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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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投珠 + 番外 by 北南

痞帥張狂腹黑蘇破天攻VS沉穩內斂聰慧受,雙天才強強,攻受互寵,偏主攻,溫馨砂糖,甜小虐,實力花式互撩,古玩玉石專業。
番外已完結,最後更新至2017-03-28:『 番外 《終相逢》下 』


丁漢白人設真的是蘇破宇宙了!又流氓又張狂但又專情又有實力,男神新標準啊簡直!
「漢白玉珮珍珠扣,只等朝夕與共到白頭。」←文章中的一句話點評全文,厲害了。
看完這篇再去看系列文《兩小無嫌猜》的兩人番外真的是要虐成狗了……(唏噓不已)
PS.作者有話要說的小段子都很好笑www


文案:
古玩行沒一個缺心眼兒的。攻受都臭講究。
退一步兄友弟恭,進一步情有獨鍾,再進一步走完一生。白頭偕老he

丁漢白:「這行最喜歡的就是玉,料分三六九等,人也分龍鳳螻蟻,我既名漢白,自是配得起良玉。」
紀慎語:「師哥一向都是拔尖兒的。」
丁漢白:「既然拔尖兒,那配不配做你的良人?」(攻就是比較沒羞沒臊,非逼著人家跟他好)

張狂事兒多大少爺‧特級鑑寶專家攻,雙商高長得美‧古董製造達人受


內容標籤: 豪門世家 情有獨鍾 歡喜冤家 業界精英
搜索關鍵字:主角:丁漢白,紀慎語│配角:許多│其它:


作品簡評:
紀慎語父親早逝,他便成了父親故友的養子兼徒弟,並遇見了紈袴猖狂的師哥丁漢白。
二人一開始互不服氣,可同一屋簷下一點點拉近距離,曖昧叢生。
丁漢白先生情愫,熱烈示愛後用盡手段逼紀慎語與他舉案齊眉,半推半就,順理成章,終成眷屬。
本文文筆成熟,情感真摯,人物刻畫十分細膩,主角間的互動更是令人羨慕,兩人的生活究竟會有多甜蜜,值得期待。







第1章 此人不太順眼。

  丁漢白留學回來時也是盛夏,晃眼間已經一年了。

  盛夏的街上站不住人,熱氣與聒噪摻雜著,叫人心煩意亂。文物局倒是涼快,煙灰色舊樓掩在茂盛的楓藤下,牆面幾乎看不到,只能看見一列列方格玻璃窗。

  辦公室的空調機由早轉到晚,女同事和年紀大的同事都受不了冷風,只有二十啷當歲的小夥子安坐在對著出風口的座位。

  「小丁,聽說你想去福建出差?」石組長忽然問,「給張主任遞申請了?」

  石組長快退休了,資格最老,並且最能混日子,不然不會到了這把歲數只是個組長。他這麼一問也不是好奇,只是想消磨掉臨下班的十來分鐘。

  「大前天就遞了,張主任現在還沒看,估計近視眼吧。」

  答話的是丁漢白,剛滿二十歲的小年輕,來文物局上班也半年多了,喜歡遲到,但不怎麼早退。掙的沒花的多,椅墊要緞面平繡,筆筒要方正魚子紋,慣有的姿態就是屈著長腿、收斂眉目,尋思下班去哪兒瀟灑。

  石組長知道丁漢白和張主任不太對付,說:「福建那麼老遠,不去就不去吧。」

  丁漢白頷首接下安慰,沒再發表意見。他想去,倒不是多熱愛工作,而是福建有一批海洋出水的文物,他很感興趣,純粹想滿足私心。

  下班時間一到,丁漢白拎包走人,騎一輛大橫樑的自行車,不著急不著慌,慢慢悠悠往回磨蹭。夏季天長,每天到家後還沒開飯,左右要聽他媽嘮叨,不如把時間浪費在盎然的街上。

  騎到半路車把一轉,拐到迎春大道上加速,帶起的風將襯衫吹鼓,經過市里一家老牌飯店門口時才刹停。丁漢白下車買了份牛油雞翅,往車把上一掛,離開時徐徐扭頭望了眼對面的「玉銷記」。

  市里最講究的玉雕老字型大小,見天的門可羅雀,偏偏還不止一間店,一共有三間。

  丁漢白聞著雞翅香味兒歸家,騎進刹兒街的時候看見一抹背影。那抹背影清麗窈窕,長髮蓋著蝴蝶骨,肩平腿直,白色的百褶裙給這炎炎夏日添了點涼爽。

  丁漢白猛按車鈴,催命似的躥到人家身後,嚷嚷著:「這誰家大姑娘這麼打眼啊?」

  對方回過頭來,作勢打他:「整天沒大沒小,我告你媽去。」

  「哎呦,原來是我小姨啊。」丁漢白生活的一大樂趣就是臊白他媽媽的娘家人,比如姥姥姥爺一把年紀又生個閨女,前幾年兩腿一蹬,那這僅比他大三歲的小姨就被他們家接管照顧,像他姐姐一樣。

  姜采薇抬腿邁進大門檻,幫他拎著包,問:「又繞路買吃的了,店裡生意怎麼樣?」

  丁漢白搬著自行車進院:「還那樣唄,我就望了一眼。」

  他們丁家有祖傳的手藝,玉雕石刻,城中獨一份的技術。玉銷記開了好幾代,特殊時期關張過,幾經演變還剩下三間,當年祖上定下規矩,靠手藝吃股份,俗氣點就是誰牛逼誰老大,為的就是讓手藝能只進不退。

  現下最牛逼的是丁漢白的父親——丁延壽,他叔叔丁厚康就稍弱一些。

  丁漢白是長子長孫,還沒學會走路就在他爸膝頭學拿刀,天賦和他的身高同時躥,身高止住了,但總挺拔著不躬身,天賦到頂了,也徹底忘記「謙遜」二字怎麼寫。並且,丁漢白在最不著調的輕狂年紀選擇出國留學,結果知識沒學多少,錢糟了一大筆。

  他解著襯衫扣子進屋,屋裡都是他糟錢的罪證,裝八寶糖的白釉瓷盤,點了香水的雙龍耳八卦薰爐,床頭櫃上還擱著一對銅鎏金框絹地設色人物掛鏡。

  換好衣服洗把臉,丁漢白去前院大客廳吃飯,他們家祖上極闊綽,大宅大院,哪個屋都叮鈴咣當一堆玉石擺件,袁大頭扔著玩兒,盛油鹽醬醋的罐子都是雕龍描鳳的籽料。

  現在都住單元房或者別墅,但丁家人依然群居,住著三跨院。丁漢白的爸媽和小姨住在前院,他叔叔一家住在東院,另一方小院丁漢白單住。而且姓丁的太能折騰,頭腦一熱就推牆,再一涼就砌拱門,植草種花,恨不得雕樑畫棟。

  但丁漢白內心是瞧不上的,院子再大再漂亮也不如幾輩之前,越折騰越顯得越沒面兒,仿佛無法面對向下的走勢,力圖營造以前的輝煌,其實都是自欺欺人。

  他想改變,並且明白在文物局上班沒什麼作用。

  客廳燈火通明,大圓桌上已經擺了四涼三熱,廚房還在繼續忙活。丁厚康坐在位子上倒白酒,每日一小盅,最近天熱只喝半盅。

  丁漢白踱步到廚房門口,吸吸鼻子問:「媽,我的牛油雞翅呢?」

  姜漱柳攪著鍋裡的素湯,轉去問:「采薇,他的雞翅呢?」

  「熱糊了吧,我沒注意。」姜采薇幸災樂禍地掀鍋蓋,把烏糟糟的六隻雞翅夾出來,「掙那點工資還不夠打牙祭呢,國際飯店、追鳳樓、什麼彼得西餐,專揀貴的吃。」

  丁漢白接過,煩死了這兩姐妹絮叨,他滿十八歲之後每年的生日願望都一樣,希望姜采薇趁早嫁出去。

  一桌子晚飯張羅好,兩家人開吃,丁厚康一家三口,倆兒子丁爾和與丁可愈都是丁漢白的堂兄弟,丁漢白是獨生子,經常把丁延壽氣得睡不著覺。

  「對了,大伯滿打滿算走了六天吧?」

  正位空著,丁延壽去揚州弔唁已故好友紀芳許,不過就算守靈三天也該回來了。丁漢白啃著雞翅樂出聲,說:「紀師父肯定安葬完畢,我爸沒準兒在揚州開始旅遊了。」

  姜漱柳拿眼神唬他:「旅什麼遊,喪事辦完要安慰安慰家裡人,看看芳許家裡有什麼需要幫忙安頓的。」

  丁漢白跟道:「能有什麼啊,人家在揚州沒親戚朋友嗎?再說了,按紀師父的年紀沒孩子麼,那也得有徒弟吧,徒弟幹什麼吃的?活著學藝伺候,死了照顧親眷,除非徒弟沒良心。」

  姜漱柳說不過他,給他把飯添滿以堵他的嘴。

  晚上稍微涼快一點,丁漢白悶在機器房裡打掃,他向來不管家務事,椅子倒了繞路走,絕不抬貴手扶一扶。但機器房是個例外,他從不讓別人碰,親自灑掃,平時鎖著門窗,揣著鑰匙。

  姜采薇時時打趣,說那裡面的藏著幾十萬的好料,丁可愈好奇闖入過一次,只想飽飽眼福而已,結果被丁漢白一腳踹進影壁前的水池裡,數九寒天鬧了近一個月的感冒。

  夏日月夜,院子裡的光線柔和透亮,丁漢白帶著淋漓汗水從機器房出來,左掌端著個紅酸枝的託盤,裡面放著塊荔枝凍石。他洗完澡往籐椅上一坐,就著月光和小燈開始雕,最小號的刀,順著細密的蘿蔔絲紋遊走,下刀沒有回頭路,這是容不得丁點差錯的活計。

  丁漢白雕了座手掌大的持如意觀音,還沒細化先犯了困,打著哈欠看看月亮,有點自嘲地想:著什麼急啊,反正雕好也不一定賣得出去。

  乾脆回屋睡覺。

  文物局平時沒什麼事兒,丁漢白去得早,正趕上接待市博物館的副館長,談最近一批展示文物的報備情況,順便確定文物局下去檢查的時間。

  等博物館的領導剛走,張寅到了,丁漢白立馬勁勁兒地站起來:「張主任,你這件襯衫料子不錯。」

  張寅皮笑肉不笑的:「我這禮拜一直穿的這件。」

  丁漢白好話堅持不過一句:「您怎麼說也是個坐辦公室的,怎麼那麼不講究。」

  他跟著對方進主任辦公室,張寅落座,他同步坐在辦公桌對面,擺明有話要說、有事相求。張寅把茶杯往前一推,架勢也挺坦蕩,他計算著呢,這辦公室就丁漢白這個最年輕的沒給他泡過茶。

  丁漢白有錢有脾氣,就是沒奉承人的眼力見兒,目光從杯底盤旋至杯沿,嘖嘖感歎:「百貨大樓的櫃檯貨,次。您去我們家店裡挑一個,當我送的。」

  張寅氣得夠嗆,不倒茶就算了,還看不上自己的東西,他靠著椅背拉著臉,問:「你有什麼事兒?」

  丁漢白把桌角那摞文件抬起,抽出最下麵一張紙:「我週一遞了出差申請,今天都週五了。」

  「週五怎麼了?」張寅沒接,兩肘架在扶手上,十指交握,「不批,我帶老石去。」

  丁漢白捏著那張申請單:「石組長都五十多了,你讓他大老遠顛一趟?再說了,這次去是看那批文物,我懂那個,最能幫上忙。」

  張寅一邊嘴角挑起:「懂不懂你說了不算,你少在我跟前裝一把,翻過大天去,你家也就是個刻石頭的,真把自己當圈裡人了。」

  這個時間其他同事已經陸續到了,都不由得往辦公室裡瞧一眼,心熱的操心丁漢白惹禍,心涼的單純看熱鬧。丁漢白不負眾望,滿足了兩種心態的圍觀群眾,氣定神閑地回道:「算不算我還就說了,我懂不懂,反正比你這個主任懂。我們家也用不著翻過大天去,哪怕就剩一間玉銷記都是行裡的翹楚。」

  「雕石頭的?我丁漢白雕爛的石頭你也買不起。」丁漢白靠著椅背,就跟在院裡的籐椅上乘涼一樣,「倒是你有點逗,不會做個文物局的主任就把自己當專家了吧,出了這辦公室誰他媽鳥你。」

  丁漢白幾句堵死張寅,一早上謙恭伏低的模樣早消失殆盡,他這人別的都好說,獨獨容不得別人損丁家的手藝地位。讀書人又酸又傲,他這種技高人膽大的不止傲,還狂得很。

  張寅悶了腔怒火,礙著自己的身份不好發作,他早看丁漢白不順眼,這半年多也挑了不少刺,但明刀明槍吵起來還是頭一回。

  丁漢白心裡門兒清,他一個筆筒頂張寅三年工資,局長見了他就打聽玉銷記有什麼新物件兒,其實這本來沒什麼,可張寅心眼小又財迷,那就有什麼了。

  最要緊的是,張寅和他都對古玩感興趣,而古玩圈沒一個缺心眼兒的,一知半解的看不起新手,懂行的更是誰也不服誰。

  罵完解氣,丁漢白閑閑起身,走到門口時一頓:「出差申請不批,那請假批不批?」

  張寅不想看見他:「趕緊給我滾蛋!」

  丁漢白走人,這會兒回家肯定被姜漱柳念叨,乾脆騎著車子奔了料市。料市從週四就開始熱鬧,大部頭選貨的,精挑細選的,全是買主。

  每個玉石攤位前都有買主講價,丁漢白沒帶那麼多錢,閒逛一圈後進入家木料店。他要選一塊檀木鏤字,店家看他年輕又穿得乾乾淨淨,不像淘貨的,便沒理他。

  「老闆,你這是紫檀木麼?」一位大姐在立在櫃前問。

  老闆說:「正兒八經的小葉紫檀,你看這紋路,我拿料板上顯星水,讓你瞧瞧金星。」

  大姐懂一點:「現在好多小葉紫檀都是假的,我心裡沒底。」

  「本店保真,比玉銷記的還真。」老闆翻著樣板,「大姐,您選料做珠子還是幹嗎?現在流行小葉紫檀做珠做串。」

  大姐立刻忘記真假:「我就想拿去玉銷記做珠子,成品太貴,我自己買料便宜點。」

  丁漢白本想安生自己看,奈何對方頻頻戳他神經,他往櫃檯上一靠,揣著兜光明正大地聽。老闆說:「那當然了,我這兒的料比玉銷記的好,說實在的,玉銷記的東西齁貴,誰知道是真是假啊。」

  丁漢白不濃不淡地插一句:「比你用血檀裝小葉紫檀亂市強。」

  他給大姐說:「玉銷記的瑪瑙就是瑪瑙,紫檀就是紫檀,你環太平洋一圈去鑒定都錯不了,而且雖然貴,但看行情,紫檀串子肯定升高價,反而賺了。」

  丁漢白說完就走,趕在老闆發脾氣前閃人。

  其實玉銷記的確厲害,不然那些人不會損一把以抬高自己的身價,但為什麼從人人追捧變成貶損了呢?說到底還是生意差了,店鋪一再縮減,近百年的聲譽積攢起來,消減也就一年半載的工夫。

  但最讓丁漢白不服氣的是,玉銷記沒落不是因為東西差,而是因為近年這行迅速發展,進圈的人多了,上不了檯面的料也多了,凡多必濫,可玉銷記不肯降格,只能曲高和寡。

  他沒了興致,挑好一塊木料便打道回府。

  週末向來熱鬧,兄弟幾個都在,丁漢白舅舅家的小弟姜廷恩也來了,都是十七八歲的男孩子,喜歡趕時髦玩兒新鮮的,但聽聞丁延壽今天下飛機,只好憋在家裡裝用功。

  丁漢白在書桌前鏤字,裁好的木料下墊著層層宣紙,他拿毛筆寫字,然後準備下刀。三個兄弟圍在兩旁,把亮光都擋住,他心煩地抬頭:「動物園看猴兒呢?」

  丁爾和與他同歲,催促道:「別磨蹭了,猴看你行不行?」

  丁漢白下刀,手腕角度沒變,光手指施力轉力,橫折撇捺一氣呵成,點是點,勾是勾,痕跡深重速度平穩,刻完三個字直接把木屑一吹,拂了那仨人滿臉。

  姜廷恩不高興地說:「大哥,你這麼利索我們學不會。」

  丁漢白瞥見小桌上的西瓜:「你去廚房端一盤冰塊,我要把西瓜冰一冰。」

  姜廷恩跑出去了,丁可愈拿起木料端詳:「『五雲』,大哥,你這原名像開玩笑一樣,沒想到你還戀戀不捨的。」

  丁漢白指間夾著刀,也不等冰塊了,起身端上西瓜就走,出屋後坐在廊下開吃,吃完在西瓜皮上雕了幾朵祥雲。他本名丁五雲,五月初五生日,雲寓意吉祥如意,但自從他雕刻的天賦顯出來,他爸就給他起了「漢白」這名字,一直只是叫著,升中學上檔案的時候徹底改了。

  不管古玩還是雕刻,玉都是最搶手最高級的,丁延壽一生為人謙虛,就在他這個兒子身上高調了一把。

  丁可愈和丁爾和從屋裡出來,丁爾和故意說:「漢白,等著你教我們鏤字呢,快點啊。」

  丁漢白吃了瓜心情不錯,把刀一扔配合著鬧:「這什麼狗屁名字!」

  這師兄弟幾個都被丁延壽按料給過名兒,但只是說說,說完就忘了,只有丁漢白最正式。丁漢白實際上也接受了,唯一不滿的就是玉太易碎。

  笑鬧了幾句,找冰塊的姜廷恩終於跑回來,卻空著手說:「師父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個!」

  參加喪事兒就夠不喜慶了,還帶回來一個?帶什麼?丁漢白罵了一句,姜廷恩委屈地立在一盆富貴竹旁邊:「真的,就在前廳呢!」

  丁漢白長腿邁下臺階,跑出小院去前院看。大客廳開著門,厚地毯在夏天顯得悶熱,不過新換的白玉擺件透著涼爽。

  丁延壽正和姜漱柳說話,沒注意到兒子跑進來。丁漢白也不叫人,一眼就看見客廳中央站著個男孩子。

  那男孩子也打量他,目光怯怯的。

  丁漢白頭疼,怎麼真帶回來一個?家裡人丁挺興旺了,他爸還從揚州拐回來一人口,南蠻子進北方院,格格不入。

  他走到人家面前,問:「您哪位?」

  丁延壽總算抬頭:「這是紀師父的徒弟,以後就來咱們家了,又渾又倔的都收斂點,別讓我瞧見欺負人。」

  丁漢白面不改色:「你叫什麼名兒?」

  那男孩兒叫他盯得不敢眨眼:「紀慎語,謹言慎語的慎語。」

  好端端來個外人,當徒弟還是當兒子?兄弟幾個各自猜想,但不敢在丁延壽麵前露出不滿,丁漢白最擅長惹事兒,直接說人家名字難聽,而後又問:「爸,你收他當徒弟了?」

  丁延壽點頭:「對,以後慎語就排名第五,是你們的師弟。」

  紀慎語猶豫著要不要喊一句「師哥」。

  不料丁漢白看著他:「小紀,當徒弟的都另外給個名兒,我頭回見你這麼白淨透光的臉蛋兒,乾脆就叫……紀珍珠?」

  紀慎語剛沒了恩師,又剛認了新師父,他站在陌生的房子裡面對著一堆陌生的人,分不清別人是高興還是嫌棄。

  日光灼人,丁漢白的笑容灼眼,他點點頭,只好應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家庭成員較多,幫大家理一理——延壽淑柳生漢白,照顧采薇養慎語;二叔厚康沒老婆,爾和可愈跟爹過;廷恩放學常來玩,別人堂親他表親;主任張寅好小氣,芳許活在臺詞裡。(另外,故事應該是三十年前,沒現在那麼先進,其他以後想到再說明。祝大家有個愉快的夜晚。)



第2章 翡翠換黃金。

  家裡突然多一口人,這不是小事兒。

  可無論如何人已經帶回來了,總不能又攆回去。

  大客廳沖著門的位置是一雙圈椅,左邊那一半是沙發電視,右邊那一半是吃飯的大圓桌,丁漢白給人家起完名字就在沙發上一歪,翹著二郎腿看電視。

  他如同一個帶頭人,既然態度清晰,那另外三個兄弟便跟著做。丁爾和隨便找個由頭閃回東院,丁可愈站在沙發後面跟著看電視,姜廷恩年紀小坐不住,一會兒躥出去,一會兒又蹦進來。

  沒一個搭理紀慎語。

  紀慎語踩著厚實的地毯直發慌,後背不停沁著汗水,他第一次來北方,以為北方的夏天很涼快,沒想到也那麼熱。

  獨自杵著,動不敢動,覺出自己是個不速之客,於是汗流得更厲害。

  丁延壽和姜漱柳向來恩愛,隔了一周沒見有說不完的話,而紀慎語甚至都沒喘著氣,太過安靜,以至於他們倆把人都給忘了。

  直到姜廷恩從外面跑進來,大呼小叫的:「姑父!門口那幾隻大箱子都是你帶回來的啊?!」

  紀慎語的反應先於所有人,他回頭看了姜廷恩一眼,然後轉回來看丁延壽。丁延壽用手掌沖著他,說:「都是慎語的,你們幾個年輕力壯的幫忙搬一下。」

  姜漱柳猶豫著:「搬到——」

  丁漢白的右眼皮縱了兩下,聽見丁延壽說:「搬漢白院子裡,就住正屋隔壁那間。」

  幸災樂禍的笑聲響起來,丁漢白一拳砸在丁可愈腰上,他想抗議兩句,可只有他的院子裡空著兩間屋。起身繞過沙發,一步步踩著地板迫近,他行至紀慎語面前,無奈又嫌棄地說:「走吧,五師弟。」

  紀慎語帶著滿鬢汗珠跟丁漢白出屋,因為緊張而加重呼吸,他的幾口大箱子鎖好放在大門內,這讓其他人更加不高興。

  丁可愈插著腰:「大姑娘出嫁也沒這麼多東西吧。」

  丁漢白用鞋尖踢踢,紀慎語急出聲:「別動!」

  兄弟三人微愣,同時覷紀慎語一眼,丁漢白揣起褲兜,好整以暇地立定:「光我別動?我覺得都別動了,你自己搬吧。」

  紀慎語為剛才急吼吼的態度道歉:「裡面的東西不禁磕,我一時著急,師哥別跟我計較。」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可紀慎語此刻蹙著眉一臉難色,也叫丁漢白有點發不出火。下馬威點到為止,他招手讓丁可愈和姜廷恩搬一口,他和紀慎語合力搬一口,來回兩趟把幾口箱子全搬回小院。

  丁漢白獨自居住的小院佈滿綠植,後砌的一道灰牆挖著扇拱門,北屋三間,兩臥室一書房,南屋兩間,打通後放料和機器。雖然屋子不少,但都不算大,三口大箱子堵在門口滿滿當當。

  姜廷恩擦著汗說:「這麼大的箱子搬進去怎麼放啊?」

  紀慎語往屋內觀望:「靠著牆行嗎?」

  「不行。」丁漢白拍褲腿蹭的塵土,「你住這兒,不等於這兒就是你的地盤,仨箱子塞進去難看死了,開箱留的留,扔的扔,別想弄一屋破爛兒占地方。」

  紀慎語不知是熱的,還是氣的,臉通紅:「我沒破爛兒,都有用。」

  丁漢白也是個嬌慣大的,最煩別人與他跟紅頂白:「你個小南蠻子和誰頂嘴呢?」說完不再幫忙,洗把臉就走,姜廷恩和丁可愈就是倆狗腿子,跟著走到小院門口。

  丁漢白故意說:「叫上老二,咱們師兄弟去追鳳樓吃午飯。」

  丁可愈開心道:「大哥,我早就饞那兒的上湯魷魚須了!」

  「吃什麼魷魚啊。」丁漢白回眸往屋門口瞧,「今天吃揚州炒飯!」

  正午熱氣升騰,紀慎語守著三口大木箱立在臺階上,他能進屋嗎?可是還沒得到丁漢白的允許,萬一挪了椅子碰了杯子,丁漢白回來後找茬怎麼辦?

  他從恩師病危就伺候著,前一陣忙活喪事幾乎沒吃過、沒睡過,三兩遭傷心事接踵而至,眼下跟著丁延壽奔波回來,在完全陌生的城市沒安身、沒定心,此刻立在日頭下哪也不敢去,詢問又怕添麻煩,疲憊心焦間差點栽下臺階。

  姜采薇來時就見紀慎語惶惶然地站著,臉蛋兒紅撲撲,裡層的頭髮都汗濕了。

  她快步過去給紀慎語擦汗,說:「我是漢白的小姨,姐夫離開好幾天,剛才去店裡了,我姐去給你買日用品和新被子,你怎麼傻站著?」

  姜采薇的出現無異于雪中送炭,紀慎語感激地笑起來:「小姨,我叫紀慎語。」

  「我知道,名字真好聽,紀師父給你取的?」姜采薇推紀慎語進屋,「那哥幾個給你臉色看了吧?你不用在意,我姐夫收徒弟要求高,多少故交的孩子想拜師他都沒答應,漢白就不說了,其他幾個人雖然愛鬧,但也是拔尖兒的。所以你直接被收了徒弟,還從揚州那麼遠帶回來,他們彆扭著呢。」

  紀慎語急忙說:「我不會給丁師父丟人的,我手藝還成。」

  他想說自己也不賴,到底是沒好意思。

  姜采薇噗嗤笑出來:「先吃飯,吃完洗個澡睡一覺,晚上涼快了再收拾。」

  紀慎語用單獨的行李袋裝著些衣服,件數不多,但做工細緻,讓人只能想到倆字——落魄。他洗完澡坐在床頭撒癔症,等頭髮幹透才敢躺,怕弄濕枕頭被丁漢白抓小辮子。

  床頭櫃上放著本《戰爭與和平》,他拿起來看了一會兒,等犯困想睡時把書按照之前擺放,假裝自己沒有動過。睡也不敢敞開了睡,貼著床沿平躺,不翻身不蹬腿……比紀芳許辭世時還安詳。

  他並不怵丁漢白,他只是知道寄人籬下要有怎樣的教養。

  丁漢白早將紀慎語忘得一乾二淨,帶著倆小弟吃完飯去看電影,看完電影又去兜風,開著車折騰到日落才回來。

  他進院時終於想起多了個人,壓著步子頓在富貴竹後,瞟見那三口大木箱仍在門外擺著。闊步過去,輕巧跳入臥室中,領導檢查般開始審視一桌一椅。

  紀慎語嚇得從床邊坐起來,手裡還拿著《戰爭與和平》,他太累了,一覺睡到日暮才醒,他又喜歡看書,翻開想接著看一章,結果一章又一章,忘了時間。

  丁漢白走到床尾:「沒把我的書簽弄掉吧?」

  紀慎語低頭翻找,書頁晃過哪有什麼書簽,他急忙看床上和地板,慌道:「我沒看見書簽,是什麼樣子的?」

  「金片鏤空,一朵雲。」丁漢白強調,「黃金。」

  紀慎語彎腰撩起床單,可床底也沒找到,書本變得燙手,但他沒有無措太久,擱下書就跑了出去。他掏出鑰匙開箱,從裡面摸出一隻包裹,層層舊衣舊報打開,露出了裡面零碎的玉石。

  丁漢白有些吃驚,站得遠也看不真切,問:「你做什麼?」

  紀慎語目光灼灼:「我賠你。」

  他低頭翻那堆未經雕琢過的玉料,翻了會兒又從箱子裡取出一個小木盒,蓋子遮掩著,手伸進伸出,握成拳不讓看似的。

  丁漢白明白了紀慎語之前的態度,原來箱子裡都是好東西,怪不得那麼寶貝。

  紀慎語走到他面前,翻轉拳頭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枚耳環。白金鑲翡翠,東西和做工都沒得挑,他拿起來看,明知故問:「給我?」

  「嗯,這是師父給我娶老婆用的。」紀慎語沒想過成家那麼遠的事兒,丁延壽跟他說過,以後他既是徒弟,也是養兒。他要把這兒當成家的話,那就不能頭一天就欠丁漢白的東西,和家人積下矛盾。

  黃金片的書簽他沒見過,可是看屋裡的擺設,肯定很貴重,他只好拿自己最珍貴的寶貝來償。丁漢白捏著耳環有點騎虎難下,他覺得書難看,書簽更是好好擱在書房,隨口戲弄一句而已,誰成想這位當了真。

  「我一個大男人要耳環幹什麼?」

  「你娶老婆用。」

  「娶老婆只給一隻?怎麼不把另一隻也給我?」

  紀慎語拳頭又攥住:「一片金書簽換兩隻白金翡翠耳環,你們北方人倒是會佔便宜。」

  丁漢白以為自己聽錯:「什麼叫我們北方人佔便宜?」

  紀慎語反問:「那什麼叫小南蠻子?」

  「……」

  丁漢白今夜失眠,怨自己嘴下留情太窩囊,要是擱在平時,他一定把對方噎得七竅生煙,可紀慎語不太一樣,紀慎語絲毫沒有咄咄逼人的架勢,強嘴像講道理。

  最重要的是拿人家的手軟,他翻身凝視床頭燈,那只耳環就勾在燈罩邊緣的流蘇上,綠翡翠裹著淺黃的光,把精細做工一再放大。

  紀芳許真疼這個徒弟,師父嘛,師占的比重大,那就嚴厲些,父占的比重大,那就親昵些。可是紀芳許剛死,紀慎語就另拜新師遠走高飛,壓根兒擔不住紀芳許的疼愛器重。

  丁漢白見識過紀芳許的作品,隔著時空年歲緬懷對方,一撩被子把歎聲掩住:「紀師父,你這徒兒忒不孝了,我幫你收拾他。」

  沒等他想出收拾人的損招,丁延壽先給他們兄弟幾個立了規矩,第一條就是「不許欺生」。姜采薇也在,看氣氛沉悶便說:「姐夫,他們都差不多大,很快就玩兒一起了。」

  丁延壽帶著厚片眼鏡,目光不用逡巡,直接鎖定丁漢白:「我總在店裡忙,顧不上看著你們,你們小姨就是我的眼線,我什麼都知道。」

  姜采薇崩潰道:「哪有一開始就把眼線亮出來的?!」

  紀慎語紋絲不動地站著,他知道丁延壽今天開會是給他立保護法,可越這樣越不安,其他人本就對他的到來頗有微詞,現在估計更不爽他。

  丁漢白最不爽,憋了半天終於說:「爸,你也別說什麼欺生欺小,這行只欺負一種人,就是手藝爛的。」

  丁可愈附和道:「大伯,我們幾個當初是你觀察了好幾年才收的,憑什麼一趟揚州七天樂就多了個徒弟啊。」

  丁漢白又想笑又生氣:「去你的七天樂,我爸那是奔喪!」

  紀慎語坦然地看向那四個師哥,丁可愈說完被丁漢白罵,丁爾和卻不動聲色地頷首沉默,算是同意,而姜廷恩年紀小性子直,立刻認同般點了點頭。

  他大概明白了,大家是嫉妒他輕易地拜丁延壽為師,玉銷記好幾間,每個人都能吃股,他一個外人來侵佔一份,必然招致不滿。

  唯獨丁漢白不同,丁漢白在意的似乎只有他的本事,他要是個草包,估計這人能天天沖他翻白眼兒。

  丁漢白坐在丁延壽旁邊,抬手攬住丁延壽的肩頭:「爸,這樣吧,讓五師弟露一手,我也想見識見識紀師父的高徒是個什麼水準。」

  他說完眼尾掃到紀慎語身上:「珍珠啊,你願意嗎?」

  紀慎語咬著後槽牙:「願意。」答應完極不死心,「師父,我能換個名字嗎?」

  丁延壽感覺肩頭的大手在施加力道,心想逆著親兒子的意,那肯定一禮拜都不得安寧,況且琢磨一番,感覺珍珠也不錯,便揶揄道:「珍珠呢,柔、潤,有福,我看挺好。」

  直到去機器房選料,紀慎語耷拉的臉就沒晴過。丁漢白帶路開鎖,一腳踢開門,日光傾瀉把幾箱幾櫃的料全照亮了。

  姜廷恩沒忍住:「哥,我也想……」

  丁漢白打斷:「你想個屁。」

  紀慎語兩眼發直,然而還沒飽夠眼福就被擋住,丁漢白頎長的身體堵在面前,大手抓著一把瑪瑙:「選一個。」

  小院裡光線更強,五顆瑪瑙躺在桌上,等著紀慎語來挑。紀慎語跑進屋拿刀和筆,在眾人的目光下返回,氣兒還沒喘勻就端詳起那五顆顏色不同的南紅瑪瑙。

  錦紅、縞紅、玫瑰紅、朱砂紅……

  紀慎語伸手一抓,把錦紅那顆拿了,同時抬眼看丁漢白,撞見對方滿眼的「哎呦喂」。仿佛他不是個人,是件廢料,是塊兒小垃圾。

  紀慎語直接起筆,在南紅上開始畫形,他畫的是拱門旁那盆富貴竹,盆底線條流暢,越往上越綿軟,竹枝竹葉淩亂交錯,也沒體現出風的方向。

  丁漢白看都不想看了,蹲下身把花圃裡的丁香薅下來,丁香跟他姓,他最喜歡。把最喜歡的花薅成殘枝敗葉,起身正好趕上紀慎語換刀。

  踱步到右後方盯著,只消兩分鐘就忍無可忍,他將紀慎語的手腕一把攥住:「腕子晃悠什麼?你搖骰子還是發撲克?」

  紀慎語說:「我習慣這樣。」

  「習慣這樣?習慣五顆南紅連真假都分不出來,習慣畫形無力亂七八糟,還他媽習慣晃著腕子拿刀?!」丁漢白陡然高聲,「浪費時間,不知羞臊!」

  這場摸底考試就此終止,其他幾個人偷樂著嘀咕,無外乎是嘲弄,丁漢白上了大火,連珠炮似的把紀慎語痛駡一頓,仿佛不罵狠些就無法告慰紀芳許的在天之靈。

  紀慎語左耳進右耳出,聽完回屋把門一關,坐在床邊又開始看《戰爭與和平》。

  他心裡清楚,其他人妒忌他天降拜師,更忌憚他分家裡的產業,畢竟玉銷記祖輩都是技術認股。那他不露一點鋒芒,應該能短暫地安慰到大家吧。

  至於一心在乎手藝的丁漢白……

  嘁,管他呢。

  紀慎語捧著書,金書簽他沒見著,翡翠耳環可是心疼得他一宿沒睡好覺。



第3章 竟然這麼快就想不出概括。

  星期一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丁漢白和張主任吵完就請了假,具體沒說請幾天,但張主任去福建出差了,他才不著急。

