身體一滯,這才發覺不知不覺中,常小青竟然漸漸地脫去了常師兄的輪廓。

  與常小青相處了這麼多年,林茂自然也知道,這一刻的常小青並沒有將他的勸阻聽進去。

  這樣的常小青多少讓林茂有些手足無措,這麼多年來,他早就已經習慣了常小青對他的言聽計從,直到這一刻,他赫然發現,原來當自己的小徒弟不願意聽話的時候,他其實也一點辦法都沒有。

  微妙的陌生感在林茂的心頭擴散開來——原來常小青之所以那麼聽話,只不過是因為常小青願意聽他的話而已。

  可是事到如今,林茂倒還真不能就這樣讓常小青與伽若動手。

  伽若此人身上疑團重重,先不說他竟能以身化花,就說林茂之前在誘惑下吞噬了他的血液不說,林茂之前與其相處時腦海中浮現出的種種幻象,也讓林茂驚疑不定,不知是夢是幻,亦或者是……真實。

  同樣是漫天遍野的紅花,同樣是表情虛弱而溫順,被壓在他身下的和尚。

  林茂心中有個聲音清楚到告訴他,或許像是這樣吞噬他人血肉的事情,並不止這一次。

  可是,可是為什麼他偏偏完全記不清了呢?

  林茂越是想便越是混亂,但混亂中有一件事情卻是確定的——種種疑問的答案,其實都在伽若身上。

  想到這裡,林茂也顧不得別的,徑直伸手,一邊死死按住了常小青的指尖,一邊朝著之前喬小小躲避的方向望去,企圖讓昔日舊友幫忙脫困。

  沒想到一瞥之下,喬小小之前所在之地空空如野,徒留夜風,而喬小小本人,早已不見蹤影。想來是她早已察覺此間氣氛險惡,借著常小青與伽若對峙無暇顧及他人的機會,尋了空子早早溜走了。

  林茂一怔之後,也只能眼神一黯。

  喬小小原本甚至是想要取他性命,之前與伽若對峙之時她能顧念舊情回護於他,已是意外之喜,如今她先行離開險境,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這樣一來,夾在伽若與常小青兩人之中的林茂,便愈發難為許多。

  「小青,別動手——」

  林茂只能按下心中思緒,乾巴巴地沖著常小青道。

  「沒事的。」

  偏偏有人卻早在常小青之前插口回了林茂。

  伽若往前走了幾步,保持著之前雙手合十的姿勢,微微一笑,看著愕然轉頭的林茂。

  「他殺不了我。」

  伽若柔柔說道。

  隨著距離的拉近,伽若的眼神也變得愈發強烈,直叫林茂背脊微微發麻。

  「你……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林茂終於忍不住輕聲問道。

  「自然是個怪物。」

  常小青代替伽若開口道。

  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已經從林茂掌心中抽出手,對著伽若又劃出一道劍氣——

  與之前那道迅捷的劍氣相比,這一次的劍氣顯得異常的緩慢和溫柔,就像是夏日最後的螢火混在微涼的風中,緩慢自從半空飄在搖曳的花枝之上。

  空氣因為那朵螢火泛起薄而冷的幽光,映出伽若在一瞬間驟然縮緊的瞳孔。

  「呼……」

  微涼的風,從常小青的指尖掠到了伽若的身上。

  伽若的身體一滯。

  林茂覺得自己仿佛聽到了什麼東西炸開的聲音,但仔細去聽卻什麼都沒有,在他耳邊的只有常小青沉重的呼吸和心跳,還有……

  「唔……」

  一聲來自於伽若的悶哼。

  伽若驟然往後退連連退了三步,一抹細細的血線自他灰白的嘴唇中緩緩溢出,滴滴答答順著胸口流淌下來。

  林茂的大腦瞬間空白。

  鮮豔紅色映滿林茂的視野,強烈的鐵銹味和腥甜味鋪天蓋地朝著林茂湧來,一股熱流情不自禁地順著尾椎緩慢爬上背脊。

  他感到了乾渴。

  「很有趣。」

  伽若在很短的時間便重新站穩了,他看了常小青一眼,平穩而緩慢地說道。

  三人對峙了這麼久的時間,伽若卻像是剛剛才發現,這個世界除了林茂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人。

  薄薄的暖意須臾間自伽若眼角眉梢褪去,林茂忽然發現,和尚的異色雙瞳暗了下去。那張白皙的臉頰上,微淡的眉梢輕輕地挑了挑——

  也就是在這個瞬間,強烈的不安雷電般貫穿了林茂的整個身心。

  「小心!」

  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解釋,林茂近乎本能到轉身,朝著常小青狠狠拍出一掌——

  常小青從未對自己的師父設防,這一掌自然扎扎實實地落到了他的身上。跟之前林茂輕飄飄拍在喬小小身上的一掌不同,如今的林茂氣血充足,一掌下去蘊含了自身真氣,轉瞬間便將常小青整個人都往後拍了數丈。

  而就在常小青身形退後的同時,在常小青之前所在的位置,悄無聲息地探出了一根纖細微紅的細枝。林茂一見那細枝,便覺得頭皮似乎都要炸開來,明明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玩意,心中卻已經確定,那是世上絕無僅有的毒物,只要輕輕碰上,就算是南疆皮厚如老松的老鱷也會被融成細碎肉泥。

  可那林茂固然是護住了常小青這一次,伽若的後手卻絕不止這毒物一道。

  常小青被拍飛之後,身形尚在半空之中,便見著他下方的泥土綻裂,巨蟒一般的藤蔓破土而出,正正將常小青抓個正著。

  「小青——」

  林茂再看那藤蔓,又認出來這是某植物的樹根,倒是不如之前的細枝毒性大,卻另有勝出的本領:這藤蔓力大如牛,精鐵一般牢固,牛皮般堅韌,只要被它纏住,哪怕是再兇狠的野獸也掙脫不得。而且這藤蔓不僅能困住獵物,更能自表面生出腐蝕性極強的消化液,哪怕是一頭野豬被它捆上三四個時辰,再去看時候也將化為一團稀薄的黃水,營養的部分早就被藤蔓消化得乾乾淨淨,獠牙都留不下來。

  這時候林茂倒是無暇去想自己為何知道這麼多關於這怪花怪樹的事情,眼看著小青被縛,一心只想救人。可他剛剛動作,整個人便被一雙冰涼的胳膊自身後用力地纏住了。

  「林……茂……」

  那人低頭湊到林茂耳邊,低聲呢喃。

  林茂身體一軟,幾乎快要跌倒在那人懷中。此時此刻,伽若抱住林茂的姿勢,卻與先前常小青抱住林茂時是一模一樣的。

  常小青縱然被困,一眼瞥見此情此景,額頭青筋迸起顯是在發狂,奈何被困與藤蔓之中,掙扎了半晌依舊動彈不得。

  「伽若師父,我求你……求你放了小青。」

  林茂嘴唇微微顫抖,好半天才組織好語言。

  他聞見了伽若身上的香氣,甜而暖,讓人失神……

  明明應當焦急萬分才是,可這個時候他腦海中最為鮮明的欲望,卻是伽若身上的血氣。



第148章

  到了這個時候,林茂便是再遲鈍也察覺到了不對。他怎麼樣都不可能在常小青落入這般境地時還能這樣神不守舍,滿心都是攝取他人血液。

  林茂一口咬住舌尖,傷口處湧出的鮮血順著舌根流入咽喉,掙得一絲清明。

  「你對我做了什麼?」

  他低吼一聲,卻發現自己連說話都很是困難,言語含糊近乎耳語。

  發現這點,林茂一滯,不由地又抬手便往身後揮去,可是匯於掌心的真氣尚未凝成,伽若便早先一步握住了林茂的手。

  「你別生氣……」

  伽若低聲說道,輕而易舉便卸掉了林茂的真氣。

  他說話時靠林茂靠的很近,呼氣時微弱的氣流正拍在林茂的脖頸處,那種粘稠而妖冶的香氣因此而變得格外濃郁。

  林茂一聞到那股香氣,視野便微微模糊了起來,身形更是綿軟滾燙,仿佛沒了骨頭。

  強烈的饑渴像是一隻無形的爪子,死死地摳著他的喉嚨與心臟。

  若不是林茂這輩自從常師兄死後一生心血俱在常小青一人身上,此時早已屈從於身體的渴望,不管不顧地倒在伽若懷中吮血止渴了。

  「唔唔唔——」

  不遠處地常小青正看著伽若與林茂如今模樣,雙眼已經是一片血色。

  他近乎發狂地掙扎了起來,即便是老象也能輕鬆縛住的樹藤在他迸出的真氣之下,表面竟然綻開了無數深達數寸的裂痕。

  只可惜先前他一時不差被藤蔓制住了周身要害,這時哪怕再掙也是無濟於事——眼看著樹藤綻裂,伽若便抬起頭來看了常小青一眼。

  地面上忽然又拱起了幾枚土包,如同蛇鱗一般泛著微微冷光的幾根藤蔓悄然冒出了頭,自顧自地纏繞在了常小青的身上,將他捆得更緊了一些。

  「小……小青……」

  或許是太過焦急,又或者是自身狀況太過於難堪,林茂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飽受折磨的常小青,眼角隱隱滲透出了一點生理性的眼淚。

  伽若似乎也能察覺到林茂的躁動不安,林茂越是反抗,他便越是要將自己緊貼在林茂的身上。他甚至死死控制著林茂的手,迫使林茂觸摸他喉嚨上那個被啃食出來的傷口,在林茂慌張的掙扎中,薄薄的血漬從傷口中滲透出來,濕潤了林茂的指尖。

  「你別看那個人,你看我好不好。」

  伽若說。

  林茂百般躲避依舊避不開他,喉頭一甜,沖著狠狠啐了一口血。

  「呸……你……你這個妖物……你的血裡頭究竟有什麼……為什麼我……我……」

  為什麼我到了這個時候,滿腦子依然是你的血?

  這番話林茂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他憋得狠了,顴骨上便泛出一層薄薄的緋紅。

  那伽若不躲不避,任由那一口暗紅的血落在自己的身上。

  「你這是很正常的,」伽若柔聲說道,聽著仿佛像是情郎安撫著自己胡亂發著脾氣的情人一般,「……汝吮我血,我食汝肉,我們兩者原本就是相生相成的一體,你難道都忘了嗎?」

  「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你究竟是什麼東西……你的血裡頭難道……難道是放了蠱……」

  林茂含含糊糊回道。伽若那番言論在他耳中,不過一派胡言。他想起伽若之前能化身為怪物一般的花藤,如今便只能設想是伽若的血液中怕是混了南疆那邊的蠱物,才叫自身變得如此不對勁。

  伽若抱著林茂的胳膊緊了緊,頓了片刻才又開口道:「你為什麼要這麼說,真叫吾傷心。」

  他的語調就漸漸變得奇怪。

  「啊,對了,倘若不是吃了你的血肉,我怕也早已神智混沌,淪為一團無知無覺的凋零之花……你已離開我這麼久,自然是忘了很多事情的。」

  話音落下,伽若握住林茂的那只手微微一顫,指縫間倏的冒出了一根顫顫巍巍的藤蔓。

  林茂早知道伽若身上這些花藤的殘暴怪異,只看了一眼便覺得自己胳膊上的傷口似乎在隱隱作痛。他下意識便要躲,伽若卻將他抱得愈發的緊了。

  林茂還待掙扎,伽若手中的藤蔓已生變化。那藤蔓從淺綠變成深綠,又從深綠變成墨綠,柔軟的枝頭迅速膨脹,化為一團緊閉的花萼,而等到林茂因為那變化而不由望過去的瞬間,花萼便膨脹開來,化為一團粉紅的花苞,隨後它便在林茂的視線中,徐徐綻開,開出了一朵絢爛豔麗的碩大紅花。

  這朵花足足有人的臉盤大小,層層疊疊的花瓣宛若凝著人心頭上的血,紅得近乎發黑,光是看著都仿佛可以聞見血色中隱隱滲出的甜腥之氣。

  可即便是這樣的妖異陰邪,也沒有人能否認這朵花實在美得驚人。

  明明只看一眼便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這朵花怕是邪物,但也正是這種邪惡到極致的氣息,讓它增添了讓人移不開眼睛的魅力。

  林茂的身體不受控制到僵住了。

  他凝視著眼前的紅花,仿佛聽到了一抹幽遠的歎息……

  隨後是風的聲音,水的聲音,草木蔥蘢生長的聲音,無數細小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最後匯成聲音的洪潮朝著林茂洶湧用來。

  視野中的紅花在不停的搖曳,漸漸地便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般蕩漾著散開來。

  浩瀚的幻象如同畫卷,在林茂的眼前徐徐展開。

  他看見了無窮無盡,終年籠著潮濕水汽的連綿山脈,陰沉沉的綠意鋪滿了視野所及的每一處縫隙,無數柔韌的藤蔓,生著細刺的荊棘,低矮細密的灌木與因為缺乏陽光而扭曲成型老樹層層疊疊地虯結在了一起,織成了一張細密的綠色的網,將整片山脈都層層疊疊地遮蔽了起來,仿佛連天光都無法觸及到此處。

  而就片綠網的正中央,卻生長著一顆跟周圍一切生物都格格不入的巨大花樹。

  幾乎可以刺痛人眼球的鮮豔紅花在枝頭層層疊疊地盛放,每一朵都妖冶動人,明明是植物,卻洋溢著妖魔才有的邪惡與誘惑。而在繁茂的花葉之下,是花樹粗壯的枝幹——表面均勻地皸裂,泛著金屬一般的微光。

  然後,那微光忽然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窸窸窣窣,細小的摩擦聲夾在樹海的浪濤中傳入林茂的耳中。林茂不會錯認,那是長蛇在移動自己身體時鱗片狐仙刮擦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花樹的枝幹並不是真的枝幹,而是一條蛇。

  伴隨著那條大到不可思議,不像蛇而近似蛟的長蟲的移動,花樹下的生物終於緩慢地浮現在林茂的眼前。

  那是一個異常美麗的赤•裸少年,纖細,皎潔,純潔,宛若白晝之月。

  鴉羽般長髮披散在少年的肩頭,宛若一襲閃著柔光的錦緞遮住了少年的背脊。少年的手中,正捧著一朵碩大的紅花。

  他仰著頭,愉悅地暢飲著自紅花花蕊中流瀉而出的猩紅稠液。

  他的腳正踩在花樹粗壯的樹根之上,而那些枝枝蔓蔓的樹根……正蔓生在層層疊疊的屍骸之中。那些屍骸有一些已經化為了灰白的骸骨,有一些多少保留著原本的形體。

  本應該在山林中穿梭,擁有著美麗皮毛的野獸;膘肥體壯,看得出是精心飼養的豬牛羊雞等牲畜;還有人……被盛裝打扮,塗畫著複雜紋樣的人也與那些不知人語的動物堆積在了一起。

  其中有一些人還活著,他們似乎在呐喊著什麼,表情扭曲而絕望——樹根幾乎是毫不留情到穿過了他們柔軟的軀體,當著林茂的面,那些人以肉眼可及的速度一點一點變得蒼白,灰暗,最後乾癟成為了空空蕩蕩裹著骨頭的皮囊。

  而在屍山血海之上,少年愈發顯得血氣充盈,精美的五官隨著鮮血的湧入變得格外濃麗……

  林茂的身體顫抖了起來,眼前的幻境正在一點點分崩離析。

  「嘔……」

  強烈的噁心感差點讓他直接吐出來。

  也就在這個時候,他的眼前一黑,身體像是被人從雲端重重拽到了地上——

  林茂清醒了過來。

  他依舊在伽若的懷中,而在他周圍充斥著的強烈血腥味,來自於不遠處被縛的常小青。

  林茂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眼前發生的事情,竟與他在幻境中窺見的一幕重疊在了一起。

  林茂看見了那些深深紮入人牲與動物身體汲取血肉的藤蔓,這時候的它們正一層一層環繞在常小青的身上。

  它們遠比之前捆住常小青的樹藤纖細,但卻可以直接撕裂衣衫,深深到嵌入人的皮肉中去。

  而之前尚有餘力進行反抗的常小青,也找在林茂恍惚的時候失去了神智。

  消瘦的男人頭顱低垂,一動不動,裸露在外面的皮膚已經沒有了一絲血色——然而那些細藤的表面,卻泛起了微微的紅絲。



第149章

  林茂猝然回過了頭望向了身後的伽若,出現在視野中的男人依舊如同先前一樣俊美,但那赤•裸的身體正快速地變化著。屍體一般慘白的皮膚上逐漸滲出了充盈的血氣,結實的肌肉覆蓋上了瘦長的骨骼,從微笑的紅色嘴唇中露出來牙齒像是上好的玉石一般發著光,異色的雙瞳是那樣的明亮,黑瞳愈黑,藍瞳愈藍,鑲嵌在深邃的眼眶中,不像是人類得器官而更像是進行雕琢而成的珠寶。當著林茂的面,伽若變得愈發的俊美逼人,英俊得近乎濃膩,就連他喉嚨上的傷口也逐漸開始了癒合。

  林茂眼睜睜地看著粉色的肉須蠕蟲一般的生長和糾結在一起,最後融成了一小塊完整的皮肉。

  當最後一片瑩潤的皮膚覆蓋上那可怖的傷口,伽若新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記起來了嗎?」

  他溫柔而甜蜜地對林茂說道。

  正如同林茂對於世人來說,乃是無法用語言來描摹的絕世美人一樣,若是有人得以見到如今伽若,恐怕也要震驚于這個男人的完美與俊美。

  可與林茂截然不同的是伽若身上的氣息。

  若說林茂會讓人想起皎月與新雪等世上一切純潔而脆弱的事物,那麼伽若卻會讓人想起深不見底,充斥著毒液與黑色漿液的沼澤——那種會匍匐在山林之中,將所有路過的鳥獸人蟲都一併吞沒,連骸骨都要消化殆盡的黑沼。

  「你……不是伽若。」

  林茂困難地喘息著,他凝視著面前的男人,喃喃地說道。

  「你甚至……甚至……不是人。」

  林茂想起了幻境中那些鮮豔的花朵,吸食著其他生物的血肉,以屍骸為養分燦爛開放的花朵。不知不覺中,花朵與伽若的面容重疊了。

  伽若正在抽取常小青的血肉來充盈自己的身體。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林茂抬起胳膊死死地掐住了伽若的脖子。

  「放開他——放開小青!」

  他痛苦地低吼道。

  可是,伽若新生的皮膚看上去是那麼柔軟和細膩,觸摸上去時卻如同凍結在寒冰之中的精鐵一般堅硬和冰冷。

  林茂的胳膊不住地顫抖,他用盡了全力,所有的反抗依舊是徒勞。

  其實若常小青只是個普通人,伽若只會乖巧地聽從林茂的吩咐,不做任何反抗——他之前殺掉的那些江湖人的身體,已經足夠他享用好一段時間了。

  只可惜,常小青確實不是個普通人。

  伽若此時身份極其特殊,所以能夠感受到林茂等凡人感受不到的異樣。

  常小青身上有一種讓伽若感到極其忌憚的氣息,伽若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可以肯定,如果任由常小青繼續活下去的話,那個有著鉛灰色長髮的醜陋男人會傷害到自己。

  而如果那個人真的可以傷害到伽若的話,他便自然而然地可以同時傷害到林茂。

  一切都無關邏輯,只有感覺。

  可對於伽若這樣的「人」來說,直覺便已經足夠準確了。

  所以他才會這樣兇狠而殘忍的,努力想要將常小青殺了。不僅要殺了,還要小心翼翼,一點一滴將那人的屍體也仔仔細細地吃掉,不留一點殘渣。

  伽若只是有些無措,無論他如何安撫,林茂依舊對他除掉常小青這一點充滿了不滿和抗拒。

  馥鬱的香氣縈繞在林茂的身側,他的思維變得格外遲鈍,冷汗徹骨,眼中不知不覺流下了眼淚。

  「我不喜歡他。沒關係的,你不要怕,以後我會陪在你的身邊。」

  伽若對林茂說道,他將手掌覆在自己脖子上,蓋住了林茂的雙手。

  他的眼神竟然是溫潤的,像是剛剛出生的幼獸,沒有一絲邪惡。

  就好像像是現在這樣,以可怖的姿態汲取他人的生命,對於他來說是那麼理所當然,乃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一樣。

  被藤蔓縛住的常小青已經徹底得脫了形,他的皮膚開始變得乾癟,胸腔也沒有了任何的起伏。

  林茂只看了常小青那邊一眼,大腦便徹底變得一片空白。

  「你——我不要你——你不是人!你不是小青!」

  林茂的視野一片模糊。

  他從未這麼清晰到認識到,或許在這一刻,又或許再下一瞬間,他親手養大的那個孩子就要離他而去。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林茂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忽然發生了某種改變。

  怦怦——

  怦怦——

  怦怦——

  血液的流動,空氣的溫度,心臟的跳動。

  奇異的脈動伴隨著林茂血脈的搏動,在他的身體裡跳躍著,鼓噪著。

  有那麼一瞬間,林茂覺得自己的靈魂似乎掙開了自己那具脆弱的身體,朝著整個虛空擴張開來。

  他同時看到了伽若,還有伽若那細密遍佈在整片泥土下方的根系,他還看到了常小青,冰冷的身體內部,殘留著一團奄奄一息的火焰,常小青還沒有死,可是那些嗜血的根系正埋在他的血肉之軀中想,想要奪取這最後一點生機。

  驟然間,林茂覺得自己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我叫你放開我的小青——」

  巨大的轟鳴從林茂的身體裡炸裂開來。

  「呼啦——」

  風忽然之間變得狂躁而猛烈,以林茂為圓心倏然刮起。

  伽若的身體猛然抖動了一下,異色的雙瞳不可思議地縮小了。

  「唔……」

  痛苦的悶哼響起,從林茂手指觸碰到的那一小片肌膚開始,仿佛枯葉病一般的黑色斑點循著皮膚下方的脈絡在伽若的身體上蔓延開來。

  之前還異常堅硬和冰冷的皮膚開始變得鬆軟和垮塌。

  紅色的汁液順著林茂的指痕緩緩滲透到外界。

  林茂以一種奇異的狀態感受著伽若的「枯萎」——後者開始變得虛弱和無力,與之相對的是,林茂自身卻變得格外的強大。

  林茂甚至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如果他願意,他可以在這裡直接結束掉伽若的性命。

  因為伽若壓根就不像是他自己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完整。

  他不僅不夠完整的,本質還顯得格外的扭曲和病態,與林茂意識深處那妖異到駭人的巨大花樹有著根本上的不同。一定要形容的話,伽若更像是嫁接到了病樹上的花枝,縱然看上去生機勃勃,根系卻在腐朽。

  令人厭惡的存在。

  林茂恍惚間仿佛聽到了一個優美的聲音幽幽地歎息道。

  那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為美妙的聲音,但是語氣卻顯得那麼的淡薄和冰冷。

  伽若掙扎著抬起手,他帶著那種不可思議的表情,艱難地掰開了林茂的手。他顯得是那麼的弱小和脆弱,以至於林茂近乎憐憫到鬆開了手。

  隨後伽若踉蹌了著後退了幾步,砰然倒在了地上。

  「林茂……」

  他呆呆地仰著頭,悲切地凝望著林茂,剛才那副神采飛揚,氣血充足的模樣就像是一個轉瞬即逝的幻覺。這一刻的他滿臉都是枯萎帶來的斑塊,呼吸如同破舊的風箱一般沉重。

  「你不喜歡我了嗎?」

  他悲傷地問道。

  可是林茂壓根沒有理會伽若的問話——早在回復意識的瞬間,他便徑直轉身奔向了常小青。

  這個時候,他正粗魯地撥開那些死氣沉沉,觸之便潰爛的濕潤樹藤,將已經毫無生息的常小青抱了出來摟在懷裡。

  常小青的身體沉重到不可思議,發現這一點之後,林茂覺得自己的顫抖變得更加嚴重了。

  「小青……小青……你醒醒,都過去了,師父來救你了……別怕,師父來救你了……」

  死死地抱著常小青,林茂不停地重複著語無倫次的話語。

  林茂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有點迷迷糊糊的,他撫摸著常小青粗糙枯敗的長髮,小徒兒瘦到只剩下一層皮的骨頭磕在他身上,一陣生疼。

  林茂又把臉湊到了常小青的胸口上,一直以來都顯得那麼雄厚,那麼可靠的胸膛卻是那麼的冷冰,無論林茂如何祈禱,依舊沒有一點動靜。

  林茂慢慢地直起了身體,他看著常小青。

  常小青就那樣仰面躺在林茂的懷裡,一動不動。

  最後一點生機已經消失了,常小青,已經死了。

  林茂的視野裡只有常小青灰白的面容,他一陣恍惚,眼前的一幕讓他感到似曾相識。

  是什麼時候也曾經像是現在這樣抱著一具沉重而冰冷的屍體,徒勞無功想著已經毫無反應的身體輸送著真氣?

  那個時候也像是現在這樣痛苦嗎?好像連胸口都快要被人撕裂一般的痛苦?

  啊,對了,是那個時候……常師兄死掉的時候。

  林茂以為自己在哭,可是撫上自己臉頰的時候,眼底卻一片乾燥。

  他已經哭不出來了。



第150章

  【「林谷主,這便是……常師兄留下來的那個孩子……」】

  【「叫什麼名字?」】

  【「那個……還是姓常,喚作……小青。」】

  【「……」】

  【「林谷主,你的臉色不太對,可是身體不適?唉,我也知道這事真是……要是不喜歡這個名字,改了便是了。」】

  【「沒關係,既然那孩子已經取了名……就這樣吧。」】

  ……

  林茂想起了多年前,與常小青初見的場景。

  其實並不是不心懷怨憤,然而彼時常師兄已死,在知道那人竟然還留下了一絲骨血,無論心多痛也依然想要見到那個孩子。

  從山下帶到林茂面前的常小青瘦得像是一隻小貓,亂糟糟的頭髮和並不合身的衣服證明他並未得到很好的照顧,偏偏抬眼看著林茂的目光卻有著不同於孩童的冷靜和淡漠。就好像這麼小的一個孩子,卻早已知道自己並不會被人善待的命運。

  他顯得是那麼的孤獨,又那麼的驕傲,像是一隻小小的,桀驁不馴的小獸。

  一如林茂熟悉的那個人。你

  那一瞬間,小乞丐一般的孩子竟然與風流倜儻的常青重疊在了一起。

  是那麼,那麼相似的兩個人啊……

  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留下了那個孩子,一日復一日地將對方拉扯成清俊的少年?時過境遷,便是連林茂都已經很難說清楚了。

  唯一知道的是,這麼多年下來,常小青陪伴他的日子,早已超過了常師兄與他相守的日子。

  安靜的,沉默的,溫順的常小青。

  無論何時何地都永遠陪伴在他身邊的小徒兒。

  縱然從未說出口,林茂心中卻總是很肯定,自與小青相依為命那一刻起,常小青便絕不會離開他。

  林茂只是沒有想到,他本以為自己會先走一步,最後……確是常小青先走了一步。

  如同常師兄一般,在最好的年紀因他而死。

  「小青,你別嚇師父好不好……」

  林茂沙啞地低語道,只覺得自己宛若跌落到了一場痛徹心扉的噩夢之中。

  「他死掉了。」

  遠遠地,伽若的聲音傳過來。

  林茂照例沒有理會他。

  虛弱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的和尚怔怔地凝望著林茂撫屍痛苦到無法自拔的模樣,平靜的面龐上逐漸染上了古怪的神色——困惑,不解,糾結,嫉妒,悲傷……

  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讓伽若有些可笑。

  啊,原來林茂是這麼喜歡那個人啊。

  伽若有些無措地想道。

  他本應除了林茂之外無欲無求,無喜無悲,這時候卻覺得身體裡有一種陌生的感覺——空落落的,仿佛心臟被人物挖去了一塊,很痛,卻找不到任何東西來填補。

  「那個人死了……以後我可以陪你的。」

  伽若繼續小聲地開口對林茂說道。

  他害怕林茂聽不見這句話,便拖著已經佈滿枯萎似的黑斑的身體,極其艱難地往了林茂那邊爬了過去。

  滴滴答答,腐爛的汁液隨著他的動作流在地上,形成一道長長的汙跡。

  「林茂……」

  眼看著伽若離林茂近了,他還待開口,林茂卻倏然抬手,頭都不會地在空中猛然揮了一掌。

  「砰——」

  伽若整個人便像是輕若無骨的風箏,被看不見的力量掀到了遠處。

  濃重的血腥味騰然溢開,與腥甜的花香混在了一起。伽若原本便已經被林茂重傷,如今這一掌更是雪上加霜,落在地上時滾了好幾圈,身上簌簌落下了許多枯敗的藤蔓與枝葉。一邊臉磕到了地上的亂石,濃黑的血淅淅瀝瀝順著眼眶與嘴角落了下來。

  伽若再無法動彈,偏偏伏趴在地上,頭卻依舊朝著林茂。

  「滾開!」

  林茂嘶啞地低吼道。

  他沒有看伽若。

  他本應該殺了伽若才是——若是他還是個正常人的話,他自然應該這麼做。

  這樣一個殺了常小青的怪物,林茂既然為人師父,理應殺了伽若為常小青報仇。可是林茂與伽若之間,卻又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即便是心痛至此,他卻依舊沒辦法對伽若起半點殺心。

  掙扎之下,林茂也只能揮掌將那怪物拍得遠遠的,仿佛這樣就能脫離對方的控制。

  林茂即恨自己殺不了伽若,又恨對方奪走了常小青的性命,絕望之下,恨不得能身代小青去往冥府。

  常小青的身體沉沉壓在林茂的膝上,緊閉著雙眼,恍惚之下望過去,倒像只是累極了睡過去一般。

  「小青,你醒來好不好,你若再是這樣,師父會生氣的……」

  林茂用手胡亂地擦拭著常小青身上的血污,越是擦便越是抖得厲害。

  若不是這樣親密相對,即便是林茂也沒有想過,原來常小青身上竟然會有這樣多的傷口,都是在這一路逃亡中陸陸續續留在身上的。

  常小青掩飾得那般好,林茂便也心安理得當著那個無能又軟弱的師父,權當小徒弟是個金剛不壞的鐵人,任由他為自己奔波受苦。

  想到這裡,林茂更是喉中哽咽,胸口一陣劇痛。

  「我錯了,小青,師父做錯了……噗……」

  一句低語尚未說完,一口心血便因為林茂過度悲痛,湧出嘴角。

  滴答……

  林茂的血落在了常小青的臉上,順著屍體臉頰的輪廓緩緩往下流動,在經過常小青乾燥而灰白的嘴角時,一絲血線自然而然地滲入了對方的嘴唇。

  在那一瞬間,嘴唇變得鮮紅的常小青,看上去竟像是有了些微的血色。

  而早在心血落下的時候,林茂便下意識地想去擦拭。

  可當他一眼看見常小青的臉色之後,動作卻不由一頓。

  就在不久之前,也曾有個年輕人倒在他的懷裡,那個時候的他是怎麼做的……

  在近乎絕望的境地中求得一絲生機,林茂已前所未有的精力回想著天仙閣外小院的那一夜。

  他想起了章瓊灰敗的臉色,想起了自己是如何想要努力拍醒對方……然後是什麼?哦,是的……是手掌上細微的疼痛。

  當時他的手,是被稻草割破了吧。

  啊,對了,是血。

  是他的血,血落在了章瓊的唇間。

  林茂的思維變得格外的澄澈通明,如同有另外一個靈魂穿過了時間的光流回溯到了多日之前,守在林茂與章瓊身邊觀察著正在發生的一切。本已模糊的那一夜在他的腦海中歷歷重現,讓他竟然在多日之後,才發現那一夜的真相。

  讓章瓊苟延殘喘的東西從來都不是常小青冒死帶來的藥物,而是他的血——若是沒有他無意間餵入章瓊口中的血,在常小青從牆上跳下來的瞬間,章瓊便已經斃命。

  林茂怔怔凝視著乾涸在常小青唇縫間的血跡,心跳怦然加快。

  如果說,他能夠死而復生是因為吃了無名老人的長生不老藥,那麼是不是他的血也有同樣的功效?

  一瞬間,林茂覺得自己仿佛深陷于苦海中人終於抓到了最後一根稻草,所有的一切都已經變得不再重要。

  「血,我的血……小青,你喝我的血就可以了。喝了我的血你就能活過來了!」

  林茂不斷地喃喃自語,然後將手指含在口中,重重地咬開了指尖。

  血流了出來。

  「唔唔……林……茂……」

  鮮明的血氣刺激到了不遠處已經奄奄一息的伽若,他忽然用力地掙扎了起來,虛弱地想要說些什麼,但語句都堵在了破碎的喉骨之中。

  到了最後,伽若也只能滿眼通紅地看著林茂掰開常小青的下顎,將受傷的手指塞入常小青的口中。

  讓林茂十分為難的是,常小青既然已死,便再無法自然吞咽。

  林茂連續數次用牙齒撕開手指上的傷口,滴匯出一小口殷紅鮮血,卻都只盛在常小青的口頰之中吞咽不下去。

  林茂眼見事態如此,也毫不猶豫,直接將常小青半抱起來,一隻手架著常小青,另外一隻手卻按著屍體的喉骨。緊接著,林茂將自己的嘴唇覆蓋上常小青。

  「咕咚……」

  隨著林茂的動作,常小青不由自主地咽下了口中屬於林茂的血液。

  可是他看上去依舊一動不動,沉沉已死。

  林茂異常焦躁地撫摸著他的身體,捕捉著對方身體最細微的變化。

  過了片刻,林茂忽然搖頭,瘋瘋癲癲地自言自語道:「不行……不夠的,總歸多用一些血,能多起一點效用。」

  說完,他便又將自己手指上的傷口咬開。

  鮮血再一次湧出已經深可見骨的傷口,然後被強行灌入常小青的身體之中。

  「怦……」

  終於,一絲異常細微的震動從常小青的身體內部傳了過來。

  「怦怦——」

  林茂等了片刻,等到了常小青身體之中傳來了更加規律和大聲的脈動。



第151章

  金紅色的陽光點燃了東方黛色的天空,一線金光徐徐鋪展,遠方隱隱傳來雞鳴與人聲。

  無論是多麼漫長而血腥的夜晚,也終於迎來了尾聲。

  天亮了。

  而林茂懷中的男人,胸口終於也聚集起了一絲淺薄的熱氣。

  常小青臉上不詳的屍氣一點一點緩慢地退散,自始至終,林茂始終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卻不敢伸手去碰觸對方——死而復生這件事情發生在他自己身上,他只道是尋常,可到了常小青身上,卻是蒼天有幸。

  林茂不敢親手去檢查常小青的呼吸起伏,因為他真的很害怕這只是他在極度悲哀下的幻夢。

  幸好等到天光大亮之時,常小青便已徹底從屍體一般的狀態恢復了原狀,一定要說的話,他似乎比先前未曾與伽若打鬥時還要好些。

  林茂的血液確實有不同凡響之處,自常小青喝下他的血液之後,原本骷髏一般消瘦的面頰便如同富人家的小少爺般豐滿起來,臉頰上也多了一抹氣血充盈的紅暈。此時再看常小青,真心是個豐神俊朗,英氣颯爽的貴公子模樣。

  「小青……」

  到了這個時候,林茂才敢開口輕聲喚他。

  似乎也是聽到了林茂的聲音,只見常小青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慢慢地睜開眼睛,露出一對漆黑幽深的眸子望向林茂。

  只不過,大概是因為之前已經死過一次,復活之後的常小青似乎尚在夢中,即便是與林茂對視著,目光多少還有些霧濛濛的。

  「你終於醒了!」

  林茂控制不住心中歡喜道。之前發現常小青身死,悲痛之下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的他,這時候卻覺得眼眶一陣一陣發熱,險些要留下眼淚來。

  「……」

  常小青怔怔看著林茂,並未開口。

  林茂激動之下將他摟入懷中,卻發覺對方身體僵硬如同木偶一般,動也不曾動上一下。

  「小青……」

  林茂莫名感到一股讓他心口微涼的不對勁,他看著常小青的臉,又喊了一聲後者的名字。

  常小青依舊不言不語,直挺挺地坐在原處,瞳孔黑如點漆,眼神卻異常渙散,仿佛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不曾徹底清醒。

  「你可是覺得哪裡不舒服?」

  林茂強行收攏心神,裝作冷靜的樣子繼續開口道。

  常小青依舊沒有任何變化,林茂便伸出手指,在常小青眼珠前晃了晃。

  林茂的指腹幾乎都快要貼上常小青的睫毛,可是常小青眼睛自始至終不曾有任何的顫動。

  一瞬間,林茂覺得自己的心臟似乎已經變成了一塊千鈞重石,直直朝著胸腔底部壓了下去。

  常小青雖然終於起死回生,但是……他沒有了魂。

  七日後——

  雲州柳城

  坐落於城外不遠處的小村被一層淺淺白雪所覆蓋。

  這裡離柳城不遠,交通倒也方便,偶爾趕不及時間被困在城外的南北貨商也常常會在小村中落個腳,胡亂應付上一夜。因此這裡的村民除了日常耕種,還常常有將自己院子裡的房間租賃出去收零星幾個落腳錢的生計。

  村頭孤寡老人白老頭便是靠著這點營生過活,只是這兩日來,他卻多少有些煩惱。

  他收了兩個不該收的人在自己的院子裡。

  來人自稱是一對兄弟。與他打交道那人自稱姓林,是個要去京城投奔親戚的秀才,因著水土不服臉上起了皮疹,所以白日裡也要在臉上圍上一塊布巾遮掩頭面。

  這位林公子雖然不曾露臉,露在外面的一雙眼睛卻生得很好,即便是那年畫上跟在觀世音菩薩身邊的童子也沒這位林公子的眼睛好看。白老頭覺得自己也是鬼迷心竅,被那林公子看了幾眼,便迷迷糊糊地應了他,將他那個兄弟也帶進了院子,租了兩人一旬日的房。

  到了這個時候,白老頭心中倒也不曾嘀咕,那林公子的言談舉止都十分大方舒朗,一看便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人,他也是看在這點上才敢應允兩個這般年紀的青壯年住到他家去。

  可他卻沒想到,那林公子無論如何也要帶在身邊貼身照顧的人,竟然會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

  縱然那自稱姓林的公子哥堅稱他那個傻子兄弟只是患了失魂症不會說話而已,白老頭卻還是擔心得整晚整晚睡不著覺。

  他曾經偷偷透過窗戶打量過那個男人。

  那麼高高壯壯的一個大男人,長得也好,眼神卻直直的,睜開眼後半晌都不會眨眼,身上更是鼓鼓囊囊滿是肌肉。白老頭也不是那不知事的人,他知道一個人若真是患了失魂症僵直在床,便是之前身體再好,武藝再高強,那身上的肉看著看著就要乾癟下去。

  可是那林公子的兄弟可不是這樣的,身上掛著這麼一坨坨硬肉,平日裡怕是沒少發瘋。白老頭最怕便是這點,那林公子的傻子兄弟光是看著便知道是個力大如牛的強人,真要發了癲,白老頭這院子恐怕都要垮。

  白老頭心中思量著要將兩人趕走,可是都已經想了兩天了,一席話翻來覆去含在舌尖,可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他一看到那林公子露在布巾外秋水一般的眼瞳,那番要趕人走的話便怎麼也說不出口來。到了最後,白老頭也只能苦著臉暗戳戳守在自己院門口的房子裡,看著那林公子從城中請來給傻子看病的大夫流水般來來去去。

  「……還請這位公子見諒,這位小兄弟的病,老夫實在是治不了。」

  這一日,白老頭眼見著個頭髮花白的小老頭兒走出那兩兄弟租賃的房子,口中說的話便是連白老頭都快要聽得耳朵發僵了。

  果然,還是沒救。

  白老頭心中想道,透過窗戶縫又仔細看了那老頭一眼,卻是不由一怔。

  那老頭兒乃是柳城中最有名的老大夫,醫堂裡明明晃晃掛著無數塊「治病救人,妙手回春」的牌子。白老頭一是沒想到那林公子竟然還能請到老大夫這樣的人來看病,而是沒想到,即便是老大夫這樣的杏林高手,竟然也還是治不好那傻子的失魂症。

  「也是苦了林公子了。」

  白老頭再看跟在大夫身後走出來的林公子,瘦骨伶仃的模樣,似乎比先前來投宿時又掉了一圈肉,不由低聲歎道。

  等到林公子回了房,白老頭便也從窗邊把頭縮回來,也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一陣細微的窸窸窣窣聲順著院外灌木響起來,仿佛像是有什麼東西順著牆邊飛快地竄了過去一般。

  白老頭臉色一白,背上冒出一串雞皮疙瘩,卻死活不敢開門去院子外面看個究竟。

  說起來,這個事情也是白老頭想讓那林公子兩兄弟離開他家的原因之一。

  白老頭的院子靠近村頭,因為他脾氣古怪又無子女,離左鄰右舍都有些距離,加上他年紀老邁精力不足,院子附近那些雜草灌木便生得異常茂盛,他也顧不得將其清除乾淨。

  他這邊草木繁茂,難免會有狐狸黃貂等野物借著草木竄到他這處來,這些年來白老頭早就習慣了,完全不以為意。

  那林公子和傻子住進白老頭院子的第一晚,白老頭便聽得院子外草木簌簌而動,似乎有什麼動物在那處守著一般。當時他看著那林公子,便覺得對方無一處不好,平白生了一些親切愛護之心。他怕那野物打擾到林公子入睡,半夜裡裹著厚衣牽了狗,徑直往院外走去,想要將那些野物趕離。

  卻沒想到,一出院門,他那條叱吒鄉間的大黑狗便夾著尾巴不足嗚咽,死活不肯動上半步。白老頭還道是黑狗躲懶,低聲呵斥著強行將那條狗拖出門外,卻聽到風中傳來一陣細響而已,那條狗頓時嚇得屎尿齊出,再也動彈不得。

  至於白老頭自己,也是莫名一陣背上寒毛頓起,兩股戰戰,止不住地發抖。

  那感覺,就好像是離他不遠處的枯枝敗葉中……有什麼東西正看著他一般。

  「誰……誰在那兒……」

  白老頭打著抖將油燈舉高了一些,想要看清草中的東西。

  但他唯一看見的,只有一大蓬灰撲撲的蓬草纏在灌木之間。

  白老頭這才鬆了一口氣,也不敢再在外面逗留,趕忙回了房。

  可等他第二天白天再到院外巡視的時,才猛然回過神來——不久之前,他院外那一大片枯枝敗葉都被村民們收攏起來,點燃了以後燒成草木灰,打算用在第二年的地裡種菜用。

  如今那小半畝地上只剩下樹根亂石,哪裡會有昨天晚上他見到的那蓬草和灌木?

  白老頭嚇出一身白毛汗,本能便覺得此事不對。

  接下來幾夜都不敢再去院外,可即便是這樣,他也見過好幾次,他那院牆的牆頭,簌簌滑過一叢一叢奇形怪狀的藤蔓與枝條——明明還長著樹葉,可那些植物動起來,簡直就像是最靈巧不過的爬蟲或者長蛇一般。



第152章

  別看那白老頭晚景淒涼,年輕時候卻是方圓十裡數得上的好獵手,說起來也著實風光過一陣子。如今縱然是因為年紀到了不太中用,骨子裡的那點兒精明和機警卻半點沒退過。

  他眼看著那藤蔓夜夜上牆,身邊那樣彪悍一隻大黑狗卻半點提不起看家護院的精神,每夜那窸窸窣窣聲音一響,狗便要嗚咽著夾尾巴,把一尺長的嘴拱到白老頭懷裡不敢抬頭,便知道來者不管是獸還是妖,總歸是他伺候不了的角色。再想想那玩意從不進院牆,白老頭也只能強按著不安,默念幾聲「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裝作從未注意到院外的異樣。

  只可惜白老頭是想著將這樁異事遮掩過去,家裡卻還是一日一日地變的古怪。

  那廂租賃出去的小院裡,林公子請來的大夫流水般來來去去,他那大兄弟的病依舊毫無起色,這廂白老頭的家裡,老鼠卻全部搬了家。

  白老頭自年輕是遭遇了事故之後,性格便多少變得而有些古怪。他屋裡住著一窩老鼠,怕也是有幾十年的功夫了。白老頭不養貓,也不叫養的狗去撲咬那些老鼠,而那老鼠竟也像是有靈,縱然住在白老頭這裡夜夜在梁上吵吵鬧鬧,卻一點不曾禍害白老頭家裡的東西。兩者之間相安無事許多年,有時候便連白老頭自己也覺得似乎自己有一窩灰皮鄰居似的。

  可是這天早上等白老頭起了身去廚房裡燒柴,他便一眼瞅見牆根縫裡一條蠕蠕而動的灰線。只見數十隻老鼠大大小小排成一列,咬著尾巴順著院牆上一個經年未曾修葺的裂縫急急忙忙地跑出去。

  眼看著家裡竟然連老鼠都留不住。

  白老頭頓了腳步,差點兒失手摔了手裡的柴火。

  就像是也察覺到了白老頭的到來,走到最末尾押後的一隻老鼠倏然回了頭。

  那老鼠怕是有十多歲的年紀了,一身油光水滑的灰毛都變了白色,整個老鼠碩大無比,幾乎比得上一隻半大小貓。它回頭望白老頭這邊一看,紅紅的兩顆眼珠閃了閃,宛若有光。

  只見它忽然間抬起身子,勾著兩隻光裸無毛的前爪,沖著白老頭做了個揖,然後又晃了晃腦袋,像是在搖頭一般。做完這些讓人毛骨悚然的動作,那大老鼠才轉身,哧溜一下跟上了鼠隊,忙不迭地逃走了。

  看著這小畜生們逃命一般的背影,白老頭心中頓時咯噔一下。

  看樣子,就算是白老頭自己想要粉飾太平,也終究是粉飾不住——

  白老頭可沒有忽略掉每晚牆頭上的動靜,那窸窸窣窣的聲音早些天還是小心翼翼的,這些天卻愈發地響亮。

  白老頭自小養大的那只狗這幾天嚇得厲害,連飯也不吃,屎也不拉,眼睜睜看著便像是要咽氣。

  莫不是早些年熱下來的血債如今終於要找上門來討命?白老頭心中不由思量。

  他自己到已經是一把老骨頭了,縱然真是被人把命討走了也不算吃虧,可他院子裡住著的那林公子……

  白老頭歎了一口氣。

  若他那個老婆留得住,怕是孫子如今也有這麼大了。

  他這麼一想,心中惻隱,這下那林公子是不想走也得走了。

  白老頭打定了主意便敲了門去找那林公子兄弟兩。見了面,因為這下是為了林公子自身著想而不是怕麻煩躲事,白老頭的腰板也比先前硬很多,那趕人的話只是猶豫了一下,最後很順暢地說出了口。

  「林公子,我這院子不在村裡頭,又挨著林子,如今天寒地凍的,怕是那山裡的野獸禁不住凍找不著吃的要跑出來……老頭子這牆還是土砌的,若只是普通一兩隻狼倒還行,可運氣不好若是來頭黑瞎子,恐怕公子你整個人都要被掏了去啊。再說了,老頭兒看你每日每日找著大夫,車馬費都不知道去了多少,不然乾脆進了城去租個房子,縱然價格貴些,可找大夫治你兄弟那病也要方便許多,也比小老兒這邊安全啊。」

  白老頭心中既已認定林茂是個貴公子,便故意挑些山中野狼出來吃人,熊瞎子又是如何將小媳婦從窗子裡抱出去,用爪子掏人腸子吃的事情,想著這細皮嫩肉的小公子定然會害怕。

  畢竟那牆頭的動靜那般大,白老頭也不信林茂不曾聽到過。

  他沒想到林茂專心致志聽著他那番苦口婆心的勸說,眼神卻一如往常的平靜。

  「沒事的,柳城這附近的林子淺,估摸著養不出黑瞎子那等大獸來。至於其他小獸,恐怕也進不得老人家你的院門,你這院牆縱然是土砌的,我倒是覺得反比村裡頭那些人家要靠譜得多,其他人家裡可設不出老人家你牆上這些機關來……」

  林茂看著白老頭,輕聲細語地說道。

  「再說了,我兄弟塊頭大,喜歡空曠些的地方,最怕人多,住到城裡頭去,便是手上錢再多,又到哪裡去找個這麼敞亮通透的地方讓我兄弟住?我也知道,是老人家你擔心我才說這些的,不過我早已經想清楚了,就不勞煩老人家操心了。」

  林茂的話把白老頭堵得啞口無言,畢竟他當初也是收了一旬的錢,如今日子才過去大半,林茂若是真心不想走,白老頭也奈何不得。

  只是白老頭一想起這些天每夜沒夜徘徊在院牆外的那怪物,再看看林茂如今這幅多少有些沒心沒肺的散漫模樣,心中愈發焦急了許多。

  他一抹臉,咬了咬牙,盯著林茂便想要直接將牆外那事情說出來好讓林茂早些離開,沒想到林茂竟然先一步開了口。

  「可是這些天牆外有異響,讓老人家想得多了?」

  「你,你竟不怕?」

  白老頭奇道,然後他便看著面前的貴公子露出了有些古怪的表情。

  「沒事的,之前我聽著有響聲便去看過,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林茂定定地望著白老頭,一字一句緩慢地說道。

  白老頭的身形微微一顫。

  林茂說得清楚,那怪物出現的時候,他也曾經去看過——那麼他自然也見過那簡直沒法用語言來形容的怪物了。可也就是這樣一個人,直截了當地說,他看見了,但是他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很顯然,這位林公子是知道那怪物究竟是什麼個玩意的,甚至可能那東西就是他帶來的,所以他才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和疑惑。

  白老頭想清楚這點之後,再看林茂,是半點親近愛護的意思都生不了起來的。

  明明依舊是那麼一個身形秀美,眼神清澈的少年,落在白老頭的眼睛裡,卻不比那青面獠牙的鬼怪好在哪裡去。

  事到如今,白老頭唯一能夠慶倖的是,他從來不曾對那林公子大呼小喝過,也不曾污言穢語粗魯待人——白老頭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只是之後白老頭便有了個毛病,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個人,現在每天懷裡都要揣一張菩薩像,不然就頭暈目眩兩腳發軟,路都走不得了,當然,這又是後話了……、

  那白老頭是如何驚恐害怕暫且不說,先來說說房間裡送走白老頭後的林茂。

  他眼看著白老頭是如何踉踉蹌蹌出了門,站在原地站了半晌,才塌下肩膀,慢吞吞走到了床邊。

  常小青木愣愣地躺在床上,雙手放在小腹處,兩眼霧濛濛地看著滿是灰塵的床帳。

  林茂倒了熱水來洗了帕子,慢慢揭開了常小青的裡衣,伸手進去給留他擦拭身體。

  除去失魂症一點,這常小青吸的林茂的那一口血卻實在說不上虧,其實也就是很短的一段時間,常小青身上的舊傷便七七八八去了很多,一身異常細膩的皮肉,上面除了陳年舊傷之外,所有稍淺一些的疤痕都已經淡去了。他的臉色也好了很多很多,卷而翹的睫毛搭在緊閉的眼皮上,摸著手心有點微微的癢。

  「小青,你要不要快點醒來。」

  林茂將額頭抵在常小青的額頭上,幽幽說道。

  在老頭面前多少還能撐得住,可在常小青哥面前,林茂卻顯得格外的疲憊。

  他自有生以來,便幾乎從未操心過其他人的事情。

  早些年有常師兄,再後來有常小青。

  即便是異常罕見的情況下他或許需要獨行一段時間,但那個時候他身邊可沒有帶著一個大活人,不需要操心這個活人的衣食住行,更不需要……

  「沙沙……」

  輕微地像是一根羽毛落在地上,又或者是露水凝到了纖細的蛛網上。

  林茂倏然回頭,只見房間裡的窗子竟然無聲無息到開了一條縫。

  系在林茂腦後的布巾在白老頭走了以後便被他取下來放在桌上,這時候早已經不見了蹤影。


  作者有話要說:陰森蹲牆角的伽若大花花。



第153章

  林茂的目光在空蕩蕩的窗沿上停了片刻,神色依舊是平靜的,目光卻暗了下去。

  「還回來。」

  片刻後,林茂冷冷開口道。

  窗外很是安靜,大概也就是太安靜了,隔著牆林茂甚至能隱隱聽到白老頭的那條狗低聲嗚咽的聲音。

  明明是大白天的,可是那老人與狗卻都還躲在自己的房間裡,沒有踏出房門半步——若說林茂不曾察覺其中端倪自然是假的,只是事到如今,他便是心有不忍,也不得不裝傻充愣,強行將這件事情糊弄過去。

  因為這處偏僻的小院,確實是他如今唯一能夠落腳的地方了。

  在林茂身後的簡陋矮床上,常小青一動不動,雕塑般靜靜地躺著,林茂聽著徒兒平靜而有規律的呼吸,等了一會兒之後,又開口了:「你敢動他試試?」

  這一次他的語氣卻比之前更冷了許多。

  唰……

  一聲輕微到即便仔細聆聽也很容易忽略過去的細響,從常小青的床上傳來。

  林茂回過頭去的時候,正好看見一根泛著枯黃色的藤蔓不情不願地從常小青床角被褥上一處不起眼的褶皺上抽出去的場景。

  似是察覺到了林茂的目光,那藤蔓在原處僵硬了片刻,聽得「唰唰」幾聲,隨即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順著土牆的縫隙滑走了。

  林茂連忙上前掀開了常小青的被子,看了看他的腳踝,繃在骨頭上的皮膚上有一點淺淡的紅印,在林茂觀察的這短短瞬間便已經消退了。很顯然,林茂開口得及時,那藤蔓還沒來得及對常小青下手。

  不過即便是這樣,林茂臉上卻也沒有什麼喜色。他那張臉即便是在這般簡陋的土房裡,依舊美貌如天人,可這時候看他臉上表情,卻只覺得眼角眉梢間滿是疲憊與消極,仿佛下一秒他整個人便要墜入雲霧之中消散而逝一般。

  「布巾給我留下!」

  明明房間裡除了林茂與常小青之外便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可看他的言談舉止,卻像是房裡尚有另外一人在同他作對搗亂一般。

  事實上……這房中也確實不只有這師徒兩人。

  林茂話音落下後,他又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直到一張俊秀的面龐上佈滿寒霜,眼看著便真真要生氣的時候,那房梁上才有些微響動,簌簌落了些灰下來。

  同之前那些藤蔓一樣,泛著枯黃色,好似營養不良一般的長藤慢吞吞地從房梁上吊下來,捲曲的藤須卷著一方布巾,小心翼翼地給林茂放回了原處。

  林茂眼風一掃,那藤蔓在半空中稍稍擺動了片刻,然後才一點一點收回梁上。

  「你老是這樣,又有什麼意思呢……」

  林茂神情古怪,半晌才慢慢開口道。

  過了片刻,那梁上傳來了一聲溫潤聲音回答道:「我天生便是要跟著你才行的。」

  林茂不用抬頭,都可以感覺到梁上那個人正在看著他。那人的目光向來專注,看他的時候就像是兩把小錐子一般,仿佛能刺破人的皮膚。

  白老頭應該慶倖的一點是他縱然察覺到了這些日子以來小院中的總總不對勁,卻從未想過在進林茂房門的時候抬頭看看房間的上頭——這麼多年來都疏于打掃,佈滿了蜘蛛網和灰塵的房梁這個時候早就已經被某種「生物」摩挲的乾淨而又發亮。

  粗壯如同蟒蛇一般的藤蔓蜿蜒地盤在那根木料之上,層層疊疊的枯敗枝葉中立,突兀地長著一顆青年人的頭顱。

  依舊是一張毫無血色慘白的臉,也依舊是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古怪模樣。

  每每被對方這樣看著,林茂都會感覺到一種說不出來的古怪和彆扭。他總是在不知不覺中用身體探查並且感受著那個人的存在,毛髮,皮膚和血液似乎都在對他的舉動發出呼應,而大概也就是因為這樣,有的時候甚至完全不需要用眼去看,那人的一舉一動便自發地印到了林茂的心間,讓他對對方的行動瞭若指掌。

  「你嚇到那位老人家了。」

  林茂終於又說了一句,這一次的話尾裡,帶著明顯的無奈與妥協。

  那環繞著整間土屋,動物一般自行如同的藤蔓當然便是那位已經不知道該說是人還是妖怪的伽若和尚。

  白老頭先前勸林茂住到城裡去的那番話確實很有道理,可偏偏林茂就是沒辦法那麼做,原因也就是這位尾隨他和常小青而來的伽若。

  白老頭這院子這麼偏僻,依舊讓人發覺了伽若的蹤跡。倘若林茂真的到了那人多口雜的柳城中去住下,恐怕過不得幾日,伽若便要被當成個妖怪被人活活打死(又或者是伽若將那全城的人都吸了個乾淨)。

  至於為什麼這伽若與自己明明是敵非友,如今卻莫名其妙開始相伴而行……其中緣由,卻連林茂自己都很難說得分明。

  卻說天仙閣外那一日常小青死而復生卻又失了人魂,林茂大喜大驚之中險些又吐了血。

  虛弱至極的時候,那伽若卻自發地靠了過來,幫著林茂料理了許多心懷不軌的武林人士。

  也就是因為伽若,林茂才得以在其他人發覺不對感趕到前帶著常小青全身而退。

  而也就是這樣,林茂才發現自己與那伽若確實有著某種極其緊密的關聯。伽若對林茂抱著某種極為親昵與愛護的情感,按照他之後所說的那番話算起來,林茂與他原本就是雙生一體的……一棵花樹。

  最初聽得伽若說自己與他竟是一顆會開花的樹時,林茂便是正處於險境中也差點嗤笑出聲。

  他一生一死算起來已過了兩輩子的人,這麼多年來聽得多少次外人稱他為「妖孽」亦或是「天人」,還曾有不懂事的小孩叫他「仙女姐姐」,如今竟有人看著他的眼睛裡一字一句認認真真地說,他是一棵會開花的樹。

  本應該生在南疆群山峻嶺深處,鳥獸人鬼皆不可達的一處禁地中的一棵花樹。

  其名為……空花。

  「吾為空花,汝為空華」。

  已經過了好些天,林茂依舊記得自己在聽到「空華」兩個字時,從身體最深處緩緩湧現出來的龐大的冷意與恐懼。

  林茂自然知道「空華」——雖然曾經提起這兩個字的人,如今都早已不在人世。

  那是林茂還只是一個傻乎乎小少爺的某年。常師兄自江湖歷練歸來後,便與師父大吵了一架,神色鬱鬱,氣息壓抑到讓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林茂都感覺有些驚恐的程度。林茂向來便極為敬愛師兄與師父,有心為兩人調解爭執。可他只要一問到兩人究竟是為何起了爭執,師兄的臉色便像是活生生吃了一個青面獠牙的鬼一般可怕。

  至於師父……師父卻恰恰相反,他會看著林茂非常溫和地笑,叫林茂不用擔心這些瑣碎小事,看上去比往日還要更加和藹可親。

  【「你師兄如今年紀漸長,難免對我這種糟老頭子感到不服氣一些。貓兒你也別怕,他總會想明白的。」】

  師父當年依稀是這樣勸說林茂的。

  師父的臉在漫長的歲月中早已模糊,可林茂卻還記得當年的他看著師父的安撫和笑容,倒比對著常師兄冰封一般的臉還要感到害怕一些。

  到了最後,常師兄和師父都沒有告訴林茂兩人的爭執究竟是從何而起。

  於是他便背著人偷偷躲到了師父的窗下,偷偷探聽起兩人的對話來。

  也就是那一夜,林茂聽到了所謂的空華的傳言。

  據說那是南疆的一種罕見異寶,名字便叫做空花,生得非常美麗,香氣也異常迷人,若是有幸能夠吃下空花,便可以百病全消,起死回生,長生不老。

  這樣的傳言莫說是常師兄了,即便是當年頭腦空空什麼都不懂的林茂也知道壓根是無稽之談。但奇怪的是,向來見多識廣,號稱有百龍之智的師父,卻像是中了邪一般一口咬定這世上真有那喚作空花的長生不老藥。

  林茂聽得滿頭霧水,影影綽綽間仿佛又聽到師父提到了自己,而常師兄便像是被點燃的炮竹一般驟然發了火。

  當時的林茂即便是隔著牆也被發怒中的常師兄嚇了一跳,他生怕被常師兄和師父發現端倪,連忙借著房間裡真氣鼓脹兩人對峙的時機逃走了。

  而再聽到空花兩字的時候,卻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師父的時候。

  那個時候的逍遙子幾乎已經不成人形,一抬手一動腳,便見著烏黑惡臭的龍血滴滴答答順著袖口往下流淌。眉眼和五官都已經潰爛到沒有了形狀,看的清楚的反而是爛皮下白森森的頭骨。

  當時常師兄護林茂護得近乎新生了小崽子的母獸,即便與逍遙子最後一場比拼中也不准林茂往前來。還是林茂擔憂常師兄借了機會逃出常師兄那幾個下屬的包圍,才勉勉強強在最後關頭趕到忘憂谷的後崖。

  「常青……呵呵……常青……你會後悔的……你以為你能獨佔這空花……能救得了他?」

  因為逍遙子當時口唇也都已經盡數潰爛,說話時候便格外含糊,林茂也從來沒有聽清楚他與常師兄最後說了什麼。



第154章

  只是模模糊糊猜測出,最終常師兄也沒有讓自己的師父得到那所謂的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空花。

  時隔境遷,逍遙子身死,常師兄也過世許多年,便連當年在江湖上橫著走的忘憂谷,如今也是說散了就散了。林茂實在沒有想到,在這麼漫長的時光過後,他竟然又一次地聽到有人說起空花。

  倘若林茂自己不曾死而復生,恐怕這一次的他依舊會如同多年前那般,將空花之說看做是閒人杜撰出來的無稽之談吧。可他之所以能夠死而復生,分明是靠著那住在忘憂谷外的無名老人配出來的那副長生不老藥才對……

  林茂愈發想得頭痛,可到了這個時候,就連常小青都在他死了一次又活了過來,林茂又怎麼可能將伽若的這番話等閒視之。

  「什麼是空華?什麼是空華……你給我說清楚!」

  林茂當時差點直接掐住了伽若的脖子,但就像是那種他不知道該做如何解釋的直覺感受到的一樣,伽若此人形態異常,本質上也並非林茂本能中所描摹出來的那個「存在」。因此無論林茂如何高聲追問,伽若翻來覆去說的,也不過是兩人原本一體應當相輔相生,互為骨血與食物的言辭。

  伽若在那一日天仙閣外被林茂傷得很是嚴重,在喬小小面前綠得近乎發黑的藤蔓如今卻都是枯黃之色,稀稀拉拉連葉子都長不出幾片來,稍稍一動還要掉上好幾片枯葉。被林茂掐著脖子上蔓生出來,好像缺了水摸上去軟塌塌的藤蔓來回搖晃,看著真是格外的可憐。

  林茂心中滿是疑惑,面對這樣的伽若,卻也只能放過他。

  但按照林茂的猜測,這伽若說的「雙生一體」倒也不是無的放矢——他與伽若之間確實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密聯繫。

  林茂發現自己可以一手掌控伽若的言行舉止。

  不是常小青聽他話那樣的言聽計從,而是真正的「控制」。但凡林茂下了指令,那伽若化成的花藤便是再不願意也得老老實實聽他指使。

  其實真要說起來,這伽若當著林茂的面將常小青去了一命,他自己又是那副古怪詭異的模樣,林茂便是沒辦法殺了他,也不該讓他這樣貼身躲在一旁朝夕相對親親熱熱。

  這便是林茂的另外一樁苦衷了……林茂需要伽若的血。

  自那一日離開天仙閣,跟在林茂身後的追兵便愈發的多了起來。想來是喬小小從林茂與伽若這邊脫身之後,依舊將林茂的消息賣了錢——那女人性格古怪,雖然依了舊日情誼與常小青寫手對抗過伽若。可真脫了險地,該算的仇便依舊要算。前有狼後有虎,追兵不斷的情況下,林茂只有在日日吮了伽若身上的血之後,才能擺脫自己那弱不禁風武功全無的狀態,勉勉強強拖著那動彈不得的常小青逃命。

  而且伽若本身便也是阻擋追兵的一項利器,他即便是沒有林茂的吩咐也是需要新鮮的血肉來供養自身。

  林茂心裡也清楚那追兵多半是喬小小放出消息後引過來的,常小青如今不言不語不動的狀態,落在那些人的手裡怕不是肥肉掉進狐狸窩,橫著進去倒罷了,再出來的時候恐怕連屍體都留不下來。

  事到如今,便是那伽若來歷再可疑,形態再古怪,林茂也不得不將那人留在自己身邊。

  可伽若先前既然被傷到了根本,便很難再恢復,跟了林茂這麼多天,又吃了那麼多跟在林茂身後追殺的武林中人,卻再也恢復不了人形,終日裡只是一團亂蓬蓬掉葉子的枯枝敗葉的模樣,中間嵌著和尚那一張素白英俊的臉。林茂看一眼便要覺得噁心一陣,所以若非必要,他是絕對不准伽若出現在自己眼前的。

  而伽若讓林茂頭痛的地方,還不止他日夜想要親近林茂的那番舉動——三番四次的,伽若竟然還想奪了常小青的身體來用。

  這和尚如今似人非人是鬼非鬼,仿佛還有個技巧,是能鑽入他人的體內,套上別人的肉身來用。林茂知道他並不會說謊,既然說了能用常小青的身體,恐怕便真的能辦到。細想起來,伽若比那畫本上的畫皮女妖還來可怕一些。

  幸好林茂是絕不肯把自己小徒弟的肉身讓給伽若這等怪物的,伽若常常便也只能在常小青冷冰冰的身體上纏上幾下,並不真的下手。

  「我和他其實差得也不多,你既然不喜歡我如今的模樣,便讓我用了他的身體又能如何?」

  伽若冷眼看著床上那一動不動死氣沉沉的身體,幽幽說道。

  林茂差點兒都快要被伽若這番無恥的情態激得笑出聲來。

  「按照你說的,這世上那麼多人都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為何你不去用他們的身體,偏偏想著要鑽我家常小青的身體裡去?」

  伽若皺了皺眉頭,道:「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林茂問。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伽若答道。

  「那我說不準,自然就是真的不准。」

  林茂挑了挑眉,看著伽若冷冰冰地笑了起來。

  「那就滾……」

  林茂輕聲道。

  伽若身上伸出來的那些藤蔓在無風的房間裡簌簌而動,半晌後才悶悶答道:「我不想滾。」

  他說得坦率,僅存在花葉中的那顆頭顱臉上竟然也有表情,看著仿佛有些倔強。林茂一看他這樣便覺得自己的頭在隱隱作痛,深恨自己狠不下心,殺不下手。

  「你還沒想起來嗎?」

  伽若明明察覺到了林茂的不耐,依舊還是開了口。

  林茂知道他說的又是那空花之事,心中愈發煩悶。

  「我能想起來什麼……我只知道自己是個人,而你卻覺得自己是一棵樹。你之前明明就是淩空寺的罪僧,這點你想起來了嗎?!」

  林茂反問道。

  伽若定定地看著他,一直專注而熱切的眼神中染上了一抹淺薄的怔忪。

  「我知道我叫伽若。」他輕輕開口道。「我曾經在淩空寺中修行修心,也曾在世間行走……然而往日種種,其實都不過是為了追尋你而已。彼時我尚不知道自己苦求的是什麼,現在我卻知道了。我求的便是同你在一起,日夜相對,生生相息,永不分離。」

  伽若說得愈發誠懇,便連身上的那些藤蔓也顯得精神了許多。

  林茂卻被他這番言論弄得愈發心煩意亂。

  「我跟你不一樣,我從來都是人,也永遠會是人……罷了,你若是不想現在離開,便在這裡看著吧。」

  林茂道。

  說完話,他便又去看床上的常小青。

  眼看著常小青這一日的臉色比起昨日要顯得有一絲淡淡的灰敗,林茂便側坐在床邊,從常小青的枕頭下麵抽出一把小臂長的短劍。他在自己的指腹上割開了一道口子,轉瞬間,殷紅的鮮血便從傷口中湧了出來。

  伽若的視線投射在林茂的背上,毛毛的令人發癢,林茂也不曾理會。他用另外一隻手掐開常小青的嘴,將手上的手指伸到了常小青的舌根處。

  指頭上的傷口總是出血很快的,林茂很快察覺到了舌頭的蠕動,常小青在無意識中用力地吮吸起林茂的鮮血。

  「咕咚……」

  林茂很清楚地聽到了伽若在另外一邊傳來的乾巴巴的吞咽之聲。

  有些藤蔓纏上了常小青的床角,做工並不精細但異常扎實的床鋪在藤蔓的拉扯下發出了痛苦的低•吟。

  對於伽若來說這或許便是異常殘酷的刑罰吧……

  這麼多天同行下來,林茂也早已知道,就如同他渴求著伽若的血一樣,其實伽若對於林茂的血也毫無抵抗之力。

  這一點,又恰恰切合了伽若說的那番「互為食物」的言論。

  等到手指開始麻木之後,林茂便將手指從常小青的口中抽了出來。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傷口綻開的地方果然已經被吸得發白,並沒有多餘的血滴流出。而常小青在吞下了林茂的血之後,臉色瞬間便變得格外的紅潤,呼吸也變得沉穩而有力。

  林茂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常小青很久,在發現常小青除了顯得精神一些之後再無別的變化後,他才慢慢調開視線。

  無論餵多少血,常小青看上去始終都沒有轉醒的跡象。

  林茂也知道自己有些魔怔,明明知道沒有用,卻在每次餵完血之後,依然心有不甘地抱著期待。

  「若是我用了他的身體……」

  一旁的伽若忽然開口,話沒有說完便被林茂打斷。

  「我說了,不可能。」

  林茂道。

  「他不會醒來了。」

  伽若看著林茂,很認真地說道。



第155章

  常小青不會再醒來了——

  同樣的話,在過去一段時間裡,已經被伽若重複了許多遍。

  在變化為如今這幅模樣之後,那個高深莫測而有些古怪的淩空寺和尚在某些地方似乎變得格外的孩子氣。他既對常小青極為不喜,便坦坦蕩蕩在林茂面前毫無保留地表現出自己的希望。

  林茂知道,在伽若的眼裡,那個醜陋而無甚用處的常小青就這樣永遠沉睡下去,最好連軀殼都為他所用才好。

  而每一次聽到這句話時,林茂卻都會像是第一次聽到時那樣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閉嘴!」

  林茂下意識地抓起短劍的劍鞘,用力朝著伽若的方向丟了過去。

  伽若不閃不避,睜大了一雙異色的眼睛任由沉重的劍鞘筆直地撞上自己的額頭。一聲很輕微的悶響之後劍鞘在毫無血色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堪稱怵目驚心的口子。

  林茂與伽若心神相連,縱然後者看上去依舊面無表情,似乎連基本的痛覺都沒有,林茂卻知道他周身藤蔓,偏偏就是這凝成人形的頭顱算得上是弱處,最怕吃痛。

  幾根淡綠色的藤蔓探過來,怯生生地捲起劍鞘,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到了林茂的手邊。

  這一下倒輪到林茂怔忪了。

  「你——」

  你為什麼不躲。

  他的呵斥只說了最開始一個字便又被他咽下,只因為就連林茂自己都已察覺那句話中似乎帶上太多親昵的意味。

  林茂不得不承認,伽若身上確實有某種奇妙的特質,以至於他明明已經心懷戒備,卻依然在這麼短暫的相處中對其生出親近。

  「沒關係的,我知道你只是不喜歡聽我說那句話。」

  伽若緩緩垂下眼簾,輕聲說道。

  「既然你知道我不喜歡,為什麼要老是說這些亂我心神的話。」

  林茂一把拽回劍鞘,將短劍入鞘,咬著牙恨恨說道。

  伽若這回卻莫名地沉吟了片刻,不曾立刻回答林茂的問話。其實林茂原本也沒有想著伽若能夠回答他,可看著伽若忽如其來的沉默,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異不安卻在林茂的心間輕輕地跳躍了一下。

  是啊,為什麼老是要當著他的面,斬釘截鐵地說常小青不會醒來了呢?