  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早飯和午飯並成一頓吃,洗漱乾淨從臥室出來,又看見那鬧心的兩口箱子。丁漢白緩步到隔壁,石破天驚一聲吼:「紀珍珠!出來!」

  門掩著,紀慎語出現在門縫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幹什麼?」

  「你說幹什麼?箱子擺這兒像什麼話,你以為琉璃廠擺攤兒呢?」丁漢白剛起床,嗓子有點沙啞,「限你今天收拾好,不然我把箱子劈了釘板凳。」

  他說著用手推門,力道沒控制好,雕著藤枝花草的門板咣當一聲,徹底洞開了。紀慎語站在中央激靈一下,立刻承了滿身的陽光,似乎連小臂上的細小汗毛都清晰起來。

  「師哥,」紀慎語沒有以卵擊石,平和地以柔克剛,「東西收拾出來,那箱子放哪兒?」

  丁漢白說:「機器房裝東西。」

  紀慎語點頭放心,不是劈成木柴就行,他沒話問了,沉默的空當和丁漢白對視兩秒。他知道自己眼中毫無內容,也知道丁漢白眼中又是「哎呦喂」。

  丁漢白向來恣意,什麼情緒都懶得藏匿,紀慎語沒表情的模樣讓他想起「面如冠玉」這個酸詞,緊接著又想起紀慎語稀巴爛的手藝,眼神不由得輕蔑起來。

  再漂亮的草包也是草包。

  中午人不全,吃飯時圓桌周圍人數寥寥,丁漢白天熱沒多少胃口,端著碗綠豆湯坐在沙發上慢慢喝。「漢白,打算歇幾天?」丁爾和吃完過來,拿起遙控器調大電視機的音量,「新來的五師弟怎麼沒吃飯?」

  丁漢白渾不在意:「管他呢,不餓唄。」

  丁爾和不大的聲音蓋在電視的背景音下:「我聽我爸說,他實際上不止是紀芳許的徒弟,還是紀芳許的私生子。」

  「確定?」丁漢白擱下碗,大概能理解丁延壽的做法了。紀芳許肯定對他爸托孤來著,那不管紀慎語有多笨蛋,他爸既然答應就要奮力接著。

  丁爾和又說:「你看他一個男孩子,那面相如珠如玉,命好著呢。沒繼承到親爸爸的家業,來到咱們家卻能分一杯羹。」

  丁漢白但笑不語,可眼角眉梢的笑意把不屑都暴露乾淨,這點不屑讓丁爾和有些尷尬,也有點憋氣,又坐了片刻便起身離開。

  「出息。」丁漢白輕飄飄地說,「你用不著在我耳邊吹風,那幾間店誰稀罕誰要,苟延殘喘還值當你爭我搶?」

  他從不給人留面子,看破就要罵,看不上就要啐。他也奇了怪了,玉銷記一再沒落,怎麼還當個寶似的怕外人來占?能不能有點追求?

  丁漢白仰在沙發上醞釀困意,可是睡足了,實在精神奕奕。午後最熱,他準備回臥室吹空調,從前院到小院的距離熱出一身汗,剛邁進拱門,愣在了富貴竹旁邊。

  北屋走廊的座位和欄杆、石桌石凳、草坪花圃……凡是平坦地方全擺著攤開的書,簡直無處下腳。紀慎語背朝外蹲在箱前,又抱出十幾本跑下臺階,瞧見丁漢白時帶著滿面緋紅和汗珠:「師哥,書在路上有些受潮,我曬曬行嗎?」

  丁漢白說:「你都曬了還問什麼問?」

  「我等太陽一落馬上收。」紀慎語把南屋前的走廊也擺滿了。

  丁漢白在自己居住二十年的院子裡笨拙起來,像毛頭小子進煙花巷,也像酒肉和尚被佛祖抓包。他花錢如流水,尤其買料買書的錢向來沒數,因此從牆根兒下的一方草坪開始,一步一頓地看,越看心越癢。

  除了幾本小說之外,紀慎語的書幾乎全和古玩文玩相關,許多市面上找不到的竟然也有。丁漢白走到石桌前,有點挑花眼,眼珠難受;轉念要開口借,嘴巴也難受。

  紀慎語飯都沒吃,在驕陽下奔跑數十趟沒停腳,這會兒體力耗盡像要中暑。他抱著最後幾本書跑到石桌前一扔,靠著桌沿吭哧起來。

  丁漢白立即鎖定那本《如山如海》,拿起盯著封面,說:「這本我找了大半年,關於海洋出水文物和山陵出土文物方面的,它最詳細。」

  紀慎語把氣息喘勻,從昨天被痛批,到中午被大吼,這還是對方第一次心平氣和地跟他說話。他明白丁漢白的言外之意,就是想看看嘛。

  但不能白看,他遞上書問:「書太多,我能放書房一些嗎?」

  丁漢白心中竊喜,面無表情地接過:「那就放點吧。」

  「謝謝師哥。」紀慎語先將受潮不嚴重,差不多曬好的幾本斂走,要趕緊去書房放好,以防丁漢白反悔。而且他好奇書房裡面什麼樣,早就想看看了。

  書房比臥室還寬敞,高櫃矮櫥,書桌旁摞著半人高的宣紙,地毯厚得發軟,空氣中一股墨味兒。紀慎語放下書,好奇地瞅桌上一幅畫,還沒看清畫,先被桌角處金燦燦的書簽晃了眼。

  純金片,厚處如紙,薄處如蟬翼,熠熠生輝的一朵雲,比想像中精美得多。

  紀慎語顧不得欣賞,憋著氣往院裡跑,一股腦沖到丁漢白麵前奪下書。丁漢白剛看完目錄,不悅道:「發什麼神經?」

  紀慎語火氣彤彤:「金書簽就在書桌上,你去瞧瞧!」

  丁漢白裝傻:「那就是我記錯了,沒夾在書裡。」

  「把翡翠耳環還給我!」紀慎語情急之中扯住丁漢白的衣服,作勢往臥室走,「那是我師父給我的,我沒弄丟書簽,你別想昧我的東西。」

  丁漢白猛地甩開:「昧?誰稀罕?!」

  他進屋把耳環取出,本來也沒想要,不過是看巧奪天工想多琢磨兩天技法。「給給給,拿走!」一把塞紀慎語手裡,耳鉤似乎紮到了紀慎語的手心,他無暇顧及,還惦記著書。

  紀慎語壓根兒不怵丁漢白,這下利索走人,還專門把那本《如山如海》拿走了。

  兩間臥室的門同時關上,一牆之隔而已,卻如同隔著道溝壑。紀慎語把書放在窗臺上繼續曬,肚子咕嚕直叫,瞄見了桌上的一盒桃酥。

  那盒桃酥是姜采薇給他的,他覺得這家裡數姜采薇對他好。

  紀慎語捨不得吃太多,細嚼慢嚥吃下一塊,肚子還是餓,於是翻出一袋子南紅瑪瑙轉移注意。他選了一塊紅白料,下筆勾畫,腕不顫指不松,線條一氣呵成,畫完就開始雕。

  聚精會神雕到晚上,擱下刀揉了揉變癟的指腹。他沒辦法拋光,除非丁漢白允許他進機器房,那他就得借書,兩人之間像搭扣子,一環接一環,沒師兄弟情誼,也沒同行間的好感,就有……嫌隙。

  紀慎語去院裡收書,這時姜采薇下班回來,身後還跟著剛放學的姜廷恩。姜采薇幫忙,姜廷恩也跟著幹,幾分鐘就搞定了。

  「謝謝小姨。」紀慎語道謝,見姜廷恩站在窗邊看那本《如山如海》,「你喜歡的話就拿去看吧。」

  姜廷恩挺開心:「師弟,你今年多大?」

  「虛歲十七,春天生日。」

  「那你比我小半歲。」姜廷恩拎著書包,「你不上學了?」

  紀慎語在揚州的時候已經高二了,暑假過後就該高三,然而沒等到放暑假就退學來到這兒。他整個人對丁延壽來說都是附加物,所以絕不會提其他要求,比如上學。

  實際上,他來的路上就已做好去玉銷記幫忙的準備,隨時聽候丁延壽的差遣。

  將書收好,姜采薇進屋檢查了一遍,看看有什麼短缺的,紀慎語拿起桌上的南紅,說:「小姨,謝謝你這些天忙前忙後照顧我,這個送你。」

  「我看看!」姜廷恩搶過,「小姑,這是雕了個你!」

  紅白料,亭亭玉立一少女,通體赤紅,只有百褶裙純白無瑕,姜采薇第一次收這樣的禮物,捧著看不夠:「真好看,裙子像風吹著一樣,我太喜歡了。」

  紀慎語遺憾道:「就是還沒拋光。」

  姜廷恩說:「好辦,我找大哥開機器房,晚上拋好。」他說完看著紀慎語,大高個子一嚴肅還挺唬人,「師弟,你那天雕富貴竹,枝葉方向亂糟糟的,怎麼百褶裙就能一水順風飄了?」

  紀慎語搪塞人:「這次超常發揮了,否則怕小姨不喜歡。」

  晚飯好了,姜采薇推著他們出去,姜廷恩沒機會繼續發問,走到廊下正碰上丁漢白,丁漢白一眼瞄見姜廷恩手裡的書。

  再瞄一眼紀慎語,心裡罵:小南蠻子。

  晚上人齊,紀慎語的位子加在丁漢白左手邊,他一要夾菜就被丁漢白用胳膊肘杵一下,端碗喝湯還被搡得撒了一點。

  「你想幹什麼?」紀慎語壓著舌根,「浪費糧食你開心?」

  丁漢白坐著也比他高出多半頭,寬肩擠著他:「這個家就這樣,本事大就霸道,吃喝隨便,沒本事就窩囊,受氣。」

  紀慎語反擊:「沒看出你有什麼本事,天天在家歇著。」

  丁漢白把最後一個丸子夾到碗裡:「罵了領導還不被開,這就叫本事。」又夾起丸子下鋪墊的白菜葉,半生不熟一層油,放進對方碗裡,響亮地說:「珍珠,多吃點,吃胖了師哥也不笑話你。」

  紀慎語牙縫裡擠話:「謝謝師哥。」

  快要吃完,忙碌一天的丁延壽擱下碗筷,忽然說:「慎語,芳許一直讓你上學,我也是這麼想的,接著念高三,畢業後再說。」

  紀慎語覺得天降驚喜,咧開嘴點頭:「我上,謝謝師父!」

  丁漢白餘光瞥見十成十的燦爛笑容,險些迷了眼睛,他琢磨紀慎語的學習成績肯定一般,草包就是草包,在任何方面都一樣。

  等人走盡,客廳只剩丁漢白一家三口,姜漱柳抓著把葡萄乾當飯後零食,丁延壽看天氣預報。「爸,」丁漢白想起什麼,「聽說紀慎語是紀師父的私生子?」

  丁延壽沒隱瞞:「嗯,辦完喪事當天就被芳許他老婆攆出來了。」

  丁漢白莫名好奇,賤兮兮地笑:「沒分點家業什麼的?」

  「分了,就那三口箱子。」丁延壽說,「芳許早就不動手出活兒了,這些年一直折騰古玩,病了之後慎語端屎端尿地伺候,家裡的東西被他老婆收得差不多了,等人一沒,他老婆就堵著房門口讓慎語收拾,生怕多拿一件東西。慎語把書斂了,料是他這些年自己攢的。」

  丁漢白補充:「還有白金鑲翡翠耳環。」

  丁延壽沒見,說:「假的吧,真的話不會讓他帶出來。」

  「不可能,天然翡翠!」丁漢白立即起身,就算紀慎語唬弄他,可他又不是瞎子,再說了,假的至於那麼寶貝?他急匆匆回小院,和姜廷恩撞個滿懷。

  「大哥,我找你。」姜廷恩攥著拳晃晃,「我想進機器房拋光。」

  丁漢白帶著對方去南屋機器房,瞥了眼紀慎語的臥室,亮著光掩著門,沒什麼動靜。「雕東西了?」他開門進去,在燈最亮的機器房示意姜廷恩展示一下,「我看看。」

  姜廷恩攤開手,知道丁漢白和紀慎語不對付,便含糊其辭:「雕了個小姑。」

  丁漢白拿起來:「你雕的?」

  「對啊,我雕的……」姜廷恩眼珠子瞎轉,不太想承認,「吃了個霜淇淋,舒服得下刀如有神,我也沒想到。」

  丁漢白問:「你現在有沒有神?」

  他沒等姜廷恩回答,攥著南紅就坐到拋光機前,不容反駁地說:「我來拋,省得你靈光沒開又糟蹋了。」

  姜廷恩不服氣,但想想反正是送給姜采薇的,又不屬於他,那愛誰誰吧。但他不確定地問:「哥,這塊真特別好啊?」

  丁漢白看見好東西就有好臉色:「好南紅,畫工栩栩如生,走刀俐落輕巧,沒一點瑕疵不足,水準比可愈爾和都要好。」

  姜廷恩心裡生氣,合著紀慎語藏著真本事,到頭來他的水準還是倒數第一。他挺鬱悶:「哥,我回了,你拋完直接給我小姑吧。」

  丁漢白關門開機器,打磨了一晚上才弄好,拋過光的南紅也才算徹底完成。他欣賞著,燈光下的南紅透著平時沒有的亮度,熟練的技巧撇開不談,之所以好,是好在線條的分佈上。

  一顆金剛石沒什麼,切工好才能成耀眼的鑽,玉石也一樣,雕出來好看是首要的,細觀無暇顯手藝水準是高一等,最高等是完成品最大限度的美化料本身,改一刀都不行,挪一厘都過分。

  顯然,姜廷恩沒這個本事,打通任督二脈都辦不到。

  時間晚了,丁漢白打算明天再給姜采薇,回臥室時經過隔壁,發現掩著的門已經開了。他咳嗽出動靜,長腿一邁登堂入室,正好撞見紀慎語在擦手。

  紀慎語濕著頭髮,剛洗完澡,但頭髮可以不擦,手要好好擦。他沒想到丁漢白突然過來,舉著手忘記放下:「有事兒?」

  丁漢白吸吸鼻子:「抹什麼呢?」

  紀慎語十指互相揉搓:「抹油兒呢……」

  丁漢白走近看清床上的護手油和磨砂膏,隨後抓住紀慎語的手,滑不溜秋,帶著香,帶著溫熱,十個指腹紋路淺淡,透著淡粉,連丁點繭子都沒有。

  他們這行要拿刀,要施力,沒繭子留下比登天還難!

  丁漢白難以置信地問:「你他媽……你他媽到底學沒學手藝?!」

  紀慎語掙開,分外難為情,可是又跟這人解釋不著,就剛才抓那一下他感受到了,丁漢白的手上一層厚繭,都是下苦功的痕跡。

  「剛長出繭子就用磨砂膏磨,天天洗完了擦油兒?」丁漢白粗聲粗氣地問,撿起護手油聞聞又扔下,「小心有一天把手指頭磨透了!」

  紀慎語握拳不吭聲,指尖泛著疼,他們這行怎麼可能不長繭子,生生磨去當然疼,有時候甚至磨掉一層皮,露著紅肉。

  「我……我不能長繭子。」他訥訥的,「算了,我跟你說不著。」

  丁漢白沒多想,也沒問,探究別的:「你那翡翠耳環是真是假?」

  紀慎語明顯一愣,目光看向他,有些發怔。丁漢白覺得這屋燈光太好,把人映的眉絨絨、眼亮亮,他在床邊坐下,耍起無賴:「拿來我再看看,不然我不走。」

  紀慎語沒動:「假翡翠。」

  丁漢白氣得捶床,他居然看走眼了!

  「本來有一對真的,被我師母要走了。」紀慎語忽然說,「師父想再給我做一對,我求他,讓他用假翡翠。」

  「為什麼?」

  「假的不值錢,師母就不會要了,我也不在乎真假,師父送給我,我就寶貝。」

  「既然寶貝,怎麼輕飄飄就給我一隻?」

  紀慎語蘊起火,想起丁漢白蒙他,「我只是暫時給你,以後有了好東西會贖的。」他扭臉看丁漢白,「你看出是假翡翠了?」

  丁漢白臉上掛不住,轉移話題:「紀師父是你爸?」

  紀慎語果然沉默很久:「我就喊過一聲,總想著以後再喊吧,拖著拖著就到他臨終了。」

  他哭著喊的,紀芳許笑著走的。

  丁漢白的心尖驟然酸麻,偏頭看紀慎語,看見對方的發梢滴下一滴水珠,掉在臉頰上,像從眼裡落下的。

  他起身朝外走:「早點睡吧。」

  紀慎語鑽進被子,在暗夜裡惶然。片刻後,窗戶從外面打開一點,嗖的飛進來一片金書簽,正好落在枕頭邊。他吃驚地看著窗外的影子,不知道丁漢白是什麼意思。

  「書那麼多,這書簽送你。」丁漢白冷冷地說,「手擦完,頭髮也擦擦。」

  人影離開,紀慎語舒開眉睡了。



第4章 渾蛋王八蛋。

  《戰爭與和平》已經被紀慎語看完大半,那片金書簽正好用上,妥當地夾在裡面。他知道丁漢白瞧不上他,也知道那晚丁漢白不過是心生惻隱,他沒在意,怎麼樣都行。

  丁漢白同樣不在意,他從小被縱出挑剔的脾性,一時的同情過後,再看紀慎語毫無不同。可憐雖可憐,無能真無能,他頂多想起對方遭遇時心軟那麼一會兒,並無其他。

  天氣太熱,湊一起吃飯都心煩,丁厚康一家在自己的院子裡,丁延壽一家在前院,暫時拆夥。菜還沒上齊,丁延壽拿出一份檔案,說:「慎語,我托人在六中給你落了學籍。」

  紀慎語端著盤子差點灑出菜湯,擱下後用力擦擦手才接:「謝謝師父,我什麼時候去上學?」

  「馬上放暑假了,你先隨便跟一個班上課,等期末考試完看看成績怎麼樣,再讓老師給你安排固定班級。」丁延壽挺高興,倒了一杯葡萄酒,「院長和我認識,芳許當年來這裡玩兒,還送過他一座三色芙蓉的桃李樹,至今還擺在他辦公室呢。」

  紀慎語在家言語不多,心裡默默惦記著事兒,這下石頭落地,連吃飯都比平時開胃。丁漢白如同蹭飯的,不吭聲地悶頭吃,他已經歇了好幾天,百無聊賴沒心情。

  姜漱柳看他:「你不去上班就去店裡,大小夥子閑著多難看。」

  丁漢白挑著杏仁:「玉銷記又沒生意,在家閑比在店裡閑好看點。」

  他哪壺不開提哪壺,丁延壽日夜操心怎麼重振旗鼓,偏偏親兒子不上心,說:「反正你閑著,那你接送慎語上下學吧。」

  丁漢白撂下筷子,對上他爸媽的目光便知反駁無用。也是,紀慎語人生地不熟,來這兒以後除了去過玉銷記,似乎還沒出過門。

  他憶起紀慎語擦油兒,聯想到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小姐。

  噗嗤一樂,他答應了:「珍珠啊,那師哥送你吧。」

  紀慎語一聽這稱呼必然起雞皮疙瘩,捏緊了瓷勺說:「謝謝師哥。」

  這聲「師哥」給丁延壽提了醒,他指著丁漢白看紀慎語,說:「慎語,上學也不能荒廢手藝,咱們這行才是主業,其他都是副業。你既然認我做師父,我把會的都教給你,找不著我的時候讓漢白教你也是一樣的。」

  紀慎語確認道:「師哥跟您一樣?」

  丁延壽笑起來,他這輩子只嘚瑟這一點:「你師哥說話辦事惹人厭,但本事沒得挑。」他看向丁漢白,忍不住責怪,「慎語來了這麼久,你倆沒切磋切磋?那住一個院子都幹嗎了?」

  丁漢白的表情像不忍卒聽,切磋?他沒好意思告訴丁延壽真相,怕紀慎語臊得遁地。抬起眼眸一瞥,沒想到紀慎語打量著他,一臉坦蕩。

  他覺得這小南蠻子面如清透的白玉,可是厚度當真不薄。

  紀慎語來這兒以後還沒見過丁漢白雕東西,只知道對方吃飯挑嘴,講話無情,遊手好閒地歇著不上班,透頂紈絝,不像技高於人。

  主要是不相信技高於己。

  他們倆一個驕得外露,一個傲得內斂,誰也看不上誰,更遑論服氣。晚上一道回小院,門口分別時紀慎語出聲:「師哥,明早上學。」他怕丁漢白又睡到日上三竿。

  「上唄。」丁漢白腳步沒停,「看你期末考幾分兒。」

  紀慎語沒白白擔心,翌日一早他都收拾好了,可丁漢白的臥室門還關著,背角處的空調機連夜工作,漏了一灘涼水。他看時間還富餘就坐在走廊等候,順便把課本拿出來複習。

  等了半小時,再不走真要遲到,他敲敲門:「師哥,你睡醒了嗎?」

  裡面沒動靜,紀慎語更使勁地敲:「師哥,上學該遲到了。」

  丁漢白正做著春秋大夢,夢見張寅從福建回來,帶回一箱子殘次品,要不是敲門聲越來越大,他得往深處再夢片刻。睡眼惺忪,摻著煩躁,趿拉拖鞋光著膀子,猛地開門把紀慎語嚇了一跳。

  「催命一樣。」丁漢白去洗漱,不慌不忙。紀慎語心裡著急,進臥室給對方準備好衣服,一摸衣櫃犯了職業病,目光流連徘徊,縱著鼻尖聞聞,屈著手指敲敲,把木頭的硬度光澤和氣味全領略一遍。

  丁漢白洗漱完進來,靠著門框打瞌睡:「愛上我這衣櫃了?」

  紀慎語頭也不回:「這木料太好了,在揚州得打著燈籠找。」

  「在這兒也難尋。」丁漢白覺得紀慎語挺識貨,上前拉開櫃門挑出一身衣褲,然後當著紀慎語的面換上。他邊紮皮帶邊使喚人:「給我系扣。」

  紀慎語立即伸手,迅速給丁漢白把襯衫扣子系好,系時離得近,他正對上丁漢白的喉結,便滾動自己的開口:「師哥,六點半放學。」

  丁漢白說:「我上過,不用你告訴我。」

  紀慎語收回手,有些躊躇:「那你早點來接我?」

  他在這兒只認識丁家的人,就算丁漢白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那也是最相熟的,但他對於丁漢白不一樣,比不上親朋,不值當費心。

  就像早晨起不來一樣,他怕丁漢白下午忘了接。

  出門太晚,丁漢白把車開得飛快,顛得紀慎語差點吐出來,但還是遲了。學校大鐵門關著,紀慎語獨自下車敲門,和門衛室的大爺百般解釋,可他既沒證件,也沒校服,人家不讓進。

  紀慎語翻出檔案:「大爺,我是新轉來的,今天第一天上課。」

  「新轉來也得家長辦手續,不然怎麼證明?」大爺端著搪瓷缸,「第一天上課來這麼晚?太不像話了吧。」

  汽車已經掉頭,丁漢白從後視鏡看見一切,只好熄火下車,他小跑過去:「師父,辦什麼手續?我給他辦,你不讓進門怎麼辦手續?」

  大爺繞暈了:「你是他哥?」

  丁漢白手一伸,穿過柵欄摸到鐵栓,拉開就推門進去,大爺見狀吵起來,他擋在前面,反手扯住紀慎語的書包帶子,連人帶包拽出去多半米,喊道:「撒什麼癔症!跑啊!」

  紀慎語拔腿往教學樓跑,遇見老師就表明來歷,挺順利地被帶進一間班級。等落座喘勻氣兒,忍不住擔心丁漢白在校門口怎麼樣了。

  丁漢白好得很,被大爺扭著胳膊還能嬉笑怒駡:「大廳裡優秀畢業生的照片牆你找找,看看有沒有我丁漢白?開一下母校的大門怎麼了?廳裡的浮雕都是我爸帶著我刻的!」

  大爺在這兒幹了十幾年:「丁什麼?你是丁漢白!」

  丁漢白掙開抻抻領子:「我就是這兒畢業的,不是什麼不法分子,放心了?」

  大爺氣得搡他,吆喝買賣似的:「就是你這小子!那時候在老師們的車橫樑上刻字,什麼烏龜王八蛋,什麼作業寫不完,我抓不住人天天扣工資,你這小子一肚子壞水兒!」

  丁漢白早忘記陳年舊事,笑著奔逃,鑽進車裡還能聽見大爺的叫駡。開到街上才逐漸想起來,他那時候鉛筆盒沉甸甸,一支筆四支刀,煩哪個老師就給人家車橫樑刻字,蠅頭小楷,刻完刷一層金墨。

  路過文物局,方向盤一打拐進去,他休息一個多星期,張主任應該已經回來了,他想看看對方有沒有帶東西。

  辦公室還是那些人,瞧見丁漢白進門都熱鬧起來,丁漢白平時大方,幫個忙什麼的也從不計較,人緣不錯。他朝主任辦公室努努嘴,問:「回來了?」

  同事點點頭:「張主任和石組長正分贓呢。」

  丁漢白去銷假,返回時正好對上石組長出來,他發覺石組長瘦了,可見這趟出差辛苦。迎上去,拎著水壺給對方沏茶,問:「組長,想不想我?」

  石組長瞅一眼辦公室,咬著後槽牙:「我每天都想你!」

  福建打撈出一大批海洋出水文物,各地文物局都去看,開大會、初步過篩、限選購買,連軸轉費盡心力,石組長給他一拳:「我得歇幾天,接下來你替我跑腿幹活兒。」

  丁漢白問:「沒買點什麼?」

  石組長又來一拳:「你就惦記這些!」壓低聲音,悄悄的,「損毀輕的要報批,我只揀了些損毀厲害的,給市里展覽的我不做主,全由張主任挑,。」

  丁漢白心癢難耐:「晚上我請客,讓我瞧瞧?」

  他這一整天都沒別的心思,攢足勁兒幹完積累的工作,只等著下班跟石組長飽眼福。六點半一到,開上車拉著對方,先去酒店打包幾道菜,直奔了對方家裡。

  單元房有些悶,丁漢白無暇喝酒吃菜,展開舊床單鋪好,把石組長帶回的文物碎片倒騰出來,蹲在床邊欣賞。石組長湊來問:「都是破爛兒,你喜歡?」

  丁漢白捂著口鼻隔絕海腥味,甕聲甕氣:「我對古玩感興趣,市面上的出水文物都太假,可惜這些又太爛,不過碎玉也比全乎瓦片強。」

  石組長擺擺手:「那你都拿走,這堆破瓷爛陶你嫂子不讓留,上面有盤管蟲,髒。」

  丁漢白立刻打包,生怕對方反悔,這下能拿回家慢慢研究了。收拾清坐下來吃飯,外面天已經黑透,天氣預報都快播完了,他敲開蟹殼忽然一頓,總覺得忘了什麼事兒。

  石組長問:「今天怎麼開車來的?那別喝酒了。」

  怎麼開車呢?因為開車快,為什麼要快,因為出門晚了會遲到……丁漢白啪地放下筷子,他忘記去接紀慎語放學了!

  那堆「破爛兒」放在車座上,怕顛碎又不敢開太快,丁漢白繞近路到達六中門口,大鐵門關著,裡面黑黢黢一片,根本沒有人影。

  他下車隔著鐵門喊:「師傅!上午那個轉學生已經走了?」

  大爺出來:「扒著我窗戶看完新聞聯播就走了。」

  丁漢白開車離開,一路注意著街道兩旁,可汽車不可能行駛太慢,總有看不清的地方。他猜測紀慎語沒準兒已經到家了,乾脆加速朝家裡趕。

  前院客廳沒人,丁延壽帶姜漱柳給朋友過生日去了。丁漢白跑進小院,發覺黑著燈關著門,紀慎語沒回來,又跑回前院臥室找姜采薇,問:「小姨,紀慎語回來沒有?」

  「沒有啊,慎語不是今天上學嗎?」姜采薇說,「你不是負責接送嗎?我以為你帶著他在外面吃……」

  丁漢白沒聽完就轉身走了,騎上自行車沖進夜色,沿著街邊騎邊喊。家裡距學校挺遠,早上開車又快,紀慎語肯定記不住路,這會兒不定自己走哪兒去了。

  紀慎語的確迷路了,他在校門口等了一小時,把學校都等空了。回憶著來路往回走,越走越餓,這兒比揚州大多了,馬路那麼寬,路燈之間隔得老遠。他經過一片湖,來的時候沒記得有湖,再一繞,從湖邊進了公園。

  繞出來又是另一片模樣了,沿街有垂柳和月季,書報亭正在鎖門,他過去問玉銷記怎麼走,人家說遠著呢。他抬頭看看月亮,這兒的月亮倒是和揚州的一樣。

  他想回揚州,想一輩子就叫了一次「爸爸」的紀芳許。

  他明明提醒丁漢白早點來接他了,丁漢白為什麼不來?