  林茂之前總是以為那是因為伽若不喜常小青,可若是伽若真的知道一些別的緣由……

  林茂順著伽若的目光望向矮床,常小青依然無知無覺地平躺著,染了霜花似的灰白長髮披散在鄉間簡陋粗鄙的土布床墊上,整個人明明面色紅潤氣息沉穩,卻平白多了一絲淡淡的淒涼感。

  「因為他原本就只是一具用來……」

  忽然,伽若開口了。

  而在他開口的瞬間,仿佛有人拿著一根無形的牛毛針在林茂最軟的心尖肉上輕刺了一下,林茂整個人不由自主的微微一顫,差點直接跳起來。

  也不知道是什麼緣由,有那麼一瞬間,林茂本能地便不想聽下去。

  大概是蒼天也聽到了林茂的心聲,伽若尚未來得及把後半截話說完,院外的突兀響起的人聲便打斷了他的話。

  「……老人家,敢問你這裡還有空余的地兒可以出租嗎……唉,在下乃是一游方郎中,今個兒采藥進山久了,沒想到誤了進城的時辰,而且今個兒也是見了鬼,那城門上盤查得可緊,就算是排上兩三個時辰的隊恐怕都入不了城,我這不是還去晚了……」

  「沒錯,沒錯,也是不湊巧,若是夏天裡倒也好,在那林子裡搭個棚將就一晚上也就夠了,可如今這天寒地凍的,若沒個遮風避雨的地方,老頭子我這身子骨怕是要交待過去……」

  「唉,其他人家我也都問了一遍,這不是大傢伙兒都跟我一樣麼……可真是沒辦法,就在您這兒叨擾上一晚,明個兒就走,就走!若是沒院子沒房子,在灶房裡騰塊地也行。」

  那是一個中氣十分充足,甚至顯得有些尖銳的蒼老聲音。說話的時候姿態倒是壓得低,可是氣勁足,隔著一個院子一道牆,差不多每一句話都能讓林茂聽得清清楚楚。

  反倒是那白老頭這些天被鬧得吃不好睡不好,搭話反倒模糊了許多。

  林茂不由地在房中皺了皺眉頭,他聽得分明,柳城的城門是在今天毫無徵兆就開始嚴查進城人口,以至於許多人都猝不及防趕不及入城。白老頭的院子荒蕪偏遠,不靠著村子既不安全也不暖和,若那人不是跟林茂一樣,有難言之隱必須住在離人遠一些的地方,那他這個時候找過來便只有一個原因,村子裡其他人家裡都已經住滿了。

  光這一點,便已能猜得出柳城如今恐怕已經全城戒嚴了才對。

  至於為何忽然開始盤查城門,檢查來往人群……別的人怕是一頭霧水,可林茂卻是心知肚明的那一個。

  有人已經追到了他的蹤跡。

  「伽若。」

  林茂神色肅然,嬌豔的面容上一點點染上了幽暗的神色。

  他淡淡地喚了一聲伽若的名字。

  「我立刻就去吃……處理掉那些人。」

  伽若答道。

  早在院外的聲音響起的瞬間,他便已經探出細長的藤蔓緩慢地勾著自己的頭顱攀上了房梁,蠕蠕而動的樹藤全部隱藏與房梁上方的陰暗之地,但在院外牆角簷頭不起眼的地方,卻緩緩地伸出了仿佛已經被都冬天的寒風吹落了所有生命力的細枝與枯草。

  「不用,」林茂喝住了伽若,黯然開口道,「此事應當與你無關,是我太過於托大,這些天頻繁從城中請來大夫,縱然已經竭力遮掩,恐怕也讓人注意到了柳城的不對勁。」

  林茂便是再不喜伽若,對他的能力卻也是無話可說的。

  伽若既然說處理好了那些跟蹤而來的小蟲子,自然便是一個活口,一點蹤跡也沒有留下。倒是林茂自己礙于良心,為了常小青請來了那些醫生之後也實在不忍心對那些一無所知的大夫下殺手。若真是要洩露蹤跡,自然是林茂這邊洩露出去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想辦法趕緊離開……伽若,院外的來人可是找上門來的那些人。」

  林茂揉了揉太陽穴,說話的同時便已經起身,開始收拾起三人原本就寥寥無幾的行李。

  「是個老頭。」伽若答道。「沒有那些人身上的臭味,但也不像普通人。你等等我,待會我就去殺了他……」

  「就請老人家你幫個忙,挪個位置,一晚上就好。我知道你這住了人,要不你讓我跟那人去說一說,指不定人家就樂意了呢。」

  伽若的話與來人的回話重疊在了一起。

  林茂眉頭皺得愈發緊了,是他的錯覺嗎?他恍惚間覺得這人的聲音仿佛有些熟悉似的。

  「先等一等,我去看一下。」

  他說道。

  伽若既然說那人不是普通人,恐怕便是江湖客,而林茂覺得那人聲音耳熟……恐怕還是個林茂認識的江湖人。林茂心中知道,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在發現對方是江湖人士時不分青紅皂白直接殺人滅口才對,可想到柳城此地已經靠近京城,來往人中有江湖背景乃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林茂又實在怕殺錯了人,下不了手。

  想來常師兄臨死前那些日子常常看著林茂,憂心忡忡不得安寧的模樣,大概也就是因為知道自己這幅性子吧……也不知道哪一天,便會因為這優柔寡斷的性格害了性命。

  林茂一邊想著當年的事情,一邊往小院偏門靠了過去。

  說來也奇怪,怕也是空華空花之說惹了心事,這些天林茂倒是經常不由自主地想起多年前的舊事來。

  紛紛擾擾的,很是亂人心緒。

  林茂放輕了腳步,布鞋踩在結了霜的青石板上,只有一道很淺很淺的印子。偏門的門口處早就被伽若無聲無息地拉開了一條縫隙,林茂到了以後,一抬眼就能窺見小院門口的那人。

  就如同伽若所說的,那確實是一個老人,一個帶著武功自江湖中來的老人。

  他比之前林茂見到他的時候還要更瘦了一些,花白的頭髮鬍子上滿是塵土,看起來愈發落魄了,倒是隨身攜帶的那只舊木醫箱還是一點不變,破得依舊很有風采。

  「竟然是他……」

  林茂看見他之後,是不驚反喜,眼角眉梢頓時鬆快了許多。

  到也難怪林茂會覺得那老頭子的聲音聽著耳熟了,畢竟那死老頭也算得上是他的一個熟人——雲谷瘋醫邢杏林。

  也不知道這些日子,這瘋瘋癲癲的小老頭兒又得罪了多少人才搞的這般狼狽,向來說話得理不饒人的尖酸老頭,如今同個租院子過活的老人家說話還能好聲好氣,低三下四的,到惹得林茂聽他聲音這麼久,愣是沒把這聲音和這人聯繫到一起來。



第156章

  既然來者是邢杏林,接下來的事情便也順理成章。

  林茂當即推門而出,應下了邢杏林先前所求的在院內過上一夜的要求。只是他這邊算得上是大喜過望,邢杏林在看見林茂之後卻是臉色變幻不定,很像是想要腳底抹油溜之大吉的模樣。

  可既然常小青如今失魂不醒,林茂怎麼可能放過邢杏林這江湖上數一數二的杏林聖手離開。不等那老頭兒滿頭大汗支支吾吾地找藉口開溜,林茂便已經出手如電,一把捏住了邢杏林的脈門。

  「邢大夫,好久不見。」

  他沖著那人微微一笑,縱然大半張臉都掩在蒙面布巾之下,露在外面的那雙眼睛依舊光華流轉,望之則讓人失魂。

  邢杏林一抬眼便正對上林茂笑眼睛彎彎,他明明已是風燭殘年,卻也像是被攝了魂魄一般愣了半晌都沒能回過神,就那樣木偶一般,被林茂順勢帶入自家租下的小院。

  「嘎吱」一聲關門聲倒是終於讓邢杏林周身一抖,回過神的時候,已是避無可避。

  「邢大夫,好久不見。」

  林茂看著面如死灰的邢杏林,心中倒很是歡愉,就連聲音都輕快了幾分。

  邢杏林反而是聳著肩勾著背,連聲歎氣,半晌後才啞著嗓子回了一句:「唉……倒楣,倒楣,真是倒楣。小老兒我怎的又落到你這毒婦人手中……」

  說完邢杏林又連忙壓低了聲音,捂著嘴小心翼翼朝著周圍看了一圈,嘀咕道:「等等,那跟在你身邊的女土匪呢?怎麼沒看見她,該不會已經被殺了吧?」

  林茂知道邢杏林說的便是姚仙仙,想到那已經杳無音訊的人,心中微微一動,表面上依舊平靜。

  就在這個時候,林茂忽的眼角微微一抽,原來從他的角度剛好可以看見邢杏林背後野草簌簌動了起來,那伽若竟然也不管如今天光正亮,就那樣不管不顧地將用藤蔓纏著頭顱,擱在邢杏林身後的院牆上,冷冷地看著牆下呼天搶地,瘋瘋癲癲的老瘋子。很顯然,伽若十分不喜邢杏林。他不僅不喜歡那老頭,更對其起了殺心。

  也不知道為何,伽若先前明明是個和尚,可一旦他起了心思想要殺掉什麼人,俊秀異常的蒼白面頰上便會莫名彌漫起一股邪氣,看著很是駭人。

  林茂也被這樣的伽若嚇了一跳,他不知道短短幾個照面的功夫邢杏林是如何得罪了伽若,但此時此刻常小青狀況不好,林茂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真的讓伽若殺了邢杏林的。

  「先前驚嚇到了邢大夫,是我的不是。」林茂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半哄半騙到將那前言不搭後語,腦子依然不太清醒的邢杏林哄到了自己的身邊,再將他帶到了房子裡。進房門前,林茂警告性地瞥了牆上伽若一眼,那和尚窸窸窣窣掩在草叢中將頭收了回去,眼睛卻依然盯著邢杏林,異色的瞳孔亮得嚇人,透出一股野獸似的嗜血氣息。

  邢杏林靠著他,也像是若有所覺。林茂分明察覺到對方打了一個冷戰,緊接著便往他這邊靠了靠。

  「真是晦氣,我總覺得我只要見著你,便要倒楣。」

  邢杏林滿臉晦色,一隻手不斷地摩挲著自己的醫箱,嘴裡也是一刻不停地嘟嘟囔囔。

  林茂也權當自己沒聽見那些抱怨,同對方說話時,態度愈發軟和周道。

  「只是如今你我既然見著了,便是老天爺給的緣分。恰好我那兄弟如今又病了,還希望大夫你再給看一看。」

  林茂對邢杏林說道。

  順著林茂的指點,邢杏林一眼便看見了躺在矮床上的常小青。說得上熟悉的消瘦面龐映入他的眼簾,他差點沒當場就直接跳起來奪門而出。林茂在一旁卻早有準備,一抬腳擱在邢杏林的背後。邢杏林才一轉身,便被直接撂倒,一張臉險而又險差點直接砸在地上,卻在最後時刻被林茂拉住了衣領順勢一帶。邢杏林整個人不由自主一轉,最後便被一雙手按在肩頭,重重地安頓在了矮床的床沿上坐好了。

  其實按照林茂之前的性格,那邢杏林若是不願意替人看病,林茂也只能好聲好氣與人相處,或者柔聲勸慰或奉上財帛。可自從忘憂谷那一夜見著那山中花樹的幻像,又與伽若那等怪物心神想通之後,林茂卻發現自己的心腸似乎硬了很多。伽若將那些追趕過來的江湖人士一併殺了吸取血肉這等慘事都沒法讓他產生半點猶疑愧疚,更何況如今只是露了一手功夫,以武懾人,強迫邢杏林為常小青看病而已。

  邢杏林倒也乖覺,發現林茂一身武功並不弱之後,苦著臉是繼續苦著臉,卻也沒真的繼續逃跑,而是唉聲歎氣,愁眉苦臉地按照林茂的要求,看向了床上的病患。

  「怎麼搞的,他竟然還麼沒有死嗎?」邢杏林苦著臉道。

  一聽這等話,林茂的臉色瞬間便陰沉了下來。

  「他當然不會死……」

  林茂冷冷回答,然後轉念一想,卻是恍然大悟,林茂知道邢杏林定然以為自那一次分別後常小青就一直沒醒來,所以才這般納悶。想了想,林茂又把邢杏林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之後常小青遭遇的事情跟對方交代了一遍,邢杏林這才像是鬆了一口氣。

  「倒是嚇煞我了,即是當時已經求瞭解藥轉醒過來……」

  等等,當時常小青醒過來,是因為……

  林茂聽得邢杏林的話,不由一怔,心神也恍惚了起來。

  那個時候的他,真的是因為拿到了持正府送來的解藥,才讓常小青從昏迷中醒來的嗎?為何這時候想起來,卻覺得此事無一處地方是對勁的呢?

  林茂心思繁雜的同時,邢杏林卻並沒有停下手中動作。

  只見他按著常小青的脈門許久,臉上神色便愈發古怪,接下來他又脫了常小青的衣服,咋著嘴將後者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邢大夫,敢問我這兄弟究竟是何原因失了魂?之後還有可能好轉麼?」

  眼看著邢杏林面帶異色,林茂心中一急,便將腦中之前所想全部拋開,急急追問起常小青的現狀來。

  邢杏林皺著眉頭,摸著自己毛髮稀疏的鬍子,一雙豆子般的眼睛在常小青和林茂之間來回轉動許久,才慢慢開口。

  「老頭兒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

  「你問。」林茂立刻點頭道。

  「你與這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兄弟……」林茂話一說口便愣了愣,擔心起自己這番謊言會讓邢杏林的判斷最後出錯,想了片刻後他又改了口,「罷了,事到如今便也不瞞邢大夫了。這人其實……是我的徒弟。」

  沒想到聽到林茂說明真相後,邢杏林的臉愈發苦了。

  「徒弟?真的是徒弟?不是血親?」

  林茂無端感到一抹淡淡酸澀在心間彌漫,他搖了搖頭。

  「絕非血親,只是徒弟……他是我的故友之子,僅此而已。」林茂補充了一句,話音微弱。

  邢杏林又問:「那你是真的不知道這人為什麼失魂不醒咯?」

  林茂隱隱有些怒:「我若是知道,為何還要苦求邢大夫你來為他看病?」

  「自然是因為……因為……」邢杏林撓著頭,仿佛是有些難以啟齒。

  林茂不由道:「邢大夫,還請有話直說。」

  「因為你這個所謂的徒弟,原本就不應當做個徒弟。」

  邢杏林被林茂一激,終於負氣一般開口答道。

  「你什麼意思?!」

  【「因為他原本就只是一具用來……」】

  林茂的耳邊忽然響起了早些時候伽若尚未來得及說完的那句話,那種仿佛有人死死捏住心臟的緊縮感再一次襲來,叫他不由地加快了呼吸。

  「唉,你既然要問,那我便說了吧。你這個『徒弟』其實還真不是個人,而是一具……肉蛹身。」

  肉蛹身?

  林茂頓時愣住,嗓子眼就像是被人堵住了一半,只能直直望著邢杏林,卻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邢杏林既開了頭,後面的話便也毫無顧忌地直接說了出來。

  「你怕是不知道這個玩意,這還是當年江湖上一喚作逍遙子的魔頭制出來的邪物。對了,如今的忘憂谷恐怕你也知道,就是那個地,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往前數幾十年,那忘憂谷可是江湖上第一大門派……」

  邢杏林半瘋半癲,說的話也全無個重點,林茂一邊聽著,一邊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飄飄然離開了他的驅殼,飛到了遠處。

  肉蛹之身——邢杏林竟然還要同他解釋肉蛹身是什麼東西。

  多麼可笑,多麼可悲,多麼可歎。

  要知道,如今世上還活著的人裡頭,恐怕也只有林茂一人真正見過那樣的東西了。



第157章

  冰涼而雪白的皮膚,摸上去仿佛冰絲織成的半透明薄綾。微妙的雪藍色和淡青色的血管網路一般埋在皮膚之下,若隱若現。一具一具高大健壯的身體,全部都是赤•裸的,半浮半沉在泛著淡淡乳色的微腥粘液之中,他們沒有頭髮也沒睫毛,正確地說連一根體毛都沒有,光裸的眼瞼下面是佔據了整個眼眶的純黑色瞳孔,在意識到聲響之後,所有人都無聲無息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來。它們的眼睛閃動著奇妙的,昆蟲一般無機質的微光,濕潤的眼眸仿佛永遠蒙著薄薄的水膜,清晰地倒映出來人小小的身影。

  這些場景,在林茂時隔多年之後聽到「肉蛹身」之後,再一次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每一個細小的場景,每一絲泛著腥氣的潮濕氣息都清晰可辨,仿佛誤入師父修煉的後山洞穴只是在昨天。

  多年以前,曾經盤踞南方數百年之久的南疆毒王敗于忘憂谷中人之手,那些源源不斷自南面走水道送入忘憂谷中的可不止有林茂的小師妹,還有南疆毒王百年來積攢著數千蠱種毒物——而在其中,便有一種極其罕見的蠱種,喚作女蠶。

  女蠶乃是一種異類,即是蠱蟲,也是毒物。

  其他蠱蟲通常十分細小,通過皮膚接觸或者呼吸隱於中蠱者的皮膚血液骨髓乃至腦漿之中,但女蠶卻恰恰相反,它的個體巨大,大到與人相當,長相更是怪異至極:若只看它的下半身,便如同人類的少女一般,雙腿雪白筆直,豐臀細腰,凹凸有致,可從腰部再往上,卻是一團柔軟如薄膜包漿,節肢均勻,皮色慘白的蠕蟲模樣。再看其頭部,更與蠕蟲並無兩樣,複眼重重,口器猙獰,唯獨一點與蠕蟲不同,便是它要比蠕蟲大上成百數千倍。

  而女蠶雖然生得異常恐怖,卻並不如同類那般以血肉為食,它們只吃植物,而且是那種劇毒無比,碰之即死的毒花異草。它們吸收食物中的劇毒納入自己體內,以此來抵抗天敵,而它們排出體外的排泄物,常常都是可以用來製藥的奇珍。

  也就是因為這樣,這女蠶在南疆毒王疆域之中雖然算得上稀少,卻算不上太過珍貴,尋常只是用來作為提煉藥物的工具使用而已。

  但誰又能想到,逍遙子得到了女蠶之後,竟然會以那樣喪心病狂,罔顧人倫的方式,鑽研出女蠶的另外一罕見用途呢?

  林茂不知道逍遙子是如何辦到的——常師兄或許是知道的,那樣一個心思縝密,老謀深算的人,卻在某日鐵青著臉幹嘔不止,數日都不曾進食,怕也就是因為知曉了逍遙子使出的法子吧。

  總之女蠶在逍遙子的手中,很快便生出了許多模樣與尋常人一模一樣,實質卻是沒有神智,污穢低賤到牲畜都不如的人形蠱蟲。

  逍遙子給它們取的名字,便是肉蛹身。

  這種蠱蟲無毒無智,生下來數十天便能從嬰孩模樣長成人。

  它們唯一的作用,便是四肢軀幹,五臟六腑都與人無異……而且,這些部位都可以切割下來補在人的身上。

  那殘疾的人補上肉蛹身切下來的手腳,便能四肢健全地過活,又或者是被內力傷了心肺必死無疑的人,膽子大些讓逍遙子切開身體,補上肉蛹身上割下來的內臟,再用羊腸線縫起來,也不過修養數月,便能養好身體,再無大礙。

  只是說起來這般好,忘憂谷中也只有寥寥幾個必死無疑的師兄弟曾經白著臉去了逍遙子的居所,求了肉蛹身救命。穀外的江湖人卻對其知道的甚少。

  林茂也曾迷惑不解,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東西」這般好用,卻叫師父死死藏在後山的禁地之中。直到那一日他仗著寵愛偷偷溜進了那個黑暗得仿佛是某種巨獸腹腔的洞穴之中,他才終於明白了到底是為什麼……

  那些肉蛹身實在是……實在是太像人了。

  明明沒有表情,也沒有神智,但是依舊會對外界的刺激做出反應,會發出不明所以,沒有任何意義的悲鳴,也會在得到撫摸和投餵之後,彎起嘴角露出滿足一般的笑容。

  然而就是在這些看似與普通人並沒有兩樣的生物聚集處的不遠處,山坳裡堆積著分娩失敗的屍體,有的依舊是嬰孩模樣,還有一些卻依稀長出了成人堅毅的面容和修長的五官。

  慘白的肢體相互交疊,淡粉色的血水匯成淺淺的溪流,順著通道兩邊鑿出來的凹槽淅淅瀝瀝往外流淌。

  林茂被嚇到了。他嚇得動彈不得,淚流滿面,一雙溫熱的胳膊從身後探過來,死死抱住了他,乾燥而粗糙的手掌蓋著他的眼睛,帶著他一路跌跌撞撞,飛快地逃離了那個洞穴。

  帶林茂離開的人是常師兄,那一次他罕見地沖著林茂發了脾氣。林茂還從未見過常青那般發火的模樣,扭曲的表情和充血的眼睛,看上去就像是剛吃了人的惡鬼。

  然後他便病了,一場從春季延綿到了秋季的大病,或許那個時候便已經顯現出林茂之後體弱多病纏綿病榻的徵兆。

  而當林茂病好之後,師父依舊是和藹可親的師父,師兄也依然是寵他入骨的師兄,山洞裡的那些事情,那些慘白的面孔和順著指尖滴滴答答落入漆黑山地面的血水,已經成為了遙遠的往事,被深深地埋在記憶的最深處,再不曾翻撿出來——直到今日,直到此刻。

  「你說他是肉蛹身……你又知道什麼叫肉蛹身?!他有這樣的聰明才智,這樣的蓋世武功,這般貼心仔細穩妥的一個人——」

  一聲低沉劍鳴,等林茂自己意識到的時候,手中的劍早已出鞘,劍尖穩穩落在那瘋癲老頭子的眉心之上。

  「你倒有臉哄騙我說他是個肉蛹身!」

  林茂低聲呵斥道,整個人已是氣到臉色鐵青。

  他到了這個時候,依舊打心眼裡不曾相信邢杏林說的話……一個字都不會信。

  該說邢杏林不愧有著雲穀瘋醫的名號嗎?明明不久之前見著林茂還像是老鼠見了貓,一幅畏畏縮縮的模樣,這個時候被一把沾過血的利劍對著要害,他卻偏偏半點畏懼之色都沒有帶到面上來,相反,那張總是皺巴巴的,看上去多少有些神經兮的臉竟然還舒展開來。他顯得十分平靜,平靜到有點高深莫測,而在與林茂對視的時候,他的眼神中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同情與憐憫。

  「看你的模樣,想來你其實也知道那肉蛹身的來歷,容小老兒再問個問題,你這徒兒……是否便恰好與忘憂谷有著聯繫呢?」

  邢杏林平平說道,沒有起伏。

  而林茂分明意識到自己的掌心中滲出了薄薄的冷汗。

  常小青是忘憂谷林谷主的小徒兒,這一點世人皆知。

  而常小青更是當年的魔頭常青的孩子,這世上卻只有寥寥幾個人知道,而偏偏林茂心中清楚,那幾個人中間,可絕不會有人擅自將常小青的身世告訴他人。

  可為什麼,為什麼邢杏林卻會知道這一點?

  眼看著林茂神色愈發混亂,邢杏林的態度卻愈發平緩了下來。

  「你這個徒弟啊……老頭也不知道你是否只是裝作不知他身上的異樣,但我可以老老實實告訴你,你這徒弟與當年的忘憂谷定然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若不是這樣,他絕拿不到這樣好的一具軀體——」

  ……

  邢杏林說道這裡,聲音忽然頓住,因為他的額頭上忽然就滴了血。因為林茂之前聽到他的話後,便在也控制不住自己地把劍往前送了半寸,恰好切開了邢杏林的頭皮。

  殷紅的血從額頭上留出,滑過眉心,然後順著鼻子的一側,緩緩到流到了他的嘴唇旁,幾絲血線順著老頭皸裂的嘴角,滲入了嘴唇。

  而邢杏林伸出舌頭舔了舔嘴上的血,忽的笑了起來。

  「這位公子,你究竟是在怕什麼?是怕老頭子我尋了個不知道什麼地方聽來的名字胡謅哄了你,還是……」

  有那麼一刻,這個老頭看起來氣息倒像是江湖上幹了一輩子奪命功夫的亡命徒,血腥,殘忍而肅殺。

  「怕聽到我說了真話給你聽?」

  抵在邢杏林額上的那把劍細微地顫抖了片刻。

  「肉蛹身……這種東西也只有外表看上去像是人而已。他們沒有任何神智,生長更是迅速,絕不可能活過一年。我的徒兒長到今日二十有六,受傷之前也是機敏過人,武功高強的青年俊傑——你說他是肉蛹身,難道不就是在胡謅嗎?」

  林茂啞著嗓子說道。

  邢杏林笑眯眯地伸出兩根手指,夾著那把劍,輕輕將冰冷的劍身從自己的身上推開了。

  他對上林茂的眼睛,那種讓林茂看不懂的憐憫再一次隱隱浮現。

  「你說的那種肉蛹身,老朽不巧正好知道,不過是那忘憂谷的魔頭逍遙子當年為了誆騙江湖人推到台前的贗品而已。真正的肉蛹身,是絕世罕見的強健驅殼,六脈天生貫通,是天生的習武底子,而且五臟六腑肌肉骨骼,都是最上等的資質,你說肉蛹身活不過一年……呵,肉蛹身不僅可以活,還能活上百年之久,已是尋常人數倍的壽數。這種蠱物堪稱完美無缺,卻獨獨有一樣致命的缺陷……」

  邢杏林忽的轉向林茂開口問道:「你知道那缺陷是什麼嗎?」



第158章

  「它們沒有神智……」

  林茂嘴唇一動,在自己沙啞到極點的聲音落入耳朵之前,就連林茂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已經說出了答案。

  可邢杏林卻出乎意料地沖著林茂搖了搖頭。

  「非也,非也,肉蛹身原本就是要割下自己身上的部件替換給人,無魂無智這點正是逍遙子所求的,哪裡算得上是缺陷——它們最大的缺陷便是心竅齊全,神魂俱在,若是活的久了,自然而然便會生出神智來。以蠱物而言,這便是最可悲,最讓人無法容忍的缺陷了。」

  到了這個時候,林茂再是想要冷靜,也禁不住全身顫抖,面色慘白如紙。

  「不可能……這不可能……」

  林茂不斷重複道,卻不知道這「不可能」三個字究竟是對著邢杏林說的,亦或者是想要安撫自己而說。

  邢杏林沉默地看著面前的林茂,嘴唇微微一動似乎想要開口,最後卻只是一聲長歎,再不出聲。

  反倒是林茂自己混亂了半晌之後,終究慢慢平靜了下來——當然,或許也僅僅只是面上平靜而已。

  「這說不過去,」林茂搖搖欲墜地站著,目光有些空洞,「你想說的是,我的徒弟是肉蛹身那種污穢蠱蟲,之所以武功高強心思縝密,不過是因為被我養得久了,慢慢有了自己的神智。這種事情,難道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嗎?你有什麼證據?!況且這也不是你第一次見到他,當初你也曾經救治過他,說的是他胸口上屬於淩空寺的印記,倘若他真的不過是一具人形的蠱蟲,為什麼當時你竟沒有看出來?!」

  或許是因為林茂的聲音太過悲愴,房梁上的伽若身上彌漫出的藤蔓也因為這聲音開始了異動。

  漆黑的房梁上像是棲息著無數條長蛇,藤蔓與藤蔓無聲地蠕動著,交纏著,伽若慘白的頭顱被吊在空中,他凝視著邢杏林,目光專注,像是一頭捕食中的野獸。

  藤蔓蠕動時蹭下了些許灰塵,簌簌落在了邢杏林的肩膀上,但這個看著林茂若無其事說出了這番可怕言論的老頭子卻像是渾然不覺。

  自始至終他都只是看著林茂,在後者發出質問的時候,皺巴巴的手指輕輕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就像是感到有些疲憊了一樣,走了幾步,拉開了桌旁的條凳,坐了下來——一條藤蔓無聲無息地縮了回去,近乎半透明的須蔓只差一點,就要落在他之前所在的位置。

  林茂直到此時才終於發現伽若的惡意,他冰冷地望向伽若,心思暗動,強迫伽若退了回去。

  他需要知道邢杏林接下來要說的那些事情。

  伽若緩緩地被數根藤蔓勾回了房梁,但那對異色瞳孔中投射出來的嗜血目光卻始終不曾從邢杏林的要害處收回去。

  邢杏林的手指又一次顫動了一下,坐下來之後他的半個身體恰好落在了光影交接之處,面容隱在暗淡的影子中,叫人看不清他臉上真正的神色。

  「先前那一次,是老頭兒慚愧,被那淩空寺蓮穢印嚇得失了魂,當時其實多少已察覺到了令徒身體上種種不妥,但也都以為是那印記的事。如今既然淩空寺印記已消,自然而然便察覺到了不對。不過要說小老兒真的有什麼證據,還真請見諒,肉蛹身這種邪物自從忘憂谷內亂之失勢之後便徹底絕跡江湖數十年,其中具體的要害特徵等,我還真說不出來。只是有一點……」

  邢杏林話頭頓了頓,目光有些微妙地越過林茂肩頭,落在了床上的常小青身上。

  「肉蛹身並非天生,而是人造。尋常人肉身乃是陰陽調和,男女交•配而成,容貌秉性有血脈相似之處,卻各有細微不同,肉蛹身卻恰恰相反,它想要誕生於世,首先便個真正的人作為藍本,所以它長成之後,容貌形體應便應當與那藍本一模一樣,無一絲不同。你看看你那個徒弟,是否是與你的某位故人全然一樣?」

  林茂陷入了徹底的沉默。

  他搖搖晃晃地回到床邊,怔怔看著安然不動的常小青。

  自喝了他的血之後,他這個一直顯得有些太過消瘦和淩厲的小徒弟便一日一日愈發長得好起來,那樣英俊的一張臉,倘若能恢復元氣重返江湖,都不知道要勾起多少少女的春思。

  長得愈發地與常青相似了……

  以往林茂只覺得常小青與常青相似,只是因為常小青是那個人的孩子。可如今再仔細想想,心間卻泛起一股涼意。即便是子肖父樣,也不至於眉眼輪廓無一處合不上的相似才對。可常小青與常師兄年輕時,已經到了別無兩樣的程度。

  只是這麼多年來,常小青都因為多思多慮而異常消瘦和沉默,氣質上與常師兄截然不同,才叫林茂沒有看出端倪來。

  林茂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他閉上眼睛,眼睫微微顫抖,指尖卻沿著常小青的面頰慢慢摩挲。

  深邃的眼窩,刀削一般的顴骨與筆直的鼻樑,薄薄的嘴唇,嘴角旁有很細小的弧度……

  多年之前,林茂尚且還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天真少年,他躺在柔軟而散發著淡淡暗香的被褥上,笑嘻嘻地描摹著身側男人的面容。

  從眼睛到鼻子,再到嘴角,然後再用指甲輕輕搔著那人凸起的喉節,他鍥而不捨地做著那樣的小動作,直到裝睡的那人終於忍不住閉著眼睛露出一絲笑,厚實的手掌在林茂來得及抽手之前便已經覆上來,牢牢抓住了不聽話的那只手。

  【「又在淘氣……」】

  帶著些許沙啞餘韻的嗓音響起,男人抓著林茂的手按在自己的嘴邊,玩笑一般在林茂的手掌邊緣輕輕咬下一道淺淺的牙印……

  林茂猛然睜開了眼睛,視線尚且有些模糊。

  在他手心之下的男人輪廓依舊,卻一動不動,既沒有那帶著熱度的聲音,也沒有那讓人骨肉酥麻的戲弄。

  只有陰暗簡陋的房間,還有身後目光幽深的老頭。

  以及冰冷徹骨的現實。

  「我,我還是不信。」

  林茂背對著邢杏林,慢慢說道。

  仿佛只要堅持說「不信」兩個字,對方說的話便不是真的。

  「唉……世人都道我瘋,卻不知道我為何而瘋,事到如今,告訴你倒也無妨。」邢杏林歎了一口氣,「忘憂谷風頭無限之時,我邢杏林也曾有意氣風發的光景。」

  也不知道為了什麼,邢杏林突兀地說起了往事。

  「我自幼浸淫醫,毒兩道,自信自己天資過人,乃不世之才。也是因為這般年少無知,我竟開始違背祖訓,鑽研起了長生不老之道。」

  聽到「長生不老」四個字,林茂的背影僵了僵。

  「誰知道當年在這世上,也有人與我有著同樣的想法……」

  「比如說忘憂谷的逍遙子嗎?」

  林茂沙啞應道,沒想到邢杏林卻只是搖頭。

  「呵,林谷主還是這般天真無邪……竟然覺得這世界上的狂人,便只有逍遙子一個嗎?」

  林茂到了這時,終於忍不住回了頭看向邢杏林。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邢杏林一口道破身份後,林茂還是不由心神一動。

  面對林茂的目光,邢杏林捏了捏自己臉上稀疏油膩的鬍子,歎氣道:「林谷主可是忘了,當年魔頭常青縱橫江湖之時,吾名尚且喚作『雲谷神醫』呢……」

  林茂忍不住又看了看了常小青那與常青一模一樣的面容,心中了然。

  既然邢杏林在江湖上風光之時恰好與常師兄同期,又怎麼可能認不出常小青這張與常青一模一樣的臉……而就算邢杏林老眼昏花,忘記了常青的面容,他也不可能會錯認林茂本人。

  當年只不過蒙面在江湖上寥寥現身幾次,便差點引發江湖震動的第一美人林茂……誰又能忘?

  想來早在第一次邢杏林借著對淩空寺的懼怕破窗而逃時,心中便早已察覺到林茂身份了。

  邢杏林沖著林茂伸出三根手指。

  「忘憂谷有天縱奇才逍遙子,」他折下了第一根手指,道,「再加上不世出之地淩空寺——寺記憶體有上古傳承而來珍奇異寶無數。」

  說完邢杏林折下了第二根手指。

  「還有……享受這舉世富貴無邊榮華的天下第一人。」

  邢杏林折下第三根手指。

  林茂在邢杏林開口之前便點出了那人的身份:「皇帝……」

  「不錯,以忘憂谷一小小武林門派,即便是江湖第一,也不可能在這麼多年裡無聲無息掩去那麼多條人命,更不可能有財力耗費掉那麼多奇珍異寶。」

  「當年……」

  「當年你師父逍遙子機緣巧合,於長生不老之道有了些旁人不得知的認識,卻恰巧被偽王得知。偽王下令,以忘憂谷為主,淩空寺為輔,傾全世之力,求長生之道……」



第159章

  「長生之道……」

  林茂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毀掉了他最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毀掉了他心目中慈愛如父的師父,毀掉了他這輩子愛之入骨的師兄,毀掉了當年也曾親如手足的師兄師弟……

  林茂沒有想到,原來就算已經過了幾十年——就算他已經死而復生過一次,卻依然逃不開這四個字帶來的夢魘。

  胸臆裡彌起某種言語無法形容的隱痛。

  其實林茂自己也知道,雖然他一直追問著邢杏林證據何在,但實際上,他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裝聾作啞那麼多年,險些連自己也要騙過去,然而大夢一場終須醒,此時此刻,也由不得林茂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林茂想到此處,驟然抬眼,卻恰好對上邢杏林那帶著探究之意的眼神。

  好端端的一個徒弟如今竟變成了非人的蠱物,恐怕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再不可能接受的事情吧……

  就算邢杏林一個字都不曾說出口,林茂卻仿佛能聽到那人心中的低語。

  「林谷主,有些事情,其實不知道倒比知道好。這世間的事情,最好不過難得糊塗。」邢杏林適時開口,意有所指地說。

  「難得糊塗?你既然已經當著我的面,點出常小青的身份,如今又來說什麼難得糊塗?」

  林茂生硬地回答道。

  心中依然恍恍惚惚,仿佛在夢中。

  但是即便是在夢裡,那種隱隱作痛依舊無法遮掩。

  昏暗記憶中在山洞裡交疊在一起的麻木屍體與常小青低著頭,溫順凝視著自己的模樣相互交錯,不斷變幻……

  【「貓兒,你別看。」】

  似乎還聽到了常師兄痛苦的聲音。

  【「是我對不起你……」】臨死前,師兄對他說出的那句話。

  【「師父……我哪裡也不會去,這輩子就陪著師父。」】

  明明已經長成青年,卻總是要在自己耳邊說出那樣孩子氣的話……

  ……

  林茂忽然悶咳一聲。

  「林谷主?!」

  邢杏林不由開口。

  林茂抬手沖著他……還有房間中的另外一位擺擺手,示意自己無事。

  「沒關係。」

  他慢慢將喉嚨中湧出來的淤血咽了回去,調息片刻後沸騰的心扉才慢慢平靜下來。

  而也就是隨著這一口淤血,林茂心中卻像是一瞬間清明了許多。

  「好吧,是人也罷,不是人也罷,哪怕我林茂的徒兒真的是條蠱蟲,那又怎麼樣?」林茂忽然低語一句,臉上泛起一抹釋然的笑意,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臉上多了這一抹笑意,反而愈發讓人覺得心驚膽戰。

  「我家小青的身體,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既說他是肉蛹身,便也應當知道肉蛹身這種蠱蟲的身體最是強健不過,為何小青如今依然一動不動,神智全無?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最好給我老老實實到說清楚才好。」

  一仰頭,林茂周身氣息一變,竟顯得格外肅殺冷漠。

  邢杏林身體一僵,還待回頭,卻覺得背後寒毛根根立起,劇烈的危機感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有什麼極其危險和可怕的東西在他先前說話微微分神的瞬間,潛到了他的身後……

  邢杏林還待回頭查看,卻因為林茂接下來的話而動彈不得,手腳微微顫抖,仿佛都快要找不到擺放的位置。

  「邢大夫,若我是你,便絕不會回頭。畢竟待會離我們兩人之間怕是還有一番詳談,大夫你若是有個閃失,實在是不美。」

  「林谷主說的是。」

  邢杏林身體僵直如同木偶一般呆呆坐在原地,乾巴巴地應道。

  在他身後,他自己看不見的地方,伽若的頭顱被藤蔓牽扯著懸在半空,隔著他的肩膀與林茂對望了一瞬。

  在那短短的一刹那,林茂仿佛看見了雙色異瞳中倒影出來的自己。

  仿佛裹了冰屑與刀刃一般的自己,襯著那樣一張年輕秀美的單薄身形,看上去竟顯得格外的陌生。

  數十根藤蔓貌似有氣無力一般垂在伽若的臉頰旁邊,纖細如絲線一般的須蔓卻捲曲起來,若有若無到地挨著邢杏林露在空氣中的頸後與耳後。

  它們散發出了極其輕微的香氣,來自於那些滲著毒液的細細纖毛。只要林茂願意,那些藤蔓會毫不猶豫纏上邢杏林的脖子,而那些致命的毒液不需要多久,便能將這個蒼老的老頭子融化成一灘腥臭的血水。

  很顯然,儘管看不到它們,邢杏林依然敏銳地察覺到了危險的存在。

  「邢大夫……」

  眼看著邢杏林似乎被駭到,半天沒有吭聲,林茂不由催促了一句。

  那邢杏林身體微微一顫,看著到像是想從原地跳起來逃跑一般——但到底還是沒有動。

  「還請容我再仔細看看常少俠的身體……」

  邢杏林顫著嗓子,小心翼翼對林茂道。

  林茂點了點頭,示意邢杏林上了前。

  邢杏林便當著林茂的面,將常小青身上蓋著的被褥與衣服全部給剝了個乾乾淨淨仔細探查起來。

  而他這樣做了以後,林茂才有些愕然地發現常小青身上那些因為天仙閣之戰而留下的傷口已經好的七七八八。他整個人安靜地躺在那裡,赤•裸的身體在脫離了布料的包裹之後愈發顯得結實而健碩,他的四肢修長而筆直,每一塊肌肉都顯得格外飽滿,皮膚緊緊地繃在肌肉的表面,泛起一種接近玉石一般的光澤。即便僅僅只是看著,便已經能深切地感受到這具身體中蘊含的充盈的力量和真氣——不得不承認,在身形的健美這一點上,似乎連常師兄都頗有不及。

  林茂原本還是目光專注地看著邢杏林上下仔細擺弄著常小青的身體,但腦海中騰然掠過的某些來自多年之前的浮光掠影,卻讓他莫名地感到一陣不太自在,隨即稍稍將目光偏離了一些。

  好在邢杏林的探查倒也並沒有費上太多功夫,沒過多久,林茂便聽得邢杏林帶著一絲淡淡困惑的聲音響起來——

  「奇怪,奇怪……」

  「奇怪什麼?可是有哪裡不對?!」林茂問道。

  邢杏林眉頭緊皺,一張老臉幾乎擠成了苦瓜:「若說不對,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對,唉,其實現在常少俠的身體,若看脈象並無大礙。只是他先前是否曾經受過重創?」眼看著林茂點了點頭,邢杏林便繼續捏著鬍子說道,「看來便是了……常少俠的身體,其實與我所知道的那些肉蛹身並不完全一樣,恐怕在年幼時,他身上便已經做了手腳。他的生長比起真正的肉蛹身來說,應當要慢上許多才對。」

  「沒錯。」

  實際上,常小青從送到忘憂谷來之後,便一直是個瘦巴巴的模樣。比起林茂當時已經收在身邊的季無鳴與金靈子,常小青簡直就是一隻拎不上檯面的小雞仔。

  還是林茂擔心他不適應忘憂谷中孤寂無人的環境,將其帶在自己身邊,衣食住行一一看顧,才慢慢將個骨瘦如柴的小人兒養成這麼一個健壯如公牛版的青年。

  「他身上還有許多地方,都被刻意養護成尋常人的模樣。想來當初將常少俠留給你的那個人,很害怕讓你知道他的身世和來源。只可惜這身體上的變化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依我看來,早在五六年前,常少俠身上便應當已經出現了變化——」

  林茂有些愣怔。

  五六年前就已經有了端倪?

  他仔細地回想了一下五六年前的常小青,結果卻發現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也是了,五六年前的林茂正是重病之時,每日都是渾渾噩噩,全靠常小青人前打理穀中事物,人後為他穿衣端藥細心服侍,無一處不精心,無一處不仔細。

  可常小青那樣待他,他卻只道尋常。如今回想起那些年的歲月,腦海中的景象卻一派模糊。

  無論常小青當年有著怎麼樣的糾結與痛苦,想來林茂都從來不曾真正地在意過。

  這邊林茂還在回想往昔,那邊邢杏林依舊在細聲細氣小聲說話。

  「不知為何,有些變化,被拖延至今,就比如說到了肉蛹身發育成熟,進入壯年時期時候,它們的頭髮會從黑變白——」邢杏林用手抓起一把常小青的長髮,鉛灰色的頭髮在蒼老的手指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顯眼。

  「頭髮變白之後,便會脫落,他身上其他地方的毛髮也如頭髮一樣脫落,好為接下來的交•配做準備。可是常少俠如今狀況卻有些特別……」

  邢杏林說著話,臉上表情愈發顯得困惑。

  「肉蛹身畢竟是一種蠱物,因此每到青春時期,脾氣也會變得愈發暴虐嗜血,有的時候甚至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徒手殺人,敢問林谷主,有注意到常少俠身上這些變化嗎?」

  林茂聽到邢杏林的問話,微微一愣之後不由苦笑,心中酸澀難耐。

  「我並未注意到,我待他……並不曾太過上心。」

  林茂在自己都沒有意識他將手擱在了常小青的頭髮上,心中微微酸澀。

  林茂啊林茂,你說著自己最寵愛的徒弟便是常小青,卻連對方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變化都一無所知,全然不曾在意——在心底似乎有個聲音在這樣對他說。

  那邢杏林對於林茂的回答倒也不以為意。

  他沉吟片刻,繼續開口道:「林谷主想要知道常少俠失魂不醒,老頭兒心中倒是個猜測,只是……」

  「你說便是。」

  林茂道。

  「常少俠此身,恐怕從幼年起便服用了各種丹藥好叫人不曉得他身上的異樣,因此身體裡沉積了層層丹毒,之後恐怕他又修煉了某種特殊的功法,鍛體煉心,克制住了肉蛹身中蠱蟲特性,才得以在林谷主身邊安穩度日。但這丹毒與功法,都是違背蠱物天性的東西,若是常少俠身體無恙時尚且能夠壓制得住,但一旦他重傷瀕死,便會齊齊反噬——若是他神智依舊在,恐怕會立刻因這痛苦發瘋崩壞。」

  「你是說……」

  「為了自保不死,只能先行散去神智,做個無知無覺的蠱物。」

  邢杏林接話道。

  林茂沉默了。

  很久之後,他才開口——

  「邢大夫,為何你對肉蛹身這種事物這般熟悉?」

  此人說起肉蛹身重重特性,稱得上是如數家珍,遠比林茂這忘憂谷中人知道的要清楚得多。

  「我曾聽聞,雲谷瘋醫邢杏林是因為某事犯在了淩空寺手中,才會變得瘋瘋癲癲,行事乖張。然而如今我見到的你,看上去到像是對淩空寺忘憂谷中事十分清楚。」

  林茂幽幽說道。

  邢杏林垂眸,淡淡地苦笑了一聲。

  「林谷主忘了我之前所說的嗎?這探求長生之道的人中,還有一方便是淩空寺呢——世人說我因淩空寺而瘋,倒並不曾說錯……」

  要真說起來,邢杏林當年與淩空寺的那場事故,實在算的上是無妄之災。

  彼時邢杏林已在江湖上創出一番自己的名氣,又與早就跟自己惺惺相惜許下山盟海誓的青梅竹馬成了親,不到半年,妻子便已有了身孕,眼看著人生正是風光時,他卻在一個雨夜出診回家時,因大雨而被困於偏僻鄉下的腳店之中。

  在那裡,他遇到了一個看上去修行深厚,滿臉慈悲的老和尚。

  就著一碟茶幹,一壺濁酒,兩人在磅礴大雨之中,談起了這世間生老病死,八苦輪回……還有長生不老。

  邢杏林喝酒喝得興起,又與那和尚越說越是投機,一番長篇大論,將自己對長生不老的某些想法傾訴而出。他本以為這一夜不過是一晚逢水相萍的知己偶遇,卻不知道,這一夜其實是一世悲苦的開始。

  那和尚第二天便找到了邢杏林的家中,笑眯眯道一聲佛,隨後便要求邢杏林同他去往某不知名處,共研長生之道。邢杏林嬌妻在懷,又有名醫名聲在外,財帛美人都不曾缺,哪裡又會同意這和尚莫名其妙的要求。

  結果就是這麼一句拒絕,那和尚便依舊帶著那慈悲為懷的笑,輕輕一掌,撫在了他妻子的頭上……

  「……隨後,他當著我的面,殺了我父母與兄弟,還有家中僕人上下十七口人,一邊殺,一邊笑著問我『施主,你去還是不去』。我有心想說『我去,我當然去』,可是我卻口唇僵硬,一句聲都發不出來。」

  邢杏林說到此處,面容依舊平靜,只是了林茂卻聽得全身都在發冷。

  「那和尚想來便是淩空寺中人了。」

  林茂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房梁,伽若盤在那上頭,靜靜地看著梁下兩人。



第160章

  「林谷主猜得不錯,那和尚確實便是淩空寺中人。我自那一日起,整個人便變得渾渾噩噩,不知光陰流逝,等我清醒過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帶到了某四處封閉的別院之中。淩空寺中人以金針刺穴,令我清醒,然後便強迫我同其他人一起,研究起那所謂的長生不老藥……山中無歲月,我時而暈暈沉沉,時而清醒,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那裡呆了多久,若不是之後忘憂谷事起,偽王被殺,恐怕我這一生,也就淪落在那別院之中,鬱鬱而終了吧。」

  邢杏林說的若是真話,那他這一生經歷堪稱坎坷苦難,偏偏林茂聽著卻心下一片平靜,明明說的都與昔日忘憂谷相關,但不知是受驚過度還是別的緣故,他聽起來到覺得邢杏林說的那堪稱邪魔手段的一干人,就像是話本裡的人物一般,與他記憶中忘憂谷的一干人等並對不上號。

  「既然邢大夫曾遭逢大難,僥倖逃脫之後便應當小心翼翼,對此事避而遠之才對。可這一次你找上我,點出我徒兒的身份,又跟我說起那些前塵往事,顯然早有預謀。敢問邢大夫,你來找我……究竟是為了什麼?」

  林茂面不改色,冷然問道。

  邢杏林迎向林茂,忽而一笑。

  「自然是為問你要那——長生不老藥。」

  話音落下的瞬間,便見著邢杏林身形一展,不過一晃眼,身形便如同鬼魅一般,出現在了林茂眼前。

  「嘶——」

  而在邢杏林動身的同時,一直安靜守在一旁的伽若也動了。

  邢杏林的身影移動,林茂尚且能捕捉到一抹殘影,可伽若的動作,卻比光影晃動更快。

  那些朝著邢杏林伸展而來的藤蔓甚至發出了劃開空氣的嘶鳴之聲。

  七步。

  這是邢杏林與林茂的距離。

  林茂看見邢杏林靠近之時,後者距離他便只有三步的距離,而那雙高高揚起,枯瘦如爪的手,已經自袖中探出,高高揚起。

  一步。

  這是邢杏林砰然伏面栽倒在地時候與林茂之間的距離。

  他的頭髮散開,差點兒挨著林茂的腳尖。

  而他的手已經被牢牢捆束在自己的身後,整個人被淡褐色的藤蔓捆得結結實實,動彈不得。

  ……

  房間裡有了一瞬間的沉默。

  隔了片刻,林茂低頭看著邢杏林,歎了一口氣。

  「又是何苦。」

  林茂道。

  「呵呵……呵呵……又是何苦?林谷主,你們忘憂谷多年前喪心病狂,罔顧人倫,造出那樣多人間慘劇,終於制出了那長生不老藥,卻一直苦苦瞞著世人,留給了你。而你自己得了那長生不老藥後得以死而復生,現在卻還有臉問我是何苦?」

  那邢杏林滿頭是血,抬起頭來猙獰說道。

  他一邊沙啞大笑,眼中卻流出渾濁眼淚,看著好生淒慘。

  林茂目光暗沉,半晌才開口道:「你究竟想幹什麼?」

  他又問了一遍。

  邢杏林道:「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我想要你的長生不老藥!既然你能夠以此藥死而復活,那麼我那早逝的夫人自然也可以,我那遭受了無妄之災的父母也可以!」

  說到底,邢杏林竟是看到林茂死而復生之後,覺得忘憂谷當年偷偷瞞下來的長生不老藥還有起死回生的效果,想要用在自己早已死去家人身上。

  林茂聽了邢杏林的回答後,臉色陰沉,一直沉默。

  而邢杏林見他如此,忽然又像是換了一個人一般哀聲低泣起來:「林谷主……我錯了,我不應該那般莽撞衝撞了你……」那老頭像是這個時候才察覺到困住他的東西不對,白著一張臉慢慢在地上蠕動起來,想要掙脫那些藤蔓。

  眼看著伽若氣息一遍,仿佛立即要下殺手。林茂卻在空中微微擺了擺手,叫伽若停住了往邢杏林耳朵和太陽穴處探過去的幾根吸血藤蔓。

  邢杏林完全沒察覺到自己已經逃過一死,依舊鼻涕眼淚一大把地求著林茂。

  「林谷主……我其實早就發誓,此生在不碰所謂長生不老藥的事。可是,我真的沒想到,我見到再見到你……我明明已經診出你的脈象,你當年是必死無疑才對……」

  「你明明就已經死了,可是你卻活過來了,而且還返老還童……這不正是當年忘憂谷那幫畜生說的長生不老藥的功效嗎?活死人,肉白骨,死而復生,返老還童……」

  「林谷主,既然你可以死而復生,為什麼不能把那藥再給我一份呢?我發誓我不會說出去,我就想讓我那苦命的父母與妻子活過來……活過來而已啊……」

  邢杏林蒼老的聲音不斷在陰暗的房間裡回蕩,林茂覺得自己心裡沉甸甸的,壓著心臟的那塊石頭無形中又重了許多。

  「我之所以能夠死而復生……只不過是因為某位無名神醫誤打誤撞之下配出了一副長生不老藥,並非忘憂谷的舊人藏私。」

  林茂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對邢杏林解釋起來。

  但他把前因後果說了一番之後,邢杏林卻嘶啞大笑起來。

  「無名神醫?誤打誤撞?這話……林谷主,你竟然真的信了嗎?忘憂谷,淩空寺,皇家三方嘔心瀝血,彙集天下奇才苦心鑽研了那麼多年都沒能配出的長生不老藥,竟然被一個山野老人無意煉出來了?況且你身邊還有你那好徒兒常小青——他這麼多年來抑制自己蠱物特性,留在你身邊,靠的難道是他自己一人之力?林谷主,不管你是不是裝糊塗,但老夫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你身邊定然有忘憂谷舊人為你苦心操持一切,救你死而復生!」

  林茂怔怔聽邢杏林的這番話,心中轟然鳴起一陣喧囂。

  忘憂谷的舊人……

  會為了他付出這樣多的苦心的人,整個忘憂谷中只有一人!!

  可是那個人,那個人分明已經死了啊……

  林茂不斷地說服著自己,可是心中那個反駁的聲音卻越來越大。

  如果林茂自己可以死而復生的話,那……那常師兄呢?

  常師兄難道不可以死而復生嗎?

  這麼多年以來,難道常師兄……常師兄一直就在他的身邊?

  林茂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忘憂谷外無名老人那張蒼老的臉,還有那對隱藏在皺紋之下,似乎隱含著什麼深意的眼睛。

  在他渾渾噩噩從土裡爬出來的這段時間裡,他究竟錯過了什麼?

  林茂整個人控制不住的發著抖,心跳越來越快,不敢細想,卻忍不住去細想,不敢回憶,卻控制不住地細細思索。就連他自己都快要分不清自己如今到底是狂喜以或者惶恐……或者是兩者皆有之。

  若是常師兄真的能活過來……

  林茂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在心中定下結論。要知道邢杏林也不過是情緒激動擅自揣測他死而復生背後的事情,如今也沒有人能夠拿出證據,那在背後操縱復活之事的人便是常青常師兄……若是真就這樣傻傻地滿懷希望探查此事,最後卻發現不過是幻夢一場,才是最可怕最絕望的。

  可是,可是……

  倘若常師兄真的已經活了呢?

  林茂還是控制不住這個異常甜蜜的念頭,心臟在胸腔裡怦然直跳,幾乎快要發了狂。



第161章

  冬日白晝短暫,林茂與邢杏林的一番談話耗掉了一些時間,窗外的光線便看著看著昏暗了下來。

  陰影中林茂面上神色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邢杏林抬眼看了他一眼,隨後又是一眼。而伽若更是轉過了視線,定定地看著面色變幻不定的林茂,蒼白如同妖魔一般的頭顱臉上罕見地透露出了屬於人類的情緒。

  該如何形容這種情緒呢?

  伽若自己都不知道。他自誕生於這世上以來,這世間的鳥獸蟲魚,花草樹木與身邊的人類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兩樣。一定要說的話,寺廟中被人重重守護,紮根于太歲之中的奇樹空花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幽遠氣息,倒讓他還算喜歡。從牙牙學語的稚童到年輕健美的青年,一生之中,伽若從不知憂患焦慮的痛苦,卻也不知道平安喜樂的幸福。

  他的心就像是一口已經年歲久遠的古井,井中水面平靜無波,毫無波瀾。

  作為和尚來說,他的這種心境十分令人羡慕,誰都沒有想到當他帶著枷鎖以罪僧的身份踏入塵世,心境卻會因為某一個夜晚與人的偶遇而發生變幻。

  就像是無風的夜晚,月亮倒映在古井的水面之上,水面頓起了漣漪,蕩起一陣細碎銀光。

  伽若本以為自己因為林茂而產生的改變應該僅止於此,卻沒想到失去了人類的身體之後,他還要品嘗自己之前從未體驗過的情愫波動。

  就像是現在這樣,他看著遠方林茂眼中閃動著的細小光芒,身體卻像是有毒蛇在用尖銳的獠牙切割他的心臟。黑暗的毒液在他的體內彌漫開來,伽若從未像是現在這樣厭惡一個人——那個在此時此刻,被林茂帶著這樣的神情想起的人。

  不知不覺中,伽若捆住邢杏林的藤蔓一點一點地收緊了。

  「嘶……」

  吃痛之下,邢杏林按捺不住地發出一聲痛楚的吸氣聲,才叫房中另外那一人注意到不對。

  「伽若!」

  林茂一回神,便看見了那些幾乎已經快要陷入邢杏林皮肉的藤蔓,他連忙喝道,止住了伽若進一步的動作。

  可即便是這樣,邢杏林也已經痛到臉色蒼白,滿頭大汗,仿佛下一秒鐘就要暈過去。

  「放開他。」

  林茂連忙道。

  「不要,我想殺了他。」

  可一直以來都溫潤得像是家養了很多年的狗一樣的男人,這一次卻表現出了明顯的反抗之意。

  邢杏林聽到房裡忽然響起的第三人的聲音,肩膀微微一縮,顯然也是被嚇了一跳。

  他勉勉強強回過頭來,正好與那已經垂下頭來的伽若打了個照面。

  「你——」

  邢杏林嚇得全身一抖,「你」了半天,舌頭卻打結打到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可他如今被那藤蔓纏得半死不活,即便是嚇到了,也不過在地上輕輕到拱了拱,看著好不可憐。

  「不可以!」

  林茂聽到伽若的話之後也是大驚失色,好不容易控制住了已經打算下殺手的伽若,再看一眼那半人半藤的和尚,才有些意外地在那人微微上挑的異色瞳孔中窺見了一絲孩子氣的遷怒和不知所措。

  「你別緊張……」林茂心中微微納悶,臉上卻絲毫沒透露出茫然,他沖著伽若半哄半騙開口道,「這個人知道很多事情,於我來說十分有用。在我問清楚之前,你可千萬不要殺他。」

  這樣哄騙了許久,伽若才一臉悶悶放開了邢杏林。

  那些半枯萎的藤蔓都已經撤了很久,邢杏林卻依然倒在地上,爬不起身來。

  林茂也沒有管他,好不容易從常師兄可能復活這事情中脫出心神,林茂也知道如今當務之急乃是讓常小青清醒過來,再去探究忘憂谷舊事才對——如今林茂有季無鳴金靈子兩個徒弟的官司要管,身後又是重重追兵,處境實在說不上妙。縱然他還有伽若可以指使,但此人性格古怪變化莫測,從之前莫名其妙就要殺人就可以看出來。說到底,最得林茂信任的,還是只有常小青一人而已。

  雖然,按照邢杏林的說法,常小青的出生和來歷也是疑雲遍佈……

  林茂坐在床邊,看著一寸一寸自房內短出去的光斑,思索了片刻後,他忽然站起身來,靠近了邢杏林。

  邢杏林身體一顫,睜大了眼睛看著林茂,整個人卻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

  「林,林……」

  「你之前也說了,你之所以找上我,就是為了那長生不老藥,對吧?「

  林茂一字一句,湊在邢杏林的耳邊問道。

  邢杏林怔怔地點了點頭:「正……正是。」

  林茂又道:「而我之前找到你,卻是為了求你救我徒兒常小青。」

  「他是肉蛹身……」

  不等邢杏林說完,林茂揮了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頭。

  「你既然有求於我,我也有求於你,你我之間倒不如做個簡單明瞭的交易——我手上雖然沒有你們想的那忘憂谷舊人留給我的長生不老藥,但是我卻另有一物,可以讓人起死回生。」

  林茂不自覺地看了床上的常小青一眼。

  那個孩子……

  只差一點便真的死了。

  那種生機全無,身體如同某種貨品一樣壓在手上全無生機的可怕感覺,一直到現在都異常清晰。林茂光是想,依然會因為那種劇烈的驚駭和恐懼冒出雞皮疙瘩。

  林茂便是用的自己的血將其實已經死掉的常小青救活的。

  而若是他想的沒錯,早在更久之前,他或許還用自己的血救了另外一個人——章瓊灰敗的面容,沾著血的嘴唇,在林茂的腦海中晃動著。

  林茂的手搭在了邢杏林的肩膀上,透過薄薄的衣衫,林茂可以感覺到邢杏林的身體正在細微的顫抖。

  「……邢大夫,你將我徒兒常小青治好,再將你知道的那些事情全部告訴我,我便將那可以讓人起死回生的東西給你做個交換,你看這個交易是划算還是不划算?」

  林茂說道。

  似乎是因為之前受到的驚嚇,又或者是林茂說的這番話太過於匪夷所思,邢杏林癱坐在髒兮兮的地板上,半晌沒能回話。

  就在林茂忍不住皺眉,懷疑那邢杏林是否有什麼難言之隱以至於不能答應這麼個划算買賣的時候,邢杏林才緩緩開口。

  「我自當盡全力救治常少俠,也會將我知道的事情全部都告訴你。可是,我之前便也已經說過,常少俠身體並非凡人,而是蠱物,如今他失魂不醒,對他來說恐怕才是最好,若是真的強行將其喚醒,恐怕……」

  「恐怕什麼?」

  林茂眉頭一跳,問道。

  「恐怕常少俠會控制不住蠱物特性,做些傷天害理,有違人倫的禍事來。」

  邢杏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悲苦說道。

  林茂一愣,這才想起來之前邢杏林說的那肉蛹身與常小青的特殊之處。

  隨後他腦海中倏然又滑過一道念頭,更讓他眼神一暗。

  對了,若邢杏林所說是真,常小青就是為了控制自己身上那屬於蠱蟲的生理特性而吃了不知名的丹藥,又練了某種不為人知的功法——那麼他下葬的那一夜于忘憂谷內發生的動亂,是否也於這件事情有關呢?



第162章

  伽若自始至終,一番心神全部落在林茂身上。眼看著林茂似在思索難事,注意力並未落在邢杏林的身上,那自他頭顱中探出的藤蔓窸窸窣窣緩緩移動,眼看著又要往邢杏林身上探去。

  他身上的藤蔓尚在青綠之時便已足夠詭異瘮人,而如今那些藤蔓周身皸皺,顏色枯黃,動起來時候宛若僵死長蟲一般,看著愈發顯得邪氣四溢,好不可怕。

  邢杏林瞳孔微縮,直直盯著地上的藤蔓,乍看上去像是已經被藤蔓嚇得全身僵住,可若林茂此時能夠仔細端詳,便會發現此時的邢杏林眼中全無恐懼,只有滿滿厭惡與憎恨。

  在林茂看不見的地方,他那與普通老人全無兩樣的枯瘦手指輕輕的動了動,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倏然閃現,卻只露出微微一點針頭,而那針頭對準的地方,正是藤蔓慢慢蠕動而來的方向。

  眼看著伽若身上的藤蔓便要搭上邢杏林的身體,林茂就像是算好了時間一般,抬眼看了一眼伽若。

  「嗯?」

  他輕哼了一聲。

  地板上,房梁上,牆角斷斷續續發出幾聲摩擦聲,就連明處的幾根藤蔓都如同受驚的毒蛇,倏然彈了回去。

  邢杏林目光一緊,指尖的銀針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難道竟沒有兩全之法麼?」

  林茂輕聲歎道,轉過視線來對上邢杏林,目光卻並不如話語那般柔和。

  「這長生不老藥激起腥風血雨這麼多年,想必不用我說,邢大夫也該知道此物最是難得……「

  若連我提的兩個要求都達不到,你又有什麼資格同我討要這長生不老藥去復活你妻子家人呢?

  林茂雖然沒有將話說完,但未盡之言卻已很是明顯。

  邢杏林面色一僵,長久之後才頹然耷拉下肩膀。

  「林谷主,我只能盡力……最後的結果怎麼樣,我實在不敢保證。不然我再用一個消息來向你討那份長生不老藥罷?」不等林茂開口回答,老人便接著說了下去,「就在不久之前,曾經有人看到建城武林盟的人帶了一個老人進了了城,而那些人身有風雪,據說之前被派出去的地方,正是忘憂谷。」

  林茂目光一凜,並未吭聲。

  邢杏林揣測著林茂的臉色,見他不說話,瞳色微沉,又道:「……那老人並非獨自一人,武林盟的人一路還帶著另外數位俘虜,據說形態舉止都有異于常人,告知我消息的那個人說,那些與老人一同被俘虜的人,恐怕恰好是從南疆而來。」

  「南疆……」

  林茂這下終於色變。

  他想起了無名老人在山谷中失蹤之後,他在雪地上遇到的那一行藏頭露尾的人。

  「那些人……竟然是從南疆而來的嗎?」

  林茂不由喃喃說道。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

  邢杏林小心翼翼地窺視著林茂,伽若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天光愈暗,再過得半晌,恐怕就要點蠟燭了。

  「砰砰砰——」

  恰在此時,一陣敲門聲響了起來。

  房中三人都悚然一驚,門外傳來的聲音卻來自于白老頭。

  「林公子,你這兒如今加了個人,是不是要再加些柴火?」

  那白老頭聲音沙啞,說話時帶著一股他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戰戰兢兢。

  林茂忍不住看了一眼伽若,伽若閉上眼睛,過了片刻後才睜開眼睛。

  【無事。】

  他以口型對林茂說道。

  林茂這才放鬆下來,三言兩語將白老頭打發走。

  只是不管那白老頭是因何想到要來敲門詢問,林茂卻因為他的到來而下了決心。

  以自己如今的處境而言,前事後續都必須要等到擺脫追兵,恢復了常小青的武功再說。

  「邢大夫,還得托您將我徒兒喚醒才是。」林茂轉向邢杏林,說話時顯然已有決斷,「至於長生不老藥……」

  他一邊說著,一邊抓過之前用的短劍,手腕輕輕一抖,便在原本就有一道口子的指尖處又割了一道傷口來。

  殷紅的血珠滲出傷口,明明房中一片昏暗,可在伽若與邢杏林驟然變得緊繃和炙熱的視線中,那一顆血珠顫顫巍巍的,倒像是能發光一般。

  「來。」

  林茂目光掃過邢杏林,隨即轉向伽若。

  聽得他那一聲呼喚,只聽到「唰」一聲輕響,房中藤蔓齊齊抖動,而伽若轉瞬便到了林茂身邊,倒也完全沒在意林茂喚他過來的姿態頗有點像是富人家喚自家養的心愛寵物一般。不僅如此,伽若湊近林茂之後,更是一點沒有先前邪魅可怖的姿態,一張臉擠擠挨挨靠在林茂肩頭,幾根藤蔓試探性地纏繞上林茂的手腕,見林茂沒有抗拒,伽若那張慘白如死的面容上漸漸到便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滿足與欣喜來。

  反倒是邢杏林一眼瞥見眼前景象,原本便顯得蒼老苦澀的臉便愈發顯得愁苦陰森,平白比被林茂拉進房內時要老上十歲的光景。

  林茂不曾在意邢杏林的神色不對,只是伽若靠得太近,讓他聞到了對方上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甜香,恍惚間不由又激起了喉中乾渴。

  他連忙抬起一隻手,將腕上枯萎難看的藤蔓展示給邢杏林看。

  「請看。」

  林茂道,說完,便將手指上那一顆血珠抹在了藤蔓的表面。

  【「唔……」】

  在那一瞬間,林茂仿佛聽到了一聲極其壓抑的,來自於伽若的吸氣聲,他不由轉頭看了伽若一眼,但那和尚卻並沒有顯出什麼端倪,若一定要說他與之前有什麼不同的話,也只有他顴骨上騰然而起的一抹薄紅。

  至於那根被抹上了鮮血的藤蔓,反應卻遠比伽若的頭顱來得劇烈許多。

  林茂的血液剛剛接觸到藤蔓的表面,那點暗紅便毫無阻礙地滲入了滿是褶皺的枯敗表面。

  淡淡的綠色從血液滲入的部位彌漫開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原本遍佈著縱橫紋路與皸裂的藤蔓一點一點變得鮮潤豐盈,原本已經枯萎脫落的葉片,從葉梗的部位抽出鮮嫩翡綠的嫩葉,簌簌地伸展,像是幼蝶第一次鋪展自己的翅膀。

  只不過片刻,自林茂腕上那根藤蔓開始,伽若身上所有的藤蔓都如老樹逢春,吸收了林茂血氣的每一根枝條都彌漫出澎湃的鮮亮翠綠,在腐朽昏暗,彌漫著塵土氣息的簡陋房間裡顯得格外異樣和顯眼。

  「呼……」

  在葉片的呵護下,一顆柔嫩的花苞漸漸膨脹,最後當著林茂的面,綻成一朵豔麗如昔的鮮紅山茶。

  伽若控制著自己的藤蔓,將那一朵花輕輕放在了林茂的手心。

  他身上的藤蔓在吸收了血液之後顯得出了勃勃生機,他的頭顱自然也不曾略過那一滴血的好處。此時的他英俊得簡直攝人心魂,異色的瞳孔彌漫著濡濕的水汽,看著林茂的眼神幾乎能夠滴下粘稠的蜜汁。

  可邢杏林卻像是一點都沒有注意到伽若的一樣,他那蒼老渾濁的眼睛落在了那朵花上,然後他輕聲低喃道。

  「空……花……」

  「是啊,空花。」

  林茂神色幽深莫測,黯然重複了一句。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邢杏林臉上露出一抹慘笑,道。

  說罷,他才抖抖索索慢慢起身,從那破舊的藥箱裡取出了一個包袱。

  他將包袱在桌上展開,只見一排一排銀針從長到短,從粗到細,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包袱皮的內側。

  「勞煩林谷主給掌個燈。」

  邢杏林輕聲道。

  林茂自然聽命,取過白老頭存在房間裡,預備著給他接下來幾日要用的蠟燭,一根一根全部點上。

  房中頓時亮堂了許多,而桌上的銀針反射這搖曳的燭光,反射出一道道雪亮如銀的細光,可見這些銀針有不凡之處。

  「接下來我要對常少俠施針,封住存留在他體內的丹毒與功法,若是一切順利,常少俠自然能醒……只是,醒來之後,他究竟會變成什麼樣,老朽卻實在不能保證,到時候還得請你身邊這位……」

  邢杏林看了一眼伽若,話頭頓住。

  「伽若師父。」

  林茂補充道。

  那邢杏林才接著說下去:「這位伽若師父幫忙困住常少俠——不然的話,恐怕你我兩人都有莫大危險。」

  說到這裡,邢杏林忽然頓了頓,然後才繼續說道:「當然,想來有伽若師父這等從淩空寺出來的人出手,問題自然不大。」

  話說到這裡,便已經證明邢杏林認出了伽若的來歷。

  不過有常小青治療的事情當前,林茂卻也沒有餘裕去思量邢杏林與淩空寺的舊日恩怨。

  「還請邢大夫施針。」

  他說道。



第163章

  邢杏林走上前來,一把托住常小青,雙手如電如幻,轉瞬間便將數百根銀針接連從常小青的頭頂紮至腳心。

  那銀針又長有短,紮得有深有淺——深的整根針已經沒頂,只露出一點銀光閃閃的針頭,淺的卻像是只紮破了一點油皮,輕飄飄伶仃立在皮上仿佛一口氣就能吹倒。

  林茂久病成醫,對穴位脈帶十分熟悉,如今一眼望過去卻發現有些銀針被紮到了某些穴位經脈之上,有的銀針紮的地方卻是匪夷所思,難以理解。

  他對常小青關切極深,驟然發現邢杏林下手頗為詭異,一顆心便像是在沸水裡翻了個跟頭,焦慮驚駭齊齊上湧,很是焦心。

  而他不過愣怔了這一瞬,邢杏林便已經伸手捏住常小青肩頭一推,將其整個人側立起來。

  「等到我手上這七十七根銀針入穴,接下來便要勞煩林谷主與那位……伽若師父注意一下了。」

  邢杏林偏過頭望向林茂,目光沉沉,聲音沙啞地說道。

  林茂看見他手上剩下的針,不由眉頭一跳。

  這些針與他之前紮在常小青正面又有不同——如今他指縫間夾著的銀針與其說是銀針,倒不如說是稍稍細一些的銀釘子,針頭最粗的地方幾乎有筷子粗細,每一根銀針都有足足兩掌長,看上去很是駭人。

  「我看邢大夫你先前……」

  明明也知道不該說出口,可關心之下,林茂還是情不自禁開了頭,倒出半句擔憂。

  邢杏林不等林茂說完,便搶先打斷了他。

  「肉蛹身的身體與常人十分不同,我心中自有分寸。」

  說完,他便轉身對上常小青的背脊,將那七十七根銀釘般的針盡數插入常小青背脊各處——

  「啊啊啊啊啊——」

  一聲極其嘶啞的尖嘯驟然響起。

  原本一動不動宛若活屍一般的常小青身體瞬間繃緊,塊塊肌肉宛若石塊般隆起,手指粗的青筋蚯蚓一般迸在皮膚之下,不斷跳動。

  之前邢杏林紮入他體內的銀針簌簌而動,明明沒有人碰觸,空氣中卻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幫忙拔針一般,無數根或粗或細的針一點一點地被常小青從體內推了出來。

  邢杏林臉色驟然灰敗,手上那七十七根銀針卻還剩下最後七根未能全部紮入常小青的身體——可是跟常小青尚在昏迷中時不同,如今常小青全身肌肉緊繃,一股強勁真氣自然而然浮在體表,邢杏林出手迅疾如電,針頭落在常小青身上卻像是落在了金石表面,無論如何都刺不進去。

  與此同時,眼看著常小青異動,林茂整個人差點原地跳起來——

  「小青!」

  他驚聲呼道。

  說來也怪,那常小青明明眼睛緊閉,一看就知道並未清醒,可是聽到林茂這一聲呼喚之後,激烈跳動的身體卻驟然停了一瞬。

  邢杏林立刻抓住機會,「呲呲」幾身,強行將手中剩下的銀針拍進常小青的身體裡。

  「砰……」

  常小青身體一鬆,驟然倒回了床板。

  其實說起來長,這邢杏林扎針,常小青暴起複而倒下,也不過是眨眼間的事情。

  林茂眼看著自家徒弟這般情態不由質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邢杏林抬起頭來,怔怔看了林茂一眼。

  直到這個時候,林茂才發現老人額角上掛著黃豆大小的汗珠,這麼短的時間裡,腋下和頸後卻已經有了濡濕汗漬。

  而邢杏林看林茂的目光更是奇怪,似有千言萬語,又像是……像是他只是單純地只想看林茂這一眼而已。

  林茂心中微覺怪異,可他還沒有來得及探究心中滑過去的那一抹異樣,邢杏林便已經袖手從床邊走開,行走時踉踉蹌蹌,搖搖欲墜,在他身後,常小青身上的銀針一根一根自行向內收縮,納入了他的體內,不過眨眼間的功夫,就只能看到那一身精幹皮肉傷點點細小血珠,除此之外再無異樣。

  只是常小青依舊眼睛緊閉,看似並未轉醒。

  林茂眼睛一瞬不瞬盯著常小青,心有忐忑,但表面上到底還是撐出了個冷靜的面殼。

  倒是邢杏林明明與他相識未久,卻像是能夠瞭解他心中所想一般,很快就開口解釋道:「還請林谷主靜待片刻……莫擔心,要知道金樓喬家用在她家大少爺喬暮雲,用的也是這一套針法,這麼多年下來那小子身體強健毫無異樣,自然是極為穩妥的。」

  金樓喬家?喬暮雲林茂不由皺了皺眉頭,他倒是知道喬暮雲從出生開始便身懷戾毒,卻沒想到喬家用來克制那戾毒的針法竟然是從邢杏林那邊傳過去的。

  就在邢杏林說話之間,常小青忽然輕輕地動了一下,瞬間便將林茂的全部注意力都轉到了那邊。

  「來了——」

  邢杏林驟然一聲低喝,下意識地一把拽住了林茂手腕,將其往後一帶。

  也就虧了他這順手一帶,叫林茂躲過了那一股宛若鋪天蓋地而來的真氣震盪。

  只見常小青在輕輕一顫之後,整個人便直直從床上坐了起來,也不知他身上究竟出了什麼變故,一身駭人真氣齊齊外放,竟有排山倒海之態。整個房間被這股真氣拂過,便如同被那颶風刮了一道一般,桌椅齊齊震顫,遍佈房間的數根蠟燭燭光暗淡顫抖,只差一瞬便要齊齊熄滅。

  伽若身上的藤蔓呼哧一聲齊齊向常小青襲取,可還未靠近床上那人,便看見常小青垂著頭抬起一隻手,一把拽住了那幾根因為剛剛吸過林茂的血而顯得格外茂盛青翠的藤蔓。

  「嘶——」

  但見常小青五指稍一用力,那幾根藤蔓便如同真正的脆弱植物一般,被直接撕成了碎片,點點漿液四濺開來,好不淒慘。

  伽若臉上好不容易的騰起的那一抹血色驟然褪去,異色的雙瞳中卻迸射出更加兇狠嗜血的光芒。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又是數根藤蔓朝著常小青襲去。與先前不同,這一次的藤蔓去勢歹毒,綠光一閃,宛若暗器一般有破風之聲,倘若真的落在了常小青身上,怕是常小青也要吃一番苦頭。

  到了這個時候,林茂哪裡還顧得上伽若,順手便是一掌飄花掌拍了過去,想要止住藤蔓的去路。

  半空之中的伽若自然未曾錯過林茂的這個舉動,先前勢態如虎的他雙瞳微縮,有些不敢置信地朝著林茂看過來。那些藤蔓乃他心魂所系,伽若被林茂這麼一分神,藤蔓的凜冽嗜血之態也是一頓,哪裡還有可能危及到如今的常小青。

  反倒是林茂那一點微弱掌力,沒了預料中的藤蔓阻礙,恰好輕輕一掌,落在了常小青的胸口。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真氣倏然一停,林茂猛然抬頭,正好看見常小青偏過頭來,對上了房中另外三人。

  林茂一對上常小青的視線,心中頓時「咯噔」一下。

  不對……

  仿佛聽得有個聲音在心中低喃了一聲。

  常小青原本便是個極為英俊的男子,這點與常師兄一模一樣。就算是沒有日日吮血充盈身體,身上依舊留著舊日奔波留下的舊傷,常小青也只是稍顯陰沉的一個人而已。

  可如今林茂眼前的這個常小青,五官神態卻與記憶中全然不同。

  依舊是酷似常師兄的眉眼,依舊是刀削一般的輪廓,依舊是精壯結實毫無一絲贅肉的身體……

  可是身上的氣息不同,近在咫尺的這個人,倒像是個陌生的男子一樣。

  而且,還是一個極其危險,極其讓人不舒服的人。

  「小青?」

  林茂臉色蒼白,輕輕喚道。

  常小青的眼珠漆黑,黑得像是一點光都透不出來的洞,從那雙眼睛裡,林茂看不出一絲屬於昔日常小青的理智與情愫,那裡頭只有幾乎快要滿溢出來的……黑暗和殘忍。

  就好像當初林茂好不容易求了喬暮雲,跟著喬家的車隊回到忘憂谷,在山中遇到下山而來的常小青那一次一樣。

  那個時候,為什麼喬家那些訓練有素,武藝高強的車隊護衛們會那麼驚恐,自然是有原因的。

  而常小青會被那麼多人認為是山中妖魔,也是有原因的。

  那麼黑暗,那麼瘋狂,那麼扭曲地氣息在這個白髮青年的身上肆意流淌,幾乎可以化為肉眼可見的漆黑火焰。

  偏偏……

  「師父……」

  常小青看著林茂,用一種詭異而旖旎的了腔調輕聲歎道。

  偏偏卻還能認出林茂來,還能叫他做一聲師父。

  林茂背上的寒毛一根一根立起,生平第一次,會因為常小青喊他做一聲師父而感到毛骨悚然。

  「你,你還是小青嗎?」

  林茂也知道自己大概是太傻,竟然會問出這樣的話。

  常小青偏了偏頭,嘻嘻笑了一聲。

  「我自然是常小青……」他的嘴唇異常紅潤,笑起來的時候,可以清楚地看見嘴唇下面仿佛變得格外鋒利的牙齒,「我啊,最喜歡師父了。」

  他說道。

  隨後,林茂便見到騰然起身,像是捕獵中的野獸一般,朝著自己的方向撲過來。



第164章

  「小——」

  林茂近乎了一聲,但連那個已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都沒有來得及說完,帶著陌生氣息的男子已經近在咫尺。

  空氣中只能看到一道凜冽的白色影子,那是常小青的白髮留下來的痕跡。

  「砰——」

  林茂被重重到衝撞了一下,毫無抵抗之力地驟然朝後倒去。先是後腦勺,之後是背脊,磕到了地板之後騰起一股劇烈的疼痛和暈眩。

  他聽到了磚石破裂的聲音,更感受到了細小揚塵拍打在身體上的觸感。

  眼前一晃,出現在眼前的是暗淡的天空——

  他剛才竟然是破牆而出,落到了白老頭的院子之中。

  常小青與他貼身一起出來,這時候恰好順勢將林茂的身體摟在懷裡,牢牢困住。

  林茂倒吸了一口冷氣,比起剛才因為撞牆而引起的疼痛來,更加鮮明到烙印在林茂身體中的,卻是那死死困住自己的雙手。

  常小青的掌心很熱,熱得發燙,烙鐵一般箍在林茂的手腕上。

  「唔……」

  一聲悶哼,發自林茂。從常小青身上傳來的氣息是那麼地富有進攻性和侵略性,讓林茂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輕微的不適感混合在強烈的無措之中,攪得林茂大腦一片空白。

  「師父。」

  常小青靠在他的身後,嘴唇湊在林茂的耳邊低喃。

  他的吐氣也是滾燙的,落在林茂的脖頸處,激起一連串的雞皮疙瘩。

  沒等林茂反應過來,他便一口咬住了林茂的耳垂。

  「小青!」

  刺痛從耳垂上襲來,林茂分明感覺到自己的耳垂竟然常小青噬咬出了傷口。

  帶著強烈甜香的微涼血液順著耳垂往後頸滴去,常小青一聲低笑,用舌尖將那一線血痕舔舐乾淨。

  「師父,你好甜,也好香哦……」

  舌頭依然抵著林茂的皮膚,常小青含含糊糊,帶著陰暗而惡毒的笑意呢喃出聲。

  那種濡濕而黏膩的觸感讓林茂身體裡名為理智的那一根筋驟然斷裂,他倏然抬手,反掌便朝著身後的孽徒拍了過去。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空蕩蕩的蕭瑟庭院中響起了兩聲怒喝。

  「爾敢!」

  「嘶——」

  前一聲呵斥自然是來自于邢杏林,而後面那一聲,理所當然便來自於伽若,只不過伽若身上發出聲音的,可不是他的口唇,而是他身上那些齊齊向著常小青襲來的藤蔓。

  若說起這些藤蔓現在的姿態,跟之前在房中的那讓常小青平白無故在胸口挨了一掌的那一次比起來,之前那一次就像是稚童玩玩具一般輕柔。

  在嘶嘶破空之聲響起的瞬間,那些鮮亮翠綠的藤蔓便在空中舞出了數道綠影。每一道影子,都精確地對準了如今的常小青。藤蔓的尖端已幻化成鋼錐一般的銳利形狀,椎體下方,則是密密麻麻無數倒鉤。若是這些藤蔓嫩滾落在肉體之上,即便是金剛不壞之身也要去掉大塊血肉才可脫身。

  可就是在那些藤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來的同時,常小青已經用力一摟林茂,腰腿用力向後一翻,以一種匪夷所思的姿勢輕而易舉地躲開了最先幾根藤蔓。緊接著,便見著常小青抬起腳尖,對準緊接而來的藤蔓接連踢了幾腳。

  那藤蔓在空中猝然一頓——

  「噗——」

  「噗——」

  「噗——」

  ……

  只聽到幾聲悶響,伽若的那些藤蔓竟然就像是內裹了那喬家算盤子一般瞬間炸開,一時間碎葉斷枝亂飛,漿液四濺,將伽若微白的臉掩在混亂之後。

  常小青雙腿尚未落地,驀的又是數道藤蔓自那暗綠殘骸漿液中騰然而起,各自束住了常小青的腳腕。

  而又另有七根銀針騰空而起,對準的,卻並非那依舊顯得遊刃有餘的常小青,而是……林茂。

  那銀針不僅是對著林茂而來,更是對著林茂身上的死穴。

  這一切的一切,都只發生在極短的一個刹那——

  這個刹那短到連並未對敵的林茂自己,都之來得及看到空中似乎有銀光微微一閃。

  而也同樣是這個刹那,常小青倏然轉頭,看見了隱在伽若激起的混亂之後的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邢杏林依靠著破碎的廢牆,嘴角與太陽穴都已有褐色的衰老斑點慢慢顯現。

  隔著並不算遠的一段距離,常小青與邢杏林對視了一眼。

  而這一眼,似乎忽然之間被拉長了數萬倍。

  常小青的眼睛裡倒映出了老人陰沉而幽暗的面龐,而老人的瞳孔中,也有常小青強壯精幹,堪稱完美的身體。

  ……

  常小青猛然一個轉身,將林茂死死護在了自己的懷中,而將自己的背脊對準了那幾根足可致命的銀針——

  「嗤……」

  銀針沒入常小青的體內,兇狠如獸如鬼的白髮男人身體一顫,死死抱住林茂的雙手驀然鬆開,隨即整個人便控制不住的鬆弛向下,跪坐在了地上。

  ******

  三日之前

  京城丑時——

  銀月如鉤,冷而薄的月光罩在沉默不語的漆黑城市上。

  空洞洞的梆子聲在深夜的巷陌中悠長地迴響著,愈發顯示出四下裡的一片寂靜。

  年輕的打更人打著燈籠,按著幾年來走得爛熟的路,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往前走著。正是整個夜晚最黑的時候,燈籠裡明明點著蠟燭,燭光依然顯得格外的暗淡,仿佛縈繞在打更人身邊的黑暗正在無聲無息地吞噬著那一小團黃暈暈的光。打更人打了一個哆嗦。天氣實在是太冷,他縮著脖子,幾乎快要將半張臉的掩在鑲了毛邊的衣領子裡去。

  「這鬼天氣……」

  露在外面的臉已經被吹得木了,打更人繃著臉,漫不經心地看著前方的道路,小聲嘀咕了一句。

  確實,這些天的天氣變得極怪,最開始幾日是細雪不斷,東城的貧民窟塌了一片,死傷無數,朝上的大臣們還沒來得及互相推諉責任,這老天爺又忽然變了臉,連續放了幾日晴。

  誰知道放晴之後,老百姓們過得倒比下雪時還要難熬。

  堆積房檐牆角的積雪都被太陽照得化成了水,逼人的寒氣中便帶上了絲絲潮氣,尋常人待在這樣的天氣裡,覺得比往常還要冷上三分。

  東城那邊就愈發地雪上加霜,據說是死了人。

  當然,窮人們每年冬天都要死上那麼多個,倒也算不上稀奇。稀奇的是據說東城死的人多了,堆積在那裡帶了病,被那到東城查探的大人們帶到了皇城中去——

  也不過小半個月的功夫,皇城中死的人倒比城外的人還多,每日流水一般的屍體從側開的小門中送出來。因為是得了疫病死的,據說是已經在牆內先行燒過一遍的,因此那草席裹著的屍體各個都十分瘦小,抬在手裡輕飄飄的,也沒有人敢去仔細探看。

  有人說是雲皇仁慈開了恩,才特意叫人在皇城之內料理屍首,免得放在外面傳了人。可說來也奇怪,越是這樣說,那些屍體就越是讓人莫名地感到毛骨悚然。打更人隔壁鄰居今年剛娶了親,正是要錢的時候,因此不得不硬著頭皮去求了那抬屍人的活兒,回到家裡,那鄰居就白了臉,拎著酒瓶子來找打更人吃酒。

  「我是真覺得瘮得慌……」

  鄰居偌大一個壯漢,喝酒的時候臉上卻連一點血色都沒有。

  「那屍體啊……」鄰居抿了一口酒,啞著嗓子嘀咕道。

  「那屍體怎麼了?」打更人不免追問。

  「輕得嚇人。」

  鄰居沉默了好久,最後卻只乾巴巴地擠出這樣一句話。

  打更人當時沒在意,忍不住取消起鄰居來:「不是都說了?那是得了病以後死掉的人,被火燒過一道之後自然要輕上許多……」

  「不是。」臉色慘白的男人生硬地反駁,「那屍體的輕……唉……你不懂那種感覺……太輕了,太輕了……輕得好像就像是只剩下了一層皮……」

  「嘖——」

  腦海中回想起鄰居就著酒勁不斷重複最後那句話的模樣,打更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要他來說,分明就是鄰居那人膽子太小卻硬要去賺那抬屍錢被嚇到了才會那般胡言亂語,可偏偏心下這般不以為然,一想起那人說的話,打更人還是莫名有些汗毛倒豎。

  「真是的。」

  打更人臉色有些不太好看,覺得自己忽然感到的這陣心悸有些丟臉。

  但是……

  他皺著眉頭,環視了周圍一圈。

  平時的夜裡,這塊地兒有這麼黑嗎?