  是因為他雕的富貴竹太爛,還是因為他用假翡翠騙人,又或是他沒借那本《如山如海》。紀慎語繼續走,背上的明月清暉都覺負擔,他挨著牆根兒,紅牆黑瓦挺漂亮,他就沿著一直走。

  丁漢白看見紀慎語的時候,對方在看屋簷下的一圈鳥窩。

  「紀珍珠。」他喊。

  紀慎語望來,沒露出任何表情,欣喜或失望,什麼都沒有。

  丁漢白推車過去,伸手摘下紀慎語肩上的書包,很沉,他拎著都嫌沉。他有點不知道怎麼開口,最終還是那德行:「你怎麼不等著我,瞎跑什麼?」

  紀慎語說:「我知道你不會接我的。」

  「什麼?」

  「我知道你根本沒打算接我。」

  「我忘了而已……」丁漢白捏捏鈴鐺,把心虛表露無遺,「我有點事兒,忘了。這不出來找你了麼,上車。」

  自行車穩穩地沿街慢行,書包掛在車把上晃悠,丁漢白找人時出了一身汗,後背的衣服都貼著肉。紀慎語抓著車座下的彈簧,微曲著雙腿輕輕打顫。

  「餓不餓?」,「今天都學什麼了?」,「同學沒讓你來兩句揚州話?」丁漢白問了一串,半字回應都沒得到,他猛地刹車,「你到底想怎麼著?你明天問問看門大爺我去沒去,忘了就是忘了,別弄得好像我故意不要你。」

  紀慎語一拳頭砸他背上:「忘了也不行!」

  丁漢白被砸得一怔,明白了紀慎語的潛臺詞。他的確是忘了,但忘了對紀慎語來說和被扔下沒什麼區別,因為當時的感受都一樣。

  倦鳥要歸巢,紀慎語立在校門口等到人們走盡,和離開揚州時一樣狼狽。

  他頓時語塞,紀慎語便說:「我很快就記住路了,我記住之前你別忘不行嗎?」他這回聲音很輕。

  丁漢白一口氣蹬回家,姜采薇在大門口等他們,還熱好了晚飯。紀慎語沒吃,逕自回臥室寫作業,丁漢白求姜采薇:「你去給他送點吃的。」

  姜采薇把飯盛好:「你自己去。」

  丁漢白單手托著碗回小院,見平時虛掩的門緊關著,敲敲也沒人應。「我進去了啊。」他說完推門,裡面亮著燈,桌上放著書本,但紀慎語沒在。

  他估計紀慎語洗澡去了,放下碗趕緊走,免得見面又鬧不愉快。

  一夜過去,丁漢白起個大早,拿著打氣筒準備打打車胎,走近發現車橫樑上一行小字,標標準准的瘦金體,刀刻完描金,轉運處藏鋒。

  醒目無比——「渾蛋王八蛋!」



第5章 此人反復無常。

  丁漢白覺得這大概就叫因果報應。

  他彎腰凝視那五個小字,撇開內容不談,字寫得真不錯,寫完刻得也不錯。再上手一摸,轉折拐角處的痕跡頗深,力道不小,遒勁得很。

  丁漢白通過昨天的情感矛盾確定是紀慎語刻的,但疑惑的是——紀慎語能刻出這麼入木三分的字來?用那連薄繭都沒有的十指,和畫畫時亂晃的腕子?

  他琢磨著這點事兒,以至於忘記追究這句罵他的話,打好氣去吃早飯,終於和紀慎語碰上面。「師弟。」他把兩股擰成的油條一拆為二,遞給對方一股,「喜歡瘦金體?」

  紀慎語接過,坦蕩蕩地說:「喜歡,秀氣。」

  丁漢白心中覺得有趣,哪怕是罵人也得挑揀好看的,挺講究,對他的脾氣。

  吃完趁早出門,書包還掛在車把上,鈴鐺捏響騎出去幾米,丁漢白手抬高點就能抓住路旁的垂柳,指甲一掐弄斷一條,反手向後亂揮。紀慎語躲不過,況且柳條拂在身上發癢,於是揪住另一頭,以防丁漢白找事兒。

  丁漢白左手攥著車把,右手抻抻拽拽不得其法,乾脆蛇吃豆子似的,用指甲掐著柳條一厘厘前進,一寸寸攻擊,越挨越近,忽地蹭到紀慎語的指尖。

  飛快的一下,丁漢白的手背挨了一巴掌。

  柳條掉落,捲入車胎的軸承裡飽受一番蹂躪,落地後又被風吹動,左右都是命途不濟。丁漢白頑皮這一下沒什麼意義,結束後還有點尷尬,低頭看見橫樑上的字,故意感歎:「力道那麼足,刻的時候得多恨我啊。」

  紀慎語不吭聲,從出門到眼下,每條經過的街道都默默記住,路口有什麼顯眼的地標也都囊括腦中。他在兜裡揣著一支筆,時不時拿出往手心畫一道,到六中門口時拼湊出巴掌大的地圖。

  丁漢白單腿撐著地,漫不經心地做保證:「我六點半下班,四十五準時到,你在教室寫會兒作業再出來。」

  不料紀慎語背好書包說:「不用了,我已經記住路了。」

  丁漢白似乎不信:「遠著呢,你記清了?」

  「嗯。」紀慎語挺篤定,「我知道你不願意接送我,這是最後一趟,以後就不用麻煩了。」

  他一早就是這麼想的,儘快記住路,那就再也不麻煩對方,要是昨晚丁漢白沒忘,他昨晚就能記住原路。丁漢白卻好像沒反應過來,攥緊車把沉默片刻,然後什麼都沒說就掉頭走了。

  丁漢白去上班,但凡看見個擋路的就捏緊鈴鐺,超英趕美,到文物局的時候辦公室還沒人。他孤零零地坐在位子上,盯著指甲上一點淡綠色出神。

  不用再接送紀慎語,這無疑是件可喜可賀的事兒,但他處於被動,感覺被拋棄了一樣。也不太對,像被紀慎語辭退了一樣。

  紀慎語還在他自行車上刻「渾蛋王八蛋」,這也成了筆爛帳。

  丁漢白人生中第一次這麼憋屈,虧他昨晚良心發現內疚小半宿,那堆殘損文物都沒顧得上欣賞。「什麼狗屁。」他低罵,聲兒不敞亮,悶著不高興。

  而後又拔高,掀了層浪:「老子還不伺候了!看你期末考幾分兒!」

  其實除了丁漢白以外,家裡其他人也都等著看,他們兄弟幾個雖然主業已定,但讀書都不算差,就姜廷恩貪玩差一些。

  紀慎語還不知道自己的成績如此招人惦記,只管心無旁騖地用功學習。況且他志不在交友,期末氛圍又緊張,獨自安靜一天都不曾吭聲。

  放學後,班長忽然過來:「下周考試那兩天你打掃衛生吧。」

  紀慎語應下,索性今天也留下一起打掃,省的到時候慌亂。他幫忙掃地擦桌,等離開時學校裡已經沒多少人了,校門口自然沒有丁漢白的影子,他不必等,對方也不用嫌麻煩。

  紀慎語沿街往回走,停在公交站仰頭看站牌,正好過來一輛,默念著目的地上了車。真的挺遠,最後車廂將近走空,他在「池王府站」下車,還要繼續步行幾百米。

  清風拂柳,紀慎語蹦起來揪住一截掐斷,甩著柳條往回走。他離開揚州這些時日頭一回覺得恣意,走走左邊,走走右邊,踢個石子或哼句小曲,沒有長輩看見,沒有不待見他的師哥們取笑,只暴露給天邊一輪活生生的夕陽。

  「師父啊。」紀慎語小聲嘀咕,「老紀啊,我忽然想不起你長什麼樣了。」

  他小跑起來:「你保佑師母就行了,不用惦記我啦。」

  十幾米開外,丁漢白推著自行車慢走,眼看著紀慎語消失於拐角處。他以早到為由,早退了一刻鐘,紀慎語磨蹭著從學校出來時,他已經在小賣部喝光三瓶汽水,一路跟著公車猛騎,等紀慎語下車他才喘口氣。

  他既操心小南蠻子會走丟,又不樂意被辭退還露面,只好默默跟了一路。可紀慎語的活潑背影有些惱人,什麼意思?不用看見他就那麼美滋滋?

  丁漢白回家後拉著臉,晚飯也沒吃,攤著那一包海洋出水的殘片研究。本子平放於手邊,鑒定筆記寫了滿滿三頁,他都沒發覺白襯衫上沾了污垢。

  紀慎語進小院時明顯一愣,他知道丁漢白不可能守著破爛兒欣賞,忍不住走近一點觀摩,又忍不住問:「師哥,這些是什麼?」

  丁漢白輕拿一陶片,充耳不聞,眼裡只有漂泊百年的器物,沒有眼前生動的活人。

  紀慎語不確定地問:「像海洋出水的文物,是真的還是造的?」

  丁漢白這下抬起目光:「你還認識文物?」

  紀慎語說:「我在書上看過。」就是那本《如山如海》。

  不提還好,丁漢白借書不得,一提就慪氣,斂上東西就回了書房。紀慎語還沒看夠,走到書房窗外悄悄地偏腦袋,目光也在那堆「破爛兒」上流連。

  他想,丁漢白喜歡古玩文物?也對,紈絝子弟什麼糟錢愛什麼。

  他又想,丁漢白奮筆疾書在寫什麼?難不成能看出門道?

  紀慎語腦袋偏著,目光也不禁偏移,移到丁漢白骨節分明的大手上。那只手很有力量,捏著筆桿搖晃,又寫滿一頁,手背繃起的青色血管如斯鮮活,交錯著,透著生命力。

  丁漢白握過他的手腕,也攥過他的手,他倏地想起這些。

  筆桿停止晃動,丁漢白放下筆拿起一片碗底,試圖清除鈣質看看落款,結果弄髒了手。紀慎語眼看對方皺起眉毛,接著挺如陡峰的鼻樑還縱了縱,他想,這面相不好招惹,英俊也沖不淡刻薄。

  他靜觀半晌,文物沒看見多少,反將丁漢白的手臉窺探一遍,終於回屋挑燈複習去了。

  兩人隔著一道牆,各自伏案,十點多前院熄燈了,十一點東院也沒了光,只有他們這方小院亮著。淩晨一到,機器房裡沒修好的古董西洋鐘響起來,刺啦刺啦又戛然而止。

  紀慎語合上書,摸出一塊平滑的玉石畫起來,邊畫邊背課文,背完收工,下次接著來。他去洗澡的時候見書房還亮著燈,洗完澡出來燈滅了,丁漢白竟然坐在廊下。

  他過去問:「師哥,你坐這兒幹什麼?」

  丁漢白打個哈欠:「還能幹什麼,等著洗澡。」

  對方的襯衫上都是泥垢,沒準兒還沾了蟲屍,紀慎語弄不清那堆文物上都有什麼生物髒汙,總歸不乾淨。他又走開一點,叮囑道:「那你脫了衣服別往筐裡放。」

  丁漢白聽出了嫌棄:「不放,我一會兒扔你床上。」

  三兩句不鹹不淡的對話講完,紀慎語回臥室睡覺,自從紀芳許生病開始他就沒睡好過,無論多累,總要很長時間才能睡著。平躺半天沒踏入夢鄉,先空虛了肚腹。

  紀慎語起來吃桃酥,一手托著接渣渣,沒浪費丁點。

  人影由遠及近,停在門外抬手一推,又由虛變實,丁漢白一臉嚴肅地進來,渾不拿自己當外人:「餓死了,給我吃一塊。」

  他沒吃晚飯,早就後背貼前胸,沒等紀慎語首肯就拿起一塊。「難吃。」一口下去又放下,可以餓死,但不能糟踐自己的嘴和胃,「潮了,不酥。」

  紀慎語有些急地申明:「這是小姨給我的。」所以他省著吃,不能吃半口浪費。

  丁漢白莫名其妙,誤會道:「給你盒桃酥就捨不得吃了?怎麼說揚州的點心也挺多種吧,別這麼不開眼。」他想起對方是私生子,還招紀芳許的老婆恨,「估計你也沒吃過什麼好的。」

  紀慎語一聽立即問:「今晚師母買了九茂齋的扒雞,那是好的嗎?」

  丁漢白說:「百年老字型大小,一直改良,當然是好的。」

  紀慎語擦擦手:「我以為你吃過什麼好的呢,也就這樣唄。」

  兩分鐘後,前院廚房亮起燈,丁漢白和紀慎語誰也不服誰,還想一決高下。紀慎語不敢吭聲,怕和丁漢白嚷起來吵醒別人,他把丁漢白推到一邊,轉身從冰箱裡拿出剩下的半隻扒雞。

  丁漢白問:「你幹什麼?」

  紀慎語不回答,把裝著香料的粗麻布包掏空,然後撕爛扒雞塞進去,再加一截蔥白一勺麻椒。布包沒入冷水,水沸之後煮一把細面,面熟之後丟一顆菜心。

  一碗雞湯面出鍋,丁漢白在熱氣中失神,一筷子入口後目光徹底柔和起來。無油無鹽,全靠扒雞出味道,還有蔥香和麻意,他大快朵頤,不是吝於誇獎,實在是顧不上。

  紀慎語撈出布包:「扒雞現成,但味道差一點,雞肉煮久也不嫩了。」

  丁漢白餓勁兒緩解:「那就扔。」

  紀慎語把布包扔進垃圾桶,扭臉遇上丁漢白的視線,忽然也懶得再較勁。「師哥,」他盯著碗沿兒,「我也餓了。」

  丁漢白夾起那顆嫩生生的菜心:「張嘴。」

  口中一熱,紀慎語滿足得眯了眯眼睛,再睜開時丁漢白連湯帶面都吃淨了。夜已極深,肚子一飽翻上來成倍的困意,丁漢白說:「坐公交得早點出門。」

  紀慎語知道,丁漢白又說:「那你能起來麼?」

  紀慎語不知道,丁漢白又又說:「還是我送你。」

  作者有話要說:  紀慎語回屋才發覺,合著他就吃了口菜??



第6章 大吃一驚。

  誰也沒料到紀慎語會在期末考試中一騎絕塵。

  丁家的幾個兄弟成績都不錯,但家裡並不算重視學習,丁延壽也一早說過,玉石雕刻才是主業,其他都是副業。之所以沒有預料到,還因為紀慎語平時不吭不哈,嬉笑打鬧或者深沉嚴肅都難見,露于人前時安靜,背于人後時更加安靜。

  除了丁漢白,沒人接近過紀慎語的日常生活,然而就算丁漢白近水樓臺,也沒怎麼注意紀慎語的一舉一動。他倒是知道紀慎語睡得很晚,天天挑燈不知道幹什麼,哪怕猜到是讀書,卻沒想到這麼會讀書。

  之前那晚他被紀慎語一碗細面攪軟了心腸,頭腦一熱提出繼續接送對方,奈何他實在不是伺候人的命,送了幾次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幸虧放暑假了,兩個人都得到解脫。

  機器房的門關著,紀慎語終於能仔細觀摩一遍,丁可愈和丁爾和擦拭機器,挑選出要用的鑽刀。三五分鐘後丁延壽也到了,一師三徒準備上課。

  空調沒開,滿屋玉石足夠涼快,丁可愈聲若蚊蠅:「哥,咱們和他一起?」

  「他」指紀慎語,丁爾和瞄一眼丁延壽,沒有出聲回答。

  「你們仨過來。」丁延壽洗淨手開口,「小件兒易學難精,你們都知道技法,得自己不停琢磨。這個不停——不是一個來月,也不是一年半載,是這輩子。」

  丁延壽頓了頓:「慎語,芳許有沒有說過這話?」

  紀慎語回答:「師父說這行沒頂峰,這行也不能知足,得攀一輩子。」

  其實哪行都一樣。丁延壽麵前放著新華字典那麼大的一塊結晶體芙蓉,天然沒動過,透著螢光粉氣,摸著降溫解暑。他說:「中等件兒,我不畫直接走刀,看刀鋒怎麼走。」

  畫之前要設計、要構思,要根據料的顏色光澤考慮,基本沒人敢直接下刀。丁延壽卻沒考慮,握緊鑽刀大喇喇一鏘,把料一轉又是一刀。一共四刀,碎屑飛濺,痕跡頗深,哪兒也不挨哪兒,像是……毀東西。

  丁延壽這時說:「大部分天然的料都斑駁有暇,這塊是你們師哥弄回來的極品,但我要考你們,所以破壞破壞。」

  還真是毀東西……丁可愈心絞痛,不敢想丁漢白回來要怎麼大發雷霆,丁爾和問:「大伯,這一塊料要切開麼?」

  「不切。」丁延壽說,「反正就一整塊,看著辦。」

  這堂課結束後丁延壽帶紀慎語去玉銷記,丁可愈和丁爾和收拾打掃,他們兄弟倆慢騰騰的,光碎屑就恨不得撮一時三刻。

  「哥,這怎麼雕啊?」丁可愈問,「不切開,各雕各的?擠在一塊料上成四不像了。」

  丁爾和說:「讓咱們跟紀慎語合作呢。」

  丁可愈不樂意:「他那水準不敢恭維。」

  收拾完,反正紀慎語走了,缺一個人沒法商量,又擔心丁漢白回來發瘋打人,乾脆丁可愈跟丁爾和也先按兵不動。紀慎語已經到了玉銷記,陪丁延壽人工檢索分類,把準備上櫃的貨最後篩選一遍。

  「慎語,喜歡念書麼?」

  「更喜歡看書,怎麼了師父?」

  「沒事兒,隨口一問。」丁延壽沒想到紀慎語的成績那麼好,他也知道紀芳許早就重心偏移,折騰古玩去了,所以不確定紀慎語在本行的興趣和決心有多少。

  紀慎語人如其名,很謹慎地問:「師父,是不是我學習耽誤出活兒了?」問完立即解釋,「因為我想考好點,你平白收下我,我想給咱們倆掙面兒。」

  丁延壽大笑:「別緊張,我想知道你更喜歡什麼,喜歡什麼,師父都支持。」

  紀慎語反而更惴惴,他並非多疑,只是經受不起所以惶恐。丁延壽哪有照料他的義務,這一輩子吃飯穿衣,幹什麼都要花錢,他要是有心,就得鞠躬盡瘁地為玉銷記出力。可是丁延壽卻問他更喜歡什麼,不限制他的選擇。

  紀芳許都沒那樣對他說過。

  紀慎語直到晚上回家都揣著心事,回到小院也不進屋,坐在走廊倚靠著欄杆發呆,連丁漢白那麼高一人走進來都沒注意。

  丁漢白搶了姜采薇的霜淇淋,見紀慎語撒著癔症就手欠,把冰涼的盒子在紀慎語後頸一貼,幫對方迅速還魂清醒。他在一旁坐下:「考第一還不高興?」

  紀慎語頭回被丁漢白誇,算來算去又是最熟的,於是把丁延壽那番話告訴丁漢白。丁漢白聽完繼續吃,眼也不抬,眉也不挑:「感動?」

  紀慎語點點頭,丁漢白說:「就算紀師父跟我爸情同手足,就算好得穿一條褲子,那也不是親兄弟,那你也不是我們家的人。」

  真話難聽,所以一般沒人說,紀慎語想捂丁漢白的嘴。

  「別誤會啊。」丁漢白繼續,「這個親疏之分不是說感情假,而是我爸可以把你當親兒子疼,可以管你這輩子衣食無憂,但他不能像打罵親兒子一樣教訓你,不能施加你親兒子該承擔的責任。」

  紀慎語似乎懂了,扭臉看著丁漢白。

  丁漢白這個親兒子吃完了霜淇淋,愜意地靠著欄杆,像說什麼雜事閒情:「我爸從沒問過我更喜歡什麼,我可以喜歡別的,但都不能勝過本行,就算勝過,我此生此身也得把本行放在奮鬥的首位。」

  他也扭臉看紀慎語:「我姓丁,這是我的責任。」

  紀慎語第一次近距離觀察丁漢白的眼睛,雙瞳點墨拋光,黑極亮極,惹得他放慢語速:「那你怎麼想,心甘情願嗎?」

  丁漢白說:「由著性子來的是男孩兒,擔起責任的才是男人,我心甘情願。」

  可他心底最深處的海浪沒掀出來,玉銷記的延續是他的責任,他以後得接著,得做好。但本行就未必了,祖上的人選擇這行做本行,難道後人必須一成不變?他憑什麼不能自己選?

  丁漢白把霜淇淋的盒子揉癟,也暫時把矛盾熄滅了。

  走廊又剩紀慎語一人,他被丁漢白那番話敲擊心腦,回味久了覺出疲累。伸個懶腰回屋睡覺,書房門吱呀打開,丁漢白把一袋垃圾擱在門口,支使他明早扔掉。

  紀慎語沒在意,翌日早上才從袋子口看清,裡面居然是那堆海洋出水的文物碎片。他覬覦已久,抱起來就躲回房間欣賞。

  這堆東西被篩選過了,一些體積大的、損毀輕的被丁漢白留下,餘下的這些都又碎又爛。紀慎語仔細裝好,像撿漏似的心花怒放,再出門碰上丁漢白起床,笑容都沒來得及收斂。

  丁漢白半夢半醒,眼看著紀慎語跑出小院,人都跑沒影了,仿佛笑臉還停在一院早霞裡。他沒換睡衣,徑直去機器房,想趁週末有空做點東西。

  一大家子人都起得不晚,全在前院客廳吃早飯,紀慎語在揚州時只一家三口,有時候師母煩他,他就自己在廚房吃,很少大清早就這麼熱鬧。

  粥湯盛好,姜采薇挑著紅豆多的一碗給紀慎語,問:「漢白還沒起?」

  姜漱柳直接說:「慎語,叫你師哥吃飯,不起就揪耳朵。」

  沒等紀慎語回話,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眾人齊齊望向門口,就見丁漢白亂著頭髮闖進來,金剛怒目都不如他火氣大。

  丁漢白直截了當:「誰動我的芙蓉石了?!」

  丁爾和跟丁可愈悄悄看丁延壽,並且同時縮縮肩作防禦姿態,紀慎語端著紅豆粥一臉無畏,心想丁延壽最大,丁漢白只能咽下這口氣。

  丁延壽坐在正位:「我動的。」

  丁漢白臉上的火氣卻沒消減一星半點:「你動的?你活了半輩子看不出來那是什麼檔次的料?那是天然形成!是極品!」他已經沖到桌前,一巴掌砸在桌沿上,把兩根油條都從盤子裡震得滾出來,「最要緊的,那是我的料,我至今沒捨得碰,你給我糟蹋了!」

  那吼聲欲掀房頂,紀慎語駭得粥都端不住,他哪能想到丁漢白敢這樣跟丁延壽叫板。丁延壽不硬碰硬,似是料到這反應:「先吃飯,消消氣。」

  「消他媽不了!」誰料丁漢白還有更絕的,「這是我珍藏的寶貝,你上去瞎劃拉四刀,你這等於什麼?等於給我老婆毀容!你懷的什麼心思才能下這個手!」

  紀慎語被這比喻激得一哆嗦,他出聲解釋:「師哥,師父是要考我們,讓我們雕——」他沒說完被丁可愈踹了一腳,險些咬住舌頭。

  丁漢白略頓一秒,被紀慎語這句解釋搞得火氣更旺:「就為了教他們所以毀我的料?他們那點手藝也配?!」

  他一直看著丁延壽,但喊出的話把另外三個人全掃射了,丁爾和跟丁可愈沒什麼表情,只在心中憤懣,紀慎語不同,他沒想到丁漢白心裡對師弟的看法竟是這樣,竟然那麼看不上?

  丁漢白卻坦蕩蕩:「誰幾斤幾兩都心裡有數,我捨不得碰的東西,別人根本配不上,那四刀我會救,你們要學要教自己找東西,誰也別再找不痛快。」

  早飯時一場大鬧,幾乎所有人都沒了胃口,丁厚康旁敲側擊給丁延壽上眼藥,想給自己倆兒子找找公道,紀慎語把一碗粥攪和涼,也氣得喝不下去。

  他覺得丁延壽擅自毀壞玉石的確欠妥,但不至於讓丁漢白罵那麼難聽……尤其是貶低他們幾個師兄弟那兩句,狂妄勁兒能吃人。

  他怕回小院又對上丁漢白,到拱門外後偷看半天才進去,不料丁漢白不在。

  丁漢白正抱著他那毀容的老婆在姜采薇房間,五指修長有力,但愛撫在上面的動作格外輕柔。姜采薇端進來吃的,關上門說:「火也發了,親爹也罵了,吃飯吧。」

  丁漢白挽挽袖子:「小姨,你說我罵得對不對?」

  姜采薇是丁漢白的親小姨,是姜廷恩的親小姑,和丁爾和、丁可愈隔著一層,不過她對每個人都好。但誰沒有私心?在好的基礎上,她最疼丁漢白和姜廷恩。

  「罵人還有對不對一說?」她回答,「當著那麼多人沖你爸喊,你還沒學會走路就被你爸抱著學看玉石了,極不極品,也是當初你爸教你認的。」

  丁漢白捏著筷子劃拉碗沿:「我在氣頭上,誰讓他毀我東西,還是給那幾個草包用。」

  他的想法非常簡單——對於技法和材料需要保持一種平衡,七分的技法不能用三分的材料,更不能用十分的材料。

  丁漢白有火就撒,從不委屈自己,這會兒收拾乾淨桌子給姜采薇展示,粉白瑩潤的一塊石頭,他覺得很適合姜采薇,能招桃花。

  「小姨,你喜歡麼,我好好雕一個送你當嫁妝吧?」

  姜采薇說:「行啊,連上我的南紅小像,一大一小。」

  丁漢白扭頭看梳粧檯上的小像,拋光之後又放了一段日子,被摸得更加光滑。他終於想起來問:「這不是廷恩做的吧,到底是誰送你的?」

  姜采薇賣關子:「你猜猜。」

  丁漢白半信半疑:「我爸?可他哪有時間雕這種小件兒,線條畫法也不像他,這個柔。」

  姜采薇說:「是慎語。」

  丁漢白吃驚道:「紀慎語?!紀珍珠!」

  他對紀慎語的全部印象都在那次不及格的富貴竹上,就算偶有失手也不可能從青藏高原偏至烏魯木齊,除非對方壓根兒就在演戲。

  可他不確定,紀慎語的手藝有這麼好?

  丁漢白一陣風似的捲進小院,院裡三兩棵樹之間牽著細繩,紀慎語正在樹下晾衣服,遙遙對上一眼,紀慎語疑似……翻了個白眼兒。

  也對,他早上那番話傷人,如果紀慎語真是妙手如斯,那生氣很正常。

  丁漢白遊手好閒地過去,拿起一條褲子擰巴擰巴,展開一搭把繩子壓得亂晃,問:「小姨那兒的南紅小像是你雕的?」端著漫不經心的口氣,瞥人的餘光卻鋥亮。

  紀慎語把一條枕套夾在繩上:「是我雕的。」

  就這樣承認了,等於同時承認富貴竹那次裝蒜,還等於表明以後徹底踹掉草包這個外罩。他被丁漢白那通吵鬧刺激得不輕,以後其他師哥會不會防他另說,他就輕輕地跟丁漢白叫板了。

  也許是他剛到時不在意丁漢白的看法,時至今日發生了顛倒。

  丁漢白和紀慎語都沒再說話,無言地在樹下走動晾衣服,認的人那樣坦白地認了,問的人那樣大方地接了,衣褲掛滿搖晃,像他們手掌上搖搖欲墜的水滴。

  丁漢白透過白衫看紀慎語的臉,眼裡浮出他的芙蓉石。浮影略去,紀慎語的臉變得清晰,讓人思考這是不是就叫芙蓉面。

  丁漢白咬牙,猝不及防地被自己透頂一酸。

  作者有話要說:  正常人如師哥,酸完覺得:好看關我屁事兒。如果是顏控:哇,愛了,搞他。(沒有在影射誰)



第7章 不跟人頂嘴能死了!

  紀慎語沒想到會有同學約他出去玩兒,早早出門,揣著從揚州帶來的一點私房錢,做好了請客的準備。其實他在揚州也有一些同學好友,不過師父走了,師母攆他,安身都成問題,就顧不上嘆惜友情被斷送了。

  他和三五同學跑了大半天,人家帶著他,看電影,去大學裡面瞎逛,在不熟的街道上哄鬧追逐……中午下館子,他也不說話,光聽別人講班裡或年級的瑣事,聽得高興便跟著傻笑,最後大家管他借作業抄,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從飯店出來投進烈烈日光裡,眾人尋思接下來做點什麼,班長打個哈欠,招呼大家去他家打撲克,紀慎語不喜歡打撲克,問:「要不咱們去博物館吧?」

  大傢伙都笑他有病,還說他土,他只好噤聲不再發表意見。可他真挺想去的,這座城市那麼老大,又那麼多名勝古跡和名人故居,可他最想去的就是博物館。

  紀慎語沒能讓大家同意他的建議,也不願遷就別人的想法,於是別人都去班長家打撲克,他坐公車打道回府,路遠,又差點走丟。

  下車後走得很慢,溜著邊兒,被日頭炙烤著,就幾百米的距離還躲樹蔭裡歇了歇。紀慎語靠著樹看見一輛計程車,隨後看見丁可愈和丁爾和下車,估計是從玉銷記回來的。

  那兩人說著話已經到家門口,紀慎語喊著師哥追上去,想問問師父出的題怎麼辦,丁漢白不讓他們碰芙蓉石,他們是不是得重新選料。

  丁爾和率先回頭,卻沒應聲,丁可愈接著轉身,倒是應了:「沒在家,也沒去店裡幫忙,玩兒了一天?」

  此刻也才午後兩點多,紀慎語滴著汗:「我和同學出去了,我還以為同學都沒記住我呢。」

  他掛著笑解釋,因為同學記得他而開心,不料丁可愈沒理這茬:「剛才叫我們有事兒?」

  紀慎語熱懵了,總算覺出這倆師哥的態度有些冷,便也平靜下來,撤去笑臉,端上謙恭:「芙蓉石不能用了,師父最近也忙,咱們還刻嗎?」

  丁可愈說:「你還有臉提芙蓉石,那天要不是你多嘴解釋,大哥能直接罵我們?他們爺倆的事兒,你拉著我們摻和什麼?」

  丁爾和始終沒吭聲,卻也沒勸止。紀慎語沒想到好幾天過去了,這兒還等著對他興師問罪,他回答:「我沒想到大師哥會那麼說,我給你們道歉。」

  「用不著。」丁可愈不留情面,「您當然想不到了,您是大伯欽點的小五,關上門你們都是一家人,當別人傻啊。」

  紀慎語看著對方離開,丁可愈句句嗆人,丁爾和沒說話,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冰得夠嗆。他對不起紀芳許給他起的名字,因為多言鬧出矛盾,不知道怎樣才能化解。

  紀慎語的好心情就此煙消雲散,經過大客廳時看見丁漢白在圓桌上寫字,白宣黑墨,規規矩矩的行楷,對方聽見動靜抬眼瞧他,難得的含著點笑意。

  他卻笑不出來,反把臉沉下。

  丁漢白那點笑意頓時褪去:「誰又惹你了,朝我嘟嚕著臉幹嗎?」

  紀慎語本沒想進屋,這下一步邁入。他踩著無規律的步子沖過去,學著丁漢白那天大發雷霆的模樣,一巴掌砸桌沿上。

  剛寫好的字被濺了墨,丁漢白手臂一伸,紀慎語面頰一涼。

  「被同學霸淩了?發什麼瘋。」丁漢白在紀慎語臉上畫下一筆,「有力氣就給我研墨鋪紙,不然走人,沒空陪你玩兒。」

  紀慎語腆著一道黑,恨丁漢白那天發火,可他又不想嚼舌根,便悶住氣研墨。墨研好,丁漢白輕蘸兩撇,落筆寫下:言出必行,行之必果。

  這是丁家的家訓,每間玉銷記都掛,掛久了就換一幅新的。

  丁漢白寫完拿開,二話沒說急急下筆,紀慎語光顧著欣賞,無意識地念:「大珠小珠落玉盤,一顆珍珠碎兩瓣。」他伸手搶那張宣紙,繞著圓桌追丁漢白打鬧,「你說誰碎兩瓣?玉比珍珠容易碎!」

  空氣浸著墨香,他們倆各鬧出一身臭汗,後來姜采薇進來勸架才喊停。丁漢白端著紙墨筆硯回小院,紀慎語跟在後頭,到拱門外看見姜廷恩坐在籐椅上睡大覺。

  再仔細看,椅子腿兒下落著那本《如山如海》,蒙著灰,書頁都被碾爛半張,紀慎語急火攻心,可已經得罪二三師哥,他還能再得罪老四嗎?

  天人交戰中生生咽下一口氣,可沒等他咽好,丁漢白沖過去飛起一腳,直接把姜廷恩連著籐椅踹翻在地。

  姜廷恩慘叫一聲:「大哥!幹嗎啊!」

  丁漢白撿起書大罵:「我巴望半個多月都沒看成,你這麼糟踐?!空蕩蕩的腦子看個屁的書,滾回你家寫作業去!」

  姜廷恩屁滾尿流,喊姜采薇做主去了,院子驟然安靜。丁漢白捧著書回頭,直勾勾地看紀慎語,不隱藏暗示,恨不得額頭上寫明潛臺詞——我替你出了氣,也該借我看看了吧。

  紀慎語上前接過書:「謝謝師哥。」說完直接回臥室了。

  丁漢白杵在腳下那方地磚上,發懵、胸悶、難以置信,恍然間把世間疾苦的症狀全體會一遍。回屋經過紀慎語的窗前,他不痛快地發聲:「行事乖張,聰明無益。」

  紀慎語丟出一句:「心高氣傲,博學無益。」

  不跟人頂嘴能死了!

  丁漢白再不多說,回房間吹冷氣睡午覺,翻覆幾次又拿上衣服去沖澡,好一頓折騰。統共睡了倆鐘頭,醒來時悵然若失,無比暗戀那本舊書。

  他套上件純白短袖,薄薄的棉布透出薄薄的肌肉形狀,放輕步子走到隔壁窗前,想看看紀慎語在幹什麼。要是在睡覺,他就進去把書拿出來。

  是拿,不是偷。

  丁漢白學名家大師,讀書人的事兒能叫偷嗎?

  門開窗掩,他在自己的院裡當賊,把窗子推開一條縫,先看見空空如也的床。目光深入,看見紀慎語安坐在桌邊,也換了衣服,臉也洗淨了。

  紀慎語凝神伏案,面前鋪著那本舊書,現在不止舊,還殘。手邊是乳白膠和毛筆,還有一瓶油,他在修補那本書,開門通風能快一些。

  丁漢白認識那瓶油,他們保護木料的一道工序就是上油,他明白了紀慎語在幹什麼。蟬鳴掩住窗子推開的聲響,他從偷看變成圍觀,倚著窗框,摳著窗棱,目光黏在對方身上。

  日光潑灑紀慎語半身,瞳孔亮成茶水色,盛在眼裡,像白瓷碗裝著碧螺春。頸修長,頷首斂目注視書頁殘片,耳廓曬紅了,模糊在頭髮上的光影中。

  那雙沒繭子的手極輕動作,滴膠刷油,指腹點平每一處褶皺,最稀罕的是毫無停頓,每道工序相連,他處理得像熟能生巧的匠人。

  紀慎語弄完,鼓起臉吹了吹接縫。

  人家吹氣,丁漢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張嘴,手一使勁兒還把窗棱摳下來一塊。紀慎語聞聲回頭,怔著和他對視,他扶著窗,毫無暴露之後的窘迫,反光明正大地說:「把膠拿來,我把摳下來這塊粘上。」

  窗棱粘好,人也好了,彼此雖不言語,但都不像生氣。

  紀慎語把晾好的書拿出來:「師哥,給你看吧。」

  丁漢白差點忘記是來偷書的,妥當接過:「配我那堆殘片看正好。」

  紀慎語心癢癢:「我也想看。」

  他們倆坐在廊下,共用一本書,之間放著那堆出水殘片,丁漢白條理清晰地講解,瓷怎麼分,陶怎麼分,紀慎語眼不眨地聽,一點即通,過耳不忘。

  丁漢白忽然問:「你會修補書?」

  紀慎語揶揄:「瞎粘了粘。」對方沒繼續問,他鬆口氣接著看,日落之前不知不覺把第一卷 看完了。丁漢白合上書,沒話找話:「跟同學出去玩兒高興麼?」

  紀慎語高興,可也有遺憾:「我想去博物館,大家都不喜歡。」

  「你想去博物館?」

  「想,可我不認路。」

  丁漢白從小最愛去的地方就是古玩市場和博物館,前者看民間行情,後者看官方納新,他不知道紀慎語為什麼想去,反正外地人來旅遊都要去博物館轉轉,也不算稀奇。

  他說:「明天我帶你去。」

  紀慎語忙謝他,那燦爛的笑模樣還是他頭回見,嚴謹地說不是頭回見,是這笑容頭回給他。

  丁漢白喜歡玉石良木,喜歡文物古玩,喜歡吃喝玩樂一擲千金,最不在意的就是別人心情幾許,高不高興關他屁事兒。這空當紀慎語謝完笑完,他卻在沉沉日暮裡心口豁亮,可能因為紀慎語笑得有些好看,不然只能奇了怪了。

  了卻一樁心事,紀慎語當晚入睡很快,並且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穩,一覺醒來半上午,先看隔壁那位起床沒有,門關著,丁漢白還沒起。

  他高高興興地去洗漱,換好衣服裝好紙筆,去前院吃早飯,吃一份端一份,把什麼都做完了,隔壁門還關著。他敲敲門:「師哥,你醒了嗎?」

  裡面毫無動靜,他推開門發現屋裡沒人。

  紀慎語四處搜索,這處小院,前院裡裡外外,還去了二叔他們的東院,哪兒都沒有丁漢白的影子。他在前院撞上姜漱柳,急忙問:「師母,你見師哥了嗎?」

  姜漱柳說:「他一大早接個電話就去單位了,好像有什麼事兒。」她伸手擦去紀慎語臉上的汗,「讓我告訴你一聲,我給忘了。」

  紀慎語心中的期待坍塌成泥,仍不死心:「師哥什麼時候能回來?」

  姜漱柳說:「這沒準兒吧,大週末叫過去,估計有什麼要緊事兒。」

  可能紀慎語的失落情態實在明顯,姜漱柳都不忍心了,詢問完因由後喊來姜采薇,讓姜采薇帶他去博物館。

  紀慎語其實想等丁漢白,但姜采薇利索地換好衣服,他就跟姜采薇出門了。

  週末博物館人山人海,入口都要排隊,姜采薇拉著紀慎語,生怕對方走丟。人擠人進去,裡面空間極大,頓時又變得鬆散。

  紀慎語看見一個瓷盤,興致勃勃地開口:「小姨,我知道這個。」旁邊沒人應,他轉臉尋找姜采薇,可身後人群來來往往,他卻越過無數個陌生人看見了丁漢白。

  丁漢白不是去單位了嗎?為什麼在這兒?

  既然在這兒,為什麼不帶他一起來?

  紀慎語挪動目光,看見丁漢白身旁立著一個女孩兒,他們拿著館裡的畫冊在討論什麼,你一言我一語,丁漢白說的那女孩兒知道,那女孩兒說的丁漢白也知道。

  紀慎語忽然懂了,丁漢白不是想帶他來博物館,是想來博物館,捎帶腳拎上他。可不管怎樣答應了,為什麼不做到?

  那次不接他是忘了,這回是完完全全的反悔。

  紀慎語靜默,他沒有立場和資格要求這位師哥對他上心,只好將目光收回。白瓷盤仍是白瓷盤,可他再也不想相信丁漢白了。



第8章 以驕奢淫逸為恥。

  「這批東西品質一般,不用納在太顯眼的地方,外地同胞來了以為咱們沒好貨。」丁漢白指著展廳北面牆,「解說牌還沒做出來?鑒定報告都給你們好幾天了。」

  他不等對方回話,目光一偏看見個窈窕倩影,立馬上前搭人家肩膀:「這是誰家漂亮姑娘啊?」

  姜采薇嚇一跳,轉身後吃驚地看他:「你怎麼在這兒?!」

  丁漢白說:「我工作啊,一早就被單位叫走了。」他說完閃開一步,露出旁邊的女孩子,「行了,我找你們館長去,你倆聊吧。」

  那女孩子叫商敏汝,和丁漢白自小認識,而且與姜采薇既同歲,又同學,是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兩個姑娘親親熱熱地湊一起了,丁漢白還要接著忙,他轉念一想姜采薇突然來博物館幹嗎?

  姜采薇拍他肩膀:「我帶慎語來的,他就在那邊,你找找。」

  丁漢白目光發散,在來往的遊客中搜尋數遭。本來博物館的燈光一向柔和,看誰都慈眉善目,但大家都是走動的,就一個身影停在原地,半天沒挪地方。

  丁漢白把筆塞兜裡,大步走完不遠的距離,走到對方背後,假裝講解員:「松石綠地描金折沿盤,圈足細緻,胎骨上乘。」

  透明玻璃蒙著光,人立於前會映上一點,丁漢白不看盤子,看著紀慎語映上去的輪廓,待紀慎語扭臉,他垂眸發言:「一個盤子就看這麼久,你得逛到什麼時候?」

  紀慎語沒想到丁漢白會看見他,更沒想到丁漢白還這麼落落大方地來打招呼,他也確實在原地站久了,於是往別處走,可丁漢白跟著他,他便說:「小姨帶我來的,我自己逛。」

  丁漢白仍然跟著,聽不懂人話似的:「你看那白釉的菱形筆筒,跟我書房裡那個像不像?」

  紀慎語沒吭聲,斜著進入內館,丁漢白也進,看一眼手錶盤算時間,想著失約不地道,既然對方來了,那能陪多久就陪多久吧。

  誰成想紀慎語根本不需要,甚至忍無可忍:「你老跟著我幹嗎?」

  丁漢白有些莫名:「我陪你逛啊,你沒發覺小姨都沒影兒了?」

  紀慎語張望一圈的確沒見姜采薇,他作勢出去找,被丁漢白攔住搭上肩膀。挨得近了,他聞見丁漢白身上有股藥水味兒,又注意到丁漢白手裡的單子,問:「你約別人出來還拿這個?」

  丁漢白有點繞不過來:「別人?我不是約了你嗎?」

  他們倆交流全靠問,半天都沒一句回答,紀慎語搡開肩上的手,站定在一大花瓶前面:「你約了我又反悔,我都看見你跟別人逛了。」

  丁漢白冤枉,壓著嗓子吼:「什麼狗屁,我媽沒跟你說?我大清早被叫去單位了,到辦公室才知道要來這兒,之前的出水文物檢測完來交接,順便檢查他們新納的幾件東西。」

  對方聲音不大,但紀慎語被吼得發怔,丁漢白趁他沒回神又說:「你是不是看見我和一姑娘?那是工作人員,當然本來就認識。」

  紀慎語確認:「你沒想反悔?你昨天不是應承我?」

  丁漢白卷著紙筒敲他:「你當自己是領導幹部呢,我還應承你。」他直到說完也沒太理解紀慎語的想法,「我當然想帶你來了,大週末誰他媽想上班,工作日我都不想上。」

  徹頭徹尾的誤會而已,解開後本該好好逛了,可丁漢白受時間約束,還要去忙下一項。他把管內畫冊塞給紀慎語,囑咐:「看看平面圖,等會兒漢唐館上新東西,我就在那兒。」

  紀慎語握著畫冊,等丁漢白走後自己仔細轉,他帶著紙筆,邊看邊記錄很費時間,身邊的遊客一撥撥更換,他磨蹭半晌才走。

  返回大廳,他正要按順序進旁邊的內館,這時人群騷動,大家都朝東面湧去。他展開平面圖一瞧,漢唐館就在東面,莫非上新東西了?可是不應該在閉館時上好嗎?

  紀慎語跟著人群走,進入漢唐館後擠在阻隔線外,線內穿制服的是博物館工作人員,沒穿的是文物局的。他一眼看見丁漢白,丁漢白比別人高,別人穿幹活方便的衣褲,丁漢白不,偏偏穿著熨帖的襯衫,還插著兜,像個領導。

  巨大的展臺上放著兩塊新上的龍虎紋畫像石,龍紋殘損較輕,虎紋面目全非,地上還有塊等長的石板。看客不明所以,沒耐心的陸續離開,紀慎語漸漸擠到第一排,揮揮手就能讓丁漢白看到。

  他自然沒有揮手,默默圍觀這堆人修文物,可龍紋常規修復就行,虎紋得是神仙才能還原了。工作人員同樣頭疼,摘下口罩犯難:「這只能依照資料做一遍,沒別的招兒。」

  丁漢白拆穿:「石板都備好了,裝什麼裝。」

  遊客又變多了,後進的人被工作人員攔在外面,線內清場一般,石板搬上展臺,其他人閃地方。丁漢白上前開工具箱,挑出幾支毛筆,倒上一疊墨水,隨後在石板上標好幾點尺寸。

  「這是幹嗎呢?」遊客們討論,「為什麼最年輕的動手?」

  紀慎語也想問,丁漢白這是幹嗎呢?

  丁漢白心無旁騖,似乎當這一廳都是死人,他一旦下筆下刀,眼裡就只有這塊料。從第一筆到輪廓完成,一隻張大嘴巴的昂首虎型清晰可辨,並且生著雙翼,腿屈爪揚。

  聽著周圍逐漸高漲的驚歎聲,丁漢白的眉頭卻越蹙越深,感覺這些人把他當天橋賣藝的了,恨不得拍掌叫好,再投擲幾個鋼鏰兒。

  抬眸一瞥,正瞥見第一排的紀慎語。紀慎語把畫冊攥得皺皺巴巴,微張著不大的嘴,平時透著聰明的眼睛竟然露出些憨氣,他嘴唇動了,無聲地描摹一句「師哥」。

  丁漢白正愁沒人打下手,將紀慎語拉進包圍圈,無比自然地開始使喚。遞筆倒墨壓角,紀慎語離得近看得清,把每一筆流暢線條都欣賞一遍,可看的速度居然追不上丁漢白畫的速度。

  包著四邊的鬼魅紋,繁複又一致,丁漢白平移筆尖,手腕端平絲毫不晃,長將近一米五,半米多寬,他除了蘸墨停頓,幾乎一口氣畫了近四米。

  紀慎語想起丁延壽之前說的,有事兒請教這個師哥就行。

  他那時候不服不信,此刻那點懷疑已經地動天搖。

  「珍珠。」丁漢白忽然叫他,當著這麼多人瞎叫,「擦刀尖,準備上三號出胚。」

  紀慎語立即動作,擦好就安靜等候,等丁漢白收筆那一刻不知誰帶頭鼓起掌來。外行看熱鬧,人們以為畫完等於結束,殊不知這才剛剛開始。

  丁漢白接過鑽刀:「我得忙一天,你逛完就和小姨回家吧,別走丟了。」

  紀慎語沒動:「我還沒見過你雕東西,我想看看。」

  丁漢白不置可否,等墨晾乾兀自下刀,任對方看。他知道紀慎語和自己的不同,他露著狂,紀慎語是藏著傲,看看也好,遲早都有切磋那天。

  臨近中午,圍觀群眾全都如癡如醉,驚喜之情高潮迭起,本以為畫完就夠牛逼了,沒想到還要下刀刻。一位本地的老大爺忍不住了,高聲說:「領導,我得誇你一句。」

  丁漢白頭回被叫領導,真恨張寅不在,不然能臊白對方一臉。他刀沒停,笑應:「最好誇到點上,偏了我不愛聽。」

  老大爺豎著拇指:「我把話撂這兒,玉銷記的師傅在你面前也硬氣不起來!」

  丁漢白非常配合:「玉銷記好幾個師傅,你說誰啊?」

  老大爺開起玩笑:「最牛的丁延壽唄,我看你能跟他叫板。」

  本地居民樂起來,外地遊客不瞭解但也跟著笑,丁漢白本就不是什麼低調儒雅的人,高聲敞亮:「我還真不能跟丁延壽叫板,我得叫他爸!」

  說完再不吭聲,一刀接著一刀,庖丁解牛般。中午人流鬆動,工作人員趁機將這間展廳清場,靜了,冷了,只剩沒溫度的文物,還有倆屏著氣的珍珠白玉。

  分秒過去,周遭寂靜如空山,丁漢白手心汗濕,指尖冰涼,抬頭瞅一眼紀慎語,順便活動酸麻的四肢:「撒癔症了?覺得沒趣兒就別硬撐著。」

  紀慎語解釋:「有趣兒,我看迷了。」

  這下輪到丁漢白發怔,很不確定:「紀師父沒教你大件石雕?」

  紀慎語回答:「說明年教,結果病了,說病好再教,結果沒好。」

  丁漢白不是體貼入微的脾性,問話之前不考慮會否惹人傷心,就算問完也懶得後悔,直接敲敲石板:「我教你,學不學?」

  這兒不是家裡機器房,不是玉銷記里間,是客流量巨大的市博物館,現在也不是雕著玩兒,是在修復文物。紀慎語賣乖叫一聲師哥,湊近看丁漢白,看稀罕似的。

  說話有微弱回聲,丁漢白先解釋:「這是漢畫像石,直接在石質建築構件上先畫後雕,虎紋那塊基本報廢,我只能依照資料雕個一樣的,然後交給修復專家做舊,展示的時候標明。」

  博物館很多類似展品,紀慎語明白,丁漢白將他拉近,細細地教:「這塊先用剔地淺浮雕出輪廓,細緻地方換陰線刻。其他一般還用減地平麵線刻、凹面線刻、高浮雕和透雕。」

  丁漢白說完毫無停頓:「馬上重複。」

  紀慎語一字不差重複完,被對方的教習方式弄得緊張,他守在旁邊,視聽結合目不斜視,偶爾打下手,或者記下丁漢白的特殊手法。

  下午這間沒開,外面遊客喧鬧,他們在這裡浸著光陰雕刻。丁漢白手酸指痛,渾身肌肉沒哪塊是鬆懈的,額頭處的汗滴就要流入眼角時,被紀慎語用手背又輕又快地蹭了去。

  雕刻石板太消耗體力,對指腕力量的要求極高,不然容易開篇鏗鏘、後續綿軟,丁漢白刀刀蓄力,已經不停不休五六個鐘頭,於是紀慎語忽然想看丁漢白雕那塊芙蓉石。

  他想像不出丁漢白對著「嬌美」的芙蓉石會如何下手。

  「師哥。」紀慎語問,「那塊芙蓉石你打算怎麼弄?」

  丁漢白覷他:「你還有臉問芙蓉石?」

  上回丁可愈也是這句,紀慎語心想關他什麼事兒,又不是他劃的那四刀。乾脆閉口不言,直到閉館遊客散盡,丁漢白收刀時他才忍不住哈欠出聲。

  丁漢白沒按照資料一絲不苟地刻,為了方便後續做舊特意留下幾處殘破豁口,整只手連著臂膀酸痛抽筋,對館方的道謝都沒擺好臉色。

  空著一天沒進食的肚腹離開,室外炎熱無風,兩個人都有些蔫兒。

  丁漢白不回家:「累死了,我得去舒坦舒坦。」

  紀慎語覺得回家躺床上最放鬆,問:「不回家嗎?去哪兒舒坦?」

  就在街邊,丁漢白低頭答他:「你說爺們兒家怎麼舒坦?當然是脫光了衣服,痛快地……你要是去,我就捎帶腳揣上你。」

  紀慎語的心怦怦跳,他只知道丁漢白驕奢,沒想到還淫逸。

  他應該拒絕,可是又好奇,暈乎著跟丁漢白上了車,一路不知道看哪兒,掩飾著小小的興奮,伴隨著極大的緊張。

  師父,我要學壞了。他想。

  師父,你搞外遇生下我,也挺壞的,那別怪我。他又想。

  半小時後,丁漢白停車熄火,就停在路邊,拔鑰匙下車一氣呵成,像等不及了。紀慎語垂著頭跟在後面,餘光晃見氣派的大門口,一腳踏上銷金窟的臺階,再來幾步就要鑽進這溫柔鄉。

  丁漢白忽然回頭:「搓過澡麼?」

  紀慎語茫然抬臉,看見招牌——大眾澡堂華清池。



第9章 鏡花水月。

  這誤會實在有點大。

  紀慎語跟著丁漢白進去,一路走到更衣室都沒晃過神,原來爺們兒舒坦舒坦就是脫光衣服洗個澡……虧他一路上心如鹿撞。

  這空當丁漢白已經脫掉襯衫摘掉手錶,一個響指打在紀慎語眼前,說:「琢磨什麼呢,動作利索點。」

  紀慎語點頭動作,把衣服脫下放進衣櫃,他的衣櫃和丁漢白的挨著,這會兒沒什麼人,這一間更衣室只有他們兩個。

  換上浴衣去澡池,紀慎語亦步亦趨,將走廊的壁畫欣賞一遍,還用鞋底摩擦地毯,問:「師哥,大眾澡堂怎麼這麼氣派?」

  丁漢白閒庭信步:「去年剛裝修。」他半邊膀子酸痛,走路都甩不動胳膊,回話也敷衍了事。其實這澡堂和玉銷記的年頭差不多,就算一再發展翻修,也始終叫大眾澡堂,沒換成什麼洋氣名字。

  澡池挺大,冰青色的大理石面,讓人覺得像一汪碧湖,周圍有茶座,有放東西的矮幾。東南角泡著位大哥,閉目養神不像個活人,丁漢白找好位置後解下浴衣扔矮幾上,腰間圍著浴巾下了澡池。

  熱水包圍,他勞累一天終於放鬆,長長地歎出一聲。

  紀慎語也跨進去,被燙得抽抽兩下,適應之後和丁漢白相隔半米坐好。丁漢白也不像個活人了,閉著眼睛老僧入定,喉結都不動,睫毛都不顫。

  「師哥?」紀慎語輕喊,「你是不是泡美了?」

  嘩啦一聲,東南角的大哥起身,池子裡只剩他們倆。紀慎語沒得到回應,撥開氤氳白氣看得清楚些,又問:「燙麻痹了?」

  他不是話多的人,更不愛鬧,但此刻生生被激出份頑皮。見丁漢白良久不答,他借著浮力挪過去,蹲在丁漢白麵前撩一捧水,另一手蘸濕,觀音甩枝條似的弄了丁漢白滿臉。

  丁漢白麵無表情,合著眼猛然揚手,把水面激起千層浪。紀慎語濺濕頭髮臉面,驚叫一聲往旁邊躲,還沒挪走,腳底一滑要栽進去,丁漢白伸手將他接住,用那只酸痛不堪的手臂。

  丁漢白總算睜開眼:「鬧騰。」

  紀慎語掙出對方的鉗制:「還以為你靈魂出竅了。」

  丁漢白的手掌劃過他的後背,上面的厚繭被熱水泡得沒那麼紮人了,但仍然能覺出異樣。他在旁邊坐好,想起小時候紀芳許帶他去澡池泡澡。

  他那時候天真,總擔心有人在澡池裡偷偷撒尿,於是死都不樂意跟著去。

  現在想想,有點後悔。

  這下輪到丁漢白問他:「泡美了?怎麼不吭聲了?」

  紀慎語反問:「有人在池子裡撒尿怎麼辦?」

  丁漢白從鼻孔擠出一聲笑:「水這麼清,地方又沒游泳池大,誰尿都能看見。」他透過水面往紀慎語的下三路看,「誰要是憋不住尿了,大家就摁著他喝一壺。」

  方方正正的澡池就他們倆,泡得手腳發暖肌肉放鬆後,丁漢白拎著紀慎語去蒸桑拿。隨便找了一間,再端上兩瓶汽水,紀慎語想像得愜意,進去後被滾燙的空氣熏得險些窒息。

  他如遭火烤油烹,只得坐在離炭盆最遠的角落,渾身皮膚燒紅起來,一口把汽水喝得精光。「師哥,」他覬覦丁漢白那瓶,「我還想喝一瓶。」

  丁漢白壞啊:「沒錢了。」

  紀慎語嘴唇發幹,用濕毛巾捂著喘氣:「那我出去等你吧。」他被丁漢白一把按在座位上,強迫著,挪不動自己屁股,推不動對方胸膛。

  他感覺自己蒸熟了,淋上醬油就能下筷子,偏偏丁漢白那個挨千刀的往炭盆裡潑水,刺啦刺啦更加悶熱。「丁漢白……」他從沒想過叫對方大名是此情此景,「我要去見老紀了——」

  沒說完,嘴裡被塞進吸管,他吸上一口汽水,沒見成,又續命一截。丁漢白蒸夠了,拉上他離開桑拿房,他這條瀕死的魚總算撿回一條命。

  紀慎語以為要換衣服打道回府,不料又前往一區,看來要衝個澡。沖澡之前被推倒在床,還扒了衣服,他又餓又累,蒸桑拿還缺氧,暈乎乎地看著天花板撒癔症。

  忽然半桶熱水潑來,一位穿衣服的大哥將他淋濕,拍著他的胸膛說:「細皮嫩肉的,我輕點。」

  人為刀俎,他為魚肉,紀慎語赤條條地躺著,從左手開始,指縫都沒漏掉,上上下下前前後後被搓了一遍。那大哥好沒信用,搓到背面忘了承諾,粗糙的澡巾使勁擦,痛意早蓋過爽利。

  丁漢白就在旁邊床上趴著,半眯眼睛,目光不確定,時而看紀慎語呼痛的臉,時而看紀慎語通紅的背。他覺得紀慎語就像那塊芙蓉石,瑩潤粉白,還是雕刻完畢的,此時趴在那兒被拋光打磨。

  搓完澡去沖洗,洗完就換衣服走人了。終於回到更衣室,紀慎語累得手指頭都發麻,一脫浴衣引得丁漢白驚呼,丁漢白掰著他的肩膀:「後背不像搓完澡,像刮了痧。」

  紀慎語張張嘴,疲得不知道說什麼。

  想罵丁漢白一句,可伸手不打笑臉人,丁漢白正笑著看他。想訴苦後背有多疼,可是又不值當,而且丁漢白不是他爸,不是師父,估計也沒耐心聽。

  天黑透了,丁漢白可惜地說:「光我自己的話就樓上開一間房,睡一宿。」

  紀慎語心想,下次吧,下次他肯定不跟著來。

  到家早錯過飯點兒,連剩的都沒有,丁漢白不害臊地纏著姜漱柳求夜宵,連《世上只有媽媽好》都唱了。姜漱柳不堪其擾,挽袖子蒸了兩碗蛋羹,囑咐端一碗給紀慎語。

  丁漢白端著碗回小院,在石桌前落座:「紀珍珠,出來!」

  他少喝半瓶汽水,吼聲沙啞,全憑氣勢。紀慎語穿著短袖短褲跑出來,膝蓋手肘都因搓澡透著粉氣,重點是兩瓣薄唇油光水亮,一看就是吃了什麼東西。

  紀慎語如實招來:「小姨給我留的餡餅。」

  丁漢白摔筷子,這個姜采薇,誰才是她親外甥?心裡沒點數。紀慎語以為對方發火,趕忙跑回去端餡餅,就著月光和燈光,拼湊出一桌有羹有餅的夜宵。

  兩個人餓極了,比著賽狼吞虎嚥,整餐飯都沒講話,只有咀嚼吞咽聲。盤光碗淨,丁漢白的筷子從桌上滾落,嚇得紀慎語陡然一個哆嗦。

  「至於麼?」丁漢白哭笑不得。

  紀慎語小聲說:「我有一次晚上找東西吃,正好師母起夜去餐廳倒水,我在廚房掉了筷子被她聽見。」

  紀芳許一向主張晚飯吃半飽,所以家裡從來不多做,紀慎語那時候抽條長個子,每天半夜都難捱得很。丁漢白聽完問:「聽見之後怎麼了?」

  紀慎語撿起筷子:「沒什麼。」

  沒什麼不至於嚇得一哆嗦,丁漢白顧著自己好奇,非要探究人家的舊疤:「罵你了?」

  紀慎語偏頭看花圃裡的丁香,小聲說:「打了我一耳光。」

  丁漢白暴跳如雷:「你師母那麼潑?!吃點東西就打人?!」他的反應太大,惹的紀慎語轉回頭看他,但那張臉沒什麼表情,不哀切不憤怒,薄唇白牙一碰,也沒說什麼怨恨的話。

  「我不該偷吃。」紀慎語都記得,師母罵他媽偷人,罵他偷吃,的確無法辯駁。他把碗摞好,洗乾淨送回廚房,再回來時丁漢白還坐在石桌旁。

  桌上多了兩盞綠茶,他只好再次坐下。

  丁漢白輕啜一口,把茶盞挪來挪去,絲毫不心疼杯底被磨壞。挪了半天,停下後問:「杯子裡有什麼?」

  紀慎語答:「綠茶。」

  「還有什麼?」

  「別賣關子。」

  丁漢白說:「月亮。」

  盈盈漾漾的鏡花水月,忽然把紀慎語的整顆心填滿了,他無需抬頭,只用垂眸就能欣賞。可這些是虛的,杯蓋一遮就什麼都沒了,丁漢白仿佛能猜透,果真將杯蓋蓋上。

  紀慎語囁嚅:「沒了。」

  「盛在裡邊了,時效一個晚上。」丁漢白否定,「送你吧。」

  他該把筷子放好,該及時住嘴不多追問,該吃飽喝足就道句晚安。可筷子已經掉了,傷口已經挖了,只能彌補點什麼。

  這盞唬人的月亮太寒酸,丁漢白送出去有些沒面子,抬眼輕瞥,撞上紀慎語發直的目光。紀慎語定著眼神,讀不出喜惡,丁漢白問:「看什麼?」

  紀慎語撇開眼,他喜歡這盞月亮,覺得丁漢白有趣,轉念又想起丁漢白雕漢畫像石。人外有人,他見識了,可他並不服氣,他覺得栩栩如生之中少了點什麼。

  他又不確定,是真的少什麼,還是自己在無意識地妒忌。

  「師哥。」紀慎語猶豫著,「咱們找一天切磋切磋吧。」

  他沒想到,第二天一覺醒來,丁漢白抱著芙蓉石就來找他切磋了。

  陽光灌進來,半間書房都亮得晃眼睛,兩把椅子挨著,他和丁漢白坐下後自然也挨著,就那麼並肩沖著芙蓉石,帶著剛起床的困意。

  大禮拜一,紀慎語想起來:「你不上班?」

  丁漢白說:「昨天那麼累,我當然得歇兩天了。」

  紀慎語剛到這個家的時候,丁漢白就在休假,什麼都不幹,仿佛文物局是他們家開的。他難免好奇:「師哥,你一個月工資有多少?」

  丁漢白隨口答:「養得起你。」

  這話敷衍,還有點輕蔑,紀慎語挺直腰杆想駁一句,但轉念就認了。他吃住上學都靠丁延壽,丁延壽將來肯定把家業給丁漢白,無論如何倒騰都差不多。

  紀慎語逐漸清醒,凝神在芙蓉石上,拇指貼著食指,指腹輕輕搓撚,手癢癢。他之前沒機會仔細看,更沒摸到,此時近距離觀賞立刻一見鍾情。

  純天然的極品料,怪不得丁漢白大發雷霆。

  丁漢白要拿這個跟他切磋?那他得找一塊能匹配的好料。

  紀慎語急得揉揉眼,他從揚州帶來的那些料頂多巴掌大,就算品質上乘,體積卻不合適。「師哥,」他難為情地坦白,「我沒有這麼大的料,得先去料市。」

  更難為情的在後頭,他扭臉看丁漢白:「你能先借我點錢嗎?」

  丁漢白抻出兩張宣紙:「就拿這個刻,一人一半。」

  紀慎語十分驚訝,耳朵都嗡嗡起來,之前丁漢白破口大駡他們草包,現在讓他也雕這塊芙蓉石?萬一他這邊雕得不能讓丁漢白滿意,那料就徹底毀了,丁漢白會不會打死他?