  「嘎吱——」

  「嘎吱——」

  「嘎吱——」

  一陣幽遠的馬車聲遠遠地傳來。

  打更人全身僵硬,回過頭往身後看去。

  只見一輛馬車,慢悠悠地朝著他的方向行駛過來。

  那馬車的車篷是黑的,車軸也是黑的,就連拉車的那匹馬,竟然也是黑的——連那馬的眼睛上都毫無光彩,只有黑洞洞的兩團,顯然眼球早已乾癟,是一匹瞎馬。

  整輛馬車上唯一不是黑色的事物,就只有坐在車轍上的那顆頭。

  漆黑的頭髮披散下來,半掩著一張慘白的臉,烏沉沉的眼睛斜斜上挑,滿是邪氣,一張櫻桃小口殷紅如血,就像是剛吃了什麼新鮮的血肉。

  那顆頭懸在半空,怡然自得到駕駛著黑馬車,即便是看見了打更人震驚的模樣,也好像不曾在意。

  反倒是打更人自己被那黑馬車外加懸空的頭顱一嚇,腦袋一空,隨後便怦然倒在了地上,被活生生地嚇暈了過去。

  「……」

  馬車上那人不由一愣,不自覺中,瞎馬在打更人的一側停下了腳步。

  「都說了你這樣會嚇到別人。」

  車篷內,一道十分年輕而溫潤的聲音冷冰冰地說道。

  「那是他自己膽子小,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顆頭笑嘻嘻說道,聲音卻是個妖媚的女人。

  「你……」

  車內那人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是到底還是住了口。

  「這麼冷的天,若是暈在外頭,恐怕會活活凍死,你把我那件披風拿出來蓋在他身上,再取一點碎銀給他吧。」

  沉默了片刻後,那人慢慢說道。

  「嘖,還真是個仁厚公子。只是你那件披風可是紫貂皮的,不說多少銀子買得到,實在是全京城上下也找不出第二件來,若真落在這人手上才是給他遭禍呢。」

  那女人笑著說道,回過頭來,掀開了馬車的簾子。

  等到那馬車內的燈光照出來,才能看清楚女人的模樣——哪裡又是那打更人見到的一顆漂浮在半空的頭,分明只是一個一身夜行衣的妖媚女人。不過是那夜行衣質地特殊,半點光都不曾反射出來,在這樣漆黑一片的夜裡,才讓紅牡丹看上去就像是只有一顆頭飄在空中。

  至於那馬車中說話的人,卻是一極為年少的小公子,身形尚未完全張開,但已能隱見日後玉樹蘭芝的俊秀模樣——這個人,正是在天仙閣外離奇失蹤的當朝太子章瓊。

  只不過這個時候的他縱然氣色上佳,處境看著卻多少有些糟糕。他的手腕與腳踝都被拇指粗細的繩子牢牢捆住,整個人便只能斜斜靠在馬車內的軟墊之上,絲毫動彈不得。

  那與他說話的人,身份也很是好猜,不是持正府紅牡丹,還有可能是誰?

  她與章瓊地位有差,可對待章瓊的態度,實在稱不上恭敬。

  「太子殿下雖說是好心,到底是經驗不足。」紅牡丹捏著下巴說道,「就好比你這一路上想逃跑的舉動,拙劣,太拙劣了。」

  她歎著氣,伸手將章瓊墊在馬車入口處的一張粗羊毛踩腳墊給扯了出來,雙手微微一抖,那十分厚重的踩腳墊徑直斜飛了出去,恰恰好地蓋在了打更人的身上。

  章瓊垂眸不語,可視線一直緊緊跟著紅牡丹,眼看著她總算是按照自己的吩咐做了事,這才鬆了一口氣。

  但他眼中才剛剛騰起一抹淡薄的欣慰之意,聽到紅牡丹的那番話後,眼中的冷意便徹底蓋在了欣慰上。

  紅牡丹何等精明的一個人,哪裡會錯過章瓊的神色變幻,她看著章瓊,這些天來強撐留下來的疲倦漸漸到湧到了面上。

  「唉……」

  紅牡丹幽幽地歎了一口氣。

  她之所以會這般激烈將章瓊這等金貴的人五花大綁困在車上自然是有原因的——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章瓊自離開建城後,便一門心思想要回去尋找林茂。

  紅牡丹氣到七竅生煙,實在搞不懂為何章瓊竟然這樣迷戀一個只有皮相的男人。

  可若她追問章瓊緣故,章瓊偏偏又紅著臉,咬牙死活不肯多說半個字。

  必然是色迷心竅了——紅牡丹翻著白眼,給這位並不討自己喜歡的徒弟定了性。而她既然這麼想留,就絕不可能讓章瓊如了心願。

  章瓊武功並說不上上佳,身體又依舊十分病弱,可即便是這樣,他也有好幾次險些從紅牡丹眼皮子底下溜走。這倒是徹底惹惱了這位在持正府中有母老虎之稱的紅牡丹,最後她乾脆點了章瓊的穴道,並不許他亂動,之後還不放心,便用軟綢包在麻繩上,將這位太子殿下徹徹底底捆了個嚴實。

  大概也就是因為這個緣故,這一路上師徒兩人之間的情誼被迅速地消磨殆盡。兩人之間雖說沒有惡言相向的狀況,冷嘲熱諷卻從來沒有斷過。

  「我的太子殿下,如今京城那裡的事情不比一個美人兒來得重要的多。我如今帶你回來,可是扎扎實實為了你好。」

  即將抵達持正府去跟龔寧紫覆命,紅牡丹在章瓊面前氣勢也軟了許多。

  只可惜,章瓊聽著這番話,那種似笑非笑的譏誚模樣半點未曾變過。

  「呵呵,你們又何苦這般辛勞萬分地將我帶回來。這一路上明裡暗裡的追殺,持正府恐怕也折損了不少人手不是嗎?不然也不至於把壓箱底的『黑馬車』亮出來。至於京城的事?京城哪裡會有我的事——說起來,我那位好父親恐怕最喜歡的就是我不在京城的這件事情了吧。你們這樣著急,難不成是想帶我回來登基不成?」

  讓章瓊沒想到的是,面對他這一聲反問,紅牡丹竟然並未立刻回答。

  這讓章瓊頓感不對。

  「等等……」

  他抬眼定定看向紅牡丹,神色一凜。

  「你們是真的打了這個主意……」燭光下,章瓊的神態顯得有些奇怪,不過片刻,他忽然臉色一變,「不對……這不對勁,定然是持正府出了什麼問題……」

  章瓊死死盯住了紅牡丹,一字一句,緩緩開口問道:

  「龔寧紫,他怎麼了?」



第165章

  紅牡丹聽到章瓊問話,不由微微一愣,心中暗自歎道——果真生在那等深宮之中,縱然看上去再是天真無邪的一個金貴少年,依舊是這般心思深沉。她也不過是一不小心稍露口風,章瓊便能立時發現不對來。

  之前在雲皇手下庇護了章瓊這麼多年,龔寧紫也沒有絲毫要他頂替那個愚蠢狂妄的男人的意思。如今驟然間打算叫這天地換了主人……這變化卻並非是持正府在龔寧紫手中勢大而野心膨脹,而是持正府本身出了問題。

  這個孩子對權謀之術有著天然的敏銳,更難得是當發現自己有可能取雲皇而代之,成為天下至尊之時,竟還能保持這般冷靜的姿態。

  倘若是章瓊登基為帝……

  不知不覺中,紅牡丹對章瓊的態度又恭敬了幾分。

  「勞太子殿下費心,龔府主其實……」

  還沒有來得及將話還說完,紅牡丹的聲音便戛然而止。

  一張俏麗的面容驟然佈滿了寒霜,而與此同時,她身上的氣息變得很淡,淡得就像是一陣風,或者一團不起眼的夜霧。

  章瓊也沉默了,他看著紅牡丹微微偏頭,手中一把如同羚羊角似的彎刀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她的掌心。

  他知道,紅牡丹是聽到了這個時候的他還沒能力聽到的某種聲音——有人正在靠近他們。

  夜色愈濃,光線愈暗。

  黑馬車的燭火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撚滅,黑暗瞬間籠罩了整個世界。

  在車前拉車的瞎馬安靜到站在原處,它們的呼吸也變得很輕很輕,比許多在武林大會上名聲大噪的殺手和刺客都要輕。

  這種時候,哪怕是有人就站在這輛馬車的正前方,也很容易將這輛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馬車忽略過去。

  但很顯然,來人並沒有忽略掉黑馬車,更沒有忽略掉車上的這兩個人。

  「哢嚓……」

  「哢嚓……」

  「哢嚓……」

  有規律的步伐由遠而近,打碎了這深夜中特有的寂靜。

  章瓊微微側耳,仔細辨別著那人的武功——不算弱,卻也不算太強。

  如果是紅牡丹出手,大概能一招將其制服。

  但意識到來人武功不算高超之後,章瓊周身氣息卻是一凝。

  在深深的黑暗中,沒有人看見紅牡丹一瞬間變得愈發難看的臉色,還有她眼中沒有任何掩飾的鄙視與殺意。

  她認出了來人。

  而章瓊也輕而易舉地察覺到了紅牡丹的肅然與戒備。

  武功並不高超,卻能讓天不怕地不怕且在持正府中地位高超的紅牡丹殺意淩然至此卻依舊按捺不動,只能證明來人恐怕是個天大的麻煩……

  「牡丹令主,這一路可真是辛苦了。」

  輕柔的嗓音軟軟傳進了黑馬車,這下輪到章瓊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頭。

  與紅牡丹一樣,他沒有任何困難地辨別出了那個人的身份。

  只是……

  為什麼會是他?

  章瓊下意識地想要看向自己的師父,怎麼也想不同為什麼這樣一個人會讓她產生這樣的反應。縱然黑暗中他目不能視,紅牡丹身上源源不斷散發出來的殺氣卻毫無掩飾到傳遞給了章瓊——那殺意只差一點就要凝聚成實質的尖刺了。

  哪怕看不見紅牡丹現在的表情,章瓊也可以很輕易地感覺到紅牡丹現在的惱怒與不滿,他甚至有點懸心,以他對紅牡丹的認識,就算這個女人不耐煩地直接沖出去,將說話的那個人剁成稀爛的一大塊也是不意外的。

  沉默仿佛只有一瞬間,卻又像是有億萬年。

  到了最後,紅牡丹依然沒有按照她自己和章瓊的想法,憑著本能沖出去跟那人大打一架。

  圓刀慢慢地收了回去,紅牡丹板著臉上前,重新點燃了車廂裡的蠟燭。

  搖曳的燭光中,紅牡丹臉上的肌肉看上去近乎猙獰。緊接著,她指尖輕輕一挑,章瓊身上的穴道連著身上層層疊疊綁在一起的粗繩也盡數脫落。

  在這過程中,章瓊與她對視了一眼。

  可也就是這樣一眼,便已經給了章瓊足夠多的資訊。

  片刻後,他才對著車窗外,慢慢開口道。

  「白公子?」

  若是只聽章瓊的聲音,恐怕沒有人會懷疑章瓊的驚喜,還有那一點小小的不確定——帶著那種作為上位者傲慢的健忘,像是白若林這樣的小角色在往日恐怕還真太容易讓章瓊記住。

  是的,在這樣一個深夜中攔住了黑馬車去路的人,確實便是那持正府龔寧紫唯一的徒兒,白若林。

  明明隔著一層密不透風的車簾,白若林抬頭時臉上的表情卻一如往昔,依舊是那麼溫文爾雅,溫順可人。

  「太子殿下金安!」

  白若林帶著淡淡欣喜,輕聲開口道。

  「先前聽到太子殿下于交城遇險,持正府上下都很為太子殿下懸心,如今眼看著牡丹令主護送太子殿下歸來,若林這才鬆了一口氣……」

  車廂內,章瓊眼睜睜地看著紅牡丹用力地捏著自己的耳朵,就好像這樣就聽不到外面那個人究竟在說什麼的樣子。

  紅牡丹此人向來喜形於色,七情六欲都明白白地露在臉上,章瓊與她成為師徒這麼多年來,竟然真沒看見過她對其他人露出這種厭之入骨的神態來。

  只可惜紅牡丹明明十分厭惡白若林,卻又不得不與那人打了照面。

  「……師父聽到太子殿下無恙的關係,更是喜不自勝,自牡丹令主傳信件歸來之後,便夜夜期盼,希望能夠早看到歸來的太子殿下。只可惜,師父如今身體抱恙,被勒令臥床休息。是故今日章瓊太子殿下歸來,只能派了若林前來迎接——」

  「我怎麼不知道龔寧紫是那種會派人來迎接太子殿下的人?」

  紅牡丹忍了又忍,終於忍無可忍,不等白若林把話說完,便把車簾一把扯開,對著目瞪口呆的白若林直愣愣地獰笑了一聲,然後說道。

  也因為紅牡丹這個舉動,正斜斜半靠在車廂內各色軟墊之上的章瓊,便又見到了白若林一次。

  咦……

  一看白若林,章瓊便心底驟然一驚。

  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在千里之外,終於又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白若林的身形與氣質乃至穿著打扮,都與林茂異常相似。這種相似,甚至到了有點恐怖的地步。



第166章

  相似的纖細身形,相似的柔弱氣質,相似白皙的面頰和鴉羽般的長髮……

  然而終究也只是「相似」而已。

  在最初的微微一愣過後,章瓊立刻就分辨出了白若林與真正的林茂之間的不同。

  看得出白若林的言行舉止都經過了精心的調教,就連他的五官……若是章瓊猜得沒錯的話,也如同女子一般經過了刻意的修飾,所以才會有這種宛若偶人一般的精緻。

  可是說到底,調教也罷,修飾也罷,但凡是真正見過林茂的人,都不可能錯認這兩個人。

  章瓊的目光點在白若林身上,隨即便飛快地移開了。

  他覺得白若林大概確實是未曾見過林茂本人,不然也不至於蠢到做出這種東施效顰之態。說起來,白若林此人據說乃是龔寧紫愛徒,卻也不知道龔寧紫日日見到這樣一個拙劣模仿著林茂的人在眼前晃動,心中又是什麼想法……

  想到這裡,章瓊的眼中泛起了一絲稍縱即逝的冰寒。

  但他臉上那種和藹可親的笑容卻與白若林的恭順一模一樣,無懈可擊。

  「白公子……聽說你可是龔府主眼前的大紅人啊,我也不過是外出遊玩,如今貪玩夠了暗自回家,哪裡又能麻煩白公子這樣事務繁忙的人來接我。」

  章瓊柔聲說道,他的語氣輕快,聽起來與那一生中未曾吃過半點苦頭的純真少年完全一樣。

  「太子殿下萬金之軀,今日終於回京,龔府主特地令我等人前來迎接太子回京,白某決不敢怠慢。」

  白若林飛快地看了一眼章瓊——隨後是章瓊旁邊面如寒霜的紅牡丹,隨後立刻單膝跪下,恭恭敬敬給章瓊行了個禮。

  「更何況龔府主極其掛念太子殿下,想到殿下入京之後正遇著這宵禁的時刻,行動不便,所以已經在持正府中為太子殿下備下房間,只等太子殿下前去歇息了。」

  他這一番動作之後,黑暗之中,又有無數聲簌簌輕響,顯然是那樣隱藏在暗處的隨從與暗衛,也接到了白若林的暗示行了禮……雖然所有人都知道,章瓊坐在馬車之中,根本不可能看見那些人的動作。

  白若林這些舉動,顯然是想要表現出了自己對章瓊的恭敬。

  但明明在場的人都能聽出來,章瓊並不打算跟著白若林走,白若林卻只當不知,明裡暗裡,已經徑直定下了章瓊的去處。

  因為宵禁,所以行動不便?

  章瓊微微一挑眉,差點兒直接笑出聲來。

  「哦,是嗎,那倒是讓龔府主和白公子……費心了。」

  章瓊幽幽應了一聲,又看了一眼白若林,後者的臉微微一白。

  章瓊現在可正坐在持正府的「黑馬車」之中,遇到這輛馬車,難不成巡查官還敢上前阻攔不成?就算退一萬步講,他身為一國太子,什麼時候又需要顧及宵禁這等小事了?

  白若林這番話說起來軟和,聽起來卻十足讓人心中火氣直冒。

  更別說白若林可一點沒有掩飾自己對紅牡丹的輕視,要知道紅牡丹乃是持正府的令主之一,身份地位只在龔寧紫之下,白若林就算是龔寧紫最寵愛的徒弟,面對紅牡丹的問話也應該跪下應答才是。可是白若林不僅沒有這麼做,反而借著給章瓊行禮的功夫,將問話給糊弄了過去。

  章瓊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到瞥了紅牡丹一眼,果然見著自己這位師父的眼底殺意更甚。

  糟糕……

  章瓊不由心想。

  而就像是直接印證了他心頭飄過的那一抹不妙預感,在他來得及阻攔之前,紅牡丹已經上前一步,一腳踏在車轍上,冷冷地啐了一口。

  「姓白的小子,你是不是忘了,太子殿下好歹也是我紅牡丹的徒弟,就算是真的要護送他,也該是我們瓊花令的事情。」

  黑夜中一道金光掠過,是紅牡丹手中彎刀入手留的痕跡。

  「再說了,我們持正府人死光了不成,什麼時候竟然輪到你這種東西出來辦事了?」

  一聽到紅牡丹這番話,章瓊不由額角輕輕一跳。這樣不客氣的一番挑釁,真是浪費了他與白若林之前那番夾槍帶棒的對話。

  果然,白若林臉上那種恭順得像條狗一樣的面具驟然出現了幾道龜裂,他抬眼看了一眼紅牡丹,身上邪戾之氣洩露了幾分出來。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動作的,紅牡丹話才剛說完,便聽得暗夜裡齊刷刷一聲響,屋簷牆角,乃至巷口那顆歪脖子大叔上,都露出了身穿夜行衣,頭臉罩著黑布的影衛。

  整輛黑馬車的前後左右,來路去處都已經被影衛所封鎖,儼然已經被包圍。

  紅牡丹鳳眼一挑,環視周圍一圈,電光火石之間便判斷出,倘若黑馬車上種種機關開到極致到也能離開,卻很難保證車中人的毫髮無傷。

  如今宮中事情有變,章瓊的安危便變得比之前更要重要千倍,這個險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冒……也不敢冒的。

  可即便心中已有決斷,紅牡丹面上卻未有半絲遲疑怯懦。

  「白若林,你這是要反了?」

  她冷笑一聲,手腕一動,便見到左手彎刀驟然飛出,直對白若林而去。

  白若林驟然一變,立馬縱身往後躍去,這才險而又險地避開了彎刀——

  「呲呲——」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那道彎刀出手的瞬間,數道破空之聲響起,卻是無數道箭身漆黑的短箭直沖紅牡丹而來。

  紅牡丹甚至沒有偏頭,直接在車轍上輕輕一踏,那漆黑的車廂倏然彈出一道一人高的甲板,恰好擋住了紅牡丹的身形。

  那些短箭直射在甲板之上,箭頭都沒能嵌入那不知道什麼材質製成的甲板之中,噹啷幾下淩亂地落在了地上。

  而再往前一個刹那,卻是那道先前脫手而出的彎刀打著旋,劃出一道金色弧光,回到了紅牡丹的手中。

  「唔,看著不太像是要反,不然也不至於帶這麼些軟腳蝦出來丟人現眼。」

  也不知道紅牡丹又動了哪裡,那道甲板擋了那些短箭之後,又悄無聲息縮回了原處。

  紅牡丹一擊未中,臉色卻好了許多。她把玩著手上那把彎刀,冷笑著盯著白若林說道。

  白若林看上去依然顯得有些蒼白,不過看樣子卻已經恢復了冷靜——只不過看著紅牡丹的時候,偶爾還是會忍不住露出幾分憤恨出來。

  「紅姐姐你……」

  他一開口,便是一愣,原來是臉上傳來了一點刺痛並著一點麻癢。

  紅牡丹剛才那一刀,可還真沒有落空,而是在白若林臉上削出了一道淺淺的刀口,有割了一縷長髮下來。

  不過她的刀實在太快,所以不到白若林開口微動身形,那刀口便沒有綻開,長髮也不曾落下。

  「你這個——」

  白若林之前尚且還能掩飾住自己的真實情緒,等到發現紅牡丹竟然破了自己的相,整個人的臉瞬間便扭曲了起來。

  「我這個什麼?」

  紅牡丹似笑非笑地看著瞬間跳腳的白若林,幽幽接了一句。

  白若林立時噤聲,腮幫子上的咬肌繃了又繃,好半天之後,才聽見他一字一句吐出口唇的生硬話語。

  「紅姐姐你可能誤會了,如今持正府中事物繁雜,留守京城的瓊花令中人都被派去東城夜巡,免得那些流民夜盜作亂。太子殿下的事情,便由我如今新組建的彤雲令負責。」

  「彤雲令?」紅牡丹手上彎刀一頓。

  白若林看見紅牡丹微驚,嘴角扯出一抹怪異的冷笑:「是的,白某不才,得師父看顧,如今僥倖也成了令主之一。」

  這個夜裡,白若林也總算是得了一點兒揚眉吐氣的機會。

  紅牡丹不是一直仗著自己是瓊華令主而對他呼來喝去麼?

  恐怕這個賤女人怎麼也想不到,如今的持正府,早就不是她可以肆意妄為,趾高氣揚的持正府了。

  讓白若林沒有想到的是,紅牡丹在最開始的驚訝之後,很快就恢復了之前那副令人噁心的傲慢嘴臉。

  「嘖,這刀髒了。」

  紅牡丹的注意力似乎已經完全停在了左手彎刀的刀刃上——那正是劃破了白若林臉的那一把。

  「太子殿下,看在你我師徒一場,借我一張帕子擦擦刀唄。」

  她若無其事地回過頭,看向車廂內的章瓊然後說道。

  竟然要向別人借帕子……無非就是在告訴白若林,她嫌棄這把刀上沾著的血太髒,所以才不想用自己的帕子。

  白若林的手握在自己腰間的長劍上,那把值千金的名家好劍的劍柄在他的拳頭裡,發出了輕微的嘎吱聲。

  一道熱流沿著白若林的臉緩緩流下,被他小心翼翼地用乾淨的手帕擦拭乾淨。而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了紅牡丹的背脊上,殺意如刀。

  紅牡丹背對著白若林,翻了一個白眼,然後她挑眉看著自己的倒楣徒弟,冷冰冰地開口。

  「看樣子今天晚上你還必須得去持正府裡住一晚了,別抱怨,誰叫你自己是個香饃饃呢。」

  章瓊看了紅牡丹一眼,兩人在短短的瞬間,交換了一個眼神。

  「看樣子我說的話沒錯。」

  章瓊歎了一口氣,很是無奈地說道。

  紅牡丹冷笑了一聲。

  「你別忘了,我的話可還沒說完……」



第167章

  站在車下的白若林一眼就看見紅牡丹與章瓊正在偏頭說話,偏偏紅牡丹武功高他太多,因此即便白若林竭盡全力以內力催動耳力,也難得聽到那兩人的一絲半語。

  若他依舊是往日那個在持正府中夾著尾巴做人的「白公子」,此時恐怕也只能將心中惱怒盡數掩在心中,可今時不同往日,現在的白若林……

  已經是彤雲令的新令主。

  他在暗地裡輕輕動了動手勢,自然有暗衛與旗主聽命上前,光明正大地打斷了紅牡丹與章瓊的對話。

  紅牡丹之前沒能說完的那句話被這麼一打擾,便依舊未能說完。

  「嘖……晦氣。」

  聽得那些人的動靜,紅牡丹大喇喇往馬車下吐了一口唾沫。

  接下來一路,兩人都在密切的監視下老老實實呆在了黑馬車內。

  一行人人數眾多,路上卻是悄無聲息,宛若一群無影無形的鬼魅。也沒有過多久,黑馬車便在一處看似平常的院牆前停了下來。

  紅牡丹與章瓊下了車,白若林站在院牆之下,雙手在某兩處異常普通的青磚上輕輕按了數下,那青磚石牆邊輕輕一聲嘶響,慢慢向兩邊移開了。

  原來這樣一處京城內隨處可見的巷陌院牆之中,才是持正府真正的入口之處。至於那位於武王街上氣勢沉凝的大門,不過是給無知蠢民看的幌子。

  磚牆之內,另有乾坤。

  驟然望過去,只覺得像是普通人家的後院,種著蔥蘢綠植,只是到了這個時節,也早已花落葉枯,徒留一片猙獰枯枝,而在影影綽綽的枯枝敗葉之中,是一重疊著一重的鐵灰色樓閣,沒有粉牆黛瓦,只有一片光滑泛著微黑的金屬牆面——那些樓閣表面竟然都覆著厚厚一層百煉鋼。

  那百煉鋼不鏽不腐,普通江湖兒女能有一把百煉鋼的兵器便已經上好,哪裡想得到持正府中竟然以此覆牆。這便是只有少數人才知道的持正府一景「銅牆鐵壁」。

  銅牆鐵壁之前的那處院落其實也絕不普通,,那些綠植都是按照五行八卦特殊方位給種下的,從院門口看到銅牆鐵壁,也不過數十丈的距離,可實際走進去的人,倘若不知道正確的路線,怕是在裡頭繞上幾天都不見得能走出來。更何況在這「八卦院」的旁邊,還有數道回廊,回廊上簷角樑柱都嵌有能將人一招致命的恐怖機關,廊下也駐著數十位武功高強的侍者,一天十二個時辰換班,從不間斷地護衛著此地。

  不得不說,持正府能夠縱橫武林這麼多年,自有其獨特之處。

  但此時此刻,看到眼前景象,無論是紅牡丹還是章瓊也都只道尋常。

  當然,這個入口紅牡丹與章瓊兩人用得也少。

  紅牡丹向來都是直接踏牆而入,而章瓊……

  章瓊于宮中入持正府,自然只能走密道通行。

  只不過不管怎麼樣,兩人如今驟然見了持正府正門,明明身邊群狼環繞而那白若林更是不安好心,卻依舊無法控制地心中微松。

  終於到了……

  兩人心中,都是微微一歎。

  不過就連這點細微輕鬆,到了兩人進門之後,便也都煙消雲散。

  「呵……看樣子我不在的時候,這持正府裡人事變動得厲害呢。」

  紅牡丹眼看著幾位黑衣侍者隱在草木花叢與回廊牆角之下,聲音愈發冷凝。

  那些黑衣人縱然是一身漆黑,袖口與衣角卻按照持正府的規矩繡了細緻的令紋。以紅牡丹的目力,當然不可能看錯那些紋路——全是娟秀微紅的雲紋。

  這些人竟然全部都是彤雲令下,也就是說,是白若林的人!

  要知道,紅牡丹雖然乃是一介女流脾氣又差得駭人,在這之前卻一直都是龔寧紫最為信任的一人。

  也就是因為這樣,一直以來,持正府內府與週邊的巡防護院人手都是紅牡丹的瓊花令下!

  紅牡丹一眼就能發現的事情,章瓊當然也不可能漏下。

  他順著紅牡丹的視線在那些人身上微微一掃,瞬間便梳理清楚了其中關鍵。

  跟紅牡丹一樣,章瓊眼底也是一片冰冷。

  這師徒兩人雖然稱不上親密,可也都是龔寧紫的心腹之人,對其瞭解甚深。白若林說起來是龔寧紫的愛徒,可實際上不過是因為那張臉外加那淒慘的身世,惹了龔寧紫心中最隱秘的那點心傷,所以才將這樣一個人放在自己的眼前看顧。

  白若林說起來是風流俊朗,清風明月一般的少年俊傑,可只要稍微有點見識的人都能看出此人心思狹隘頭腦空空。

  紅牡丹不止一次當著龔寧紫說那白若林——「說他是個繡花枕頭都快侮辱了繡花枕頭這四個字。」

  龔寧紫也只是微微一笑,並不當一回事。

  要說龔寧紫會將重中之重的府內巡防之事交給白若林……

  紅牡丹不會信,章瓊更不會信。

  可偏偏事情就擺在了兩人眼前,那繡著彤雲的令紋甚至鮮明得讓人覺得有些刺眼。

  兩人其實也都是心思深沉之人,奈何這番變故實在超出意料,面上難免洩露出了些許情緒。而白若林自進了持正府大門,便一直死死盯著紅牡丹與章瓊兩人,後兩者臉上的這點驚訝,頓時讓他心中十分快活。

  「忘了跟紅姐姐說,還是之前那檔子東城流民的事情,所以這府內內外大小事務,如今都已經歸於彤雲令下。」

  白若林一張臉上像是新刷上了一層蜜,沖著紅牡丹笑起來的時候,愈發甜蜜。

  「真他媽&#……」

  章瓊與紅牡丹挨得很近,稍稍側頭,便聽得自己的師父咬牙切齒罵了一句十分含糊的惡毒髒話。

  「這是龔寧紫安排的?」

  紅牡丹開口問道。

  白若林笑容僵了僵,卻並沒有直接回答。

  「時間不早了,太子殿下禦體貴重,一路奔波亟待休息,還是先進府再說吧……」

  一邊說著話,他一邊半強迫地帶著紅牡丹與章瓊往前走去。

  章瓊猝不及防被白若林伸手一帶,便被拿住了命門,不得已跟上那人步伐。而紅牡丹此時已經覺不對,但章瓊已經落在白若林手上,她也只能咬牙跟上。

  就如同紅牡丹心中所料,一走到八卦院的正中間,白若林便帶著那種柔柔的笑容放開了章瓊,回轉過身來看向紅牡丹。

  「紅姐姐,還請你卸下身上的武器並自封穴道吧。」

  縱然心中早有準備,可聽到白若林這樣坦然自若的話語,紅牡丹還是難免面罩寒霜。

  「這是持正府的什麼規矩,為什麼我從來沒聽說過——我作為瓊花令主,什麼時候進自己的地盤,竟然還需要卸武自封穴道了?」

  白若林被她那尖銳的視線一刺,笑容微微一僵。

  他道:「自然是新定下來的規矩……我師父如今病弱,將持正府交給了我,

  紅牡丹道:「你師父是真的病了還是假的病了?他究竟病成什麼樣子,竟然能容得下你這樣胡鬧?」

  白若林道:「我自知自己年少無知,難當大任,但師父所托,縱然是再難的事情,我也要扛下來不是。只不過師父既然身體不好,這持正府中難免有些人心浮動,我才定下了規矩,除了內院當值之人,其他人想要進入內府,一概需要卸兵並且自封武功,還請紅姐姐不要讓我為難。」

  「噗……為難?」

  還沒等紅牡丹開口,在一旁的章瓊卻終於忍不住先行嗤笑。

  白若林特意將兩人帶到八卦院中才說這種話,當然是有原因的——如今紅牡丹與章瓊兩人所在之處恰好就是八卦院中各處機關最好的掃射區,而那些操控機關的侍者現在也都是白若林自己的人。紅牡丹就算是再想反抗,只要站在這裡她便無計可施,只能乖乖就範。

  白若林此舉說起來簡單,卻很有用。

  而有用的同時,也清楚地透露出此人的本性……

  「可憐,可憐……可憐龔寧紫那樣一個聰明絕頂,心思通明的第一聰明人,竟然也會被這樣一幅皮箱所惑,收了你這樣的人當了徒弟。他那三應書生的一世英名,差不多也全部毀在這上面了。」

  紅牡丹毫不客氣地嘲諷道。

  說話間,她的袖口一抖,兩把金光燦燦的彎刀騰然自她袖中落下,隨意地丟到了地上。

  「勞煩……令主了。」

  白若林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中擠出話來說道。

  紅牡丹說的話可一點都沒有客氣……

  「皮相所惑」四個字更是鮮血淋漓插入了白若林心中最是脆弱的一處。

  是了,與龔寧紫熟悉的那些人,哪個不知道他白若林這樣的人之所以能夠在持正府中出入,能夠在龔寧紫身邊充當一個侍奉茶水的小徒弟,靠的無非就是這張臉……

  這張酷似那個人的臉……

  白若林想到龔寧紫如今境況,心中酸澀難當卻又快意無比,表情頓時變得奇怪起來。

  而章瓊卻恰在此時,以一種剛好能夠讓在場三個人聽到的聲音輕輕嘀咕道:「龔府主此事確實……這樣的皮相,竟然也能被迷惑嗎?倒也說得上是奇怪了。」

  ……

  這樣的皮相?什麼叫這樣的皮相?

  章瓊話語中的鄙薄並不難聽出來,可此人與紅牡丹那等拔毛鳳凰又不一樣,身為太子天然便能壓上白若林一頭。即便是白若林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宮中的助力,也不可能真的對章瓊下手。

  白若林頓覺喉中腥甜,險些破功,可等了片刻他再抬起頭時,卻也依舊是那個溫順恭敬的持正府白公子了。

  「太子殿下說笑了,白某這等粗鄙模樣,確實難登大雅之堂。」

  他越是這樣說話,旁邊的紅牡丹就越是一幅忍無可忍的模樣。

  她迅速到自行封住了穴道,又將自己懷裡,兜裡,衣帶裡藏著的那些小東西劈裡啪啦一概灑落在地,隨後便叉著手,不耐煩的開口道:「白若林,廢話就少說了,該帶路就帶路,都他媽這麼晚了有什麼陰謀詭計你等老娘我睡飽了再說。」

  「……」

  白若林閉了閉眼,穩住了心神,然後才帶著已經毫無威脅的兩人越過八卦院,進到持正府的內堂。

  而在此之前,紅牡丹卻與章瓊又對視了那麼一眼。

  雖然這兩人表面上對著白若林是絲毫不假以辭色,完全不給人面子的樣子,但其實兩人心中都知道,事情恐怕真的已經變得非常不妙。

  白若林這等豺狼能夠在持正府中橫行霸道,只有一個原因——龔寧紫這只鎮山大老虎,已經不在了。

  是病了?亦或者是死了?還是說……因為某些原因,龔寧紫如今已經沒有辦法在威懾其他人了?

  章瓊越是想便越是覺得心驚膽戰,入門前再看一眼持正府門前那黑沉沉的「銅牆鐵壁」,往日裡一直帶給他深沉安全感的地方,這個時候卻顯得暗不見光,仿佛內裡困了無數妖魔鬼怪,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爬出來吃人。

  至於紅牡丹,更是一顆心層層下墜,幾乎快要讓她直接墜在地底動彈不得。



第168章

  接下來,無論是白若林還是章瓊,亦或者是性格最暴烈的紅牡丹,都再也沒有發聲。

  一行人在黑衣侍者平靜如同機關人偶一般的視線下平靜地走過「銅牆鐵壁」,再走過「千機橋」,而後穿過「不回頭道」,終於進了持正府的內府。

  紅牡丹也就在內府的門口,安靜而順從地被人帶往了黑夜籠罩下的長廊另一端。

  章瓊目光微閃,注視著紅牡丹漸漸消失的背影。

  他止步不動,白若林便也安靜地守在一旁,並不加催促。

  還是章瓊自己先行轉過頭來,看向白若林。

  「走吧,不是說持正府中,準備了讓我休息的房間嗎?」

  白若林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

  「我還以為,太子殿下你會想知道紅牡丹去了哪裡……」

  章瓊凝視著白若林,在他的目光下,後者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凍結。

  「總歸你們也不敢真的傷到她,」章瓊淡淡說道,「畢竟,不管怎麼說,她也是我的師父。」

  是啊,持正府的瓊花令主,當朝太子的師父——無論雲皇多麼厭惡章瓊,但有一點是那個愚蠢皇帝無法改變的,章瓊始終都是雲洲大地上唯一的皇子。

  白若林率先移開了視線。

  「還請太子殿下往這邊走……」

  他說。

  給章瓊準備的房間是理所當然的舒適華美,當然,前提是你能忽視掉那些鑄在視窗上,宛若窗花一般的精鐵欄杆。章瓊在踏入房間的同時,更是注意到了自己的踏步聲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唔?」

  他挑了挑眉毛。

  這個房間的地板下方顯然也鋪上了了鑄鐵鐵板。

  看起來,持正府現在的那位掌控人被章瓊在交城的逃跑心有餘悸,因此才會在持正府這樣的地方也依然費盡心思地鋪設了一間牢房,生怕章瓊再一次脫身而去。

  至於為什麼一定要在這裡困住章瓊……

  「恭迎太子殿下……」

  尖利的嗓音響起,發聲人身穿豬肝色的長袍,面白無須,三角眼中迸出令人不舒服的狡詐目光。章瓊一眼便認出來,那等候在房內的人,正是雲皇當初派在他身邊的大太監之一。

  章瓊的臉色變得陰沉下來。

  白若林一眼看到章瓊臉色變化,嘴角不由泛起一抹鬆快的得意。

  「持正府中都是武人,那些丫鬟侍者難免有些粗鄙,還是陛下心疼太子殿下,特意從宮中派了人來伺候殿下呢。」

  白若林道。

  章瓊完全沒有理會那個太監,而是慢慢踱步走到房間中央,拿起擺在桌面上的茶具,放在眼前細細查看。

  等到白若林將話說完,章瓊才道:「說完了嗎?說完了便帶著這閹人滾吧。」

  說完,只見他手腕一揚,兩道白光瞬間從他手中彈出,一道向著白若林,而另一道正向著那個油膩奸滑的太監。

  「砰——」

  只聽見一聲脆響響起。原來章瓊剛才竟然直接向著房中那兩人丟出了兩隻茶杯。

  不過其中其中一隻茶杯砸在了太監的腳尖旁,而另一隻茶杯卻被白若林抬手抓住。

  「太子殿下定然是累了,不然怎麼脾氣這麼大。」

  章瓊終於動了怒,白若林反而高興了許多。

  「王大大既然是陛下派來的人,行事定然是穩妥的,有怎麼可能跟著白某離開呢?太子殿下,以後可不要再這樣辜負聖人的好意了。」

  白若林一邊說著,一邊看了看那王太監,兩人視線對上,彼此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到了此時,章瓊還有什麼不能想通的?

  白若林在持正府中這般橫行霸道,自然是因為他有了除了龔寧紫之外更大的靠山,可白若林的這個靠山卻也是章瓊的催命符。

  「你身為龔寧紫的徒弟……」章瓊歎了一口氣,輕聲開口,「持正府中竟然有人能得了我父親的青眼,真是難得……真是有趣。」

  白若林臉色微微扭曲,但他視線一落在那離章瓊不遠的太監身上,那點陰狠之色瞬間便被快意沖淡了。

  「王大人,今晚便要勞煩你了。」

  他徑直沖著那個太監彎了彎腰,隨後意味深長地看了章瓊一眼,緩步退出了房門。

  「哢嚓」一聲門鎖輕響,章瓊便被迫被困在這斗室之中……與他最厭惡的那等人在一起。

  「呵,太子殿下這些日子過得可好?自從殿下在交城失蹤,這宮裡內外為了找你,可廢了不少人手呢……雲皇陛下更是時時刻刻惦念著太子殿下。如今可終於見到太子殿下你了,看著殿下這般身強體健,無傷無災,想來雲皇陛下也……」

  王太監眼看著章瓊臉色極差,笑嘻嘻地開口道。

  「也該十分失望了。」

  章瓊冷冷地打斷了那太監。

  「皇上現在已經開始管持正府了?龔寧紫怎麼了?」

  他一點未曾繞彎,乾脆直接就沖著王太監問了起來。這般不打啞謎不說暗語的自白問話,反倒將王太監給震了一下。

  「也就是管個表面吧,其他的也管不著,龔寧紫這麼多年將持正府管得跟鐵桶一樣,要不是龔寧紫如今重病不起,這鬼地方哪裡是尋常人插得進手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在宮裡時,那章瓊困在雲皇手下,過得跟一條狗一樣人人得以欺之,可這個時候再對上章瓊的視線,王太監卻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想了想,如今章瓊困在持正府,而持正府又已經在雲皇掌控之下,那些事情即便是告訴了章瓊,那人也翻不過天去——如此這般,王太監便笑嘻嘻地將章瓊離開京城這段時間前後發生的事情統統說了一遍。

  原來那龔寧紫之前一直孜孜不倦想要奪取那忘憂谷谷主林茂的屍體。其實那個時候的他身體便已經十分糟糕,沒想到等到持正府三暗部好不容易千里迢迢將那老頭的屍首從南疆運到京城之後,龔寧紫只開棺看了一眼,下一刻便口吐鮮血不止,直直倒在地上昏迷了過去。

  從那一日開始,這個曾經叱吒於朝堂與武林中的三應書生,便像是被人抽了魂魄一般,躺在床上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一日之中,僅有一兩個時辰,是勉強能有神智,嘴裡卻只是莫名其妙喊著「毛兒,毛兒」之類的話,其餘時間都是面如金紙,昏迷不醒,太醫院派來的太醫也都心中有數,診脈後出了房門,便苦著臉跟永彤大公主稟告……

  「……說是壽材紙人什麼的,已經可以準備起來了。」

  王太監摸了摸自己光滑無比的下巴,窺視著章瓊的神色。

  龔寧紫既然沒法管事,那雲皇窺視持正府已久,哪裡又會錯過這麼好的機會。

  而白若林早在龔寧紫沒有完全病倒的時候,就已經與雲皇眉來眼去許久。待到龔寧紫病倒,兩人瞬間就一拍即合:白若林在雲皇的佈置下,輕輕鬆松便想辦法成了新的令主,緊接著又借大內那邊的勢力,讓自己成為了這持正府中數一數二的拍板人。

  也就是因為這樣,紅牡丹帶著章瓊回了京城,持正府才立刻得到消息,派了人過去截住了章瓊。

  可以說,持正府的龔寧紫一倒,再將那唯一有可能威脅到自己皇位的章瓊制住,雲皇畢生憂患便已三去其二……

  「太子殿下,你也別那樣看著小的。陛下派我來盯著你,我也是沒辦法……要真說起來,殿下你還不如好生想想等到了明日見了聖人之後該怎麼辦……」

  王太監一番話聽起來仿佛是好意,可一看到他那張止不住快意的臉,就知道他此時定然是興高采烈。

  倒也難怪,章瓊年幼時在宮裡嘗嘗吃此人的苦頭,等後來龔寧紫伸手護住他之後,這王太監便也沒少被龔寧紫好生教訓。

  如今無論是龔寧紫還是章瓊,眼看著都沒有好日子過了,他又怎麼可能不歡欣鼓舞?

  沒想到他明明都已經把話說得這般明白,那章瓊卻偏偏只是冷冷看著他,半點沒有害怕驚恐的模樣,反倒是讓王太監心中不滿。

  「太子殿下,你也別想什麼你是太子之類的事情了……別想啦!雲皇陛下早就尋到了長生之道,此生已能脫出生老病死之苦,不入輪回。殿下你這輩子,都不可能爬上那個好位置了……」

  章瓊皺了皺眉頭:「長生……之道?你說的是蓬萊散人幫我父皇尋的那所謂長生之道?」

  王太監臉上浮現出了詭秘的神色:「殿下不信?」

  章瓊搖了搖頭:「自然不信。」

  王太監道:「那是你不曾見過雲皇陛下,罷了,明日你便能見到了。」

  章瓊輕輕歎道:「是啊……宮中這些日子還有什麼事情發生嗎?」

  王太監嗤笑了一聲:「倒也沒有什麼新鮮事,不過即便是有,恐怕也與太子殿下無關……」

  「既然再沒有什麼新鮮的事情,那便到此為止吧。」

  章瓊徑直打斷了王太監的話頭,沒頭沒腦地道了一句。

  「你說什麼?」

  王太監顯然還沒回過神來,他愣怔了一瞬,忽然意識到剛才那句話……

  章瓊似乎並不是對著他說的。

  王太監猛然回過頭來,正好對上了背後悄無聲息出現的那道人影。

  「你——」

  太監的瞳孔瞬間緊縮,還未來得及發出任何呼救,便周身一軟,砰然倒在了地上。

  「不愧是太子殿下,了不起,還能跟這種下賤東西東拉西扯這麼久……」

  紅牡丹甩了甩手,一臉厭惡地看著倒在地上的王太監說道。

  可是章瓊卻並沒有回應紅牡丹。

  他倏然站起身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房間的另一角。

  那裡站著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披著一件舊而褪了色的舊麻衣衫,面色蒼白,身形消瘦如竹,鬢角染著銀白之色,顯然已過不惑。

  紅牡丹手持彎刀,抓著王太監的頭髮將那人的喉管割開時,他卻只是依著牆,神色淡漠地看著窗外的夜色。

  他的眉眼是那樣冷峭,眉眼都宛若洇著冰雪,鋒利得幾乎能刺傷人的眼睛。

  「龔寧紫……」

  詫異之下,章瓊不由喊出了那人的名字。



第169章

  聽到自己的名字,龔寧紫稍抬眼角,淡淡瞥向章瓊。

  章瓊對上他的視線,忽然覺得身上有點冷,背上的寒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偏偏大腦卻運轉得遲鈍起來,過了好一會兒章瓊才想明白,原來那種感覺,叫害怕。

  「龔府主,身體還好麼?」

  章瓊又道。

  說起來,此時的場面其實略有些僵硬。

  紅牡丹早在兩人開口之前便已熟門熟路地將王太監的身體拖到牆角,此時正將衣擺挽在腰上,捋著袖子熟練地用彎刀剔入屍體的下顎,一點一點將那張肉色的面皮從頭顱上剝下來。

  縱然紅牡丹技藝高超,也免不了場面駭人,鮮血四濺。

  空氣中很快就洋溢起仿佛還帶著人體熱度的鐵銹味,尋常人聞著恐怕能當場幹嘔出來,在場這三個人倒是一派鎮定自若,風輕雲淡……

  唯獨章瓊在聞到那血腥味的時候,舌尖輕輕在齒間抵了一下。

  連他自己也分辨不出這小動作的意味,只是潛意識裡……仿佛覺得曾經他也品嘗過一絲甜美的血腥味。

  聽到章瓊的問候,龔寧紫就像是花了一點時間來反應,遲了片刻才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哦,是你啊……」

  又頓了一瞬,才繼續道:「無礙的。」

  房間中間擺放著那煞風景的桌椅與茶具,龔寧紫慢慢地挪著步子走過去,然後坐了下來。

  「殿下,也坐下來吧。」

  龔寧紫吩咐道。

  章瓊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紅牡丹,只見那女人臉上滿是飛濺的血點,似乎全然沒有注意到自己這邊的事情,停了半晌之後,還是硬著頭皮按照龔寧紫說的那般坐下來。

  偏偏之後龔寧紫似乎又不知道神游到了何方,沉默了下來。

  可龔寧紫越是不說話,章瓊便越是有點兒說不出的心驚膽戰和毛骨悚然。

  到了這個時候,章瓊自然也察覺到了龔寧紫身上似有不對。

  如果在場的是個普通人,大概會覺得龔寧紫現在非常虛弱吧……就連剛才走過來的那一小段路,那人都走得有些踉蹌,似乎隨時都能跌倒在地。

  這個清俊的雲州第一書生的臉白得近乎透明,沒有一絲血色,連帶著他的指尖,也仿佛冰凝而成,搭在桌面上,透著一股寒意。那件舊白粗麻布衣披在他的身上,也不知道穿了多久,明明看著十分破舊,但只要披在龔寧紫身上,卻平白有一股仙人般的縹緲氣息。

  可章瓊並不是普通人,他是在雲皇的忌憚下長大成人的唯一的皇子。

  他的出生,註定了他要比尋常人敏銳許多,才有可能活下來。

  而這個時候,那種超出常人的天賦正在對章瓊發出警告。

  龔寧紫此時絕不是虛弱,而是……

  「我有話要問你。」

  龔寧紫忽然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章瓊在聽到他聲音的那一瞬間,眼皮上的肌肉不自覺跳了一跳。

  他總覺得,自己可能並不會想回答龔寧紫接下來的問話——

  「你這次從交城大難不死脫身出來,是因為忘憂谷常小青的出手……而常小青的身邊,還有一位長得異常美貌的少年?」

  怦——

  在那一瞬間,章瓊覺得自己的心臟重重地撞了一下自己的肋骨。

  果然,他問的那個人,是林谷主……林茂。

  持正府龔寧紫少年落難之時,曾與彼時忘憂谷小公子林茂有過一段刻骨情誼。之後縱然因為世事變幻而割袍斷義,可實際上龔寧紫自始至終都未曾放下過林茂此人。

  這件事情他人難以知曉,可對於龔寧紫身邊的這群人來說,也實在說不上隱秘。

  章瓊自然也是知道的……

  可是,之前他的知道,也只是知道而已。等真正見到了林茂,那個與他魂牽夢繞的夢中之人江映雪一模一樣的少年,章瓊對其的心思早已不同往常。這個時候倏然聽得龔寧紫問起林茂,心中百般滋味沸騰起來,倒像是要把他那一刻稚嫩的少年心放在火上燒烤油煎一般。

  但不管心底情緒如何,章瓊臉上的表情卻依舊滴水不漏。

  「啊,不虧是龔府主……沒錯,救我之人便是那忘憂谷常小青,而那跟隨在他身旁的少年,據說是他偷偷養在忘憂谷中的一名情人。林谷主身故之前一直掩人耳目地藏著,等到谷主去世後,常小青被人追殺,這少年才展露於人前。」

  章瓊面不改色地答道。早在說話之前,他便已經決心瞞下林茂的真實身份——以龔寧紫在聽聞林茂先前死訊後展露出來的癡狂瘋癲,章瓊可以肯定,一旦那人知道林茂未死,定然會不顧一切將林茂豪取搶奪回來困在自己身邊。

  而章瓊若是還想從林茂那裡探取關於百年之前那位禍國妖人江映雪的消息,將是天方夜譚。

  好在龔寧紫此時大概是為了將計就計示弱於他人而將手頭大部分勢力都分了出去。這一路上章瓊跟著紅牡丹一路進京而來,旁敲側擊地從自己這位便宜師父的口中套出了些許消息——如今龔寧紫其實僅僅只能靠著隱藏在暗處的幾股親信力量獲取資訊,消息靈通,早已不如往常。

  更何況林茂此人如今是死而復生又返老還童,說起來也太過於匪夷所思,倘若章瓊不曾跟著林茂度過那麼些時日,恐怕連他自己也是不信的。

  這樣一來,章瓊當著三應書生龔寧紫的面信口開河瞞下林茂消息,心中總算是有那麼些許把握。

  只不過,到底還是微微有些心慌意亂,當龔寧紫空洞洞的目光幽幽看過來的瞬間,章瓊還是不由頭皮發麻,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感依舊如同毒蛇一般沿著背脊爬上來了。

  「情人……你是說那個少年是常小青的情人?」龔寧紫嘴角微微一提,看著仿佛是一抹冷笑,可若說是冷笑,這笑容中的殺意卻未免又太重了一些。

  「太子殿下,你知道嗎……」龔寧紫的聲音帶著一點兒飄,聽著仿佛是鬼魅發出來的一般,「常小青那個廢物,是不可能有情人的。那個少年的真實身份,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想瞞下什麼來呢?」

  章瓊的臉白了白。

  他人都說龔寧紫智多近妖,可也就是在這一刻,章瓊才終於切身明白,什麼叫做……「近妖」。

  這龔寧紫,分明便是個活生生的妖魔。

  「龔府主是想說什麼呢?」

  章瓊咬著牙強撐出迷惑不解的模樣對上龔寧紫。

  龔寧紫的目光卻又仿佛飄得遠了。

  「那個少年,是不是自稱自己,叫木非真?」

  他輕輕地問道,語調放得那麼輕,輕得好像生怕碰碎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夢。

  這一下,章瓊卻是徹底的身體僵硬了。

  他說不知道的是,就在龔寧紫那件洗得很舊的衣衫袖口中,放著一封信。

  而那一封信,來自于天下聞名的金樓喬家。

  寫信的人,則是整個喬家最可怕的那個女人,喬小小。

  她在信裡,也寫了那個被常小青帶在身邊,捧在手心的少年。

  而她也如同今日的章瓊一樣,非常平鋪直述地寫著,那個少年是常小青的某個情人,只是長相之間頗似當年林茂,因此而格外得到常小青的喜愛。

  喬小小的這封信,按理來說,應當是十分可靠的。

  事實上,就算是龔寧紫派出去的那些小鳥們送回來的消息,也都同這封信上所說的大同小異。一定要說有什麼喬小小未曾提到的事情,無非就是這個被喚作木非真的少年,曾經在林茂下葬的當夜,被喬暮雲從忘憂谷中帶走藏起來……之後,喬暮雲甚至還被其美色縮惑,差點因為他而跟喬小小徹底撕破臉。

  這些小道消息,其實本不應是龔寧紫這樣的人在意的。

  可是……

  可是那個少年,喚作「木非真」。

  龔寧紫在自己的心底描摹著這個名字,又是痛苦難當,又是欣喜若狂。

  很多很多年前,那個時候的龔寧紫還只是個灰頭土臉什麼都沒有的小乞丐,而林茂是被武林第一門派忘憂谷上下當做珍寶呵護的小少爺。

  那個時候的龔寧紫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傻乎乎地跟在林茂身邊,一門心思想要當那個長的很好看的少年的小廝。

  兩個人也曾像是所有的江湖傻瓜一樣,嘗試過仗劍江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當時林茂曾經在某次烏龍中慌亂地報出過一個假名。

  而那個假名,正是「木非真」。

  恐怕就連林茂自己都不會記得的那個假名,卻被龔寧紫含在心底翻來覆去咀嚼回味過無數遍……事實上,跟林茂在一起的那一小段快樂時光,每一個片段,每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被龔寧紫這般細細回味過。

  留而現在這三個字既然被他看到,又怎麼可能讓他不心生幻想。

  那樣美貌的少年,忘憂谷那長生不老藥的傳聞,木非真這個名字……

  還有,還有那一具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被人殫精竭慮想盡辦法送到他眼前的屍體。

  那一具根本就不是林茂的屍體。



第170章

  明明是寒冬臘月,滴水成冰的天氣,厚實的棺木裡卻散發出了淡淡的臭味,和異常濃郁的香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雖然一路上準備了無數手段,但那一具屍體送到龔寧紫面前的時候,已經隱隱開始腐爛。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某人擔心自己準備的屍體如果太過於完整,會讓龔寧紫看出端倪,所以才故意懈怠了對屍體的保管。

  想到這裡,龔寧紫也不禁隱隱冷笑。

  正如紅牡丹曾經當面奚落的那樣……他這一生自詡聰明通透遠勝他人,卻獨獨在白若林這件事情上犯了個愚蠢的錯誤。

  怎麼就會覺得那個人會與他的貓兒想像呢?

  明明是那麼心機淺薄又貪妄的一個蠢貨。

  當了龔寧紫這麼多年的徒弟,竟然覺得龔寧紫會認不出林茂的屍首。

  更何況,那具屍體準備得是那樣錯漏百出,手法粗陋——在推開棺木的那一瞬間,縱然龔寧紫當時已是一生中最為心思紛亂的時候,還是一眼便看出來,那屍體壓根就不是林茂的。

  其實若站在常人眼光來看,那龔寧紫心中想法,于白若林來說其實有些委屈。

  真要說白若林沒有在偽造的屍體上下心思當然是假。

  也正是因為守在龔寧紫身邊這麼多年,又對他愛慕蝕骨,白若林準備此事時才格外小心。他深知道龔寧紫這麼多年來對林茂的眷戀與探聽,因此為了準備這具屍體,他想方設法,找到了一個與林茂年歲相近,身形也差不多的無辜之人。那人年輕時,倒也是方圓十裡有名的美人兒,平平安安過了一生,結果到了年老之時,會因為跟他風馬牛不相及的某人而死。

  在抓到這個天下第一倒楣人之後,白若林想法設法,用自己苦心求來的一幅毒藥,在那人還活著的時候,活生生將其毀容,之後才將其以特殊手法殺死。死後那人的屍體,也如同林茂那般,看上去像是已經纏綿病榻許多年終於重病而死的樣子。

  按理說,經過白若林的這番修飾,無論如何龔寧紫也不應那麼輕易到看出屍體是假。

  但白若林大概無論如何都沒有想過,那屍體最大的紕漏,竟然那樣簡單——

  那具屍體,不夠美。

  白若林此人皮相頗好,但到底……也只是個普通人。

  所以他壓根就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會有人骨到皮,竟無一處不美。

  他找來的那個老人年輕時候大概也如同白若林本人一樣,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漂亮人兒,因此當屍體半腐之後露出來的那點些許骸骨,便能看出此人腰稍長,而腿稍短。

  龔寧紫這麼多年來在心中細細描摹林茂多少次,身形樣貌,早已刻在神魂之中,所以當他打開棺材,看到那人身形上的一點點腰長腿短之後,他立刻便知道,這不是林茂。

  如此一來,再在心中稍稍回想這些天來持正府的異動與白若林的各種細微變化,龔寧紫心下頓時一派清明。

  白若林身上有鬼,雲皇蠢蠢欲動,而深宮之中那位所謂的蓬萊真仙更是心機深沉別有圖謀……龔寧紫心中對這些事情瞭若指掌,早有應對之策。

  「龔寧紫,你大概是聰明了一世,再把這一世應該犯的蠢都攢到一起來犯了……」

  還記得紅牡丹曾經這樣對他說過。

  沒錯,龔寧紫之所以能夠在這麼多年裡從一名寂寂無聞的狼狽乞丐爬到現在的位置,靠的也不僅僅是胸中溝壑,還有他的冷靜,那種令人膽顫的冷靜——他的心中無愛亦無恨,無敵亦無友,所以才能面不改色,不受情絲所累地算計人心更算計人性。

  可是,一旦這些人所作所為涉及到林茂時……龔寧紫卻發現自己變得如同那愚蠢世人一般患得患失,心思紛擾起來。

  就好比屍體抵達的那一日,他站在那令人作嘔的半腐屍體旁邊,隔著那些晶瑩碎冰看著被精心偽造出來的破敗面容,心底卻莫名泛出一絲淡淡的欣喜。

  他不發一言,一步一步退出了房間,攏著袖子看向了灰白的天空。

  一片晶瑩的雪花落在下來落在他的眼睫上,卻並沒有被人體的溫度所融化,而是凝在了那裡。

  有一點冰晶在眼前,看著這個世界時候,視野的一角仿佛有微光在閃爍。

  啊,這不是林茂。

  龔寧紫在心底對自己輕聲說道。

  所有的陰謀詭計,所有的愛恨情仇,都在一瞬間遠去了。

  偌大的京城,還有京城熙熙攘攘人群之間的那些黑暗與血腥,都像是浸了水的墨畫,一點點的淡去。

  最後殘留在心底的,依舊只有那一句話。

  那具屍體不是林茂。

  龔寧紫一直到那一刻,才覺得自己的心跳緩慢地開始重新跳動——在那之前,在聽到林茂的死訊的那一刻,供應自一直覺得自己的身體裡結著一塊泛著血的冰。

  那冰凍住了他的心跳,凍住了他的神魂,凍住了他的一切念想。

  可是現在,他覺得自己身體裡早已腐敗枯槁的那一部分,似乎慢慢地活了起來。

  因為只要一日沒有看見林茂的屍體,他便可以一日不承認那人的去世。

  也可以……也可以殫精極慮地不停地想,想著林茂或許……或許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龔府主?龔府主……」

  略帶上了一絲猶豫的聲音將龔寧紫的思緒拉了回來。

  章瓊的反應很自然,很普通,連說話的語調都是那般的毫無破綻地自然:「你是說那少年的自稱?他確實說過自己姓木,不過具體叫什麼,我卻實在不知——當時交城大火,父皇派來的人忽然發難,縱然持正府上下已經拼盡全力護衛我,我卻還是身受重傷。這一路之上也都因為那重傷暈暈沉沉,所以並未認真探查那少年的底細。」

  合情合理的回答,也與三暗部好不容易傳回來的消息完全一致。

  可是,可也真是因為太過於滴水不漏,章瓊的這番回答在龔寧紫聽來,卻總覺得似乎隱瞞了什麼。

  這畢竟也是在他的教導下長大的人呢。

  龔寧紫忽然有些想要冷笑。

  是了,章瓊身上的這股氣息難道不熟悉嗎……龔寧紫自己在雲皇與朝臣之前信口雌黃時,大概也會跟如今的章瓊一般,每一個句子,每一個單詞都經得起推敲,幾乎激不起任何的懷疑。

  龔寧紫的大拇指描摹著一滴水都沒有的瓷杯,他那慘白的指尖按在光滑的杯沿,看上去竟然與那白瓷一個顏色。

  「那個少年,有什麼不對嗎?」

  章瓊的聲音傳過來,情真意切地顯得疑惑。

  龔寧紫倏然抬眼看了看桌旁那朝氣蓬勃的少年,眼神微深。

  真是個年輕人啊……

  身姿修長挺拔,皮膚光潔而眼神清亮。

  恰好是龔寧紫最不喜歡看到的樣子。

  林茂若是真的起死回生並且恢復到了少年模樣,恐怕也會與這樣的青蔥少年更加般配吧?

  即便理智不停告訴龔寧紫,他的設想毫無根據,虛無縹緲得近乎幻夢,但那種毒火一般的嫉妒之心卻早已不受控制地暗暗燃起。

  龔寧紫並非那等不修邊幅之人,他甚至很清楚自己如今的皮相依舊稱得上是風流倜儻,蠱惑人心時稱得上是手到擒來。可是他也知道,自己的鬢角已有花白頭髮,而眼底和嘴角更是有歲月風霜刻下的淺淺皺紋。

  他的眼睛在燈火微暗之時,有了視物不清的症狀。

  每一年冬雪來臨之際,曾經受過傷的膝蓋和關節便會隱隱作痛。

  龔寧紫從來不曾在意過這些細枝末節,可自從知曉了常小青身邊忽然多了一個容貌傾國傾城,又自稱叫做木非真的少年後……龔寧紫便覺得自己心中漸有魔障。

  而那正在好年華的章瓊,便變得格外礙眼了許多。

  「龔寧紫,你別嚇我徒弟……」

  牆角忽然傳出一聲清脆女聲。

  原來是那章瓊竟然被龔寧紫的目光看得背後發毛,不過片刻時間額角已經冒出了一層細密冷汗。

  紅牡丹看上去全程都在牆角殺人分屍不曾在意這兩人,但其實注意力半點都沒敢放開。

  她甚至多少還猜到了一些龔寧紫為什麼看章瓊如此不順眼的真實原因……

  【唔,煩人啊……】

  紅牡丹用袖子擦掉臉上的那些血滴,用中指勾著一小塊依然在滴答往下淌血的肉皮,朝著房間另一頭走去——在那邊的牆上原本是有一張山水畫的,只不過如今山水畫早已移開,露出了畫卷後面的黑洞洞的暗門。

  紅牡丹與龔寧紫之前,便是僅有這一道暗門,順著密道輕而易舉地進入這間專門為章瓊精心準備的囚室的。

  大概白若林也沒有想到,他在持正府中這麼多年,可是持正府的真正秘密,龔寧紫卻是半點都不曾向他透露吧。

  紅牡丹站在密道前,回頭看向龔寧紫。

  「那我就先把這塊皮送到老朱那邊去了,明天那些人來帶我們這位瓊太子入宮前應該能把面具做出來。」她輕聲道,「而且啊,你明天既然還要借著我這個徒兒進宮,多少也是讓他幫你辦了事,你今天就別在他面前擺那張臉了。老是這麼挑著眉毛冷笑容易長皺紋,顯老。」

  聽到紅牡丹最後那句話,龔寧紫不由臉色一僵。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劇透tip——
  其實龔寧紫聚聚現在喝的酒裡頭都還泡了枸杞呢。



第171章

  章瓊很是驚訝地發現,在紅牡丹說完那句話之後,龔寧紫再回過頭來同他說話時,臉上的表情竟然被刻意放鬆了許多。

  但即便是這樣,他對於龔寧紫的忌憚卻並未消失。

  在龔寧紫的眼睛裡,章瓊看到了一種讓他並不舒服的光芒。

  章瓊曾經見過天下第一鑄劍師尺一師傅的鑄劍,跟尋常冶煉師不同的是,尺一有一隻特殊的鑄劍爐,裡頭燃燒著的,據說是從天而落的天火。

  那火焰同章瓊見過的任何火焰都絕不相同。

  光芒是微暗的,泛著特殊而瑰麗的淡青色。

  即便是靠的很近了,也不會有滾滾熱浪噴湧而出——因為所有的光和熱,都被擠壓收縮在了小小的一團天火之中。現在龔寧紫眼中的那一點光芒,莫名地就讓章瓊想到了那一叢天火。還記得尺一師傅的那一把名劍尚未鑄造完成,人卻已經被喜怒無常的雲皇下令投入了那點著天火的爐子中。只不過是一瞬間而已,彼時尚且還是個稚童的章瓊,便看見那鐵塔一般高大的男人瞬間被那幽暗的火焰燃成一捧輕飄飄地飛灰。

  龔寧紫眼中的那點光,是否也會將他自己也燒灼成灰呢?