  「師哥,你確定?」

  丁漢白睥睨過來:「先問你敢嗎?」

  紀慎語士氣頓增,乾巴脆地應了。他主動伸手研墨,目光流連在石頭上不肯移開,腦中影像萬千,竭力思考雕成什麼樣子。

  景觀、人物、飛禽走獸,雕刻不外乎是這些,那四刀痕跡必須利用起來,還要一人一半合作。他們倆都在琢磨,也都吃不准對方的設計水準,半晌過去還沒交流一句思路。

  墨研好了,紙鋪好了,陽光蔓延過來把石頭也照亮了。

  丁漢白瞧著那片四射的晶光:「這幾刀能作溪澗、飛瀑,那範圍就定在山水上。」

  紀慎語默不作聲,仍在考慮,等丁漢白提筆要畫時伸手攔住,懇切地說:「師哥,這塊料還沒雕已經這麼亮,這是它的優勢。如果咱們每刀都算好,讓它最大程度的展現出光感,才不算糟蹋。」

  丁漢白明白了潛臺詞,山水不需要那麼亮,換言之,山水不是最佳選擇。

  紀慎語說:「普通河流不夠格的話,還有天上的銀河。」

  從來沒人雕天上的銀河,甚至鮮少有人往天上的東西想,丁漢白探究地看著紀慎語,壓著驚訝,不承認驚喜,攥緊筆桿子追尋對方的思路。

  紀慎語說:「只有銀河肯定不行,其他我還沒想到。」

  丁漢白應:「銀河、鵲橋、牛郎織女伴著飛鳥。」

  這下輪到紀慎語看他,情緒大抵相同,但都不想承認。丁延壽和紀芳許惺惺相惜,他們兩個覺悟有點差,明面上不動聲色,在心裡暗自較勁。

  第一輪紀慎語贏了,丁漢白讓步放棄山水。各自畫圖時又起爭執,從結構佈局就大相徑庭,各畫各的,丁漢白渾蛋,頻頻用胳膊肘杵對方,害紀慎語畫崩好幾次。

  鋪上一張新紙,正午最晴的時刻到了,那塊芙蓉石明豔不可方物,折射出斑斕彩光落在白紙上。紀慎語不忍下筆,趴上去接受洗禮一般,再伸手觸摸芙蓉石,五指都沾染了晶彩。

  他驚喜道:「師哥,溫裡透涼,特別細膩。」

  丁漢白抬頭怔住,被趴在紙上的紀慎語擾亂思緒,那人面孔上都是明亮光斑,甚至眼瞳中還有幾點,乾淨的手掌貼在芙蓉石上,指甲蓋兒的粉和芙蓉石的粉融為一體,皮肉薄得像被光穿透。

  他以為眼拙,感覺紀慎語的表情……隱秘而羞澀。

  「師哥。」紀慎語又叫他,「你不是把它比作老婆嗎?」

  丁漢白點頭,見紀慎語像倦懶的貓兒,可紀慎語紅著臉笑起來,那神情又活像……活像開了情竇,正蕩漾著思春。

  紀慎語摸著芙蓉石:「怪不得說好玩不過嫂子。」

  「……」丁漢白手一鬆,敗給了這小南蠻子。



第10章 又憋不出概括了。

  丁漢白和紀慎語悶在書房畫了一整天,畫崩的宣紙落滿地毯,他們要切磋,那就得分清彼此,他們又要合作,那就得有商有量地進行。

  幾乎是同時擱下筆,橫開的宣紙並起來,兩幅相同主題的畫躍然眼底。紀慎語吭哧咬了嘴唇一口,就像睡覺時突然蹬腿,無意識行為,但咬完心裡發慌。

  他無暇比較,專注地盯著對方那幅,飄動的人物衣飾和振翅的烏鵲都太過逼真,紋理細如髮絲,繁複的褶皺毫不淩亂。他想起丁漢白畫鬼魅紋,每一筆都細緻入微,引得看客拍掌叫好。

  丁漢白懶散驕縱,畫作卻一絲不苟,所以紀慎語驚訝。

  「有什麼想說的?」丁漢白也審視著兩幅畫,「你這幅我說實話,拿出去很好,在我這兒湊合。」

  紀慎語已經欽佩對方的畫技,便沒反駁:「怎麼個湊合?」

  丁漢白隨手一指:「咱們畫不是為欣賞,是為雕刻打基礎,所以務必要精細,要真。有畫家說過惟能極似,才能傳神,你這『極似』還不到位。」

  紀慎語虛心接受:「還有別的問題嗎?」

  丁漢白瞥他一眼,似乎沒想到他會如此謙遜,於是指出問題的語氣放軟一些:「畫講究兩大點,佈局聚散有致,色彩濃淡適宜。咱們只需看佈局,你覺得自己的佈局有沒有問題?」

  紀慎語端詳片刻:「活物太集中,偏沉了。」

  他坐好重畫,徹底沒毛病之後與丁漢白合圖。合圖即為共同完成一幅,對著一張紙,把各自的畫融成一幅,不能偏差,不能迥異,要外人看不出區別。

  姿勢擁擠,紀慎語的右臂抵著丁漢白的左臂,即將施展不開時丁漢白揚手避開,把手臂搭在後面,半包圍著他。二人屏氣,蘸墨換筆時或許對視一眼,此外別無交流。

  一場無聲的合作隨日落結束,一整幅畫終於完成。

  丁漢白點評:「能畫成,那為什麼之前不畫得精細點?」

  紀慎語也是刻苦學過畫的,不願平白被誤會,起身跑去臥室,回來時拿著本冊子。硬殼封皮只印著紀芳許的章,他說:「這是我師父的畫,你看看。」

  丁漢白打開,裡面山水人物各具其形,線條流暢簡單,設色明淨素雅,然而不可細觀。但凡細節處都寥寥幾筆帶過,韻味有了,卻沒精心雕琢,讓人覺得這畫師挺懶。

  丁漢白搖搖頭:「不對,我家也有紀師父的畫冊,不這樣。」

  丁漢白翻找出一本花鳥冊,是紀芳許年輕時送給丁延壽的生日禮物,翻開一看,花花草草都極其逼真,鳥禽都活靈活現,難以仿製的精細。

  紀慎語隨即明白,紀芳許後來迷上古玩,重心漸漸偏了,反正有得也有失。

  一夜過去,丁漢白又不上班,大清早拎著鋁皮水壺灌溉花圃,丁香隨他姓,被他澆得泥濘不堪。澆完去書房等著,準備上午完成勾線。

  紀慎語叼著糖果子姍姍來遲,往桌前一伏:「師哥,我有個問題。」

  丁漢白用鹿皮手絹擦石頭:「什麼問題?」

  紀慎語說:「咱們不是要切磋嗎?可是合雕一塊東西必須保持同步,那怎麼分高下?」

  丁漢白抬起眼眸,目光就像紀慎語雕富貴竹那次,語氣也不善:「你能跟上趟兒就行了,分高下?比我高的也就一個丁延壽,分個屁。」

  紀慎語猛地站好,他早領教過丁漢白的狂妄自大,但沒想到對方仍這麼看不起他。

  二人守著芙蓉石勾線,這石頭是他們不容怠慢的心頭愛,因此較勁先擱下,盡力配合著進行。紀慎語已經見識過丁漢白勾線的速度,他師承紀芳許的懶意畫風又不能一夕改變,漸漸有點落後。

  他知道丁漢白在放慢速度等他,但放慢四分正好的話,丁漢白只放慢不到兩分。

  紀慎語手心出汗:「師哥,等等我。」

  筆尖順滑一撇,丁漢白完全沒減速:「求人家等幹什麼?可能被拒絕、被嘲笑、被看不起,不如咬牙追上,追平再超過,那就能臊白他、擠兌他、壓著他了。」

  紀慎語咬緊齒冠加快,眼觀鼻鼻觀心,堪堪沒被落下。好不容易勾完線,他沁著滿頭細汗問:「等某一天我真臊白你、擠兌你、壓著你,你會怎麼辦?」

  丁漢白回答:「不怎麼辦,那怪我自己沒努力。」他把毛筆涮乾淨,筆桿磕著筆洗甩水珠,珠子甩出去,臉上卻浮起淡淡的笑,「永遠別恨對手強大,風光還是落魄,姿態一定要好看。」

  紀慎語點點頭,自打來到這裡,丁漢白對他說了不少話,冷的熱的,好的壞的,他有的認同,有的聽完就忘。剛才那句他記住了,連帶著丁漢白的神情語氣,一併記住了。

  畫完就要出胚,從構思到畫技,他們倆各贏一局,眼下是最根本最關鍵的下刀刻,沒十分鐘再次出現分歧。

  丁漢白做賊似的,偷瞥對方數眼:「珍珠?」

  開腔還裝著親昵,他說:「粗雕出胚,你拿著小刀細琢什麼?」

  紀慎語捏著長柄小刀:「傳統精工確實是粗雕出胚,可我師父不那樣,點睛幾處要點,把整體固定好,中心離散式雕刻。」

  丁漢白想起南紅小像,他當時給予高度評價全因為光感,可是下刀不能回頭,必須每刀都提前定好。「這樣是不是決定亮度?」他問,「其實你確定的是光點?」

  刀尖霎時停住,紀慎語有些急:「你、你不能……」

  丁漢白饒有興致:「不能什麼?」

  紀慎語難得疾言厲色:「不能偷學!這是我師父琢磨出來的,不外傳!」

  這種技法和傳統雕刻法相悖,看似只是提前加幾刀,但沒有經過大量研究和練習,根本無法達到效果,外人想學自然也不容易。

  丁漢白故意說:「別失傳在你手裡。」

  「不牢你惦記。」紀慎語勁勁兒的,「將來傳給我的兒女,再傳給我的孫輩,代代相傳無窮無盡……沒準兒還會申請專利呢。」

  丁漢白笑,掩在笑意之下的是一絲後悔。他把話撂早了,紀慎語也許真能與他分個高低,拋開靈感妙思,也拋開獨門技巧,他只觀察對方的眼神。

  紀慎語醉心於此時的活計,面沉如水,只有眼珠子活泛。眼裡的情緒十分簡單,除卻認真,還彌著濃濃的喜歡。

  丁漢白回想一番,紀慎語沒這樣看過他爸,沒這樣看過姜采薇,更沒這樣看過自己,只如此看著這塊芙蓉石。但他明白,如果換成雞血石,換成瑪瑙冰飄和田玉,紀慎語的眼神不會改變。

  他說過,一旦拿刀,眼裡心中就只有這塊料。

  他做得到,紀慎語也做得到,但存在大大的不同。

  出胚完成已是午後,紀慎語回房間了,丁漢白用鹿皮手絹將芙蓉石蓋好,靜坐片刻想些雜七雜八的,再起身迎了滿身陽光。

  天兒這麼好,不如出去逛逛。

  丁漢白換上雙白球鞋,不走廊下,踩著欄杆跳出去兩米,幾步到了拱門前。臥室門吱呀打開,紀慎語立在當中:「你去玉銷記嗎?」

  丁漢白揣起褲兜:「我玩兒去,你要想跟著就換衣服。」

  紀慎語挺警惕:「去澡堂子?」

  他心有餘悸,搓澡蒸桑拿的滋味兒簡直繞梁三日。換好衣服跟丁漢白出門,丁漢白騎自行車馱著他,晃晃悠悠,使他差點忘記梁上的「渾蛋王八蛋」。

  「師哥,」紀慎語道歉,「對不起啊。」

  丁漢白毫不在意:「沒事兒,那次怪我忘了接你。」

  就這兩句,說完都沒再吭聲,一路安靜著到達目的地。大門進去,長長的一片影壁,後面人聲嘈雜,來來往往的人絡繹不絕。

  紀慎語跟著丁漢白走,繞過影壁踏入一方大千世界——玳瑁古玩市場。

  滿目琳琅,滿地寶貝,先摘出真假不論,一眼望去各式各樣的好看,叫人目不暇接。人和器物一樣,多又雜,丁漢白踩著緊窄的路開始逛,稀罕這個著迷那個,把紀慎語忘到腦後。

  紀慎語也顧不得其他,每個攤位都仔細瞧,蹲久了還被人踹屁股,起身後搜尋一圈,見丁漢白在不遠處挑串子。他過去旁觀,覺得木頭串子真難看,扭臉望望,不少攤位都在賣木頭串子。

  老闆努力誇讚自己的木頭手串,紫檀,油性大,金星漂亮……丁漢白把玩著,說:「十個紫檀七個假,我看你這珠子質感不行,過兩年就得崩茬。」

  老闆打包票:「不可能,我這絕對不崩!」

  丁漢白又說:「不崩說明密度小,上乘木料都密度大,那你這原材料就不行。」

  老闆被他套住,左右都沒好,眼看就要吵起來。紀慎語往丁漢白身後一躲,薅住丁漢白衣角拽一拽,不想惹事兒。

  誰知丁漢白挑完刺兒竟然乖乖掏錢,把那幾串全買了。

  他們逛了很久,從頭至尾沒有錯漏,最後在小賣部外面喝汽水,桌上攤著那些手串。紀慎語拿起一條,聞聞皺眉:「假紫檀。」

  丁漢白首肯:「確實。」

  那你買來幹什麼?紀慎語想問。沒等他問,丁漢白先問他:「木質的,核桃的,極品的十二瓣金剛,你覺得這些手串怎麼樣?」

  紀慎語想都沒想:「難看,倒貼錢我都不戴。」

  丁漢白飲盡橘子水:「我也覺得難看,可好些攤兒都賣,比玉石串子紅火。這就是行情,就是即將炒熱的流行趨勢。」

  這古玩市場就是個縮影,氾濫的假貨,無知的買主,圈子裡的人越來越多,真的、好的卻尋不到市場。變通就要降格,具體到玉銷記,降格就是要命。

  「那怎麼辦?」紀慎語這次問了。

  丁漢白答:「不怎麼辦,這樣也挺好,高級的還是高級,俗氣的更迭變換都無所謂。」

  他們繼續逛,但紀慎語沒之前那麼興奮了,他隱隱覺出丁漢白話沒說完,換言之,丁漢白跟他說不著。

  他還隱隱覺得丁漢白心裡藏著什麼,藏著高於玉銷記的東西。

  又逛了一會兒,丁漢白見紀慎語兩手空空,想盡一下地主之誼:「有沒有看上的,我給你買。」

  紀慎語自覺地說:「我看看就行,沒有想要的。」

  丁漢白誤會他的意思:「是不是怕選中贗品?」

  那一刻,紀慎語透過丁漢白的眼神讀出得意,再一看,丁漢白渾身散發著遊刃有餘的大款氣質,他以為丁漢白要糟錢,卻沒想到,丁漢白湊近對他講了句悄悄話。

  「這些我分得清真假,絕無錯漏。」

  紀慎語被領著轉悠,停在一處攤位前還發著怔,他看見各式孤品玩意兒,一時有點花眼。丁漢白讓他挑一個,他隨手挑個琺瑯彩的胸針。

  丁漢白蹙眉:「你戴?」

  「我送給小姨戴。」他說。

  丁漢白奪下放回去:「我送你,你送小姨,借花獻佛還明著告訴我,我用不用再謝謝你?」

  他說完揮開紀慎語的手,親自挑選,篩掉瑕疵貨和贗品後一眼確定,提溜起一條琥珀墜子。「就這個。」他把墜子扔給對方,付完錢就走人。

  回去的路上將要日落,紀慎語在後座看墜子,捏著繩,手忽高忽低尋找最好的光源。對上遠方的晚霞,琥珀打著轉兒,把千萬年形成的美麗展露無遺。

  他說:「謝謝師哥。」

  丁漢白蹬著車子,沒說不客氣。

  紀慎語又問:「為什麼選這個送我?」

  「顏色好看。」丁漢白這次答了,卻沒說另半句——像你的眼睛。



第11章 大晚上為什麼要散步?

  迎春大道上那間玉銷記最寬敞,上下兩層,後堂有總庫,還有設備最全的機器房。而旁邊緊鄰的小樓就是區派出所,站二樓正沖著民警辦公室,特別安全。

  丁漢白中午在對面的追鳳樓吃飯,博物館的領導請客,感謝他之前雕刻漢畫像石,吃完從酒店出來,隱約看見丁延壽帶紀慎語進了玉銷記。

  他應酬完過去,門廳只有夥計在,步入後堂操作間看見丁延壽親自擦機器。「爸。」他喊道,走一步倚靠門框,「你今天不是去二店麼?」

  丁延壽說:「你二叔跟爾和在,不用湊那麼多人。」

  兩句話的空當,丁漢白注意到桌上的紙箱,裡面層層報紙裹著,拆開是那塊芙蓉石。他就像個炮仗,急眼爆炸只需一瞬間:「你怎麼又碰我這料?!紀珍珠呢!我讓他看著,他這個狗腿子!」

  話音剛落,紀慎語從外面跑進來:「誰咋呼我?」

  見是丁漢白,他解釋:「師哥,師父讓我帶過來拋光,沒想做別的。」手裡的鹿皮手絹濕噠噠,他將細雕過的芙蓉石擦拭一遍,轉去問丁延壽,「師父,我們是不是各拋一半?」

  丁延壽也擦好了打磨機:「你拋他那半,他拋你那半。」

  拋光是玉雕的最後一項,最後這一下要是沒哆嗦好,等於前功盡棄。這塊芙蓉石他們定稿花費一天,勾線出胚花費一天,細雕更是廢寢忘食身心俱疲,一旦拋光完成,這場切磋就有了結果。

  前面都是各憑本事,但丁延壽讓他們給對方拋。

  丁漢白蔫著樂:「你想看我們互相使壞,還是合作愉快?」

  丁延壽也蔫著樂:「那就看你倆的覺悟了。」

  石頭不能劈兩半,那他們只好分先後,紀慎語率先給丁漢白那半拋光,沉心靜氣,忽略掉身後的父子倆,極認真地完成。

  他之所以認真,不是怕怠慢會惹丁漢白炮轟,純粹太喜歡這物件兒,只想盡力達到完美。

  完成後交接,紀慎語忽然惴惴,他能心無二致地為對方拋光,丁漢白能嗎?

  他按照紀芳許的方法雕刻,要是丁漢白故意使壞,成品的光感必然大打折扣。

  紀慎語立在一旁沒動,垂眸盯著那塊銀漢迢遞,機器開了,他伸食指點在丁漢白的肩頭。丁漢白抬臉看他:「有事兒?」

  他不好明說:「……別劃著手。」

  丁漢白似覺可笑,沒有理會,剛要開始便感到肩上一沉。還是那根修長的食指,按著他,繭子都沒有卻帶著力道。

  他再次抬臉:「你看上我這肩膀了?」

  紀慎語憋半天:「……千萬別劃著手。」

  丁漢白幾欲發飆,揮掌將紀慎語推開,這時丁延壽在後面幸災樂禍:「他這是對你不放心,怕你壞了他的功德。」

  「師父……」紀慎語急忙沖丁延壽打眼色,再看丁漢白,那人儼然已經橫眉冷對。真是不好惹,他轉身去整理庫房,結果如何聽天由命吧。

  客人來了又走,喜鵲離梢又歸,如此反復。

  紀慎語立在後堂簷下,等屋內機器聲一止便偏頭去看,看見丁漢白拿毛筆掃飛屑,沉著面孔,抿著薄唇,毫無大功告成的興奮。

  難道真沒拋好?他擔心。

  丁漢白久久沒起身,注視著芙蓉石不知在想什麼,想夠了,看夠了,隻字未言去了屋外洗手。紀慎語野貓溜家似的,輕巧躥進去檢查,一眼就笑開了。

  「師父!」他向丁延壽獻寶,「這座叫銀漢迢遞,人物鳥禽都有,你劃的四刀改成了銀河……師哥拋得真好。」

  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有點不好意思。

  丁延壽戴上眼鏡端詳,評價:「設計出彩,雕刻的手法也沒得說,人物清瘦,不像漢白慣有的風格,開始我以為是你刻的。」

  紀慎語答:「師哥說這料晶瑩剔透,而且雕牛郎織女,瘦削才有仙氣。」

  他回頭看一眼門口,丁漢白還沒回來,可他等不及了,問:「師父,你覺得哪一半更好?」

  丁延壽反問:「你自己怎麼看?」

  這話難答,答不好准得罪人,但紀慎語打算實話實說:「單純論雕刻技藝的話,師哥比我好,他太穩太熟了,我和他一起雕的時候就非常吃驚,也非常佩服。」他頓片刻,湊近給丁延壽說悄悄話,「不過我這部分光感好,每一刀都是最好的位置,是不是師父?」

  丁延壽一愣,隨即嗤嗤地笑起來。他原本四個徒弟,那三個向來怕他,也恭敬,許是他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而丁漢白難以管教,吵起來什麼都敢嗆嗆,叫人頭疼。

  從來還沒有哪個徒弟這樣離近了,眼裡放著光,像同學之間嘀咕話,也像合謀什麼壞事兒。他把紀慎語當養兒,此時此刻小兒子賣乖討巧,叫他忍不住高聲大笑,樂得心花怒放。

  丁延壽也壓低聲音說悄悄話:「是,芳許的絕活你都學透了。」

  紀慎語並非一定要分高下,他更想獲得丁延壽的認可,讓對方認為他有價值。「師父,其實……」他欣喜漸收,「其實我原本想捂著這絕活,只有我會,那我對玉銷記就有用。」

  丁延壽點點頭,認真聽著,紀慎語又說:「但是你對我太好了,師哥又是你親兒子,要不我教給他?」

  洗手歸來的丁漢白仍沉著臉,不知為何拋個光像破了產。紀慎語見狀覺出不妙,抱起芙蓉石躲災,逃往門廳看櫃檯去了。

  屋內只剩下丁家父子,丁漢白落座歎口氣:「說說吧,師父。」

  丁延壽道:「不相伯仲,手法上你更勝一籌,怎麼著也不至於這麼意難平吧,難道你還想大獲全勝?」

  丁漢白大獲全勝慣了,只勝一籌就要他的命,他還輕蔑地笑話過紀慎語,現在想來怎麼那麼棒槌?關鍵是……他有些害怕。

  他怕紀慎語有朝一日超過他。

  也不能說是怕,還是意難平。

  「兒子,放寬心。」丁延壽很少這麼叫他,「行裡都說我的手藝登峰造極,我只當聽笑話,但別人怎麼誇你,我都接著。你是我兒子,你從小有多高天分,肯下多少苦功,我最清楚,只要你不荒廢,你就能一直橫行無忌。」

  丁漢白被這用詞惹笑,笑完看著他爸:「那紀慎語呢?」

  丁延壽如實答:「慎語太像芳許了,聰慧非常,悟性極高,毛病也都一樣,就是經驗不足。之所以經驗不足,是因為他們喜歡的東西多,又因為太聰明什麼都學得會,無法專注一樣。」

  丁漢白打斷:「還會什麼?」

  丁延壽說:「那我說不好,他跟著芳許十來年,不可能只會雕東西。」略微停頓,拍拍丁漢白的手背,「你根本不是怕被攆上,你怕,是因為他擁有你不具備的東西。他喜歡雕東西,雕什麼都傾注感情,可你捫心自問,你是嗎?」

  這正是讓丁漢白不安的地方,丁延壽早說過,他出活兒,技術永遠大於感情,難聽的時候甚至說他冷冰冰地炫技。

  丁延壽也警告過他,無論他愛不愛這行,都得擔負責任,他應了,從未鬆懈,但也僅此而已,無法加注更深的感情。

  門廳裡安靜無聲,西邊櫃檯擺著銀漢迢遞,紀慎語坐櫃檯後頭,膝上放著盒開心果,為掩人耳目還在開心果裡摻一把冰飄,假裝自己沒上班偷吃。

  哢嚓嗑一粒,扔起來仰頭張嘴,吃到之前被人伸手接走。他扭頭看丁漢白,沒說什麼繼續嗑,嗑完主動給對方,問:「你和師父聊完了?」

  丁漢白「嗯」一聲:「誇你了。」

  紀慎語又問:「師父誇我,你吃味兒嗎?」

  丁漢白說:「我誇你來著。」

  紀慎語信,他一開始就知道丁漢白在意什麼。嗑完開心果,他與丁漢白無聲地看櫃檯,有客人一進來就詢問芙蓉石,他們倆裝傻子,答都不好好答。

  精雕細刻,不捨得。

  但最後還是賣了,開張吃半年,紀慎語高興地跑去找丁延壽,喊著他給玉銷記掙錢了。丁漢白獨自悶笑,不太明朗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

  二人待到關門打烊,下班後丁漢白訛丁延壽請客,乾脆又去了對面的追鳳樓。吃飯時,丁延壽問紀慎語是否想念揚州的館子,沒想到紀慎語搖搖頭。

  「揚州館子和師父吃遍了,不新鮮了。」他說,「後來師父也不愛下館子,只讓保姆變著花樣做,這不吃那不吃,養生。」

  丁漢白隨口說:「養生還早早沒了。」

  嘴太快,不妥也已說完,小腿骨一痛,丁延壽在桌下踹他一腳。他夾起焦黃的牛油雞翅給紀慎語,說:「來,別生氣。」

  紀慎語喜歡這雞翅,咬一口嘟囔:「沒關係。」

  師徒三人飽食一頓,回家時天都黑透了,不過小院換了新燈泡,比平時亮許多。丁漢白明天終於要去上班,進屋後就站在衣櫃前找衣服,紀慎語澡都洗完了,他才堪堪準備好。

  丁漢白磨蹭著去洗漱,洗完在院裡走來走去散步,見臥室燈亮著,喊道:「珍珠!出來!」

  紀慎語閃條門縫:「大晚上為什麼要散步?」

  丁漢白故意答:「養生啊,向紀師父學習。」

  紀慎語跑出來揍他,喊他大名,踢他要害,卻樂著。他伸手制住,擰巴胳膊,絆著腿,卻假裝求饒。

  對方腕上套著個東西,涼冰冰的,甩來甩去不消停,丁漢白一把攥住:「你這手鏈真大氣。」

  紀慎語搶過琥珀墜子,笑意還沒散,露著幾顆白牙。

  鬧騰夠了,丁漢白關燈,小院頓時黢黑,他和紀慎語在這黢黑中往前走,接著上臺階,到門口時分別。「睡吧。」他不常說晚安。

  紀慎語忽然拍他:「師哥,我想回贈你一個禮物。」

  過來一陣風,梢兒上的喜鵲叫了,夜空裡的雲也被吹開,星星露臉,月光讓丁漢白看清了紀慎語的面孔。

  那人雙目灼灼,認真地要和他禮尚往來。

  禮物……叫人莫名想起假翡翠耳環。

  丁漢白退後直言:「你可拉倒吧。」



第12章 「我不看,你走。」

  「添副碗筷!」

  姜采薇聽見喊聲時正盛湯,手一哆嗦險些把碗掉鍋裡,喊的人脾氣急,沒等她拿出去便自己沖進來。她把湯遞上,忍不住感歎:「真新鮮,起這麼早上班去?」

  丁漢白一口喝半碗:「少陰陽怪氣,不上班你養我?」

  姜采薇被這小三歲的親外甥噎死,握拳捶對方後背才解氣,而後姜漱柳進來幫腔:「還怪別人陰陽怪氣,自己成天閉著眼請假,文物局局長都沒你得閒。」

  丁漢白不欲與這母女般的姐妹抬杠,擠在廚房吃飽就走。好幾天沒上班,他趕早出門,路上買了份奶油蛋糕請清潔阿姨吃,讓人家把辦公室著重打掃一遍。

  其實辦公室都是自己打掃,輪流著來,或者誰最年輕就自覺承擔。但丁漢白不行,拿笤帚端簸箕能折他的壽,於是每回輪到他就賄賂樓裡的清潔阿姨。

  同事們陸續到了,發現桌上擱著手串,丁漢白說:「前幾天逛古玩市場買的,假的我已經扔了,真的瞎戴著玩兒吧。」

  石組長問他:「給張主任沒有?」

  丁漢白回答:「沒有,本人不愛巴結領導。」

  石組長又氣又樂,瞅他那德行就頭疼,這時張寅拎著包進來,掃一眼大家問了聲早。丁漢白在石組長的眼色中只好起身,拍拍褲子抻抻衣襟,跟著張寅進了主任辦公室。

  「歇夠了?」張寅拉開百葉窗,「李館長打電話說漢畫像石修好了,歡迎你去檢查。」

  丁漢白沒惦記那茬兒,靜坐聽對方安排最近的工作。末了,張寅問:「玉銷記不是清高麼,怎麼連木頭串子也賣了?」

  這顯然誤會了那些手串的來歷,丁漢白卻不解釋,從兜裡掏出自留的一串:「沒辦法,人不能憑清高過日子,但木頭都是上乘的,這串送您。」

  張寅沒動:「行了,去忙吧。」

  丁漢白狗皮膏藥似的:「瘤疤珠子,一個崩口都沒有,您瞧瞧啊。」

  他這番賣力介紹,弄得張寅再也端不住姿態,眼皮一垂欣賞起手串。色澤和密度過了關,張寅拉開抽屜拿紫光手電筒,看紋看星,看得十分滿意。

  「主任,那我先出去了?」丁漢白輕聲問,起身離開,門在身後關上的一刻撇了撇嘴。直到下午,張寅戴著串子已經招搖一圈,忽而得知是玳瑁古玩市場的地攤兒貨,只保真,不保優,氣得他恨不得把丁漢白揪起來打一頓。

  三分氣東西,七分氣丁漢白的愚弄。

  主任辦公室的門咣當碰上,眾人啞巴般伏案忙碌,石組長累心地滑著椅子靠近:「小丁,你幹嗎非跟他對著嗆嗆?」

  丁漢白敲著字:「就憑這文物分析表我能做,他做不了,做不了還不閉嘴當鵪鶉,淨點名我家鋪子壞我心情。」

  石組長無奈地樂了:「單位這麼多人,懂的人才幾個,是不是?」

  丁漢白敲下句號:「不懂沒關係,但我受不了一知半解瞎賣弄,還整天貶損別人,真不知道自己吃幾碗乾飯。」

  他等著印表機運轉,心說這班上得太沒勁了,還是在家歇著好。

  想到家自然又想到紀慎語,紀慎語說送他禮物,他拒絕,紀慎語早上又說回贈個貴重的,他沒抱任何期待,也估計自己不會有任何驚喜。

  紀慎語莫名打個噴嚏,立在門當間吸吸鼻子。

  關門之際姜采薇從拱門進來,正對上他的目光。「慎語,怎麼沒吃早飯?」姜采薇很惦記他,總給他拿吃的,「頭髮這麼潮,洗澡了?」

  紀慎語點點頭:「小姨,我這兩天不去客廳吃飯了,幫我跟師父師母說一聲。」見姜采薇好奇,他解釋,「我要做點東西,就不出院了。」

  姜采薇驚訝地問:「那也不至於不出門不吃飯呀,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你不好意思講?」

  紀慎語感謝對方的體貼:「我怕分心就做不好了,你送我的桃酥還沒吃完,我餓了就在屋裡吃兩塊。」

  他哄得姜采薇答應,對方還給他拿了好多零食水果,等人一走,他進屋插上閂,鎖上窗,沒理潮濕的頭髮,照例拿出磨砂膏和護手油擦拭。

  十指不染纖塵,指腹磨得平滑柔軟,再洗乾淨,這準備工作才算完成。紀慎語坐在桌前,工具一字排開,光刀頭就十幾種,甚至還有個老式的小打磨機。桌面中央擺著那堆文物殘片,被分成兩撮,所有掉落的鈣化物和附著物也都被保存放好。

  紀慎語挑出一塊破損的碗底,置於紙上,沿邊描畫出輪廓,再就著輪廓從殘片中挑揀,握刀切割,極細緻地打磨。

  半瓶從揚州帶來的膠候場,分分秒秒,一天晃過去。等到黃昏……等到暖黃的光落盡,只剩下昏黑,那一片終於妥了。不帶丁點繭子的指腹是最好的工具,能測試出任何不夠細膩的手感,紀慎語坐在椅子上數個鐘頭,終於拼好一個碗底。

  這就是他不能長繭子的原因,也是他跟隨紀芳許多年學到的東西。

  丁漢白曾問他會否修補書,他含糊其辭,其實他會,但修復只是涵蓋其中的一項。準確地說,他學的這一套叫「作偽」。

  丁漢白沒回小院,到家後直接在大客廳等著吃晚飯,吃飯時左手邊空著,胳膊肘杵不著人,竟然有些不習慣。飯後陪姜漱柳看電視,他只要老實工作就是他媽眼裡的心肝肉,看個電視又被餵了滿腹的點心。

  等到夜深回小院,他見紀慎語的房間關著門,洗個澡回來門仍關著。他索性坐在廊下讀那本《如山如海》,一卷接著一卷,稽古那卷太有趣,翻來覆去地看。

  清風幫忙翻書,知了扯嗓子搗亂,丁漢白眼累了,回頭瞅瞅臥室門,咳嗽一聲:「奇了!三伏天居然大風降溫了!」

  紀慎語一絲不苟地忙著,靜得如同沒了鼻息。

  丁漢白把餌拋出去沒釣上魚,收書準備睡覺,踱步到人家房門口,好奇心伴著燈光蹭蹭往上漲。「紀珍珠,幹嗎呢?」他切切地問,「餓不餓啊,咱到廚房熱碗魚羹去?」

  紀慎語被擾得無法:「我不餓。」

  丁漢白另闢蹊徑:「今天單位發生一件特逗的事兒,開門我給你講講。」

  紀慎語說:「我不聽。」

  「……」越拒絕越好奇,丁漢白恨不得把門板捅個窟窿,「這本書第四卷 有錯誤,把磁州窯講得亂七八糟,你快看看。」

  紀慎語不耐煩了:「我不看,你走。」

  丁漢白被姜漱柳寶貝了一晚上,此刻立在門外嘗盡人間冷暖,最後生著悶氣走了。睡過一宿,翌日打定主意不搭理紀慎語,誰知出來發現隔壁還關著門。

  腳步聲遠了,紀慎語眨動疲憊的雙眼,眼前是初具形態的青瓷瓶,還差瓶頸處沒有完工。他開門去洗漱,不到十分鐘又回來鎖上門,只吃幾口點心,不然飽腹更容易困。

  雲來雲去,天陰了。

  丁漢白下班路上被淋成落湯雞,奔逃回來直奔臥室,換好衣服才恍然探出身。果然,隔壁仍舊關著門,就算打地道也得出來喝口水,撒泡尿吧?