  章瓊的腦海中,飛快的掠過了這樣一句莫名其妙的問話。

  「天亮之時,宮中會來人。」

  就在這個時,龔寧紫忽然幽幽說道。

  章瓊點了點頭:「我知道。」

  「雲皇會見你。若是按照他的心意,明日之後,恐怕此生,你便再也出不了皇城。」

  「是因為……」章瓊皺了皺眉,想起了王太監臨死之前狂妄自大說出的那些話,「是因為他已經找到了所謂的長生不老之道?」

  章瓊相信那並不是自己的錯覺,光是聽到長生不老四個字,龔寧紫便露出了非常明顯的厭惡神色。

  對於他這樣心思深沉近似妖魔一般的人來說,這樣的情緒外露實在罕見至極。

  「呵,到底是長生不老,還是歪門邪道……」龔寧紫冷淡開口道。

  不等章瓊接話,他又看似平常地說起了似乎與兩人先前所談風馬牛不相及的另外一件事情:「這些日子,皇城之中據說發了相當厲害的疫病,數日之中,死人無數,宮中空蕩竟然已經到了需要另選宮人入宮的程度。」

  章瓊的眼皮輕輕一跳。

  「如今正是寒冬臘月,疫病難行,怎麼可能會……」話說到一半,他心中倏然一突,「等等,你是說宮中死人無數,跟我父皇得到的那『長生之道』有關?」

  其實也不需要龔寧紫的回答,在話說出口的瞬間,章瓊心中便已經有了答案。

  答案定然是肯定的……

  雲皇此人早些年多多少少還殘留著些許明智,可這些年來卻日益瘋癲。章瓊生在宮中長在宮中,生死懸於一線,對這位父皇是再瞭解不過。

  只要能夠求得他夢寐以求的那所謂的長生,別說是用宮人的性命相抵了,就算讓這全天下的人都去死,恐怕雲皇陛下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更何況,在那座此人的宮牆之中,還有一位妖邪駭人的蓬萊散人……

  在那人的蠱惑之下,雲皇無論做出什麼事情來都不會令人驚訝。

  只不過,當章瓊想到雲皇終於走到這一步時,心中難免還是會泛起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的空洞與迷茫。

  「我父皇他……到底做了什麼?」

  思索了片刻後,章瓊還是忍不住問道。

  章瓊很快就想到了關鍵之處,那位瘋瘋癲癲的皇帝恐怕是做了什麼相當駭人聽聞的事情,倘若只是單純的宮中死人,以龔寧紫如今狀況,也不至於要想方設法跟著章瓊潛入宮中。

  「我不知道。」

  沒想到龔寧紫卻異常坦然地給出了這樣一個答案。

  沒錯,就是因為不知道雲皇究竟做了什麼,他才要入宮探個究竟。

  「持正府在宮中釘下的暗探眼線乃至『小鳥』,在幾日之前忽然同時沉默,沒有半點消息傳出。跟宮中斷了聯繫之後,新派進去的探子也都石牛入海,有去無回。」

  龔寧紫聲調平緩地說道。

  「有去……無回?」

  章瓊的眉頭幾乎快要直接打結。

  既然龔寧紫說那些人是「有去無回」,那意味的可不僅僅是沒有消息傳出來這麼簡單的事情。恐怕那些人,到了最後連屍體都沒能送出來。

  「這,這說不通啊……」

  持正府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般插在雲皇的帝國之中這麼多年,安插在宮中的各種眼線暗探不下於千人——這個人數,還只是章瓊知道的。

  那些章瓊不知道的人,又或者只是立場上稍稍偏向于龔寧紫的人,恐怕還會更多。

  龔寧紫這麼多年的佈置之下,那些人就算是死了也應該能送出一些能用的消息才對。

  「沒有消息也沒有屍體,這太奇怪了。宮中不可能有地方囚禁那麼多人,父皇也不可能真的直接殺那麼多人……不對,就算殺了,那些屍體也要處理才是……不對,這太不對了……」

  章瓊忍不住喃喃自語起來。

  殺人從來都不是一個輕鬆的活計。

  殺上數千人還能保持消息不外泄,並且還能悄無聲息地處理掉那麼多人的屍體,就更加是一個近乎天方夜譚的活兒。可龔寧紫又絕不是一個會輕易妄言的人……

  這廂章瓊百思不得其解,那廂龔寧紫的心底,卻隱約有個模糊而可怕的猜測。

  當年的忘憂谷……

  也曾經在那麼多年裡,暗自處理掉了那麼多無辜之人的性命和屍首,並且沒有引來任何人的注意。

  要知道,跟宮禁嚴密,院牆深深的皇城不同,當年的忘憂谷就算是再厲害,說到底不過就是江湖上的一個門派而已。它越是強盛,便越是樹大招風,那麼多年來無數雙眼睛一直盯著忘憂谷看,最後卻什麼都沒看出來。

  若不是逍遙子自己之後自亂陣腳,穀中又發生內亂,恐怕時至今日,忘憂谷依然會是武林中的第一門派吧。

  成為持正府府主之後,龔寧紫曾經無數次到回顧那些關於忘憂谷之亂,還有逍遙子此人的卷軸,而那些卷軸無一例外,都提到了忘憂谷最隱秘最黑暗的那個秘密。

  長生不老藥。

  逍遙子以人為蠱,活生生將整整一座山做成了蠱壇。數十年間,周邊百姓家中早逝,失蹤之人不知多少,有很多村落乾脆便是全村消失殆盡,再不見人影……

  更可怕的是,雲皇登基後的第四年統治不穩,玉峰之北同林與通元兩地發生民亂,根據記載,怕是有數萬人流民為避戰亂,翻過了玉峰企圖南逃……

  可是,那些流民從此之後,就再也沒有了消息。

  官員們送上來的文書上寫的是流民在經過玉峰時候被雪崩所掩埋,可明眼人都知道這不過是糊弄人的說法。

  那不是幾百人,不是幾千人,而是數萬人……

  就算是遇到了雪崩,也不可能讓這些人一個不留的全部死在山中。退一萬步來說,就算真的有那樣可怕的雪災將幾萬流民全部掩埋殆盡,等到來年開春之時,也該有人能找到那些人的屍骸。

  可是,沒有。

  沒有人知道那些人之後的消息,沒有人再見過他們的蹤影,也沒有人找到過他們的屍體。

  那些人全部都消失了……

  又或者……

  即便是龔寧紫這般冷情冷心的冷血之人,在當年第一次看到那些卷軸之後,也禁不住因為自己腦海中的那番推測而全身戰慄,遍體生寒。

  誰都知道,逍遙子事敗之後,官府聯合江湖中十大門派對忘憂谷後山進行了清理。

  當時便清理出了數千白骨和無數殘肢,那殘忍至極的一幕幕引發了江湖中一番動亂,更有數人被嚇到心神渙散,回去之後便自殺而亡。

  可是誰又能想到,其實那忘憂谷中被清理出來的那些殘骸,不過只是冰山一角。

  曾經……曾經有數萬人,默默無聞地湮滅在了逍遙子布下的人間地獄之中,至今也不曾被人得知。

  龔寧紫忽而歎了一口氣,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已經漸漸轉淡,天空的一角在不知不覺蒙上了一層薄灰之色。影影綽綽立在牆角院邊的枯樹亂枝之間,偶爾響起幾聲有氣無力的寒鴉低啼。

  天快要亮了。

  又過了幾刻鐘,紅牡丹打著哈欠拖著一隻木盒穿過密道,朝著龔寧紫走來。

  「給,你試試看能不能用。那王太監的衣服也給你準備好了,你待會記得試穿一下。」

  一邊說著,她一邊將木盒放在龔寧紫的手邊。

  打開那只木盒,只見裡頭正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一張膚色紅潤,五官分明的人臉,細細一看,不是那王太監又是誰!這便是紅牡丹之前花費了那麼大力氣將王太監的臉剔下來的用途了。

  也該說是那持正府中能人異士輩出,不過這幾個時辰的功夫,那王太監的面皮就被做成了這樣一張鮮活如生的人皮面具。它看上去是那麼的栩栩如生,空洞眼周上還殘留著下垂的睫毛,光潔而柔軟的皮膚上幾乎還能感覺到那人活著的時候透出來的體溫。

  章瓊一眼看到那人皮面具,不由微微變色,心中多少覺得有些噁心。

  可龔寧紫這種在章瓊心中一貫裝腔作勢高高在上的人,用起這張人皮面具來卻沒有顯出半點膈應。只見他就著盒蓋上的鏡子,輕描淡寫地將那依舊殘留著水分和油脂軟糯感的人皮面具罩在了自己的臉上。

  紅牡丹躬下身,將一隻扁扁的抽屜從盒子的下方抽出來。那裡頭整整齊齊地擺放著裝著各色紅黃青灰顏色的脂膏與粉末,外加數枚筆形各不相同的小刷。

  「諾,來看著我怎麼動手的,這上毒藥的功夫到時候別怪我不教你。」

  察覺到章瓊投過來的目光,紅牡丹毫不在意地說道。

  隨後章瓊便眼睜睜到看著自己的師父一隻手托起龔寧紫的下巴,另一隻手指間夾著數支毛刷,沾著那些脂膏與粉末在人皮面具上刷來刷去,很是眼花繚亂。

  也不過是片刻功夫,章瓊便看出來,那籠罩在龔寧紫臉上的人皮面具仿佛……仿佛活了。

  「呼……」

  章瓊不由心中一跳,雖然早就知道持正府人皮敷面的功夫舉世罕見,但聽說和親眼所見帶來的震撼果然不同。

  人皮面具一點一點地的「長」在了龔寧紫的臉上,俊美的五官被平庸的肥肉所覆蓋,刀鋒一般的眼眸掩蓋在下垂的三角眼瞼之下,帶著些許刻薄意味的薄唇變得粗厚……

  等到龔寧紫再換上那王太監的衣服來到章瓊面前時,年輕的太子殿下不由感到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詫異與戰慄。

  明明不久之前才親眼見到此人被殺,可這一刻,站在章瓊眼前的,卻是那麼活生生的王太監。

  就連那種陰狠狡詐的眼神都一模一樣。

  「太子殿下?」

  那人忽然躬身,發出的聲音竟然也與死去的那人完全一致。

  明明知道眼前這人是龔寧紫假扮,聲音應當也是用了某種特殊功法才會如此相像,可章瓊還是驟然感到一陣噁心翻騰而起。

  也許是因為他的臉色太過於難看這點取悅到了龔寧紫,後者忽而冷笑了一聲。

  在這一瞬間,那個仿佛死而復生過來的王太監驟然消失,站在章瓊眼前的,依舊是那個冷峭如到的龔寧紫。

  不等章瓊收斂心神,龔寧紫早已越過他,回到桌前坐下,然後細細地端凝起桌上鏡子中自己的倒影來。

  「唔……該說不虧是你紅牡丹嗎?」

  半晌之後,龔寧紫忽然歎息一聲,莫名說道。

  紅牡丹上前來幫龔寧紫理了裡衣角,聽到這句話不禁莞爾一笑。

  「那是自然,我牡丹姐姐的手藝,在這持正府中說第二便沒人敢說第一。別說是你臉上原本就有那頭閹豬的面具,給我點時間,就算是你以本相示人我也能給你畫成他的樣子。」

  龔寧紫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鏡子中那張醜陋面龐上,眼神卻有一瞬間的飄忽。

  他之前分明看到紅牡丹用刷如神,不過是些許色脂與粉末,便將面具上不自然顯出的紋路輕而易舉地遮掩得平滑細膩,腦海中便浮現出自己臉上那些因為歲月而產生的細小皺紋。

  「等到此事了了,還要有勞你教導我這番技藝。」

  龔寧紫隨後留便低頭同紅牡丹說道。

  紅牡丹:「……」



第172章

  那紅牡丹回過神來,沉默半晌,忽然輕佻一笑,道:「你若是想,自然沒關係,但這話你還是事成之後再說吧,也不知道為什麼,老覺得如今你說著這話給人感覺可不吉利……」

  話語聽著倒是十分輕鬆,但站在一旁章瓊看著桌旁那談笑自若的兩人,心跳卻停了一拍……

  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會變得不太妙似的。

  章瓊搖了搖頭,仿佛這樣就可以將那洋溢在心頭的不祥預感搖散一般。

  但現實總不盡如人意,就在章瓊努力安慰自己有龔寧紫這等人出馬,事情定然能輕鬆解決的時候,他卻有些愕然地看到紅牡丹伸手將桌上那只裝滿了色脂和粉末的箱子往自己身邊一拉,隨後她便施施然坐在一邊,用跟之前一樣熟練的手法在自己的臉上描畫起來。

  「師,師父?」

  章瓊定定看著紅牡丹,等到那張千嬌百魅的臉上逐漸浮現出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輪廓,他終於忍不住半驚半恐地低低喚了一聲。

  「怎麼了?是我哪裡畫得不對?」

  紅牡丹轉頭過來往章瓊這邊看了一眼,說話時依舊帶著她慣常的三分不耐七分調笑的腔調。

  「這是……這是為什麼……」

  原來那紅牡丹現在對著鏡子裝扮出來的人,竟然正是章瓊。

  跟龔寧紫強行妝成個油膩噁心的太監不一樣的是,紅牡丹正是妙齡女子而章瓊又是個少年,兩者五官都生得清俊秀美,因此紅牡丹畫成章瓊容貌的時候,倒還不至於用上章瓊的人臉,不過稍稍畫上一些陰影又用泥膏貼出一些少年輪廓的硬朗,兩人便已經有八成的相似了。

  只不過,看到紅牡丹忽而換了模樣,用了自己的臉擺出這樣的表情,章瓊卻不知道自己這個時候應該擺出什麼姿態來。

  章瓊先前已經在心裡做好準備,入了宮後要去面對自己那怪異瘋癲,並且對他恨之入骨的雲皇。看看這眼前情景,他哪裡會猜不出,龔寧紫與紅牡丹其實壓根就沒有打算讓他入宮。

  紅牡丹看著章瓊難得露出了惶恐神色,卻是笑了笑,伸手在章瓊額上輕輕一點,歎道:「平時看著倒是挺聰明的孩子,怎麼今天倒顯得蠢了——那皇宮中連持正府多年養出來的探子放進去都有去無回,如今我們哪裡又敢將你送進宮去。就算……」

  就算是這一次我和龔寧紫兩人進去以後,能不能按照計畫那般順利脫身出來,也還都是未知呢……

  這句話到了口邊,紅牡丹想了想,卻到底沒說出來。

  總覺得說出來了倒顯得有些不太妙。

  冥冥之中,這師徒兩人對於這一次入宮的事情,直覺所感倒是一模一樣。

  龔寧紫等到紅牡丹裝扮完畢,又換上了章瓊的衣服之後,才態度平淡地從懷中掏出一枚印鑒,隨意地丟給了章瓊。

  「待會你便從密道中離開持正府,會有人接應。三日之後,若是事成,你便會入宮……然後登基。」

  龔寧紫道。

  章瓊瞳孔微微一縮,隨後便又聽見龔寧紫依舊平靜的聲音:「若是三日之後你沒能見到我們兩人,便拿著這枚印鑒迅速逃走罷——之後這持正府,便算是你的東西了。你若是想平靜度日,尋個不為人知的偏遠地方呆著也行,倘若不甘心,以此印鑒為憑,聯繫北邊三軍起事也行。總之你在我持正府中待了這麼多年,想必還是能活下命來。」

  章瓊駭然看向手中印鑒,又看了看龔寧紫,一時之間,竟如同在夢中。

  事情怎麼會變得這般壞了?

  他有些想不明白。

  本以為倘若有龔寧紫出手,雲皇也好,那蓬萊散人也罷,總歸能輕而易舉地解決。可如今之際再看龔寧紫與紅牡丹的行動與佈置,已是不留後手,破釜沉舟。

  章瓊掌中的印鑒乃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材質,上面雕著的那只小獸據說是虎——但章瓊卻知道,那只小獸其實根本就是一隻憨態可掬的小貓。

  不知道為什麼,章瓊手持這印鑒,胸口竟有些隱隱作痛。

  「唉,太子殿下你別擺出這種臉,看著可難受。」

  還是紅牡丹翹著二郎腿出聲,打破了房中那令人窒息的沉悶。

  「也就是以防萬一,按道理來說,有我這種國色天香計謀過人的美人,再搭上一個手黑心冷的龔寧紫,出了什麼事的。」

  紅牡丹輕笑著說道,然後扭頭看了看窗外。

  「唔,我估摸著時辰快到了,太子殿下,走吧。」

  她伸手推了推章瓊的肩膀,將身形依舊有些單薄的少年往密道那邊推去。

  「師父……龔府主……」

  明明多年來已經經歷了那麼多生死瞬間,可唯獨這次,章瓊顯得有些惘然悽楚,他一腳踏入密道,卻還是忍不住回頭低聲喚了那兩人一聲。

  龔寧紫轉身過來,態度泰然地凝視著章瓊。

  微亮的天色從視窗射進來,恰好籠了一層薄而冷的光在他的身上。

  明明已經裝扮成了那麼一幅噁心的太監模樣,可這個時候的龔寧紫眉宇之間卻自有一番凜然之氣。

  「太子殿下,倘若此事能平安了卻,下一次再見之時,便應當稱呼你為『陛下』了。」忽然間,他嘴角綻出一絲細小微笑,「作為陛下,應有皇者氣概……別害怕,會好的。」

  章瓊從未見過這般溫和,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和顏悅色的龔寧紫。

  倏然間心頭巨震,眼眶微熱,險些要流下淚來。

  「龔府主,其實……」

  其實林茂未死,他如今正帶著常小青,想要去武林盟找他的大徒弟——

  章瓊想到之前自己瞞下龔寧紫的那些事情,只差一點就要把真相全部說出來。

  只可惜也就在此時,紅牡丹與龔寧紫兩人都聽到了房間外那逐漸變得清晰而雜亂的腳步聲。

  宮中來人已到!

  紅牡丹臉色肅染,伸出食指在唇中輕輕一點示意章瓊噤聲。緊接著便見著她袖口在牆上一拂,一道薄牆便悄無聲息地橫移過來,將黑洞洞的密道出入口徹底掩住,再將牆上的掛畫拉下,這處房間便依舊是那銅牆鐵壁,讓人插翅難飛的囚室了。

  「轟——」

  幾乎是在紅牡丹回身坐下的瞬間,房間的門邊被轟然打開。

  「太子殿下,雲皇陛下命咱家來接您回宮了——」

  尖銳的聲音響起,看上去似乎比普通人要顯得憔悴和蒼白許多的太監聳著眉眼,滿意地看到房間裡那臉色慘澹的「章瓊」在王太監的監視下,緩緩挪動步子朝著門外走來。

  說是「迎接」太子殿下回宮,實際上不過是「押送」而已。

  在持正府外,宮裡來人又比多了數倍。中間是如何看著紅牡丹裝扮而成的章瓊上車,接著數人又是如何進宮等過程便不在細說,總之龔寧紫披著這王太監的皮囊,一路上倒是格外方便,全然沒遇到任何阻攔。

  為了監視的太子殿下不要有異動,「王太監」十分順理成章地與「瓊太子」同乘一車。所以隨著車聲碌碌,他們彼此之間交流起來也是格外方便。

  【不太對勁。】

  紅牡丹以嘴型對龔寧紫說道。

  【全是死人的味道。】

  龔寧紫點了點頭,眼神愈發的陰暗。

  沒錯,押送太子的一行人才剛剛入宮,龔寧紫與紅牡丹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

  這宮裡……太安靜了。

  那種安靜與往日宮規森嚴大家謹言慎行產生的安靜完全不一樣。

  是一種帶著死氣的……安靜。

  一路穿過層疊回廊宮掖往雲皇所在之處走去時候,偌大一座王宮之中,竟只有押解章瓊的幾名宮廷供奉產生的細小腳步聲。

  龔寧紫借著王太監的身份,十分坦然地掀開了馬車車窗的一角朝外看去。

  依舊是他熟悉的深深宮牆,滿眼都是令人窒息的朱紅與黃瓦,平整的青磚地面鋪成宮道上滿是殘雪,然而卻有無數隻身形碩大的烏鴉縮著脖子,高高低低站在一路經過的宮殿屋簷之上,瞪著血紅的小眼睛看著在狹長道路中慢慢前行的一行人。

  而本應該像是螞蟻一般勤勤懇懇在宮廷各處來回穿梭辦事傳話的低級宮婢或者侍者更是沒見到一人。

  天已經徹底地亮了,但那光線卻像是被擋在了什麼東西之外一般,皇城之中光線似乎比別處還要暗上許多,每一處陰影都顯得鬼氣森森,說不出的詭異和血腥。

  龔寧紫回到座位,因為隔著人皮面具,紅牡丹倒是看不清他的臉色,但光是看他的眼神,便知道事態恐怕比他們想的還要不妙。

  而龔寧紫的腦海中不斷回現著剛才的一幕幕——

  宮道上竟然有殘雪,顯然已是許久都沒有人來清掃了。

  宮中多烏鴉,這一點經常進出宮廷的人都知道。

  可是如今天寒地凍,這些烏鴉最是聰明,若非特殊原因,這些扁毛畜生才不會出現在這光禿禿的深宮之中白白受凍。但剛才龔寧紫所見的那些烏鴉,卻是體型碩大十分肥胖。這只能說明它們在這裡,有非常充足的食物。

  而誰都知道,烏鴉最愛吃的,便是腐肉。



第173章

  也不知道這皇城之中無辜枉死者的屍體到底又多少,才將數量如此眾多的烏鴉養得這般肥壯。

  【恐怕宮中大部分人,這時候都已經死了。】他同紅牡丹說道。【你待會要做好準備。若是見勢不妙,逃命要緊。】

  紅牡丹漫不經心地抬眼看了一眼龔寧紫,忽而伸手在對方肩頭拍了拍。

  【我知道,你別擔心。】

  也不知道為什麼,隔著厚厚的色脂與粉末,龔寧紫卻偏偏看出了紅牡丹這一刻的嬌豔神色——仿佛一朵花開到的盛時,璀璨到近乎奪目。

  龔寧紫一怔,沒有來得及抓住從心頭一掠而過的那點奇異心思,車隊卻已經停了下來。

  「公公……」

  有人輕輕叩了叩車壁。

  龔寧紫抬起車簾,一張青白的臉探了過來。

  「王公公,到地方了。」

  到地方了?

  龔寧紫皺了皺眉頭,然後一掀車簾跳下了馬車。

  一陣風驟然吹來,帶起一陣隱隱約約腥膻之氣。而馬車停下來的地方,卻並不是雲皇慣常居住的明心殿,而是一處宮牆四圍之中,一座樣式不倫不類的小樓。

  那小樓大概是因為新葺的緣故,連圍牆上的磚色都與別的地方不太一樣,同樣是朱牆,這裡的牆面看上去卻顯得格外的鮮豔一些——就仿佛剛剛被新鮮的人血塗過了一道似的。

  小樓便在圍牆的正中心,高約七層,每一層都繪有旖旎鮮豔的天女仙人壁畫,壁畫上仙人們身上佩戴的珠寶都由整塊的寶石鑲嵌而成,哪怕冬日天光暗淡,那寶石依舊熠熠生輝,顯得整座小樓金碧輝煌,宛若天界。除此之外,又有極為精巧的前殿后閣簇擁在旁,精工細作的窗格上貼的不是綃紗,而是從西域諸國供奉而來七彩琉璃片。大概是因為殿內點著火燭的緣故,那一片片琉璃瓦就如同西域女子身上的寶石首飾一般閃耀著爍爍寶光。

  一座仙氣縹緲的牌匾立在一扇鎏金門上,上面寫著「摩耶精舍」四個字,看那字跡,倒是雲皇親筆。

  這一路上來隻覺得整座宮廷死氣沉沉,杳無人煙。可如今到了摩耶精舍前,卻能聽得一陣一陣歡鬧喧囂之聲縈繞于小樓上空。

  但那聲音越是歡鬧,便越是顯得此處邪氣逼人。君不見那牌匾下方押送太子的人馬各個都是簌簌發抖,心驚膽戰的模樣。

  「哈哈哈……」似乎有女子忽而尖聲大笑,其他人聽到這聲音,竟齊齊打了個激靈,臉色愈發難看。

  龔寧紫瞬間便將場中個人神色環顧了一遍,最後將目光定在了叩車喚他的那個太監身上。

  這太監,龔寧紫是認識的。他喚作苟令兒,宮中人都要叫一聲苟公公,雖然已經去勢,但依舊生得膀大腰圓,性情暴虐。可偏偏就這麼一個下三濫的人得了雲皇的喜歡,因而龔寧紫平日裡只見過他狗仗人勢趾高氣揚的模樣,可如今再看他,才發現不過短短一陣時日,這苟公公已經平白瘦了一大圈,連臉頰都凹陷了下去,眼底一片青黑,眼珠子裡滿是血絲,看人的時候,瞳孔會不由自主地顫動——顯然在龔寧紫困守持正府的這段日子裡,這苟太監因為某事而受到了莫大驚嚇,因此如今看來竟有神魂散亂的症狀。

  龔寧紫心中疑竇更重,臉上做出來的表情卻跟苟太監十分相似,仿佛是個很害怕很忐忑,已經嚇暈了頭的模樣。

  「既已經到了門口,為,為何還在磨磨蹭蹭,趕緊送人進去才對……」

  那苟太監一聽,頓時滿臉驚恐道:「王公公這是糊塗了……這地方平白無故,可不能讓閒雜人等進去。」

  一聽到這滿是推脫的話,龔寧紫頓時心中一定,臉上表情便多了一些橫戾:「如今咱們可是要送太子殿下與聖人父子相聚,又那裡算是平白無故。」

  苟太監一聽,只當「王太監」是自己要死也要拉著其他人一起死,表情頓時猙獰了起來。

  「王公公……你……是你自個兒命不好,叫皇上特地點了你,你又何苦要這樣害我。」

  「我哪裡害你了,給皇上分憂原本就是你我求都求不來的福氣,怎的如今不過是讓你跟我一同送太子殿下去見陛下,倒像是我要殺了你一樣。」

  龔寧紫故意用那種不陰不陽的語調開口道。

  果然,他這樣一說,那苟太監立刻就介面將他想知道的事情全部都說了出來——

  「姓王的,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你把你那一套收起來吧,如今的情形難不成還要掀開來說不成?!這宮裡死了這麼多人,你我兩人既然還能活到現在,也算是祖上有庇佑。那皇上既然點了你,說不定你這回去了以後還能回來,你又幹嗎一定要拉著我我去死——倘若你真的死在裡頭,我還能給你燒點紙,你一定要帶著我,我們幾個一起死在裡頭屍體餵了烏鴉,你難不成還能感到舒坦一些?!」

  龔寧紫聽到苟太監所講,心底一沉。

  顯然這雲皇不僅殺人,而且連自己身邊最親近的幾個人也都毫無顧忌,說殺就殺,這已經是徹頭徹尾地六親不認,殺人如狂了,再抬眼看一眼那邪氣四溢的摩耶精舍,此事也定然與那蓬萊散人脫不了關係。

  「唉……你……」

  龔寧紫回過頭,終於裝作是發了善心的樣子將苟太監一行人放走了,馬車旁一時之間,便只有那幾個沉默不語,押送太子殿下的老供奉。

  待到此時,龔寧紫當然也察覺到了這幾個人的不妥。

  那苟太監幾人還在時尚且不明顯,如今那些人屁滾尿流地跑了,這幾個老供奉身上的詭異之處便格外鮮明。

  他們臉色異常地白,白的就像是上墳時給先人燒的那些紙人一般,而且呼吸也格外的緩慢,眼中更是毫無靈氣。

  龔寧紫上車將「章瓊」從車上接下來,那幾個供奉便齊刷刷轉頭,漆黑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到凝在紅牡丹的身上。

  龔寧紫心中微驚,帶著紅牡丹往前走了幾步,那幾個供奉也同時跟了上來,只是人是往前走的,脖子卻是直直扭著,數張臉剛好對著章瓊。

  隔著袖子,紅牡丹用力地捏了龔寧紫一下,兩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之間卻已經達成了共識——恐怕這幾個還能呼吸喘氣的老供奉,也早已並非活人。

  龔寧紫垂了眼眸,臉上依舊按著那王太監的脾氣,裝出又怕又怒的模樣,抓著「章瓊」走上臺階,往那摩耶精舍的門口一站。

  按照宮中的慣來的規矩,這門口無論如何也應該有個通傳的人,沒想到如今情況卻大不相同,即便是這看似歡聲笑語,內裡又有人來人往的地方,門口卻跟著之前車隊路過的那些宮室一樣,一個人都沒。

  無奈之下,龔寧紫只能上前叩門,可沒等他用力,那鎏金的大門竟然嘎吱一聲,輕輕開啟了。

  享樂的樂聲與女子的大笑頓時潮水一般順著開啟的門縫湧出。

  龔寧紫駝著背,仿佛很害怕似的,帶著「瓊太子」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摩耶精舍。

  結果他在那些似人非人的供奉包圍下,剛剛轉過影壁,看見眼前的一切,頓時就知曉了為何先前那苟太監等一群活人會被一聲笑聲嚇得兩股戰戰。

  實在是因為這摩耶精舍之內的場景看著實在滲人至極。

  先前他們聽見的樂聲確實是樂聲,只不過那拉琴彈唱的人各個是皮包骨頭,臉色青白,眼睛空洞,仿佛已經完全沒有了魂魄。龔寧紫用眼角瞥了一眼那些老供奉,估摸著那些奏樂之人與這些老供奉大抵是差不多的狀態。

  而場中唯一所見的活人,卻是那幾位曾經在宮中素有寵愛的宮妃。

  只不過在龔寧紫記憶中各有姿色的宮妃如今卻已近乎非人。只見她們都被困在了足有一人高的大缸之中,僅有頭顱露在外面。那大缸之中隱隱可以聽到似乎有東西正在蠕動,而每當那蠕動聲響起,宮妃便大張開嘴,不足的發出宛若狂笑一般的淒厲尖嘯。

  龔寧紫感到自己後頸的寒毛一根一根立了起來——若是他記得沒錯,折磨這些宮妃的並非尋常酷刑,而是一種十分罕見的蠱蟲「笑蟲」。

  那蟲子僅有拇指大小,卻密密麻麻數目眾多,偏愛以年輕女子的血肉為食。而且它們只吃活物而不吃死屍,所以在攝食的時候,身上會分泌出一種毒液,當它們啃食女子的血肉時,那女子只會感到一陣瘋狂的麻癢,隨後會控制不住的狂笑出聲。

  這種笑蟲以年輕女子血肉精華為食,因而研磨之後入藥,便可以提取一種號稱可以延年益壽,延緩衰老的藥……

  多年以前,江湖中所說的所謂長生不老藥,其實便是這種笑蟲研成的粉末。

  只是這種東西實在太過於陰邪惡毒,之後便是南疆毒王一脈出手,下令銷毀了這種蠱蟲。誰知道之後逍遙子與南疆毒王鬥法,後者失敗後百年家傳全部歸於逍遙子之手。

  那笑蟲便在逍遙子的研究下再現忘憂谷……

  本以為忘憂谷之亂之後,笑蟲已再度滅絕,沒想到如今在一國之主的所在之處,他竟然又一次活生生地看到這種邪惡至極的東西。

  到了此時,龔寧紫心中早已確認,恐怕那蓬萊散人的來歷正是當年逍遙子治下的忘憂谷了,就是不知道那人的身份,究竟是當年的誰。

  而且既然已經做到這種程度,恐怕那人的目的也牽扯到了如今的林茂。

  龔寧紫一步一步走著,心底卻漸漸平靜了下來。

  反倒是站在他身邊的紅牡丹,覺得背上漸漸冒出了冷汗。

  也只有她這種跟龔寧紫認識已久的人,才能隱隱察覺到這個時候的龔寧紫有多麼令人恐懼……

  正所謂,殺意似海。



第174章

  等龔寧紫與紅牡丹一步一步走上前殿的臺階,那從門梁一直垂落到地上的紅綃簾子終於動了動,從裡頭探出一個頭來。龔寧紫抬頭一看,認出那是雲皇先前極為寵愛的一名宮妃,只是這個時候一張臉已經瘦得脫了形,眼底一片烏黑,比那門外嚇得連門都不敢進的苟太監等人還要憔悴狼狽許多。

  但不管怎麼說……龔寧紫總算是見到了一個活人。

  「王公公,」宮妃木愣愣地看著龔寧紫,有些遲鈍地喚道,然後目光轉到了紅牡丹如今的臉上,似乎又想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太子殿下。」

  紅牡丹目光飛快地一掃那宮妃,心中暗自歎息了一聲——她依稀記得這宮妃入宮前,似乎還是個頗為有名的機敏才女,但這個時候見著,倒像是腦子已經出現了一些問題。

  「你們來了啊……陛下正念著你們呢。」

  說完,便見著她從帳中探出身,笑嘻嘻地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龔寧紫的手腕,將他帶入了殿中。

  紅牡丹連忙跟在他身後,也一同入內。

  結果剛踏入那看似金碧輝煌,流光溢彩的前殿,即便是紅牡丹這種武功高強之人都禁不住呼吸一滯。

  明明是白天,可是在殿內的上空卻燃著碩大無比的百燭燈檯,那點燃一次便要耗費數十兩銀子的璀璨燈盞將整個小殿照射得宛如白晝,光線投射在琉璃片上再反射回來,便染上了同樣炫目的七彩流光,將整個空間染成了流光溢彩的一團燁燁光暈。

  那些描繪得栩栩如生的壁畫也在五彩斑斕的光暈後方熠熠生輝,似乎已成真人一般,沖著邁步而來的幾人捧花微笑。可是,那堪稱人世仙境一般的殿內的陳設與光芒卻與殿內那讓人差點崩潰的惡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太臭了……

  腐敗的味道幾乎快要化為實質,在每一寸空間裡蠕蠕而動。

  新鮮的血腥氣與陳舊的腐爛氣息混合在一起,另外還有異常濃重的焚香味,大概最開始是想要掩蓋掉殿內那過於鮮明的血腥氣,可這個時候那香氣和臭氣混合在一起,卻只會更加讓人作嘔。

  小殿上部的光暈越是耀眼奪目,靠近地面的陰影就越是陰暗。

  層層疊疊的屍體隨意地散落在平滑似鏡的水磨地板之上,有的早已腐爛多時,皮膚肌肉都已經脫落,內臟化為暗綠色的漿液從腫脹的屍體中流出,而有的卻是新死,連身體都依舊柔軟,臉色看上去不過略微蒼白。

  隨著三人的踏步聲響起,層疊屍山中有數塊漆黑的影子倏然一動,然後發出了淒厲而沙啞的嘶鳴——

  是烏鴉。

  也不知道這裡究竟又多少只烏鴉,它們每一隻都如同龔寧紫之前所見的那般膘肥體壯,此時正忙碌於在吞食屍體中較為柔軟的部位作為食物。

  被那些閃爍著細小紅光的眼珠子死死盯住,即便是龔寧紫都忍不住心頭微微發涼,那本應該養尊處優,天真無邪的宮妃卻是熟視無睹,面不改色到沐浴著那些扁毛畜生貪婪的視線走了過去。

  在前殿的深處,層層疊疊掛著數道幔帳。

  宮妃到了幔帳前,便如同那真正天真爛漫的無憂少女一般,笑嘻嘻地半跪在地上,沖著幔帳裡隱隱約約的人影開口道:「陛下,太子殿下來啦!」

  「呼……」

  一股沉重而污濁的喘息,回應了宮妃的通傳。

  「可不是嗎?陛下你這段時間對太子殿下日思夜想,如今總算是不用擔心了。」

  明明整座宮殿內無人應答,那宮妃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很有意思的話一般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果然是已經半瘋了。

  龔寧紫微微蹙眉,在學著王太監朝著幔帳背後的人影拜下身去之前,飛快地看了一眼紅牡丹。

  「章瓊」也如同當年桀驁不馴的少年太子一般,呆呆地立在遠處,滿臉震驚地看著幔帳。

  「父皇?你,你這是……你究竟是怎麼了?」

  「章瓊」半是驚恐,半是害怕地開口道。

  「呼……」

  又是一陣呼吸聲,與此同時,還有一種令人有些牙酸的嘰嘰咕咕聲響起來。

  惡臭在這一瞬間變得更加的明顯。

  「章瓊」和龔寧紫都是臉色一白,險些吐出來——那抱著膝蓋蜷縮在他們腳邊的宮妃卻沒有這麼好的定力,她就那樣直接一低頭,哇的一聲嘔出了一些紅紅白白的,散發著酸臭味的嘔吐物。

  「嘶嘶……那是她親爹的腦子和肉。」

  終於,幔帳後的人影發出了粗啞的聲音。

  「林大學士的腦子比他女兒好使,但他女兒卻比她老子聽話。我就想著若是讓他女兒吃了她老子的那副腦子,是不是就能變得聰明些,結果沒想到這姑娘實在是不爭氣,吃完以後就瘋了,我看著腦子仿佛比先前還要更加不好使了,真是可惜。」

  話音落下,場中除了宮妃不斷發出的抽泣和幹嘔聲,周圍一片寂靜。

  「呼……」

  一根手指,在沉重的呼吸聲中,勾住後綃紗的垂簾,往旁邊輕輕地撥動一下。

  在那道布料之間裂開的細小縫隙中,龔寧紫清楚到看到了一隻血紅的眼睛定定地凝視著他與紅牡丹兩個人。

  「怎麼了?害怕了?」

  那人繼續說道。

  龔寧紫心中百感交集,其實在他示弱縮入持正府中不見外人,也不過是這一段時間的事情。他還記得最後一次跟雲皇的相聚,雖然實際上周圍的人都知道,兩人之間已經勢同水火。但當著外人的面,這一段君臣相得的戲碼卻依舊要用著頭皮演下去。

  而在那個時候,雲皇固然已有種種荒誕舉動,龔寧紫卻一點都沒想到,有一天這個人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隨著說話的聲音響起,那道人影漸漸到從幔帳後面走了出來……說是走,倒不如說是蠕動。

  雲皇已然不成人形。

  龔寧紫不知道他究竟對自己做了什麼……亦或者說,那位蓬萊散人對他做了什麼。

  但雲皇現在的模樣,卻比任何話本或者傳說中的妖魔鬼怪要駭人千倍。

  他整個人已經徹底的一分為二,右半邊臉,依稀還是幾十年前龔寧紫見到的那個惶恐少年的模樣,眉眼清秀,頗為英俊——竟然是返老還童,一夕之間從一個中年變幻為了少年。

  可是,雲皇的另半邊身體……

  卻陡然膨脹到了正常人身的三四倍,每一寸肌膚上都佈滿了紅色的肉瘤,就像是已經爛熟的桑葚一般層層疊疊罩在骨架之上。而那些肉瘤表層的皮膚似乎十分纖薄脆弱,雲皇不過稍稍動彈一下,便已有數顆肉瘤驟然破裂,黑紅的血水頓時噴湧出來,帶起愈發濃郁的一陣惡臭。

  紅牡丹此時已不用刻意做戲,而是真正被眼前所見駭到滿臉空白。

  「這是……這到底是……」

  「怎麼,看到父皇我返老還童,你竟不覺得高興嗎?!果然,果然還是那個孽子……」

  雲皇轉過身,刻意用完好的那半邊身體展示於人前。

  「散人先前便已經說過了,偽王當年下的毒太過於陰狠,所以在排毒的時候,才會引起異變,而一旦毒素排空,我的全部容顏,便會恢復如昔。」

  雲皇一邊說,一邊伸手,十分陶醉到撫摸起自己完好的臉頰來。

  「那,那就恭喜……賀喜……父皇陛下……」

  「章瓊」戰戰兢兢開口,身體的每一寸肌肉卻都已經緊繃起來。

  「呵,孤知道,你——你們定然都在記恨於我,嫉恨我如今終於得以步入長生,從此便能超脫凡人之苦!哈哈哈哈哈……好痛……嗚嗚嗚……好痛啊……」

  雲皇在情緒激動之時,竟又壓破了身體上的許多肉瘤,鮮血噴湧之時,他卻像是個小孩子一般捂著臉大哭出聲。

  不得不說,如此情景,實在是龔寧紫與紅牡丹兩人想都沒有想到的。

  雲皇看上去……似乎也如同那宮妃一樣,瘋得不能再瘋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一個一直到很久之後回想起來,都會讓龔寧紫感到毛骨悚然的蒼老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陛下,你又不聽話了。」

  那個聲音說。

  「你也不要老是在小孩子面前胡說八道,什麼長生之道……若是那淩空寺的和尚們能夠將空花帶過來,我便能讓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長生之道,也免得你如今收到這般身體變形,皮開肉綻之苦。只可惜,只可惜啊……」

  那聲音聽上去異常地遺憾。

  龔寧紫一邊凝神聽著蒼老聲音所言,一邊細細辨別著那聲音究竟是從哪裡發出來的——要知道,以他如今的武功,想要找個藏在殿中的老人,本應該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可是現在,那聲音真真便像是憑空而生,龔寧紫能夠清楚地感覺到場中四人各自的體溫心跳,卻無論如何,都發現不了老人的蹤跡。



第175章

  「散人……嗚嗚嗚……散人……我好痛……」

  雲皇當著龔寧紫與紅牡丹的面,捂臉嗚咽痛哭個不停。

  偏偏這期間,那因為吃了自己父親的腦漿而崩潰瘋狂的宮妃卻伸手指著雲皇,滿臉歡欣地不住大笑。

  「哈哈哈,陛下你看……你看啊,那兒有個怪模怪樣的東西,竟然在哭呢……」

  那笑聲聽起來反倒比雲皇的哭泣更要可怖。

  在流轉的璀璨光影與陰影處的屍骸之中,一種異樣的悲涼與荒誕緩慢而縹緲地浮現出來。

  「陛下莫怕,等你的毒排淨了,自然就不痛了。」

  蓬萊散人的聲音再度響起來。

  隨後,一隻細長的手,慢騰騰從雲皇的頸後探出來,如同母親安撫自己的孩子一般,耐心而慈愛地拍打著雲皇的胸口。

  然而這一幕落在紅牡丹與龔寧紫的眼中,卻讓兩人全部都情不自禁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只手並不屬於雲皇,它太健康了:無論是那乾淨整齊的指甲,還是那修長的手指,亦或者是手肘上隆起的肌肉……無論哪個部位,都與如今的雲皇顯得格格不入。

  那只手在如今半人不鬼的雲皇身上顯得是那樣的怪異和駭人,它顯然不屬於雲皇。但最令人感到害怕的卻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那只手又卻是從雲皇身上長出來的。

  「瓊太子可是被嚇到了?」

  大概也是因為臺階下那兩人過度的沉默和驚駭給了蓬萊散人一點兒趣味,那人帶著濃重的嘲諷笑意,輕輕問道。

  與此同時,雲皇小心翼翼地扭了身體,好讓台下兩人能夠與蓬萊散人好生說話。

  在雲皇的身體背面,長著一張異常俊朗的臉。

  那張臉完美地鑲嵌在雲皇的脖子後面,沒有脖子,沒有耳朵,也沒有頭髮,但單單只看其五官,卻是眉目深邃,嘴角含笑,看上去只是一個不過三十歲的英氣青年,有種說不出的清俊與親切神色。

  龔寧紫不知紅牡丹當時是作何反應,但是他清楚地聽到自己似乎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呼。

  紅牡丹倏然朝著他望過來,隔著厚厚的化妝,龔寧紫依舊可以分辨出她眼中的疑惑與驚訝。畢竟對於龔寧紫這樣的人來說,這般失態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其實說白了,也不過是一人身上長有兩面而已,有雲皇那半邊俊朗半邊潰爛的身體在前,這樣一張臉本不應讓龔寧紫做出這般大的反應,但誰讓那張臉是龔寧紫曾經見過的呢?

  那是一張很薄的絹紙,一張古籍中夾著的肖像畫。

  時隔兩百年,如今無論是武林亦或是朝堂,都已經鮮少有人提起那張肖像畫的主人,但在民間,他的香火卻稱得上是旺盛。

  只不過,就算是那些逢年過節,虔誠地在那人泥塑雕像前擺上供果和花卉的淳樸百姓,也很少有人真正知道,他們供奉的那人其實乃是真實存在的一人——兩百年前,那個人恐怕是整片大陸上最為人敬仰的第一人。

  他出生於鐘鳴鼎食之家,風流倜儻,自幼誦讀佛儒道三家萬卷書,天生機敏通徹,智掌璿璣而胸羅星斗,又有一身蓋世武功,不過弱冠之年,便已聞名於天下,人稱——千機公子。

  只是後人所述所繪的千機公子,容貌早已在牽強附會和各種傳言中變形再看不出原貌,唯獨龔寧紫手上的那一本古籍,是與千機公子同時期的百曉老先生所著,那上面的肖像畫都是那個時代最為有名的丹青手繪製而成,因而那上面所繪的彼時英傑,都是栩栩如生,神態逼真。

  龔寧紫當年拿到那本古籍,也不過隨手翻看,並不曾真放在心上,也虧得那書中關於千機公子的溢美之詞實在太過,而畫像中的少年也確實稱得上是俊朗非凡。同是丹青手繪製的肖像,唯有他一人的與旁人截然不同,顯得劍眉星目,宛若天神下凡一般。龔寧紫當年翻看到那一頁,甚至不由啞然失笑,想道莫非這丹青手乃是女子,不然為何畫出來的千機公子看著倒像是在畫心中情郎一般——有了這個插曲,龔寧紫才不經意記住了千機公子那張被細細描繪的臉。

  可那個時候的龔寧紫是怎麼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竟然在現實中看到這樣一張活生生的面龐。丹青手不愧是兩百年前聞名天下的丹青大家,一筆一劃,神韻皆在,確實是一張俊朗動人的臉——哪怕這臉龐此時正長在別人的身上,而且舌頭也一直在濕噠噠地舔著雲皇的眉角。

  「哎呀,王公公你還是那般膽小,怎的都見了那麼多次了,反應還是這般驚慌散漫呢?」

  千機公子的那張臉笑眯眯地說道,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陰森和蒼老。

  「是小的沒用!還請陛下開恩!求散人開恩!」

  龔寧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前額一直重重觸到了血糊糊的地板,之後才學著王太監那膽小如鼠的模樣,用很小的聲音顫抖著回答。

  如今之際,龔寧紫也只能盼望臺階上那人不至於發現自己的異樣。

  為什麼會是千機公子?

  龔寧紫盯著地面上暗褐色的血污,心神巨震,思緒紛亂如麻。

  他原本以為蓬萊散人應當是當年忘憂谷的餘孽,他甚至還熬夜將忘憂谷當年所有的卷軸都仔仔細細地研究了一遍,從掃地的小廝到武功高強的師兄師弟留——哪怕對方是那早就已經被挫骨揚灰的忘憂谷上一任老谷主逍遙子,也比如今這位千機公子來得順理成章才對。

  可是偏偏……偏偏那位千機公子也正如同古籍上所說的那般超凡脫俗,異常俊秀,令人即便只是看過他的畫像,都絕不可能再錯認他。

  龔寧紫也真的不覺得這個世界上還能有第二個人像是那位千機公子一般,明明長成給這幅詭異作嘔的模樣,卻依然可以給別人一種和藹可親,英俊可愛的錯覺。

  可是這實在是難以解釋——千機公子明明就是兩百多年前的古人,為什麼現在卻能活生生笑嘻嘻地出現在他的面前?為什麼——

  不對!

  電光火石之間,龔寧紫卻想到了千機公子的生平,那些因為太過於離奇,以至於被後人認為是牽強附會的胡言亂語的生平。

  千機公子曾經遇仙。

  在傳說中,那位千機公子二十歲之前,已經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大劍俠,仗劍天涯,卻難尋敵手。

  為此,他便乾脆持一柄劍,挑一壺酒,走進了當時對於普通人來說壓根就是有去無回的南疆密林。

  有人說,他是為了與那密林中密密麻麻,為數眾多的罕見怪獸毒蛇相鬥以磨劍氣。

  他消失了十年。

  整整十年,江湖中再沒有這個人的蹤跡。

  後人傳說,這十年中,千機公子其實並未在人間,而是誤入仙境,與月中仙子成了一對少年夫妻……證據就是十年後當千機公子再入江湖時,他身邊便多了一位天女為妻。

  那位天女據說有著傾國傾城之美貌,踏步時足底會綻出繁花,輕笑時更能聚來無數鳥獸,而這位仙子若是願意,甚至可以叫死人複生,也能叫人返老還童……

  ……

  大概也是因為太過於離奇,又或者說,千機公子遇仙的那個傳說太過於膾炙人口,以至於這麼多年來,即便是龔寧紫都從未將他和現實聯繫到一起來。

  但當龔寧紫親眼見到千機公子出現在自己眼前之後,千機公子的那位仙妻身上的蹊蹺便也瞬間躍入他的心中。

  驚世絕倫的無上美貌……

  可以讓人死而復活,返老還童的長生不老藥……

  兩百年前的千機公子。

  幾十年前的忘憂谷。

  還有林茂,那被人藏在忘憂谷之中,有著絕美容顏的林茂。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麼無形的絲線正在將兩百年間這世上發生的種種異像聯繫在一起。只是如今留給龔寧紫的資訊實在太虛無縹緲,就算是他,在這跪下求饒的短短一瞬,也完全沒辦法梳理清楚前因後果,來龍去脈。

  其實寫了這般多,那龔寧紫心有萬念,在那小殿之中,卻也不過過了一瞬。

  「啊哈哈哈……怪物……嗚嗚嗚……怪物……爹啊……女兒好怕……」

  在那已經瘋了的宮妃哭嚎之下,這一瞬卻漫長得像是永久。

  龔寧紫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千機公子那如同毒蛇一般濕冷陰狠的目光在自己的背脊上滑過,他不會錯認那種虐殺成性之人看待獵物的眼神。

  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龔寧紫的眼中湮染起一層幽暗詭異的猩紅血光。

  不過,倘若在他人看來,大概只會覺得伏趴在地上的這蠢笨太監正簌簌發抖全身癱軟吧,大概也只有紅牡丹若有所覺,龔寧紫的每一塊肌肉都已經被調整到了恰到好處的位置。

  只要千機公子妄動殺機,那麼他以及那位雲皇陛下將要迎接的,將會是世人從未見過,也永遠無法想像的一擊——

  「罷了,看在你平日裡伺候得還算上心的份上,這一次就饒你一命吧。」

  讓人沒有想到的是,那千機公子忽而低笑一聲,殺機瞬散。

  「謝,謝主子恩典。」

  龔寧紫依舊裝作全身僵硬的樣子,像是怕得回不了神,半晌才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

  再看一眼那千機公子,依舊是俊美逼人,風姿綽約的一張臉。

  不……不對……

  龔寧紫倏然一驚,從那種恍恍惚惚的狀態中回過神來。

  原來那千機公子也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段,只消看上他一眼,便會忍不住對其心生親切,恨不得能匍匐在他身下,將一身血肉盡數餵給他吃都無所謂。

  以龔寧紫這等冷靜自制之人,竟然也會不由自主陷入千機公子的蠱惑之中,這樣一想,倒也難怪先前那些派入皇宮中的暗探全軍覆沒。

  不是因為持正府的探子太弱,相反,恰是因為他們皆是數一數二的高手,才得以潛入這摩耶精舍之中,而一旦他們踏入這摩耶精舍之中,便會遇上這附身於雲皇身體之中的千機公子,然後……

  龔寧紫瞳孔微縮,之前踏入前殿時一路走來瞥見的那些屍首圖像,被他在心中一寸一寸拉出來細細回憶,果然想起來其中有數張面孔是熟悉的。



第176章

  若說不心痛,自然是假。可以如今龔寧紫與紅牡丹的處境,竟是連一絲一毫的心痛都不能顯露出來。

  因為那千機公子好生戲弄了一番「王太監」之後,很快就將注意力放到了「章瓊」身上。

  「好孩子,你可還是覺得我很可怕?」

  他仿佛十分親切似的低聲問道。

  紅牡丹肩頭耷拉,垂眉斂目,連忙搖頭道:「不,不敢……」

  「哦?是『不敢』啊?那我想問,究竟什麼時候,太子殿下才會『敢』呢?剛才說話時,我可見著你連頭都不敢抬呢,怎麼了,這是連自己的親身父親都不敢看了嗎?」

  千機公子刻意在那「不敢」兩個字上加重了音調,果然引得雲皇勃然大怒:「我這孽子慣來是個口蜜腹劍,表裡不一的傢伙,如今孤不過是身有微恙,他便要想法設法勾搭著那持正府的奸人,想要謀朝篡位!散人,不如先把他殺了,殺了他去煉藥!反正等孤身體痊癒,哪裡還會需要擔心子嗣之事!」

  那雲皇叫囂得厲害,千機公子卻並不許雲皇動手。

  「陛下不要著急,這日子還長著呢……再說了,既然太子殿下與持正府相熟,如今他在場,卻是正好。」

  同雲皇說完話之後,千機公子又轉動著自己的眼珠子,定定地盯著紅牡丹。

  「敢問太子殿下是否知道,這天下長生不老之道,究竟有哪幾種?」

  他問。

  「恕兒臣無能,吾對這長生不老之道,實在一無所知……」

  千機老人笑了起來,繼續回答道:「啊,是了,像是太子殿下這種青春年少之人,在這個時候恐怕只會覺得年歲漫長,日日如歌吧?想來也不會想到那什麼長生之道。」

  「我……」

  「其實想要長生不老,也不算那般艱難。最好的辦法,便是求得那傳說中的長生不老藥,藥一入口,便得長生,最是安樂不過;再不然,也可以去尋一種喚作空花的奇樹,此花開于南疆絕境之中,由終年花開不落,枝葉不凋,若以此花如藥,也能化藥力入體,不說能長生不老,卻也能長保青春,延年益壽;最下策,卻是以蠱蟲為引,少男少女數千人等為原料,抽人血肉化為藥精,服下之後,也勉強能用。」

  千機公子侃侃而談,黑如點漆的瞳仁在地上那些腐爛半腐爛的屍體上輕輕一掃,驟然間又露出了一點愁容。

  「想來,太子殿下之所以露出這般惶恐害怕神色,也是因為這一路走來看,看到屍骸似海,死人無數吧?其實此事原本真不至於如此——要知道,雲皇陛下先前便已經下令讓淩空寺的僧人攜帶空花入京,倘若不是有人故意橫生枝節,他就算沒辦法得到那仙藥,也應該能以空花入藥,祛毒求生才是。可是啊……」

  千機公子的目光一落在紅牡丹身上,紅牡丹就覺得自己的腳背上仿佛爬了蛇,全身上下都開始不舒服。

  「可是那持正府的人走到半路,竟然把那空花弄丟了,你說好不好笑?」

  千機公子一邊說著,一邊仿佛真的覺得很有趣似的哈哈笑了起來。

  隨著他的笑聲,一聲又一聲的慘呼漸次響起。

  凝視著「章瓊」驟然瞪大的眼睛,千機公子眯起了眼睛。

  「陛下,不如讓太子殿下看看你這些日子的苦?不然這做孩子的,哪裡能想到為人父母的辛苦……」

  他的話音剛剛落下,高臺之上那層層疊疊的幔帳便慢慢地被扯了起來,露出了那隱在幔帳後面的人影。

  那是幾名和尚——幾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鮮血淋漓的和尚。

  紅牡丹一路走過這殿中腐爛屍群都未曾動容,在看清楚了那幾個和尚的慘狀之後,眉角卻不由輕輕一跳。

  那幾名和尚五官深邃,瞳孔顏色都頗淺淡,顴骨與鼻子都有被暴曬後留下來的曬痕。很顯然,這些和尚的來處,正是那鮮少入世的淩空寺。

  而此時,那些和尚的大半身體,都已經只剩下嶙峋的白骨,腔體之外只包著一層薄薄薄膜,隱約間已經能看到內臟的律動。

  在那些白骨之上,密密麻麻的紅點正在蠕蠕而動。不用說,恐怕那些紅點正是生生啃食掉他人血肉的蠱蟲。

  即便只是用看的也能猜得到這些和尚此時定然遭受著巨大的痛苦,可在紅牡丹看來,那些和尚每一個都顯得表情淡然,一派平靜。

  「哎呀,到了這個時候了,還是不願意說麼?」

  千機公子平靜地看著那些和尚,同那些和尚說話的時候,竟然還是顯得很可親。

  和尚之中,有一位眉毛都已經完全花白,看上去估摸著都快要八九十歲的老人忽然睜開眼睛,看向雲皇與千機公子兩人:「你們到底要我說是什麼呢?」

  「說什麼都好啊,比如說,那十分緊要的空花究竟去了哪裡?你看,我們的雲皇陛下身受蠱毒之苦,如今都已經是這副模樣……這般可憐,這般淒涼,為什麼你們卻還是不願意將那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空花交出來呢?你們明明就知道它究竟在哪裡,不是嗎?」

  「活死人,肉白骨的空花?呵,千機施主,兩百年前,你便已經求過這等虛妄之物,兩百年後,你竟然還在謎障之中嗎?」

  那和尚縱然周身浴血,卻依然目光如電,死死望著雲皇身上那宛若肉瘤一般可怖的千機公子,然後說道。

  「千機施主……千機公子?」

  「胡說八達——這世上哪裡有什麼千機公子——」

  同時在殿中響起來的有兩個聲音,帶著震驚之意喊出「千機公子」的,自然是那紅牡丹。而那痛斥和尚胡說八道的,當然是那傲慢到不可一世的雲皇。

  紅牡丹是真的納悶,而雲皇陛下卻也是真的不相信,自己最信任的蓬萊散人會是拙劣的民間傳說中所說的那千機公子。

  可偏偏老和尚身處煉獄卻依舊眉目清明,說的話平白就多了幾分令人信服的意味。

  「千機公子,主持曾數次對我說起你,當年你入寺而來,乃是舉世無雙的少年劍俠……呼……呼呼……他最大苦楚,便是未能在當年勸你從苦海中回頭……如今……咳咳……你這幅模樣……」

  而那和尚沒有一口道破千機公子的身份時到還好,可一旦被人喊出了真正的稱呼,千機公子的臉瞬間便泛起了黑暗而扭曲的神色。

  「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輕聲一嘀咕,一揮袖的功夫,便看到那些蠕動的紅色小蟲忽然間排成一長串,一點一點鑽破了那包裹著內臟的薄膜,然後大肆吞吃起那些器官來。

  「啊啊啊啊啊——」

  到了這個時候,即便是那老和尚,也忍不住慘叫出來。

  眼看著那蠱蟲生吃內臟的場景,守在老和尚一邊的一名年輕和尚終於經受不住折磨,痛哭流涕地大哭開口道:「我知道——求求你們,放過我師父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好了!沒有空花,淩空寺從來都沒有所謂的長生不老的空花!就算我們把淩空寺裡那顆樹折斷了運過來也沒用!真正的空花乃是蠱蟲的一種,分為一公一母,一樹一人,花樹喚作空花,花人喚作空華,兩者合二為一,才有可能讓人起死回生!」

  「了空,閉嘴!閉嘴——」

  明明整個人已經快要因為劇烈的痛苦而直接暈厥過去,老和尚卻依舊在極度的痛苦之中,不斷地想要讓年輕和尚閉嘴。

  但是,他的努力,全然無濟於事。

  被喚為了空的和尚恐怕早已在這些時日的折磨中神智崩潰,此時已經徹底不管不顧,將自己說知道的那些事情一股腦當著所有人的面盡數說出——

  「……那一棵空花樹多年未得投餵,早就快要枯死了,奄奄一息種在那太歲肉裡,也不知道變成了個什麼怪物。至於空花樹的空華,早在幾十年錢就被忘憂谷逍遙子搶走,這時候應當還在忘憂谷裡啊——它是化蠱為人,平時與人別無兩樣,卻很好分辨出來,空華乃是天下至美,所以才能生於花樹之下蠱惑生物為空花所食,那忘憂谷的林——」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名徹底嚇破膽的和尚所吸引的時候,殿中忽然亮起了一道微光。

  細小的,柔軟的光。

  那是一柄短劍的劍刃上反射出來的光。

  光中倒映著滿地屍骸和污穢的血污,也倒映著宛若人間仙境的靡麗七彩流光。

  紅牡丹覺得自己大概永遠都忘不了那當年的那一幕——那忽然騰身而起的龔寧紫,那在幽暗空氣中仿佛緩慢飄逸的衣帶,那冷酷到極致的眼神,還有他的那一劍。

  接將半座小樓連帶著那胡言亂語的和尚一起劈成粉末的一劍。



第177章

  細小的微光在驟然間綻裂熾烈的白焰,倏然從龔寧紫的袖口迸射而出,如同暴烈而狂怒的野獸一般將所有的污穢,醜惡和血腥一概撕裂。

  而白焰所指之處,雲皇條件反射性地發出了一聲駭然慘叫,可他背後的千機公子反倒微微一笑,幽深的瞳孔清楚地倒映出凜冽的劍光,然後——

  雲皇忽然不受控制地轉過身來,那膨脹醜陋如泥漿一般的腫脹驅殼,恰好正對上了龔寧紫這驚世駭俗地一劍。

  「轟隆——」

  猩紅的血雨,四濺而落。

  雲皇的身體也在這噴湧而出的鮮血與膿液中一分為二。

  但龔寧紫的劍氣卻並未就而止,相反,那道劍氣變得更加磅礴和兇狠,在劈開了那醜陋肉塊之後,直對臺上喋喋不休臉色蒼白的和尚而去。

  可就在此時,那已經被劈開的肉團之中卻突兀地伸出一隻手,那是一隻白皙,健康,結實而有力的手。

  龔寧紫和紅牡丹先前都已經在雲皇身上看到過這只與他格格不入的手。

  而只是正是那只手,舉若輕重地伸出修長的五指,在空中輕輕一抓。

  光線仿佛微微地扭曲了一瞬,也只有那麼短暫的一瞬。

  之前明明除了劍光什麼都沒有的空氣中,倏然顯出了一絲細細的銀線——那正是龔寧紫手中短劍的劍刃!

  那麼洶湧,那麼淩厲的一把劍,足以劈山蹈海,斬盡妖魔的一間,竟然就這樣被一隻普普通通的手,阻了那麼一瞬。

  「啊啊啊——」

  而直到此時,那半身潰爛的雲皇尚且還沒理解周圍的一切,他只看到了那光,感受到了劇烈的痛楚,然後發出了不似人聲的慘叫聲中。

  與他共用這同一具醜陋身體的千機公子便如同污泥中驟然綻放出的白蓮,惡土中瑩瑩發光的美玉,那張俊秀的臉上直郵一片安然,而他眼睫低垂,胸有成竹。

  但也就是在這個瞬間,龔寧紫蒼白的臉上,也泛出了一抹淡漠的微笑。

  他的短劍確實慢了,但就在這把劍慢下來的同時,滔天的真氣騰然而起,四下飛散而開——明明只是真氣而已,卻比之前的劍氣更加鋒利,更加兇橫。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快到一旁的紅牡丹甚至都還沒有來得及反應。

  她只來得及看見一道微白的鋒芒圓弧狀在半空中倏然綻開,然後……

  那些淩空寺的和尚,也在同時身體驟然一顫,喉間溢出一線紅絲。

  老和尚眼瞳中精光一閃,隨即黯然。

  而那驚慌失措的年輕和尚,卻是滿臉茫然,尚不知發生了什麼。

  「呵呵……」

  一陣從喉間溢出的濕潤呻吟,帶來了從眼鼻口耳中汩汩流出的鮮血。

  那些和尚的頭顱輕微一歪,隨即便在瞬間跌落於懷。

  「轟隆……」

  也就是在此時,前殿所有的樑柱,齊齊斷裂。

  煙塵騰起,血肉橫飛。

  那些價值千金的琉璃瓦片與磚石碎礫一起地掉落,竟然依稀還帶著五彩的暈光。

  此時不逃命,更待何時?紅牡丹瞳孔微縮,提氣一縱,身體便像是一隻在狂風暴雨中順著激烈順風而行的小小寓言,輕盈地在無數倒塌或者正在倒塌的樑柱幔帳之間穿梭跳躍,仿佛只是一個呼吸的功夫,她便已經徑直往門外狂奔而去。

  就在她終於得見天光踏上院中磚石的瞬間,她身後的嵯峨殿宇也在同一個刹那間,徹底地轟鳴倒塌。

  這座摩耶精舍乃是雲皇為了討好蓬萊散人精心建造而成,所用的木料皆是沉香花梨等材質,異常沉重。這時候整座精舍倒塌下去,恐怕也將之前堆積在地面上的那些屍體盡數砸成了肉泥。

  因而一股強烈的血腥味騰然而起,令人聞之欲嘔。

  在那一片殘骸之中,更有黑紅如泥漿一般的黑血裹著碎肉順著磚石木料的縫隙汩汩而出。

  「龔寧紫?!」

  紅牡丹胸口氣息微亂,卻來不及調息,樓閣倒塌時發出的巨響仿佛還蕩漾在她的耳朵裡,讓她一時之間雙耳嗡鳴不已,聽不見場中任何動靜。她猛然回望身後,見得這一片人間地獄般的場景,卻發現自始至終自己未曾見到龔寧紫的身影,不由駭然出聲。

  片刻之後,耳鳴漸消,紅牡丹臉色一變,彎腰躬身,雙手在地上輕輕一撐——地面傳來了非常細微,細微到哪怕是普通武林高手都見得能夠察覺到的震動。

  那是有規律的震動,顯然是來自於其他人的腳步。

  而能夠隔著這麼遠都讓紅牡丹察覺,證明這個「其他人」,恐怕還是很多個「其他人」。

  雲皇逆行倒施,在後宮中大肆殺戮宮人,但他顯然還是給自己留了一點後手,他並沒有消減宮中禁衛的人員。那些在很多時候都被他用來當做跟持正府對抗棋子的禁衛,與前朝那些混吃等死的貴族兵全然不一樣。事實上,能夠在多年與持正府對抗中活下來的他們,幾乎每一個人都是精銳中的精銳。

  紅牡丹眉頭緊鎖,忍不住再次看向那片廢墟。

  如果她都可以輕易逃出,那麼以龔寧紫如今的身法,也絕不可能平白無故掩埋在廢墟之下毫無聲息。所以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紅牡丹咬著牙細細回想起剛才那短暫片刻發生的一切——

  龔寧紫提劍斬向雲皇和臺上諸人,一隻手赫然伸出抓住了劍刃,然後……

  等等,那只手,千機公子?!

  「哢,哢,哢……」

  兵器在盔甲上碰撞發出的細小震鳴變得越來越清晰,也許下一刻便要衝至此處。

  若是按照計畫,此時的紅牡丹應當立時退走,尋來章瓊登基為帝。

  可是若真是完全按照計畫,這個時候她的身邊,龔寧紫應當安然無恙才對。

  紅牡丹看了一眼煙塵逐漸落下的摩耶精舍的廢墟,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啾啾……」

  幾位婉轉的鳥鳴,從她唇間流瀉而出,很是動人逼真。但比起普通的鳥鳴之聲,這道帶上了真氣的聲音要悠揚得多,一層一層,一陣一陣,在籠罩著深暗血色的高聳宮牆中蕩漾開來……

  ……

  柳城外——

  冬日,有雪。

  細密如棉的雪紛亂地從天空中落下來,將整個世界塗抹成了一片瑩白。

  往日人來人往,車馬不斷的官道,此時卻是一片寂靜,仿佛一切都已經陷入了漫長而寒冷的沉睡。

  一隻瘦骨伶仃的野兔「噗嗤」一下從皚皚白雪中鑽出來,三瓣嘴裡咀嚼著它從細雪之下刨出來的乾枯草根,一對耳朵立在頭頂,警惕地留意著周圍的環境。

  忽然間,它嘴中的咀嚼停了下來,那張毛茸茸的臉轉向了官道的另一頭。

  在寒風中隨著雪花一起送過來的,是一陣「嘎吱——嘎吱——」的摩擦聲。

  野兔迅速地低下身體準備逃離這塊它好不容易找到的覓食地,但它卻並沒能夠做出一生中最後一次蹦跳——

  「嗤——」

  一根細長的碧綠藤蔓從白雪中倏然彈出,看似柔軟的枝葉卻像是最堅韌的箭頭,兇狠到紮入了野兔的身體。

  野兔的身體下意識地痙攣這,從它的嘴角緩緩留下了一絲暗紅色的血液,但那一滴血卻並沒有滴在地上,而是被幾根纖弱的植物須蔓接住,然後盡數吸收了進去。

  又過了片刻,那藤蔓上的野兔便一點一點到乾癟凹陷了下去,最後被隨意丟棄到了一旁時,整只兔子都只剩下最後一點幹苦的兔皮,緊巴巴地裹在細弱的骨架上。

  直到此時,一隻破舊的馬車才慢慢地從風雪中顯露出暗淡的輪廓。它搖搖晃晃地在冬日的小道中孤零零地前行,車軸大概是因為許久沒有上油的緣故,有規律地發出了刺耳的尖叫之聲。

  這輛馬車看上去非常普通,就連破舊都破舊得恰到好處——周邊村落裡稍稍有點餘糧的鄉紳若是想要入城,便常常會雇傭一輛這樣的馬車。

  在柳城的周圍,這樣的馬車再常見不過。可是在這樣漫天飄雪,寒風刺骨的天氣裡依舊趕路的馬車,卻並不是那麼常見了。

  而且,更奇異的一點是,這駕馬車並沒有馬夫,而只有一匹瘦骨伶仃的老馬垂著頭徑直往前走。

  當然倘若有那等目力驚人的人能夠再細看一眼這匹馬,大概會更加大吃一驚。

  因為這匹馬的毛色乾枯,雙眼中眼球乾癟,一身皮都已經幹縮到繃到肋骨之上——這分明便是一頭凍死而僵的馬屍!可是在屍體的腹腔之中,卻有什麼東西正在簌簌而動,幾根碧綠的枝條直接插進了馬屍的四肢,驅動著這匹馬在死後依舊勤勤懇懇,老老實實地做那拉車的苦差。

  而那些藤蔓更是從馬背上一直蔓生到了車轍之上,最後沒入了用於擋風而顯得格外厚實的門簾之內。

  在這頗為顛簸的車廂之中,正擠擠挨挨地坐著三個人,和一顆人頭。

  這三人不消說,自然就是那林茂,邢杏林,還有那顆人頭也自然是伽若。

  剩下一人,便是被林茂抱在懷中,身體動彈不得的常小青了。

  幾日之前,常小青在蘇醒之後整個人便像是換了一個人一般變得嗜血而暴虐,好在有邢杏林,林茂與伽若在那白家老頭的院落中同心協力一起制服了他。之後,這常小青便被邢杏林以金針刺穴,封住了身上各處經脈,這個時候只能如同僵屍一般橫躺於地,就連膝蓋都十分僵硬,彎曲不得。

  偏偏他身上雖然是一動不能動,神智卻是清醒著的,一雙眼睛定定地凝望著林茂,眼角上挑,眉目含情。

  「師父,你累麼?」

  只聽到那常小青輕聲細語,軟軟問道。

  林茂眼角一跳,朝著常小青看去,卻並不搭話。

  那常小青也不以為意,反而繼續開口道:「師父,你最近瘦了許多,抱著我會不會太累了一些——改日我一定好生抱你,才能還你今日的這番情誼。」

  「……」

  他不說話時,整個車廂裡是死一般的寂靜,沉默幾乎能化為石塊徑直壓在人的頭上,場面十分難看。但當他說話時,那石塊便倏然便了尖利的刀鋒,只差一點就要把人的頭皮都能割破,平白無故,寒冷的空氣中便多了一絲莫名的硝煙與血腥之氣。

  伽若身上的一點枝枝葉葉都已經被用於驅趕那馬屍了,一顆頭這個時候正規規矩矩地擺在一張藍花布縫成的軟墊上。一聽到那常小青說話,他的一雙鳳眼便睜開來,死死地看向常小青。



第178章

  伽若的目光就如同鋒利的匕首一般兇惡刺人,那常小青自然曉得他在看自己,卻滿臉渾不在意,一雙幽深美目自始至終只黏在林茂一人身上,到頭來,覺得不自在的人反倒是林茂。

  在常小青被制服的那一日,林茂與邢杏林便留了銀兩與那白老頭辭行——常小青先前那一番鬧騰,說起來動靜大也不大,小也不小,但怎麼說都已經落了人眼。倘若那些接了懸賞而來的人到了附近稍稍一打聽,很容易便能察覺到常小青與林茂的去向。

  偏偏林茂面對著那戰戰兢兢的白老頭,死活也下不了殺手去殺人滅口,最後唯一的辦法,也只能是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他們之後又草草買了一輛馬車,匆匆忙忙到上路,沿著柳城周圍的小村小鎮一路繞行了這麼好幾天,確定就算有追兵恐怕也會被繞暈之後,這才偷偷駛往真正的目的地——武林盟總壇所在地,建城。

  不消說,這一行的目的乃是為了一直昏迷至今的季無鳴,還有……

  【「就在不久之前,曾經有人看到建城武林盟的人帶了一個老人進了了城,而那些人身有風雪,據說之前被派出去的地方,正是忘憂谷。」】

  林茂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旁邊那位滿臉皺紋,沉默不語的邢杏林,心中愈發覺得沉重。

  邢杏林之前曾經想用一個消息換那不老藥,說出了忘憂谷外拿出了長生不老藥,之後又被疑似南疆中人帶走的無名老人此時恐怕就在武林盟中。

  倘若他沒有說謊的話,林茂這一次死而復生,返老還童之後經歷的種種疑團,便都能在建城中得到解答。

  更何況……

  更何況若是按照邢杏林所說,他的死而復生背後恐怕還有常青的手筆。

  常師兄,還有可能活著!如果他真的還活著的話,那麼那無名老人與他一定有莫大的關係!