  腳步聲漸近,紀慎語偏著頭磨瓶口,餘光瞥見門外的影子。

  丁漢白問:「你在裡面造原子彈呢?」

  紀慎語沒抬眼,只笑,丁漢白又問:「說完送禮物就不露面了,後悔?」

  紀慎語煩死這人了,深呼吸保持手上動作平穩,丁漢白自覺沒趣,終於走了。他閉關兩天一夜,用拼接法初步完成青瓷瓶,因為瓷片本身就是海洋出水文物,後續加工簡單不少。

  他又熬去整宿,將花瓶的紋理痕跡造出來,把刮下的沉積物與苔蘚蟲敷回去,雨一直滴著,他凝神做完數十道工序,在天快亮時已冷得感知不出正常溫度。

  丁漢白多加一件外套,默默上班,再沒湊到門口詢問。

  人的好奇心有限度,達到峰值便回落,無所謂了。

  雨天心懶,辦公室裡沒人忙工作,連張寅也端著水杯無所事事地轉悠。丁漢白立在窗口看景兒,摸一片窗臺蔓上來的楓藤,揉搓攔了再扔下去,只留一手的濕綠。

  他猜測,丁延壽這會兒在玉銷記看報紙,門可羅雀真可憐。

  他又猜測,姜采薇正在辦公室喝熱水,降溫還穿裙子,臭美。

  心思最後拐回家,他想到閉門造車的紀慎語,神神秘秘,吊人胃口。

  丁漢白沒想錯,家裡門依然閉著,車也造到了最後,紀慎語十指通紅,握刀太久壓癟指腹,浸過藥水明膠傷了皮膚,偏偏他精益求精,不肯有絲毫含糊。

  他想回贈丁漢白一份禮物,金書簽加上琥珀墜子,他不能出手寒酸,必須先弄點錢。當初撿這些殘片是為了練手,這下正好派上用場,做好拿到古玩市場賣,就有資金了。

  紀慎語萬不可把這事兒告訴別人,家裡是做雕刻的,可這作偽比雕刻費時費力得多,被人知道平添麻煩。而且紀芳許當初倒騰古玩廣交好友,但沒什麼人知道他會這些,因為這是秘而不宣的本事,不是能廣而告之的趣事。

  還有一點,紀慎語記得那天去玳瑁古玩市場,丁漢白告訴他會分辨真假,那神情語氣輕鬆又倨傲,不容置疑一般。要是丁漢白得知他會作偽,他想不出對方會有什麼反應。

  琢磨著,斟酌著,紀慎語終於完活兒,雨也恰好停了。

  他將青瓷瓶放進櫃子裡陰乾,撐著最後一點力氣把桌面清理乾淨,沒心思填補肚子,沒精力洗澡換衣服,連開門推窗都提不起勁頭。

  三天兩夜不眠不休,繃緊的神思在躺上床那刻松下,紀慎語睡不解衣,急急見了周公。

  雨後一冷再冷,晚飯煲了丸子砂鍋,飯後姜漱柳把單盛的一碗熱好,讓丁漢白端給紀慎語吃。丁漢白煩得很,老大不樂意地端出去,走兩步又返回:「把芝麻燒餅也拿上……」

  他端著託盤回小院,驚奇地發現燈黑著。「紀珍珠?」他叫,將託盤放廊下,「我媽給你熱了湯,開門吃飯。」

  裡面沒動靜,他不想像服務生似的:「擱下了,愛吃不吃。」

  丁漢白揚長而去,鑽書房畫畫。畫到深更半夜,前情後事全都忘乾淨,回屋睡覺聞見香味兒才清醒,再一看廊下的託盤,合著東西一直沒動?!

  他逕自沖到門外,大力敲門:「開門,我還不信了,這是你家還是我家?」

  敲了半晌,裡面毫無反應,丁漢白收手一頓,驀然發慌。裡面不會出什麼事兒了吧?紀慎語不會有什麼遺傳心臟病,死裡面了吧?

  「紀珍珠!」他大吼一聲,抬腳奮力一踹,門洞開後沖進去,聞見一股藥水的酸味兒……打開燈,房間整潔,平穩的呼吸聲從床上傳來。

  紀慎語縮成一團,顯而易見的冷。

  「真他媽……神秘。」丁漢白走到床邊,扯開被子給對方蓋上,這才發現紀慎語沒換睡衣,髒著臉,眼下烏青面頰消瘦,雙手斑駁帶著印子。

  他擰濕毛巾在床邊坐下,撩了滿掌細軟髮絲,順著額頭給紀慎語擦臉。下手太沒輕重,鬼吼鬼叫都沒把人吵醒,竟然把人給擦醒了。

  紀慎語臉皮通紅,疼得齜牙:「我不敢了……」

  丁漢白停手:「不敢什麼了?」

  紀慎語合著眼迷糊道:「不敢偷吃了。」

  原來把丁漢白當成了紀芳許的老婆,還以為那疼勁兒是挨了一耳光。「師母給你擦擦。」丁漢白氣得變聲,又胡亂蹭了蹭,然後給紀慎語擦手。

  謹小慎微,總怕稍一用力會把那指頭擦破,丁漢白端詳,尋思這手是幹了什麼變成這樣?良久一抬眼,竟發現紀慎語明明白白地醒了。

  正茫然地,靜悄悄地看他。

  丁漢白擱下那只手:「你餓不餓?」

  看對方點頭,他又說:「我給你變個魔術。」

  紀慎語閉眼聽見丁漢白起身,聽見腳步聲離開臥室,複又返回。等丁漢白讓他睜開眼,他看見床頭放著一碗丸子湯,還有倆燒餅。

  丁漢白回去睡了,什麼都沒問。

  雨又下起來,紀慎語恍惚忘記了揚州的風景。



第13章 竹籃打水一場空。

  丁漢白這人好不過一宿,前晚貼心地給人家擦臉端飯,第二天睡醒就來砸門問話。沒辦法,他的好奇心吊了好幾天,勢必要弄個明白。

  紀慎語被砸門聲擾亂清夢,直往枕頭底下鑽,而後門外的土匪把門踢開,沖進來,咚的坐到床邊,隔著被子推他。

  「趕緊起來。」丁漢白手大勁兒更大,往紀慎語後腰一按,居然有骨頭的嘎吱聲,「你悶屋裡這幾天都幹嗎了?不交代清楚這禮拜別想洗澡。」

  紀慎語反手捂著腰,聽見「洗澡」立刻還嘴:「那我去華清池,我蒸桑拿。」

  他翻身坐起來,褪去惺忪態,滿是睡飽後的清明。丁漢白離他半臂距離,傾身嗅一嗅,皺眉瞪眼:「你都有味兒了!酸的,我吐了!」

  那人語氣神情太逼真,仿佛嘴巴再一張合真要吐出來,紀慎語的臉刷一下變紅,窘迫難堪,在被子下捏著衣服猶豫:「我沒出汗,我現在就去洗澡。」

  丁漢白來一套川劇變臉,抬手攔住:「說了不讓洗,先交代你這幾天偷偷摸摸幹什麼了。」

  話又繞回來,紀慎語也分不清自己是真有味兒,還是丁漢白誆他,彎腰從對方手臂下一鑽,光腳立在地板上:「我關上門愛幹什麼都行,師父都沒管,你更管不著……」

  丁漢白一聽就火:「少拿丁延壽壓人,不頂用!這是我的院子,你幹什麼都受我管教。」他站起身,將對方迫得後退,「玩兒神秘是吧?今天開始不許去前院吃飯,就關上門在這屋裡吃!」

  紀慎語隱約覺得丁漢白吃軟不吃硬,可是他絲毫不怕他,話趕話哪軟的下來,乾脆脖子一梗:「不去就不去,吃飯挨著你沒胃口,我也吐了!」

  丁漢白摔門離去,門敞著晃,感覺遲早掉下來。紀慎語被灌進的風吹醒,才發覺他們兩個幼稚可笑,不過氣已經生了,至少這週末對方不會再理睬他。

  不理也好,清靜。

  紀慎語兀自收拾房間,還哼著紀芳許生前愛聽的揚州清曲,忙完洗澡換衣服,人連著屋子煥然一新。這兩天潮濕,青瓷瓶要陰乾到週一,他索性拿上暑假作業去玉銷記看店。

  兒子不好惹,他哄老子開心去。

  待到週一,天晴了,丁漢白的臉還沒晴,撂下一句晚上有聚會就上班了。

  紀慎語不慌不忙地挑衣服,穿一身最闊氣的,用書包背上青瓷瓶,直奔玳瑁古玩市場。他二進宮,氣定神閑地轉兩遭,買瓶汽水,找一光線明亮的空當,擺攤兒開始。

  很快來一年輕人,問:「這髒瓶子什麼情況?」

  紀慎語吸溜汽水,白眼兒翻得能拿金雞百花:「沒什麼情況,別擋光。」

  這地界,不一定能聽出行家,但門外漢肯定早早暴露,他把看熱鬧的人驅走,墊著舊報紙盤腿坐好,等待真正的買主。

  不多時,一位老太太經過,銀髮梳得妥帖,和珍珠耳環交相輝映,停下說:「哎,我得戴上花鏡瞧瞧這個。」

  周圍有人投來目光,原來這老太太是熟客,喜歡收藏舊首飾。紀慎語摸不准對方的斤兩,睜圓倆眼打量,故意端著目中無人的神態。

  老太太問:「小寶,你賣東西不介紹介紹?」

  紀慎語說:「我家古董多呢,這個是從櫃子裡隨便拿的,賣了換零花錢。」

  老太太慈眉善目:「家裡那麼多古董,你穿的衣服又講究,還差零花錢?」

  「期末考砸了,我爸不給花。」紀慎語耷拉臉兒,將汽水瓶和青瓷瓶一磕,「反正懂行的知道我這是好東西,我不賤賣,不然被我爸知道了挨揍。」

  正說著,又來一個男人,近視眼鏡公事包,斯斯文文。他蹲下來,捏著瓶頸看,摸釉面的紋路,摳紋路上的污垢,似問非問:「這髒泥可不是放櫃子裡能積出來的。」

  紀慎語不動聲色:「我爸說了,這瓶子買來就這樣,沒有髒泥才假呢。」

  有人稀罕這說法,男人翻轉瓶身詳細地看,紀慎語垂眼裝作漠不關心,其實有些緊張。那堆殘片都是海洋出水的文物,表面的髒汙也是實打實的鈣化物,因此這瓷瓶從材質上看沒有問題,考驗的就是他的手藝。

  「你要買嗎?」他問,「不買別摳摳摸摸的。」

  男人不理,欣賞很久:「你這瓷瓶外壁的豆青釉不夠勻淨,有點發黃了。」

  一旦挑刺,那就是想壓價,想壓價就說明想要,紀慎語瞅一眼發黃的地方,心想能不黃嗎?豆青的殘片沒合適的了,只能用個接近的。他說:「不發黃你就得掂量下真假了,發黃是因為在海裡沉了太久。」

  男人毫不意外,接腔給看客們說:「沒錯,這是件海洋出水的瓶子,應該是清朝的。」

  老太太立即問:「那得多少錢?」

  男人笑笑:「雖然保存完整,但是器型普通,表面又有瑕疵,貴不了。」

  紀慎語聞言也笑笑,他就想換錢給丁漢白買個禮物,時間緊迫也做不出多複雜的,這人說得沒錯。「你買嗎?」他舉起三根手指,「這個數。」

  三萬,男人與他對視,說:「一萬三。」

  紀慎語把臉偏一邊:「看完放好,別擋光。」

  男人被他這態度弄得一愣,老太太反而樂起來:「這孩子愛答不理的,不是做生意的,單純換零花錢呢。」

  男人又重複:「一萬三真不賣?換個人可能連一萬都不給。」

  紀慎語揮揮手,把不耐煩擺臉上,男人起身走了,老太太和看熱鬧的也走了。他目光尾隨著男人,見對方散步似的,偶爾停留,卻沒再躬身。

  他心裡有了數,門前冷落只是暫時的。

  中午太陽最毒,文物局辦公室的空調沒停過,電話一響,副局長打來要檔,丁漢白進主任辦公室拿一趟,又送一趟,回來後就在位子上吹風。

  他落汗後問:「組長,主任請假了?」

  張寅沒上班,親自去機場接專家了,把專家安排好就沒回來,名正言順地曠班。至於現在,正悠閒地在玳瑁古玩市場轉悠呢。

  這市場裡,九成九的贗品,但人人都想撿漏,張寅溜達一圈往回繞,又立定于紀慎語的面前。海洋出水文物,他剛從福建帶回來一批,博物館展示的那些都是他挑選的。

  說明什麼?說明他不可能走眼。他確定得很,那瓶子的圈足、束頸和唇口都是規矩的,和他見過的一模一樣。再就是附著物,他更肯定了,那海腥味他且忘不了。

  紀慎語唆著冰棍兒,仰頭不吭聲。

  一般來說,窮人遇難急用錢,最容易壓價。紀慎語恰相反,衣物講究,書包上掛著經久的琥珀墜子,喝完汽水吃冰棍兒,扮敗家子偷古董換零花錢,錢少了都懶得搭理。

  「三萬不降,你這東西肯定砸手裡。」張寅終於開口,「你想想我說得對不對?」

  紀慎語說:「那就一萬三吧。」說完看張寅滿臉驚喜,又道,「大哥,我不是缺心眼兒,你別想美事兒了。」

  二人開始拉鋸,退一步就少萬八千塊,張寅那一萬三著實荒唐,不過是看紀慎語年紀小詐一詐而已,紀慎語那三萬也是拔高要價,預留了砍價的空間。

  他們不停爭辯,引得其他人來看,張寅唯恐被橫刀奪愛,最終兩萬三定下了。紀慎語只要現金,背著書包和張寅去取錢,古玩市場旁邊就有銀行,為方便人們交易似的。

  在銀行裡交接很安全,青瓷瓶給對方,紀慎語背著書包離開。經過一條巷口時聽見呼喊聲,緊接著躥出來一人,撞開他半邊膀子飛奔而去。

  古玩市場的外牆和銀行之間有條小巷,裡面攤位滿了,散戶就在巷子裡擺攤兒,一個老頭拿著舊包倒在牆根兒,面上沾血,蜷著身體啞著嗓子,哭哭喊喊。

  光天化日搶劫啦!丟了救命錢!

  整條巷子雞飛狗跳,紀慎語站在巷口,拽緊書包帶子跑起來,一路追著那搶劫犯。搶劫犯被他追得慌了,該上天橋時沒有上,直直地沖路口逃去。

  紀慎語眼看兩名交警將搶劫犯絆倒,包袱滾在地上,清脆的一聲,他心也碎了。

  包袱被他追回,可裡面的祭藍釉象耳方瓶已成碎片,帶回去,見老頭坐在銀行外的臺階上。「爺爺……」他過去,不知道怎麼說,「那人摔倒了。」

  包袱展開,老頭對著碎片搖頭,臉上血淚斑駁,捂著肚腹微微抽搐。紀慎語急忙扶住對方,問:「他搶東西的時候打傷你了?要不要去醫院?」

  這時銀行裡出來一人,徑直走到他們跟前:「東西呢?」

  這是有人許下要買,對方取錢的工夫卻遭了搶。紀慎語朝包袱努努嘴,心跟著疼,他雖然沒有火眼金睛,但他知道作偽會有什麼破綻,那方瓶沒有絲毫瑕疵,至少值七八萬。

  對方火了:「說好的等我取錢,怎麼成這樣了?你賠!」

  老爺子氣虛:「我賠不了……」

  「……我操你祖宗!」對方破口大駡,資深愛好者,眼裡只有物件兒了,到嘴的鴨子一飛,恨不得六親不認,蠻不講理。

  紀慎語幫老頭擦鼻血,他不擅長罵人,不由得想念起丁漢白。等那人罵夠了離開,他扶著老頭到街邊打車,好人做到底,再去趟醫院吧。

  一檢查不得了,除卻外傷,老頭原來還有癌症。

  紀慎語懂了「救命錢」是什麼意思,交住院費的時候沒含糊,再加上七七八八,兩萬三去掉大半。他守在病床邊,擰毛巾給老頭擦臉,擦完臉擦手,發現老頭的右手有六根手指。

  「我姓梁,梁鶴乘。」老頭說,「生下就是六指兒,沒嚇著你吧?」

  紀慎語搖搖頭:「爺爺,我怎麼聯繫你家裡人?」

  老頭說:「孤家寡人,你不該管我。」

  紀慎語沉默片刻,把剩下的錢掏出來,自己留三百,餘下的塞到枕頭下:「爺爺,我陪你到晚上,錢你留著花吧。」

  老頭一把濁淚:「我哪能要你的錢,住院費我也得還你……」

  「我師父說——」問起來還要解釋,紀慎語改口,「我爸說,千金散盡還複來,可有忙不幫,錯過是要後悔的。」

  老頭又問:「你這個小娃娃,怎麼隨身帶著那麼多錢?」

  對方已經太可憐,紀慎語不忍欺騙,把自己做青瓷瓶的事兒一五一十講出來,眨眼間陪對方到了晚上,外面暮色四合。

  他告辭,拎著空蕩蕩的背包搭車,腦中過電影,一幀幀一幕幕,演到最後這刻只有失落。池王府站下車,他下車後在街口遇見丁漢白,丁漢白聚會歸來,染著淡淡的酒氣。

  紀慎語終於見著親人了,不算親人,那也是熟人。

  忙活那麼多天,手指尖至今還疼,到頭來只剩下三百塊。

  這叫什麼呢,叫竹籃打水一場空。

  紀慎語何其委屈:「師哥……」

  丁漢白發怔,尋思著他們不是吵完架在冷戰嗎?不記得和好了啊,他喝高了?恍惚的空當紀慎語已經湊上來,仰著頭,巴巴的,似是討他的安慰。

  他大手兜住人家的後腦勺,這次知了輕重,輕輕地揉,慢慢地問:「怎麼了?」

  紀慎語自覺毀諾,面露難堪:「我不能送你禮物了。」

  丁漢白沒料到這原因,不容商量地說:「那不行,你打了包票,現在就送,讓你給什麼就得給什麼。」

  紀慎語慌了,等對方為難他。

  結果丁漢白重揉一把:「算了,你就隨便笑一個。」



第14章 蒼了天了。

  刹兒街是條老街,街燈不甚明,把人影拉扯很長,把人臉上的笑打一層淺光。紀慎語笑得不自然,白牙露出來,可嘴角的弧度與平時不一樣。

  他和丁漢白並肩朝回走,一米米,一步步,到大門口上臺階,經過前院回小院,走到廊下步至臥室外,同時立定,扭臉對上彼此的眼睛。

  無風,丁香花的香氣被鎖在空氣裡,掩蓋住丁漢白身上的酒氣。「早點睡,禮物就算你給了。」丁漢白說,「我體不體貼?」

  紀慎語已經推開門,回答:「體貼……謝謝師哥。」

  不料丁漢白補充:「用不著,以後少跟我強嘴。」

  各自回房,丁漢白始終不知道紀慎語閉關做過什麼,也不知道今天的頹喪是因為什麼。而紀慎語服了軟,還道了晚安,總之暫釋前嫌。

  月落日升,丁漢白險些遲到,吃早飯時狼吞虎嚥,動作一大又杵掉紀慎語的包子。到單位時仍然晚了,晚就晚了吧,頂多被張寅說幾句。

  丁漢白做好挨批評的準備,結果張寅端著茶杯在辦公室溜達,而後立在窗口吹風,像家有喜事。他伏案工作,片刻後肩膀一沉,抬頭對上張寅的笑臉。

  「有事兒?」丁漢白納悶兒,這廝今天好反常。

  張寅問他:「你不是吹牛一腳能跨進古玩圈麼?那去過市里幾個古玩市場沒有?」

  多新鮮啊,丁漢白說:「去過,又不要門票。」

  張寅天生的挑釁臉,招人煩:「那你淘換到什麼寶貝沒有?」

  丁漢白答:「那裡面沒什麼真東西。」他懂了,這人有備而問,想必是撿漏了。果不其然,張寅拍拍他肩膀,招手讓他跟上。

  主任辦公室的門一關,丁漢白看見桌子中央擺著一青瓷瓶,張寅滿臉的顯擺,等著聽他說一句「佩服」。他彎腰伏桌上,全方位地端詳,張寅還給他紫光手電筒,胸有成竹地說:「別整天吹,用真東西說話。」

  丁漢白目不轉睛,連抬杠都忘了。

  「怎麼樣?」張寅逼問,「看出真假沒有?」

  丁漢白看得出,器型款識哪哪都過關,那上面的髒汙更是有力證據,證明這是件海洋出水的清朝青瓷瓶。但他糾結,他莫名其妙地感覺眼熟,仿佛在哪兒見過。

  他當然見過,這就是他扔掉不要的那堆殘片。

  他當然又沒見過,因為紀慎語捂得嚴實,脫手之前密不透風。

  張寅顯擺夠就攆人,丁漢白站直往外走,拉開門回頭問:「你在哪個古玩市場淘的?賣主什麼樣?」

  「玳瑁。」張寅說,「賣主是個敗家子,換完零花錢估計不會再去,你不趕趟了。」

  直到下班,丁漢白的心始終系在那花瓶上,分秒沒收。怎麼偏偏讓張寅撿漏呢?他鬱悶,鬱悶得路上差點闖紅燈。

  可心底又疑慮,那真是件好東西?他還想再看看,抓心撓肝地想。

  反觀張寅簡直春風得意,奔了崇水舊區,在一片破平房裡轉悠,斑駁灰牆窄胡同,各家門前的名牌一層鏽跡。57號門口停著輛手推車,車上堆滿廢品,進門無處下腳,一方小院裡也全是廢品,逼仄不堪。

  冬天掛的棉簾子還沒摘,張寅掀開進去:「在不在家?」

  就兩間屋,穿著汗衫的老頭從里間出來,不吭聲不看人,先反身鎖門。張寅找椅子坐下,譏誚地說:「防親兒子像防賊一樣,你累不累?」

  老頭轉過身,其實不算太老,頂多六十,頭髮根根直豎,完全是怒髮衝冠。皮肉也沒松,看著孔武有力,不過左眼污濁,半合著,瞎了。

  人們叫他瞎眼張,沒人知道他真名叫張斯年。

  「下班繞我這兒,你不累?」張斯年這才回答,到臉盆旁邊洗手邊問,「有何貴幹,賣廢品?」

  張寅聽見「廢品」就來氣,撇下來意,站起來嗆聲:「糗在這犄角旮旯收破爛,你讓我臉往哪擱?外頭堆著廢品,裡頭攢著贗品,我看你八十推不動板車之後怎麼辦?!」

  張斯年挑挑粗眉,扯著瞎眼的輪廓:「不怎麼辦,等我兩腿一蹬,你要是樂意,就拿板車把我推野山腳下一埋,妥了。」

  眼看要吵起來,張寅鳴金收兵,從包裡掏出青瓷瓶,就著屋裡昏暗的光線換話題:「妥不妥的,你看看這個。」

  張斯年立在原地:「光看看?」

  張寅笑起來:「我要換哥釉小香爐。」

  他勢在必得,一年半的時間來了三趟,三件東西花光四五年積蓄,全被對方一句贗品打出門。這回不一樣,他有信心,他得讓老頭屁都不放地去開里間的門。

  張斯年果然屁都沒放,捏著鑰匙去開鎖,張寅瞧著那背影生出無邊火氣,恨聲道:「瞎著隻眼就能看出真假,換成別人早身家百萬了,你倒好,收廢品!」

  鎖開了,張寅起身到門外,裡面一張單人床,一對桌椅,除此之外全是古董。他開了眼,也氣紅了眼,分不出真真假假,覺得張斯年像個精神病。

  張斯年開抽屜取出一件十釐米高的小香爐,交換時問:「哪兒收的?」

  張寅答完就走:「是賣是留隨你。」

  簾子撩起落下,光透進來又隔絕在外,張斯年走到桌前把青瓷瓶隨手一擱,像擱水杯、擱筷子那麼隨便。他閉上眼,看不出瞎了,打著拍子哼唱京劇《借東風》。

  末了帶著戲腔念白:「——孺子不可教也。」

  正趕上週末,丁漢白難得沒睡到日上三竿,丁延壽要給他們師兄弟講課,等其他四人聚齊,他已經開車到了古玩市場的門口。

  丁漢白戴著墨鏡,西褲一道褶兒都沒有,腕上的瑞士表閃著光。他這種派頭最吸引賣家,好像渾身就寫著——錢多、外行、容易忽悠。

  他狀似漫無目的,實則鏡片後的倆眼如同掃描器,心腦中裝著那青瓷瓶,做好了眾裡尋他千百度的準備。他琢磨半宿,那瓶子太有熟悉感了,說不定就是同一批物件兒。

  海洋出水文物具有批量性,那很有可能不止一件。

  週末人太多,漸漸的市場裡面擺滿了,丁漢白轉悠幾遭便離開,沒看見什麼「可疑人物」。拐到旁邊的小巷,巷子窄,坐著賣的,蹲著看的,無從下腳。

  巷尾有片小陰涼,一個老頭卻戴著墨鏡坐在那兒,面前一件舊秋衣,衣服上放著件青瓷瓶。丁漢白看見後沒徑直過去,裝模作樣地在其他攤位逗留,磨蹭夠了才行至盡頭。

  他把墨鏡摘下:「陰涼地兒還戴著啊。」

  「眼睛不得勁,不樂意見光。」老頭說。這老頭正是張斯年。

  丁漢白抻抻褲腿蹲下,拿起瓶子開始看,他本來就不面善,此時臉還愈發地沉。然而,表面沉著,內裡卻攪起罡風。

  他沒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可昨天剛見過張寅那件,不至於忘。

  就算真是同一批出來的,也不能盤管蟲的位置都一樣吧?

  張斯年掏出根捲煙抽起來,等丁漢白問話,懂不懂就在問。丁漢白像是啞巴了,翻來覆去地看,他有點暈,張寅那件像家裡那堆殘片,手上這件又像張寅那件。

  有人逛到這邊也想看看,他不撒手,直接問:「多少?」

  哪個賣家不愛大款?張斯年豎仨指頭,三萬。

  丁漢白沒還價,又問:「浙江漂過來的?」一個漂字,證明他懂這是水裡的東西,但他問的不是福建,目的是詐一詐來歷。

  張斯年低頭從鏡片上方看他一眼,正正經經的一眼,說:「福建。」

  丁漢白再沒猶豫:「包好,我取錢。」

  銀行就在旁邊,他取完和對方錢貨兩訖。臨走他看張斯年沖他笑笑,不是得錢後開心,是那種……忍不住似的笑。

  他乾脆也笑:「我是市博物館的。」

  張斯年不怵:「我是收廢品的。」

  「那這個月不用忙活了,三萬應該夠花。」丁漢白說,「我不行,我現在還得去加班。」

  他取車走人,當真奔了博物館,以漢畫像石的人情找館長幫忙,要檢測這青瓷瓶。送檢不麻煩,但等結果需要兩天,他測完就帶著東西回家了。

  沒錯,丁漢白掏出去三萬,但他沒篤定這東西為真。

  張寅一趟福建只能帶回殘片盆底,如此完好的器物得是福建本省自留展出,就算有人尋到門路買入一件,又如何在兩個月之內來到上千公里外?

  他得帶回去好好研究。

  研究還不夠,所以他只能腆著臉去做專門的檢測。

  丁漢白到家了,家裡沒人,都跟著丁延壽去玉銷記了。他進書房將青瓷瓶放在桌上,對著那本《如山如海》一點點端詳。

  時間滴答,頭緒始終亂作一團。

  說話聲由遠及近,紀慎語和姜廷恩各攥一隻鼻煙壺回來,丁漢白腦海中的密網消散乾淨,決定歇會兒,看看那倆人在高興什麼。

  三人聚於廊下,姜廷恩聒噪:「大哥,姑父讓我們雕鼻煙壺,我選的電紋石,雕的是雙鴿戲犬。」

  丁漢白瞄一眼:「你家老黃?」

  「像吧!」姜廷恩喜憂參半,「老黃死掉一年了,我好想它,雕著雕著我就哭了。」情致頗深,雕出來活靈活現,丁延壽表揚了一番。

  丁漢白看紀慎語:「你的呢?」

  紀慎語伸手奉上,翡翠鼻煙壺,雕的是黃鶯抱月,他挪到丁漢白身前:「好看嗎?」

  丁漢白「嗯」一聲,把玩半天沒交還,後來姜廷恩絮叨老二老三如何如何,他也沒注意聽。「大哥,姑父說你不能偷懶。」姜廷恩想起重點,「料給你拿回來了,你得交功課。」

  紀慎語聞言從兜裡掏出一塊白玉:「師父讓我替你選,白玉總不出錯吧。」

  後來姜廷恩去找姜采薇了,廊下只剩丁漢白和紀慎語。紀慎語外面待一天,想回屋換件衣服,一轉身對上書房敞開的窗戶,正好撞見桌上的青瓷瓶。

  他愣住,撲到窗臺上瞪眼。

  這瓶子?不可能啊!紀慎語沖進書房,架勢把丁漢白嚇了一跳,奔至書桌前徹底看清了,徹底確定了,那泥垢紋理,那黃斑污濁……這就是他閉關三天兩夜造出來的那件!

  丁漢白莫名道:「你激動什麼?」

  紀慎語難以置信地問:「這東西哪來的?」

  「古玩市場,上午剛收的。」丁漢白沒提因由,也沒提真假看法。況且不等他提,紀慎語就為之色變了,於是他更加莫名。

  「師哥……」紀慎語問,「多少錢收的?」

  丁漢白淡淡:「三萬。」

  紀慎語幾乎吼起來:「三萬?!」

  他哪是造了件花瓶,他簡直是造了孽!



第15章 你懂個屁。

  紀慎語在床上翻覆整宿,天快亮時才睡著,可睡得不安穩,夢境接二連三地打擾。

  他夢見回揚州了,丁漢白嚷著看園林,拽著他一路飛奔。跑了許久停在一座石橋下,丁漢白終於鬆開他,獨自走上石橋。

  橋上有人擺攤賣些小玩意兒,或者賣些吃食,就一個例外,竟然賣唐三彩。丁漢白徑直過去,見到寶似的拿起一隻三彩馬,問多少錢。

  紀慎語立即說:「師哥,咱們去坐船吧?」

  丁漢白不理他,興致勃勃地研究那斑斕大馬:「我要了,包起來。」

  紀慎語將對方拽起來,私語一般:「這種粗製濫造的東西你買來做什麼?你想要什麼好的,我讓師父送給你。」

  丁漢白覷他:「你懂個屁,這是唐三彩,我能鑒定真假。」

  紀慎語攔不住,還被揮到一邊,他眼看著丁漢白掏錢,心想就當買教訓好了。誰料丁漢白的褲兜仿佛無底洞,一遝接一遝,晃得他眼花繚亂。

  「等等!」他沖上去問小販,「多少錢?」

  小販說:「三萬。」

  紀慎語抓住丁漢白掏錢的手:「你瘋了?!」

  丁漢白將他一把推開,掏夠三萬後抱著馬下了橋。紀慎語跟上,軟著腿險些跌河裡,恍然間到了家,他又看見紀芳許在花園裡寫扇面。

  「師父……」他喊道。

  紀芳許抬頭看他,招手讓他坐在身旁。扇面上畫的一樹桃花,筆落入他手中,紀芳許要他寫字,他寫下:桃花依舊笑春風。

  紀慎語有些發呆:「師父,感覺好久沒見你了。」

  紀芳許揮扇晾乾:「那也沒覺得你想我,跑哪玩兒去了?」

  紀慎語陡然想起:「我陪丁漢白閒逛,他竟然花三萬在買了個假的三彩馬,這可怎麼辦啊?」他推推紀芳許,「丁伯伯會不會生氣,怪我沒看好他?可我攔不住,我不知道他傻得那麼厲害。」

  紀芳許哄他:「那咱們拿真的三彩馬給他偷樑換柱好不好?」

  紀慎語立刻首肯,扶紀芳許朝房間走去,走了一段發現扇子忘記拿,於是他折返回去拿扇子。再回頭,紀芳許了無蹤影,音容遍尋不到。

  「師父……」他喊道。

  見時喊,別時喊,分不清見時是真,還是此時是真。

  紀慎語夢醒時浸出滿身汗,窗外吹進來風,冷得他止不住顫抖。這場夢滑稽又揪心,他顧不得想丁漢白買馬,只記得紀芳許說那句——那也沒覺得你想我。

  是不是紀芳許怪他?

  想著想著,天亮了。紀慎語頂著眼下的淡青疊被掃屋,澆了花,還擦洗了走廊的欄杆。擦完坐在那兒,攥著濕布滴答腳下一小灘水。

  丁漢白起床出來:「……我以為你尿了。」

  所有思緒斷送于此,紀慎語暫且把紀芳許擱下,腦中浮起傻子買馬。他直接拉丁漢白進書房,走到桌前指著青瓷瓶問:「賣給你的人什麼樣?」

  丁漢白揉揉眼:「一老頭。」

  老頭?紀慎語心下疑惑,難道那個男人這麼快就轉手了?丁漢白甩開他的手,問:「你喜歡?昨天就一驚一乍的。」

  紀慎語無從解釋:「師哥,你為什麼花三萬買這個,你確定這不是贗品?」

  丁漢白答:「說來話長,懶得跟你說。」他去洗漱,轉身卻被對方攔住,紀慎語目光懇切,張手恨不得攔腰抱住他,弄得他又莫名其妙。

  他繞開:「好孩子不擋道,閃一邊兒。」

  紀慎語真摟住他,勸架似的:「師哥,別懶得跟我說,你跟我說說行嗎?」

  丁漢白垂眸和紀慎語四目相對,納悶兒極了,用蠻力將人搡開,幾步就跨出書房。他洗漱完拎著鋁皮壺澆花,發覺他的丁香已經被澆過了,一抬頭,見紀慎語站在走廊,比林黛玉還不開朗。

  他只好認輸:「這東西像我之前拿回來的出水殘片,但來歷推測著不真,所以我買回來仔細看看。現在我感覺是仿品,而且送去檢測過了,正等結果。」

  紀慎語問:「怎麼檢測?專家鑒定?」

  丁漢白說:「當然不是,這行就像賭博,專家未必不會出錯。檢測是指國家專門機構的儀器測驗,比如高精度測色儀,能識別修復作偽的區域。」

  紀慎語一陣心慌,仿佛自己作弊被拿住證據,他又好奇:「那內部人員豈不是總能知道真偽,要發大財了?」

  丁漢白笑道:「怎麼可能,這種檢測只給國家文物用,比如各博物館新到的東西,沒有批准是無法進行的。我找了館長談,簽了保證書,承諾如果東西是真的,就交給博物館和那批出水文物一同展覽,這才能辦。」

  紀慎語點點頭,他已經知道檢測結果,忍不住問:「如果是假的呢?」

  「假的就認了唄。」丁漢白沒在意。

  紀慎語又問:「你不怪作偽的人嗎?」

  丁漢白還沒答,這時姜采薇進來叫他們吃早飯,話題就此中斷。

  紀慎語吃不下,把一碗粥從稠攪和稀,最後生生吞咽乾淨。吃完待在大客廳,沒臉回去對著丁漢白,他本來做那件東西是為了錢,錢是為了回贈丁漢白禮物,這下不但禮物泡湯,丁漢白還為此損失三萬。

  電視旁放著本檯曆,他盯著撒癔症,驚覺暑假已經過去大半,又驚覺今天好像有什麼事兒……他琢磨半天,想起來梁鶴乘今天出院。

  普通病房空掉一個床位,梁鶴乘拎著舊包在走廊逗留,藏著右手,怕別人看見他多一根指頭。徘徊許久,走廊盡頭沖出來一個人,他馬上忘了,抬起右手用力揮,嘴裡出著聲兒。

  紀慎語跑來:「爺爺,我差點忘了。」

  梁鶴乘說:「不要緊,我等著你呢。」

  紀慎語問:「我要是沒來,你不白等了?」

  「那說明緣分不夠。」老頭答。

  紀慎語攙扶對方朝外走,走到醫院花園,他停下看著老頭:「爺爺,我雖然幫了你,但不代表我有多善良,不過是吃喝不愁,所以同情心大於對錢財的看重。如果我身負養家的重擔,有自己的難處,不一定會幫你。」

  梁鶴乘沒料到他如此這般坦誠,可無論假設的情況如何,幫了就是幫了。「我說的緣分不單是你幫我。」梁鶴乘問,「你上次說錢是做青瓷瓶換的,對不對?」

  不提還好,紀慎語面露苦色,將青瓷瓶輾轉又買回的荒唐事兒傾訴出來,說完愁眉不展,卻把老頭逗笑了。

  梁鶴乘說:「你送佛送到西,把我送回家怎麼樣?」

  左右閑著,紀慎語送對方回家,淼安巷子25號,對方讓他在門口等一等。他坐在門口的破三輪上,十分鐘後樑鶴乘抱出來一件紙箱,裡面不知道裝著什麼。

  「這東西送你,算是我的回禮。」

  紀慎語擺手:「好端端的我幹嗎要你的東西,我不要。」

  梁鶴乘強塞給他:「你幫了我,我也幫你,有來有往,緣分才能延續。」不待紀慎語反應,老頭躲進大門裡,作勢關門,「你留著也好,脫手或送人也無所謂,萬事有定數,就看緣分了。」

  門吱呀關上,紀慎語抱著紙箱發愣,走出巷口一吹風,腦中的漿糊愈發粘稠。回家後做賊一般,溜進小院鑽進房間,關窗鎖門,開箱驗貨。

  箱子裡塞著破布和泡沫板,層層舊報紙裹著那件東西,三十多釐米高,應該是個花瓶。紀慎語變成了頭婚新郎,洞房花燭夜剝新娘衣服,小心翼翼,不敢扯,又急著看,幾層報紙弄得他滿頭大汗。

  等東西徹底露出來,他咣當坐在了椅子上。

  和青瓷瓶同色的豆青釉,觸手溫潤細膩,上面的百壽紋字體各異,再看落款——蝸寄居士摹古。紀慎語胡亂擦掉汗水,他沒信心鑒定出真假,想起丁漢白,可是丁漢白已經花三萬買了贗品,也信不過。

  就這麼囚在房間心焦數個鐘頭,紀慎語想起梁鶴乘說的,你幫了我,我幫了你。

  他那兩萬三幫了梁鶴乘,那這個東西應該也值那麼多錢。

  可如果梁鶴乘有值錢的寶貝,為什麼不賣掉給自己看病?

  一事不清又來一事,紀慎語頭腦風暴,這時外面的腳步聲令他回神。出去一瞧,是丁漢白取回了檢測報告,他緊張地問:「師哥,報告怎麼說?」

  丁漢白答得乾脆:「仿品。」

  他似乎看見丁漢白在笑:「那你高興什麼?」

  「那瓶子雖然是仿品,但瓷片本身的確是文物殘片,不覺得有趣麼?」丁漢白說著進入書房,聲音隔絕在外。

  紀慎語想,這有趣嗎?

  他摳著門框想起清晨的夢境,夢裡紀芳許說偷樑換柱。他豁然開朗,抱上花瓶跑向書房,什麼都不糾結了,就把這花瓶送給丁漢白。

  丁漢白見他進來,目光落在瓶子上有些發怔。「師哥,我有東西送你。」紀慎語過去,只說幫助一個老頭得到回報,「我沒鑒定的本事,但能看出這個花瓶比青瓷瓶上乘,仿品也分等級,就算是假的也價值相當,送給你。」

  丁漢白問:「人家感謝你,你幹嗎送給我?」

  紀慎語握住青瓷瓶:「那我跟你換這個行嗎?因為你送我琥珀墜子,所以想回贈你禮物。」

  丁漢白嘴上說著話,目光卻始終黏在花瓶上,他去書櫃裡翻出一本圖冊,忽然問:「你想不想知道這東西是真是假?」

  圖冊那頁的照片與花瓶一致,注明:豆青釉墨彩百壽紋瓶,清朝中期。丁漢白攬住紀慎語確認:「送我了,那就由我處置,不後悔?」

  紀慎語點點頭,能怎麼處置,不留就是出手,梁鶴乘說都無所謂,那他也沒關係。

  得到首肯,丁漢白拿報紙包上瓶子就走了,還是玳瑁古玩市場,還是那條窄巷。他蹲到天黑,期間許多人來問,他敷衍不理,也沒賣,旁邊的賣家都弄不清他想幹什麼。

  於是他又請了假,連續三天在巷子裡擺攤兒,三天后的正午,一雙舊布鞋出現在面前,抬頭笑出來:「真有緣。」

  位置顛倒,張斯年蹲下:「你不像倒騰古玩的。」

  丁漢白說:「你倒是挺像收廢品的。」

  張斯年摘下眼鏡,那只瞎眼暴露于陽光下,他拿起瓶子看,唇頸圈足,手像一把尺,丈量尺寸器型,看了好一會兒:「這是唐英的字型大小,打雍正年間就開始用了。」

  丁漢白點頭:「好東西,少賣一分錢我都不答應。」

  張斯年問:「以物易物怎麼樣?」

  行裡流行這麼幹,許多人收藏成癮,可錢財有數,於是就拿價值差不多的物件兒出來,雙方協商好,便交換達成買賣。

  丁漢白摸著手腕:「我只要錢,買瑞士表。」

  他說一不二,半點不鬆口,又兩天過去,張斯年湊夠錢來買,一遝一萬,整整十遝。兩人走出巷口,情景和那天重疊,分別時看著對方,他忽然笑了。

  不是得錢後開心,是忍不住。

  張斯年瞎眼半睜:「青瓷瓶自留還是倒出去了?」

  丁漢白說:「仿得不錯,留著插花了。」

  撿漏憑本事,哪怕面對面說開也不能發脾氣,只能吃癟。張斯年聞言笑起來,捏著汗衫扇風:「那叫不錯?一眼就能看出是贗品,只能說你道行不夠。」

  丁漢白湊近:「這件就不一樣,貨真價實。」

  他與對方分道揚鑣,錢都沒存,拎著一書包鈔票回了家。小院安靜,經過書房窗外時停下,他看見紀慎語正伏案寫作業。

  拿張百元大鈔折飛機,飛進去,正好著陸在卷子上。

  紀慎語跑來,扶著窗棱問:「師哥,你把那花瓶賣了?」

  「嗯。」丁漢白應,「賣了十萬。」

  哢嚓一聲,紀慎語把窗棱摳掉一塊,驚懼地睜大眼睛,嘴巴張張合合什麼都說不出來。十萬……那花瓶值十萬?!梁鶴乘送他那麼值錢的東西,他哪受得起?!

  不料,丁漢白抬手揪他耳朵,力氣很小,但揪得他耳朵尖發燙。

  「別慌,」丁漢白說,「那是件贗品。」



  作者有話要說:
  紀慎語,新的一天,新的崩潰。丁漢白,一個從沒得過全勤獎的男人。



第16章 孺子可教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紀慎語好半天才緩過來,他本以為那件百壽紋瓶和青瓷瓶價值相當,可萬沒有想到竟然賣出十萬高價。

  最震撼他的是,價值那麼高,卻是件仿品。

  仿品等級複雜,最低級的就是市場上的假貨,批量生產,外行人也能一眼辨出;其次高一級,光看不夠,要上手摸;再高又可細分,全憑作偽技藝的精湛程度。

  紀慎語忍不住想,梁鶴乘知道那瓶子是贗品嗎?會不會珍藏許久,一直以為是真的?他鬆開窗棱,惶然轉身,全然忘記丁漢白還在窗外,只顧自己難安。

  抬眼瞥見書桌上的青瓷瓶,他又產生新的疑惑,丁漢白連自己做的這件都不能十拿九穩認出來,怎麼能信誓旦旦地認定百壽紋瓶為假?

  紀慎語說出心中所想,丁漢白沒答,只招手令他跟上。

  一步躍出走廊,丁漢白隨手將背包扔石桌上,兩手空空帶紀慎語去了前院。前院最寬敞,丁延壽和姜漱柳的臥室關著門,門口臥著只野貓。

  丁漢白土匪作風,開門氣勢洶洶,把野貓嚇得躥上樹。他領紀慎語進屋,直奔矮櫃前半蹲,蹲下才發覺沒有開小鎖的鑰匙。

  紀慎語蹲在一旁:「紅木浮雕?」

  剛才還三魂七魄亂出竅,這會兒看見櫃子又開心了,丁漢白沒理,在床頭櫃中翻出一盤鑰匙,每一枚鑰匙上有小簽,按圖索驥終於將鎖打開。

  他從櫃中取出一花瓶:「你看看這個。」

  紀慎語拆開棉套,大吃一驚:「百壽紋瓶!」

  熟悉的款識,觸手冰涼滑膩,紀慎語的腦中本就烏泱一片,這下又來一樁奇怪事。丁漢白起身去床邊坐著,說:「我也許分辨不出你那個百壽紋瓶的真假,但我確定這個是真的,所以那個就是假的。」

  紀慎語問:「這個是怎麼來的?」

  丁漢白笑出聲:「是你爸連著那本圖冊一併送給我爸的,所以鎖在櫃子裡,不捨得擺出來落灰。」

  峰迴路轉皆因緣分奇妙,紀慎語抱著瓶子撒癔症,半晌咧開嘴,望著丁漢白嗤嗤笑。這時院子裡野貓狂叫不止,貌似有人來了。

  犯罪現場沒來及收拾,丁延壽開門出現,看見他們倆之後瞪眼數秒,反射弧極長地喊道:「大白天在這兒幹什麼?!」

  丁漢白拽起紀慎語,說:「我告訴他紀師父送過你一個百壽紋瓶,他好奇,我就讓他看看。」

  丁延壽不買帳,反問:「你的鼻煙壺雕完沒有?」

  貓在古玩市場好幾天,早把功課忘得一乾二淨,丁漢白敷衍扯皮:「那天上班幫組長搬東西,把手傷了,疼得我使不上勁兒……」

  「放屁!」丁延壽氣得踹門,「你又連著曠班,當我不知道?!」

  丁漢白混不過去,繞過圓桌往外沖,還不幸挨了一腳。紀慎語見狀放下瓶子,喊了句「師父息怒」,也速速奔逃。他們倆狼狽又滑稽,回小院後把氣喘勻,紀慎語進書房繼續寫作業,丁漢白拿上白玉也進去,要雕鼻煙壺。

  椅子挨著,紀慎語盯著做一半的數學題迷茫,解題思路斷了。

  丁漢白湊來:「我數學不錯,給你講講。」

  這毛遂自薦的語氣太篤定,紀慎語只好乖乖奉上卷子,他原本認為丁漢白是不愛學習的那類人,待題目講完,稍微有些改觀。

  丁漢白說:「我打小數學就好,適合做生意,英文也可以,那就適合做大生意,與國際接軌。」

  紀慎語被這邏輯折服,問:「那語文好適合什麼?」

  「語文好?」丁漢白一頓,「語文好就能言善辯,不過語文好還不夠,要體育也好才行。因為能言善辯易生口舌爭端,嚴重了招人揍,要是體育好就跑得快,溜之大吉。」

  紀慎語哈哈樂,趴卷子上笑得前仰後合,不知道丁漢白在逗他,還是認真的。漸漸的,書房內只有他的笑聲,突兀,他便止住安靜下來。

  丁漢白將白玉握得溫熱,也終於靜心拿起刻刀。

  翻頁聲清脆,紀慎語再沒遇見解不出的題目,可是解得太順利難免鬆懈,生出點困意。他這兩日沒睡好,困意一來如山洪海嘯,放低身體再起不來。

  身旁的動靜停止許久,專心雕玉的丁漢白好奇扭臉:「這傢伙……」他見紀慎語趴在卷子上酣睡,壓著半邊臉頰,指間還握著筆。

  直到他雕完,起身時椅子磕到,紀慎語才悠悠睜眼。

  「作業還寫不寫了?」丁漢白問,「不寫就回屋睡,省的口水流一卷子。」

  紀慎語仍趴著:「你這就雕完了?」

  丁漢白點頭,遞出白玉鼻煙壺,那煙壺短頸豐肩,器型方中帶圓,重點是毫無雕刻痕跡,活脫脫一塊玉豆腐。紀慎語這下坐直了:「只出輪廓,素面無紋,你偷懶?」

  他看丁漢白不答,心思一轉頓時醒悟:「這料……」

  「上乘的和田玉籽料,謝謝你這麼會挑。」丁漢白十分滿意,滿意到多雕一刀都怕喧賓奪主。等掏了膛,拋了光,毫無綹裂的白玉鼻煙壺堪稱完美。

  紀慎語拿著把玩:「師哥,玉銷記的東西加工費很高,那這個素面的怎麼算?」

  丁漢白答:「這素面玉煙壺是乾隆時期流行的,叫『良才不琢』,同型有一對在書上記載過,值十幾萬,那這個單只大概三到四萬。」

  紀慎語愛不釋手:「我是不是能領一半功勞?等賣出去我要向師父邀功。」

  掌心一空,鼻煙壺被丁漢白奪回。「美得你。」丁漢白大手一包,東西藏匿在手裡,「我不賣,等到五十歲自己用。」

  紀慎語稀罕道:「還有三十年,你都安排好五十歲了?」

  丁漢白說:「當然,五十歲天命已定,錢也掙夠了,手藝和本事教給兒子,我天天玩兒。」他講得頭頭是道,紀慎語提問生女兒呢?他回答:「我有原則,傳兒不傳女。」

  開玩笑,雕刻那麼苦,一雙手磨得刀槍不入,哪捨得讓閨女幹。姑娘家,讀讀書,做點感興趣的,像姜采薇那樣最好。丁漢白想。

  紀慎語偏堵他:「那你沒生兒子,手藝不就失傳了?」

  丁漢白睨一眼:「我不會收徒弟嗎?但我的徒弟一定得天分高,不然寧可不收。況且失傳怎麼了,又不是四大發明,還不許失傳嗎?」

  紀慎語辯不過,覺得丁漢白語文估計是第一名,總有話說。他沉默間想起紀芳許,其實有兒子又怎樣呢?連燒紙祭祀都隔著千山萬水,只能托夢責怪一句「那也不見得你想我」。

  他的目光落在青瓷瓶上,遺憾更甚,紀芳許教給他這本事,大概以後也要荒廢了。

  丁漢白不明情況,順著紀慎語的視線看去,大方說道:「你不是想交換麼?給你好了。」

  兜兜轉轉,青瓷瓶又回到紀慎語手上,他哭笑不得,抱回屋後靠著門發呆。梁鶴乘當時說萬事有定數,只看緣分,可十萬塊的緣分太奢侈,從一個絕症老頭那兒得來,恐會折壽。

  三天后,丁漢白頂著瓢潑大雨上班,到文物局門口時被一輛破板車擋著路,降下車窗沖門衛室喊人,警衛卻搡出來一老頭。

  「怎麼回事兒?」丁漢白問。

  警衛說:「博物館收廢品的,想把局裡生意也做了,攆不走。」

  老頭戴著舊式草帽,布鞋褲管都濕了,丁漢白看不過眼,說:「讓他進去避避雨,我遞申請,看看能不能把活兒包給他。」

  他停好車進樓,在樓門口遇上老頭躲雨,腳一頓的工夫老頭把草帽摘了,臉面露出來,不是張斯年是誰?!

  張斯年抹去水珠:「你還遞申請麼?」

  丁漢白覺得這老頭挺操蛋,隔著一米五笑起來:「遞啊,以後你常來,我有什麼好東西都給你看,十萬一件大拍賣。」

  他說完進樓上班,到辦公室後手寫份申請給張寅,一間辦公室批准,那其他部門也懶得再找,很簡單的事兒。張寅磨蹭,擦墨水瓶、擰鋼筆管、吸完擦乾淨,終於肯簽下自己不太響亮的大名。

  丁漢白吸吸鼻子,循著一股檀香低頭,在桌上看到小香爐。怪不得磨嘰,原來是等他發現這別有洞天,香爐裡放著香包,想必很寶貝,不肯用真香熏燎了爐壁。

  他俯身欣賞,假話連篇:「宋代哥窯的,真漂亮。」

  張寅總算簽完:「乾隆時期仿的,普通哥釉而已。」

  「那是我走眼了。」丁漢白把對方舉上高階,估計本周運勢都順順利利。離開後忙了一會兒,雨小後收拾出兩箱廢品,張斯年仍在樓門口,見他出來自覺接過。

  「開條的時候多加點,你報銷是不是佔便宜?」

  丁漢白感覺受了侮辱:「萬把塊我都不眨眼,稀罕賣廢品貪個差價?」

  張斯年本就是開玩笑,樂道:「對了,你不是說在博物館工作麼?」

  丁漢白也笑:「許你賣贗品,不許我謊報個人資訊?」他乾脆把話說開,「當時你說那瓶子來自福建,還是有點唬人的。」

  既然張斯年承包了博物館的廢品,那肯定沒少逛,因此見過那批出水殘片。張斯年頗有興致地點點頭:「唬人的話,沒騙過你?」

  丁漢白感覺又受了侮辱,這行誰憑著話語鑒定啊,最他媽不靠譜的就是一張嘴。他聊天偷閒:「那青瓷瓶用的是拼接法,之所以亂真是因為材料真實,當然技術也不賴。」

  張斯年瞎眼進了雨水,泛著紅:「還有別的門道沒有?」

  「還有粘附、埋藏,或偽造局部,或整器作假。」丁漢白說。他早將《如山如海》裡的東西反復背爛學透,作偽手法三二一,鑒定方式四五六,熟記於心。

  張斯年問:「那你看出是假的還買?」

  丁漢白當時為了研究而已,何況他沒覺得三萬有什麼。既然聊到這兒,他壞心膨脹,噙著笑看對方,張斯年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瞎眼睜合恍然明白。

  「你這孫子!」老頭大罵,「百壽紋瓶是贗品!」

  丁漢白哄道:「贗品也是高級貨,我敢說,你拿出去探探,沒人看得出來,轉手又是一高價。」

  張斯年大怒,怒的是自己走眼,貌似不關乎其他。半晌平復未果,陰陽怪氣地說道:「文物局的就是厲害,不像倒騰古玩的,偏能倒騰到點子上。」

  丁漢白說:「誇我個人就行,別帶單位組織。」他反手一指大樓,「我們主任倒騰個假的哥釉小香爐,傻美傻美的,我都替他沒面兒。」

  「你怎麼知道是假的?」

  「那只小香爐器身佈滿金絲鐵線開片,仿製難度相當大。幸虧我記性不錯,對於這種向來是選幾處封存入腦,線與線的距離稍有不同就能看出來。」

  賣個廢品偷懶許久,雨都停了,張斯年準備走人,笑著,哼著京戲,全然不似剛才生氣,倒像人逢喜事。他走下臺階,回頭沖丁漢白喊:「你想不想看真正的哥釉小香爐?」

  丁漢白恍惚沒應,被這老梆子的眼神懾住。

  「崇水57號,別空著手,打二兩白酒。」張斯年斂去眼中精光,扣上草帽,邊走邊念白,「孺子可教矣。」

  而此時紀慎語已經到了淼安25號,一道悶雷卷過,隱約要發生什麼。



第17章 非奸即盜。

  舊門板掩著,中間被腐蝕出一道縫隙,能窺見狹小髒汙的院子,紀慎語小心地推開門,入院後聞到一股發酸的藥味兒。

  他往屋裡瞧,可是窗戶上積著一層厚厚的膩子,估計好幾年沒擦過。屋門關緊,兩旁的春聯破破爛爛,應該也是許多年前貼的。

  「爺爺?」他喊。

  「哎!」梁鶴乘在裡面應,嗓門不小卻非中氣十足,反而像竭力吼出,吼完累得腳步虛浮。屋門開了,梁鶴乘立在當間,下場雨罷了,他已經披上了薄棉襖。

  紀慎語躊躇不前:「我、我來看看你。」

  梁鶴乘說:「我等著你呢。」和出院那天說的一樣,我等著你呢。

  紀慎語問:「我要是不來,你不就白等了嗎?」

  梁鶴乘答非所問:「不來說明緣分不夠,來了,說明咱爺倆有緣。」

  眼看雨又要下起來,紀慎語跟隨對方進屋,進去卻無處下腳。一張皮沙發,一面雕花立櫃,滿地的古董珍玩。他頭暈眼暈,後退靠住門板,目光不知落在白瓷上好,還是落在青瓷上好。

  梁鶴乘笑眯眯的,一派慈祥:「就這兩間屋,你參觀參觀?」

  紀慎語雙腿灌鉛,挪一步能糾結半分鐘,生怕抬腿碰翻什麼。好不容易走到里間門口,他輕輕掀開簾子,頓時倒吸一口酸氣。

  一張大桌,桌上盛水的是一對礬紅雲龍紋杯,咸豐年制;半塊燒餅擱在青花料彩八仙碗裡,光緒年制;還有越窯素面小蓋盒,白釉荷葉筆洗,各個都有門道。

  再一低頭,地面窗臺,明處角落,古玩器物密密麻麻地堆著,色彩斑斕,器型繁多。那股酸氣就來自床頭櫃,紀慎語走近嗅嗅,在那罐子中聞到了他不陌生的氣味兒。

  梁鶴乘在床邊坐下:「那百壽紋瓶怎麼樣了?」

  紀慎語猛地抬頭,終於想起來意。「爺爺,我就是為百壽紋瓶來的。」他退後站好,交代底細一般,「百壽紋瓶賣了……賣了十萬。」

  他原以為梁鶴乘會驚會悔,誰知對方穩如泰山,還滿意地點點頭。

  紀慎語繼續說道:「其實那百壽紋瓶是贗品,你知道嗎?」

  梁鶴乘聞言一怔,紀慎語以為對方果然蒙在鼓裡,不料梁鶴乘乍然笑起,捂著肺部說:「沒想到能被鑒定出真偽,我看就是瞎眼張也未必能看穿。」

  紀慎語剛想問誰是瞎眼張,梁鶴乘忽然問:「你做的青瓷瓶呢?」

  紀慎語脫下書包將青瓷瓶取出,他來時也不清楚在想什麼,竟把這瓶子帶來了。梁鶴乘接過,旋轉看一圈,卻沒評價。

  屋內頓時安靜,只有屋外的雨聲作響。

  六指忽然抓緊瓶口,揚起摔下,青瓷瓶碎裂飛濺,脆生生的,直紮人耳朵。

  紀慎語看著滿地瓷渣,驚駭得說不出話。

  而梁鶴乘開口:「祭藍釉象耳方瓶是假的,豆青釉墨彩百壽紋瓶是假的,這裡外兩間屋裡的東西都是假的。」

  也就是說,當日在巷中被搶的物件兒本就是贗品,還禮的百壽紋瓶也一早知道是贗品,這一地的古董珍玩更是沒一樣真東西。似乎都在情理之外,可紀慎語又覺得在意料之中。他看向床頭櫃上的罐子,那裡面發酸的藥水,是作偽時刷在釉面上的。

  他挺直身板,說:「青瓷瓶也是假的,我做的。」

  梁鶴乘嘴角帶笑:「這些,都是我做的。」

  為什麼摔碎青瓷瓶?因為做得不夠好,不夠資格待在這破屋子裡。

  紀慎語毫不心疼,如果沒摔,他反而臊得慌。「爺爺,」他問,「你本事這麼大,怎麼蝸居在這兒,連病也不治?」

  梁鶴乘說:「絕症要死人,我孤寡無依的,治什麼病,長命百歲有什麼意思?」他始終捂著肺部,腫瘤就長在裡頭,「我收過徒弟,學不成七分就耐不住貪心,偷我的東西,壞我的名聲。我遇見你,你心善,還懂門道,我就想看看咱們有沒有緣分。」

  紀慎語什麼都懂了,老頭是有意收他為徒。他原以為紀芳許去世了,他這點手藝遲早荒廢,卻沒想到冥冥之中安排了貴人給他。

  不止是貴人,老頭生著病,言語姿態就像紀芳許最後那兩年。

  紀慎語頭腦發熱,俯視一地無法落腳的瓷渣,片刻,窗外雷電轟鳴,他扯了椅墊拋下,就著滂沱雨聲鄭重一跪。

  梁鶴乘說:「你得許諾。」

  紀慎語便許道:「虔心學藝,侍奉灑掃……生老病死我相陪,百年之後我安葬。」當初紀芳許將他接到身邊,他才幾歲,就跪著念了這一串。

  梁鶴乘拍拍膝頭:「該叫我了。」

  他扶住對方的膝蓋:「——師父。」

  雨線密集,絲絲縷縷落下來,化成一灘灘污水,紀慎語拜完師沒做別的,撐傘在院中收拾,把舊物裝斂,打算下次來買幾盆花草。

  梁鶴乘坐在門中,披著破襖叼著煙斗,全然一副享清福的姿態。可惜沒享受太久,紀慎語過來奪下煙斗,頗有氣勢地說:「肺癌還吸煙,今天開始戒了它。」

  梁鶴乘沒反抗,聽之任之,翹起二郎腿閉目養神。紀慎語裡外收拾完累得夠嗆,靠著門框陪梁鶴乘聽雨。半晌,他問:「師父,你不想瞭解我一下?」

  梁鶴乘說:「來日方長,著什麼急。」

  人嘛,德行都一樣,人家越不問,自己越想說,紀慎語主動道:「我家鄉是揚州,師父去世,我隨他的故友來到這兒,當徒弟也當養子。」

  梁鶴乘打起精神:「那你的本事承自哪個師父?」

  「原來的,既是師父,也是生父。」紀慎語說,「不過……我跟你坦白吧,其實我主要學的不是這個,是玉石雕刻。」

  梁鶴乘問:「你現在的師父是誰?」

  紀慎語蹲下:「玉銷記的老闆,丁延壽。」

  梁鶴乘大驚大喜:「丁老闆?!」他反手指後頭,「你瞧瞧那一屋,各色古董,是不是唯獨沒有玉石擺件?雕刻隔行了,就算雕成也逃不過你那師父的法眼!」

  不提還好,這下提起有些難安。

  紀慎語直到離開都沒舒坦,回到刹兒街望見丁家大門,那股難受勁兒更是飆升至極點。他心虛、愧疚、擔憂,頭腦一熱拜了師,忘記自己原本有師父,還是對他那麼好的師父。

  一進大門,丁延壽正好在影壁前的水池邊立著,瞧見他便笑,問他下雨天跑哪裡玩兒了。

  紀慎語不敢答,鑽入傘底扶丁延壽的手臂,並從對方手裡拿魚食丟水裡。水池清淺,幾條紅鯉魚擺著尾,這師徒倆看得入迷,等水面多一倒影才回神。

  丁漢白瞅著他們:「餵個魚弄得像蘇軾登高,怎麼了,玉銷記又要倒閉一間?」

  丁延壽裝瞎:「慎語,咱們回屋看電視。」

  師徒倆把丁漢白當空氣,紀慎語扶師父回屋,繞過影壁時回頭看丁漢白一眼。比起丁延壽,他更怕丁漢白,畢竟丁漢白敢和親爹拍桌子叫板。

  也不全是怕,反正不想招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待到晚飯,丁漢白專心吃清蒸魚,可魚肚就那麼幾筷子,其他部位又嫌不夠嫩。筷子停頓間,旁邊的紀慎語自己沒吃,把之前夾的一塊擱他碗裡。

  他側臉看,紀慎語沖他笑。

  喝湯,他沒盛到幾顆瑤柱,紀慎語又挑給他幾顆。

  飯後吃西瓜,他裝懶得動,紀慎語給他紮了塊西瓜心。

  丁漢白內心地震,他早看出來了,這小南蠻子北上寄人籬下,可是處處不甘人後,傲起來也是個煩人的。今天著實反常,比小丫鬟還貼心,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丁漢白好端端的,沒被奸,那估計是盜。他壓低聲音問:「你偷拿我那十萬塊錢了?」

  紀慎語一愣:「我沒有,誰稀罕啊……」

  料你也不敢,丁漢白想。晚上一家子看電視,丁延壽出去鎖大門,再回來時忽然大喝一聲,意在嚇唬門口的野貓。

  紀慎語嗖地站起來,下意識低喊:「完蛋了!」

  姜漱柳沒聽清,丁漢白可是一字不差,然後整晚默默觀察,發覺丁延壽稍一動作就引得紀慎語目露慌張,簡直是驚弓之鳥。

  終於熬到回小院,紀慎語在前面走,丁漢白跟著,進入拱門後一腳踢翻富貴竹,那動靜把對方嚇得一哆嗦。丁漢白問:「幹什麼虧心事了?」

  紀慎語回頭,臉在月光下發白:「沒有,我、我以為有耗子跑。」

  這理由太二,丁漢白哪肯信:「今天幹什麼去了?」

  紀慎語不擅撒謊,但會轉移話題:「我前幾天夢見回揚州了,夢裡有我爸,還有你。我爸怪我不惦記他,忽地不見了,找都找不著。」

  說著說著就真切起來,幾步的距離浮現出紀芳許的身影,紀慎語後退到石桌旁,問:「師哥,能再送我一次月亮嗎?」

  時效一個晚上,但很有用。

  丁漢白望望天:「下著雨,沒月亮。」

  前者沒多求,後者沒追問,各自走了。

  紀慎語坐在床邊看第二遍《戰爭與和平》,翻頁很勤,可什麼都沒看進去。不多時有人敲門,是端著針線筐的姜采薇。

  姜采薇說:「慎語,我給你織了副手套,問問你喜歡襯法蘭絨還是加棉花?」

  紀慎語受寵若驚:「給我織的?真的?」

  姜采薇被他的反應逗笑:「對啊,我剛學會,織得不太好。」

  從前跟著紀芳許,吃穿不愁,可沒人顧及細微之處,紀慎語接過毛線團時開心得手中出汗。姜采薇向他展示:「剛織好一隻,本來勾的木耳邊,感覺漏風,就拆了。」

  紀慎語心急地往手上套:「好像有點大。」何止有點,一垂手就能掉下來。

  姜采薇窘澀地笑:「我應該先量尺寸,第一次織,太沒準頭了。」

  紀慎語確認道:「你第一次織,就是送給我嗎?」

  姜采薇被他眼中的光亮吸引住,回答慢半拍:「……是,這兒就是你的家,你在家裡不用覺得和別人有所不同,明白嗎?」

  紀慎語點點頭,後來姜采薇給他量手掌尺寸,他支棱著手指不敢動彈,被對方碰到時心怦怦狂跳。

  他第一回 碰女孩子的手,動一下都怕不夠君子。等姜采薇走後,他哪還記得憂慮,躺床上翻滾著等冬天快點來,想立刻戴上新手套。

  姜采薇回前院,一進房間看見桌上的糖紙:「你把我的巧克力都吃完了?!」

  丁漢白回味著:「我怕你吃了發胖,胖了不好找小姨夫。」他整天在姜采薇容忍的邊緣徘徊,偶爾踩線也能哄回來,「怎麼樣了,他看著心情好了嗎?」

  姜采薇說:「挺開心的,聽我說給他織手套,眼都亮了。」她拍丁漢白一巴掌,「都怨你,突然過來讓我安慰人,還騙人家,差點露餡兒。」

  丁漢白拿起一隻,那尺寸一看就比較符合他,笑歪在一旁:「那就多蓄棉花,別讓南方爪子在北方凍傷了。」

  他又待了一會兒,回去時各屋都已黑燈,屋簷滴著水,經過紀慎語窗外時仍能聽見裡面的動靜。咿咿呀呀的,唱小曲兒呢,他停下聆聽三兩句,聽不清詞,卻揚手打起拍子。

  紀慎語從床上彈起,骨碌到窗邊說:「還是個熱愛音樂的賊。」

  丁漢白砸窗戶:「去你的,關了燈不睡覺,哼什麼靡靡之音。」

  紀慎語說:「小姨給我織手套了。」語氣顯擺,藏著不容忽視的開心,「我想送她一條手鏈,你能帶我去料市嗎?」

  丁漢白問:「我是不是還得借你錢?」

  紀慎語猛地推開窗戶,抓住丁漢白的手腕哈哈笑起來,犯瘋病一樣。丁漢白黑燈瞎火地看不分明,只敢湊近,生怕裡面這人撲出來摔了。

  手腕一鬆,紀慎語說:「尺寸記住了,我給你也做一條。」

  丁漢白嘴硬:「誰稀罕,我只戴表。」

  窗戶又被關上,聲音變得朦朧,字句都融在滴落的水裡……那我也想送,紀慎語說。丁漢白靜默片刻,道了句極少說的「晚安」。

  回房間這幾步,他摘下腕上的手錶。



第18章 我還就抱了!