  一想到這些,林茂的呼吸在不知不覺中有些加重。

  這麼些天來,他一直控制著自己,讓自己不至於總是想著這件事情。

  可是無論他怎麼說服自己,常師兄還活著的這件事情卻像是一顆種子在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紮了根,發了芽,讓他不得不去想,也不能不去想。

  是故無論此行多麼艱險,林茂也都不得不想辦法前往建城。

  不過去往建城的這條路,在一開始時便已十分不順。

  最開始是那一匹草率之下買來的馬,大概是因為身體孱弱又在大雪天趕路的緣故,在兩天前便隨著一聲哀鳴倒地身亡。手足無措之下,還是伽若用自己的藤蔓控制馬屍,調控馬屍肌肉中各塊肌肉的伸縮驅使馬屍架車向前。

  其次,便是邢杏林想要中途逃走,然後被林茂中途給攔截了下來。

  對於這個老人,林茂總覺得心中有種說不出道不明的奇怪情緒,老人看上去一身秘密都快要被他挖空了,但林茂還是覺得自己完全看不透這個人。為了以防萬一,只能強行扣押他在身旁,直到見到季無鳴為止。

  最後的最後,就是林茂身邊這三人,在狹小空間內共處時,氣氛總是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兇險和血腥。

  這倒是林茂從未想過的。

  伽若在還是個和尚的時候,行事便已足夠奇特陌生,而當他化為如今這幅人花不分的妖邪模樣之後,做事便愈發肆無忌憚。

  就比如說,他是真的很想直接將動彈不得的常小青活生生地吃掉的——

  就連林茂都不記得自己是多少次想方設法,將常小青從伽若的那些藤蔓中扯出來的。

  還有那邢杏林,之前也曾說過林茂對其感覺十分微妙,而當他被迫與林茂,伽若,常小青三人共處一室時,林茂便常常會發現對方目光晦暗,一雙渾濁雙目中宛若有萬千事項。

  有的時候林茂不過被邢杏林看上一眼,便會覺得眼皮跳個不停,思緒紛亂。

  而最讓林茂頭痛的,還是曾經最是省心穩妥不過的那個人。

  常小青……他的小徒弟常小青。

  因為車廂狹小而常小青身體僵直,一路而來,常小青便只能直挺挺地被林茂抱在懷中。

  常小青先前在白家院子裡驟然轉醒時,倒真有幾分江湖人稱的魔頭風範,一顰一笑,俱是血腥。

  可等金針刺穴動彈不得之後,常小青卻驟然間又轉成了另外一幅令人頭痛的性子。

  「師父……」

  一想到常小青,林茂便聽到常小青在懷中低語。

  「什麼?」

  林茂問道。

  「沒什麼,就是想叫你一聲。」

  常小青若無其事,恬不知恥地說道。

  果不其然,伽若投過來的目光瞬間便又變得尖銳了許多。

  「……」

  林茂嘴唇微微一動,最終卻什麼都沒有說。

  懷中的常小青對於林茂來說,實在有些陌生。

  這麼多年來,他都已經完全習慣了自己這個小徒弟沉默寡言,貼心溫和的模樣,卻沒想到有朝一日,對方會變成這幅……叫人無法可說的脾氣。

  依舊是那對劍眉,依舊是那刀削斧砍一般線條銳利的眼鼻嘴唇,甚至連穿的衣服都與往日一模一樣,可林茂像是這樣抱著常小青,卻總覺得自己在抱著另外一個人。

  另外一個應該說是熟悉,卻又已經陌生到極點的人。

  【不……我究竟在亂想些什麼……】

  林茂身體微微一顫,連忙將自己心頭盤旋不定的那些思緒盡數拂開不再細想。

  可他懷中就是常小青,身體上的這一點細微動作哪裡能夠瞞下對方。

  「師父可是冷?為何身體發顫?也對,當初在穀中的時候,你便最怕冷了。平日裡我若是要緊貼在你身上,你總是說那樣情態不成體統,可若是冬天我撒著嬌讓你依偎著我,你縱然臉上不好看,卻會縱容我……」常小青忽而一笑,是林茂從未見過的倜儻與風流,「師父,我雖然不能動,身上卻很熱乎,你若是覺得冷,便多抱緊我一會兒。」

  林茂從未聽過常小青這般說話,聲音暗啞,話尾卻莫名像是帶著小勾子,聽得人全身上下都不對勁兒。

  常小青話音剛落,林茂便覺得兩道視線齊刷刷落在了自己身上。

  炙熱滾燙的一道是伽若,隱晦不明的一道卻是來自于那邢杏林。

  「我不是……我沒有……」

  林茂下意識想要解釋,可真開口了,卻覺得這事情仿佛越是解釋便越是曖昧。

  畢竟若是細說起來,常小青說的話倒也真沒有作假。

  林茂身體極虛,是故異常畏寒,一到冬天整個人就恨不得能長在床榻之上。

  可也正是因為身體太過於虛弱,尋常人家用來過冬燒的熱炕對他來說火氣又過於旺盛,躺上一兩日便要口舌生瘡,還容易發起高燒。

  最穩妥不過,便是讓常小青這等火力旺盛的年輕人將他時時刻刻摟在懷裡,用自身體溫為其取暖。

  林茂倒也知道這般行為處事似乎有些太過於親密,但忘憂谷中多半時候都只有他與常小青兩人相依為命,冬天裡覺得冷了,便也半推半就,由著常小青每夜上塌幫他暖床了。

  此事若是說常小青孝心可嘉,倒也說得過去——畢竟這孩子是他一手帶大。

  可是如今被這性情大變的常小青用這等曖昧不堪的措辭說出來,便是林茂心下無塵,也依舊覺得頗為尷尬難堪。



第179章

  林茂自從返老還童之後,身上便平白多了許多只有少年時才有的毛病,就比如說他越是想要面無表情將心中羞惱掩蓋過去之時,那張細粉滾過一般面皮便越是容易泛紅,淺淺的兩抹茜色印上兩頰,所謂春雲上頰,人面桃花,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旖旎趣味。

  伽若之前還在對那常小青怒目而視,這時候目光卻只黏在林茂身上,臉上神色怔怔,仿佛發了呆。而邢杏林斜斜掃了林茂一眼,隨即便回到了那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宛若萬事都不在意的樣子。可若是仔細端詳此人,卻會發現老人的手藏在袖中,關節都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一時之間,這車廂中的氣氛愈發變得詭異凝滯,只有那倒在林茂懷中的罪魁禍首一派安然。

  其實常小青的這番性情大變,林茂心中不是不疑惑的。

  可面對林茂的質問,將常小青喚醒的邢杏林卻表示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之前我便提醒過林谷主,倘若強行將肉蛹身喚醒,後果怎麼樣我卻無法控制。」

  「可是,我家小青先前絕非這種……這種……輕浮風流的鬼樣子……」

  「若是老朽猜得沒錯,應當便是常少俠練的那功法的緣故吧……」

  按照邢杏林所猜,常小青身為人蠱,卻能按捺住自身身為蠱蟲的天性,老老實實守在林茂身邊做個乖巧可愛的好徒兒,想來他之前偷偷練的那功法正好是與鍛情煉心相關。

  然而如今一遭失魂,再被人強行喚醒,常小青身上的功法也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才會導致他清醒之後性情大變,與之前全然不一樣起來。

  一想到之前與邢杏林的這番對話,林茂就覺得自己的心裡變得愈發沉重。

  若是他能知道常小青練的究竟是何種功法,可能還能求邢杏林破解一二,至少讓常小青不要變得像是如今這般令人難堪。

  但這一路走來,常小青對此事卻瞞得嚴嚴實實,以至於林茂現在是完全無計可施。

  ……

  就像是為了印證林茂如今的顧忌,常小青在林茂懷中不過安靜片刻,很快便又開口道:

  「師父可是惱了?唉,是我的錯……都是因為我知道師父你總是最疼我,才仗著你對我的這份深情,縱容我當初與你日日夜夜同在一處……」

  「閉嘴。」

  便是林茂棉花一般軟和的性子這時候也不禁微微動了火,伸手便捂住了常小青的嘴。可他的手才剛蓋上去,卻不由發出一聲低呼,瞬間又將手拿開了。

  原來就在剛才那一瞬,林茂分明感覺掌心一熱,竟是那常小青肆無忌憚,毫無羞愧之意地在林茂的掌心輕輕一吻。

  「常小青——」

  林茂氣得眉毛倒豎,低聲喝道。

  「噯~」

  常小青緊跟著林茂的話頭,迅速地應道。

  見他那副喜不自勝,開心滿滿的模樣,剛才那番小動作當然是他故意的。

  不僅是故意的……而且也毫無悔意。

  這下林茂更是氣得臉上茜色愈濃,肩頭微微發抖。

  其實說起來,以林茂如今的年紀,遭遇這番近乎調戲的小動作,遠不至於這般生氣。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剛才常小青的舉動,恍惚間又勾起了他心中最隱秘的那點記憶。

  很多很多年前的常青,也曾對他做過幾乎一模一樣的事情。就連之後那副風流倜儻,眼中含情的模樣,竟也與如今的常小青一模一樣。

  【「唔,小師弟,你嘗起來為什麼這般甜?」】

  林茂甚至覺得很多年前的那個人忽然間又回到了他的身邊,靠在他的耳邊輕輕喘息著問道。

  「師父,你……」

  車廂裡,常小青微微眯眼,用同樣低啞的聲音開口道。

  「閉嘴!」

  林茂額頭青筋直跳,不等常小青將話說完,連忙開口喝止他繼續說話。

  「林谷主,路途顛簸,怕是金針紮得有點不牢靠,不如讓老朽再來給常少俠補幾針好了。」

  而就在此時,邢杏林忽然開口道,那蒼老而沒有一絲起伏的聲音,完全聽不出他的情緒。

  林茂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邢杏林又補充了一句:「或者讓常少俠稍事休息,先暈厥過去也可以,不然這般費盡口舌無事生非的,多少也耗心力。」

  伽若也在一旁輕輕開口道:「其實我也可以把他吃了。」

  只有一顆頭顱卻依舊顯得蒼白肅穆的和尚神色十分安然——顯而易見每一個字都是發自真心而非開玩笑。

  常小青聽到那兩人說話,先前的邪魅風流瞬間湮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苦兮兮,可憐巴巴的模樣:「師父,我錯了。」

  林茂瞳孔微縮,那種近乎眩暈一般的恍惚感再次襲來……

  【「好啦,好啦,貓兒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要不,你舔回來?」】

  記憶中的常師兄露出了一模一樣的可憐模樣,伸出手來便往林茂臉上蓋去。

  當時的他是怎麼做的呢?仿佛是又氣又笑的掙扎了很久,到了最後,那張溫暖而乾燥的手還是覆上那他的面龐,可以感受到那人因為練劍而變得粗糙的老繭,碰到臉頰的時候能摩出一層很淺的紅印。

  他笑得全身癱軟,只能任由常師兄的手摩挲著他的臉頰,最後手指按上他的嘴唇,輕輕的揉捏。

  【「貓兒,我真的……」】

  「林谷主?」

  還是邢杏林的話將林茂從回憶中喚回現實。

  「無事……」

  林茂擺擺手輕聲道。

  林茂暗自想道:也是因為常小青容貌與常師兄太過相似,當初那副沉默寡言的性子與常師兄截然不同時倒還好,如今驟然變了這幅模樣,卻是與常師兄愈發相似,導致他總是情不自禁地便要想起那位多年前就離他而去的故人了。

  而在林茂身旁的邢杏林眼看著身邊那人眼神恍惚,眉心微微蹙的模樣,手中的金針便一根一根握得更緊了一些。林茂眼看著邢杏林身上氣息陰森,最終也沒讓他真的動手讓常小青暈過去。

  畢竟,還是有些捨不得。

  「林谷主,常少俠如今心情乖僻,還是儘早——」

  那邢杏林手持金針還待再勸,馬車卻忽然一個前沖,然後驟然停住。

  「砰——」

  緊接著,車外便傳來了馬身摔倒在地的一聲悶響。

  「有人來了。」

  而直到此時,伽若才悶悶開口道。

  林茂這時剛剛穩住身體,又用腳尖一撈勾起常小青的身體,好歹沒讓自己這位小徒兒直接滾落出去。再聽到伽若這句話,臉色微微一變,心中已是一沉。

  早在馬車停住的瞬間,林茂便已知道自己一行人怕是又被追兵追上,但往日的那些追兵,可不至於讓伽若這樣詭異莫測似人非人的生物到遇襲才意識到被人跟上。

  可想而知,這一次來襲的人,與往常那些人有天壤之別。

  林茂當機立斷,眼看著伽若便要探出馬車與人交手,卻是一把抓住了那和尚的藤蔓,另一隻手按上了腰間那把用來防身的匕首。

  「伽若師父,接下來怕是又要勞煩你了。」

  林茂一字一句說道。

  邢杏林臉色倏然一僵,回頭望向林茂便忍不住低喝道:「別——」

  可在邢杏林說話的同時,林茂便已經用匕首切開了自己手腕。

  「呼……」

  在那殷紅,滾燙,泛著致命甜香的鮮血湧出來的瞬間,伽若的瞳孔便已經瞬間放大——那漆黑的瞳孔就像是某種動物的眼睛,填滿了他的整個眼眶。

  一聲嘶啞的低•吟自他口中溢出,隨後便見到他朝著林茂撲了過來。

  伽若饑渴,甚至可以說貪婪地貼上了林茂的傷口。

  那些鮮血沒有一滴的浪費,全部被他吮入了自己的體內。

  只不過是一瞬間,那些枯黃,營養不良的藤蔓便從根部開始盡數變成了潤澤豐滿的墨綠之色。

  「嗷——」

  「這是什麼——」

  「救命……」

  「啊啊啊怪物——」

  ……

  一聲接著一聲,模糊不清的,又或者是清晰可辨的近呼喝悶哼,遠遠近近地從馬車周圍傳來。

  看樣子,他的血總算是有用的。

  即便是在進食的過程中,伽若那些放在車廂外的藤蔓就像是最精銳最優秀的護衛,將所有企圖靠近馬車的人全部都吸成了枯槁的屍體。

  這樣說來,他放出的這些血總算沒有浪費……

  林茂聽到自己心底有個聲音不無譏諷到說道。

  伽若的吮吸非常急迫,那些甜美到仿佛連神經都可以完全融化的血液徹底摧毀了他的理智。在吮吸到急切的時候,他的舌頭甚至直接探入了林茂的傷口,企圖得到更多的溫暖的血液。

  林茂覺得自己的傷口痛得就像是被火燒……



第180章

  馬車之外,雪依然在下著。

  可是皚皚白雪之中,已是無間地獄,一片血海。

  那些血來自于一些和尚的殘肢斷體。

  很多和尚已經死了,而活下來的和尚臉上都泛著成年累月的曬傷,眉目高聳,與中原人並不一樣。

  從他們身上的袈裟上便可以認出他們的來歷——這些人竟然全部都來自於那個遙遠到不可思議的神秘古寺,淩空寺。

  「小心——」

  有人發出了一聲驚呼,但被他提醒的那名年輕的和尚還沒有來得及躲避,空氣中卻已經掠來了一陣妖異的風,還有一道碧綠的影子。

  「哢嚓。」

  人類頸骨折斷的聲音遠比人們想像的要清脆和響亮許多,那名和尚的頭顱被幾根碧綠的藤蔓驟然捆住,然後便毫不留情到朝著一邊扭去。只不過短短的一瞬,那名和尚便保持著一個異常怪異的姿勢軟軟地倒了下去,眼角和唇邊都冒出了暗暗的血線。

  一根藤蔓,然後是另一根。

  誰都沒有辦法相相信,在這樣寒冷的天氣中,竟然會有這麼碧綠的植物。

  而這些濃綠欲滴的植物,正在不斷地屠殺著這群和尚。它們似乎更像是某種經過訓練的毒蛇而非長著嫩葉與花蕾的植物。它們隱藏在雪中,沉默,兇狠,嗜血,每當它們攜著雪花刺破空氣彈出,便會有一名淩空寺的和尚驟然失去自己的性命。

  「小心!」

  「保護長老!」

  「右邊右邊——可惡!」

  ……

  在這群和尚之中,有一名看上去非常年幼,神色卻異常沉靜的男童,他站在這群接到命令,沉默地趕往中原殺人的和尚之中顯得是那樣的突兀,偏偏又是那樣的和諧。

  他那雙漆黑的瞳孔一動不動到凝視著場中不斷死去的和尚和愈發顯得茂密的藤蔓,過了很久,那一名男童才任命一般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用香吧,也是沒辦法了。」

  終於,當另外一名和尚被藤蔓抓住,刺破了頸動脈被吸掉了大部分血液之後,那名被周圍人稱為「長老」的男童面容肅穆地開了口。

  他的懷中抱著一隻烏沉沉的木盒,在說出「用香」兩字之後,自然有人小心翼翼地幫他揭開了那只木盒。

  說來也怪,那木盒外貌看上去十分不起眼,但一打開,便覺得仿佛有無數細密金光自盒中流泄而出——在用金箔貼出花紋的木盒中心,正擺著一隻很小很小的蠟燭。

  那只蠟燭顏色碧綠,看上去只有一個人的小拇指那麼粗,粗糙的圓身倒像是被人隨搓成。

  可淩空寺的和尚們對待這只蠟燭卻顯得格外慎重,甚至稱得上有些誠惶誠恐。

  不需要過多言語,早在打開木盒之前,所有還活著的和尚便已自行從懷中掏出特質的塞子,將自己的鼻孔堵了起來。他們這番作為自然不是無的放矢。

  只因為那只蠟燭在接觸到盒外空氣之後,瞬間便無火自燃——

  一股縹緲幽暗的淡香,便從蠟燭上那一點微青的火焰上四處溢散開來。

  那香氣明明應當是淡香,可點開之後,卻仿佛天地間的每一個角落都被塞滿了這淡淡的香甜。

  理所當然的,車廂內的林茂與伽若兩人,也都在同時聞到了這一抹淡淡的香氣。

  「唔……」

  伽若在聞到那一股香氣的瞬間便眼神裡一暗,當即便想抬頭避開身邊那人。

  但可惜的是,那一抹淡香確實太淡了,淡到縹緲,淡到……無人可避。

  幾乎是在轉瞬之間,伽若再一次地將自己的嘴唇覆蓋在了林茂的傷口之上。

  而這一次,他變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瘋狂,更加沒有理智。

  「好痛……」

  林茂發出了一聲低低的痛呼。

  痛,真的很痛。

  伽若的牙齒似乎已經刺破了他的皮肉,用力地咬在了他的腕骨之上。

  血和肌肉都被盡數啃噬進這和尚的口中,林茂覺得自己仿佛正在被人活生生的吞噬和啃食。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林茂想道。

  正當他想要努力掙脫伽若的時候,那一抹淡淡的幽香卻也沁入了他的鼻腔。

  林茂的眼神驟然一散,明明尚在劇烈的疼痛中煎熬,他的心神卻一點一點地變得恍惚。

  【「好痛……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一個因為痛楚而不斷顫抖的聲音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

  他的背上驟然冒出了細密的冷汗,縱然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清楚,可是他的身體卻仿佛依然殘留著對那種痛楚的恐懼。

  細小而昏暗的片段在他的眼前一點一點展現。

  鮮血甜腥而濃烈的鐵銹味,與柴火燃燒時候的煙氣,苦澀到仿佛連空氣都要染成褐色的藥湯的氣息混合在一起。

  空氣非常熱,也非常潮濕,煙霧繚繞。

  狹小而炙熱的房間裡燃燒著熊熊炭火,炭火上擺放著一隻樣式異常奇異的大鼎,鼎中不斷沸騰的湯藥便是這滿屋子潮濕水汽和藥味的來源。

  而在這段陌生的記憶中,林茂卻正在努力地往牆角縮,好躲避那只大鼎……還有那個逐步朝著他走來的人。

  那個人的容貌在水霧中顯得模糊不清,但可以確定的是,他應該已經很老了。

  但即使是這樣,他依然顯得高大而健壯,花白的頭髮披散開來,掩住了那雙隱藏著極致悲傷和瘋狂的眼睛。

  血……

  滴滴答答地從手腕的傷口流出來……

  【「我也是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那個面目模糊的老人對幻境中的林茂低聲呢喃。

  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林茂終於隱隱看到了一小部分他的面孔。

  那個人的嘴唇很紅,不……不是紅……

  是血。

  那個老人的口中滿是鮮血,連牙齒都已經被染成一片猩紅,所以他每說一句話,便會有淋漓的血絲混合著唾液從嘴角緩緩地流淌下來。

  林茂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不自覺的顫抖,但這一刻,湧上心頭的卻不是恐懼,而是劇烈的絕望和憤怒。

  他忽然若有所覺地往自己的劇痛的手腕看過去。

  映入眼簾的手腕纖細秀美,有一種獨特的曲線之美,可在這只手腕上,卻有一個鮮血淋漓的豁口。

  皮膚和肌肉都被翻了出來,已經可以看見腕部的森森白骨。

  這是被活生生咬出來的傷口。

  【「你沒辦法?所以你就要這樣對我嗎?」】

  林茂清楚地聽到「自己」發出了悲傷的質問。

  在昏暗的光線下,那名老人的臉上卻有兩道淚痕微微發亮。

  【「我只是想要……」】

  隱隱約約中,林茂聽到邢杏林的聲音自現實中傳來。

  「放開他——」

  幻境一點一點的褪去,林茂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手腕上那種幾乎快要讓人無法承受的疼痛讓幻境和現實有了一瞬間的重疊,有那麼一瞬林茂甚至分不出此身是真是幻。他茫然的低下頭,看見了正在吮吸自己血液的伽若,還有在一旁企圖阻止伽若的邢杏林——後者被藤蔓死死地纏住,被掐得仿佛已經快要喘不過氣來。

  當然,那些藤蔓困住的也遠不止邢杏林一人。

  在邢杏林的旁邊,高大的白髮青年脖頸處的藤蔓已經縮到了最緊,可對方卻一聲不吭。

  小青?

  林茂眨了眨眼睛,看著自己的小徒弟。

  跟邢杏林相比,常小青是那樣的安靜,但也正是這安靜,讓他看上去格外的可怖。

  沒錯,常小青此時依舊動彈不得,身上更有藤蔓束縛近乎讓他窒息——他的額角與脖子兩邊都是隆起的青筋,細密的冷汗打濕了他額角的頭髮。

  可是之前還油嘴滑舌的他,在這個時候卻沉默得仿佛回到了從前。

  他只是用那種幽深而炙熱的目光看著林茂,還有那正在吸血的伽若。

  不知道為什麼,僅僅只是這樣的目光而已,林茂卻覺得幻境和暈眩帶來的惶恐感正在一點一點消失。

  啊,沒錯,小青還在我身邊呢……

  「清醒過來!你必須清醒過來!這是散魂香!貓兒,你看著我——清醒過來!」

  似乎還有人在林茂的耳邊喋喋不休地呐喊著。

  林茂感覺到一種淡淡的違和,但失血過多帶來的暈眩卻讓他的大腦變得格外的遲鈍。

  發生了什麼?

  林茂恍惚地想道。

  隨著血液的流失,他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冷,越來越沉重。

  漸漸的,那遙遠而陌生的離奇幻境再一次潮水般湧上來。

  【「滴答……滴答……」】

  還是血。

  血正在從他的身體中流出來。

  只是這一次,「他」已經被那個老人抱在了懷中。

  【「嘎吱——嘎吱——嘎吱——」】

  咀嚼的聲音近在咫尺,林茂緩慢地抬起頭,想要看清楚那個老人。

  但從「他」的視野範圍,卻只能看到那個人下半邊的臉。

  大概曾經也是個相當英俊的人吧,即便衰老已經在那個老人的臉上刻上了皺紋和褐色的斑點,但透過那毫無彈性的皮膚,依稀能看到一點硬朗的輪廓。

  但即便是這樣,那名老人現在的猙獰也早已脫去了那殘留的一點美好皮相。

  咀嚼的聲音正是他發出來的,而他此時咀嚼的,正是幻境中「林茂」的胳膊。

  沒錯,「他」的胳膊正被對方叼在口中,仔仔細細地,連帶著骨頭都咀嚼細碎,然後吞咽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伽若:我綠了,我也變強了。
  【聞者流淚見者傷心……】
  嗯終於寫到前塵往事了……



第181章

  好痛啊……

  林茂忍不住想道。

  【「千機……你不是說過……」】

  熟悉而又有點陌生的,甜潤甘美的聲音響起,只是這一刻,那聲音卻虛弱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

  【「你明明說過,要跟我……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林茂可以感覺到抱著自己的那人身體倏然劇烈顫抖起來。

  【「是啊,我說過的。可是,你真的可以跟我一起……白頭偕老嗎?」】

  林茂從未聽過這樣絕望的聲音。

  絕望的仿佛連靈魂已經化為了虛無的灰燼一般。

  滿臉鮮血的老人伸出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臉,竟然像是孩童一般嚎啕大哭起來。

  【「說什麼白頭偕老,可是你看現在真正白了頭的人,只有我……只有我啊!」】

  那個人的眼淚混合著鮮血,一滴一滴落在了幻境中的「他」的身上。

  奇怪的是,明明是那麼模糊不清的幻境,眼淚落在皮膚上時候帶來的滾燙觸覺卻是那麼清晰。

  莫名的,眼淚就不由自主地從林茂的眼眶中湧出來。

  「我說過的……我跟你說哦那麼多次,我不在乎啊,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還是那麼的心悅於你……」

  不知不覺中,林茂恍恍惚惚地將那一句盤旋於「他」心頭的話說了出來。

  「為什麼到了最後,你卻要把我吃掉呢?」

  ……

  「轟隆——」

  一聲巨響,幻境驟然破碎。

  林茂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驟然軟倒,充滿他視野的卻是一片旺盛的墨綠和鮮豔的血色。

  就在剛才的一瞬間,那輛馬車破舊的車廂已經直接四分五裂,化為了散落一地的木塊:那伽若自吮了林茂鮮血,又聞到了那所謂的散魂香之後,身上便不停地抽枝生長出新的枝枝葉葉。那些異常茁壯的枝條很快就將車廂填充得滿滿的,最後竟然直接將那薄薄的木板都撐至碎裂。

  不過也虧了那車廂從中裂開,林茂驟然被摔落在地,落入冷風之中,竟然就這樣從那詭異香氣中脫離出來,多少尋回了一些清醒的神智。

  只是此時場中情況卻是相當不妙。

  邢杏林脖子上纏著藤蔓,頭顱往一邊歪去,顯然已經失去神智,不知是生是死。

  而常小青卻已經不見了蹤影……也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麼,林茂這時候尋他,卻只看見藤蔓將常小青從頭至尾纏成了一團綠色的繭子,只留了幾縷灰白長髮在外。

  「小……青……」

  至於林茂自己,也不比那兩人好到哪裡去。

  伽若縱然放開他不再吸血,而是他的右手卻已是血肉模糊,手腕一處白骨森然。他整個人只能軟軟倒在雪地之中,動彈不得。林茂倒是有心想要喚一聲小青,但是失血過多帶來的虛弱卻讓他喊出口的聲音細如蚊訥。

  至於伽若為什麼會放開林茂……倒也不是他自願的。

  而是有數名淩空寺和尚使出了某種鬼魅的身法,齊進齊退,竟將伽若身上幾根最為粗壯的藤蔓用金剛杖齊齊釘入地下,總算是短暫地困住了如今眼神渙散,神志不清的伽若。

  伽若對那散魂香的反應遠比其他三人要大上許多,這時候被困了一瞬之後,瞬間便在自己身體中生出更多枝條,如同無數條兇狠的毒蛇一般,在半空之中齊齊飛舞。

  那嚇人的藤蔓尚且不算,又過了一瞬,只見伽若臉色蒼白,顴骨卻浮出一抹異樣嫣紅,不過片刻,他竟然當著他人的視線,活生生在自己的頭顱下方凝出了半截人類的身體。

  只是那半截身體看上去,只能用駭人兩個字來形容。

  那是無數塊支離破碎的骨頭和肉塊,殘肢和斷臂相互拼合而成的一截身體。肉塊和肉塊的連接處依稀還有多餘的皮膚耷拉下來,伽若每動一下,那身體的縫隙之中便要湧出一些腥臭的血漿出來。

  不需多想,伽若凝出的這半截身體的原材料,自然是來源於那些之前被他用藤蔓絞殺的淩空寺和尚了。

  「長老!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散魂香既然已經點燃,那妖花不應該立時散去神智暈厥過去嗎?」

  在那不斷舞動的碧綠藤影之間,一名和尚聲音尖銳地問道。

  那孩童模樣的持香長老在打開木盒點燃散魂香時,跟在他身邊的和尚尚有數十人存活。

  可自從那散魂香四溢而出,伽若身上的藤蔓便變得愈發狂躁而且數目也越來越多,在一番驚險絕倫的鬥爭之後,那男童身邊的和尚便只剩下寥寥數人。剩下的那些人,便早已化為了伽若身上的一部分、

  到了此時,便是那些向來訓練有素,鎮定自若的淩空寺和尚,也再也沒有辦法保持冷靜。倖存的那數人之中,也只有那持香長老依然神色淡然,眼神平靜。

  他聽到那人呼喝之聲,微微垂眉看了一眼手中木盒——那只散魂香已經燃到只剩下一半,火焰的顏色轉為了一種奇異的鮮紅,擱在木盒之中,倒像是一顆價值連城的鴿血紅。

  持香長老見到那一抹紅色,平靜的臉上也浮現出了一抹安心。

  「再撐十息!」

  他一邊說道,一邊以近乎鬼魅的身法躲避著伽若的攻擊。

  「砰——」

  可是他的話音剛落,便聽得一聲脆響,一隻手腕粗細的金剛杖騰然而起,竟是被伽若從自身藤蔓中活生生地推了出來。

  守在那根金剛杖旁邊的和尚尚且來不及反應,數根藤蔓便如同匕首一般直接將他刺了個對穿。

  第一息——

  只見那藤蔓帶著那和尚的屍體在半空中稍稍一甩,天空中便平白落下了一連串的血雨。

  「檀雲師兄!」

  第二息——

  幾聲悲憤慘叫驟然響起,等那藤蔓帶著屍體落到地上來,掛在枝頭的屍體卻已經變成一小團又幹又癟的皮囊,內裡的血肉已經被盡數吸吮乾淨。

  第三息——

  大概是因為終於吸到了足夠的血肉,伽若頭顱下方掛在的那團慘不忍睹的肉體,終於也補上了最後一塊,成了一具完完整整的身體。

  第四息——

  「砰——」

  隨後,便又是一聲金屬的振鳴。

  又是一根金剛杖被彈出,好在那旁邊的和尚這一次總算躲得奇快,沒有因為那倏然現身的藤蔓當場斃命,不過即便是這樣,那人也依舊被藤蔓絞走了一隻胳膊和一隻腿。

  鮮血橫飛。

  伽若卻並未因為這一次的收穫小而拒絕進食。

  轉瞬間,那被纏在藤蔓之中的胳膊和腿也被吸得乾乾淨淨。

  第五息——

  而伽若身體上的那些血痕與縫隙,也隨著這一口額外的點心,漸漸地變淡,然後褪去。

  第六息——

  伽若重新化為了一個人。

  一個全身赤•裸,卻比任何人都要來的高大,來得完美的男人。

  而這個男人,有一雙一黑一藍異色的雙瞳。

  第七息——

  藤蔓的攻勢依舊兇殘,可伽若在此時卻像是一點都沒有看見那些臉色慘白,咬著牙同他拼命的和尚。

  伽若先是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寬厚,有力,皮膚細膩而白皙,沒有哪怕一個細小的傷疤。

  令人實在不敢相信,就數息之前,他的身上還全是醜陋到極點的拼接血縫。

  第八息——

  伽若朝著林茂轉過頭來,他定定地看著林茂,然後,露出了一個甚至有點兒靦腆,或者說孩子氣的笑容。

  「林……貓……你看,我又變成了人……」

  第九息——

  話還沒有說完,伽若的目光忽然落到了林茂的手腕上。

  那個依然在往外汩汩留學,顯得異常猙獰可怖的傷口。

  伽若臉上的笑容倏然變得僵硬。

  那雙看上去異常詭異的異色雙瞳中一點一點浮現出驚訝,詫異,還有不敢置信。

  也就是到了這個時候,伽若才終於隱隱想起來一點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

  「你,你的傷口……」

  伽若的聲音顫抖了起來。

  他有些笨拙地使用著自己的身體,朝著林茂的方向踏了一步。

  然後,第十息到了。

  伽若的身體晃了晃,他睜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到地凝望著林茂的方向。

  然後,他便保持著這個姿勢,轟然倒地。

  倒下的並不僅僅是伽若一人,還有他身上的那些藤蔓。

  明明在一刹那之前,那些藤蔓還顯得格外猙獰兇猛,在這一刹那之後,那些藤蔓便像是忽然間被砍去了根,它們齊刷刷地落在了地上,碧綠的枝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癟和缺水,表皮泛起了乾枯一般的皺紋。

  【「林茂。」】

  在這個時候,伽若像是已經預感到了什麼,他無聲地囁嚅道,然後無法控制地緩緩閉上了眼睛。



第182章

  伽若既然昏迷,之前那被藤蔓困住的邢杏林與捆成樹繭的常小青便也騰然落下。

  藤蔓鬆散地從那兩人身上耷拉了下來,邢杏林倒地之後依舊一動不動,反倒是常小青自樹繭中滾落出來,竟然還是神智清醒的。

  只是他身有金針,便是藤蔓鬆了,這時候也依然不能動彈。

  他抬眼看見林茂正關切地望著他,眼中驟然精光一閃,嘴唇微動,無聲無息地喊了一聲「師父」。

  林茂一看常小青這般情態,知他無事,心中頓時一鬆,但隨即他便想到了伽若——

  眼看著這藤蔓這般軟爛,甚至連常小青都能放開,伽若本身肯定很是不好。

  林茂趕緊又去看伽若,卻只能看到那人雙眼緊閉,毫無動靜的樣子。

  一瞬間,林茂那剛剛放鬆的心立刻又收緊了。

  難道,難道伽若已死?

  林茂此時已被伽若吸血吸到奄奄一息,可眼看著伽若在他眼前這般倒下,卻並未讓他心頭好受半分。

  相反,自伽若連並著那些藤蔓徹底倒地一動不動,林茂只覺得自己身體內部仿佛有什麼東西忽然碎裂,叫他莫名騰起一股惶恐驚慌之意。

  「伽若?」

  林茂強行支起身子,臉色慘白地看著那幾名臉色肅然,一步一步緩緩向著伽若走去的和尚。

  那些和尚身上的袈裟都已經破碎不堪,佈滿鮮血,身上更是傷痕累累,不乏深可見骨的巨大傷口。但他們看上去卻對身上所受之傷並不在意,面色平靜宛若木雕泥塑——這樣比起來,反倒是先前被伽若攻擊時展露出來的那一星半點驚慌,更讓他們看上去像人。

  這群和尚的神態和步伐,讓林茂感到一種說不出的不舒服。

  尤其是他們之中那位最為引人注目的男童,看上去也不過是孩童的樣子,可偶爾瞥過來的一眼之中,眼神卻深邃漠然,仿佛已經對繁華俗世沒有絲毫掛念的百歲老人。

  也就是在這男童的示意下,林茂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遠處牽來數根漆黑沉重的精鋼鐵索,鐵索的正是兩副鐐銬,恰好能將伽若的的四肢都牢牢困住。那鐐銬還與普通的形制大不相同,內部特地鑄上了四根半指長的鐵針,一旦拷上人的四肢,鐵針便會刺破皮肉,深深地紮入關節。不用想,那被拷之人,定然是痛苦難當,煎熬至極。

  而一看到那鐵索,林茂腦海中靈光一閃,瞬間便想起來多日前與伽若初見的那一幕。

  當時的伽若,腳踝之上,不也同樣拷著這樣的鐵索嗎?唯一的區別,可能就是如今這些和尚拿出來的鐵索,遠比那蛇潮湧動的夜晚林茂所看見的更粗更沉,也更加殘酷。

  「你們是淩空寺的人。」

  林茂眉頭皺起,忍不住歎道。

  不過,既然連這縛人的鐵索都拿來了,想必伽若此時只是昏迷過去而已。想到這裡,林茂心頭的大石反倒輕聲了幾分。

  「你們……想要對他做什麼?」

  他忍不住又問道。

  那位持香長老先前的所有心思其實都放在了伽若身上,倒是並未將那倒在路邊動彈不得的三人放在眼中。

  但聽到林茂道破他們一行人的身份,讓他忍不住腳步一頓,抬眼朝著林茂看了細細看了過來。

  「是你……」

  長老沒注意林茂時,神色一派平靜安然,一如之前眼睜睜看著同門被伽若的藤蔓肆意屠殺時那樣。可當林茂的面容清清楚楚印入他的眼簾,那份平靜竟然在瞬間消失殆盡,換上了滿面驚恐與詫異。

  不過這份情緒波動也不過是短短一瞬,不過眨眼功夫,持香長老便恢復了平靜——只是那張本應充滿了童稚的臉上,這個時候卻是難以辨別的複雜神色。

  「竟然是你,這便可以說得通了。」

  長老輕聲呢喃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說給林茂聽,又或者是說給自己聽。

  在他身側的一名和尚聽到這一聲低語,不由朝著他的方向投來滿是疑惑的一瞥。

  林茂眼見那男童神色變化,眉頭頓時鎖得更深,問道:「你認識我?」

  持香長老苦笑了一聲,輕聲道:「說認得,倒也算是認得。說不認得,也可以說不認得。真是好久不見了,林施主……」

  聽得那長老一聲苦笑,林茂還沒有什麼反應,反倒是淩空寺倖存的那幾人,竟然齊齊一抖,互看了一眼,滿眼驚疑。

  持香長老仿佛也對身側之人的狐疑若有所覺,眼看著那帶著長長鎖鏈的鐐銬就要扣上伽若的手腕和腳踝,持香長老卻一抬手,阻止了那些人的舉動。

  「罷了。」

  他一聲低歎,也不知道又做了什麼手勢,其餘那幾名和尚便將手中鐐銬放下,默然轉身,退出了百步,然後背對著林茂與持香長老兩人,默默開始誦經。

  這邊是淩空寺中人所說的「不看不聞不聽」,事已至此,林茂哪裡猜不到這是因為那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的孩童有話要跟自己說。

  「距離上一次與林施主相見,已過去一百二十年之久,不知林施主這一世過得可好?」

  果然,淩空寺的小和尚接下來的第一句話,便是匪夷所思,石破天驚的一句。

  「一百……二十年?」

  林茂怔怔看著和尚年幼的面龐,輕聲重複了一句。

  持香長老一笑,盤膝在林茂面前坐了下來。

  「沒錯,正是一百二十年。」他垂下眼眸,嘴角笑容深了一分,「可是覺得吾如今模樣年幼童稚,所以說的話也像是孩童的胡言亂語了?」

  「……」

  林茂只是沉默不答。

  持香長老道:「是了,想來你如今也忘記了,吾因修煉那寶相回生功,因此與尋常人自幼而長,由長自老的身形變化截然相反,乃是從老身修成青壯,再又由青壯漸生為幼童,直自化身為嬰,最後化為一點元神化入天地。你我兩人初次見面之時,我寶相為百歲老人,老朽不堪,而汝縱然身受重傷,卻是絕世傾城,不愧天人之稱。」

  林茂依舊沒有說話,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快。

  持香長老對於林茂的沉默也不以為意,繼續說道:「沒想到如今我化身為童,再過十年便要修得圓滿重歸天地,再見你時,你卻依然如同舊日模樣。唉……」他忽然歎了一口氣,「想來,那位公子殫精竭慮一生一世,到頭來還是未能成功吧。」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林茂盯著持香長老,一字一句,緩緩開口。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時身體微微戰慄,心跳已經快到仿佛整顆心都要破胸而出。

  明明持香長老說的那幾句話聽上去是那麼匪夷所思:什麼一百二十年前便曾相見,什麼「那位公子」……

  可林茂心底卻有一種莫名的直覺告訴他,面前的孩童所說的話,沒有一個字是虛構亦或是臆想的。

  一百二十年前……

  驀地,林茂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段陌生到極點的場景。

  那是在一間敞明通暢的禪房之中。

  「他」坐在窗前,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那是現實中的林茂從未見過的光景。

  那是一片白色的海……雲霧構成的海。

  隨著風的流動,雲湧,浪起。

  「林茂」所在之處是那樣的高,高到仿佛已近天宮,而非人間。

  而在他的身側著,正坐著一名枯瘦乾癟,宛若活僵屍一般的老人。

  那老人已經老得超乎正常人的想像,全身上下竟沒有一塊肌膚是光滑的,皺紋疊著皺紋,松垮的皮膚耷拉下來,叫人連面目都看不清楚。

  他的聲音也異常蒼老和含糊,聽起來有些斷斷續續……

  【「你本非尋常人,身上的傷口又早已痊癒……你何苦要學這般功法,去歷練那人世間的生老病死……」】

  【「生老病死?我真的有可能去生,去老,去病……去死嗎?」】

  林茂非常清楚地聽到自己用熟悉的聲線說出了陌生的話語。

  那個老人是如何回答他的?

  林茂卻不知道了……這段記憶只到這裡,最後一點稀薄的印象,卻是那老人仿佛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唉……」

  也就是這一聲來自於孩童的歎息,讓林茂回到了現實。

  持香長老歎息之後,便認真地看了一眼林茂。

  他的目光清澈至極,褪去了最開始的驚訝,疑惑與慌張後,留下來的卻是異常清楚的悲憫。

  那是對林茂的悲憫。

  「林施主既然不知道吾在說什麼,想來當初那人的方法多少還是有成功之處,於汝來說,倒算是一生之幸。」

  持香長老隨後念了一聲佛號,斷然起身。

  「倒是吾……本以為此生已是功德圓滿,修成通明心境,卻沒想到百年之後得遇故人,竟然心思紛擾至此,反倒自擾了。先前吾說的那些話,林施主便當成是個無知孩童的童言稚語,勿要深究。」

  話音剛落下,那持香長老便已經踱步往昏迷過去的伽若那邊走去。

  他一腳踢開了本打算用來束縛住伽若的鐐銬,然後,撿起了一根之前用來釘住藤蔓用的金剛杖,將那沾著褐紅漿液的金剛杖尖,對準了伽若的頭顱。



第183章

  那金剛杖既然可以將伽若身上那些怪異嗜血的藤蔓直接釘在地上動彈不得那麼久,本身自然有特異之處。

  不過這些特異之處此時倒是難以一一描述,唯獨一點卻是顯而易見不需多言的——尖銳。

  持香長老手中的那只金剛杖杖頭尖如鋼錐,哪怕杖身上已經佈滿了猩紅的藤蔓漿液與死去同伴們的鮮血,那尖尖的金剛杖頭卻依舊雪亮如銀,血滴落在那上面,很快便會聚成一滴,斜斜地自尖端滑落。

  而看那長老如今的舉動,竟然是想要用這根金剛杖直接穿破伽若的頭顱!

  「你做什麼?!」

  林茂看到那和尚這般動作,頓時變色驚叫起來。

  而淩空寺倖存的那些和尚這個時候仿佛也察覺到身後不對,其中一人回過頭來看到持香長老的動作,頓時也是一驚:「長老?!你要對空花做什麼!」

  原來那持香長老想要殺掉伽若的這份打算乃是他個人所為,連同伴都是半點未曾預料。

  持香長老的這一行人,也絕非淩空寺中的尋常僧人。他們有個十分特殊的稱呼……

  守罪人。

  他們一生之中,也只做一件事情,便是看守淩空寺中最大的隱秘——罪僧。

  但換句話來說,若是罪僧死了,這群守罪人也將沒有存活于世的意義。如今伽若既已被制服,看上去也毫無還手之力,這一行人恰好能完成淩空寺主持的吩咐,將忽然逃跑的伽若重新帶回那懸崖峭壁之上的寺廟進行長達一生的漫長看守。

  所以,按照常理來說,持香長老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像是這樣,忽然之間,便要對伽若痛下殺手。

  「住手——」

  眼看著金剛杖直直下落,那幾名守罪和尚齊齊色變,再顧不得淩空寺中森嚴等級和上下尊卑,徑直出手攻向持香長老,企圖阻止那人的動作。

  說時遲那時快,從持香長老持杖到其他人斷喝出聲,要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可也就是這麼短短的一瞬間,剩下那幾名和尚竟然貼著地面一同掠向了持香長老。

  「錚——」

  其中一人順手勾起一隻金剛杖朝著持香長老用力砸了過去。

  這看似魯莽的一擊竟然十分刁鑽,以持香長老如今武功,竟然不得不將已經快戳上伽若額頭的金剛杖稍稍一偏避開來。兩隻金剛杖在半空之中鏗然一撞,持香長老雙手一抖,差點沒有拿穩那根沉重到極點的金剛杖。

  而這點不穩,也僅僅只是不穩而已。

  持香長老順勢將那沉重的金剛杖斜斜一掄,一股真氣轟然掠出,激起一陣嗡嗡之聲。原本已經近身的那幾名和尚就這樣被那真氣攔腰一撞,轉瞬間便重重地向後飛了出去,半點沒有招架之力。

  不過趁著持香長老同自己的同伴們對打這段間隙,林茂卻積攢起了一絲微弱的真氣,匯於自己的掌心,按捺不動,只等著那說變臉就變臉,說殺人就殺人的男童再對伽若下手時,一掌拍向對方的胸口。

  但讓林茂沒想到的是,持香將那閒雜人等都料理乾淨,又待對伽若動手時候,竟然忽然臨時停下了動作,朝著林茂這方向看過來。

  林茂不由自主地全身繃緊,不知該做何反應。

  持香長老面表情似笑非笑,很是古怪。

  「你定然很好奇,我為何忽然間便要殺了這人。」

  他指著地上動彈不得的伽若說道。

  「其實我原本也沒打算殺了他,直到我看見了你。」

  「我?」

  林茂眉頭緊鎖,輕輕問道。

  持香長老道:「沒錯,因為你,所以我才要殺了他……淩空寺這麼多年以來一心想要獨佔並驅使空花,哪怕知道罪僧伽若已被空花所噬,也依舊奢望著留下空花為他們所用。」

  說到這裡,長老嘴角露出一抹諷刺笑容。

  「伽若……被空花所噬?可是他明明還在……」

  林茂忍不住訥訥開口道。

  持香長老順著林茂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伽若,輕輕搖了搖頭:「你所看見的伽若,不過是被空花占了皮囊的傀儡而已。罪僧已死,淩空寺中魂燈便滅了……我並沒有騙你。」

  看到林茂如今表情,長老說的最後那句話多少顯得有些乾巴巴的。

  「你與空花有著莫大關聯,一旦相遇便再難捨難分,哪裡又是淩空寺能夠再私心佔有的呢?就算這一次我們將其強行帶回去,也無濟於事。」

  「淩空寺當初按照那人所言私藏空花,這麼多年過去了,卻已經快要沒有人記得為什麼我們要看守罪僧和空花了……說到底,也不過是為了避免如今情形。」

  林茂忍不住道:「你是說……避免我和那什麼空花的相遇?」

  「也免得你再度禍亂六國,引起生靈塗炭。」

  持香長老輕聲補充道。

  林茂越聽便越是覺得一頭霧水,迷惑之中,又覺得那持香長老越說越是匪夷所思。

  「什麼禍亂六國?什麼生靈塗炭?什麼空花?」他越說便越是憤怒,不知不覺中竟然慢慢支撐著身體,從地上爬了起來——林茂自己卻是一點沒有意識到,明明在不久之前他還因為失血過多幾乎瀕死,可這一刻,他也不過是比平時虛弱了一些,那性命之憂早已不見蹤影。

  林茂盯著持香長老的眼睛,冷冷開口:「我最恨的便是你們這種有話說一半留一半故弄玄虛的人!有本事你便給我把話說清楚!不要最後又跟我說一句,要我把你之前說的那些怪話當成童言不要在意——若是真的不想讓我胡思亂想,你乾脆就不要說出口!」

  持香長老倒是從未見過林茂這幅模樣,聽完之後整個人微微一愣,多少有些猝不及防不知該如何面對的樣子。

  「你……說的也對。」

  半晌後,持香長老怔怔說道,然後整個人忽而一笑,手中的金剛杖避開了伽若,落在了地上。

  「既然我要殺了空花,你也確實應該問上這一句,而你一旦問了,我便也只能將來龍去脈跟你說上一遍……就希望林施主你聽完之後,勿要後悔才是。」

  ……

  林茂此人,可以起死回生,返老還童。

  林茂一直以為這是因為自己吃了那無名老人給他的長生不老藥的緣故,卻壓根沒有想到,這跟任何一種藥丸都沒有關係。他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他天生便可以起死回生,輪回於世。

  「……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被喚作『林生』,是當時聞名於世的武林魁首千機公子最愛之人。然而千機公子當時,已是年近古稀,可是你卻容顏如昔,依舊是初入江湖時候引起世人震動的絕世美人……」

  誰都知道,千機公子重返武林時,有天人為妻。

  可是卻很少有人再記得,在千機公子縱橫武林數十年之後,他那位天人一般的妻子去了哪裡。

  事實上,那人一直都在,只是他在千機公子身邊,國色天香,容顏不改,便有很多癡想妄想的男兒誤以為他是千機公子的掌上明珠,甚至眼巴巴地求到千機公子面前,只求與美人一見。

  在最開始時,千機公子對於這等事情尚且能一笑而過,可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隨著千機公子自己一日一日衰老下去,那位「天人」卻被襯托得愈發嬌豔欲滴,風姿過人。

  然後,終於有一天……

  「千機公子將你困于房中,企圖直接將你吞噬入腹,好求得長生。而也恰是此時,淩空寺那一任的罪僧雲海生入世贖罪,路過千機谷聞到了你身上散發出來的血香,及時趕到將你救出。因你長生之事實在太過驚世駭俗,雲海生便將你帶回了淩空寺中養傷,當時你的身邊,便攜了一棵狀似山茶的花樹。」

  「你將那棵花樹喚作空花。而自稱自己……叫做空華。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雲海生便已察覺你與空花相生相依,並非人類。雲海生身為罪僧,本應直接殺了你為天下人免禍,可是……」

  淩空寺的罪僧,愛上了長生不老的天人林生。

  所以他永遠都沒有辦法下手殺了對方……他不僅沒有辦法殺了林生,更求了自己的最親密的師弟,讓師弟教導林生寶相回生功,好讓林生再度入世之時,能假裝自己跟普通人一樣會病會死,免去旁人的猜疑和窺探。

  可是雲海生並沒有想到,被最愛的人背叛後的林生滿心都只有對世人的仇怨。

  他給自己改了一個名字。

  他叫自己……江映雪。

  空華有攝魂之美,而空花有吸血吮骨之能。

  江映雪身攜空花,禍亂六國,引起紛爭無數,血流漂杵……

  而他卻端坐於帝王榻旁,以萬民之血蘊養妖花。

  然後,他在深宮之中,遇到了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竟然與本應已死的千機公子,一模一樣。



第184章

  「然後呢?」

  林茂聽到這裡,情不自禁開口問道,但隨即便是啞然。

  然後發生的事情,其實並不需要持香長老多言,因為任誰都知道,那位禍國妖姬江映雪的下場……

  他被起義的亂軍當著君王的面,活生生以千刀萬剮酷刑處死之後,被人如同丟棄垃圾一般,將屍骨草草推入奔流不息的江河之中。那樣風華絕色,引發王朝動亂的一個人,到了最後甚至連一座小小的墳塋都能留下。

  而想起江映雪的結局,林茂心中微微一動,若有所覺。

  「你說的那個酷似千機公子的男人,難道就是……」

  「就是那名起義的亂軍頭目。」

  持香長老忽而話頭一頓,清澈的眼眸投向林茂,仿佛在猶豫什麼一般。

  林茂不閃不避,站在原處靜靜地與他對視著,片刻之後,持香長老歎息一聲,補上了未盡之言。

  「那亂軍頭領之後改頭換面,隱於世間。而他之後的身份,想來林施主是很熟悉的……」

  「……」

  林茂身體控制不住的顫抖了一下,眼瞳之中目光閃爍,宛若秋水微粼,平白有種脆弱蒼白之感。

  即便是以持香長老如今的心境,看到這般模樣的林茂,也不由自主地對他生出愛憐之心。

  (若是此時他央我不要再說下去,恐怕我也會就此住口吧……」

  持香長老不禁想道。

  在兩人身旁,先前被持香長老擊飛出去的淩空寺同門滿面鮮血,正沖著持香長老苦苦哀求,企圖打消他的殺意。

  可那些人的呼喊卻絲毫沒有辦法觸動持香長老的心神,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林茂,等著林茂的回答。

  然而自始至終,林茂卻一語不發。

  持香長老慢慢垂下眼簾,仿佛也沒有看到面前的少年臉上的複雜表情——有驚恐,有退縮,也有淡淡的了然。

  似乎在持香長老真的說出那個人的名號之前,林茂便已經意識到了他口中所說的那人究竟是誰。

  「那個人之後投身忘憂谷,一路潛心習武,壯大門派,後來甚至將之前尚且默默無聞的忘憂谷經營成武林中第一大門派,而他自己,更是被尊稱為武林魁首。」

  「我師父……」

  林茂輕輕地開口,低喚了一句。

  持香長老便點了點頭,道:「是的,智武雙絕的武林第一人逍遙子,這便是那人之後的身份。」

  林茂怔怔抬起手,看向自己白皙無暇的掌心。

  「若是我猜得沒錯,那所謂的江映雪被千刀萬剮,屍骨投入江中的傳言,也是假的罷?」

  林茂又開口道。

  持香長老道:「沒錯。」

  從來都沒有什麼千刀萬剮,投屍于江……世人所看到的那一幕,不過是逍遙子的做戲罷了。

  早在亂軍攻破皇宮的時候,江映雪……或者說,林茂,便已經被逍遙子秘密地帶出了皇宮,藏身於一個極為隱秘的地方。

  「可是我……可是我分明……」

  我分明就在忘憂谷長大。

  我的父母乃是山下樵夫,是師父見我可愛可憐,才將我收入谷中親手撫養大。

  ……

  可是到頭來,林茂看著持香長老童稚的面容,那些盤旋心頭的千言萬語,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事實上,在聽完持香長老娓娓道出往事的來龍去脈之後,林茂光是這樣站著都已感覺到了吃力,他整個人顫抖不已,面白如紙,搖搖欲墜,全憑著身體裡最後一點微薄的意志力支撐著他繼續面對接下來的對話。

  到了這個時候,他總算是明白了為什麼之前持香長老看他的時候是那麼的憐憫。

  恐怕在知道一切的他看來,林茂此人,實是天下至悲之人。

  林茂的一切都是假的。

  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海市蜃樓,虛妄的謊言。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冷意如同寒潭冰水,慢慢地浸透了林茂的全部身心。

  為什麼林茂在忘憂谷中又忘記了江映雪的的一切。

  而逍遙子與那千機公子又是什麼關係。

  還有逍遙子當初在忘憂谷中做的那些喪心病狂,慘絕人倫的事情到底是為了什麼……

  有那麼多的疑惑堆積在林茂的心頭,可他卻一個字都不想問,一個字都不想聽。

  如果「林茂」這個人從生到死,所經歷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漫長的騙局,那麼那些前塵往事,那些他早已遺忘的愛恨情仇又有什麼意義呢?

  ……

  「林施主——」

  眼看著林茂臉色難看至此,持香長老默不作聲,眼底卻異常清明,仿佛也能通曉林茂此時的痛苦和仿徨。

  「那麼,既已將事情說清,老衲便要繼續動手了。」

  持香長老雙手合十,道了一聲佛號。

  誰也沒有看清他究竟是用了什麼身法,須臾間便回到了伽若的身邊,雙手之中,重新拿起了那根沉重的金剛杖。

  淩空寺寺廟修建於人跡罕至,鳥獸難達的懸崖峭壁紙上,但幾百年來,淩空寺卻從未像是人們以為的那樣遠離俗世,不問世事。

  事實上,恐怕整片大陸上,再沒有比他們更關心紅塵人世了的一群人了。

  幾百年來幾國和久則分,分久又合,戰亂紛爭之中,是淩空寺秉存本心,為庸庸碌碌的世人保存著各卷典籍,還有各地出產的產物以及種子,以備有時之需。

  而也正是因為這樣,百年前江映雪引起的那番禍亂,才格外叫持香長老警惕萬分。

  江映雪因為「林生」的背叛而記恨世人,那麼之前懵懂無知,軟弱怯懦的忘憂谷谷主林茂,在知曉自己的真實身份和前塵往事之後,又會對世人做些什麼呢?

  持香長老知道自己已近圓滿,很快就要不久於世,所以他並不打算去猜,更不想去賭林茂的心性。

  既然空華與空花相生相依,而空花又已顯嗜血本能,那麼也只能由他動手,趁著空花尚未完全展露出自己的威能,直接在此處將其剿滅好了……

  至於淩空寺現任主持的那番野心,還有他與當今皇室背著他定下的那番協議,持香長老也是絲毫不曾在意。

  他舉起金剛杖,一聲低呼之下,身形仿佛憑空又小了一圈——那張臉看上去也變得更加年幼稚嫩。

  而縈繞著他的雙手,一股憑空而起的旋風正在不斷沿著沉重的金屬杖身流動翻轉。

  伽若……

  或者,正確的稱呼,空花,虛弱地躺在地上。

  他似乎已經快要清醒過來,俊秀的臉上不斷呈現出異常痛苦的表情,睫毛簌簌而動,眼球在眼皮下方不斷地滾動著。

  大概作為妖物的本能,讓他即便在昏迷之中,也察覺到了即將到來的危險吧——但即便是這樣,也是無濟於事的。

  淩空寺的其他幾名和尚已經被持香長老攻擊得身受重傷,連爬都快爬不起來,而邢杏林依舊昏迷不醒,人事不知,常小青身有金針封穴,動彈不得——場中唯一一個能動又能面前使出一些真氣的林茂,那點稀薄的武功也實在說不上能夠阻止持香長老……

  而且,此時的他恍恍惚惚,竟也能明白那人的心思,一時之間,林茂反而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應該出手。

  若是真的按照持香長老的說法,伽若已死,留在原地守在他身邊的不過是披著人皮的空花傀儡,可能……它若是真的在這裡就被殺了,對他來說才是最好的選擇吧?

  林茂在心中輕輕對著自己說道。

  就好比江映雪……若是他還是「林生」時便已經死了,可能才是最幸福,最開心的吧。

  說時遲,那時快,在林茂這廂,其實不過一瞬的優柔寡斷而已,在持香長老那廂,他手中的金剛杖卻是快閃電,只差一瞬,便能擊破那空花的頭顱,叫它再無法有任何禍害人世的機會。

  然而就在林茂企圖這麼說服自己的那一刹那,伽若的頭顱卻像是無意一般,微微朝著林茂的方向偏了偏。

  他仿佛正困在某種夢魘之中,拼命想掙脫,卻始終不能清醒過來。

  當他失去意識的時候,那張蒼白而英俊的臉,不知道為什麼會顯得格外的天真和淳樸。

  在伽若的臉頰旁邊,耷拉著一根已經變為枯黃之色的藤蔓。

  大概是因為先前曾經吸吮了林茂鮮血的緣故,看得出來那根藤蔓上曾經有過一朵花。

  只是這一刻,那朵花也如同伽若本身一般,軟塌塌到墜落於污泥之中,軟爛腐壞。

  可是林茂看著那那團黃褐色的軟爛花朵,卻可以想像得出,那朵花在綻放之時是什麼模樣。

  就跟無數次伽若獻給他的花朵一般,有著宛若山茶一般碩大優美的花型,還有鮮血一般灼灼的殷紅之色。

  林茂忽然想起來,伽若真的,送過他很多花。

  若是伽若真的死了,這個世界上,可能也再不會有一個神色肅然而心思單純的人,傻傻地手持紅花遞給他,然後說……

  【「我看到這朵花的時候……便覺得應當給你看。」】



第185章

  「住手——」

  林茂喊道。

  而在他意識到之前,掌中先前匯起的一注真氣,已經悄然送向持香長老的手腕。

  持香長老是何等武功,林茂的那點攻擊與他而言實如清風拂面,哪裡能傷到他半分。

  但即便是這樣,那男童模樣的和尚卻還是微微一怔,回頭望向林茂,苦笑了一聲。

  林茂並不知道自己如今模樣,與先前又有不同——

  空花既然能在失去神智的情況下感覺到生死危機,而他身為與空花相生相依的空華,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自發地產生了感應。

  空華既有蠱惑人心,誘惑他人的能力,落在林茂身上,表現出來便是他變得更美了……

  那種美甚至已經超乎了普通人能夠理解的範圍。

  若說他的面容比之前更加娟麗動人倒也不對,他的五官神色都與之前一模一樣,但氣息卻變了。

  更加柔軟,更加嬌弱,更加哀憐……

  他的眉眼,他肌膚,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乃至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香氣,都只會讓人想要匍匐於他的腳下,對他的要求無所不從。

  君不見那幾位在之前同持香長老交手的過程中已經被毆打得奄奄一息的守罪人,竟然也在林茂一聲呼喝之中強撐著最後一絲真氣,踉踉蹌蹌地爬了起來再度朝著持香長老攻去。

  持香長老身形微微一偏,避開了那幾人的掌風,隨後再提金剛杖,呼啦一聲敲向那幾人腿骨。只聽得幾聲輕微悶響,金剛杖下那幾人的腿骨登時齊齊斷裂,可即便是這般痛楚,那幾人卻還是不依不撓,眼瞳渙散對持香長老接連不休地擊掌攻來。眼看著持香長老便要被逼離伽若,他不由站在原地微微一頓,眉頭緊皺。

  「夢醒——」

  一聲怒吼驟然從持香長老喉中迸開,大抵是用了什麼佛門功法。那被蠱惑的幾人總算是眼球一翻,徑直倒在了地上。

  「唔……」

  而與此同時,林茂一聲悶哼,也是身體微微一顫,踉蹌往後退了幾步,再抬眼時候滿目恍然,如夢初醒。

  原來竟連他自己也未曾察覺自己先前使出了空華的魅惑之功,但也正是因為這份懵懂純真,才叫人愈發沉迷於他的美貌之中。

  也虧得持香長老身修煉寶相回生功,如今乃是孩童身形,不曾徹底被空華所惑。

  但即便是這樣,持香長老在林茂哀切目光之下,還是忍不住心生猶豫。

  「抱歉了,林施主。」

  持香長老黯然歎道,分出神來遠遠地推了林茂一掌。

  林茂身形纖瘦,被持香長老的掌風一拂,宛若風中飄葉,輕飄飄地便被離地推出數丈。

  那持香長老倒是沒想要傷到林茂,是故林茂遠離他之後便被推至地上,恰好倒在了他那徒弟常小青的身邊。

  雖然也不過是遠了短短一段距離,但至少持香長老要殺伽若之時,便能避開林茂的目光。

  林茂倒在地上,聽到持香長老那一聲「抱歉」,一顆心便直直往胸腔深處墜去,徹骨寒意驟然而起,已有預感恐怕一瞬之後,那願意持花給他看的古怪和尚便再不能複見。

  「不——」

  他還想再起身阻止持香長老,但身體卻莫名沉重萬分,也不知道被持香長老那一掌封住了哪幾處穴道,半晌都起不了身。

  就在林茂臉色青白,心如刀絞之際,耳邊卻傳來常小青沙啞的嗓音。

  「師父。」

  林茂偏過頭,看向常小青。

  常小青對上林茂視線,神色不變,繼續開口道:「你幫我把金針拔出來吧,我幫你救下那團爛葉子。」

  常小青說話之時,林茂也早就注意到了常小青背上的那一排金針。

  林茂還記得,當初為了給常小青釘上這一排金針,是伽若和邢杏林聯手攻擊,最後還用上了計謀才勉強制住對方。而這一刻,也不知道常小青究竟用了什麼功法,那一排好不容易的金針竟然已經被他推出體內一寸多,只留了半截埋在體內,剩下的那小半截金針露在常小青的皮肉之上,看上去顫顫巍巍,好不危險。

  林茂的瞳孔瞬間縮小,心知若是幫常小青拔出金針之後,再想如同之前那樣重新制住他是絕不可能——

  不過,那又如何。

  其實也不過是短短一刹那的功夫而已。

  常小青開口之時,持香長老才剛剛撿起金剛杖。

  而林茂伸手撚住金針,將其從常小青體內拔出之時,那金剛杖也不過正往伽若頭顱處落下。

  「嗤——」

  「嗤——」

  「嗤——」

  ……

  林茂只不過拔出了一根金針,便見到剩下的數十根金針呲呲幾聲響,仿佛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將它們一起從常小青的各處穴道中一同推出體外。

  而那些金針尚且沒有落到地上,常小青便已經一躍而起,朝著持香長老一掠而去。

  「我師父說了,讓你住手!」

  一聲傲慢冷峭的低吼傳出。

  真氣橫出,煙塵四起。

  眼看著常小青身形如箭疾馳而來。

  持香長老不管不顧,依舊凝神在伽若身上。

  可就是這個時候,金剛杖下的那顆頭顱,卻倏然睜開了眼睛。

  一黑,一藍的異色瞳孔雪亮清澈,目光冰涼浸骨,直刺持香長老。

  「死——」

  持香長老心跳一頓,不由低喝一聲。

  只見持香長老顴骨上騰起一層烏沉沉的青氣,胳膊上驟然迸起數道青筋,可是手中的金剛杖卻宛若刺入了最為堅硬的岩壁之間,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再向下刺下一分一厘。

  一滴血,從雪亮瑩白的金剛杖杖身滴溜溜地落下,最後匯在了金剛杖的杖尖之處。

  而那滴血的下方,正是伽若的額頭。

  金剛杖杖尖與伽若額間雪白的肌膚,只隔了這麼一滴血的距離。

  可就是這一滴血的距離,咫尺天涯。

  說時遲,那時快。

  從林茂拔針到金剛杖頓在伽若額前,不過須臾之間。

  但就是這異常短暫的一小截時間,這世間之後的走向,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常小青聲到,人也到了。

  他倒是沒在意持香長老此時動作,大咧咧便是一指朝著那孩童模樣的和尚背心正中處點去——若是這一指點實了,恐怕持香長老接下來不多的生命時光就要在半身癱瘓之中度過了。

  不過持香長老自然不會這般輕易讓常小青得手。

  他甚至連頭也沒回,將手中金剛杖倒轉提起,往後用力一揮——

  「錚——」

  那常小青指尖射出的真氣竟然將整根精鐵製成的金剛杖彈出一聲錚鳴。

  持香長老一聲輕哼,身體微微一沉,竟然險些沒能拿穩手中不斷輕輕震動的金剛杖。

  而常小青的動作更是迅捷無比,眼看著一擊不成,另一擊又向著持香長老攻來。

  這下即便是持香長老再是不願,也不得不放開手中金剛杖,身體斜斜向後一掠,之前他停留出的地上便接連出現了一道接著一道的深痕。

  【好可怕的真氣!】

  持香長老臉色愈發陰沉。

  常小青此時其實只能算是手無寸鐵,可是他指尖發出的真氣卻是絕世罕見的鋒利,與其所是真氣,倒不如說……更像是某種劍氣。

  以指為劍……

  眼前常小青的武功身法,竟讓持香長老不由眉頭微皺,恍惚間腦海中映出一個人的身影。

  而等到持香長老一眼看到常小青如今的面容之後,他更是心頭巨震,連應對都出了差錯,叫常小青一指點在了手腕紙上。

  「哢嚓——」

  從手腕處傳來一聲清脆的骨裂之聲,隨後便是一陣劇烈的疼痛。

  持香長老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軟軟耷拉下去的右腕,心思卻全然不在自己身上。

  「是你?」

  他瞪著常小青,將信將疑地開口道。

  常小青微微一挑眉,嘴角勾起一個冷淡的笑容。

  「怎麼,現在知道該好好聽我師父說話了?」

  這番回應,倒像是一點也沒有跟持香長老敘舊的意思——

  可持香長老的神色卻變得更加複雜和糾結了。

  明明知道眼前這個容貌深邃,眼神冰冷的男人武功高強,與其應對需要凝神靜氣決不可分心,但持香長老還是會不由自主地觀察對方的容顏與身形。

  是他?還是不是他?

  若單單只是看五官容貌,其實多少有些太年輕了。

  即便是當初與他相遇之時,那人的年歲也過了面前這人的年紀。

  可是,若真不是那個人?

  為何面前這人的長相,卻會與記憶中的那個人一模一樣,毫無區別?



第186章

  持香長老正在滿心糾結之時,常小青的攻勢卻是越來越急,也越來越兇猛。

  等到他忽的使出一招「隕星指」,那駭人指風終於擦過持香長老的面頰,在他臉上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常少俠,是你?」

  而持香長老被逼得後退幾步,終於忍不住盯著常小青,猶疑問了一句。

  「是我……」

  常小青聽得面前那和尚的問話,下意識便冷冷答道,但不過一瞬,他卻忽而反應過來。眼前這人口中的「常少俠」,恐怕並非他以為的自己,而是那個這麼多年以來一直盤旋在他和林茂之間的幽靈……

  「閣下顯然是認錯人了!」

  常小青微微一笑,柔聲細氣對持香長老說道。

  有那麼一瞬,他身上倒真有了幾分眉目風流的江南公子似的神氣。

  但緊接著迎向持香長老的招式,卻也在瞬間變得更加兇狠駭人,不留任何餘地。

  持香長老聽得常小青回答,神色卻更加凝重。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想些什麼,在常小青的連連攻擊之下竟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便是連那常小青變指為掌,朝著他的天靈蓋毫無保留地直擊而下也恍然未察。

  反而是一直在旁看著兩人的林茂眼見持香長老便要斃命于常小青的掌下,忍不住驚聲喊道:「小青,留他一命!」

  才讓常小青臨時撤去殺意,險而又險地避開了這和尚的要害,留了他一條小命。

  但即便如此,持香長老如此這般被常小青拍了一掌,也僅僅只是留了性命而已——只見他「噗嗤」一聲,一注鮮血從口中蓬然射出,小小的身形遠遠地往後墜去,半晌都沒能再爬起來,顯然已是受了重傷。

  「天香,你,你怎麼樣……」

  林茂看著持香長老的慘狀,自然而然便喚了一聲。只不過這一聲出口,反而是林茂自己微微一愣。

  天香?眼前這人……真名便是天香?

  那持香長老低咳一聲,踉踉蹌蹌撐著金剛杖,好半天才慢慢站起身來看向常小青與林茂。

  他擦了擦嘴角血跡,歎了一聲:「時隔百年,總算又聽到有人喚吾真名了,也好……也好……」

  他的目光在常小青與林茂之間來回轉了幾遍,嘴唇微微一動,卻並未再說出些什麼來。

  常小青穩穩立于持香長老與林茂之間,忽然往旁邊踱了一步,有意無意地擋住了持香長老的視線。

  一時之間,三人都是一陣靜默。

  最後是林茂慢慢走上前,站在了常小青的身邊,對著持香長老開口道:「我的這徒弟乃是常青之子,持香長老之前難道與我師兄也有什麼關聯?」

  之前持香長老三番幾次走神,面對常小青又是那麼古怪,這樣的情形,林茂自然不可能忽略。

  事情發展到這般地步,林茂才發覺自己的心情竟然一點一點地平靜了下來。

  不,與其說是平靜,到不如說是疲憊。

  比起自己已經不生不死幾百年,甚至連人都說不上這件事,持香長老當初與師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聯繫,反倒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了——至少在聽到持香長老接下來那番話之前,林茂心中是如此想道。

  「也對,常少俠若是能活到現在,也不應該是這麼年輕的模樣。」

  持香長老面露恍然之色,幽幽說道。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林茂。

  那樣的一個少年,如花下輕柔如夢的月光,似虛似幻。

  【「他那個人啊……很嬌氣的,又愛哭,又笨,若是不能守在他的身邊,我是不可能安心的。」】

  恍惚間,持香長老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英俊俊朗,然而神色之中卻總有掩不掉的疲倦的男人。

  【「說起來其實也知道,只要能得到他的人恐怕都會愛他若狂,他畢竟長得那麼美。但是,那些人會對他很好,卻不見得能讓他感到開心……而我卻只希望他活在這個世界上,能夠開開心心的。」】

  【「我最喜歡他的,卻不是他絕世傾城的模樣。」】

  提起口中的小師弟時,男人眼底的疲憊與絕望一點點褪去,留下的只有純然的柔情蜜意。

  即便只是想起那個人,看似無情的薄唇便會不由自主地勾起,露出一絲淺淺的笑容——明明是手染鮮血,殺人無數的冷情之人,提起林茂的時候,神情卻像是個初識情竇的小小少年。

  【「我喜歡的就是他的嬌氣,愛哭,還有傻乎乎。哪怕他變成這世上最醜最噁心的模樣,他也依然是我心中最最珍愛的人。」】

  【「所以啊……我怎麼捨得讓他難過呢。」】

  當年的持香長老還只是個普通的和尚,有個可笑的名字叫做天香。

  無論常青是如何訴說林茂的可愛,在天香和尚的腦海中浮現出來的,卻始終是那個神色狠戾,眼底泛著猩紅血色的「林生」。

  所以無論如何,他也無法理解為什麼那個本可名滿天下榮華一生的劍客,願意為了那個連人類都稱不上的「林生」付出那麼多。

  直到這一刻……

  持香長老的眼瞳之中,倒映出林茂與常小青的身影。

  被常小青小心翼翼保護在臂彎之中的林茂,以及被林茂毫無保留相信並依靠著的常小青。

  刨去性別成見和師徒名分,真真可用「一對璧人」來形容。

  (原來如此……)

  持香長老聽到自己心底有個聲音輕柔地歎息了一聲。

  他垂下眼簾,掩去了眼底的那點怔忪,然後開口道:

  「不過是錯認而已。當初忘憂谷的常少俠曾找到過我,企圖求淩空寺的空花花瓣一枚,去救他那因毒毀容的小師弟……我與那位少俠的接觸也不過如此。只不過時隔多年再見其後人,倒以為昔日故人再來,不免心思有些紛亂而已。」

  持香長老臉上的傷痕在他說話之際便已經漸漸地癒合,只是這時候的他看上去,比起先前仿佛又要年幼許多,就連身上那袈裟都顯得空空蕩蕩,松垮了下來。

  「竟然只是這樣而已嗎?」

  林茂道,神色愈發端凝。

  持香長老先前看到常小青,誤以為對方是常青之後竟然是那樣的方寸大亂,林茂又怎麼可能真的相信對方與常青之間不過是一段求藥的關係?

  「正是這樣。」

  那和尚認認真真地回答,仿佛自己真的一點不曾撒謊。

  林茂正待再開口問話,場中卻忽生變故——

  「呲——」

  只見一根枯黃的藤影驟然從土中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便將持香長老整個人一把纏住往後拖去。

  持香長老猝不及防之間已被拖出去幾丈之遠,還待使出千斤墜穩住身形,卻覺得身體一陣微微發麻,仿佛整個人的身體與頭顱之間多了一道屏障,再感覺不到身體的各個部位。

  「伽若?!」

  林茂一聲驚呼,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之前尚在昏迷的伽若竟然已經徹底地清醒了過來。

  只是這一次他清醒之後,看上去與之前又大有不同。

  他看上去比先前更加高大,也更加俊美。

  那一藍一黑的雙眼,如今已經徹底轉化為鮮紅的瞳色,映襯著他原本就比普通人要蒼白很多的皮膚上,仿佛雪地之中落下的兩滴鮮血。

  那些枝枝蔓蔓,漫天遍野的藤蔓已經全部枯黃而死,隨著伽若的一舉一動,絲絲縷縷的根部慢慢地從那具健壯而高大的軀體之中脫落出來。

  一步,兩步,三步……

  伽若每走一步,地上便要劈裡啪啦掉下許多枯藤。他的頸後與脊椎上隨即多了數個碗口大小的血洞,慘白的皮膚下方是暗紅色的肌肉,洞口之中隱隱能看到什麼東西正在蠕蠕而動。

  「滴答……」粘稠的紅色漿液從血洞中流淌出來,卻叫人很難說出,那究竟是血液,還是空花的漿液。

  到了最後,伽若身上便只剩下一根細長的藤蔓,藤蔓自伽若的尾椎處蔓生而出,最粗處也不過手腕粗細,色澤微黃暗淡,表皮光滑柔韌,與其說是植物,倒不如說更像是什麼動物的尾巴。

  這根藤蔓,也正是此時將持香長老捆得嚴嚴實實,完全無法動彈的那一根。

  「空……花……」

  持香長老怔怔看著此時的伽若,口中喃喃歎道。

  伽若抬起眼睫與他對視了一眼,神色微怔。

  「持香長老。」

  他輕聲喚道。

  常小青神色一凝,伸手將林茂撥到了自己的身後,目光炯炯釘在伽若身上,態度異常的警惕與戒備。

  無需多言,在場任何一個人都能看出,這一刻的伽若與之前那副懵懵懂懂一派天真的樣子截然不同。林茂躲在常小青的身後,恍惚間覺得眼前這個人,與最開始月下戴著鐐銬身背麻袋的那個古怪和尚重疊在了一起。

  依舊是那副萬事不放在心間,殺人也只道平常的樣子。

  「你為什麼要殺我呢?「

  伽若歎息一聲,開口道。

  持香長老看著伽若,半晌之後平靜地開口答道:「因為我在這之前,最怕你會變成如今的模樣。」

  伽若點了點頭,道:「那便只能歎一聲遺憾了。」

  持香長老笑了笑,卻並沒有再開口。

  伽若便歎了一口氣。

  林茂聽得這一聲歎息,心頭一跳,已經覺不妙。

  「別殺他!」

  林茂喊道。

  但是,話音剛落,那持香長老臉色一暗,瞳孔微微一縮,隨即那雙清澈的雙眸便瞬間暗淡了下去。

  他死了。

  林茂在持香長老想要殺掉伽若之時倒是順順利利地阻止了前者,但是當伽若想要殺掉持香長老時,卻完全束手無策。

  藤蔓放開了持香長老的屍體,看似小心翼翼地其放在了地上。

  等到捲曲的藤蔓從孩童的身體上放開,便見得一股鮮血從持香長老的脖子旁邊的血洞中汩汩流了出來——伽若竟然是將其血管直接洞開,讓其血流殆盡而死的。



第187章 番外:初遇

  那是異常悶熱的一個夏日。

  太陽白晃晃地從天空中落下來,眼前的這片森林裡卻依然像是後透不了光一般陰沉沉的一片幽暗。

  只有熱氣毫不留情地從那些茂密的樹葉間隙中跌落到林下不知道堆積了多少年的落葉與腐土之中,再合著那腥臭的潮意嫋嫋升騰而起,化作一團一團仿佛帶著毒的瘴氣。

  「嘎吱——」

  一聲濕漉漉的腳步聲響起,低垂的樹葉間一條墨綠色的蜥蜴倏然一驚,刺溜鑽進了龜裂的樹皮縫隙。

  「唔,還真是糟糕……」

  清雅的男聲在這片杳無人跡的樹林之中響起,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無奈。

  螞那是一個身材修長的青年,大概也不過二十來歲。他穿著南疆這地在林間行走時必備的土布短打,從衣領到袖口還有小腿處,都被當地特有的浸了藥水的麻布條纏得嚴嚴實實,腳上還穿著一雙看似可笑的木鞋——那鞋子鞋面是用麻繩纏成的,鞋底卻是做得又寬又薄,好似一艘小船。

  密林之中多沼澤和經年累月堆積而成的腐土,也只有這種特殊的鞋子才有可能在其間行走。

  從那青年的這番打扮來看,倒像是十分老練的南疆林客。

  然而若是細看他面目,便會發現他其實生得十分白皙俊朗,與南疆這地皮膚黝黑五官深邃的本地男子截然不同。

  他的眉目異常分明,眼角微微向上挑起,瞳孔卻清澄如寒潭中浸著的黑石,嘴角自然而然有個弧度,看上去倒像是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光只是這張臉,便能讓人忍不住道一聲「好俊的兒郎」。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伴隨了青年半月之久的那雙「船鞋」鞋底已經綻裂開來,徹底報廢。

  而那青年的右腿也因為這樣,立刻就陷進了又粘又臭不可聞的腐土之中。

  在這樣深的林子裡,腐土可遠不像是外邊那些爛泥巴好對付,它們非常沉且自帶粘性,一旦陷進去便很難再將自己從中拔出來,別說是兩腿站立的人了,就連四隻蹄子輕捷無比的小鹿或黃麂,有的時候不小心踩進來也會被困在此處,最後活生生腐爛殆盡,化為新一層的腐土。

  可那青年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雙腿在泥中緩緩下沉,卻沒有半點驚慌之意。他慢吞吞解下右腕的布帶,隨即看似漫不經心揚手一拋,那布帶竟如同某種活物一般挾裹著真氣竄過那些壓在頭頂的枝枝葉葉,直接繞上了不遠處的一棵大樹。

  緊接著那青年雙手繞上布條,沉心靜氣慢慢將布條往回拉,那顆樹便也一點一點地彎了下來,然後……倏然一個回彈,將青年整個人從腐土之中拉了出來。

  而那青年借力在空中一縱,踢開腳上那礙事的船鞋,緊接著便如同一隻大鳥般穩穩地落在了尚在不斷晃動的樹枝枝頭,身形輕盈如無形無力,也就是此處除了他之外並無別人,若是有那江湖人看到眼前這一幕,恐怕再老成持重的人都要忍不住歎一聲「好厲害的功夫」。

  「再這麼說也該到了吧……」

  那青年用真氣將幾條悄無聲息順著樹枝就想往他身上爬過來的毒蟲和毒蛇一併彈入樹底,然後抬頭看了看天上久違的太陽,努力判斷了一下自己的方位。

  「千機啊千機,說出去恐怕都沒有人相信,你竟然還真在這鬼地方迷路了……」

  大概是因為幾月以來一直在密林中穿梭,這青年在不知不覺中便養成了自言自語的毛病,這時候也不由自主地嘀咕了起來。

  沒錯,這青年年歲不大,卻已是武林中赫赫有名難尋敵手的武功高手,一柄長劍使得出神入化,江湖人稱「劍聖」。當然,更多的人卻還是喜歡喚他做「千機公子」。

  但恐怕沒有人會想到,那以智多而近妖的劍聖千機,竟然真的會被南疆的一片原始森林所困住。

  千機還記得自己初入此林時,尚是春天,可不知不覺中,日子便已到了夏天。

  在最開始的一個月,千機偶爾還會在林中遇見南疆的土著獵人和要錢不要命的林間客,再然後,日日徘徊在千機身邊的就只有各種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毒蟲毒蛇毒鳥毒物……

  反正就無一種生物是無毒的。

  千機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迷失了方向……大概是被一條人腰粗細,頭生犄角的五彩大蛇追趕的那一次吧,好不容易逃出一條命來,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周邊便只有暗無天日連綿不絕的叢林,頭頂只有白濛濛的太陽,而腳底是危機四伏的沼澤爛泥。

  然後,再找不到歸路。

  「該不會真的死在這裡吧?」

  千機撓了撓自己已經結成一縷一縷的頭髮,頗為頭痛地嘀咕道。

  他還記得最後一次見著的那人,據說是個異常老道的林間客。當時那個人是怎麼勸說他來著……

  【「我看這位公子器宇不凡,武功高強,想來也並非尋常人等。可即便是這樣,我還是忍不住要勸公子一句,到此為止吧!再往林中去,便是仙子的地盤,一旦闖入恐怕就再難出來了……」】

  按照那林間客的說法,這片密林的中心,是南疆人最為信奉的「林仙」所居。

  那「林仙」乃天人之姿,居住於仙樹之上。凡人一旦妄入其領地,便會因為褻瀆仙人而被仙樹拖下地底永世不可翻身。

  「唉,哪家的仙子會做這種事情阿……」

  千機歎道。

  也就是南疆這種未開化的地方,杜撰的神仙都要這般可怕。

  千機伸了一個懶腰,正打算繼續苦命尋路出去時,卻仿佛看到了一抹殷紅自眼角飄過。

  「嗯?」

  他悚然一驚,連忙凝神朝著某處望去,才發現在目力所及的最遠處,似乎有什麼紅色的東西,被掩在了色濃如影的樹冠之下。

  那是什麼?

  千機不由疑惑。

  他在這綠油油黑漆漆的林子裡困了這麼多天,閉上眼睛都有一片紅影在亂動,這時候驟然見到一抹亮色,哪裡還顧得上其他,提氣一縱,便踩著這一路的樹冠朝著那處踏葉而去。

  這樣疾行了兩三裡路之後,千機腳下原本茂密的叢林忽然由密至疏,由疏至無。

  千機跳下樹來,環視周圍,不由眉頭微微一皺。

  原來此處的風景樣貌竟然與周圍這片草木茂盛的南疆密林截然不同。千機腳下不再是那黑乎乎散發著惡臭的腐泥,而是一層白似細銀的砂子,這片白沙呈環形,圍著一片清澈見底的小湖。

  湖中有島,而島上長著一棵樹。

  那是一棵千機這輩子都未曾見過的花樹。

  樹幹與葉片在陽光之下熠熠生輝,反射出金銀之光,不像是植物,而更像是能工巧匠鍛金為葉鎏銀為枝,創作出那一棵精美絕倫流光溢彩的花樹。

  金枝銀葉之間,更有一朵一朵花形優美至極,色澤鮮紅如鴿血紅的花朵綻放。

  千機之前窺見的那一抹鮮紅,便是這些紅花。

  能夠讓人在那麼遠的地方都能注意到它們的存在,足以見得這花的顏色是多麼豔麗動人,光是這樣看著,都會忍不住屏息凝神。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千機怔怔看著那棵樹,忽然間發覺自己腳踝微涼,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水裡。

  「哇哦——」

  千機是何等聰明才智,心中頓覺不對,瞬間便縱身往後退了數步,才緩下心神繼續去觀察那棵怎麼看怎麼怪異,但怎麼看怎麼漂亮的樹。

  「簌簌……」

  有什麼東西在棵花樹下發出了細小的聲音。

  千機瞳孔微微一縮,真氣驟然流轉遍佈自己全身,異常戒備。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他這般警惕萬分,等了良久之後,從花樹的樹幹後探出頭來的卻是……無法形容的生物。

  大概,是個人吧?

  千機不是很敢確定。

  那個生物皮膚雪白,發如青絲,全身赤•裸。

  但是臉上應該有眉目五官的部位,卻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它飛快地從樹後探出頭來看了千機一眼,隨後便像是受驚的小動物一般倏然又縮了回去。

  千機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為這些日子以來被那兇狠嗜血的毒物追得狠了,這一刻看著那「生物」小心翼翼的模樣,竟然覺得有些可愛可憐的意味。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想看清楚對方究竟是個什麼樣子,但是顧及到這片清澈到讓人覺得怪異的湖水,他最終還是停下了腳步。

  「喂……」

  片刻後,他忍不住沖著那棵樹喊了一聲。

  「簌簌……」

  樹後果然又傳來了小動靜。

  「你是誰?」

  千機又忍不住開口。

  在這一刻,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上一次他對小動物這樣感興趣,還是五六歲時候家人買了剛出生的小貓來哄他。

  沒想到十多年後,他竟然還能重溫這樣的心情。

  樹後的「生物」過了許久,終於又慢吞吞地探出了半張臉。

  仿佛是錯覺……那模糊不清的五感看上去竟然清晰了一些。


  作者有話要說:
  主線劇情還要再梳理一下,先發個無關主線的番外吧。
  是關於空花與千機公子的初見。



第188章 番外

  「嘿,你……」

  千機眼看著那「生物」出現,仿佛有一根羽毛在他心口處輕輕撓了撓。

  他殷切萬分地企圖引逗那萬一再探出身來一些,卻沒想到剛一開口,反倒將對方又嚇了回去。

  就這樣幾個來回之後,天色漸暗,等到太陽徹底下山,無論千機如何發聲大喊,又或者是手舞足蹈,那生物便始終躲在樹後不肯出來了。

  「唉……」

  千機多少有些灰心喪氣,一屁股坐在了沙地之上,身上頓時騰起一陣酸軟。

  這是怎麼回事?

  千機嚇了一跳,然後才意識到自己一天都在忙著跟樹下的影子呼喊招手未曾停歇,身體竟然已經十分疲勞了。然而他的一番心神卻全部沉浸在湖心島上那生物身上,一點不曾注意到自身的變化。

  奇怪,照理說來,他本不應該因為這番小事而變得這般疲憊不堪才對。

  千機頓時心生警惕,當下盤膝坐好,真氣遊走全身檢查了一遍,到頭來卻什麼也不曾發現。

  其實到了此刻,若是按照千機以往的習慣,不管有沒有發現不對,都應該立刻遠離此處,躲開那不知名的危險才對。可一想起先前自己看到的那一抹影子,千機卻有千萬個理由說服他留下來。

  這一夜便是在千機的一番天人交戰之中飛快地度過。

  第二天,陽光才剛剛落在千機的眼皮上,千機剛剛清醒,便在恍惚間察覺到一道視線若有若無地落在了他的臉上。

  「誰?」千機一躍而起,一瞬不瞬地看向視線投來的方向——隔著小湖的那座小島。

  一個怪模怪樣的少年就如同昨日一樣,在那棵華美驚人的花樹下對他探頭探腦。

  這一日的花開得比昨日更加璀璨奪目,隔了那麼遠,千機卻覺得自己仿佛依稀能聞到那花樹上散發出來的香氣……甜甜的,暖暖的,讓他忍不住香氣幼年離家學武前媽媽在廚房給他親手煮的酒釀湯圓,上面飄著一朵一朵金燦燦的糖桂花,也是這般香甜的氣味。

  而那個少年……大概也可以說成是個少年吧。

  跟昨天一樣,他的全身赤裸,茂密的黑髮亂糟糟地披在纖細的背脊上。他的長相多少有些奇怪,眼睛非常非常大,而嘴唇卻又紅又小,看上去不像是活人,倒更像是個廟會上被抬在花架上的玩偶。

  但即便長得這般怪異,他身上那種小動物一般警惕又柔軟的氣息卻一點也沒有淡去。

  在最開始的那一瞬間,千機還覺得他多少有些詭異,但是多看了幾眼之後,那少年稍顯怪異的五官看上去竟然順眼了許多。

  「水……」

  這一次,那個「生物」與千機對視的時間倒是比之前稍微長了一些,它盯著千機,細聲細氣地說道。

  「水?」

  千機心頭猛地一跳,發現那影子竟然能夠說話?

  那竟然是一個人?

  水……他說的水是要暗示什麼?

  然後千機看向自己腳邊的清澄小湖,趕緊往後退了兩步。

  「水……」

  島上的少年一改昨日的羞澀與靦腆,他靜靜地凝視著千機的舉動,然後又開口道了一聲。

  一直過了好一會兒,千機才意識到,那個少年說的並非是「水」,而是模仿著他剛才的那一聲問話開口發聲。

  這是何等怪異又奇妙的一種生物?

  千機心頭微微一動,忽而想起來某本已經丟失了來歷和年份的古籍上,寥寥幾筆寫過一種異常罕見的蠱蟲。

  那種蠱蟲喚作空華,若是吃了它,便可以得到長生。

  但這種蠱蟲最為特別的特點卻並非是長生不老的功效,而是它可以隨著外界變化而變換自己的外形。

  它會化身為靠近他的生物神智中投射出來的形象,而那個形象,將是那種生物心目中最美麗的模樣,接著,它便能憑藉著那過分美麗的外形吸引懵懂無知的動物前來。

  在然後,殺死對方滋養自己。

  「空華?」

  千機微微皺眉,一邊看著那湖心島上的少年,一邊將信將疑地又往後退了幾步。

  「華——」

  少年聽見千機的聲音,頓時興高采烈地重複了一句。

  他的發音正在一點一點變得熟練,只是不太能連續吐詞。

  但千機這一次卻毫無猶豫,最後看了一眼那少年,當機立斷轉身就鑽入了那充斥著惡臭和瘴氣的密林之中。

  雖然對那空華有著莫大興趣,但他一來對長生不老無甚興趣,二來還想著靠自己的能力走出這片密林重返江湖——那什麼借怪獸野物磨練劍法的想法,再也不想去實踐了。

  「華——」

  遠遠的,千機仿佛還是能聽到身後傳來了那蠱蟲空華的喊聲。

  是在叫他?大概是因為不會說人類的話語,所以即便焦急呼喚,也只能傻乎乎地重複那一個毫無意義的單字。

  蠱蟲終究是蠱蟲,縱然能化為人形,也依舊這般蠢。

  千機在自己心底對自己說道。

  可連他自己也沒有注意到,他的腳步正在一點一點的變慢。

  聽說,空華這種蠱蟲,可是會變為靠近他的生物心中最美的模樣呢……若那少年真有這種古怪的習性,是不是守在他的身邊不需要多久,便能看到這個世界上最美的美人了?

  千機聽到自己心裡有個聲音在小聲的嘀咕。

  其實說起來,那小東西看上去也沒有什麼危險的嘛……

  等到千機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不由自主地調轉腳步,回到了那片清澈的小湖旁邊。

  湖心島上的蠱蟲空華眼看著千機的到來,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驟然亮出一點欣喜的神彩。

  「華——」

  他沖著千機用力地搖晃著自己的胳膊……

  唔,昨日的千機也就是這般同他招呼的。

  原來竟然連動作也學了過去嗎?

  千機忍不住捏著下巴想道。

  「千機,你要叫我千機啊,笨蛋!」

  千機忍不住對著那老是要叫他「華」的少年喊道。

  「笨蛋——」

  「笨蛋——」

  「笨蛋——」

  ……

  下一刻,千機便聽到少年更加高興地喊了起來。

  千機:「……」

  從那一日起,在某種有些說不清的情緒中,千機便在小湖旁邊住了下來。

  而那少年也一點都沒有辜負他的設想,就如同那古籍中描述的一樣,一天一天的,他變得越來越美麗,也越來越精緻——越來越接近千機心目中「絕世美人」的形象。

  山中不知日月,等到千機回過神來的時候,第一日那少年怪異彆扭的容貌早已幻化為了絕世傾城的容貌。

  千機畢竟不是普通人,作為少年成名的天才劍聖,這時間還活著的,死掉的,老去的,年輕的……環肥燕瘦各色美人他可看過不少。

  但即便是這樣的他,面對如今那空華少臉的美貌時,也都會忍不住微微發愣,一陣咋舌。

  確實太美了……

  而且這份美,是因為他的存在而出現的。

  每當千機凝望著少年如詩如畫般的容顏,心中便會不由這樣想道。一種莫名的滿足感便會瞬間溢滿他的胸口。

  這樣與少年相伴一年之後,千機終於按捺不住心中欲望,直接以輕功掠過了那看似平靜清澈的湖面,踏上了那湖心小島。

  那小湖自然不是普通的小湖——千機的人影剛剛落入其中,便有無數條暗綠色的根須自湖底倏然而起,直接攝向千機。

  但千機早是有備而來,不等那些根須落在身上,便以一身絕世武功,將那些根須藤蔓盡數斬斷。

  這樣一路酣戰,從天明到日落,等到千機終於踩上湖心小島,看見的便是那蜷縮於樹根之下,看著他不斷瑟瑟發抖,淚流滿面的絕美少年。

  「嘿,我來了。」

  「嗚……」

  「我給你取個名字吧,」千機的眼瞳之中,只有少年哀戚的倒影,他伸出手去,撫摸著少年的髮絲,一如他想像中的那般柔順絲滑,「既是伴林而生,不如就叫你林生好了……」

  千機輕柔說道。

  「嗚嗚……生……」

  少年顯然想要躲開千機,但卻虛弱得動彈不得,只能仰著頭任由千機的手指順著他的臉頰一路滑到了肩頭。

  「噗……」

  千機忽然放開少年,抱著自己的肩膀低笑出聲。

  而那小聲一點一點,由細而大,最後變成一聲一聲的狂笑。

  「從今以後,你便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千機捧住少年的臉,盯著對方說道。

  「……好不好。」

  少年乾巴巴地重複著千機的話,顯然這麼多天過去了,他始終只能鸚鵡學舌,而壓根不能理解千機的意思。

  可千機卻不以為意。

  「我會教你說話,教你讀書,教你學會這世間一切快樂之事……而作為交換,你以後要一直一直跟著我,與我白頭偕老。」

  「白……頭……偕……老……」

  少年又訥訥說道。

  而等到這名被千機取名叫做「林生」的少年終於能夠理解這一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已經是十年之後的事情了。



第189章

  站在林茂眼前的和尚看上去有種說不出的俊逸與優雅。

  就連那雙本應該讓人覺得怪異的鮮紅色瞳孔,映襯在他的臉上都顯得那樣恰到好處——仿佛在這個世界上,人的眼珠本應該就是紅色的,怪異的反倒是有著這群有著深色瞳仁的普通人。

  伽若將持香長老的身體隨意地丟在一邊,任由屍體中的血液將那一塊地面染成鮮紅。然後他轉身,朝著林茂此處一步一步走來。

  他每往前走一步,常小青便會面無表情護著林茂往後推上一步。

  灰白色的長髮在空中伴隨著流轉於全身的真氣,在半空中輕輕的舞動,宛若靈蛇一般。

  遠處仿佛有長長的呼嘯聲傳來,卻不知道是狼,又或者只是單純的風聲。

  十步之後,常小青停下腳步,再不後退。

  「你想幹什麼?」

  常小青問。

  伽若卻像是壓根沒有注意到他眼前還有另外一個人一樣,他眯著眼睛,越過常小青癡癡地看著林茂。

  「貓兒……」

  伽若輕聲呢喃道。

  驟然聽得這一聲蘊含著太多過去的親昵稱呼,林茂眼角微微一跳,未曾回應。

  常小青卻已經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殺意如刀。

  「住口。」

  他異常森冷地低喝道。

  然後他慢慢抬起手,做出了一個忘憂谷中最簡單不過的起手式——顯然是打算在這裡與口不擇言的狗和尚拼個生死了。

  「小青——」

  可也就在此時,林茂忽然抬手搭在了常小青的肩頭。林茂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掌心下傳來了常小青緊繃的肌肉和皮膚上的熱度。

  「等等。」

  林茂輕聲說,然後他的目光微凝,落在了伽若的身上。

  出於一種非常隱秘的心思,他總覺得自己不應該讓常小青與此時的伽若真正動手。

  因為他面前的這個人不對勁。

  不不不,不僅僅是不對勁,而是……

  就連林茂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用語言來形容面前的人。

  他總覺得自己和伽若之間那種若有若無的聯繫似乎在無形中又加強了。在心底的最深處,他對於伽若的靠近感到無比的歡欣鼓舞了,仿佛長久以來的空缺終於得到了填補,但是另一方面,他的理智卻在不斷地發出警告。

  面前的伽若是個怪物,一個殺人如麻,卻一點不會在意的怪物,那依然倒在地上汩汩流血的持香長老的屍體便是最好的證明。

  可是為什麼,他卻偏偏這樣想要靠近一個怪物呢……

  林茂忽然又道:「伽若?」

  伽若一怔,然後應道:「我在。」

  「……」沉默了片刻之後,林茂神色莫測,「你其實可以不殺他的。

  伽若目光炯炯,直勾勾地回看著林茂。

  「他要殺我,我自然也要把他殺了。」

  氣息妖邪的和尚輕聲細語,看似好聲好氣地同林茂解釋了起來。

  林茂眼看著伽若又往前走了一步,而身側的常小青周身正在細細顫動,那是徒兒身上的肌肉在極致緊繃後不自覺的反應,連忙又開口問道:「那你現在是要把我和常小青也殺了嗎?」

  伽若看了看常小青又看了看林茂,搖了搖頭。

  「我不會殺你的。」伽若語氣軟綿地回答了林茂,但隨即又補上了一句,「我只是想殺他。」

  伽若的話音剛落,林茂只覺得常小青身上氣息一頓,那游走於後者皮膚表面的真氣甚至能震得他手心微微發麻。

  「為什麼?」

  林茂面色不改,死死壓住了常小青,然後依舊那般平靜地回應。

  「因為我喜歡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伽若甜甜蜜蜜地凝視著林茂,輕聲開口道。「而那個白頭發的人很討厭,你心裡頭全是他,他心裡頭也全是你,如果不殺了他,我就沒辦法跟你在一起了。」

  你為什麼要喜歡我?!

  林茂一怔,頓時覺得哭笑不得。

  很多年前他倒是因為自己的容貌而經常落入類似的境地,但他真的沒有想到像是伽若這樣的出家之人竟然也會陷入這種無法理喻的癡妄之中。

  「你便是殺了他我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而且……」

  這廂林茂依舊抱著好聲好氣同伽若講道理的心思,那廂常小青卻已經徹底地暴跳如雷。

  「師父——」

  林茂聽見身側的常小青低啞地開口喚了他一聲,心知只要他稍稍放鬆自己壓在小青肩上的那只手,常小青便能立時沖出去與伽若鬥上一番。

  但林茂卻並不打算放開常小青。

  因為常小青恐怕並不能勝過此時的伽若——林茂找不出原因,但是心中卻莫名有一種直覺這樣告訴他。

  更何況,他也已經受夠常小青一次又一次因為他而跟其他人纏鬥了。

  「我不懂那些事情,我只知道若是他在你身邊,你就不會跟我好了。」

  伽若全然不曾理會常小青,還是那般直愣愣地對林茂傾訴著自己那異常直白的情愫。

  林茂感受著伽若身上騰然而起幾乎可以化為實質的傾慕,還有身邊常小青那快要爆裂開來的殺意,一時之間只覺得頭暈目眩,苦不堪言,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唯一可以肯定的一點便是,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兩人徹底打起來。

  怎麼辦……到底應該怎麼辦……

  ……

  「我不許你殺他。」

  當林茂再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就變得酥軟了起來。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甘美聲音,比清泉更加明澈,比少女的肌膚還要絲滑,即便不看林茂如今的容貌,光是聽到他的聲音,普通人恐怕都會忍不住膝蓋發軟,無論他想要什麼,都會甘之如飴地風險出來。

  這便是林茂遵循著身體裡湧動著的陌生本能,對這伽若使出魅惑手段了。

  同時,這也是他第一次主動地這樣做——太陌生了,但是也太熟練了。

  不需要進行任何思考,也不需要進行任何的聯繫,當林茂意識到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只要想,便能通過改變自己的神態和聲音蠱惑身邊的任何生物,這種感覺就好像……

  就好像之前他已經進行過無數次了一般。

  恍惚中,林茂腦海中飄過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那是許多不同男人和女人的臉,他們的表情各不相同,但都投向他的視線卻是一模一樣,都是那樣的瘋狂和沉迷,甚至已經失去了基本的理智。

  【當初的我若是要他們的性命,恐怕也是輕而易舉的吧……】

  一個細小的聲音在林茂的心底輕輕地歎息道。

  「你若是殺了我的徒弟,我此生此世,便再也不會看你一眼。」

  林茂可以感覺到自己嘴唇的張合,發出了那種柔軟到不可思議的聲音。

  仿佛是撒嬌,又像是義正言辭的警告,有一點點的嬌憨,卻又帶著濃墨重彩的傲慢與冷酷。

  這個世界上恐怕再也不會有人能夠拒絕他用這種聲音說出來的吩咐。

  即便是常小青這樣意志堅定的人,都感覺自己的背後彌漫出一陣一陣難以言喻的酥麻。

  「師,師父……」

  林茂聽到常小青艱難地低•吟了一聲。

  他回過頭去,看見自己的徒兒顴骨上泛起一層曖昧的桃紅。

  「可是我想殺他……」

  反倒是林茂真正想要說服的某個和尚,大概是因為身為空花的緣故,對他這一次的語言攻擊多少還有些抵抗力。伽若依舊堅持著想要殺死常小青,只不過語氣卻變得格外的猶豫。

  他通紅的雙眼濕漉漉地盯著林茂,宛若某種餓了很久卻吃不到食物的幼小動物。

  「我真的很喜歡你。若是不殺了他,你還是會一直跟他在一起……」

  伽若聲音沙啞地說道。

  忽然間,那對兔子一樣紅的眼睛裡怔怔落下了兩行清淚。

  「你會和他執子之手……白頭偕老……」

  林茂臉色驟然慘白,心跳亂了一拍,胸口一陣煩悶。

  【「我會和你……白頭……偕老……」】

  【「不是說好的,要白頭偕老嗎?」】

  ……

  霎時間,年輕的,蒼老的,陌生的,熟悉的……無數個人的聲音說著這一句白頭偕老,在林茂的耳邊不斷縈繞。

  好像又一股無形的力量重重地握緊了林茂的心臟,一時之間竟讓他快要喘不上氣來。

  就連那源自本能的魅惑之術都暫態分崩離析,只留下了一個異常蒼白脆弱的他依舊立在原地。

  「你,你在說什麼白頭偕老……」

  林茂喃喃開口反駁道。

  「白頭偕老」是多麼好的一個詞,但是落在他心裡,卻像是滲著毒液的匕首,隨意一割,心頭便要流出烏黑的膿血來。

  「不要胡說八道,常小青是我的徒弟,他與我之間只有師徒之情——」

  「可是我明明看到了。」

  伽若睜著眼睛,一字一句開口道。

  「我在他身上落下了我的印記……」

  和尚的手在自己的胸口輕輕撫了一下,林茂這才想起來,在這之前,伽若確實曾在常小青的胸口落下了一道喚作「蓮穢印」的東西。

  只是在這一日之前,無論是林茂自己還是那所謂的神醫邢杏林,都不曾知道那道印記的真正作用。

  「留了印記之後,我便能循跡追尋他的今生前世,還有此生的所有的悲歡喜樂……你和他那般親密無間,雖同為男子,卻已有夫妻之實,落下白首之約……」

  「胡說八道!」

  常小青驟然一聲長嘯,駭然打斷了伽若的敘說。

  「小青!」

  林茂心道不好,但卻已無力阻止。

  那常小青早在開口之際,便已一躍而起攻向了伽若。

  半空之中,只有一道灰白的影子,輕而易舉地避開了林茂的手,然後與伽若纏鬥在了一起。

  「嘭嘭嘭——」

  以林茂如今的目力,甚至都沒有辦法分辨出兩人的身影,只能看到不遠之處騰然迸起的團團飛灰,那是真氣碰撞之下將地上的泥土與石頭盡數炸裂後留下的痕跡。


  作者有話要說:
  伽若:你你你你和你師父都上過床了!【生氣】【生氣】
  常小青:放你媽的狗屁!!!
  林茂:哈????【懵逼】



第190章

  常小青這一次儼然已經快要喪失理智——

  這多少讓林茂感到了些許異樣。

  畢竟這麼多年來他蟄居于忘憂谷內,當年在江湖上威風八面的偌大一個門派最後卻淪為了武林中最邊緣的存在,這期間也不是沒有人在他面前說三道四,發散自己那點可悲的優越感。

  常小青對待那些人的方式總是相當的直接且粗暴:打一頓然後遠遠地丟出去。

  可林茂卻從未見過常小青有如此暴怒的情況。

  伽若身為非人,與常小青打鬥之時常見詭異莫測角度奇巧的手段,可常小青卻連基本的避讓動作都不曾有,他只是冷峻而彪悍地以摧枯拉朽之勢一掌一掌劈向伽若,真氣如刀似劍,悍然沉猛,不可抵擋。

  霎時間場中只聞掌風呼嘯之聲,伽若身上頓起道道傷痕,黑紅色的血液迸射而出,好不駭人。但常小青的狀態也並未好到哪裡去,身上的傷口比起伽若來,只多不少,不多時便半身浴血,連五官都掩在血污之下,看上去宛若惡鬼一般。

  而常小青這般拼命,伽若到了最後仿佛也被對方激起了血氣,漸漸的兩人之間的鬥爭便是真刀實槍的性命之搏。

  林茂眼見兩人越拼越急,仿佛不拼到最後一人力竭而死便絕不會停手的模樣,心中愈發惶恐。

  「住手!我叫你們住手!小青!伽若!」

  他有心想要阻止常小青與伽若,但他越是阻止,那兩人身上的氣息便越是兇狠,他每喊一聲「住手」,便像是在往熊熊燃燒的山火中又倒了一瓢油,讓那火燃得越來越烈。

  林茂又哪裡知道,這伽若與常小青彼此之間的心結之深,遠非常人可以想像——

  那伽若直愣愣說起常小青與林茂之間已經做出了違背人倫之事,林茂聽起來倒是覺得十分尷尬難堪,但是伽若一直以來在他面前便是一幅懵懵懂懂全然不知人情世故的模樣,所以林茂轉念一想,倒覺得伽若恐怕只是誤會了什麼:畢竟昔日在忘憂谷中他纏綿病榻,重病到幾乎不能起身,衣食住行都是由常小青親手料理,中間難免有那等親密無間的時刻。

  但林茂卻不知道,伽若所說的那「夫妻之實」,卻並未摻雜半點誤會與水分。

  通過那蓮穢印記,他分明便看見了一幕一幕令人臉紅耳赤的場景,而其中主角,全是常小青與林茂兩人。

  於伽若而言,他所窺探到的那場景便像是一場瑰麗旖旎的綺夢,而他落入那夢,便再不能醒……

  他只想讓那綺夢成真。

  理所當然,常小青便是這場綺夢之中最為礙眼,最令伽若無法忍受的那一部分,既然如今有了機會,伽若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他再活在這個這個世界上。

  那伽若如此厭惡常小青,常小青對他的仇恨,也未曾少上半分。

  其中原因卻很是簡單。

  因為伽若當著他的面,對林茂道出了那愛慕,而常小青與林茂朝夕相處這麼多年,哪裡又察覺不到林茂與伽若兩人之間那若有若無的奇妙聯繫。

  所以,伽若此人,還是死了好。

  也正因為這兩人之間的關係格外微妙,林茂那一聲「住手」落在兩人耳朵裡,反倒讓兩人彼此都覺得林茂是在護著對面那面目可憎的敵手,心頭嫉恨頓起,下手自然也愈發兇狠。

  在最開始時,常小青與伽若兩人倒是勢均力敵,難分上下,可隨著時間流逝,兩人之間便漸漸能看出強弱之分來——就如同林茂先前心中所想的那般,常小青那般肆無忌憚揮散著兇橫真氣,兩刻鐘後便漸有真氣不繼的徵兆,而那伽若身為空花,與常小青相鬥卻是靠著肉體本能,比起常小青過來顯然更能持久。

  更何況,常小青與伽若打著打著,漸漸就覺得胸口處的一點悶痛正在逐漸放大。

  「嘶——」

  拆招百下之後,常小青身上那件破破爛爛的粗糙成衣,終於不堪真氣四處橫串,就那樣碎裂開來。

  常小青精悍結實到了極致的上半身,便這樣倏然展現在林茂的面前。

  「小青?!」

  林茂也在同時驚慌地喊了一聲,原因卻是因為他一眼便瞥見常小青胸口處那一抹不應該出現的紅印——

  那道他和常小青都以為早已被治好的蓮穢印!

  就是這道穢印,于常小青與伽若打鬥時無聲無息到展露出來,牽扯著常小青的胸口隱隱作痛,倒像是某種揮之不去的陳年舊傷一般。

  「你們兩個給我停下!」

  林茂這時候已經算得上是氣急敗壞,他既然看到了常小青身上那一點一點從鮮紅變成暗紅,又從暗紅變成黑紫色的蓮穢印,又哪裡猜不到常小青那越來越緩慢的出招與這道穢印有著莫大的關係。

  而且,之前伽若便已經承認了……他已在常小青身上留下印記,並且可以以此窺見常小青一生所想,一生所會。

  在如此境況之下,常小青的格擋漸漸變得有些吃力倒也是不出意料之事。

  但意料歸意料,林茂在一旁卻已是心急如焚,深知一旦再這樣拖下去,恐怕自己便要眼睜睜看見常小青被伽若一擊斃命。

  不,他絕不能容忍這等慘事在他眼前發生。

  林茂眼看那兩人之間情形已是不對,氣息一沉,電光火石之間便已經做出決定——

  「伽若,常小青,你們兩個給我住手——」

  話音剛落,林茂的腳後跟便在已被鮮血浸得軟爛的地上重重一蹬,眼看著就要這樣不管不顧,乾脆沖進兩人之間,以自身為盾擋住雙方攻擊。

  這樣一來,常小青和伽若恐怕才有可能停下手來,但更有可能的是,林茂徑直被雙方那來不及收起的澎湃內力重傷。

  「且慢……」

  當然,林茂最終還是沒有這樣做。

  因為在他即將提縱身形的瞬間,他便被一雙蒼老而乾燥的雙手死死困在了原地。

  「邢杏林,你幹什麼?」

  林茂大驚回頭,看見老頭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心頭一跳,不由自主喊出聲來。

  老實說,林茂甚至都沒有發現邢杏林究竟是在什麼時候醒過來的,又是在什麼時候這般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他的身邊。

  但不得不說,邢杏林此舉卻比林茂之前氣急敗壞聲嘶力竭喊的那無數次「住手」都來的有用。

  就在他扣住林茂脈門的瞬間,餘光窺見此處情形的伽若和常小青便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攻擊,隨後那已經拼出血絲的雙眸,全部鬥虎視眈眈對準了扣住了林茂的邢杏林。

  「放開他……」

  「找死……」

  兩道聲音同時發出,無論是常小青也好還是伽若也好,看向邢杏林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在這樣兩個當世強者冰冷而充滿殺意的目光下,哪怕是武林名宿在此,恐怕都會控制不住地感到戰慄。但偏偏邢杏林……這個瘦瘦弱弱,滿臉皺紋,還有瘋癲之名在外的老醫生,在面對常小青和伽若時,竟能表現得這般坦然自若,甚至,還能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林谷主,稍安勿躁。」

  邢杏林臉上的笑容落在林茂的眼裡,透露出一種說不出來的古怪意味。

  忽然之間,這個老頭身上披上的偽裝——那種膽小,那種油滑,那種報仇心切,乃至那種令人不齒的貪生怕死,都如同陽光下的冰棱煙消雲散。

  透露出來的是他的某種真實的氣質,說是蒼涼也好,說是冷酷也好。

  但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他都不像是林茂以為的那個名喚邢杏林的老人……

  」我只是想問一個問題。」

  邢杏林抬起眼簾,看向了伽若。

  林茂只感覺邢杏林抓著自己手腕的那一部分肌膚是如此的滾燙。

  「你究竟是誰……」邢杏林開口,聲音輕柔地問道。

  「是就淩空寺的罪僧伽若,還是那南疆之花?」

  「現在的你,究竟是誰?你自己知道嗎?」

  邢杏林柔聲三問,林茂皺了皺眉頭,忍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

  「我自然是伽……」

  伽若毫無猶豫便開口答道。

  可是話只說了一半,他臉上卻掠過一道恍惚之色。

  「空花,我是……空花……南疆密林裡的……」

  伽若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快,瞳仁在眼眶中縮成了細細的一根線,看上去好不可怖。

  「伽若?」

  林茂受其感應,也覺得自己的腦海中溢出一團黑雲,頓時一陣暈眩。

  「不對,不,無賴伽若,淩空寺的罪僧……伽若……不對,不對不對不對……花,我開著花……有人把它帶走了……我得帶它回家……伽若……我吃了伽若……伽若……吃了我……」

  伽若此時卻已全然顧不上回應林茂,他臉上的神色伴隨著他那支離破碎,句不成句的答話不斷變幻,臉部肌肉不停痙攣,顯得格外猙獰。

  很顯然,伽若已經徹底陷入了混亂之中……

  而這種仿佛連神智都已經被徹底碾碎的混亂,卻僅僅只是因為邢杏林那樣一句簡單的問話。

  不過幾息的功夫,伽若身上的異狀更加明顯。只見他全身上下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都不受控制的胡亂顫抖起來,之前就已經脫落的藤蔓順著殘存的傷口探出細嫩的葉芽,可還來不及長大,便會暫態枯黃,落於地上。

  林茂胸口煩悶欲嘔,整個人看上去縱然不曾像是伽若這般失態,卻也並未好到哪裡去。

  他一把抓住邢杏林,開口狠狠問道:「你對他幹了什麼?!」

  邢杏林卻只是默不作聲。

  他看了一眼林茂,眼神幽深宛若一口深井。

  而那口井裡埋藏著無數讓林茂感到困惑和危險的秘密。

  「師父——」

  與此同時,借著伽若陷入混亂的空擋,常小青迅速躍到了林茂身邊,他一手拉住林茂,將其從邢杏林的手中帶開。

  一直到掌心一空,那邢杏林才宛若大夢初醒般回過神來,他看了一眼被常小青死死護在身後的林茂,嘴唇微微一動,仿佛想要說些什麼,只可惜一道碧影倏然襲來,倒將他這句未曾說出口的話驟然抽成了粉碎。

  「我不是伽若我不是我是的我是誰我——」

  伽若抱著頭瘋狂地搖晃著自己的腦袋,嘴裡不斷嘀咕著讓人完全聽不清的含糊嘟囔。

  而伴隨著他的混亂,他身上的藤蔓也同時開始失控。

  「花樹裂開了……裂開了之後我被裹了進去所以我才是伽若,不對我不是伽若,我是吃掉了伽若的那朵花,我只是一棵樹,一棵開花的樹……」

  霎時間藤影遮天蔽日,幾乎要將場中剩餘三人盡數抽成看不出原形的肉泥。



第191章

  「師父小心!」

  林茂眼睜睜看著一道碧影朝他迎面襲來,常小青一聲低喝抬手格擋,可這一刻的伽若卻遠比之前瘋狂千倍萬倍,常小青猝不及防之間,竟被藤蔓橫著一掃,惡狠狠地甩到了遠處。

  「不用管我!這些藤蔓不會傷我!」

  林茂縮著肩膀躲過一道藤蔓,沖著常小青大喊了一聲。

  他這一聲卻也並非作假——那些屬於空花的藤蔓在靠近他的時候總要輕柔緩慢很多,就算林茂此時武功不濟也能輕鬆避開,這一點倒是與常小青恰恰相反。

  那些綠影只要察覺到常小青的氣息,便會愈發狂亂。

  而在那些藤蔓肆意抽打狂舞的同時,場中伽若的情形看上去也愈發不妙。

  他那好不容易才拼湊出來的完美身體已經接近分崩離析,藤蔓從血肉模糊的肢體中蔓生而出,透過綻開的皮肉幾乎可以看見他的森森白骨。

  他整個人痛苦地佝僂下身體,雙手抱頭,語無倫次地不斷低喃著不明所以的句子——

  「我是誰……我是……誰……我是……伽若……」

  眼看著他仿佛快要想出答案,從那一片混亂中偷回些許清醒。

  林茂卻在這個時候忽然又聽到了邢杏林蒼老的聲音。

  「你真的是淩空寺的伽若嗎?可是你明明知道,那個伽若早就已經死了不是嗎……你只是想要一具驅殼,一具可以讓你自由移動的驅殼,才吃掉了那個可憐又倒楣的和尚,李代桃僵地來到這個世上……」

  林茂抬頭一看,瞳孔倏然縮緊。

  究竟是什麼時候,那人竟然能以那樣鬼魅的身法越過重重藤影到了伽若面前?

  林茂也只不過是斷斷續續聽到那處傳來的隻言片語,心頭一跳,已覺不妙。

  「常小青,讓他閉嘴!」

  林茂沖著常小青一聲吩咐,隨即自己也朝著邢杏林沖去。

  若是讓這無論怎麼看都越來越詭異的老頭兒繼續這般刺激伽若,林茂真不知道最後他們幾人是否真的還有命活著離開這片冰天雪地。

  林茂不知邢杏林是否也聽到了他的這一聲喊叫,他只知道忽然間那人便回過頭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這一刻的邢杏林看上去陌生的,他看上去仿佛更蒼老了一些,但是看著林茂的時候,神情和眼神卻是很柔軟的,像是秋日裡漏過綴滿桂花的枝頭,暖暖落在人身上的陽光,帶著一點昔日的餘香和夕色。

  林茂的胸口莫名的微微一痛,但卻找不到原因。

  「你——」

  「呼啦——」

  一道銳利的影子呼嘯而來,將林茂與邢杏林的短暫對視抽成碎末。

  「噗……」

  然後,林茂的視野裡便染上了一蓬飛濺的血色。

  林茂陡然一震,瞳孔緊縮,眼睜睜到看見伽若身上的藤蔓刺透邢杏林的身體。

  「不要!!!」

  林茂情不自禁的大喊出聲,但一切都已經晚了。

  粗壯的藤蔓在穿透邢杏林的身體後用力一甩,老人的身體瞬間便被拋到了遠方。

  「師父!」

  林茂下意識地想要去夠邢杏林的屍體,自己卻被人用力一帶,向後墜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與此同時,一道碧影擦著林茂的腳尖用力甩過。

  「小心點。」

  常小青的聲音從林茂的頭頂傳來。

  林茂卻沒有理會自己的徒弟,他怔怔地看著邢杏林被拋到遠處一動也不動的身體,心口那不知道從何而來的酸澀莫名奇妙地開始彌漫。

  而邢杏林被攻擊之後,伽若那留狀若瘋癲的狀況總算好轉了些許。

  那些漫天飛舞的藤蔓肉眼可見地緩和了下來,林茂顧不得其他,直接掙開常小青便朝著邢杏林的方向狂奔而去。

  林茂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非常的快。

  身體更是微微有些發抖。

  邢杏林被藤蔓刺透之前看向他的眼神一直在他的腦海中縈繞不去……

  林茂總覺得那眼神有些熟悉,他仿佛想起了什麼,但所有的靈犀都被包裹在厚厚的霧氣之中,每當他若有所覺,便會飛快地溜走。

  不對——

  邢杏林這個人不對——

  越是靠近邢杏林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身體,林茂心中的忐忑和驚疑不定就越是膨脹和發酵,幾乎讓他快要喘不過氣來。

  然而,當林茂真正來到邢杏林的身體旁邊之後,他反倒愣住了。

  邢杏林的「屍體」是伏面朝下的,身體裡此時也依舊在汩汩流血,場面很是血腥。

  但當林茂顫抖著將那「屍體」翻過來想要探一下鼻息時候,展露在林茂眼前的卻是意料之外的東西。

  這具屍體沒有臉。

  正確的說,這根本就不是一具真正的屍體。

  在最開始心慌意亂褪去之後,林茂才察覺到眼前正在冒著血的驅殼,不過是一具人皮偶。

  這種人皮偶說白了,是江湖裡某些歪門邪道之人常用的道具。

  用法也十分明瞭,就是充個人形留在某些廝殺混亂的現場,給那金蟬脫殼之人充當那所謂的「殼」的。就連這「人皮偶」的名頭其實也是假的,大多數人皮偶實際上都是用豬皮所制,如今雖然看著還在流血,但其實也不過是皮偶裡頭事先填充好的血包破了而已。

  「那邢杏林果然有問題。」

  林茂在檢查那一具人皮偶時,常小青也早就跟到了他的身邊,這時候看著那皮偶,輕聲給出了結論。

  但林茂看著那皮偶時,神色卻依然有些怔忪,仿佛沉浸在某些思緒中總醒不過來似的。

  「師父?」

  「唔……」林茂眨了眨眼睛,回過頭看了常小青一眼,有將視線重新落回了人皮偶的身上。

  他伸手在人皮偶那本應該是脖頸的部位輕輕揉捏了片刻,在感覺到指尖傳來的細微凹凸感後,林茂臉上的表情反而越發迷惑與猶豫。

  眼看著林茂表現有些異樣,常小青不由問道:「是有什麼問題嗎?」

  林茂卻搖了搖頭:「不……可能也只是我想多了。」

  他神色鬱鬱地站起身來,回過頭去看了一眼身後的伽若。

  早在他與常小青探查邢杏林留下來的「屍體」時,伽若的瘋狂便已經平息了。

  不過之前那些發瘋的舉動和混亂似乎耗費掉了伽若的全部精神和體力,沒過多久,那些藤蔓便揮舞得越來越慢,越來越吃力,最後伽若整個人保持著之前雙手抱頭的姿勢倒在了地上,看上去仿佛已經昏迷了過去。

  常小青站在林茂身邊,雙手環胸冷淡地看著伽若暈厥的全過程,眼底只有一片冷漠。

  反倒是林茂看見伽若這般模樣,微微愣神之後,總算是從那種恍恍惚惚不知此身何處的狀態中掙脫了出來。

  「伽若……」

  林茂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那昏迷過去的伽若絲毫未動,反倒是他耷拉墜地的藤蔓,有幾根微微顫抖了一下,仿佛是在回應林茂。

  「還沒死。」

  常小青冷淡道。

  林茂只當不曾感受到常小青身上那對伽若的厭惡,兀自上前去查探了伽若的狀況。

  不得不說,伽若這時看上去有些不妙。

  他那好不容易才凝結出來的身體現在上上下下全是自身藤蔓洞穿的窟窿,即便是昏迷過去了,整個人也依然在瑟瑟發抖,嘴唇微動,依稀還能聽到他口中溢出的破碎嘟囔。

  「我不是……我……空花……伽若……」

  林茂在一旁聽著,若有所思。

  「他如今模樣遠非人類,不如……」

  常小青目光無比眷戀地在伽若的脖子上來回切割,幽幽開口。

  「不行。」

  林茂打斷了他。

  常小青頓了頓,還是沒忍住繼續開口道:「那師父打算拿他怎麼辦?」

  林茂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片刻後,他又補了一句,「他如此模樣,竟然只是因為那邢杏林問的一句話……顯然那人絕非我們所想的簡單。」

  想到這裡,林茂難免歎氣。

  常小青眯了眯眼睛,掩去眼底森然的目光——在他背脊之上,金針留下來的印記依舊隱隱作痛。

  林茂此時只道那邢杏林的來歷與去處都是謎團,但常小青心中對那老頭的真實身份,卻隱隱已有定論。

  只不過常小青卻並沒有將心中想法告訴林茂的打算。

  畢竟,如今的他與往昔,實在已是大不相同。

  此時兩人正是林茂在前查探而常小青在後護衛的姿態,發現伽若已經沒有什麼威脅之後,兩人多少也放鬆了一些。

  那常小青垂眸看著林茂纖瘦的背影,腦海中卻不自覺浮現出一段模糊而又陌生的場景:

  依稀也是林茂在前而他在後的場景,也同樣是「他」在看著林茂的背影。

  只不過印象中林茂卻比現在要稍稍豐腴一些,從肩膀到頸部的線條包裹在又輕又薄,軟到曲線畢露的絲綢外袍之中。

  也正是因為那絲綢的質地那般柔軟,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那顏色豔麗的外袍不過松松披在少年的身上,而外袍之下,那人什麼都沒有穿……

  而「他」慢慢地朝著那個林茂湊了過去,嘴唇抵在了對方脖子後部那一小片凝脂般的柔滑肌膚上。



第192章

  一股熱流騰然而起,常小青不自覺微微發顫,從那一刹那的恍惚中回過神來。

  穿著緋色絲綢外袍的少年幻想漸漸退去,林茂清瘦單薄的身影重新顯現出來。

  常小青喉頭滾動了一下,強烈的自我厭惡與某種難以控制的欲•望交織在一起,灼燒著他的神智。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常小青的腦海中,有的時候會浮現出一些綺麗的畫面。

  那些畫面中的場景,有的像是常小青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渴望具現而出,有的卻像是一場春日的夢境。

  但若說那些畫面不過只是常小青的夢,偏偏那些細節卻又那樣的翩翩如生,仿佛在過去的某時某日,常小青也曾與自己的師父真正地經歷過那些極樂。

  常小青知道自己不應該被那虛無縹緲的畫面欺騙蠱惑,但是隨著日久天長,那些畫面一年一年變得豐富多彩,日趨具體,常小青再怎麼樣抵抗,也終究是沉淪了進去。

  大概是從被困天仙閣的那段時間開始吧,常小青發現自己有的時候,會與夢中的「他」重疊起來。而到了邢杏林將他用金針喚醒的那一日起,那種重疊之感便愈發地明顯,以至於常小青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舉止,落在林茂的眼裡,便是他這段時間的性情大變。

  這讓常小青驚慌失措,但另一方面又無比滿足。

  仿佛一旦真的與夢境中的那人徹底重合,那些虛幻的夢境,那些曾經享受過的肢體交纏,親密愛戀便真的會成為他的過去和記憶。

  但在那種罌粟一般的渴望和滿足背後,常小青心底卻依然有個聲音在不斷地發出警告。

  只是常小青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警惕什麼,那細小的絕望和悲傷又是因為什麼……

  咽下一聲喘息,常小青有意無意用胳膊環住了林茂。

  「師父。」

  從背後傳來的灼熱溫度讓林茂感覺到了些許彆扭。

  大概還是因為伽若之前說的那些話吧……

  林茂心道。

  他正準備不聲不響掙脫常小青的懷抱,耳邊卻傳來了小徒弟略有些沙啞的聲音。

  「師父,我受傷了……」

  常小青將自己的手臂遞到了林茂眼前。

  在他的手臂上有一道躲避不及被伽若抽出來的血痕,看上去頗為嚇人。

  其實真正特別嚴重的傷勢早就被常小青掩蓋起來,手臂上這條血痕說到第也不過是皮肉傷而已。

  「嚴重嗎?等等,我記得邢杏林的藥箱裡有藥——他的藥箱應該還在這裡!」

  其實林茂也不是不曾察覺到常小青的小伎倆。

  但是這麼多年來,那個日日夜夜跟在他身邊長大的少年,從來都是將所有傷痕苦痛盡數自己咽下,從來不曾在林茂面前展露半分。

  如今林茂驟然見得常小青這般撒嬌示弱的模樣,一顆心幾乎都快碎了,哪裡還顧得上常小青的懷抱是否太過於親昵。

  林茂連忙跑到之前馬車所在的廢墟中去,果然從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碎木片中翻出了邢杏林那只舊藥箱。

  他打開一看,頓時鬆了一口氣:不管那邢杏林究竟是什麼來歷,到底還是做戲做足了全套,這舊藥箱之中各種藥粉藥瓶都算齊全,整整齊齊寫了紅封,標明了作用和用法,填滿了上下兩格抽屜,旁邊甚至還有一套纖秀刀具針插和羊腸線等,是用於嚴重的外傷的。

  常小青這時倒是也不怕被林茂拆穿自己那賣可憐的伎倆,抬著一隻胳膊跟前跟後,幫忙翻木板抬東西,最後被林茂一巴掌輕輕拍在額頭上。

  「坐下!還在這裡亂來什麼,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林茂虎著臉沖著他說道。

  常小青從善如流,立刻尋了個稍微乾淨點的石塊抱著膝蓋坐下來。

  林茂先幫他包裹了手臂四肢上各處皮肉外傷,卻也沒有忘記那些被常小青掩蓋起來的真正傷勢——

  伽若的藤蔓勁道極為剛烈,若只是擦上,哪怕血肉模糊也不算什麼,但是一旦被其扎扎實實拍在身上,那駭人怪力卻能深入五臟六腑,導致血脈瘀結,才是最傷身的。

  林茂可沒有忘記常小青之前為了護他,被伽若記恨在心強行甩出去的那一下。

  「把上衣脫了。」

  林茂道。

  常小青臉色微微一變,隨即釋然,知道伽若那下既然已被林茂看到,便再難瞞過去。

  因此他不僅飛快地將上衣脫了個精光,了還不忘抬起臉,沖著林茂微微一笑道:「師父你可不要弄痛我了。」

  「……」

  林茂聽到這句多少有些過於輕佻和曖昧的話,手頭動作不由一頓。

  「胡鬧!」

  林茂面無表情地看了常小青一眼,臉色是徹底地冷了下來。

  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這一刻的他,其實心已經亂了。

  太像了……

  無論多麼不願意承認,但是林茂還是異常驚恐地發現,被邢杏林弄醒後性情大變的常小青,變得越來越像是那個很多年前就已經死掉的人。

  【「要是哪天貓兒想要我的命,直接下手便是了……只是那個時候你可要輕一點,不要弄痛我,師兄我可是很怕痛的。」】

  也曾在春宵帳中被那沒皮沒臉的人抓著手這般調笑。

  可是,能夠這樣跟林茂說話的人應該是師兄……也只能是師兄。

  而不是他一手養大的徒弟常小青。

  林茂神色一肅,再不看常小青,動作上也遠不如先前那般體貼溫柔,他飛快地將常小青身上傷口草草處理完畢,隨後便站起來,提著藥箱往伽若那邊走去。

  一方面是為了給伽若治傷,而另一方面,自然是為了離這時的常小青遠一點。

  那邢杏林現在在他身邊時,倒是不覺得,如今那人真的逃走了,林茂才後知後覺到情況頗有些不妙。

  常小青現在的狀態實在太過於怪異,沒有那邢杏林出手幫忙治住他,憑林茂一人之力,竟有種招架不住的感覺。

  林茂一邊想著對策,一邊也幫伽若將身上傷口處理了一遍。

  伽若身上最嚴重的的傷口反倒不是常小青留下的,而是他自己身上蔓生而出的那些藤蔓。林茂最開始還有些擔心那些藤蔓會反射性地攻擊自己,但碰觸到那些光滑冰冷的植物之後,那些藤蔓卻只是微微顫動了片刻,隨後就跟之前一樣,從伽若身上脫落下來。

  林茂知道伽若乃是空花,其實並非人類,也不知道邢杏林的那些藥材是否對症,但看著那一個一個血肉模糊的洞口還是覺得微微心顫,只得隨意撿一些止血生肌的藥粉倒進去,又用布條將傷口纏繞了一遍。

  那伽若原本還在不斷喃喃自語,可說來也奇怪,林茂靠近他之後,他的神色竟然慢慢鬆弛了下來,也不再嘀咕那些支離破碎的話語,等林茂徹底幫他把傷口包紮好,他看上去到像是個普普通通因重傷而昏迷過去的俊美和尚。

  看著倒是比這時候的常小青還要順眼一些……

  林茂瞥了一眼伽若,心中暗暗想道。

  若是往日那個沉默寡言的常小青,林茂看著自然是千好萬好,一萬個伽若都比不上自己的親徒弟。

  但如今這個行為怪異,又越來越讓人膽戰心驚的常小青,林茂對他的想法卻異常複雜,複雜得連他自己都不想也不敢去細細分辨那些想法。

  「師父,這是要帶著這破和尚一起走了?」

  大概也意識到了自己最開始的輕佻讓林茂心生回避,常小青帶著一身繃帶再靠過來時,態度倒比之前端正肅穆了許多。

  林茂看了一眼他,頓了頓,悶悶開口:「那是自然。」

  常小青無比厭惡地看了一眼伽若。

  「師父可想好了接下來我們該往何處去?」

  他們一行人最開始是打算去往建城尋找季無鳴,然後再追探一番那無名老人的下落。

  可給出線索的邢杏林眼看著是個來歷莫測,不知目的的怪人,而且伽若忽然發瘋這事也格外詭異,這建城到底是去還是不去,只能好生思量一番了。

  但讓常小青沒想到的是,他問出問題之後,林茂想都沒想徑直便答道:「去建城。」

  「那我聽師父的。」

  常小青也不過一怔,但馬上就露出了乖巧的模樣認真說道。

  他卻不知道,林茂之所以那般斬釘截鐵繼續此番行程,理由實際上很是荒謬。

  印記。

  林茂垂眸看著昏迷不醒的伽若,腦海中浮現出來的,卻是之前自己在那人皮偶的耳後摸到的那一小塊印記。

  從理論上來說,在常師兄死後……那印記便再不應該出現在江湖之上了。

  江湖上制人皮偶者人數眾多,但唯有一家最是特異。

  因為他家做的人皮偶並非是用豬用羊,而是用真正的人皮所制。

  這家人不僅用人皮做人皮偶,更用人皮制各種江湖用具,最有名的,便是他家的人皮面具。

  而他家的人皮面具最為人稱道的就是栩栩如生,戴上去之後只要言行舉止不露出什麼馬腳,光看外貌,即便是最為親密之人都看不出區別來。

  江湖人因此而稱這家人作「畫皮張」。

  而這一代的「畫皮張」當家人,不巧正是當年忘憂谷魔頭常青最為得力的手下與摯友。

  自常青身死,畫皮張深恨他人在其瀕死之時冷眼旁觀不曾援手,便當眾自斷右手拇指,發誓從此之後再不作任何作品,隨後便消失無蹤,已經幾十年未曾有任何消息傳來。

  一代鬼匠「畫皮張」至此失傳。

  可是就在剛才,林茂鬼使神差地在那人皮偶而後觸到的凹凸印記,卻分明正是那「畫皮張」留下來的獨家印記!

  匠人制器,哪怕是再籍籍無名的小匠人,也終會在自己的作品上打下一個印戳。

  「畫皮張」那一手人皮做得再好,也不能免俗。不過他做出來的那些物件到底與尋常器具不同,是故這印記便打得相當隱秘,乃是「畫皮張」一族的不傳之秘,極少為人知曉。

  林茂也是當初與常青異常親密無間,才從後者那裡知道了這個小小的秘密。

  可是為什麼,「畫皮張」做的人皮偶如今竟然又重出江湖了?!

  林茂心亂如麻,思緒萬千,但腦海中卻不自覺地不斷地縈繞著邢杏林在遁走之前看向他的那道眼神。

  那個老人與「畫皮張」到底是什麼關係?竟然能夠從那個已經發誓退隱江湖的人手中拿到人皮偶……

  又或者,邢杏林此人與常青……

  林茂伸手在胸口處輕輕按了按,仿佛這樣就能平息那越發失控的心跳。



第193章

  林茂並不知道,那個讓他心神不寧的人,其實此時距離並不遙遠。

  就在距離那三人不到一裡地的某處地下,「邢杏林」正靠在人為挖出來的地穴角落沉重地喘息著。

  「你就不怕那人皮偶露了馬腳?」

  一聲蘊含著滿滿惡意的聲音響起,有人「哢嚓」一聲點了一盞油燈,擱在了冰冷而乾燥的地上,照亮了這小小一處地穴。

  「咳咳咳……」

  而回應他的,是「邢杏林」劇烈的咳嗽聲。

  「呵。」

  來人看著形容狼狽的「邢杏林」,挑起眉。發出一聲冷笑。

  過了良久之後,「邢杏林」的咳嗽平息,他用手擦掉嘴邊淤血,抬起頭看了來人一眼,幽幽開口道:「我正是想讓他知道,才特意用了阿張的人皮偶。」

  「唔,你這又在做什麼打算?」

  那人眉頭皺了起來,在燭光的掩映下,他那張佈滿細鱗的臉因為這個動作顯得格外猙獰。

  「……」

  「邢杏林」顯得異常沉默,他沒有理會勃然大怒的那人,只是哆哆嗦嗦地摸索著自己的下顎與耳後的部位,將一張薄薄的半透明肉皮從自己臉上搓了下來。

  不過剛進行到一半,便有人從黑暗中悄無聲息地走上前來。

  「青爺,讓我來吧。」

  那是一個斷了一根拇指,臉色木然的中年男人,面對「邢杏林」時候,態度很是恭敬。

  不消說,如今這地穴中的三人,便是姚仙仙,常青,以及那「畫皮張」。

  常青任由畫皮張將自己臉上那張邢杏林的人皮面具慢慢剝下來,等到一切完畢,他終於也像是鬆了一口氣。

  「辛苦了,阿張。」

  常青道。

  畫皮張面無表情將「邢杏林」的臉與一張柔軟的羊毛氊子疊起來,卷成一卷後擱入竹筒,然後才回道:「既是青爺的吩咐,便也說不上辛苦。」

  他頓了頓,然後開口問:「接下來青爺是想要用哪個人的臉?也好叫阿張準備。」

  聽到他這句話,一旁的姚仙仙嗤笑了一聲,道:「那還要用問嗎,若真按照你家這位青爺的想法,最好便是能用上他自己原來那張臉,然後再和我家貓兒重新相認,再續前緣。」

  一邊說,姚仙仙一邊刻意用惡毒的眼光在常青如今的面貌上逡巡了一圈。

  然而一看之下,便是向來與常青不對付的姚仙仙也不禁一怔,脫口而出道:「你怎般變成這樣了?!」

  常青先前便已顯得格外衰老,可如今卻比先前那副令人作嘔的老朽模樣更加淒慘。你甚至都不能用「衰老」這個詞來形容常青,而應該用「常青」來代指衰老本身。

  他臉上的皺紋密佈,皮膚松垮耷拉到連五官都看不清的程度,原本高大的身軀更是佝僂在了一起,驟然看上去竟然顯得瘦小。腐敗而老朽的氣味從每一顆毛孔中彌漫出來,仿佛常青只要合上眼睛便能順理成章地躺入黃土之中與朽壞的棺材一起度過剩下的日子。

  就連他那在重傷之下吐出來的血都顯得粘稠烏黑,仿佛已經腐壞了一般。

  常青抬起手,看向自己如今慘不忍睹肢體,神色依舊十分平靜。

  他先是偏頭對畫皮張輕聲吩咐道:「給我尋一張平平無奇的尋常人臉,用來混進建城武林盟那處的。」

  接著才看向那臉色陰晴不定的姚仙仙:「那肉蛹身的身體怕是快要準備好了,我如今用的這具殼子自然便要衰弱下去。」

  「你……你這是要準備換殼了?」

  姚仙仙忍不住問道。

  常青卻並未立時回答對方,他一直以來都保持著異于常人的冷靜,但在這短短的要瞬間,眉目之間卻浮現出一抹淡淡的怔忪。

  就像是林茂並不知道常青如今還活著一樣,常小青也並不知道,「無名老人」教導他的那可以克制體內蠱蟲本性的功法,其實並非看上去的那麼簡單——那其實是為了讓他徹頭徹尾被另外一個人替換所做的準備。

  常小青,不過是常青為自己準備的一具軀殼。

  「這般做法,嘖,全天下怕也只有你能做出來了。」

  姚仙仙想到兩人之前定下的計畫,縱然早有心理準備,還是忍不住感到有點異樣的噁心和驚駭。

  常小青與常青同源同生,若真要說,其實就是一模一樣的兩個。

  世人都道逍遙子制出了舉世無雙的長生不老藥,卻不知道這長生之道實際上也可以變得這般扭曲——煉蠱為肉蛹身,再以肉蛹身之軀,置一己之魂。

  待到此身已老,便再取蠱煉出新的身體,以特殊移魂功法,將神魂一點一點抽取那更加年輕,更加完美的身體中去。

  這樣的做法,實在是有悖天地法則,而且這樣徹底抹去另外一人的靈魂,只取其驅殼為自己續命……

  姚仙仙本以為自己南疆毒王世家出身,定然不會在意常青的這一手段,但聽其計畫和真正看到對方動手,感覺卻又額外不同。

  他說不出來自己心頭彌漫的那種古怪到底是什麼,但隱隱還是覺得,常青如今這般打算,實在算得上走火入魔,令人心生不適。

  「我怎麼就不能這樣做了?」而那常青平時面對姚仙仙各種粗言鄙語面不改色,這時候看到姚仙仙露出咋舌之意,眼底卻驟然迸出狂怒之意。

  「那個贗品現在的身體,原本就是我的!若非當初出了差錯,這二十年來陪在我家貓兒身邊的人應該是我!是我才對!」

  激動之下,常青喉中驟然又噴出一線淤血。

  「青爺!」

  畫皮張驟然一驚,連忙上前扶住常青。

  常青激動之後便瞬間萎靡下去,整個人身體顯得比之前還要更加佝僂幾分,看上去格外衰弱疲憊。這番姿態落入姚仙仙眼中,莫名其妙中竟然讓後者心中迸出一股微妙的憐憫。

  【二十年前你若是與他相見,他定然要比現在開心千分萬分——】

  姚仙仙嘴唇微微一動,險些就要將自己心裡的話說出來。

  但到了最後,他真正說出口的卻換了另外一番說辭:「你就算是現在這幅模樣去找我家林哥哥,那個冤家也肯定會傻乎乎不管不顧繼續同你在一起的。」

  這話說出來,平白便帶上了一點酸溜溜的意思。

  但那常青聽得這話,那點高深莫測的高人氣息頓然無存,只留下了滿面悲涼與絕望。

  「你說的沒錯……我家貓兒那樣愛我,念我,心悅於我,所以無論我變成何等模樣與他在一起,他大概也依舊會滿懷欣喜與我再續前緣。可是,若你是我如今模樣,你真的敢出現在他面前嗎?!這種噁心到看一眼便想要吐的模樣?!」

  常青驟然起身,張開胳膊沖著姚仙仙低聲冷笑起來。

  「你不過身上長了點鱗片而已,便要在他面前藏頭露尾改頭換面,而我如今模樣比你噁心千倍萬倍,我怎麼可能這樣去與他相見?!我這一生都在將這世間最好的東西帶給他……我怎麼可能……怎麼捨得讓他跟現在這幅模樣的我在一起……」

  常青捂住自己的臉,聲音漸弱。

  此時此刻,地穴之內陷入一陣寂靜。

  那姚仙仙忽然慘澹一笑,輕輕開口道:「什麼叫『不過長了點鱗片』,常青啊常青,也就是我如今見你年老體弱懶得與你計較,不然光憑你剛才那句話,我也一定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

  說話間,那光線微弱的油燈燭火微微一跳,暈黃的火光落在了姚仙仙的下半•身之上,那些巴掌大小均勻排列的鱗片瞬間映出了點點虹光。

  此時若是有尋常人在場,恐怕要指著那姚仙仙的身體大喊一聲「妖怪」,隨即立時嚇到暈厥才對。

  原來姚仙仙自腰部往下,竟然全部化作了一條長長蛇尾!

  這也就是為什麼這些時日以來,姚仙仙願意忍氣吞聲躲在一旁,任由常青跟在自己最心愛的林哥哥身邊而不做抗議的緣故——以他如今這幅模樣,他又哪裡敢在林茂面前現身!

  不得不說,這地穴中兩人之前乃是不死不休的情敵,之後也是互相看不順眼的對頭,但是如今境況卻大同小異,實有同病相憐之感。

  在這地穴之中常青與姚仙仙密談一番定下之後計畫,然後便跟著各自的人馬離開分頭行動。

  等那姚仙仙的身影已經徹底遠了,常青才聽到身邊的「畫皮張」略帶憂慮地開口道:「青爺,那蛇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其實畫皮張之前也與姚仙仙見過幾次,但從未有哪一次這般近距離地親眼看到對方半人半蛇的模樣。他到底比不得常青忘憂谷出身,再是如何沉穩,終究還是忍不住心生不安。

  尤其是這一次他守在常青身邊,聽到他與那近乎妖怪的蛇人定下的那番險惡計畫,這點不安瞬間便從三分長到了十分。

  常青低咳了兩聲,掩去眼中淡漠神情,應道:「無事,至少這些時日裡,他應該是可靠的。」

  常青並未在「畫皮張」面前多談姚仙仙——雖然他心中對於姚仙仙的異狀,其實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猜測。

  南疆毒王一族行事詭秘,族中多異人,當年為禍南方已久卻少有人知道這些人的來歷。

  但常青當年從師父逍遙子那裡,卻或多或少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南疆毒王一族,恐怕是從南疆那片詭秘綺麗,變幻莫測的密林深處走出來的。

  【「可不要小看那些人……南疆的土著縱然多半伴林而生,但那些人中,哪怕是最老道的林客,也不敢深入密林半分。因為那密林中可是盤踞著各種駭人聽聞的毒蟲異獸。毒王一族能夠在密林深處繁衍出這麼一大群人,恐怕……」】

  【「恐怕他們壓根就不是人。」】

  常青想起這些年來搜尋拼湊到的一些看似荒謬的傳言,嘴角微微下垂,死死抿住。

  南方有異花空花,食之可長生。

  花下有異獸,其首有五色而尾似毒蟒……

  可幻化為人。

  關於那種異獸的傳聞多有缺失,常青無從得知那種異獸的真名,但他卻知道,那種異獸是聚花而生,算得上是空華最為忠誠和狂暴的護衛。

  姚仙仙是南疆毒王一族最後的餘脈,他如今這幅模樣,倒是恰好符合了那種異獸的傳言。

  「說到底,我也不過是用他一用,他之後究竟是變回人也好,變成蛇也罷……總歸影響不到大局。阿張你倒是不用再掛心這個。」

  常青隨口道了一聲,很快就把姚仙仙的來歷拋到腦後。



第194章

  在那地穴的出口處,姚仙仙卻也在同一時刻,與身旁的護衛說到了常青。

  「那個人沒有心……」

  護衛開口時用了南疆土話,輕聲給出了結論。他的臉上也佈滿了細小的鱗片,只不過四肢俱在,並未像是姚仙仙這般幻化如蛇。

  之前姚仙仙與常青幾人見面時,這護衛便一直屏息凝神藏於陰影之中,竟然也未被常青發現。

  只不過常青雖然沒有發現這護衛,這護衛卻從頭至尾一直細細觀察著常青。這時候說起他,護衛滿臉都是擔憂。

  「這樣冷心冷情冷意,對天地神鬼都沒有半點敬意的污穢之人,誰都不知道他最後會做什麼。」

  那護衛隱晦地提醒著姚仙仙提防常青。

  姚仙仙冷笑一聲,應道:「無妨,那人雖然視萬生為無物,卻也並非無心,只不過他的心……」

  常青的心魂願念,都只放在了林茂一人身上而已。

  姚仙仙想到這裡了,之前對常青的憐憫頓時又化作了一陣嫉恨。

  「大事未成,他不敢亂來的。」

  「那事成之後呢?縱然少主你與他定了協議,可我觀此人行事,即便是事情真如同少主所定那般圓滿,那個人也絕不會遵守那個協定的。」

  不想姚仙仙聽到這裡,那一抹冷笑中的笑意便愈發深了幾分:「事情若是真的成了,恐怕也由不得他不守約了。如今他這般走火入魔,竟然還想著搶佔我家林哥哥那心愛小徒弟的肉身。哥哥雖然心軟得跟一塊豆腐似的,卻也絕不可能原諒常青這般行事……」

  說道這裡,姚仙仙聲音弱了一點。

  便是用尾巴尖想也知道,若是計畫能成,到了最後痛苦萬分的人,也絕不可能只有常青一個。

  可憐他的林哥哥,到了最後關頭依舊要受這人世間七情六欲生離死別的苦楚。

  「總之,不管怎麼樣,這麼多年了,我們毒王一族,總算能將林哥哥帶回家去了。」

  姚仙仙最後總結道。

  想到這裡,聲音中多了一抹明快。

  而回應他的,則是四下裡無處不在,只聞其聲不見其影的吐息之聲。

  「嘶嘶……」

  「嘶……」

  ******

  在一輛嘎吱作響的板車上,林茂忽然打了一個冷戰。

  這個冷戰其實相當細微,但就是這麼細微的一點小動作,竟然也被在一旁的常青察覺到了。

  「師父?你怎麼樣了?」

  溫柔的詢問伴隨著成年男性特有的氣息還有體溫靠過來,恍惚間自己的小徒弟又一次地與記憶中的師兄重合了起來。

  林茂不由自主地往旁邊挪了挪,卻依舊被常小青蓋上來的毯子罩得嚴嚴實實。

  「如今風大,師父還是多保暖才是。」

  常小青裝作不曾發現林茂的回憶,鎮定自若地裝出孝順的模樣說道。

  他們兩人……不對,若加上那被堆到板車一角,和一大堆箱子雜物混雜在一起毫無動靜的伽若,應該算是三人。他們三人如今正有些狼狽地龜縮在某輛十分簡陋的板車上。

  那板車簡陋到什麼程度呢,簡陋到他們之前那輛破馬車跟這板車比起來,已經可以算得上是奢華了。

  如今林茂只用一低頭,便能透過自己腳下的車板看到不斷往後移動的地面,說是「車板」,倒不如說是用粗木板隨意拼湊起來的木架子。拉車的也不再是溫順的馬匹,而是兩頭瘦弱不堪,氣喘吁吁的矮腳驢。

  這種驢子踏步時身體起伏不定,拉起車來每一步都能把車板上的東西來回顛上兩三個來回——所以這車板上堆積的東西縱然雜亂,卻也都用繩子嚴嚴實實地綁在了木板之上。

  而唯一沒辦法用繩子捆起來的,恐怕也只這車上剩下的兩名活體乘客,林茂和常小青了。因為這個緣故,這車板上的時光,便變得格外難熬了許多。

  不過好在常小青每隔一小會兒便會想辦法下車去一次,等回來時候便能帶些軟墊毯子等物,多少能改善些兩人的處境,讓這一路顛簸稍微好受一些。

  「林小哥,再過一會兒便要天黑了,說好了,紮營時候你這位哥哥可是要巡營守夜的!」

  一個黑瘦高挑的小姑娘忽然竄上板車,仿佛一點沒察覺到板車的顛簸似的,穩穩站在那裡說著話。

  「那是自然。」

  迎著小姑娘不加掩飾的探究目光,林茂攏了攏臉上的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沖著小姑娘微微眯了眯眼。

  果不其然便看著那姑娘一張臉頓時騰起一片緋紅,仿佛快要被什麼東西咬到一樣飛快地避開了目光。

  【唉……】

  林茂一看到這幅情形,便忍不住在心中歎息。

  他與常小青還有伽若三人,此時正借住在一個不知名的鄉野戲班之中,一路往建城趕過去。

  至於為什麼是戲班子……其實說起來也是無可奈何。

  那一日伽若重傷倒地不起,而林茂與常小青在風雪中帶著這屍體一般的和尚跋涉許久,兩個人未曾敗給江湖上黃金萬兩的追殺,卻幾乎快要活生生凍死在荒郊野外。

  好在這個時候,兩人竟然在杳無人跡的荒野中,遇見了被幾頭餓瘋的野狼追得偏離大路的戲班子。

  常小青便隨意撿起來的石頭,當著那戲班子班主的面擊碎了那幾頭瘦骨伶仃的野狼的頭顱。

  恐怕這時候大家會想,那常小青與林茂便能順理成章借了這戲班子的車馬往城裡去了?

  但現實卻並非這麼簡單,別忘了常小青與林茂兩人身邊還有一個伽若。

  一個一看便有武功在身的青年與一個藏頭露尾,連臉都不敢露的少年,帶著一個氣息微弱,滿身傷痕的和尚……

  這三人這般可疑,戲班的班主看了三人良久,寒冬臘月的天氣那光頭上竟然滲出了一層油滋滋的冷汗,卻怎麼都開不了口答應常小青提的那要求——他給戲班子做一段時日的保鏢,帶著剩下兩人一路去往建城。

  說實在的,以常小青的武功,從這戲班子的一干人手裡要一輛大點的馬車本不在話下(想來那班主也更願意這樣),但偏偏常小青有自己的打算。

  要知道那邢杏林來歷不明,卻留下了那麼明顯的線索想要讓林茂去往建城。

  若是常小青和他這樣架著馬車帶著伽若進了建城,未免也太過於顯眼了一些。按照常小青記憶中對那建城持正府的印象,恐怕三人這般進城,不需要半個時辰便能被人發覺真面目。

  可若是混在這人員混雜的戲班子裡進城,情況便又不一樣了。

  常小青與林茂這一次遇見的戲班子人數可不少,中間有那青衣小旦數人,化起妝來也是千嬌百媚是女非男,林茂這樣身形纖細的美貌少年混在其中,總算是沒那麼打眼了。

  至於伽若……這戲班子日常要用的戲服道具那麼多,光是那一人高的大一箱便有數十個,到時候把人往箱子一推跟著道具雜物一起混入建城內部,想來守門的小官吏也不可能一個箱子一個箱子的細查。

  這樣一來,三人的行蹤總算有了可以掩飾的餘地,而那邢杏林若是真的給林茂等人設下了陷阱,這時候也好暗中觀察小心避開。

  總之盤算確實是好盤算,奈何戲班子的班主這般膽小,卻又這般膽大——膽小是眼看著常小青默默從包袱中摸出了沉沉一錠銀子,卻還是顧忌三人來歷不明不敢收留。膽大卻是這人眼看著常小青談笑間擲石殺狼,竟然也還敢將那一句委婉的拒絕說出口來。

  「還請大俠恕罪,我這戲班子乃是下九流之人混雜之地,哪裡又敢勞煩大俠您老人家來做保鏢呢……」

  林茂之前知道自己的容貌太過顯眼,所以一直都只是沉默不語地看著常小青上前與那胖乎乎的班主交涉,但這死後他看著常小青慢慢挑起的眉梢,卻不得不咬著牙上前一步,看似無意地將常小青擋住了。

  「這位班主,我也知道我們兄弟與這位大師看著有些可疑,但我可以打包票,我們絕非那包藏禍心的壞人……」

  林茂一開口,那絲絨一般的嗓音登時讓在場所有人都齊齊酥麻了骨頭。

  話還沒有說完,班主旁邊一輛馬車裡便傳來了個尖尖的聲音。

  「這聲音好!」

  只見車簾一抖,一個白白胖胖眼睛微眯的書生模樣的人從馬車裡探出頭來,興致勃勃地看向了林茂。

  「這身段也好!」

  下一秒,林茂便聽見那人一拍手,愈發高興地喊起來。

  林茂臉上的肌肉頓時在面罩後面僵硬了。

  那書生兩句話說的興高采烈,但林茂可不會錯認自己身後那人傳來的凜冽殺氣。

  好在那人到底沒有徹底把自己弄死,兩句話之後一抬手,便笑眯眯地同意了常小青的懇求。

  「我這戲班子這麼大,又是在這個破爛時節在外行走……唔,想來也確實應該請個護衛。」

  就這樣,林茂和常小青帶著依舊昏迷不醒的伽若,這般莫名其妙而又短暫地成為了戲班中的一員。

  只不過麻煩也不是真的遠離了三人。

  就好比班主十分忌憚他們,分給他們的車便是這破破爛爛,只用來拖雜物的板車。

  又比如說那戲班裡的大小年輕姑娘小哥都多多少少有些害怕常小青,卻十分在意總是以面巾覆面的林茂。

  還有就是……

  「對了,林小哥,我家公子邀請你去他馬車上喝茶呢……」

  那黑而俏麗的姑娘在害羞中狼狽逃走後不久,總算想起了某人的吩咐,趕緊又來扒著車急急地說道。

  「……」

  常小青不言不語,但一聽到那姑娘的話,嘴角一抬,竟然微微笑了出來。



第195章

  林茂眼見常小青神色不對,心中苦笑不止。

  背著那姑娘,他在常小青的手背上拍了拍,輕聲安撫道:「別擔心,我看那位公子並無惡意。」

  這句話林茂說得其實相當真情實意。

  他早年也曾不知輕重以真面目行走江湖,哪怕礙于當年常青的武功沒什麼人敢對他下手,但那種無言中的淫邪惡意,林茂卻並不陌生。

  但那位收留他們的公子哥看向林茂時,眼中卻並沒有那令人厭惡的氣息。

  林茂好說歹說終於安撫了常小青,然後跟著那姑娘一路越過戲班中嘈雜人馬到了那公子的馬車之中。

  等上到車來,林茂不由微微一愣。

  在林茂看來,這馬車內部竟然佈置得頗為清雅,帶著一股濃濃的世家之氣,與之前林茂所見的那嘈雜浮華的戲班氛截然不同。

  更令人驚奇的是,在這樣一輛戲班主人的馬車中,還有一張用於寫字畫畫的桌子。桌子上一疊一疊的畫稿已經堆積成山,搖搖欲墜,看得人心驚不已。

  林茂上車來時,那讓常小青神經緊繃的公子哥正坐在畫稿山下,一手持筆,一手托腮,饅頭似的臉上忽喜忽笑,好不詭異。

  聽到林茂上到馬車來的聲響,那公子眼中驟然一亮,喜不自勝地開口便是一句——

  「你來得正好,快快快,給我擺個醉酒的姿勢……對了,你說過你不能露臉,那就用胳膊將臉擋住,只露眼睛吧!」

  「……」

  林茂聽到這番話,頓時有些茫然地僵在了原處。

  那公子見林茂不動,眼珠子轉了轉,總算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林茂並非他戲班裡那些熟人,不由一拍腦門,懊悔地站起來連連給林茂道歉。

  「哎呀,你看看我……對不住對不住,如今我這正在畫新戲的稿子呢,一時之間有些恍惚,剛才那些話倒是唐突了。」

  「無,無妨。」

  林茂乾巴巴地說道。

  正說著,那公子一個不小心胳膊肘撞到身旁畫稿,便見著那張張畫紙倏然間崩落下來,飄滿了整個車廂。

  紛紛揚揚的畫紙不斷落下,林茂看著那漫天遍野落下來的美人圖,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一張,隨後瞳孔瞬間縮小。

  只見那公子所繪的美人身形窈窕,面容嬌媚,翩翩如生,而紙上的題詞,更是明晰地道出了畫中美人的身份——

  禍亂六國的絕世妖姬,江映雪。

  林茂指尖微微一抖,心中思緒頓時沸騰。

  若是沒有聽到持香長老的那一番話,恐怕林茂也不會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便是當初的江映雪。

  而在知道這一點之後,荒野中遇上的無名戲班子裡,他隨手撿到的這張圖上竟然也是江映雪……

  林茂朝著腳邊的畫稿定睛一看,才發現不僅只有他手上那張圖是江映雪,這紛紛揚揚落滿了整個車廂的那些畫稿中所繪的美人,無論是喜是悲,身份卻都只是一樣的。

  這麼多的畫紙,這麼多張美人圖,畫的人物竟然全部都是江映雪?

  這未免也太過於巧合了。

  而就在林茂怔忪的這一瞬,那公子倏然伸手,十分輕巧地將他手中的那張圖接了過去。

  「好險好險,這張圖映雪美人圖乃是我最得意之作!好在不曾落在地上汙了灰。」

  那位公子哥將那張圖舉得高高的,心滿意足道。

  林茂眼神微凝,剛才這白胖公子露出來的一手功夫甚是精妙,顯是武林中人。

  他瞬間便戒備起來,只道不知又是何方神聖接了那懸賞找到自己。

  但過了片刻,白胖公子的注意力卻始終落在手中畫像上,並未多看林茂一眼。

  只見那公子仔細端詳手中畫作許久,忽然又將那張圖丟到了地上,氣呼呼地踢上了一腳。

  「不對……不對!我還是沒能畫出江映雪的那番神韻……」

  林茂既然已經對他起了提防之心,這時候便皺著眉頭仔細到端詳著對方的動作,這樣看著看著,那種熟悉之意愈發濃烈。

  而也就是這個時候,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聽過的一個江湖八卦。

  而這個八卦的主人,是一個禦花門這一輩唯一的嫡系大少爺。

  那位大少爺姓童,單名一個情,根骨極佳,悟性高超,據說乃是禦花門百年來最好的一根習武苗子,自出生起便是禦花門上下寵愛異常的天之驕子。可沒想到這樣一個天之驕子長到十五六歲時,偷溜出門去看了一場戲,回家便犯了癡症。

  那場戲講的便是市井人家最喜看的江映雪戲弄六國後被挫骨揚灰投入江中的故事。這江映雪的一段故事中,有妖姬,有昏君,有忠誠,有情有愛,更天理迴圈報應不爽,因此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是熱門的劇碼。

  可就是這麼一場人人慣看的戲碼,竟然讓這童公子看得魔怔了。

  從此之後功夫也不練了,禦花門也不要了,一頭紮進史書中探尋那江映雪的前身過往,幾年後便對外宣稱那些史書上關於江映雪的記載不過謬論,他所寫的那江映雪小傳才是真實。當然,他的那番言論落在江湖人耳中,不過是笑談而已。據說後來這位童公子便自己組建了個戲班子走南闖北,排演他自己寫的「江戲」。

  這戲班子,這帶著世家氣的馬車,還有眼前這位武功精妙卻帶著濃濃癡氣的書生——林茂心下頓時明瞭,恐怕自己還真是好巧不巧,遇上了那位禦花門的公子哥。

  又過了片刻,這位童公子發了一陣癡後慢慢也回過了神,看見一旁的林茂,顯露出些許不好意思來。

  「哎呀,我這老毛病又犯了,對不住,真對不住。」

  他手忙腳亂將地上的畫稿收撿起來,同時解釋道:「我這一輩子就想憑一己之力畫出當年江映雪絕代芳華的模樣,奈何我晚生了這一百來年……無論怎麼想,怎麼揣摩,畫出來的美人始終空有其表不見其神。這麼多年下來,難免便有些走火入魔了……」

  童公子倒是毫不避諱自己的異樣,一邊說著一邊在自己太陽穴上輕輕點了點,隨後黯然地笑了笑。

  他這般坦然,反倒讓林茂提防之中卻沒辦法生出惡感。

  哪怕對方趕緊接著便將目光停在他的身上。

  「哎,你……」

  童公子的眼神越來越亮。

  他之前只是草草看了林茂一眼,只覺得對方風韻天成,乃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可如今回過神來近距離與林茂見了這麼一面,一顆心竟然忍不住怦怦亂跳,腦海中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

  「江映雪……你竟這般與江映雪相似……」

  一時之間,他那癡症又犯了,盯著林茂便喃喃嘀咕出聲。

  林茂不由一驚,開口便回道:「江映雪乃是百年前的古人,又是有絕色傾國之稱的美人,在下不過寥落之人,哪裡能及得上他……」

  可童公子卻仿佛完全沒聽見林茂的反駁一般,一雙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粘在了林茂身上,看得他背後發麻。

  林茂只聽見童公子喃喃低語道:「那江映雪當年與威武將軍肖瑤兩人退隱江湖那麼多年,難不成還真的留下了子孫後代讓我碰見了?也對,應當是這樣,那大將軍為了江映雪甚至可以將唾手可得的帝位一拒了之,可見其情深義重。這樣一對神仙眷侶,怎麼可能連後代都未曾留下?」

  林茂驚道:「什麼?」

  童公子又道:「我這一輩子為了畫江映雪,周遊全國尋覓美人無數,卻從未見過像是你這樣的人……明明連臉都不肯露出來,可我卻知道,你定然是一個傾城傾國的真美人兒。而這世上能夠稱為真美人的人,除了江映雪與她的後人,還能有誰?你,你究竟是什麼人?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面容?若是能看到你的臉,想來我也終於能夠畫出真正的江映雪來……」

  說著說著,童公子伸手便向林茂探來,想要去揭林茂臉上面巾。

  林茂向後一躲,飛快地避開了童公子的手。

  「還請自重!」

  他厲聲喝道。

  而那童公子眼神卻很是空洞,依舊不管不顧再向林茂伸出手來,顯然那傳言中禦花門公子的「癡症」確實並非普通流言。

  然而童公子的手還未來得及再探,一道黑影倏然閃過,隨後童公子整個人便驟染軟倒下去。

  「別——」

  林茂急急開口,總算從來人手中救下了童公子的一條性命。

  幫他解決童公子的那人自然是常小青,倒也不知道他是何時尾隨林茂而來的。

  「師父也太心軟了,這人這般可疑,若是不殺了他恐怕後患無窮呢。」

  既然見到童公子對林茂動手,常小青心中戾氣頓生,濃厚的殺意溢於言表。

  「他畢竟收留了我們。」林茂歎息道。

  在風雪之中鬆口收留了這樣可疑的三個人,哪怕對方只是因為林茂的身形和美貌做出如此決斷,林茂也不可能任由常小青為了那一點風險便將童公子殺人滅口。

  「而且我看他的言行舉止,剛才那般舉動並非出於惡意。」

  他將童公子之前的傳聞告知常小青,然後揉著眉心補充道——

  「況且,剛才他說的一些話,讓我心中很是在意。之後我恐怕還有話要仔細問他,你可千萬不要衝動殺人。」

  林茂說的,乃是童公子無意間透出來的那關於江映雪和威武將軍肖瑤的隻言片語。

  威武將軍肖瑤便是那率軍起義,最後攻入皇宮的叛軍之首。

  民間傳說與史書上關於他最為濃墨重彩的描述,便是他如何冷心冷面,無視了妖孽江映雪的蠱惑,將其活生生從皇宮中拖出來,又當著那昏君的面將其千刀萬剮,最後將屍體推入江中,讓那樣一個禍害天下的絕世美人最後落到屍骨無存的下場。

  但是按照童公子所說,那將軍與江映雪的故事,卻與那些傳言截然不同。

  情深義重?神仙眷侶?

  這兩個詞落在江映雪與威武將軍肖瑤身上,是那麼的怪異和陌生。

  尤其是在林茂早已知曉,那威武將軍肖瑤便是自己的師父逍遙子這件事情之後……再聽童公子說當初江映雪與肖瑤之間竟有一段深厚情緣,林茂又怎麼可能不在意?

  雖然早就知道當初的自己,那個叫江映雪的人被師父逍遙子藏了起來。

  但是,但是那兩個人之間怎麼可能會有情愛?

  林茂不由自主地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頰,神色變化不定。



第196章

  林茂猶自思索的同時,他身邊的常小青也是神色不定。

  常小青當然也聽到了那童公子說的一番話,明明心中知道這人只不過是在胡言亂語,可他的腦海中卻出現了模糊的畫面,和一道陌生卻又帶著奇妙熟悉感的聲音。

  一個面容蒼老而清瘦的老人立于逆光之中,冷淡地看著「他」。

  【「哦?你說你是真心愛戀茂兒?」】

  【「胡鬧……」】

  【「我是真心愛戀貓兒,還請師父成全!」】

  常小青聽到「自己」一字一句緩慢開口,雖然語句聽著平靜,卻蘊含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模糊的畫面中,老人的唇邊仿佛泛出一抹諷刺而冰冷的笑意。

  【「那你是打算從此以再不成親,不生子,一生一世只與你師弟相知相守了?」】老人問道。

  【「我心中既然已經有了他,此生便已經圓滿,哪裡還需要去想那成親生子之事?」】

  【「你覺得……你以後不會後悔?」】

  【「我與師弟兩人只願此生此世,至死不離。】

  【「呵……」】

  漸漸的,聲音和畫面都暗淡了下去,可常小青心中卻很確信,剛才自己想起的那一幕並非胡思亂想,而是多年以前真正發生過的現實。

  在這一瞬之間,常小青甚至有些茫然,仿佛自己便是畫面中的那個人,而那個人正是他自己。

  不,不對……

  常小青暗地裡搖了搖牙,強行讓自己清醒過來。

  他有的時候也會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太過於嫉妒得到了師父此生愛戀的那個人,他那名義上的父親常青,所以腦海中才會出現這麼多胡思亂想,有的時候甚至會覺得自己便是常青一般。

  若是常青在此聽見那童公子所說之話,想到那逍遙子和江映雪也曾有過愛戀之情……

  常小青胸口頓時騰起一陣強烈的噁心之感。

  「師父,這人所言不過是瘋言瘋語罷了,哪裡又什麼值得探究追問的地方?便是顧忌到他曾有恩於我們,礙於恩義不能殺他,也該在進建城之前想個辦法制住他才對。」

  常小青心中思緒沸騰,表面上卻依舊平靜如昔,這般平平穩穩地對林茂開口道。

  林茂愣了愣,爭論了兩句後,到底沒能拗得過常小青,讓後者制住了童公子周身幾處大穴後,才讓常小青將童公子喚醒。

  那人醒來後一眼看見常小青鐵青的一張臉,嚇得立刻便想要大喊,常小青便抬起一把匕首,將匕首尖對準了童公子的胸口,道:「不許喊,你若是喊——」

  「啊啊——」

  從童公子喉嚨裡冒出一聲尖叫,不過尖叫尚未來得及出口,便被啞穴封成了一小段短促高亢的氣音。

  林茂眼看著常小青的臉徹底從青轉黑,歎息一聲走上前來,將常小青推到了一邊。

  「我來吧。」

  他平平說道,接著便將童公子先前踢了兩腳的那畫稿撿了起來擺在那人面前,手指頭各自撚住畫稿的一邊。

  「你若是喊出聲來,我立刻就把這張畫給撕掉。」

  他說。

  果然,等常小青再將童公子的穴位打開,那白白胖胖的公子哥兒圓臉煞白,卻始終沒有吭聲。

  林茂眼底掠過一絲滿意,接著道:「我並非壞人,只是想問你一些事情……關於江映雪的事情。」

  童公子一瞬之前尚且顯得牙呲欲裂,只恨不能出聲呼救,聽到林茂這句話後,那對鑲嵌在肥肉裡的小眼睛瞬間便亮了亮。

  林茂便接著問道:「那江映雪與肖瑤之間明明有挫骨揚灰之仇,你又憑什麼要說,他們兩個曾經是神仙眷侶?」

  「唔唔唔……」

  童公子激動了起來。

  等到解開那啞穴,壓根不需要常小青在一旁進行任何威逼利誘,林茂也順順利利地迎來了那童公子接下來那一長串的喋喋不休。

  那童公子迷戀江映雪已是走火入魔的程度,這些年來翻遍正史野史,又到各地周遊尋找當年與江映雪有關之人的子孫後代,只求能探尋到關於江映雪的隻言片語。

  沒想到也正是因為這樣,竟讓這童公子拼湊出了一個與世人所知的完全不同的故事。

  江映雪非但沒有被威武將軍肖瑤所殺亦或者是挫骨揚灰,相反,還被那肖瑤小心翼翼萬般周全地保護了起來。

  「而在那昏君面前被千刀萬剮的人,不過是一個替身罷了……要不然那威武將軍肖瑤又為何要將那人屍體推入江中呢?無非便是擔心君王情深,擅自收斂屍骨,讓人發現其中端倪而已……畢竟,以肖瑤對江映雪用情之深,哪怕他真的為帝位所惑欲殺江映雪,也決計不會傷害到江映雪的半根頭髮。」

  童公子興致勃勃地說道。

  按照他的說法,肖瑤早在江映雪尚在宮中之時,便已對對方一見鍾情。而他身為國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將軍,為什麼會忽然起義成為叛軍頭領,也不過是害怕他人領軍,萬一成事之後會闖入皇宮傷到江映雪。

  而在那膾炙人口的手刃江映雪的戲碼之後,肖瑤更是辭去帝位飄然而去,也是為了與被他藏在邊陲小鎮的江映雪長相廝守。

  一個是曾經的禍國妖姬,一個是差點能登九五之位的大將軍。

  按照常理來說這兩個人之後的故事也應當充滿跌宕起伏陰謀背叛才對……

  「但世事卻總是出人意料,江映雪與肖瑤兩人居住在一民風淳樸的小鎮之中平淡過日,一直到那江映雪過世,肖瑤與她之間的濃情恩愛卻不曾有一日消減。而那江映雪香消玉殞之後,當初留在小鎮之類的親衛與僕從便見到肖瑤在月下大笑一聲『我隨你去』,隨即便懷抱江映雪跳江而亡,只美人英雄,竟然真的做到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那童公子說著說著,臉上不由浮現出了滿滿的憧憬與嚮往。

  「……世事悲歡難料,從來都是歡情薄,悲仇多,我翻遍史書,竟只有這兩人是這般圓滿。所以才叫人愈發癡迷,欲罷不能。」

  眼看著那童公子心滿意足地給江映雪與逍遙子下了結論,林茂不由自主地微微蹙眉。他與常小青對視一眼,視線在半空微微一碰,隨即兩人又各自別開視線。

  在普通人眼裡看來,那江映雪與肖瑤兩人是過了完美恩愛的一生,但林茂和常小青又怎麼可能不知道,此事絕非童公子所想的那樣圓滿。

  若是真的圓滿,又怎麼可能有此時此刻的林茂,又怎麼可能有幾十年前被自己的徒弟圍攻而亡,屍骨無存的忘憂谷逍遙子?

  偏偏那童公子縱然有些瘋瘋癲癲,在追尋江映雪過往這件事上卻絕未胡來。那些史料與考證,還有他自己前去探尋到的後人證詞,都被分門別類詳細地記錄下來。

  童公子難得見到有人竟然願意聽他講這江映雪與肖瑤之事,也不管常小青之前曾經對他下手,依舊獻寶一般將那些記錄一本一本翻出來給林茂看。

  而恰在林茂查看那些記錄之時,馬車外隱隱約約傳來了悠長婉轉的唱詞,一字一句,聲聲情深,愛戀盎然。

  那是不明所以的戲班子裡有人在閒暇之餘在遠處練習吊嗓而已,唱的也正是那童公子親手寫的劇本子……那江映雪與肖瑤恩愛白頭的一生一世。

  偏偏也就是這樣的唱詞,聲聲都落到了林茂的心裡。

  他明明尚在翻看手頭的記錄,絹紙上的字句卻在漸漸變形,幻化成一幕一幕陌生的場景。

  林茂看見了一個異常嬌媚,面容年輕的絕色少年。

  那少年有著與他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容,可是眼神卻顯得異常蒼老和寂寥。

  那是……江映雪。

  林茂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旁觀者,但又像是親歷之人。

  他看著江映雪是如何抱著憤恨之心入世禍害人間,又看到他是如何被人留在宮中,縱然有萬千寵愛在身,卻始終不曾真正歡愉。

  再然後,林茂借著江映雪的眼睛,跨越了百年時光,親眼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肖瑤。

  「唔……」

  「師父!」

  現實中的林茂身形一震,臉色煞白,聯手中的紀錄都拿不穩,任由那小冊子砰然落地。

  常小青一驚,連忙上前抱住林茂。

  但讓常小青沒想到的是,林茂猝不及防抬頭看見他,神色瞬間便變得更加難看了。

  「師……師父?」

  常小青一眼窺見林茂在那一刻的眼神,周身頓時一陣刺骨冰涼。

  他從未見過林茂這樣的眼神……這樣混合著驚恐,害怕和不敢相信的眼神。

  而他不知道的是,林茂之所以會這樣看他,是因為在那個似幻似真的幻覺中,林茂看見了肖瑤的模樣。

  肖瑤長得竟然與常小青,一模一樣。

  不,若是按照正確的說法,應該說常小青長得與肖瑤,完全一樣。

  林茂幾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身體的顫抖。

  他以為自己很熟悉逍遙子……那個宛若祖父一般慈愛地養育他長大的老人。

  在林茂的印象中,逍遙子一直便是那副蒼老而清瘦的模樣。

  但他完全沒有想到,在逍遙子年輕的時候,會有著那樣一張熟悉的面容。

  那是林茂此生此世最刻骨銘心的一張臉。

  林茂抬起頭,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常小青。

  常小青,常青,還有逍遙子……

  這三人的容貌,竟然是這般全然一致,除了氣質有差之外,他們的五官外貌,完全沒有任何的區別。

  而且林茂更加沒有忘記,持香長老曾經說過。

  江映雪在宮中遇見的那位肖瑤將軍,有著一張與千機公子一模一樣的面容。

  「嘔……」

  林茂猛然彎下腰去,他有些想要嘔吐。


  作者有話要說:
  是的,沒錯……
  逍遙子是千機的克隆人。
  常青是逍遙子的克隆人。
  而常小青是常青的克隆人。
  ……
  唔……



第197章

  後來的事情,林茂便有些記不清了。

  從馬車上離開之後,他便大病了一場。

  只是這一次的病卻並不是在身體上,而是在心魂上。

  他的記憶變得模糊和混亂,時間對於他來說不再是一條向前流淌的河流,而是一場混亂的風暴。

  現在與過去,真實與虛幻相互交織在一起,讓林茂的思維變成了一團亂麻。

  林茂開始頻繁地陷入夢幻——並非是在沉沉睡去時做的那種夢,而是在現實中忽然沉入遠久的過去。

  在那個夢裡,他並非如今這個懦弱無能的林茂,而是心冷如鐵,身負無數人的血淚罪孽的江映雪。而守候在他身邊的,也並非沉默寡言的常小青,而是更加冷靜也更加執著的肖瑤。

  在夢裡的肖瑤與江映雪並沒有像是林茂所期望的那樣恪守君子之交……

  他們兩人之間,確實便如童公子所說的那般,是一對真正的神仙眷侶。

  肖瑤的面容固然與常青乃至常小青一模一樣,但思維手段縝密周道卻絕非常青父子兩人所及。他的性情武功,都確實稱得上是舉世無雙——有英雄豪傑的蓋世氣魄,在江映雪面前卻也會不經意透露出少年兒郎似的初開情竇;有上位者的錚然鐵血,卻也有堪稱柔軟的慈悲情懷;有一身堪稱無敵的深厚武功,卻也能挽著袖子下廚煮羹……

  江映雪不知道之後發生的事情,但林茂知道。

  倘若那些情愛之後真的有白頭偕老的完滿結局,又怎麼可能有如今正在幻覺苦苦煎熬的林茂?

  好在日子一天天過,從最開始的不知身在何處,到之後的昏昏欲睡,林茂終於好轉了起來。

  這場精神上的大病讓林茂在一片混亂中度過了所有難熬的趕路時日,而等到他終於清醒到可以處理眼前事物之時,建城已經在不遠之處。

  「師父,你可還好?」

  常小青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掀開馬車的車簾走了進來。

  林茂皺了皺眉頭,在聞到那熟悉的苦味之後瞬間就分辨出來那藥湯裡大概放了幾十種安神補氣的藥物——貴是很貴,但真要說對他有什麼用,只有老天爺才知道。

  而且如今比起喝藥,林茂總覺得讓常小青遠離自己一些時日,恐怕對他的這場病會更好一些。

  他並沒有告訴常小青,那古人千機公子,還有之後的逍遙子乃至常青,都與他長得一模一樣這件事情。

  其實當時他心神劇震尚未反應過來,如今大病一場只能在馬車中休息,這大把的閒置時間自然足夠林茂想通一些事情。

  常小青是肉蛹身……

  而且恐怕他壓根就是常師兄備下來的後路之一。

  也就是因為這樣,常小青才有可能跟常師兄這般相似。

  那麼由此向上推,常師兄恐怕也是師父逍遙子給自己準備的肉蛹身?

  而那千機老人是否也……

  這樣的推論,林茂只敢粗粗想一想便不敢深入下去。他很怕自己真的會忍不住發瘋。

  其實按照民間說法,父子之前異常相似也不是沒有前例的事情。

  在從那場漫長的夢境中驟然清醒過來之後,林茂在心底對自己這麼說道。

  要知道那林生,江映雪若真說起來,與他其實都是同一人。

  千機公子乃至師父逍遙子還有常師兄若都只是一個人製造出來的另一個肉蛹身……

  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那荒謬的事情。

  林茂驟然封閉了自己的想法,強迫自己在面對常小青時候什麼都不要想,什麼都不要問。

  ……

  所以,在面對常小青的關切時候,無論心中多麼怪異,林茂卻始終擺出了自己應該有的平靜模樣。

  「自然是要比昨日好一些的。」

  林茂懶洋洋地答道。

  但他並沒有意識到清醒之後的自己,言行舉止中竟然隱隱帶上了一些江映雪的影子。

  常小青並不知道自己的師父內心曾有過一段那般艱難的天人交戰。只不過他一聽到林茂那慵懶的聲調,便忍不住垂眸看向手中的藥碗——黑色的湯藥表面泛起一陣漣漪,正像是他此時的心湖。

  不得不說,原本那個木頭一般不解風情的師父就已經足夠引得他神思不屬的了,如今的林茂,更是讓常小青有些招架不住。

  「那證明這些湯藥還是有些作用的。」

  常小青乾巴巴地說道,明明知道不可以,卻依然忍不住用灼熱的視線將林茂的全身勾勒了一遍。林茂被厚實的絲棉夾襖包裹得嚴嚴實實,兔毛絨的領子襯得他一張臉白皙粉嫩,吹彈可破。

  只是畢竟還是病了一場,一張臉仿佛比平日又要小巧了一點,看上去讓他愈發顯得柔弱。

  在林茂好不容易清醒過來之後,他無比慶倖地發現常小青並沒有在衝動下取了童公子的性命。然而可疑的事情是,現在他們三人的待遇幾乎快要比肩戲班的班主,不僅不需要再在那顛簸的行李板車上煎熬度日,更是日日都有數不盡的精美衣食供林茂享用。

  至於那童公子本人,卻一見到林茂便要臉色煞白,哆哆嗦嗦地躲上很遠。

  林茂:「……」

  他大病初愈,實在不太想去探究自己恍惚時常小青究竟做了什麼。

  車廂裡,林茂接過湯藥,一飲而盡,然後便掀開了車窗,向外看了一眼,建城那巍峨的城牆已經隱約可見。

  「大概天黑之前我們便能進城了。」

  他在心中暗算了一下距離與速度,然後開口道。

  常小青伸出手,按著林茂的指尖,將車簾放了下來。

  「師父小心著涼。」

  常小青道。

  林茂依舊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哪裡又這麼嬌弱了,你看伽若天天都在外面吹風,不也好好的嗎?」

  原來林茂情況不對的時候,伽若反倒一點一點地好了起來。

  只不過即便是將身體修復得差不多了,伽若為人處世依舊顯得與平常人格格不入。

  他變得更加沉默,更加詭異,更加陰森。

  也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外加那一丁點小小的陰暗心思)在那不知道該說是人還是花的和尚完全清醒之後,他便被常小青趕到了林茂所在的馬車之外盤膝打坐——也好為林茂遮擋些狂蜂浪蝶。

  「有什麼事情嗎?」

  剛提到伽若,便見到車門的門簾上微微一晃,一顆雪白的光頭倏然露了出來。

  林茂連忙苦笑搖頭,伽若冷冷看了一眼常小青,慢慢又將身體縮了回去。

  常小青只當沒有察覺到伽若對他的敵意,依舊將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林茂身上。

  「我還是沒照顧好師父你,竟讓你遭了那麼大的罪過。」

  林茂皺了皺眉,並未應下這句話。

  「那倒不至於,說實在的,比起之前我年老體衰,纏綿病榻時的狀況,這一次我也不過是做了一些夢而已,哪裡又說得上是在遭罪。而且至少我們現在知道了一件事情,江映雪與師父兩個人,恐怕真的是……」

  林茂皺著眉頭,慢條斯理地對常小青輕聲開口道。

  「是什麼?」

  常小青守在林茂旁邊,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的師父道。

  自林茂終於清醒之後,這個之前還宛若修羅一般陰森可怖的男子瞬間便是春風化雨和藹可親的模樣,一雙眼睛更是好像粘在了林茂身上一般,一刻都不曾移開。

  「是一對所謂的神仙眷侶。」

  林茂想了想才將那個詞套在江映雪與逍遙子身上。

  然而多少還是感覺怪異和微妙。

  幻夢中的肖瑤與他認知中的師父實在相差太大,當他大病時候半夢半醒沉浸于江映雪的情緒中時候尚且不明顯,如今一旦清醒,過去與回憶之間的衝突便變得格外明顯起來。

  總之在林茂記憶中,師父哪怕再慈愛,也絕不是回憶中那個真正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江映雪和肖瑤之間最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茂有心再想,奈何病弱體虛,腦力一旦用得太多,便覺得頭暈目眩,只能暫時將這個疑惑放在一旁。

  更何況就在他苦苦思索的這段時間裡,童公子已經帶著他那浩浩蕩蕩的戲班子進了建城。

  就跟常小青與林茂之前設想的那般,在這建城的城門兩邊,確實有一些顯而易見的眼線正在盯梢——

  那正在腳店歇腳,袖口衣襟卻一線雪白的「腳夫」;說是在賣花,籃子裡的鮮花卻大喇喇擺在那裡連塊濕布都不曾掩蓋的賣花姑娘;眼睛滴溜溜亂轉,說話前言不搭後語,連砍價都格外爽快的「小販」……

  這些人自以為掩蓋得很好,可常小青視線不過從他們身上一掠而過,心中便已經有了計較。

  而至於常小青之前打的那番算盤,這一次也確實沒有落空。

  童公子身為禦花門的大公子,哪怕已經跟家裡鬧翻了,這家中的勢力該照拂的還是有照拂。城門口的守衛不過粗粗看了那浩浩蕩蕩的馬車與箱籠一眼,錢袋子都沒收便笑眯眯地將童公子一行人放進了建城。

  至於之前便已經在常小青這廂露陷的那些探子,在看見戲班主人竟然是童公子之後,也很快就失去了對這一行人的興趣。

  而一進建城,之前還對林茂與常小青兩人避之不及的童公子便頂著一張滿是冷汗的白臉,怯生生地挪進了馬車。

  「常,常,常少俠……」

  他低著頭,結結巴巴地開口道:「你看,這建城也到了,城門也進了,我這戲班子人多事雜的,可不要耽誤您的行程。」

  話說的委婉,趕人的意思卻很明顯。

  只是想要趕人的這人瑟瑟發抖的模樣看在林茂眼裡,幾乎算得上有些可憐。

  林茂聽見這倒楣公子哥兒連說話都結巴了,忍不住又看了常小青一眼。

  【你到底做了什麼?】

  林茂難掩疑問。

  常小青隔著童公子碩大的身軀,沖著林茂眯著眼睛微微一笑,並不答話。

  那童公子發現馬車中兩人都不答話,一張臉皺成一團,差一點就快要哭出來了。

  「若是大俠不滿意,我這裡還有黃金千——」

  「噓——」

  常小青身上原本尚有幾分戲謔之態聽著童公子求饒,但忽然間便臉色一肅,伸手止住了那人的說話。

  而與此同時,馬車外傳來了一陣嘈雜的喧囂之聲。

  「白若林,我艸你奶奶的!你做的這些事情,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在一片混雜的馬匹嘶鳴刀槍交戰之聲中,一個渾厚有力中氣十足的嘶啞男聲幾乎響徹雲霄。

  「閉嘴,我持正府白府主的名號哪裡是你這等混人亂喊的!」

  緊接著回應那人的,是一個氣急敗壞的尖細聲音。

  林茂先是聽到持正府的名號,緊接著又聽見「白府主」三個字,臉色頓時一變。

  這個時候,馬車外那嘶啞男聲的聲音仿佛比之前還要更響了一些。

  只聽見那人大聲喊道:「持正府?我們持正府裡從來都沒有個欺師滅祖的小兔兒爺當府主的!」

  果然,另外那尖細的聲音愈發驚怒:「林鐵頭,你嘴巴乾淨點!我敬你當初也是持正府裡響噹噹一條好漢才對你手下留情!你如今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白府主乃是當今聖上親自下旨封的持正府府主,你們這幫傢伙難不成還敢不認?!」



第198章

  皇帝親自下旨換了持正府的掌控人?

  林茂聽到這裡,臉上更是一片鐵青,也顧不得如今自己身份有異,直接將車窗簾子撥開了一條小縫朝外望去。

  馬車之外,果然是一片兵荒馬亂。

  那童公子為了避人耳目,在進城後特意支開其他人,單獨將林茂這輛馬車駛到某條偏僻無人的小巷之中。沒想到這條小巷之所以這般僻靜,不過是因為它旁邊就是建城持正府。而此時那兩撥人互相爭鬥闖入小巷之中,頓時就將小巷的入口出口都堵得嚴嚴實實。

  那兩撥人中,其中一波人皆是身穿紫衣,身形踉蹌,滿身血腥之氣,而與他們對峙的,則身著白衣。後者不僅比前者人數多出了數倍,兵器更是精良了許多,只是這些人身上的氣息卻多有些虛浮,顯然只是一些江湖上的二流角色。

  反倒是那紫衣人雖然人少勢弱,卻是且戰且退,章法有度,腰間掛著相當顯眼的持正府貓頭牌,打扮上卻又與持正府官服迥異。

  林茂眼尖,一眼便看到白衣人身上竟然都佩戴有持正府的標誌,眉頭更是緊緊地鎖在了一起——若是龔寧紫掌控之下的持正府,那些人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被持正府看上眼的。

  而那聲音尖細的說話之人,也正是那白衣人中間的一個。

  至於那跟他對峙的林鐵頭,自然便是紫衣人中的一員——林茂一眼便見到了他的模樣,跟聲音不大一樣的是那人也並非那等彪悍大漢,而是一個已經年過五十,身形瘦小的老頭兒。年輕時候大概武功不弱,但恐怕年老時有受過重傷,林茂一看之下便發覺他步伐虛浮,內府空虛。

  若是猜得沒錯,恐怕這人之前也是持正府的下級成員。

  只是為何竟然有些眼熟的樣子……

  林茂看著那人許久,但想了半天也不曾從記憶中扒拉出這樣一個老漢。

  林鐵頭聽到那白衣人的威脅,不怒反笑,長笑之後沖著地面唾了一口,冷冷道;「我鐵頭領著持正府的這幫老兄弟,上無愧天,下無愧地,這輩子終於也算是對得起龔寧紫龔大人對我們的情誼,哪怕去了陰間見到閻王爺,我的膝蓋也不會軟——倒是你們這幫子狗仗人勢的東西,還有你那個欺師滅祖的小兔子白若林,你們敢對天發誓自己無愧天地嗎?那白若林之前不過是個下九流地方裡千人騎萬人跨的狗東西,走了八千年大運讓龔大人救了回去,還留了他做自己的徒弟,可如今龔大人不過病重,那姓白的狗東西竟然就這般吃相難看地搶了他的權,還要來殺我們這些知道青紅皂白的老人——」

  那林鐵頭人雖然老且瘦小,可是聲如洪鐘思維敏捷,這一席話說的毒辣無比,中間那白衣人三番幾次急吼吼想來打斷他,卻都被林鐵頭周圍的一幫兄弟給打了回去。

  甚至那原本杳無人跡的小巷兩端,都稀稀拉拉有人漸漸被林鐵頭那一番話吸引著圍了過來,遠遠地站在那兩邊小心翼翼地探看著。

  白衣領頭之人眼看情勢不對,一張臉皮氣成紫紅,也顧不得表面上的那點道義,對著身邊的手下一聲令下「給我拿下這幫叛逆」,隨後便持刀朝著林鐵頭幾人齊齊湧了上去。

  林鐵頭幾人之前尚有能力與這些白衣人對峙,靠的其實也不過是這些人礙於顏面,不好以多欺少,這時候既然臉皮都已經撕破了,林老頭幾人不過頑抗了片刻,便被齊齊拿下。

  「白若林,你欺師滅祖!你不得好——」

  林鐵頭眼看著身邊人紛紛倒下,自己也被粗暴地鎖住胳膊拷上鐐銬,心知自己這番恐怕只能是死路一條,登時雙目通紅,漣漣淚下,拼著最後一口力氣了沖天狂嘯了幾句。

  但話尚未說完,便被那之前與他對罵之人一指點在喉間,隨即他的身形一軟,死豬一般被人拖走了。

  「師……」

  常小青眼看著林茂眼神變得格外陌生和可怕,揣摩著師父的心意便想跳出車廂救下那些紫衣人,卻沒想到林茂在他開口之前便用力在他手上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動。

  「……」

  車廂裡頓時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馬車外那些人淩亂嘈雜的聲音不斷地飄進來。

  一直等到那掛著持正府牌子的白衣人全部退走,林茂才幽幽轉頭看向童公子。

  那童公子一對上林茂此時的視線,整個人情不自禁又抖了抖。

  「童公子,」林茂一字一句,緩緩地開口道,「這一路上叨擾你良久,本已是無奈。然而這一次卻還要麻煩你最後一次……」

  童公子忍不住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冷汗,道:「請,請說。」

  「我想麻煩你幫我去查一查,這持正府中究竟發生了何事。」

  林茂道。

  ……

  從入城時候的境況來看,林茂便知禦花門在這建城中勢力不小,而童公子這一明面上的不肖子孫,也依舊有受到家族的照顧。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沒有一絲猶豫地派出了此人去幫他探查情況。

  果然不過過了兩個時辰,在建城某處不起眼的客棧房間內,林茂便拿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

  「呵……太子被圈禁,龔寧紫重病殆死,白若林繼任持正府?」

  要說林茂在車廂之內時神色難看,此時看完了手中那些消息的他,整張臉便已是一片烏雲彌漫。

  在他與常小青帶著伽若三人在荒山野嶺偏僻小城中被懸賞追殺之時,朝堂之上竟然也是一片血雨腥風。

  雲皇唯一的孩子瓊太子殫精竭慮這麼多年,一朝回京,竟然還是被雲皇拿下。給的罪名也相當驚世駭俗——在京城之中行巫蠱之術,殺人無數隻為弑君,如今太子被死死地圈禁在皇城之中,眼看著一日熬過一日,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便會被賜死。

  而龔寧紫的消息還要更加耐人尋味一些……

  按照如今流傳出來的主流消息,瓊太子弑君之舉,就是龔寧紫協助所為。是故瓊太子被圈禁後,他也被雲皇拿下,對外說是病重,可實際上從那一日之後便再也沒有人見過他的蹤影——恐怕此時的那位三應書生,早就已經死了。

  縱然沒有人敢給出確切的消息,但幾乎所有人對此都報以一種心知肚明之態。

  而龔寧紫唯一的徒弟白若林之後的舉動,似乎也在隱證這個說法——白若林從繼任持正府府主之後,便開始肆無忌憚地排除異己。

  所有不服從他,亦或者對他所做作為存疑的龔派成員,全部都被他以各種罪名踢出了持正府,最後再被持正府以江湖叛逆的名義抓捕起來。

  而在血洗持正府後,白若林更是在江湖上廣招人馬,一點一滴地用自己的人手將龔寧紫之前布下的明線暗線全部擠壓出去。

  照理來說,白若林這般瘋狂的舉動本不應該成功,奈何白若林的背後還有一個更大的靠山……

  皇帝。

  「雲皇想要讓龔寧紫死。」

  林茂抬手將那些消息一點一點撕碎,然後投入了火盆。

  無論雲皇多麼平庸,多麼狹隘,但只要他在皇帝這個位置上坐上一日,他便始終擁有這世上最高的權柄。

  所以一旦龔寧紫消失不見,持正府中那些下屬無論多麼武功高強,多麼忠心耿耿,依舊敵不過那薄情寡義的白若林,也敵不過那些為錢為權而來的烏合之眾。

  多麼諷刺……

  林茂盯著火盆中騰起的火苗,神色有些恍惚。

  常小青一聽到龔寧紫這個名字便覺得胸悶氣短,正待說話,旁邊便傳來了一個乾巴巴卻額外認真的聲音——

  「我去殺了那些討厭的人。」

  常小青額角一跳,嘴唇緊緊地抿住了。

  說話的人,自然便是伽若。

  之前進城的時候,他作為一個頗為顯眼的和尚,被塞進了戲班子的箱籠之中掩人耳目,因此並未和林茂等人一起目睹持正府旁那一幕相互爭鬥的慘劇。

  但這並不妨礙這和尚察言觀色,探到林茂心緒不佳的端由。

  「多謝好意,但是不用……你也千萬不可輕舉妄動。」

  林茂歎了一口氣,飛快地打消了伽若的提議。

  其實直到此刻,林茂心中依舊有一種不真實之感。

  龔寧紫竟然會重病殆死?還會被他自己親手養大的徒弟奪取權柄地位而無能為力?

  無論如何,林茂都沒相信龔寧紫會淪落到這種境地。

  「此事終究還是不對勁……」

  林茂在屋內來回走了幾圈,喃喃出聲。

  也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想起來白天裡見到的那人為何那般熟悉。

  他在年輕的時候,曾經與這人見過!

  當年他與龔寧紫決裂之後數十多年,每逢年節便有人隱姓埋名將大批奇珍異寶以年禮的名義送入忘憂谷,然後又被林茂派人一一將東西扔出穀外。

  而當時來送年禮的人,就是這林鐵頭!

  只是那個時候的林鐵頭不過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時過境遷,林茂沒想到自己再見他時候,對方已經變成了這般老麥不堪的模樣。

  想起林鐵頭的身份之後,常小青抬頭看向常小青,然後是伽若。

  「入夜之後,你們兩人可否帶我進持正府探查一番?」

  其實按照常理來說,林茂本應該先去探看自己的徒弟季無鳴才對。

  但是白日裡的所見所聞實在讓林茂心中不安至極,如今倒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先去持正府中看看情況才能讓林茂心安。

  更何況,那林鐵頭既是熟人,林茂就更加不可能任由他被那白若林派的敗類欺侮至此。



第199章

  既是林茂提出了要求,房中常小青與伽若兩人又怎麼可能不一口答應。

  那常小青更是忍不住多看了伽若一眼,正巧對上伽若直愣愣的目光——這兩人互相都不甚喜歡對方,但此時卻

  是心有靈犀一般,不過目光一碰,便知道彼此都有暗暗較勁之意。

  於是三人草草計議了一番,在那客棧中等到天將將擦黑,便一齊從窗口翻了出去。林茂之前定了這客棧房間便是看中客棧旁邊便是一片野林少有人來。這時常小青與伽若一人托著他的一隻胳膊,從那二樓落到地上卻是一點動靜也沒有發出。

  因為不敢搭車露了形跡,三人便借著夜色在巷陌樓閣的屋簷牆沿上一路飛縱潛行,暗暗摸到了持正府的院牆之下。

  這建城乃是僅次於京城的繁華大城,持正府的分舵建在這裡也是氣勢恢宏,金碧輝煌,並不比京城持正府遜色多少。而且恐怕因為武林盟在此而江湖人士眾多的緣故,建城持正府建得要比別處複雜許多,亭臺樓閣一層疊著一層,即便是登高望遠窺探其中佈局也只能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屋簷窗欄,更不消說,從持正府的牆邊開始,那一道一道的機關便也如同京城持正府一樣密密麻麻地布下來,普通江湖人士倘若貿然闖進去,恐怕真要落個屍骨無存的慘狀。

  林茂與常小青和伽若三人從那持正府門口一掠而過,餘光一瞥便見著那朱紅色大門兩側與上下都有八卦釘骨陣和長春陣,另外還有若干天機閣壓箱底的險惡機關。

  從正門破陣而入倒也不是辦不到,但是林茂既然要夜探持正府,為的也就是避人耳目。可三人再繞了持正府走了一圈,才發現此地竟然宛若鐵桶一般全無死角——那大門固然佈置得險惡,但環繞了整座持正府的高聳的那一片「鐵壁」卻更是難以解決的大麻煩。

  「這持正府好大的手筆……」

  常小青輕輕抬手在一面「銅牆」上撫了撫,輕聲歎道。

  他手下的磚石從表面和用途來看倒是確實與普通青磚並無兩樣,但也不知持正府做了什麼工序,一整片磚牆摸上去竟然冰涼如鐵,滑到蒼蠅都站不住腳。

  這便是持正府鼎鼎有名的「鐵壁」了,經過某種特殊工藝砌成的鐵壁冰冷如鐵光滑如冰,刀槍劍戟等閒留不下痕跡,想憑著輕功在上面飛簷走壁更是因為無處借力而變成妄想。

  伽若聽得常小青一聲感慨,赤瞳微微一縮,幾根藤蔓看似緩慢時則迅捷自手腕蔓生而出,眼看著便要往那牆頭探去。

  「別——」

  林茂一眼看見,一聲低呼,一伸手拽著伽若猛然往後一躍。

  只見牆頭似有金屬光澤微微一閃而過,那藤蔓頂端一小截嫩芽被一切為二,軟軟掉落在地上。

  林茂抬眼瞥了一眼牆頭,低聲解釋道:「持正府牆頭處多設有鐵風車,無論鳥獸亦或者閒雜人等一旦探過界限便會被鐵風車切碎。」

  「……」

  伽若默不作聲地將藤蔓收了回來。

  常小青眼看著伽若這般行事,面上表情不變,眼中神色卻顯得頗為滿意。

  剛才他那一聲感慨,說白了就是特意說給伽若這滿腦子草的和尚聽的。

  林茂有些責備地越過伽若瞪了常小青一眼,然後踱步靠近了牆角。

  之前也說過,持正府的這繁複機關對於普通的江湖人士來說十分難辦。

  但偏偏這一次來到的持正府牆下的,是林茂。而林茂對於持正府來說,還真不是什麼「普通人」。

  林茂留了林茂與伽若兩人各分一邊,兩方放風,而他自己沿著持正府高聳的院牆來回走了幾趟,嘴裡念念有詞計算著院牆的距離,沒過多久,他忽然便停了下來,雙手在那平平無奇的院牆上尋了幾個磚塊,按照某種特殊的順序依次輕輕按下。

  「哢嚓——」

  一聲細小的聲音從那磚牆石縫中細細傳出。

  只見那堅不可摧的「鐵壁」上平平移開了一道只能容一人側身而過的小門出來。

  林茂回頭看了看身後兩人,垂眸平平開口道:「……持正府中也是有人需要掩人耳目偷偷出入的。」

  而林茂這一次打開的,正是僅供持正府暗線進出持正府內外的後門之一。

  這後門的密令嚴格說起來,只有持正府高位的那幾個人才能知道。但林茂手頭不僅有著密令,這密令還與其他人所拿到的截然不同。

  哪怕紅牡丹這種令主之一,手中的密令其實也只能打開特定的幾扇後門或者解開某條路線上的機關。

  但林茂卻單憑手中這道密令,在偌大一座持正府中暢行無阻:不僅是最週邊的那道小門,還有接下來的各層機關陣法,都被他輕輕鬆松便解除通過。

  這讓原本還以為會有一場又一場惡鬥的常小青多少感覺有些微妙和奇異。

  「師父好生厲害。」

  又過了一道關卡後,常小青凝望著林茂的背影笑嘻嘻讚歎道。

  要知道剛才那道關卡之兇險精妙已是舉世難見,常小青在通過之時在心中暗自揣摩了一下機關發動時的狀況,即便是身負那麼高的武功,也依舊難掩後怕之意。

  倘若不是林茂出手率先解除了那些機關的發動,恐怕光走到這裡,他和伽若兩人之間必有一人要重傷。

  不過常小青卻不知道他那一聲讚歎,反倒讓林茂身形微微僵硬了一瞬。

  林茂手上的這道能夠讓他暢通無阻的「金鑰匙」,自然是來自於那位與他決裂已久的龔寧紫。

  可當初剛得到這密令時,他與龔寧紫尚是可交心交命的摯友。

  當年持正府不過初建,龔寧紫便眼巴巴地將那密令送到林茂手中,之後還要鄭重其事地囑咐——

  【「你記得這幾個字的順序,只要我還在人世一天,我便能保證你在持正府中橫著走都安生無事。」】

  【「噗……就你那破府邸的一點粗淺機關,還要讓我記這些沒用的東西嗎?那些陣法這般簡陋,我跨一腳便可以過去了……」】

  依稀記得,當時的自己似乎還嘲笑過龔寧紫吧?

  林茂在心中暗暗歎道。

  誰又能想到之後的持正府會成為這麼一個人人生畏的龐然大物……

  而他本人又僅靠著那麼多年前記下的密令,在這個龐然大物的內部四處探聽消息,只為了去救龔寧紫?

  所謂世事弄人,不過如此。

  林茂心下甚是苦澀,腳步卻不曾有半點停歇。

  這持正府內先前固然是一片肅然,但一切都是井井有條按部就班,所有人各司其位不曾見半點慌亂。但現在的持正府內卻是今非昔比。

  該有的次序依舊還是有……但也不過是勉強維持罷了。

  林茂與常小青伽若兩人隱於暗影之中四下刺探,所見之人要麼是不知天高地厚,輕浮散漫的新來之人,要麼是惶恐不安滿腹心事的懦弱舊故。

  整個持正府中一片人心惶惶,所有人都是心浮氣躁的模樣,林茂在持正府中閒逛了大半夜,竟沒有一人有所察覺。

  「若是龔寧紫知道此事,恐怕會要生氣很久了。」

  林茂從某個持正府成員的窗下離開,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正在逐漸西沉的明月,苦笑著說道。

  這一夜下來,三人聽了無數消息八卦,有用的東西卻半點沒尋到。

  而就在這時,常小青忽然頓下腳步,側耳做出傾聽模樣。

  「有悶哼聲。」

  常小青道。

  「血的氣味……」

  伽若也隨即開口。

  林茂聽到兩人開口,眼神頓時一亮。

  「總算找到了!」

  他伸手在常小青和伽若的肩頭各自一拍,面色終於鬆快了些許。

  林茂此次夜探持正府,一是為了探查關於龔寧紫的消息,二便是要去救那與他有過贈年禮之緣的林鐵頭。

  既然有人在悶哼又有血腥味——想來這持正府的刑堂便在不遠處了。

  果然,有常小青和伽若循聲辨味,這一次三人倒是相當順利地找到了那極為隱蔽的刑堂。

  恐怕是怕人劫獄,持正府刑堂設得十分隱秘,入口處竟然是在一口枯井的內部——倒也難怪林茂三人找了這麼久才找到。

  而在那刑堂的另一側,便是持正府用來關押江湖案犯的牢房。只不過這個時候的牢房中,卻擠滿了持正府自己的人手。

  他們多半都身受重傷,無一例外,皆穿紫衣,顯然都是龔寧紫一派的嫡系人馬。

  (好個白若林——)

  三人隱藏蹤跡掠到刑堂之中,伏在刑堂上空的房梁之上。

  只需稍稍低頭,便能將牢房與刑堂中的場景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牢房中一片沉沉暮氣,而刑堂中卻恰好在刑訊著某人。

  一個老而瘦小的漢子被死死綁在木樁之上,頭臉已是血肉模糊,不是那林鐵頭又是誰。

  「啪——」

  一聲銳利的鞭子聲響。

  與此同時,便是鮮血四濺,林鐵頭身上又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手持長鞭的白衣人冷笑著看向面前的林鐵頭。

  「怎麼了?這是還打算繼續嘴硬下去咯?」

  不消說,掌管刑訊之人便是之前與林鐵頭對峙的那個尖嗓子。

  只不過比起白天來,那尖嗓子在刑堂中可要威風多了……也要狠毒多了。

  從白天到現在不過短短幾個時辰,之前那個林鐵頭卻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但即便是這樣,面對尖嗓子的嚴刑逼供,林鐵頭依舊是那般油鹽不進的模樣。

  「我呸……」

  他耷拉著脖子,沖著地上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顯然並不想理會尖嗓子。

  尖嗓子見到此人這幅模樣,三角眼中頓時迸射出一股陰毒。

  「呵,林鐵頭,你現在擺出這幅模樣,吃苦的只有你自己。」他刻意將聲音放柔,但卻比先前還要更讓人覺得惡毒可怕許多,只見他低聲沖著旁邊的人吩咐了一句,不多時便有人手托著軟帕,低著頭小心翼翼送到了尖嗓子的手邊。

  那帕上整整齊齊擺放著數十根半指寬,一尺長的細長竹簽,竹簽的一頭尚能看出竹木本色,但另一頭卻被削得尖尖的,已被染成一段黑紅。

  尖嗓子慢條斯理抽出一根竹簽,在手心上拍了拍,笑道:「你看,這竹簽子看著不起眼,但是順著指甲縫往指根這麼一紮,再把指甲一片一片地挑開來……嘖嘖嘖,可是很痛的。老爺子你也這麼大歲數了,又何苦讓自己受這般苦呢?不過就是讓你將把一些陳年舊事跟我們白府主那邊交待一遍而已,哪來的那麼多事兒?」

  林鐵頭之前還是一幅死氣沉沉的模樣,聽到尖嗓子說起「陳年舊事」四個字,反倒忽然精神起來,抬眼冷冷看了尖嗓子一眼。

  那尖嗓子被他的目光一刺,臉色頓時又陰沉了許多。

  而在這幾人上方,林茂的眼底也是一片森冷。

  林茂白日裡見到那林鐵頭等人縱然受傷卻依舊中氣十足的模樣,尚且還能掩住心中怒氣。

  可如今再看刑堂中的景象,一股無名火只燒得他牙關嘎吱作響。;

  (好個欺師滅祖的白若林!不過為了奪權而已,竟要這般折辱自己師父手下的老人嗎?)

  林茂在心中咬牙切齒地想道。

  而就在此時,林茂忽然聽到那尖嗓子開口道:「當年龔……龔寧紫派人去忘憂谷送年禮,你是去得最多的一個人,就把那忘憂谷中的一草一木,那林茂的一言一行都細細地說上一遍,就這麼簡單而已,老頭子你可不要自討苦吃。」

  忘憂谷?

  林茂完全沒有意料到,這林鐵頭受到這般折磨,竟然會跟自己有關。

  而也就是在「忘憂谷」三個字透出來的瞬間,林茂便敏銳地感覺到身旁的常小青氣息驟然一變。

  【稍等片刻——】

  林茂對著一臉殺意的常小青投去一抹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總覺得接下來尖嗓子要說的事情,恐怕很是重要。

  果然,那尖嗓子不等林鐵頭回應,便繼續喋喋不休地絮叨了下去。

  「白府主如今也是為了皇上辦事,所以才這麼急著想知道那忘憂谷中的所有事項……而白府主的事情若是辦得好了,他也才好在皇上面前為了你們龔寧紫龔老府主美言幾句,指不定還能救下他的一條性命呢。這麼好的事情,為什麼你們這些人腦子偏偏轉不過彎來?」

  林鐵頭咳嗽了幾聲,冷冷笑道:「辦事?辦什麼事情?林老谷主的屍身不是都被你們搶了過去麼?怎麼如今又要來問當年忘憂谷的事情了?誰不知道,這持正府裡上上下下,對誰都可以刨根究底追循來路去脈,但唯獨對忘憂谷林老谷主,得是恭恭敬敬,不得有任何疏忽怠慢?忘憂谷的事情,整個持正府裡除了龔府主可以過問,其他任何人都不得插手,這可是龔府主定下的鐵律。你問我當年忘憂谷裡的事情……嘿嘿,對不住,小老頭兒記性不好,老早便忘了。」

  「你——白府主要辦的事情,哪裡是你這種小角色能夠過問的!」

  尖嗓子一張臉整個都扭曲了起來,他顯然差點要罵出什麼來,但到了最後關頭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可也正是他這個舉動,讓房梁上的林茂更是心生疑惑。

  持正府的白若林正在查忘憂谷的事情?

  還有那屍身又是怎麼回事?

  他皺了皺眉頭,身形微凝,正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跳下去抓著那尖嗓子問個明白,沒想到恰在此時,有人如同一道漆黑的影子一般,忽然出現在了刑堂之中。

  「黑鳥?」

  那尖嗓子一回頭正對上一個黑影,整個人嚇得在原地也跳了兩跳。

  但那影子與尖嗓子儼然是同一派系,尖嗓子冷靜下來後,林茂便看著黑影子湊到了尖嗓子的耳邊,嘴唇微微動了動,顯然是說了什麼。

  只可惜他如今武功不高,隔了這麼遠只能見到影子嘴型微動,卻聽不清對方究竟在說什麼。

  而常小青武功高出林茂甚多,凝神一聽之後,臉色倏然一變。

  緊接著常小青便默默伸出一隻手捏住了林茂的掌心,以指為筆,在林茂手心一筆一劃地寫到——

  【他們著急探尋忘憂谷中之事,如今要對武林盟中大師兄下手了!】



第200章

  什麼?!

  持正府的人要對季無鳴出手?

  林茂的臉色頓時變了,但他驟然變醒悟過來——

  啊,是了,沒錯!

  連林鐵頭這等不過在多年前去忘憂谷送過一些年禮的人都被這般想法設法地抓起來嚴刑拷打,更何況季無鳴?!

  要知道季無鳴可是林茂的大徒弟,而且他如今武功盡失昏迷不醒,武林盟對其也早有背棄之意。倘若林茂自己是那白若林,也絕對會想辦法從季無鳴處開刀才對。

  事到如今,林茂哪裡還顧得上別的。

  「小青,伽若,動手!」

  他臉色冰冷,陰沉沉一聲低語,自己率先便跳下了房梁。

  「什麼人?」

  尖嗓子一聲慘叫,隨即喉嚨便被一根藤蔓猛然纏住。

  「喀」一聲悶響,那人喉骨倏然破碎,身形軟軟耷拉了下去。

  而與此同時,那之前來稟告的黑影陰惻惻一聲呼喝:「既來之,便留下吧!」

  隨後此人身形一晃,身形縹緲地朝著常小青貼了過去。但此人武功雖比尖嗓子高出數倍,下場並未比尖嗓子更好一些。

  要知道常小青與伽若兩人原本便暗自較勁,這時候林茂殺意既動,伽若又當著他的面搶先一步殺了那惹了林茂怒火的尖嗓子,常小青心裡原本便憋著一口暗氣,與人對打時候便再無留手。

  眼看著那人靠近,常小青面色不改,只抬了一隻手便朝著那影子抓去。

  那人修習的功法原本就以飄忽過人取勝,見到常小青襲來也直道尋常,身體滑溜溜一轉便如同泥鰍一般蕩開。只可惜這一次那人的功法卻再沒有起作用,他的腳步雖動,身形卻倏然頓住,動彈不得。

  「什麼?」

  那人驚道。

  不得不說,那人功法使得漂亮,奈何對手是常小青。縱然對方身形有千變萬化,常小青還是一伸手便將對方的背心命門牢牢抓住。制住那人之後,他更是身形游走,宛若漫不經心一般繞著刑堂走了一圈──

  等他老鷹提小雞一般將那人拖到了林茂面前時,場中身穿白衣的那群持正府中人已經全部倒在了地上一動不動,毫無再鬥之力。

  「師父,有什麼想問的嗎?」

  常小青仿佛隨意地看了一眼伽若,然後將視線轉向林茂,殷切問道。

  「你們打算怎麼對季無鳴動手?到底想幹什麼?什麼時候下的命令?」

  林茂盯著那影子,冷冷問道。

  那人被常小青強行扣住喉嚨,仰頭看著林茂,目光稍一閃爍,忽而變得渙散。這乃是持正府中一門秘術,可以自行散去心智處於恍惚之態,專門用於應對這種被人抓住問詢的境況。

  林茂一看那人模樣,便認出此人乃是持正府中特意養的「小鳥」。由龔寧紫一手調教出來的人畢竟不同,倘若真的用刑怕也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從他嘴中撬出自己想知道的消息,不由眉頭微皺。

  「你們是武林盟的人?」

  而就在此時,被綁在柱子上的林鐵頭忽然開口問道,不等林茂回答,他又開口道:「那姓白的兔崽子早先便命人買通了武林盟中三位大長老,將季盟主偷運出建城,想要帶去京城……咳咳……我早先便是想帶著一干兄弟去提醒季盟主旗下人手,卻沒想到被人發現。」

  林鐵頭之前聽到林茂問及季無鳴,心中已是下了定論。

  畢竟季無鳴如今堪稱是史上第一淒慘的武林盟盟主,不僅武功全廢,師門更是凋零,他自己權柄被奪無人看顧。按照林鐵頭所想,能夠像是林茂三人這般冒險闖入持正府中詢問季無鳴之事的人,恐怕也只有季無鳴那一幫忠心耿耿的手下了。

  此人既名鐵頭,想法自然也是直率。

  心中既然已經下了定論,便不管不顧將自己之前在持正府中探聽到的消息一股腦地告訴了林茂,以報林茂等人手刃尖嗓子等人的仇。

  林茂這才知道,京城那邊不僅有朝堂上的巨變,那持正府更是不知為何,忽然之間對忘憂谷林茂與季無鳴,金靈子乃至常小青的去處格外關切——這關切甚至已經到了不擇手段的程度。

  「……我聽人說,是因為那林茂師承當年那個魔頭逍遙子的緣故,皇帝老兒那邊才這般焦急要尋到他的徒弟。說是瓊太子在京城中行的那巫蠱之事情手段駭人,如今雖然始作俑者已被圈禁,但京城之中仿佛還是有人無故暴死。而瓊太子手頭的那點功夫,仿佛正是當年逍遙子留下來的東西。」

  所以,皇帝才這般急著去找林茂的衣缽傳人去解蠱……

  表面上的說法自然是這般冠冕堂皇。

  但是如今這刑堂中所有能喘氣的都心知肚明,這其中一定還有別的事情發生,那所謂的解蠱的說法不過是個幌子而已。

  「是我疏忽了無鳴……」

  林茂身形微晃,心中愧疚之情頓時滿溢而出。

  金靈子有極樂宮那位出了名的瘋婆子保護,在持正府的步步緊逼之下到還能勉強維持自身體面,常小青這邊又因為伽若一起幫忙剿滅追蹤而來的江湖人士,行蹤大抵算是隱秘,因此到了最後,那持正府便將目光投向了季無鳴。

  也只有季無鳴是這樣無依無靠。

  也幸好那林鐵頭性情耿直做事卻很是細緻,他不僅探聽到了持正府對季無鳴的那番打算,還想辦法得到了那些人前往京城去的行程路線。

  「那些人的頭領多是這些時日剛剛從京城派來,于道路並不熟悉,倘若你們這時候快馬追過去,說不定還能趕上那些人。」

  那林鐵頭列出了那些人途徑的幾個補給點後,鄭重說道。

  聽到這話,林茂哪裡還呆得住,他命常小青與伽若兩人砍斷了林鐵頭身上的繩索,又破壞掉了刑堂旁邊那牢房門上的機關,將一干忠於龔寧紫的人馬全部放了出來,眼看此地事了,三人縱身一躍跳出窗外,往那茫茫夜色中的某處奔去。

  說起來也是蒼天有幸,林茂動身急急追趕季無鳴時候,押送季無鳴入京的那些人其實也並沒有來得及走多遠。

  那季無鳴此時雖然失勢,但在武林盟內部其實還有一幫忠心耿耿的兄弟和屬下。再加上他不管怎麼說也是武林盟的盟主,于情於理都不應該被人推出去獻給持正府。也正是因為這樣,被白若林把持的持正府才不得不背地裡跟武林盟中的某些人進行交易,千辛萬苦才將季無鳴偷偷地帶了出來,唯恐消息走漏引發季無鳴手下的那幫人動亂。白天林鐵頭鬧出的那一幕,讓這些人心驚膽戰了好一段時間,唯恐被人發覺他們之間的勾當。

  這麼一耽擱,一行人出城的時辰便已經晚了很多,而林茂與常小青伽若三人縱馬飛馳,竟然沒有過上多久就在城外一處野地中發現了林鐵頭說的那些持正府人的蹤跡。

  林茂三人在發現車轍馬蹄印時候便棄馬換以輕功前行,沒過多久便遠遠地綴上了持正府中白衣一系的人。

  而那季無鳴大概是因為身份不同的緣故,在那些人手中好歹並未受到林鐵頭那般折辱,而是被小心翼翼放入一輛馬車中囚禁。在馬車旁邊有倒是有好幾名護衛,光看身形和步伐,倒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

  「謝天謝地,總算是趕上了……」

  林茂透過樹葉,就著月光冷冷看著那些人的影子,在常小青耳邊輕聲說道。

  此時時刻的他,正被常小青小心翼翼地背負在了自己的身後,因此一說話,那被刻意放輕的吐息便打在了前者的耳垂上。

  害怕被人發現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三人從棄馬到追上這些人之間的距離可算不上短。林茂的武功原本就是三人中最弱,平日裡稍稍提氣掠個牆翻個院倒是還行,這般長時間以輕功疾行卻實在撐不住。

  那伽若與常小青之間便又是一陣無聲無息的互鬥,最後常小青仗著武功更高一籌且與林茂更加親密的關係,成功地將林茂背在了自己身上。

  只不過林茂剛剛伏上來的時候常小青只有滿心歡喜,這時候林茂一說話,常小青就覺得自己仿佛整根脊椎骨都瞬間便的酥脆起來,即是心神蕩漾,又要擔憂自己按捺不住露出醜態,所謂一層地獄一層天堂,一時之間常小青仿佛也說不出自己到底是舒服還是煎熬。

  那林茂伏在常小青背上,與他可以說是肉貼肉,哪裡察覺不到常小青那一瞬間肌肉的微顫和緊繃。是因為剛才的吐息?林茂立刻發現癥結所在,在偷瞥一眼常小青的耳郭,已是兩道嫣紅。意識到這點之後,林茂胸臆之中騰然生起一股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微妙之感。不過此時畢竟情況危急,那微妙之感也只來得及稍縱即逝,林茂隨即便將注意力全部投向了樹下——

  因為那馬車竟然忽然停了。

  「來者何人?」

  夜色之中,蘊含著強勁真氣的喊話一層一層蕩開。

  那是持正府車隊之中一名看似並不起眼的精瘦中年書生。

  竟被發現了?

  林茂微眯雙眼,認出那人乃是天都雪門的一名門主,江湖人稱雪書生的武林名宿。林茂心中一凜,忍不住暗暗歎道持正府即便是遭逢內亂,到底還是根基深厚,竟然連這等自持身份心高氣傲之徒也能納入旗下。

  林茂正待開口回應,卻發現常小青與伽若都只默不作聲,屏氣凝神繼續隱在樹影之下。

  而也就在此時,從那杳無人煙的官道彼端,傳來了一聲時有時無,細若遊絲的輕笑。

  「嘻嘻……」

  那聲音仿佛是個年輕女子掩嘴嬉笑,但細聽起來,又仿佛是她在極其悲苦地低泣出聲。

  林茂眉頭緊皺,情不自禁便想凝神細聽,但一根藤蔓忽然蜿蜒爬上了他的後頸,在他的頸後輕輕一刺,而在另一邊,則是常小青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以內力探入他的體內輕輕震盪。

  兩者疊加刺激之下,林茂猛然打了一個激靈,驟然清醒過來,隨後背上冒出了細密的冷汗。

  好險,竟然差點就被人以密音渙散了心神——

  他心中歎道。

  一道灼熱的視線投射過來,林茂偏頭一看,對上了伽若鮮紅的雙瞳。

  蒼白的和尚面無表情,但林茂卻覺得自己仿佛能夠從他那張臉上看出擔憂的神色來。他沖著伽若搖了搖頭,然後以嘴型無聲道了一聲謝。

  (我沒事,多謝。)

  那常小青之前握住他的那只手卻也沒有鬆開,大概是探查到林茂與伽若的交流,他以大拇指在林茂的手腕上輕輕劃了劃,那動作雖小,可莫名地就帶上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林茂只覺得手腕上被常小青一觸而過的部位倏然變得滾燙,他的臉一紅,忍不住狠狠瞪向自己身下那人。

  可常小青側過頭來,眼底只有一片純良。

  「師父剛才可是不小心著了道?來者武功詭秘,請務必小心。」

  以秘音入耳的方式傳入耳中的嗓音只有徒弟對師父的一片赤誠關心,一時之間倒顯得林茂的那些想法有些心思不純。

  林茂頓時啞然。

  這樹蔭中三人互動說來繁複,其實也不過是一刹間的事情。

  常小青不過與林茂說了一句話的功夫,那詭異的嘻笑之聲便已由遠而近,變得格外清晰。


  作者有話要說:
  季無鳴:導演,上一章的時候不是說好了有我的戲份咩?
  導演:不是寫了嗎?你在車裡躺著呢。
  季無鳴:……喂。



第201章

  這人的輕功好生厲害!

  林茂瞳孔微縮,心中警惕之心大起。

  一道嫣紅的人影,就這樣伴隨著那不知道是哭是笑,愈發顯得滲人的聲音,風姿綽約地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裡。

  那是女人,而且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

  烏髮雪膚,五官豔麗。

  但是在場的所有人中,卻沒有一個人能夠有餘裕去欣賞她那曼妙的身姿。

  因為她雖生得美麗,周身卻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詭異。

  她一步一步朝著持正府的那一行人走來,看上去明明步伐緩慢,可身影卻快得宛若鬼魅,而一旦走得近了,便能一眼看出來她身上的那一身紅……全部都是用鮮血所染。

  滴答……

  滴答……

  隨著她的步伐,她身上那浸透了血的紅裙,便也濕噠噠地往下滴著血滴。

  「嘻嘻……」

  一邊走,她一邊凝望著面前那一干人等吃吃地笑著。

  越是走得近,她臉上的笑意也越是濃,等到了雪書生身前十丈之處,她便自發地停了下來。而她臉上的笑容也已經綻到了極致,只見她眼睛已經眯成了兩條細縫,嘴角向著顴骨寬寬咧開來,將那鮮紅的牙齦與上下兩排白森森的牙齒全部都露了出來。而她的牙齒更是與常人不同,細密如獸,牙尖似釘。

  到了這一刻,她身上哪裡還有初現時的那點美豔,就連話本上的那狐狸皮妖女都要比她看上去和藹可親許多。

  唔?

  林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樹下那紅衣女人,心中微微一怔,竟覺有些眼熟。

  這個女人的功法難不成是……

  「站住——」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劍鳴,雪書生臉色肅然地拔出腰間長劍,直直指向那女人。

  「我不管你是妖是人,但持正府辦事,閒人避退,違者……殺無赦。」

  該說這雪書生不虧是雪門出身,哪怕如今投了這持正府的門下,面對這行徑駭人的女人卻依舊未露半點動搖。

  那「殺無赦」三個字自他口中說出,更有一抹銳利的真氣迸然而發。

  「嘻……嘻……」

  紅衣女人定定地看著那雪書生,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就連嘴唇都沒有動一下,但偏偏那一陣又一陣的幽怨嬉笑之聲卻變得越來越響。

  「旗……旗……旗主……」

  而就在此時,有人發著抖,目光閃爍地低聲叫喚了起來。

  「我們是不是……掉進了埋伏……」

  「被包圍了,我們被包圍了……」

  蘊含著恐懼的竊竊私語在車隊中響起。

  雪書生冷然朝著四周一瞥,只見官道兩邊的雜木樹叢之中,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數十道人影。

  影影綽綽之間看不清她們的眉目,卻能看清楚她們那一身血染紅裙,更有臉上的詭異笑臉。

  到了此時,雪書生臉上才終於掠過一抹異色。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他厲聲喝道。

  可回應他的,始終只有那揮之不去的嘻笑之聲。

  「嘻嘻……」

  「嘻……」

  ……

  雪書生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儘管不承認,但是這些女人的出現,讓他的背後滲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其實要說起來,哪怕來人是同等人數的江湖殺手,他也不至於這般失態,但偏偏這女人的模樣實在滲人,讓雪書生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寒意。

  除去身上血衣,這女人的笑臉竟然讓他想起了雪門附近流傳的那個民間傳說,那個帶著笑容將所有人的性命收割殆盡的「雪女」。

  哪怕如今他已經是武功高強的一方高手,當年年幼時卻也被同伴繪聲繪色所形容的那妖魔嚇得好幾天都不敢睡覺。

  只是那恐懼已經被漫長的歲月掩埋在了他內心的最深處,以至於這個時候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究竟在忌憚什麼……

  「嘻……」

  終於,在又一聲嬉笑過後,雪書生忍無可忍地朝著那女人揮出了一道淩厲劍光。

  「噗……」

  豔麗的血滴在空中蓬然炸開。

  劍光之下,紅衣女人的笑臉被一劈兩半,那張慘白的臉中間冒出了一道血線,隨後黑紅色的血滴開始汩汩往外湧動。

  「找死。」

  雪書生瞳孔縮緊,死死盯著那女人低聲說道。

  可是一瞬之後,那幽怨的女聲竟然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嘻嘻嘻,你這是要殺了我麼?「

  這一次那女人終於不只是吃吃只笑,但她口中的一字一句,都比先前的笑聲還要來的讓人毛骨悚然。

  「你真的要殺了我嗎?你……殺得了我嗎?」

  雪書生倏然回頭,一雙眼中泛起了血絲,死死地盯著自己身後的那一抹人影。

  那女人咧著嘴,嘴角幾乎都要咧到耳垂之下,說話時,唾液順著牙縫一滴一滴地流淌下來,滴在她的胸脯上。

  雪書生不發一言,手腕微抖,又是一劍刺出。

  鮮血依舊是那麼豔麗濃郁,甜腥的氣味在雪書生的鼻端蕩漾,但是那個女人的聲音卻始終沒有像是他期待的那樣消退……

  這一次,他終於再也維持不住臉上的冷漠,那張緊繃的臉上浮現出了難以言喻的恐懼和驚慌。

  一劍,又是一劍。

  無數個女人在他那雪亮的劍光中裂為碎片,但她們的笑聲卻越來越響亮……

  ……

  可是雪書生卻不知道,他的一切言行舉止,都被樹蔭中的另外三人看在了眼裡。

  「不是說雪門之人意志堅定,極難為外力所惑嗎?」

  常小青眯著眼眼睛看著樹下的慘狀,忍不住撇了撇嘴角然後低聲歎道。

  那聽在雪書生耳朵裡是延綿不絕的女人嬉笑,在現實中卻是持正府那些下屬們在自相殘殺時候發出的哀嚎。

  沒有錯,正是自相殘殺。

  並沒有什麼殺不盡的紅衣女人,也沒有那駭人的恐怖微笑。

  在林茂三人看來,不過只是一個紅衣女人冷然站在車隊面前,隨即持正府的那些人,便開始不斷地發出驚慌慘叫,然後舉刀砍向自己身邊的同僚。

  雪書生已是這些人中堅持得久的人,但到了最後,還是陷入了那種眼神恍惚,神志不清的狀態中去。

  而他手中的劍一旦對上身後那群原本的下屬,那些人原本便渺茫的生機便也徹底地消失了。

  大概也就是過了一炷香不到的功夫,原本浩浩蕩蕩的一隊人馬,已經徹底成為了荒山野嶺中一大片難辨面目的殘肢斷臂。

  偶爾還能聽見其中幾個沒有來得及徹底咽氣的人發出的低微哭喊——

  「不要……不要靠過來……我可是有武功的人……我會殺了你……殺……」

  再過得片刻,場中漸漸沉寂下去,除了嗚咽的風聲,四下裡一片寂靜。

  林茂眼看樹下那堪稱人間地獄的場景,不由心中後怕,倘若不是一開始便被常小青與伽若兩人護住,恐怕如今的他也不會比樹下那些人好到哪裡去。

  這紅衣女人儼然是使了什麼攝神之術,不費吹灰之力便惑使這些人自相殘殺而死。持正府這一隊人馬不說全是精英高手,到底也都是府中如今得用的一些人,其中更有那武功高強的雪書生,一個照面之後竟是連還手之力都沒有便一命嗚呼了。

  這樣短的時間裡,持正府這些人中,恐怕也只有那一直在馬車中昏迷不醒的季無鳴還活著……因為就連那拉車的馬,也早就冤枉地死在剛才那一場亂鬥之中。

  紅衣女人束手站在那一地屍骸旁邊微笑不語的模樣,顯然尚有餘力,也不知她身上還有什麼後招。

  林茂的一顆心頓時高高地提了起來。

  那人究竟是敵是友,到底是作何打算,是否會對季無鳴出手——林茂一概不知。

  她從現身到殺人,也只是嘻嘻笑了那麼幾聲,半點有用的底細都沒有留下來。

  不……倒也不是一點底細都沒有透露……

  林茂心中想道。

  那紅裙與之前那詭秘的笑容,不知為何竟讓他想起了多年以前,他前去極樂宮接金靈子回家的場景。縱然紅裙不在,那女人臉上的笑容也異常甜美而非剛才三人所見的那般猙獰,可這女人身上的氣質,卻總是會讓林茂想到極樂宮裡頭的那些女人。

  難道來人是極樂宮?

  林茂不由看向身側的常小青,卻發現後者死死盯著那女人,氣息稍稍有些沉重。

  (小青?!)

  林茂無聲詢問。

  但破天荒的事情發生了,常小青這一次竟然並未立刻回應林茂。

  他就像是一隻狩獵中的大貓般,在毫無身影的情況下調整好了全身的狀態,漆黑的眼睛裡毫無掩飾地彌漫著對此人的厭惡。

  「真是……沒什麼意思……」

  這個時候,那紅衣女人忽然開口歎道。

  林茂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錯覺,那女人似乎朝著三人所在的這棵樹瞥了一眼。

  下一瞬,那女人身形動了。

  林茂險些就這樣拽著常小青直接跳下去擋在那女人的面前,好叫他不要去動他的徒弟季無鳴。

  但林茂的身形到底僵硬,就這樣稍稍地慢了一拍——而在他做出決定之前,那女人卻已經出乎他意料地,就那樣朝著相反的方向,慢慢悠悠地走了。

  走了?

  林茂幾乎有點反應不過來。

  可那女人離開這裡的時候,似乎比來的時候還要快上許多。

  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那紅裙便已經化為了天邊一顆小小的紅點,再看不清她的背陰。

  而直到這個時候,林茂才被常小青小心翼翼地托著落到了地上。

  「你們兩個去檢查一下,還有沒有活口。」

  林茂的雙腳一踏上大地,神色便變得格外嚴肅。



第202章

  那個女人並沒有給持正府這一行人留下活口。

  林茂在知道這個消息後,心中並無意外,卻也不由看著眼前的滿地屍骸微微一怔。

  「好厲害的惑心之術。」

  反倒是常小青用腳尖翻開一具屍體,看著那人凝結在臉上的恐懼和絕望後還能這般平靜地幽幽感歎。

  林茂眉頭緊鎖,心中對於那女人的來歷卻已有推斷。

  不過他並未開口,常小青已經自顧自地給出了結論。

  「那個女人……難道是來自于極樂宮?」

  常小青用的雖然是疑問句,但語氣卻已是確信了。

  林茂點了點頭,道:「也只有她們了。」

  只是普通江湖人印象中極樂宮,出手時卻絕不會像是這一夜的紅衣女人這般狠辣無情,手法也遠比那女人來得平和。

  「但是我記得極樂宮的惑心攝魂法,可沒有那女人那般詭異駭人。」

  常小青就像是能暗知林茂所想那般,又搶先一步開口道。

  林茂心中一凜,腦海中莫名浮現出了某個女人瘋狂而扭曲的臉,時隔多年,還是覺得背後騰然而起了一股涼意。

  眼看著那女人早已遠去,林茂便也實在不想多談,他沒有回應常小青,便沉著臉朝著那輛馬車快步走去,著急著探查自己大徒弟季無鳴的狀況。

  在掀開車簾之前,林茂心中很是惴惴,生怕自己會看到車廂裡季無鳴口鼻流血,氣絕身亡的模樣。

  幸而這點忐忑不過只是杞人憂天,車廂裡的季無鳴身形消瘦蒼白,卻也並未有任何外傷,只不過到底已是昏迷不醒許多時日,因此看上去多少顯得憔悴虛弱。

  林茂驟然見著自己的大徒兒,驚覺自己仿佛已經許久都沒能看到他,這時候看著面前之人,內疚,悔恨,擔憂等種種情緒驟然湧上心頭,倒叫他眼眶一熱。

  「無鳴!」

  明知道季無鳴昏迷之中壓根聽不見他說話,林茂還是沒忍住,哽咽著喊了一聲。

  他一躍進入馬車內,然後便探查起季無鳴身體狀況,心中思緒紛擾,以至於完全沒注意到之前一直跟他形影不離等閒不離開他常小青,卻在這個時候止住腳步,留在了馬車之外。

  那伽若側身坐在車轍之上,原本也是癡癡凝望著林茂看著他的一言一行,這個時候反倒比林茂還要更先察覺到常小青的不對,不禁回過頭來多看了他幾眼。

  只見那常小青神色古怪,眼中更是有掙扎意味,他死死看著車簾下擺不停晃動地流蘇,顯然對車廂內的情形格外關注。但他同時又顯得戒備和謹慎,腳步像是忽然被黏在了地上一般,半步都不曾往前踏出一步。

  察覺到落到自己身上的那一道目光,常小青抬頭冷冷地剮了伽若一眼,伽若便也以同樣冰冷的目光投射回去。

  一直以來伽若都顯得古怪而無甚表情,但這一刻他的目光卻顯得格外的銳利。

  「你在害怕。」

  伽若忽然開口道。

  常小青臉色一變,並未回應。

  伽若繼續道:「你在害怕什麼?」

  常小青應道:「與你何干?」

  伽若道:「與他有關的事情便是與我有關。」

  這和尚說起這話來滿面坦然,激得常小青嚴重戾氣愈深,兩人一間眼看著便要動起手來,車廂裡偏生傳來了林茂一聲低低的驚呼。

  「師父?」

  「……」

  兩道人影倏然竄入馬車之內,但進去之後,卻只看到林茂手中拿著一張薄薄的絹紙,目光凝在那紙上的字跡上,滿臉驚訝之色。

  「怎麼了……」

  常小青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忍不住問道。開口之時他一眼窺見馬車裡頭雙目緊閉的季無鳴,眼神閃爍了一下,聲音也變得有些古怪。

  林茂無暇顧及常小青的這點微妙變化,心思已經全部落在了那絹紙之上,聽到常小青詢問,他便將那張紙遞給了常小青。

  「我剛才在無鳴的床榻之下發現了這個,」林茂道,臉上彌漫著些許迷惑,「本以為是無鳴的手下留下來的密信,但仔細一看卻發現不是。」

  那張紙上寫的東西說簡單也很簡單,說可疑卻也確實可疑。

  因為那上面寫的不是別的,正是能夠令季無鳴立時清醒好轉起來的運功手法和穴位圖。

  按照江湖傳言,那季無鳴是在林茂下葬那一日跟自己的師兄弟相互鬥爭受了重傷才導致昏迷不醒的,可現在這裡卻有能夠讓他清醒的方法?

  「也不知道這方法是何人所留,到底有沒有用,倘若真的有用……那人又是什麼居心?」

  林茂嘮嘮叨叨一大堆,說到一半卻突然一頓,終於想起來常小青此時在季無鳴這件事情上卻顯得格外尷尬。

  那一晚究竟發生了什麼?

  林茂差點將這句話脫口問出口。

  而與此同時,那些散落在忘憂谷小院之外的屍首的模樣又一次重現在林茂的腦海之中。

  林茂想了又想,到底沒有開口。

  明明胸臆之中仿佛被填入了沉重而潮濕的碎石,壓得他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但表面上,林茂還是努力維持著脆弱的平靜。

  「不管這張紙上寫的東西是否可靠,當務之急還是先把無鳴帶回去……持正府這些人的死,估計不久便能引來一大堆的麻煩。」『

  林茂最後下了決定。

  隨後他們便是如同來時一樣,接著樹蔭和輕功朝著內城飛奔而去。

  只不過來時他們是三人,回去時,卻已變成過了四人。

  那輛馬車被常小青等人刻意焚毀,點火之前又特意從屍堆中翻出一個跟季無鳴身形相仿的人,換上了季無鳴的衣服推入車廂內一起燒了,只盼著能借著持正府如今府內混亂之際多拖延一些時間。

  而等四人回城潛回房間,那林茂是如何天人交戰,又是如何最後下了決心按照絹紙所寫的那些事項將季無鳴喚醒的種種便暫且略過不提。

  只說過了幾日,那季無鳴改喝的藥也喝了,該刺的穴位也刺了,只差最後一道真氣入體的過程便能徹底清醒時,林茂卻捏著那皺巴巴的絹紙犯了難。』

  按道理應當是常小青出手才對……

  但是自救回季無鳴後,即便是遲鈍如林茂都察覺到了常小青的不對。

  常小青的性情變得格外古怪,面對林茂時更是陰晴不定——晴時恨不得像是小貓般放軟全身骨頭貼在他身上不停撒嬌,陰時卻會隻身一人蹲上屋簷對林茂避而不見。

  常小青此人自小便是乖巧可人的性格,林茂哪裡面對過他這般行徑?他心中又是疑惑又覺擔憂,有心想要詢問,但一對上常小青那雙蘊含著痛苦的雙眸,該問的話,他還是沒有問出來。

  就連林茂自己也沒有察覺,他對常小青的這般縱容與關愛,確實已經遠超尋常師徒之情。

  然而再三猶豫,林茂還是讓常小青動手為季無鳴行了真氣。

  而就連常小青自己在聽到林茂的吩咐後,都不禁愣了片刻。

  「師父?你……」

  「你是我一手帶大的,」林茂凝視著常小青的臉,輕聲說道,「所以無論你說什麼,我總是會信你的。」

  話音落下,林茂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了摸常小青的頭。從掌心傳來的觸感讓林茂感到一陣陌生的懷念:仿佛就在不久之前,他還常常這樣輕撫尚且還是個孩童的小青,但仔細一想,其實距離上一次撫頭,已經過去了很多很多年。

  常小青溫順地垂下頭顱,好讓遠比他嬌小的林茂可以更輕鬆一點碰觸到自己的頭。

  他看上去比任何時候都要無害和溫柔,但在林茂看不見的地方,他的眼瞳就像是黑色的石頭一般冰冷幽暗。

  「多謝師父。」

  他用很小的聲音說道。

  林茂不是沒有察覺到,那常小青說自己完全沒辦法記住那一晚發生的事情,恐怕只是謊言。可是在林茂的想法中,常小青無論怎麼樣都不可能親自向季無鳴動手,那些傳言畢竟只是傳言,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和苦衷。

  然而林茂所希望看到的那一幕,最終還是沒有出現。

  在運功之後,季無鳴果然就如同那絹紙上所說的一般悠悠蘇醒過來。

  他並未認出死而復生之後倏然恢復了青春的師父林茂,但卻沒有錯認滿頭長髮已變得灰白的常小青——

  「你這叛徒!」

  明明之前還只有一口氣吊著,多日來昏迷更是讓季無鳴無比虛弱,但在認出常小青之後,他咬著牙從床榻上一躍而起,舉掌用力朝著面無表情的常小青拍去。

  「無鳴?!」

  林茂臉色驟變,大喊出聲。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季無鳴的這一掌中包含了他此時的全部功力,沒有一絲一毫的餘力。光從季無鳴的反應來看,哪裡還能看得出這常小青與他兩人是同吃同住了那麼多年,在忘憂谷中一起長大的師兄弟,這兩個人更像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而常小青不閃不避,一臉默然地接下了這一掌。

  「噗……「

  一口鮮血霎時從他口中噴湧而出,顯是受傷不輕。

  也就是季無鳴如今身體太過於虛弱,所以這一掌下來常小青也只是吐血受傷而已。

  倘若是在季無鳴功力盛時,恐怕常小青這樣不管不顧接下一掌之後,便要由林茂為其買棺送終了。

  只不過常小青受了傷,那季無鳴卻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他才剛蘇醒便忽然發難,牽動體內舊傷,一掌拍出之後整個人身形一軟,隨即便砰然倒地,口鼻中更是湧出汩汩鮮血,看上去倒比常小青還要更加淒慘幾分。

  然而到了這時季無鳴也絲毫沒有解氣的意思,他滿臉鮮血地瞪著常小青,嘶啞地低吼著——

  「你,你竟然還敢出現在我面前……我不為師父清理門戶……我此生枉為人……」「無鳴!你到底是在幹什麼?!你知不知道你受了重傷,常小青是你的師弟!」

  林茂看見這兩人這番相鬥,心中異常不安,慌亂中語氣便顯得格外嚴厲。

  可是記憶中一直守禮聽話的大徒弟這時候卻絲毫不買帳。

  他冷冷看了林茂一眼,隨即便被林茂如今容顏惑了一瞬,但他馬上就反應了過來,馬上在地上啐了一口血沫,惡狠狠地開口道:「滾——我們忘憂谷的事,哪裡輪得到外人插嘴!」

  林茂:「……」



第203章

  外人?

  林茂想。

  (外人指的是……我?)

  林茂看著季無鳴,忽然覺得手有些癢。

  不過也就是被季無鳴這般喝罵,林茂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如今他的模樣與當初垂垂老矣的模樣已大不相同,一種啼笑皆非之感騰然而起,倒叫他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而就在林茂愣怔的這短短一瞬,一道綠影倏然一彈而出,重重地在季無鳴的左臉上甩了一道。

  「我靠這他媽什麼鬼東西!」

  季無鳴驟然看見一根活生生如靈蛇一根的藤蔓左搖右擺,不禁失聲大喊起來。

  出手教訓季無鳴的,當然便是伽若。先前這師徒三人對話時,他便一直安靜如泥塑木偶般守在一旁。他對這常小青與季無鳴之間的爭執實在並無興趣,但聽到季無鳴竟然那般無禮對待林茂,暫態便暴怒出手。

  林茂也是嚇了一跳,連忙抓住伽若的一根藤蔓叫道:「停停停,這可是我徒弟,剛才不過是沒認出我來……」

  他正說著,聽到他那番話的季無鳴便一聲怒喝:「放你媽狗屁,我師父他老人家早已仙逝,哪裡是你這種,這種……可以冒充的。」

  季無鳴本想說「小兔兒相公」,但一看到林茂的眉眼,不知為何那污言穢語便有些說不出口,壓低了嗓音含糊過去。

  而他既然又對林茂不客氣了一次,常小青臉色一黑,隨即便是一劍鞘往季無鳴身上敲了過來。

  季無鳴下意識想躲,但周身無力,只聽見「啪」一聲脆響,他的右臉也高高腫起來,恰好與左臉對稱。

  這常小青不出手還好,一出手季無鳴新仇舊恨齊齊上頭,顧不得自己剛醒,差點又與常小青打成一團。

  「常小青,你有種納命來——」

  季無鳴紅了眼,吐著血也要往常小青身上招呼。

  林茂眼看著這兩人,額角突突只跳,氣到頭暈。

  「閉嘴!住手!給我把這兩人捆上!」

  最後那一句吩咐,是林茂瞥著伽若說的。

  一番兵荒馬亂外加雞飛狗跳之後,這小小客棧房間裡那一點簡陋傢俱幾乎蕩然無存。

  而在滿地廢墟之中,常小青與季無鳴兩人被層層碧綠藤蔓捆粽子捆得嚴嚴實實。

  總算也是消停了下來。

  只是那常小青默然不語,季無鳴卻還在罵罵咧咧。

  林茂蹲在季無鳴面前,揉著額角告訴了他自己的身份。

  季無鳴聽得林茂一番話,初時只不信,然而等林茂將他當初在忘憂谷中的一干醜事一件一件掰碎了同他說,他便瞬間冷靜下來了。

  而冷靜下來之後他再仔細端凝林茂模樣,越看便覺得輪廓恍惚有些眼熟。

  「師,師父?」

  季無鳴表情扭曲,乾巴巴地開口喚道。

  「是我。」

  林茂談了一口氣,應道。

  ……

  知道林茂竟然便是自己師父之後,季無鳴再面對常小青時,總算顯得冷靜了一些。

  林茂早就憂心那一夜三個徒弟自相殘殺的真相,自然也開口詢問不休。

  但是,從季無鳴口中說出的真相,卻讓林茂怎麼都很難相信。

  「最開始時一切平常,我與二師弟兩人不過在聊些師父你第二日要下葬的詳細事項,沒想到這傢伙忽然就發了瘋——」

  季無鳴用眼刀狠狠剮著常小青,冷冷說道。

  「他開始攻擊我和二師弟,我和二師弟最開始還以為是他傷心過頭髮了失心瘋,因此不敢與他硬碰硬,動手時多有留手,哪裡知道,這個傢伙對我們卻是毫不留情,招招致命!」

  按照季無鳴的說法,那一夜的常小青,就像是無血無淚無情的妖魔。

  明明眼神清明鎮定一如往常,可是行事之間卻絲毫沒有顧忌昔日同門情誼,舉手投足之間,只有凜然殺意,每一招都是為了奪取季無鳴與金靈子性命而使出的。

  季無鳴與金靈子兩人在江湖上自然也稱得上是一流好手,可是常小青的武功卻是一流中的一流,遠壓過兩人一頭。

  季無鳴與金靈子合力與常小青相鬥不久便覺得招架不住,只能且戰且退,那金靈子甚至還招來了他的眾多魔教部眾,但那些人在常小青的劍下更是不堪一擊。

  沒過多久,部眾皆死,而季無鳴與金靈子身上更是傷痕累累,眼看便要斃命于常小青手下。

  「二師弟這個時候便跟我說,『再這樣下去恐怕不行』。」

  季無鳴道。

  「然後我們兩人便商議著分頭逃跑,這混蛋總不可能一人分成兩半追殺我們,我們兩人之間無論如何,總可以有一個人活著。」

  林茂聽到這裡,不由看了一眼常小青。他只希望常小青能夠好生為自己解釋一番,但常小青卻不言不語,徑直沉默。

  「所以常小青便去追你了?」

  林茂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當著常小青的面追問起來。

  季無鳴搖了搖頭:「不,這傢伙對上的人是二師弟……其實當時應該是我去擋在他面前的,但是二師弟說他的輕功比我好,若是能夠引得三師……常小青去追他,他能活下來的把握要比我高一些。」

  伴隨著季無鳴的訴說,那不見星月的險惡一晚逐漸在林茂的眼前重現——

  一方是宛若惡鬼上身一般的常小青,而另一邊是已經身受重傷只能勉強逃命的兩個徒弟。

  金靈子主動提出自己去拖住常小青,而讓季無鳴快些下山召喚人手回來制服常小青。季無鳴眼含熱淚點頭,在與金靈子分開之後便不顧傷勢瘋狂催動內力往山下趕去,結果才到半路,便被追上來的常小青一掌拍在背後,封住了五竅六穴,就此暈厥過去。

  武林盟的人在山下久等季無鳴下山無果之後頓覺不妙,上山之後總算險而又險將季無鳴救了下來。從那之後,季無鳴便一直處於半昏迷的狀態,十天半月裡大概有兩三個時辰能夠清醒,其餘時間都是在昏睡。然而即便是這兩三個小時清醒的時間,他聽到的關於常小青的消息也都是他如何欺師滅祖企圖殺害兩個師兄的行徑。

  而等他終於徹底清醒,便是林茂按照那不知名絹紙上的方法救他的這一次。

  對於林茂來說下葬那一夜的烏龍早已過去很久,但是對於季無鳴來說,那異常淒涼驚駭的一夜卻就在不久之前。這樣一想,林茂倒也難怪季無鳴見到常小青後反應會是那麼強烈。

  「師父……我不知你有何奇遇,能夠逢蒙大幸起死回生返老還童,我也不知道這一切是否與師弟有關。可我季無鳴今日既然能夠醒來與常小青這畜生對質,我便也不怕豁出臉來求師父你秉公處理此不忠不孝的叛門之人!」

  季無鳴說道最後虎目含淚,沙啞說道。

  「不對。」

  林茂卻忽然開口。

  季無鳴一聽,心中宛若有巨石砸落,擊碎了他心中那最後一點希望。

  「師父,事到如今,為何你還要偏……」

  林茂打斷了季無鳴,道:「我是說你說的那些事情,不符合常理。你昏迷許久,是不是並沒有聽說江湖上的新事?」

  季無鳴果然搖了搖頭。

  林茂凝重地看了季無鳴一眼,等他的眼光轉到常小青木然的臉上,眼神便變得溫柔了一些。

  「金靈子並未像你這般狼狽,你受傷的這些時日,他已被極樂宮收入門下,正式成為了極樂宮的少宮主。倘若你說那一日應該是金靈子前去引開常小青的吸引力,那也應當是他受重傷你活下來了才對,怎麼可能反過來了?你們三人的武功我知道,金靈子那孩子對上認真的小青,四招之內必是要輸的,而他的輕功在小青面前,更是不值一提,他那樣精明的一個人,又怎麼可能不知道。倘若常小青真的與金靈子動了手,金靈子不僅不可能逃掉,他那條命也決計留不下來。」

  林茂斟酌著詞句,繼續說道。

  「至於你背後遇襲……常小青慣來用劍,即便是用掌時候也習慣化掌力為劍氣傷人。他若是真的要傷你,也絕不可能那般費力地將你的經脈封住……」

  若真是常小青下手,恐怕一劍下來你便再無活命的可能。

  你與他之間的關係,還真沒好到讓他這般為你費神封穴。

  後面這句話林茂只在心中想了想,並未說出口。

  聽到這裡,季無鳴微微一怔。

  這樣漏洞百出的過往……為何之前他竟沒有察覺出任何問題?

  林茂看著季無鳴的表情,心下又是苦澀又是難過。

  是啊,季無鳴固然有些粗枝大葉,但絕非那是非不分的愚笨之人。他之所以這般確信一切都是常小青在背後搞鬼,原因其實在場的三人都已經隱隱察覺到了。

  因為林茂偏愛常小青。

  林茂和常小青之間的關係那樣緊密,緊密到哪怕同為他徒弟的金靈子與季無鳴都完全插不進去。自然而然的,在偌大的忘憂谷中,金靈子與季無鳴成了親密的師兄弟,而對常小青多有疏遠。

  季無鳴寧願相信是金靈子去幫他拖住了常小青,卻在潛意識裡拒絕去相信,真正在背後傷他的那個人,不是常小青,而是……金靈子。

  「那天晚上,我聽見了大師兄和二師兄的對話。」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常小青忽然開口。

  林茂和季無鳴登時齊齊望向他。

  常小青對上兩人視線,面無表情開口道:「我聽見大師兄和二師兄很開心地大笑,笑他們兩人在藥湯裡放的毒藥終於起效,師父終於被他們兩人毒死。從此之後,他們兩個再也沒必要在外苦苦維護已經大不如前風雨飄搖的忘憂谷,更可以擺脫病弱的師父。」

  他面前的兩人,臉色都是一變。



第204章

  「你放屁!」

  季無鳴勃然大怒,指著常小青的鼻子吼道。

  常小青抬眼冷冷了看了他一眼,卻並未理會他,而是將目光轉向神色凝重的林茂。

  「聽到那句話後,我一時之間便失去了全部理智,只想將他們兩人齊齊殺死,好砍了他們的頭祭師父你的墳。一番打鬥之後,也確實是金靈子先行挑釁於我,哄著我去追殺他。」

  說道這裡,常小青的臉色微微有些扭曲。

  「而也就是在追殺他的過程中,我漸漸陷入了走火入魔,大腦空白的狀態之中……」

  聽到這裡,林茂不由歎氣。

  而時隔多日,再想起林茂屍身毫無蹤跡的那一幕一幕,常小青依舊忍不住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當時正因為師父你不見蹤影的事情心思紛亂……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才著了那人的道。」

  他的話音落下,之前尚且氣勢洶洶的季無鳴眼睛陡然睜大,顯然已是想通了其中關竅。

  「這不可能,我與金靈子從來都並無仇怨,而且他也絕不是那種對自家師兄弟下手的人——」

  季無鳴插口道,但出口的話語卻那般乾巴,顯然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在場三人沒有聚在一起對質還好,一旦相互對質,那一夜的事情真相其實很快就水落石出了。

  在季無鳴看來,常小青是走火入魔大開殺戒,但在常小青看來,他卻是在手刃兩個欺師滅祖,殺害林茂的兇手。

  這兩人都不算是那種心思百轉千回的人,信奉的也都是一力降十會,有怨報怨有仇報仇的道理。所以被人稍稍挑撥便瞬間戰成了一團,壓根沒有餘裕去思考此事之間的蹊蹺

  現在回溯往事,顯然是那金靈子一面欺騙季無鳴,一面又看到常小青因為林茂的去世神情恍惚的機會,設法讓常小青落入了幻覺。

  「我本以為金靈子是在忘憂谷之變後被極樂宮收留,感動于極樂宮宮主數十年來如一日的母愛才鬆口終於接了極樂宮的擔子,」想起那位二徒弟,林茂的眼神也滿是複雜的意味,「但如果他的惑心術已經強悍到連小青這樣的人也能迷惑,想來他恐怕在很久之前,就已經跟極樂宮有了相當親密的接觸了。」

  林茂幽幽說道,眉眼間一般是黯然,另一半卻是迷茫。

  比他更加不好受的,自然是季無鳴。

  他喃喃道:「怎麼會……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明明他什麼都有了……就算是要害師弟,要害我,他也什麼都得不到啊……」

  其實季無鳴所想的,也正是林茂心中暗自困惑的。

  林茂年老體弱之時的忘憂谷只有一個空架子,內裡是一窮二白什麼都沒有,就連那空架子本身都還依賴于季無鳴,金靈子與常小青這三人在外打拼掙出來的。

  金靈子這般行事,到底是為了什麼?

  林茂左思右想,卻始終沒有得到答案。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一晚林茂好歹還是解開了那一夜的謎題。

  雖然,季無鳴與常小青這兩師兄弟經過此事,恐怕再也不可能回到當初的關係。

  林茂想了又想,想不出門道之後便果斷放棄去探究金靈子的所思所想,而是迅速地將注意力放回了自己原先的計畫。;

  他來建城一來是為了救季無鳴,二來卻是因為那邢杏林透露出來的消息……

  「說起來,無鳴,你在武林盟中清醒的這些時間裡,可曾見過無名老人?」

  林茂問道。

  季無鳴搖了搖頭,奇怪道:「無名老人?他不應該在那小破院子裡嗎?又怎麼可能會來武林盟?難不成師弟將他趕了出來?」

  聽到季無鳴這般回話,林茂心中頓時一沉。

  而就在此時,常小青開口道:「或許那個人長得與無名老人的模樣並不相同,但他應該會是醫術高超之人,而且若是我猜得沒錯,他應該會想方設法湊到你身邊……」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等等,你是說醫術高明之人?」Li

  季無鳴原本下意識就想要反駁常小青,但他仿佛在忽然之間想起了什麼,神色忽然一變,他抬頭看了一眼常小青,忍不住睜大眼睛驚奇道:「為什麼忽然要問這個?沒錯,武林盟內這段時日倒確實是來了一名醫術高超的老大夫,我能夠從一直昏迷不醒到後來能夠偶爾清醒片刻,靠的正是此人妙手回春。」

  「什麼?」

  這下林茂不由驚喜地低呼了起來。

  「他現在是什麼樣子?他現在還在持正府?他是如何治好你的?」

  林茂一下子抓住了季無鳴的兩隻手,欣喜地連番開口問道。

  季無鳴一愣,幹幹答道:「你若是不說我還沒想起來,但仔細想想,那個老大夫身上的氣息,倒確實與那無名老人有些相像。但想來那人應該早已不在武林盟了,我上一次清醒的時候,給我施針的人便換了。我當時還以為是武林盟那幫叛徒擔心我徹底好起來所以特意將那人帶走……師父,那人跟無名老人,難不成有什麼問題?」

  林茂便將這一路來的種種挑重點跟季無鳴說了一遍。

  季無鳴聽完後,也是滿臉震驚。

  他端坐原地,將林茂告訴他的那些事情艱難地消化完畢。眼看著師父因為無名老人的離開而坐立不安的模樣,他皺著眉頭努力想了想,忽然開口道:「那人離開時候我尚在昏迷,因此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時何地走的。但是,那老大夫在武林盟中無依無靠,又年老體衰,武林盟便排了一老僕伺候他的起居。」

  季無鳴對上林茂視線,苦笑道:「而我不巧,正好與那老僕人十分相熟。」

  ……

  季無鳴說的那位老僕乃是武林盟中長大的一名低級弟子。

  年輕時候因為動武上了腰後便再不能習武,最後被人可憐收入武林盟中做了個僕人,時光飛逝不知不覺便從年輕人變成了垂垂老矣的老頭子。

  季無鳴在沒出事前靠著武力鎮壓著武林盟那一幫滿肚子花花腸子的元老和新秀,是故在武林盟中部眾眾多朋友卻稀少。

  這老僕做得一手好下酒菜又相當謹言慎行,因此季無鳴與他就這樣成了一對心照不宣的秘密酒友。

  季無鳴也是在清醒時候偶爾見著自己的老友在那新來的老大夫背後捧針,才知道對方竟然這般運氣,被挑去伺候人了。

  「你們去武林盟旁的牛尾巷子,倒數第三家,門口種著黃迎春花的那家,定然能找到那個人。」

  季無鳴對林茂說道,「他心細如發,如果那老大夫身上真有什麼了不得的秘密,想來並瞞不過他。」

  既得了季無鳴的指點,林茂與常青哪裡敢耽擱。他們將伽若留在季無鳴的身邊,自己順手便將臉纏上,一翻窗子又躍了出去,直奔著那牛尾巷子去了。

  就如同季無鳴說的那般,這樣天寒地凍的夜裡,那老僕果然在家。

  林茂和常小青在他面前現了行蹤,他原本還有些害怕,但一聽到林茂與常小青竟然與季無鳴有親,態度立刻便變得軟和了許多。

  「你是說吳大夫……」

  老僕人弓著腰,給林茂和常小青上了茶,然後幽幽開口。

  「沒錯,這老頭確實被我伺候了一段時間。按理說既然是盟主大人的親故,我本應將事情原原本本全部都說出來給你聽。」

  「多謝老先生——」

  林茂正待道謝,卻見那老僕人沖著他擺了擺手。

  「不過我確實沒什麼好說的,」老僕人想起自己上一任主人,不由皺了皺眉頭,「那吳大夫醫術倒是好,可是性格卻古怪極了。我平日連他的房門都進不去,像是端茶倒水這些雜物也是他自己搞定。而且那老頭本身也沒有什麼娛樂,他隔壁那兩大夫平日裡還會養個鳥嘮個磕,可吳大夫卻偏偏不這樣,他只沒日沒夜都守在那什麼武林盟的書庫裡,看那些破破爛爛的小書之中看得入迷,我唯一一次走進去,只不過是見他看書看得辛苦,為他倒了一杯熱水而已,結果卻被他罵得差點動了火氣。後來又過了一段時間,那吳大夫便走了。」

  「書庫?武林盟竟然還有書庫?」

  連林茂都忍不住感到了驚訝。

  原來那武林盟成立了這麼多年,武林秘笈江湖雜文舊事都被歸了冊子堆在了書庫之中。只是這武林盟中習武的多用腦的少,以至於這麼多年下來,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武林盟自己也有書庫。

  而那老人竟然一直躲在武林盟古老而罕有人至的書庫之中?

  林茂與常小青都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對勁,當即便領著那老頭,摸著黑翻到了書庫的門口。

  那武林盟中的書庫建倒是建得華麗,奈何人跡罕至少有人來,整個書庫一看便顯得有些寥落。

  偌大一個院子裡竟然連個守衛都沒有。

  林茂走到書庫前,伸手輕輕一推……

  「嘎吱──」

  那書庫的門竟然自動開了。

  林茂眯著眼睛一看,發現那大門上的門鎖竟然已經斜斜耷拉下來,不知道被什麼人以利器切斷了。

  「師父——」

  常小青在一旁也見著了那把被人切開的鎖,他沉聲輕輕喚了林茂一聲,向前一步,搶在林茂面前踏入了黑洞洞的書庫。

  一番戒備地探查之後,這兩人卻發現書庫中空無一人。

  常小青點燃了火摺子,微弱的光線照亮了書庫。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層層疊疊,宛若迷宮一般的書庫。

  「之前那吳大夫看書的地方是在哪?」

  林茂問道。

  「往這走,往這走,他看書那位置可偏還很冷……」

  那老僕人連忙帶路。

  然而到了他說的位置,林茂看著眼前的景象,卻不由奇怪的「唔」了一聲。

  「這裡……之前便是這樣?」

  他偏過頭看向老僕,開口道。

  在三人面前的這座書架,竟然是空空蕩蕩的。

  那些泛黃的秘笈舊冊一概不見。

  老僕睜大眼睛看了一眼書架,也是滿臉驚奇。

  「不,怎麼會,這兒之前還密密麻麻堆著好多書呢……」

  林茂又問:「你確定位置對了?」

  老僕連番點頭:「若說別的老頭子還沒什麼說頭,但這記位置的功夫,我敢說武林盟中除了我再無別人。」

  常小青忽然越過林茂跨到書架跟前,抬手一摸,竟然從書架的最頂部摸出了一盞小小油燈。

  他伸出指尖在燈油裡一探,然後回頭對林茂道:「燈油是熱的。」

  燈油是熱的……

  林茂的瞳孔倏然縮小。

  那就證明就在三人進到書庫之前,這書架旁邊還有人!



第205章

  「師父,隨我來!」

  不等林茂吩咐,常小青身形一晃,便已經牢牢勾住林茂腰肢,隨即便縱身朝著書庫的某處縱身躍去。

  林茂躲在常小青懷中,只覺得身體驟然一輕,整個人便已被帶到了三四丈之外。

  他心知常小青武功大成,耳目靈敏遠勝於常人,這番行動恐怕也是察覺到了某些蛛絲馬跡。

  然而那火摺子早在剛才便已經被常小青熄滅,幾番縱身跳躍之後,林茂周圍便只有一片昏暗,其他的什麼都看不清。隱約間只能看到那一模一樣的書櫃層層聳立,中間筆直的甬道橫平豎直,走十步與走百步都像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倒也不知道那常小青究竟是如何在黑暗中都能那般清楚地辨別方向尋蹤而去的。

  一息過去了,兩息過去了……

  常小青提氣縱身的速度不變,林茂的額角卻已經漸漸浸出薄薄的冷汗。

  武林盟這間久無人打理的書庫,真的有這麼大嗎?

  他正這樣想著,常小青卻倏然頓住了身形,掩住林茂往自己身後一帶。

  林茂呼吸一滯,心跳驟然加快。

  常小青的手探到背後,輕輕在林茂的掌心捏了捏,示意他不要吭聲。

  「……「

  四下裡一片寂靜。

  可就在這沉沉的寂靜之中,林茂聽到了從黑暗的另一邊傳來的動靜。

  「嗒……」

  「嗒……」

  ……

  最開始是軟底鞋子踩在地面上時候細微到極點的腳步聲。

  然後是上等絲絹在摩擦時發出的沙沙聲。

  最後,才是一點一點從濃重幽暗中滲透過來的暈黃火光。

  「師父,好久不見。」

  金靈子熟悉的聲音從光暈後面傳過來,林茂猛然從常小青的身後探出頭來,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二徒弟。

  只可惜,聲音固然熟悉,他的容貌卻與記憶中的人全然不一樣。

  手持精緻宮燈款款而來的那人身披一身豔麗紅衣,黑髮如鴉披散在身後,雪白的臉上用螺黛與口脂濃墨重彩地勾勒出嫵媚至極的五官。

  倘若不聽聲音,即便是對金靈子如此熟悉的林茂,也只會覺得面前那人是個身材高挑的絕色,而不是他那個總是有些玩世不恭的二徒弟。

  林茂微微一怔,隨後黯然開口。

  「果然是你。」

  金靈子嘴角彎起,微微一笑。

  「果然是你們。」

  他們兩人這番對話,若是聽在旁人耳中,定然會讓那人摸不著頭腦。

  但是在場三人,卻在這一瞬間明晰了一切。

  那一晚在建城之外,憑著一聲嬉笑,便用惑心之術殺了那持正府一干人等的「紅衣女人」,其實正是妝成女子的金靈子。

  林茂在樹上最開始看到那人時便覺得對方的身形多少有些熟悉,但因性別不對便了心中所想,這時候看到金靈子的裝扮,立刻便回過神來。

  而金靈子在那一晚離去之前抬頭多看了林茂等人藏身的樹蔭一眼,其實也是因為他察覺到了樹上之人的存在——而且心中也若有所悟,恐怕來人便是自己原先的師門。

  這時林茂道出他那紅衣女人的身份,他便也確定了那一晚自己所想。

  兩人互道身份之後,便又沉默了下來。

  要說兩方是仇,金靈子卻並未顯示出半絲相鬥之意。可若說是友,知道金靈子之前所作所為,林茂卻無論如何不可能再同之前一樣視他為徒。

  場中氣氛多少有些凝滯。

  又過了半晌,林茂終於訥訥開口。

  「極樂宮的宮法竟然這般……麻煩嗎?」

  林茂看著金靈子的扮相,艱難地斟酌著用詞。

  金靈子:「……」

  林茂發誓自己看見金靈子在那一刻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

  「想必師父其實已經知道我之前做的那些事情了。」

  金靈子巧妙地避開了之前的話題,輕聲說道。

  林茂不由點頭。

  金靈子又問:「那師父為何不問我為何那麼做?」

  林茂看著如今已是面目全非的金靈子,神色黯然:「其實最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便是這個,忘憂谷中並無任何事物值得你這樣出手扼殺同門情誼。」

  金靈子聽到林茂這番話,忽而嘻嘻一笑。

  林茂與常小青一聽他笑聲,登時寒毛直立。

  「師父可知我母親?」金靈子一笑之後,仿佛也覺不對,立刻便收起了笑容。

  「你母親……極樂宮宮主?」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驟然聽見金靈子親口喚那人做母親,還是讓林茂心緒複雜。

  「沒錯,雖然看師父的臉色,怕是並不喜歡我認她為母……也是,她那樣的一個人,說是肆意妄為也行,說是瘋瘋癲癲也不為過。」金靈子提起極樂宮宮主,表情漸漸變得柔和起來,「可是這麼多年來,這世上卻只有她一人對我傾注親情,視我為掌中明珠,心中珍寶。她明明可以縱橫江湖不受任何人拖累,卻偏生錯認我為她親子,愛我之所愛,痛我之所痛……」

  「可是……」

  「師父,我的心也是肉長的。」

  金靈子用手在胸口輕輕一按,再抬眼看向林茂與常小青時候,那眼神莫名讓林茂覺得不太適應。

  「我有的時候也希望能像大師兄那般大大咧咧,」金靈子繼續開口,「大概也只有他那樣石頭般粗糙的人才可能在忘憂谷中那樣無憂無慮地生活吧。忘憂谷中說是有三名弟子,可在我看來,師父眼中自始至終只有常師弟一個人才是人,而我和大師兄在師父心中,跟那隨意撿來養著的貓兒狗兒也沒有什麼區別吧。」

  「我……」林茂剛想開口,便被常小青打斷。

  「放肆!師父那般慈愛將你養大,你這樣忘恩負義的人如今倒還要怪師父的不是了?!」

  常小青神情冷厲地說道,手中劍光一閃,劍尖已是對準金靈子。

  金靈子神色不變,目光落在了神色變幻不定的林茂身上。

  「師父,我欠我母親二十年母子情誼,如今她被人所制,而那人以她為籌碼命我對他們兩人下手。我也知道這番所為,已是天理難容,但還是不得不按照那人吩咐行事。那一日在建城外救下大師兄,也算是我將欠他的那條命還清了。而今日與你們再見這一面,也算是我償了這些年來師父對我的養育之恩。從此之後,恐怕彼此將是敵非友……只願今日別後,再無相見之日。」

  那金靈子款款俯身一拜,隨後轉身便要裡去。

  「想走?!」

  常小青劍花一抖,眼看著就要朝著金靈子追去,林茂卻忽然抓住了他。

  「小青,別動手。」

  林茂道。

  常小青身形一頓,劍花驟停。

  而與此同時,一道又一道的人影,緩慢地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他們都身穿紅衣,面帶詭異面具,不知是男是女,但唯有一件事可以確定,便是他們每一個人都是現實的一流好手而非金靈子惑心術所幻化出來的幻想。

  這些人若是一擁而上,即便是以常小青的武功,也很難全身而退,更何況他的身後,還有武功孱弱的林茂。

  「我如今,好歹也是極樂宮的少宮主了,來一趟武林盟,又怎麼可能不帶上些人手呢?」

  金靈子的聲音遠遠地飄來,但他的身影卻已經消失不見。

  「你來武林盟帶走那些書到底是想要幹什麼?!」

  林茂冷然問道。

  可是他的聲音漣漪一般在偌大的空間裡回蕩,始終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至於那些鬼魅般的極樂宮眾,在看到常小青並無妄動之後,也一步一步退入身後黑暗中,不多時便失去了身形。

  「唔……」

  林茂忽然捂住自己的額頭,腦海中一陣暈眩。

  「師父!」

  他耳邊傳來了常小青的擔心的詢問,之前還不覺得,這時候聽上去才發現常小青的聲音清晰了許多。

  林茂慢慢睜開眼睛,這時候再看自己周圍,發現大抵上與之前相同,只不過之前那寬廣無垠迷宮一般的書庫已經變回了滿是蛛網灰塵的東倒西歪的幾座書櫃,而那書櫃上頭有無數腳印疊在了一起——顯然常小青剛才帶著林茂在這裡來回走了許多遍,只不過因為惑心術的緣故全然沒有發現自己正在兜圈。

  「咳咳,我無事……」

  林茂一開口差點被灰塵嗆到,好半天才艱難開口。

  「是我大意了!」

  連續被自己的師兄擺了兩次惑心術的道,常小青周身氣息已是森冷如鬼。

  林茂卻顯得坦然,拍拍他的肩膀道:「不是你的錯,金靈子恐怕已得極樂宮宮主真傳,若真是那樣,便是被他以惑心術玩弄個七八百遍也是正常的。要知道當初常師兄也沒能從這惑心術中討過好。」

  他一說出「常師兄」三個字,便發覺常小青肌肉一僵,他頓時回過神來,連忙乾咳幾聲將此事帶過。

  「他們應該走不遠。我一定可以……」

  常小青還待再去追那金靈子一行人,林茂卻連忙擺手。

  「不用去了。」

  他用手捂著嘴擋住灰塵,上前幾步,來到了之前金靈子所站的位置。

  然後他便蹲下身去,從地上撿起了一本灰撲撲的小冊子。

  「這是?」

  常小青一驚。

  「你師兄剛才落下的。」林茂看了一眼常小青震驚的模樣,歎氣道,「你沒看到大概是因為他只給我一個人露了破綻……走吧,回去看看這本小冊子。」

  原來方才金靈子俯身向林茂行禮時,林茂清清楚楚地看到從金靈子的袖口落下了這本小冊子。只不過這小冊子封皮上滿是灰塵又因為破舊而書頁鬆軟,是故落在地上時候悄無聲息難以察覺。

  林茂自然不會以為自己這位二徒弟這般心思細膩的人,會因為「不小心」而落下了這本小冊子。

  而等到他與常小青將那嚇壞了的老僕人送回家,再回旅店細細研究這本小冊子之後,他便愈發確定,這冊子就是金靈子特意留給自己的——

  恐怕金靈子那般費神費力帶走了半書架的書,都沒有這一本小冊子來得有用。

  因為這本小冊子的撰寫者,叫做雲海生。



第206章

  【六國禍亂,血流漂杵,民不聊生,這人間地獄,皆由我凡心未滅而啟。】

  翻開小冊子的封皮,映入眼簾的,是一行陳舊的字跡。

  也不知道是否是因為年代久遠的緣故,那墨色之中,仿佛帶著隱隱的血色。

  林茂與常小青對視一眼,心中頗有些忐忑。

  他往後看去,發現這小冊子恐怕是雲海生一段時間的親筆隨記。

  而小冊子的書成之時,應當是在雲海生年歲已大的時候,因為小冊子裡寫的許多事情,都與那江映雪引發的戰亂人禍有關。

  林海生很容易就從小冊子裡的蛛絲馬跡辨別出雲海生此人恐怕是個真正的好人。

  他對於江映雪製造出來人間慘劇充滿了絕望與自責,並且花費了大量精力在救人之事上,就為了彌補江映雪留下的種種禍事。

  不知不覺小冊子看到一半,林茂耳邊卻傳來了季無鳴納悶的詢問。

  「雲海生,這人誰啊?」

  原來是那季無鳴眼看著桌旁常小青與林茂臉色大變,不由探頭過去朝著小冊子看了幾眼,發現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與那人有關,不由開口問道。

  林茂卻並未開口回答他,而是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了正在房間一角靜默無聲的伽若。也許是因為空花與他越來越相容的緣故,當伽若沉默的時候,氣息便變得越來越淡薄,到了這些時日,存在感堪比一盆不起眼的盆栽。

  雲海生……

  林茂在心中重複著這個名字。

  雲海生此人對於許多人來說,或許非常陌生。

  但對於已從持香長老處得知自己前生今世的林茂來說,雲海生三個字卻不亞於晴天霹靂。

  雲海生乃是淩空寺上一任的罪僧,也是他將最初的空華林生從發了狂的千機公子口中救下來,並且教導滿心怨憤的林生回生之術。可以說,正是雲海生此人,最終造就了百年前那個引發六國動亂,至今都餘波未消的絕代美人江映雪。

  林茂忍不住多看伽若一眼,正是因為兩者都是罪僧的身份,奈何那伽若聽到同門的名字,神色卻一片淡然,毫無所動。

  反倒是林茂的目光更叫他在意一些,發覺林茂看他,伽若忽然睜開眼睛,直勾勾地與林茂對視著。

  「怎麼了?」

  「無事。」

  林茂訥訥答道,心中忍不住有些感慨,同樣是淩空寺的罪僧,但伽若此人冷心冷面,與雲海生確實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例子。

  他隨後便將注意力放回了小冊子,而這本小冊子記到後半部分,關於江映雪的事情竟然記得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多的,關於空華的資訊。

  「雲海生這個時候恐怕已經因為江映雪的事情,而在想辦法研究空華了。」

  林茂伸出手,按在小冊子上一行記錄上,輕輕說道。

  該說淩空寺人出手果然不同凡響嗎?空華這等冷僻的生物,許多記載中要麼壓根沒有提到,要麼就只有隻言片語寥寥幾句,唯獨這雲海生查出來的東西,算得上是格外詳盡。

  林茂一瞬間便被他寫的那些東西深深地吸引了過去。

  【空華與空華乃是伴生蠱。】

  小冊子上寫道。

  「伴生蠱?」

  林茂皺著眉頭,下意識地輕喃出聲。

  【空花與空華乃是兩蠱一體,相伴相生,一者為餌引誘飛鳥蟲魚靠近,另一者則循機捕獵,吞噬血肉化為精華供養空華。據古書記載,北冥深海之中,也有怪魚形容醜陋,以額前肉鬚髮光誘小魚靠近吞食,與空華空花有異曲同工之妙。】

  寫到這裡時,有許多字跡多有汙損,辨認不清。

  林茂便只好跳過這些段落,繼續往後看去。

  【……空華可窺人心思,依人心而變換外貌。南疆曾有林客稱,曾見白沙小島上異美白鹿一隻。湖旁鹿屍層層疊疊,剖其腹,只見鹿肝烏黑乾癟,鹿腰腥臭腫脹,竟有脫陽之態,歎為觀止。又有人稱曾見同樣的白沙小島,上有黃金琉璃樹後,樹枝上纏有一隻樣貌十分好看且兇悍肥碩的白蛇,樹下卻堆積著密密麻麻的蛇屍,乃是為爭與白蛇交•配相互弑殺後所留。】

  這一段之後,又是一兩頁書頁相互粘連,撕開來之後字跡混亂,難以辨別。

  可偏偏林茂卻一眼窺見了那一句【空華在鹿多林中便化身為鹿,於蛇群環繞之處便化身為蛇,引其相爭,食其血肉……】

  林茂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血肉」兩字之後的字句依舊是模糊的,但不知道為什麼,林茂卻仿佛已經知道了雲海生究竟寫了什麼。

  正因為空華永遠會以野獸中最為美妙的個體出現並且引起那些動物的相互廝殺,所以江映雪才會是那樣一個絕代佳人,而圍繞著他,才會有那麼多的鬥爭與血腥。

  這是……空華的本性,也是空華的宿命。

  然而林茂,正是空華。

  「嘔……」

  林茂忽然捂住了嘴,胸口翻湧起一陣一陣的噁心。

  「師父!」常小青立刻扶住了林茂。

  林茂全身無力,縱然知道有些不成體統,還是不由自主地倒在了常小青的懷中。

  他的身體非常冷……冷到他完全止不住那不由自主的顫抖。

  此時此刻,也只有常小青的體溫能夠給他帶來一絲絲溫暖,支撐著他不至於直接暈厥過去。

  可偏偏這房中四人之中,有一人恰如金靈子所言,乃是個「粗糙得跟石頭般」的人。

  那人便是季無鳴。

  他滿臉茫然地看著自己那緊緊抱在一起的師父與師弟,再看看臉色好像有些可怕仿佛正在往外散發黑氣的奇怪和尚,依舊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

  「這人寫的也太離奇了吧?」

  季無鳴隨意掃了一眼雲海生那本小冊子,滿臉嫌惡地脫口而出。

  「看見鹿就變成最漂亮的那頭鹿,看見蛇就變成最漂亮的那條蛇,勾引著動物為了跟它交配而互相打架鬥爭……就為了最後吃掉那些動物的屍體?這玩意沒別的事情可以做了嗎,費這麼大力氣就為了吃點肉?好閑啊……」

  常小青:「……」

  林茂:「……」

  伽若:「……」



第207章

  便是再有那愁腸百結,怨憤驚怒,在季無鳴這般打岔之下也只能是煙消雲散。

  那雲海生所寫的空華種種,全是千百年前它身為蠱物藏身于密林之間的天生習性,而至於那江映雪卻是因為被愛人所背叛才心中怨憤,回歸世間報復世人。

  (我並非那天生地養的蠱蟲,此生所愛之人也早已逝去再不可能背叛於我。這些所謂的空華習性又于我何干?再說此身非人又如何,我徒兒常小青不也身為肉蛹身,並非人類嗎?)

  林茂在心中對自己輕聲說道,頓時便心口微松,慢慢恢復了些力氣。

  他早在與持香長老相鬥時便已受過震撼,這一路走來其實已經漸漸想通。加之他自始至終都不曾覺得自己便是那林生,亦或者是那江映雪,是故將道理想清楚之後,很快便恢復了正常。

  而到了這時,林茂才察覺到牆角某處,那伽若正目光專注地死死地盯著他看。

  林茂被那目光一刺,猛然意識到自己這時候還依偎在常小青的懷中,正是個「小鳥依人」的情形,臉頰頓時一熱,連忙從那常小青懷中站了起來。

  察覺到林茂這番舉動,常小青隔空與伽若對視了一眼,彼此目光都宛若淬毒匕首般尖銳,但卻礙于林茂態度,最終也只能互瞪一番而不曾動手。

  「嗯……怎的這店裡忽然這般冷。」

  只有那季無鳴皺著眉頭打了個噴嚏,有些莫名其妙地抱怨起來。

  林茂其實早就察覺那兩人以目互搏,但一直也是如同那縮頭烏龜一般強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然而這時候忽然聽到季無鳴的嘀咕,林茂的臉頰頓時便比之前更熱了一點,他暗自歎氣,連忙低頭,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繼續翻著那小冊子。

  那小冊子頁數並不多有汙損良多,其實真正有意義的字句並不多,且主要就是關於空華的一些習性。林茂很快就翻到了最後幾頁,正準備將小冊子合上,一個有些熟悉的單詞忽而跳入他的視野。

  「摩醯首羅天?」

  林茂盯著小冊子,滿心奇怪地低喃出聲。

  說起來這小冊子最後這幾頁的字跡其實比起前面幾頁,要潦草和淩亂許多。

  因此若不是林茂看得仔細,恐怕都要錯過那隱藏在最後那幾行字裡的熟悉名字。

  「這個名字好生耳熟……」

  林茂忍不住低聲道。

  「摩羅?」

  之前一直沒有什麼反應的伽若聽到這兩個字,突然間便睜大了眼睛。

  「你知道他?」

  林茂看向伽若,當後者那張比起正常人來說要顯得蒼白許多的臉映入眼簾,林茂只覺得腦海中亮光一閃,瞬間便想起來自己究竟是在哪裡聽過這個詞。

  摩醯首羅天,這不是淩空寺一直在侍奉的魔神嗎?

  要不是看見了伽若,恐怕林茂一時之間還真沒有那麼快想起來這究竟是何方神聖。

  當初伽若在常小青的胸口拍下一掌蓮花穢印,導致後者昏迷不醒很長一段時間。常小青與姚小花兩人請來了邢杏林幫常小青看病,邢杏林一看到那印記便瘋瘋癲癲說了許多關於淩空寺的事情。

  其中不少便是關於這摩醯首羅天的。

  這是一位因為看見了月亮卻求之不得的魔神,他對月亮的求之不得而催生出了心魔,這心魔便化為摩羅危害世間億萬年。

  林茂一直都覺得這個故事只不過是淩空寺中口口相傳的某個信仰,或者說只是傳說而已。但是在這小冊子的最後兩頁,雲海生卻用異常潦草的筆跡,記錄下了他對摩醯首羅天的揣測。

  摩醯首羅天很有可能,並非所謂的自在天化身,他也壓根就沒有什麼神佛之力……

  他只是一名和尚。

  一名生活在很久很久之前的和尚。

  他可能有一些神通——那些神通可能也能用武功來解釋。

  他甚至還懂一些蠱術和巫道。

  所以他才會蒙昧的先民們認為是所謂的神佛。

  當然,這種事情其實並不罕見,所以並不足為奇。

  雲海生真正在意的,是那個傳說中的「明月」。

  【所謂「明月」,其實應當便是最早的「空華」。】

  在那關於摩醯首羅天與明月的經文中,曾經無數次地提到了白色而縹緲的影子,還有那在摩醯首羅天的凝望中一點一點變得凝實的美妙身影——

  一切的細節都與空華的習性一模一樣。

  空華的變形也需要有些時間,它最原始的模樣,其實不過就是一道面目模糊不清,形體飄渺不定的白影。

  【若是經文上的一切屬實,當年的摩醯首羅天便是淩空寺的第一任罪僧。他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遇見了空華,而也正是因為他的存在,空華從動物幻化成了人類的模樣。】

  【這兩人之間應當有過一段戀情,就如同林生與千機一樣……】

  【但是空華永生不死,永生不老,摩醯首羅天終於還是沒有辦法陪伴自己的月亮直到永久。他因此而走火入魔,造下殺孽無數,這才是所謂的摩羅現身。】

  林茂艱難地從汙跡和混亂的字跡中辨認著雲海生的記載,越看便越是覺得心中駭然。

  林茂對淩空寺傳下來的經文並不熟悉,因此他每看一句,便要抬頭同伽若對上一句。

  可是這樣對著對著,他的心便也愈發地變得混亂起來。

  那經文中說的故事乍聽之下確實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傳說而已,可是細細探究起來,每一處細節竟然都能與雲海生所寫的這些事情絲毫不差地對上。

  然後,他便看到了整本小冊子的最後一句。

  【摩醯首羅天傾其所有,終究還是達成所願……空華終能銷其人形,化為無知無覺無憂無慮無心無情之蠱物本形,歸於山林,直至此後再不受世間生老病死愛憎之苦。】

  空華竟然可以回歸原本形態?

  那所謂的淩空寺第一任罪僧究竟是如何做到這點的——然而最關鍵的這一段,字跡卻已經徹底化開,無論如何都無法辨別出來。

  林茂大腦一片空白,好半天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麼,又究竟想要做什麼。

  那位摩醯首羅天所遇見的空華會是他嗎?

  林茂衷心希望不是他——他真的沒有做好準備面對自己可能已經存活了上千上萬年的現實。

  而如果那和尚見到的「明月」並非是他,那是不是說明在某處人跡罕至的山林某處,還有他的同族正在靜靜的生活著?

  林茂心緒起伏不定,從而一點都沒有發覺身旁兩人看著他手邊的小冊子,神色都很是複雜。

  只有那季無鳴左看看右看看,依舊如同先前那般滿臉都是困惑與迷茫。

  「這是說的啥?那經文是幹啥的?這玩意跟師父又有什麼關係?你們的臉色是怎麼回事?接下來是要幹啥?去懟淩空寺還是怎麼地……」

  他連番發問,開始時尚且能做到聲如洪鐘,問著問著,被房中另外三人身上詭異莫測的氣息一逼,氣勢便漸漸弱了下來。

  問到最後,聲音已經細若遊絲。

  但無論聲音是洪亮是微弱,另外那三人都絲毫沒有開口幫他解答的意思。

  不知道為什麼,季無鳴總覺得自己的胸口悶,仿佛之前受的那些傷一下子又變重了。

  「總之……」

  過了許久,大概也是察覺到了狀態不對,林茂強撐著打起了一聲精神。

  他無意識地反著手中的小冊子,乾巴巴地開口:「總之還是先弄清楚那無名老人究竟是為何要研究空華之事。」

  那無名老人之前刻意引導林茂將自己死而復生的事情聯想到那子虛莫有的長生不老藥上,也不知道究竟是何居心。

  之後對方又喬裝打扮湊到他們身邊來,更是不知道有何目的。

  但林茂看到這本小冊子之後,甚至都不需要多想,便已能猜到對方恐怕對於自己的來龍去脈瞭若指掌——至少要比林茂自己清楚得多。

  要知道,若不是在陰差陽錯之間遇見了故人持香長老,恐怕林茂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還以為自己依然是個普普通通,得過且過的普通人呢。

  「你們說的那無名老人,應當是去了京城。」

  眼看著總算有自己可以插上嘴的話,季無鳴連忙急切地開口。

  「我也是剛想起來,我最後一次見到那吳大夫,他曾經在跟那老僕人吩咐多準備些冬衣棉襖,我聽到那老僕人似乎問了一句是否要去京城,他並未否認。」

  聽到這句話,林茂眉頭鎖得更緊。

  「持正府的人當初也是想要脅著你去京城……」

  龔寧紫,持正府,無名老人,還有那朝堂上的紛爭,江湖上的動亂……

  林茂在心中稍加思量,隨後便毫不猶豫地拍板。

  「我們也馬上趕往京城。」

  他既這樣決定,其餘三人自然也沒有阻攔的道理。

  接下來便急急忙忙備了馬車和行李,一路往那京城趕去。

  按照林茂所想,四人最好是越早到京城越好。畢竟京城中既有他們要找的人,又有他們要解決的謎團,而他們身後,更有那因為黃金萬兩為了懸賞而來的江湖好手,更有忽然間損失了一大批人馬,正在翻天覆地尋找兇手的持正府。

  他們越是耽擱,情勢對他們來說便越是危險。=

  但偏偏老天爺最愛做的事情便是留同他這樣的人開玩笑。

  很快,林茂一行人的行程便不得不慢下來。

  因為這一路加急奔波,自然算不上舒服,而林茂原本身體便十分孱弱,沒過多久那精神恍惚的毛病竟然又開始犯了。

  就好比這一日……

  「滴答——」

  明明是坐在馬車中,忍受著劇烈的顛簸趕路,林茂卻偏偏可以聽見血滴的聲音。

  「滴答——」

  常小青似乎喊了林茂一聲,但林茂卻覺得那聲音遙遠得宛若在天際,在他耳邊最清晰的,還是血滴落的聲音。

  林茂的眼前驟然變成一片通紅,馬車內部的景象像是淋了雨的泥牆一樣逐漸開始融化。

  「林茂?」

  伽若也察覺到了不對,他探身過來正欲探看林茂的狀況,卻沒想到自己那樣臉對上林茂之後,林茂竟然眼神一恍,當著他的面徑直暈了過去。

  【「為什麼不能跟我在一起呢?明明……明明我為了你什麼事情都做了……」】

  林茂很清楚自己在做夢。

  因為站在他面前的那個人口中的語言,迥異于林茂說知道的任何一種話語。

  那個人的每一個吐詞都泛著一種遠古的生澀語調,林茂覺得自己應該是聽不懂的,但偏偏每一個陌生的單詞落在他的耳朵裡,便會自發地轉換為他能夠理解的意思。

  而且,那個人是一個和尚。

  就跟林茂第一次看見伽若時一樣,他面前的這個和尚全身上下也都彌漫著一種異于常人的奇異特質。

  他非常的俊美。

  林茂必須承認,這是他所見過的最英俊的一個人,那個和尚就像是彙集了這天地間所有的至美至靈之物幻化出來的靈魅——如果有人告訴林茂,面前這個人也是空華所幻,他一點都不會覺得驚訝。

  可正是這麼一個和尚,卻踩在一片屍山血海之中,沖著「他」潸然淚下,哀聲低泣。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你根本就不認識這些人,為什麼你要為了他們而拒絕我?如果你不喜歡我殺他們,等到事成之後,我便再也不動殺孽了好不好?」】

  那陌生的和尚說出的每一個字都仿佛能夠落到人內心的最深處,別說是這般哀求於人了,林茂在一片恍惚中暗暗覺得,他用這種聲音開口說話,就算是命人殺了自己,恐怕也會有人願意回應。

  可就在林茂這麼想的時候,他所存在的這具身體裡卻霎時間迸出了劇烈的心痛和難過。

  【「我不願意,我怎麼可能願意?摩羅,我親愛的摩羅啊……你看看你自己如今的模樣,我竟害你變成這幅模樣,我又怎麼可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地與你繼續相守?」】

  林茂聽到了陌生卻又帶著熟悉之感的甜美聲音從自己的口中傳出。

  【「這幅模樣?是我的錯,我真的不想以這幅模樣出現在你面前,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面前被喚為「摩羅」的和尚以手掩面,哀戚的哭聲變得更加響亮。

  而緊接著,讓林茂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咕嚕嚕——」

  濕潤而滑膩的聲音從摩羅的腳下傳出。

  本應該已經腐爛化為膿水沁入大地重歸輪回的屍塊們,顫顫巍巍地開始了蠕動。



第208章

  那些污穢而醜陋的血肉開始一點一點地相互擠壓和糾結,最後在那名和尚的身後聚攏成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鮮紅色肉塊。

  肉塊中點綴著的屍塊依稀還可以看出原先的部位,殘肢和斷臂明明已經原本的身軀上脫落下來,卻依舊在粘稠惡臭的鮮血中相互撕扯和搏鬥,殘破的臉頰上有鮮紅凸出的眼球互相瞪視,連皮肉都沒有的下顎骨哢嚓哢嚓作響地撲咬著身側的肉團。一陣又一陣低微的嘈雜嗚咽從它們的縫隙之間蕩漾開來,然後逐漸膨脹成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巨大合唱。

  「嗚嗚嗚……」

  「我好像回家……」

  「媽媽,好痛……」

  「我恨你,我恨你,我一定要親手殺死你……」

  ……

  林茂震驚地聆聽著那狂亂而痛苦的呻吟,目光卻始終停留在面前那人的身體之上。

  也只有到了這個時候,他才忽然意識到對方看似完美的身軀其實也是這些肉團中的一部分。

  和尚的雙腳深深地紮在那些粘稠混沌的肉塊之中,淡紅色的血管和觸鬚從他的皮膚下面探出來,與周圍那一大灘令人作嘔的屍體連接在一起。

  摩羅企圖朝著「林茂」走來,然而當他邁出步子的瞬間,屍體發出來的嚎叫與呻吟瞬間變得更加尖銳和痛苦。

  就連那和尚自己,也在其中一隻腳離開那些石塊的瞬間,發生了容顏上的變化。

  雖然只有很短的一瞬間,但林茂一點都不會覺得自己在對方臉上看見的交錯縱橫的皺紋和下垂的肌膚是幻覺。

  對方之所以可以維持這種近乎完美的身體與外形,是因為他正在連續不斷地汲取著腳下身後那些屍體上的新鮮血氣。

  而為了激發出它們僅存的哪一點血氣,摩羅正在毫不猶豫通過自己與它們之間的連結,已一種看不見的形式瘋狂地折磨著早該入土為安的「它們」。

  在夢中的林茂心中非常鮮明地浮現出了這個答案。

  【「不……」】

  林茂聽到自己也如同摩羅一樣哭泣。

  【「如果你要用這樣的方式才能得到長生,那麼還不如乾脆讓我來。」】

  【「我真的已經累了……摩羅,放過我吧,我讓你長生……」】

  在話音落下的瞬間,「林茂」感到胸口傳來一陣劇痛。

  他猛然低下頭,看見了「自己」的手真插在自己胸口白皙而單薄的胸膛之上。

  【「不不不不不——求求你——不——」】

  不遠處的摩羅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哭喊。

  他瘋狂地朝著「林茂」的方向趕來,脫離了那些肉塊之後,他以肉眼看見的速度變得衰老而醜陋。

  大概是因為之前那種狀態太過於完美的緣故,現在他原本的模樣便變得格外慘不忍睹。

  林茂從未見過這樣蒼老卻依舊還活著的人。

  他身上甚至沒有一塊可以稱得上是舒展的皮膚,就連清澈如泉水一般瞳孔都隱藏在留了耷拉下來的眼瞼之中。

  而眼眶中留出的眼淚,在短短的一瞬間便滲入了網狀的皮膚褶皺,看不見蹤影。

  一切都是那麼快,一切又都是那麼遲。

  在摩羅靠近「林茂」的那一瞬間,劇烈的痛苦幾乎快要將林茂的意識全部湮沒。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林茂」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卻痛苦到連一絲聲音都沒有辦法發出來。

  溫熱而粘稠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林茂低下頭,清楚地看見了「自己」從胸口挖出來的東西。

  那是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而在這一刻,「林茂」的視野已經徹底變成了血紅。

  【「給……你……」】

  細若遊絲的呻吟從喉嚨的縫隙中艱難地寄了出來。

  摩羅似乎在尖叫,空氣中的血腥味驟然之間變得異常的濃厚。

  林茂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徐徐倒下,而遮蔽了他視野的,卻是排山倒海而來仿佛要將完全淹沒的鮮紅肉塊。

  深深的悲傷混合著釋然,在這具身體裡慢慢地洋溢開來。

  應該是因為快要死去的緣故,林茂分明覺得連那痛苦都在漸漸遠去。

  摩羅扭曲的臉填滿了「林茂」僅剩的一點視野,溫熱的液體連續不斷地滴落在他的臉上,但「他」卻一點都不想去在乎。

  啊,好輕鬆……

  林茂在恍惚之間,聽見了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在千萬年前存在於這具身體之中的那個靈魂,發出了一聲低喃。

  然後,光線暗了下去。

  ……

  「師父?!」

  「師父!還聽得見嗎……」

  常小青的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水面之上傳過來的。

  緊接著便是季無鳴說話的聲音。

  「還是得再去找個大夫,欸,你剛才說把這和尚殺了該不是認真的吧?」

  一小段停頓之後,季無鳴便又在開口:「你那麼看著我幹嗎?師父之前不是也老暈嗎?剛才我看他體溫與脈搏不都挺正常……好吧,好吧,我不說了,你當我沒說……」

  林茂的睫毛動了動,終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首先出現在他面前的人,自然是常小青。

  「師父!」

  灰白色長髮的男人面容憔悴得令人心疼,在發現自林茂醒來之後,他仿佛還擔心這只是一個美夢,湊過來的指尖甚至都在不停地顫抖。

  「你真的醒來了嗎?」

  常小青沙啞地凝望著林茂,不敢置信地問道。

  「我……」

  林茂正待開口,旁邊便插入了季無鳴粗獷的回答。

  「醒了醒了,你別以為自己又在做夢了,我也在你旁邊呢,師父真的醒了。」

  林茂一口氣沒喘上來,被迫又咳了兩聲。

  等到好不容易緩過氣,林茂環視自己周圍一圈,發現自己果然已經不在那狹窄簡陋的馬車之中。

  他現在所在之處恐怕是一處旅店……

  但林茂心中又稍稍有些不太確定。

  因為這地方委實有些太過於破舊了一些,就連當初與姚小花一起好說歹說才借住下來的那一處後廂房,都要比這裡乾淨明亮許多。他如今所在這地方,說是房間,倒不如說是殘垣斷壁拼出來的一處房間,說是廢墟,卻有門又窗,頂上還鋪了新的稻草。

  「這是哪裡?」

  林茂心下奇怪,不由問道。

  倒不是他嬌生慣養吃不了苦住不了這般破舊的旅店,而是因為他深知常小青這人的脾氣,他一生之中最恨就是委屈了林茂,就算是要隱姓埋名偷偷趕路,也不至於找到這般破舊的地方讓林茂棲身。

  林茂心中暗暗焦急,生怕是在他神志不清的這段時間裡,常小青又遇上了什麼難處。

  而他才剛開口問,旁邊自有人搶先常小青一步開口答道:「是個旅店,師父你別看這地方破,在這塊地界已算是好的不能再好的居所了,還真不是師弟要怠慢你。」

  常小青:「……」

  自從季無鳴被救回來之後,常小青發現自己倏然沉默的次數變得也越來越多了。

  不過季無鳴此話確實沒有作假,這房間簡陋至此,卻還真是個正兒八經的旅店房間。

  而倘若不是季無鳴生的牛高馬大,常小青又不得不在外人那邊露了一手武功,恐怕他們這一行人還搶不到這樣有門又頂的房子。

  「不信,師父你可以看看外面。」

  林茂皺著眉頭,推開窗沿往外一看——

  他們所在這處恰好是二樓,一眼便可窺見樓下景象。

  只見一塊不小的地兒烏央烏央或坐或臥,竟是擠滿了人。

  而那些人身旁都有大大小小的包袱。看服飾便知家有小財的人側著身子守著自己的板車,板車上的箱籠堆積成山,而那一看就知道家境窘迫的人,身邊也多多少少背著扁擔和行囊。

  很顯然,這些人不僅是自己擠在這兒,還是背著全部家當,心驚膽戰地擠在這的。

  而且這些人的臉上多有疲憊與茫然之感,除了偶爾有幾個小童天真不知世事地在狹小擁擠的院子裡追打,其他人竟然全部都是默不作聲的模樣。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暮之氣在這些人的身上彌漫,只看一眼,便已足夠讓林茂震驚不已。

  「這是怎麼回事?」

  他放下窗子,回頭問道。

  這一下,房中兩人都沉默了半晌。

  最後還是常小青幽幽開口:「據說,京城裡有瘟疫。」

  「瘟疫?你是說樓下這些人都是從京城那邊逃竄出來躲避瘟疫的流民?」

  林茂幾乎快要覺得常小青是在開玩笑了。

  京城中當然也會有瘟疫,也會有兵亂,但是京城不是別處,而是天子腳下。

  即便是真的瘟疫,也有朝廷大臣拼盡一切在事態變得嚴重之前控制下來。而京城中人更是清楚皇城根下好乘涼的道理,這麼多年下來也不是沒有經歷過兵荒馬亂,卻從來不曾想過要背井離鄉去做個流民。

  然而,赤裸裸的現實卻是那般血淋淋地展現在林茂的面前。

  距離京城尚有十多天的路程,可這片地界上的歇腳小城,竟然已被京城流民擠得水泄不通。

  按照常小青與季無鳴打聽過來的消息,此事說來也確實蹊蹺。

  京城中流行的那種瘟疫與普通疾病全然不同,患了病的人可能前一天還行走吃飯睡覺如常,只不過微微有些咳嗽發熱而已,第二天家人端著祛風寒的藥再去敲門喚他,卻只能看見床上留下的衣物,包裹著一團惡臭血腥的粘液。

  活生生的一個人,竟然會在一夜之間皮肉血骨全然融化,最後成為這麼一灘屍水。

  而但凡是聞了那味道或者沾上那屍水的人,不需幾天,也會步上先前那人的後塵。

  不過半月的功夫而已,京城因為此病,竟已是十室九空。

  還是那些心思靈敏的人連忙出逃,才勉強討下一條命來

  所以常小青與季無鳴這般人物,到頭來也只勉強給林茂爭到了這樣一件破舊的廂房養病。

  畢竟這房子雖然破舊,卻比樓下的狀況要好上千倍萬倍了。

  「更離奇的事情還有呢……」

  季無鳴一臉納悶,繼續開口道。

  「我聽人說,這瘟疫竟然還是人禍,並非天災。」

  「你說什麼?「

  林茂只聽得季無鳴這一聲嘀咕,不知為何心中已有不妙預感。

  果然,季無鳴接下來說的那番話果然讓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很多人都說,這瘟疫是從宮裡傳出來的——是瓊太子在宮中行巫蠱之事想要奪位,被雲皇殿下發覺後,他恨自己大事未成,便想法設法在自己被圈養前,夥同持正府那個……龔寧紫……」

  「龔寧紫與太子一起放瘟疫?」

  林茂氣到極致,不怒反笑。



第209章

  雖然林茂已經與龔寧紫斷絕關係許多年,但聽到這京城百姓竟然這樣恬不知恥散佈他的流言,林茂還是難掩心頭怒氣。

  「那些人這麼多年來安居樂業,江湖一片平靜,卻不知道龔寧紫在背後究竟耗費了多少心血……」

  林茂喃喃說道,神色很是陰沉。

  但他的這幅模樣,卻沒有一絲保留地落在了常小青的眼中。

  龔寧紫。

  常小青在心中細細咀嚼著這個名字,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滿是忌憚。

  他與林茂相伴多年,自然也知道林茂與龔寧紫之間關係並不同尋常。本以為這兩人都是垂暮之年,即便依然暗有靈犀,卻也不可能再有聚首之日。

  但如今常小青眼看著林茂模樣,原本隱藏得很好的那點嫉妒之意便如同毒蛇一般緩慢地爬了出來。

  「師父息怒,你的身體剛好,」常小青走到林茂身邊,裝作不經意的模樣拉過林茂的手,將手指搭在林茂的腕上,「最好還是平心靜氣一些來得好。如今方圓十裡流民為患,恐怕很難尋到大夫。」

  林茂只覺得常小青的手指似乎很燙,擱在他身上竟讓他感覺頗為不自在。

  「我無事。」

  林茂道。

  「恐怕是因為那一日看了那雲海生留下來的筆記……」

  所以才讓他的腦海中不斷地浮現出幻覺和夢境。

  林茂忽然止住話頭,將最後那句話吞了下去。

  「總之這麼多年來,我也算得上是百病纏身,不過是忽然失了神智而已,比起當初卻已是好了許多了。」

  林茂沖著常小青寬慰道。

  「只是那瘟疫之事,實在是蹊蹺。」

  他的話音剛落,耳邊便傳來了季無鳴的回話。

  「師父說的沒錯,這世上的瘟疫千千萬萬,但我從來沒聽說過有哪種瘟疫這般邪門,竟能讓人平白無故融化成屍水。」

  「恐怕是蠱。」林茂暗自點頭,輕聲道,「又或者是毒。」

  常小青道:「不管是蠱還是毒,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殺了這麼多人,竟然引得皇城動盪百姓出逃……」

  那人圖謀之大,叫人難以想像。

  「還是得想辦法去探個究竟才是。」林茂道,而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察覺到了一絲隱隱約約的不對勁。

  「等等,伽若呢?」

  林茂突然問道。

  那伽若自從變得氣息薄弱之後,林茂便常常控制不住地忽略了他。這時候也是互相說了好一會兒話之後,他從瘟疫症狀想到自己夢裡那些蠕蠕而動的肉塊,隨後再想起那摩羅和尚,這才突然意識到他都醒來這麼久了,竟然沒在房間裡看見伽若。

  聽到他的話後,常小青和季無鳴齊齊看向牆角。

  只見牆角橫放著一席灰撲撲的鋪蓋,從形狀來看,鋪蓋裡正裹著一個人。

  「在那。」

  季無鳴道。

  而常小青則是默默地扭過了頭。

  「這是怎麼了?」

  林茂大驚,恍惚間想起來自己在清醒前仿佛聽見季無鳴與常小青之間的一問一答。那時候他們是怎麼說的來著……要殺了伽若?

  「你們沒對他做什麼吧?!」林茂悚然問道。

  季無鳴連忙擺手。

  季無鳴道:「沒,師父你不是忽然間暈過去了嗎?師弟便和那和尚打了一架,後來不知道怎麼的,那和尚竟然也漸漸昏睡多清醒少,也不知道是有什麼問題。」

  「咳咳咳……是那怪物太孱弱。」

  常小青面對林茂的目光,乾巴巴地應道。

  跟常小青打了一架?然後便昏睡過去了?

  林茂心下已是有不好的預感,他連忙走向牆角探看那伽若。

  那伽若竟然真的是在昏睡,一張臉在灰撲撲的布料映襯之下,泛著一種死人般的灰敗。

  林茂心驚膽戰地碰了碰伽若,觸之竟是一片死人般的冰涼。

  「伽若!」

  林茂臉色一變,掀開鋪蓋往伽若的胸口一按,才發現伽若竟連心跳都已經停了。

  「這是怎麼回事?」

  林茂失聲驚道。

  常小青和季無鳴應聲前來,在碰觸檢查完伽若後,三人都是面面相覷。

  「不對,這和尚不是幾個時辰前還陪著我們下樓檢查了周圍的人嗎?」

  季無鳴一臉驚訝。

  「在麼可能就死了呢?」

  常小青一語不發,視線死死停留在伽若的胸口上——但是無論他怎麼看,哪裡都沒有絲毫的起伏。

  林茂眼睜睜看著伽若一動不動的模樣,說不驚慌是假的,但大概真是因為太出乎意料,以至於現在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我總覺得伽若他……」

  林茂半跪在伽若身邊,不死心地再伸手探向伽若企圖查探。

  可就在這時候,也不知是因為林茂的聲音又或者是旁的緣故,那死人一般的伽若倏然睜開了眼睛,直直對上了林茂。

  然後林茂便感覺雙腕一陣劇痛——伽若驟然出手,死死抓住了林茂。

  這一刻,他的瞳孔明亮地就像是燃著鬼火,瞳孔放得很大,邊緣鑲嵌猩紅的虹膜。

  林茂甚至可以看見伽若眼簾中倒映出來的自己,有一張驚恐的臉。

  而在他耳邊回蕩的,卻是從伽若口中發出的古怪語言。

  【「我的明月……」】

  有那麼一瞬間,林茂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