  維勒班料市旁邊有間法國餐廳,早年生意十分慘澹,後來改成賣豆漿油條,生意漸漸紅火起來。紀慎語此時坐著皮沙發,欣賞著桌上的鮮花燭臺,吃著油條醬菜……胃口和心情一樣複雜。

  丁漢白說:「飽受侵略的時期,這兒是個法國人開的酒店,就叫維勒班酒店。後來料市沒改名,生意不錯,許多外國人都來這兒交易,洋貨也最多。至於這間餐廳,幾年前老闆換人,所有都沒動,只不過變成了中餐。」

  紀慎語安靜聽科普,喝完一碗豆漿,而後揣著僅剩的一點積蓄隨丁漢白離開。市場裡顧客往來,除去賣料的,還有不少成品店,很值得一逛。

  紀慎語停在一面櫥窗前,被裡頭精美的工藝品吸引。「師哥,這都是外國古董?」他扭臉問,「還是仿製的?」

  丁漢白說:「仿製的,但做工材質都不錯。」

  櫥窗裡擺著一張純白圓桌,桌上是一對巴羅克鍍金多頭燭臺,和一套文藝復興風格銀質茶具,丁漢白見紀慎語模樣專注,問:「喜歡?」

  紀慎語把玻璃摸出印子,好看,喜歡。

  「那你買個杯子回去喝茶。」丁漢白的觀念極簡單,喜歡就買。紀慎語考慮得多:「家裡東西都是中式的,不配套,等我以後住別墅再來買。」

  丁漢白問:「那您什麼時候住別墅?」他心裡想,早上出個門磨蹭許久,把小金庫翻來覆去地清點,還住別墅,住筒子樓吧。

  他天生有股氣質,不說話也能暴露出所想,紀慎語回頭瞧他片刻,看穿他腹誹什麼。逛來逛去,全然沒了交流,也不知道送手鏈的話還算不算數。

  一家小店,主營雞血石,入目鮮紅乳白交雜,瑰豔到極致。紀慎語送給姜采薇的紅白料小像就是如此,只不過更通透,因此色彩上差一些。

  姜采薇膚白,戴這樣的顏色絕對好看,他還想徵詢一下丁漢白的意見,結果丁漢白先說:「雞血石不錯,就拿這個給我做。」

  紀慎語只好問:「要不我做一對,你和小姨一人一條?」

  丁漢白竟像吃了蒼蠅:「又不是姐弟母子,幹嗎戴一對?!」

  都怪姜采薇歲數小,弄得紀慎語對她沒長輩之感,更像是姐姐。他專心挑選,先挑好給姜采薇用的,想到丁漢白是男人,對紅白比例遲疑起來。

  「師哥,你真的也要雞血石?」

  「就要雞血石。」她姜采薇用哪個,丁漢白也要用。

  紀慎語想了想:「那我不給你做手鏈了。」

  丁漢白無名火起:「本來我就不想要,愛做不做。就想騙我帶你逛街,車接車送還請吃早點,別墅沒住上,先擺起少爺譜兒了,雞血石?鳳凰血我也不稀罕戴。」

  這一串連珠炮把紀慎語轟暈了,攥著半掌大的一塊愣住,半天沒捋清丁漢白在罵什麼。「我、我怎麼你了?」他相當委屈,「我覺得雞血石太紅,你戴手鏈不合適,想改成刻章……不行就不行,你生什麼氣?」

  丁漢白話太急,將對方誤會透,這會兒裡子面子都丟盡,百年難得一見地紅了臉。他掏錢包,意圖花錢買尊嚴:「老闆,結帳。」

  紀慎語不饒他:「我有錢,你這樣的,在揚州得被扔瘦西湖裡喝水。」

  接下來再逛,紀慎語當真變成少爺擺譜兒,只留後腦勺給丁漢白。丁漢白問什麼,他裝沒聽見,丁漢白搭話,他連連冷笑,倆人演話劇似的,逛完折返終於謝幕。

  丁漢白啟動汽車:「我想吃炸醬麵。」

  紀慎語對著幹:「我想吃生魚片。」

  丁漢白握著方向盤歎一口氣,他琢磨清了,自己拉不下臉認錯,又哄不來對方,那乾脆就杠著吧,杠來杠去可能還挺痛快。當然,主要是他不愛吃生魚片,完全不想遷就。

  熄火下車,紀慎語望著麵館的牌匾沒脾氣,等進去落座點單,被十來種炸醬麵晃了眼。他其實沒吃過,想像中麵條糊層醬就是了,怎麼會有這麼多種?

  「這叫菜碼,選幾種自己喜歡的。」丁漢白轉向服務生,「黃豆、雲腿、青瓜、白菜、心裡美,面過三遍涼水。甜皮鴨半隻,清拌蘆筍,京糕四塊。」

  紀慎語學舌:「黃豆、雲腿、青瓜、生魚片。」

  服務生趕忙說沒有生魚片,丁漢白哭笑不得,餓意濃重,懶得較勁。等菜的工夫兩個人俱是沉默,菜一上來更是無話。

  淺口大碗,丁漢白下筷子攪拌,把炸醬麵條攪得不分你我,把菜碼拌得看不清原色,再夾一塊甜皮鴨,大功告成,往紀慎語面前一推。

  無聲搶過另一碗,拌好終於開吃,在家時他和紀慎語挨著坐,現在是守著一處桌角。悶頭吃了會兒,旁邊的吸溜聲變大,餘光一瞥,紀慎語吃成了花嘴。

  昨晚心虛沒吃好,紀慎語早餓了,一口下去覺得滋味兒無窮。他以為不過是碗黑黢黢的面,卻沒料到濃香但爽口,一吃就刹不住。等餓勁兒過去速度慢下,他又夾一塊甜皮鴨,吃得嘴上醬黑油亮,伸手夠紙盒子,才發現餐巾紙掏空了。

  「服務生——」他沒說完。

  丁漢白總算尋到破冰的機會,伸手揩去紀慎語嘴上的東西,把指腹沾的又黑又油。他趁紀慎語發愣,低聲說:「跟我和好。」

  餐巾紙補滿後,他抽一張擦手,擦完手臂垂下桌,指關節微蜷。似乎指尖的細紋都驚訝,那嘴唇怎麼那樣柔軟,生怕用力一點就會擦破。

  回神繼續吃,碗裡多了根蘆筍,餘光太好使了,把紀慎語悄麼聲的窺探看得一清二楚。他垂眸問:「我這樣的,在揚州真要扔瘦西湖喝水?」

  紀慎語又來轉移話題:「印章雕什麼,花開富貴怎麼樣?」

  丁漢白嗤之以鼻:「俗氣。」

  「那靈猴獻壽?」

  「我過完生日了。」

  「竹林七賢?」

  「半掌大雕七個人,小人國啊?」

  丁漢白噎得對方收聲,也安靜下繼續吃面。

  回家路上等紅燈,紀慎語看見拐角有老太太賣黃紙,他今天高興、生氣,此刻醞釀出一股傷心。丁漢白循著他的目光看去,直接將車靠邊停下,讓他去買兩包。

  紀慎語後半程抱著黃紙和元寶,快到家門口時問:「師父葬在揚州,我買了有用嗎?」

  丁漢白說:「難道許許多多在異鄉的人都不祭祀?明晚找個路口燒一燒,說幾句,紀師父會收到的。」他說完想一想,明天下班沒應酬,可以帶對方去。

  紀慎語卻說:「那我找小姨帶我,順便問問她喜歡手鐲還是手鏈。」

  丁漢白改口:「……嗯,你看著辦。」他感覺又被辭退了,深呼吸勸自己笑一笑,樂得清閒有什麼不好。拔鑰匙下車,一口氣呼出來終究沒忍住,罵了句「白眼狼」。

  第二天大家都上班,姜采薇應下紀慎語的請求,約好晚上去燒紙。丁漢白工作日向來不高興,沉著臉不理人,走之前揣一瓶茅臺。

  姜漱柳攔他:「上班帶瓶酒幹什麼?你還想喝兩壺?」

  丁漢白說:「我給領導送禮,我想當組長。」

  他最會對付他媽,掙開就跑了,一路騎到文物局,藏著酒工作一上午。午休時間立刻閃人,崇水57號,酒也帶了,他要看看真正的哥釉小香爐。

  胡同串子讓他好一通找,各家院子雖然破,飄出來的飯倒是香,終於找到大門,丁漢白卯足勁兒吆喝:「收破爛兒嘞——收舊油煙機——」

  餘音沒來及繞梁,張斯年攥著花卷沖出來:「哪個王八羔子從我門口搶生意?!欺負殘疾人,我到殘聯告你!」

  定睛一看,看見丁漢白拎瓶茅臺立在門口,像敗家公子哥走訪困難群眾,一分關懷,九分嫌棄。這公子哥闊步而入,環顧一周撇撇嘴,後悔沒約在外面。

  張斯年扭頭進屋:「甭膈應了,大不了回家洗倆澡。」

  丁漢白跟進去,屋內設施老舊,倒還算乾淨,不似院裡那麼多廢品。他在桌前坐下,自然地開酒倒酒,和對方一碰杯,幹了。

  「來塊兒醃豆腐下酒?」

  「這不只有土豆絲麼?」

  丁漢白注意到桌上的百壽紋瓶,只見張斯年將筷子伸進去,叉出來好幾塊醃豆腐,帶著酸辣的汁水,沾著細碎的剁椒……他驚呆了,這是十萬的瓶子!裝醃豆腐!

  關鍵是生存環境如此惡劣,還搞他媽什麼奢侈?!

  張斯年說:「他六指梁做的東西只配幹這個。」

  丁漢白不知道誰是六指梁,但知道怎麼氣人:「不管配什麼,反正你沒看出真偽。」

  筷子一撂,張斯年被捏住脈門,恨不得吼兩嗓子消氣。他沒鎖里間,進去翻找哥釉小香爐,丁漢白跟上,腳步聲停在門口,連著喘氣聲一併停了。

  張斯年說:「有真有假,選一件送你,看你運氣。」

  丁漢白不愛佔便宜,也顧不上佔便宜,問:「你是什麼人?」

  張斯年答:「跟你有緣分,但情分沒到那一步,無可奉告。」

  手中被塞上小香爐,要是沒接穩就摔碎了,對方毫不在意,一兩萬的東西而已,就當歲歲平安。丁漢白來回看,確定東西為真,可房間裡那些叫他眼花。

  情分不夠,要是夠了,也許還另有說法等著他?

  「我該回單位了。」他擱下小香爐,臨走給張斯年倒滿一杯。張斯年蠻咬一嘴花卷,問他不挑件東西再走?

  丁漢白說:「不了,下次來再挑。」

  下次,情分必須夠。

  這一天涼涼爽爽,傍晚還有些冷。紀慎語在玉銷記看店,回家後眼巴巴地等著晚上燒紙,結果姜采薇沒按時回來,他在石桌旁直等到八點半。

  丁漢白在機器房忙活一通,關燈鎖門後從南屋走到北屋,見紀慎語還在等。洗個澡出來,見紀慎語還在等。去書房畫畫到晚上十一點,準備睡覺了,見紀慎語居然還在等。

  他實在忍不住:「你倆約的半夜去燒紙?膽兒也太大了吧。」

  紀慎語說:「小姨還沒回來,她說報社加班了。」

  丁漢白這下擔心起姜采薇來,取上車鑰匙準備去接,走之前接到姜采薇的電話。他從屋裡出來,說:「小姨打電話說今天太累,在職工宿舍睡了,不回來。」

  燈泡太亮,紀慎語的失落無所遁形。丁漢白立在門口,人形展牌似的,要是紀慎語求他帶著,他就受累一趟,但他不會主動問。

  誰上班不累,憑什麼又當後備軍,又要上趕著?

  「師哥,你能不能……」紀慎語開口,「能不能借我自行車鑰匙,我自己隨便找個路口燒一燒,很快回來。」

  丁漢白胡編:「紮胎了,要不你開車去?」他奇了怪了,這人怎麼總逆著他思路走?

  紀慎語虛歲十七,開什麼車,終於問:「你願意帶我去嗎?」

  二十分鐘後,丁漢白帶紀慎語找了處沒交警值班的路口,這個時間行人寥寥,他們在路燈下拿出黃紙和元寶,點燃,湊在一起像烤火。

  紀慎語雙眼亮得不像話,但眼神有點呆滯,有點失神。

  「爸。」他叫,叫完沉默許久,「我有想你,可我沒辦法,我在揚州沒家了,你別怪我。」

  丁漢白努力添元寶:「紀師父,他在我家挺好的,你放心。」

  紀慎語就說了那麼一句,之後盯著火焰燒成灰燼。他不是個外放的人,在天地間燒紙祭祀,當著旁人的面,他說不出別的,只心裡默默想,希望紀芳許能收到。

  燒完清理乾淨,坐進車中被昏暗籠罩,丁漢白敏銳地聽見紀慎語吸吸鼻子。

  哭了嗎?他想。

  靜靜過去片刻,紀慎語看他,臉頰乾淨,眼眶濕潤,淚活活憋了回去。他解開安全帶,微微轉身沖著對方,問:「抱抱你?」

  紀慎語外強中乾:「有什麼可抱的,燒個紙,又不是出殯。」

  一而再再而三地沒面兒,丁漢白是可忍孰不可忍,把車鑰匙往中控台一摔:「我還就抱了!」他長臂一撈,將紀慎語攬入懷裡,扣著腰背,按著後腦,對方的鼻尖磕在他下巴上,發涼,嘴唇隱約蹭到他的脖頸,還是那麼柔軟。

  紀慎語掙扎不開,罵神經病,罵王八蛋,就這倆詞來回地罵。

  後來他累了,垂下手,閉上眼。囁嚅一句謝謝你。

  丁漢白該說「不客氣」,可他莫名腦熱,竟說了句「沒關係」。



第19章 男扮女裝。

  開學在即,丁延壽允許紀慎語撒歡兒幾天,不必去玉銷記幫忙,於是丁爾和跟丁可愈主動包攬,表明會多兼顧一些。紀慎語見狀便安心歇著,不然更惹那兩兄弟討厭。

  「出門?」丁漢白上班前問。

  紀慎語點點頭,他要去找梁鶴乘。

  丁漢白會錯意,囑咐:「跟同學出去別惹事兒,吃吃喝喝就行了。」

  等家裡人走淨,紀慎語鑽進廚房忙活出一壺湯,大包小包地奔去淼安巷子。上回把小院收拾一番,今天再去換了樣,他進門見梁鶴乘在院裡耍太極,只不過動作綿軟無力。

  「師父,精神不錯。」他自覺進屋拾掇,倒湯時出來問,「師父,你是用黃釉暗刻龍紋碗,還是用粉彩九桃碗?」

  梁鶴乘大笑:「你少來,別拿我尋開心。」

  紀慎語把湯倒入九桃碗中:「你擺出來不就是為了讓我看?看完不就是要考?考不過然後你再教。」

  梁鶴乘讚不絕口,既喜歡這口鮮湯,也滿意自己聰慧的徒弟。他喝完就問:「我為什麼選這兩隻碗來問?」

  紀慎語答:「龍紋碗侈口外撇,角度小難把握,非常容易出破綻;雙龍趕珠紋線條複雜,暗刻不明顯所以瑕疵率高;粉彩那只外壁和碗心均有繪畫,繪畫稍一不同就廢了。」

  這兩隻碗代表難度很高的兩類,一類有紋,一類有畫。梁鶴乘沒考住紀慎語,擱下碗又打一套太極拳,許是心花怒放,拳頭都有勁兒了。

  紀慎語眼巴巴等學藝,來之前就列出一二三四,要逐個請教。梁鶴乘卻一點不急,要見識見識玉石雕刻的精工過程。

  紀慎語反做起老師:「這是雞血石,我要刻一枚印章。」

  梁鶴乘問:「相比起來,造古董和雕刻你更喜歡哪個?」

  紀慎語想想:「造古董工序繁多,比雕刻有趣兒,但只是單純仿製,不像雕刻得自己構思,平分秋色吧。」答完瞄準某個花瓶,「師父,你做得最成功的一件是什麼?」

  梁鶴乘查出癌症後就沒怎麼做過了,在家幹躺半個月,渾渾噩噩。這點本事後繼無人,自己住院治病又倍感孤苦,於是愈發渾渾噩噩。後來想著反正也沒幾年活頭,怎麼也得留一兩件得意之作,因此攢力做出那件百壽紋瓶。

  他沒錢花就從屋裡拿一件倒騰出去,不誆買主,只按仿器的價格賣。沒成想遇見紀慎語,緣分到了,也可能是老天爺憐憫他,他便把百壽紋瓶送了出去。

  紀慎語聽完問:「你之前說瞎眼張也未必看出真假,誰是瞎眼張?」

  梁鶴乘壓低嗓子:「他是你師父我的死對頭,他瞎眼,我六指兒——」

  紀慎語聽樂了:「你把他戳瞎的?」

  這對新認沒多久的師徒不幹正事,對著臉喝著湯,沒完沒了地侃大山,笑聲不斷。但有人歡喜有人憂,丁漢白準備去找張斯年,結果臨走被張寅派去出差。

  鄰市挖出一個小墓,叫他去跟當地文物局開會,只去一兩天。

  丁漢白回家收拾衣服,一進前院聞見香氣,是姜漱柳在廚房做飯。大上午怎麼回來做飯?他跟著對方朝臥室走,他媽進入姜采薇的房間,他也進去,把那姐倆嚇一跳。

  姜采薇面色蒼白,嘴角還破著,硬生生擠出笑。

  丁漢白問:「倒休?不舒服?」

  姜漱柳替妹妹答:「嗯,你回來幹嗎?」

  「我收拾東西離家出走,過兩天回來。」丁漢白說著往外走,他媽竟然沒理他說了什麼。姜漱柳坐床邊餵姜采薇吃飯,餵兩口停下,給姜采薇擦眼淚。

  「別怕了。」姜漱柳自己也哭起來,「我哄著你,其實我心裡也後怕……」

  姜采薇撲姜漱柳懷裡:「姐,我身上傷口疼……」

  咣當一聲,丁漢白在門外聽夠沖進來,沖到床邊半蹲看著姜采薇:「小姨,你昨夜下班晚,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

  姜采薇不肯說,他急道:「你只跟我媽說有什麼用?你倆抱著哭能解決?告訴我,誰欺負你我去找,你這傷是怎麼回事兒?!」

  姜采薇昨天下班晚,她又惦記陪紀慎語去燒紙,就從小巷走,結果遇上流氓。反抗的時候被打傷,萬幸的是呼救被另一同事經過聽見,才脫險。她昨晚在同事家睡了一夜,上午回來只跟姜漱柳說了。

  丁漢白霍然起身,動了大氣,見姜采薇哭得厲害又強硬止住,安慰道:「小姨,你先好好休息,等你情況穩定,也等我回來,再把當時的具體情況告訴我,這事兒沒完。」

  姜漱柳問:「別胡來,你想幹什麼?」

  丁漢白坦蕩蕩:「那兒挨著報社和學校,保不齊以前就有人遇到過,不管,以後沒準兒還有姑娘遭殃。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裝聾作啞。」

  他說完去收拾衣服,姜采薇沒攔住,讓姜漱柳攔著,她不是怕被人知道,是昨晚被打怕了,擔心丁漢白會出事。

  姜漱柳沒動,重新端起飯:「隨他去吧,一個不行把爾和可愈也叫上,還有廷恩和慎語,家裡這麼多大小夥子,還治不了一個臭流氓?」

  紀慎語當天回來時丁漢白已經走了,還留紙條讓他打掃機器房,他可算逮住機會,捏著鑰匙立刻進去,放心大膽地觀摩。

  滿櫃子好料,分門別類,還有一些出胚的物件兒,都是丁漢白平時沒做完的。紀慎語打開一隻木盒,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八枚青玉牌,多層剔刻,內容是人物故事,八枚正好講完。故事落在五釐米大的玉牌上,極其複雜,販夫走卒亭臺樓閣都描繪得詳細,線條如發,他自己就算有這番耐心,也達不到這個水準。

  最後擦機器,紀慎語一絲不苟地完成清潔,鎖門時聽見一聲巨響,前陣子被丁漢白踹翻的富貴竹又被姜廷恩碰飛了。

  「紀珍珠!」

  紀慎語已對這稱呼免疫,好整以暇地看著對方。

  姜廷恩躥來:「我找小姑檢查作業,她居然睡了,還不讓我進屋,後來大姑把我罵一頓,讓我這兩天都不許打擾小姑。」

  紀慎語一聽擔心道:「小姨是不是病了?」

  姜廷恩說:「病了才需要人照顧啊,她平時病了都是使喚我。」說著停下,「我覺得吧,她也適齡了,會不會談戀愛未婚先孕了?雖然沒聽過她戀愛……」

  紀慎語大罵:「你有病吧?整天像個傻子似的!」

  姜廷恩就是株牆頭草,平時唯丁漢白馬首是瞻,丁漢白不在,誰忽悠兩句就跟人家走,好不容易自己分析點東西,還被教訓一通。

  第二天紀慎語起個大早,在前院等候整整兩個鐘頭,姜采薇終於露面了。他心一揪,本來以為對方只是不舒服,怎麼臉上還有傷口?

  「慎語?」姜采薇面露尷尬,「這麼早,有事兒嗎?」

  紀慎語說:「我有塊雞血石,想給你做件東西,你喜歡手鐲還是手鏈?」

  姜采薇隨口說手鐲,說完又回房間了。紀慎語不好跟著,但發覺對方走路都一瘸一拐,更不放心離開,沖上去:「小姨,你到底怎麼了?」

  姜廷恩也從旁屋沖出來,光著膀子:「小姑,你想急死我啊!」

  姜采薇沒有真的被流氓侵犯,覺得抓人也無法嚴懲,可現在一個兩個都裝了雷達似的,急吼吼問她。她也懶得再瞞,索性將那晚的事兒說了。

  屋裡叮鈴咣當,被姜廷恩暴走撞翻好幾樣,紀慎語則杵在床邊,愧疚地說:「對不起,都怪我讓你帶我燒紙,不然——」

  姜采薇打斷:「這樣尋根溯源傻不傻?誰也沒錯,要怪就怪那流氓。」

  很快,全家都知道了,姜廷恩家裡也知道了,他爸姜尋竹來看小妹,長輩們全擠在臥室。四個小輩都坐在小院石桌旁,遠看像打麻將。

  丁爾和最大,說:「小巷黑,肯定看不清流氓的長相。」

  姜廷恩問:「那怎麼抓?怎麼知道誰是流氓?」

  丁可愈說:「流氓也看不清咱們啊。」

  紀慎語安靜聽,明白對方的意思是先引流氓出來,貌似荒謬,又似乎沒更好的辦法。如果引出當天攔截姜采薇的流氓正好,就算引出別的也不冤枉。

  可問題是,誰來引,怎麼引?

  他盯著桌面思考,恍覺周圍寂靜,一抬頭髮現另三人都看著自己。老二老三對他不熟,於是他先問姜廷恩:「你看我幹什麼?」

  姜廷恩支吾:「他倆都看你,我也看看……」

  紀慎語直接對上丁可愈的視線,意味不言自明,丁可愈也挺敞亮,明說道:「我是這麼想的,找女孩子做餌不安全,況且家裡除去小姨也沒女孩子了,所以應該男孩兒裝成女孩兒。師弟,我覺得你特別合適。」

  紀慎語說:「我看你白白淨淨的,對市里地形又熟悉,比我合適。」他在桌下踢姜廷恩一腳,姜廷恩立即點頭附和。

  「我哪有你白淨,而且我這麼高,流氓不敢上。」丁可愈瞪姜廷恩,姜廷恩脖子擰發條,順勢點個沒完。這時丁爾和說:「慎語,小姨是為了趕回來陪你去燒紙才出事兒,如果你稍作犧牲收拾了流氓——」

  紀慎語一下沒了反駁的話,他本來就自責,又怕姜采薇嘴上不說,其實心裡怪他,那丁爾和這兩句直戳要害,他不敢再拒絕。

  這四人各自準備,家裡雕刻的工具個個都能當兇器使,姜廷恩還揣一大塊田黃石,比板磚都沉。他們計畫天黑後讓紀慎語在巷子裡轉悠,其他人潛伏著,爭取把流氓一舉拿下。

  紀慎語晃悠到前院,等人都離開才去看姜采薇。「小姨?」他見姜采薇臥床織手套,轉移注意力也好,睡不著也好,都是給他織的,他恨不得立刻打死那流氓。

  他沒多待,主要問問那流氓的外貌特徵、身高音色,有沒有帶工具什麼的,可惜姜采薇當時太恐懼,沒注意多少。他問完離開,一字沒說晚上的計畫。

  四個人吃過晚飯就出了門,丁爾和開車,丁可愈和姜廷恩把紀慎語擠在後排中間,忍不住嗤嗤樂。就算平時不太對付,也才十八九歲而已,說忘就忘。

  紀慎語穿著丁可愈從影樓借的長裙,裙子裡套著短褲,上身穿著襯衣,還戴著一頂假髮。丁可愈攬住他:「師弟,你胸這麼平,流氓看得上嗎?」

  紀慎語戴著假髮直冒汗:「黑漆漆的,他能看出我平不平?」

  車停在路邊,天完全黑透後紀慎語獨自走進巷子裡,開始來回轉悠。這是件需要耐心的事兒,如果臭流氓今晚沒出現,他們明晚還來。

  其餘三人在車上等,時不時下去一個進巷中觀望,沒動靜便返回,不能離太近。等到十一點,姜廷恩打起哈欠,靠著車門打盹兒。

  又過半小時,丁可愈也困了,肚子都咕嚕叫。他們仨不再乾等,下車準備去附近吃點宵夜,順便給紀慎語帶回來一份。

  家裡準備熄燈了,丁延壽把影壁上的射燈關掉,一轉身聽見門響。鐵門動靜大,出差回來的丁漢白動靜更大,跨過門檻就喊叫:「你大晚上站那兒幹嗎!嚇死人了!」

  丁延壽問:「你這出的什麼差,一天一夜近郊遊?」

  丁漢白不理自己老子,他根本沉不下心,總惦記著姜采薇好沒好,又隱隱覺得會發生什麼,乾脆跑路回家。先去前院看姜采薇,在對方睡之前問了許多當晚的情況。

  姜采薇難得笑出來:「今天慎語也問我這些,一模一樣。」

  丁漢白問:「他們都知道了?」

  小院黑著燈,丁漢白發現紀慎語不在,去東院,發現老二老三也不在。既然打聽情況,應該是要收拾流氓,他立即打車去巷口,總覺得那幾個人相當不靠譜。

  紀慎語已經來回轉悠幾個鐘頭,腿都酸了,靠著牆邊站一會兒,每當有人經過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又走到巷尾,出去是另一條街,拐彎是一處死角,他往巷口走,奇怪那三人怎麼好久沒過來。

  風吹動裙擺,他差點順拐,調整姿勢讓自己看上去像個女的,說時遲那時快,旁邊的窄巷裡伸出一雙手抱住他,直接勒緊他的肩膀,將他往裡面拖。

  一隻潮濕的手掌捂緊他的嘴,腰部也被抱住,他才驚覺竟然有兩個人。

  紀慎語拼盡全力掙扎,狠命踢到一個,可馬上被揪住頭髮扇了耳光。假髮甩得亂七八糟,長裙被撕扯著撈起,他偷偷從褲兜掏出藏匿的小刻刀。

  「操!這是個男的?!」

  勒著紀慎語胸口的流氓鬆開手,壓著嗓子喊,另一個急於確認,放下捂嘴的手,朝下去摸紀慎語的腿間。紀慎語驚喘呼救:「師哥——師哥——」

  砰的一聲,計程車門被碰上,丁漢白看見家裡的車,車上卻沒人。他往巷子裡沖,遠遠聽見衣物摩擦和兩個男人的辱駡。

  「男的穿著裙子晃悠什麼?!男扮女裝?真他媽噁心!」

  「真是男的,哪兒他媽來的變態!」

  紀慎語遭受著拳腳,脆弱處忽然被握住,他驚慌掙扎,攥緊刻刀用力一揮。

  「——紀珍珠!」

  他聽見什麼了,那麼近,那麼熟悉。

  丁漢白青筋暴起,這時巷中同時蕩起兩聲慘叫。



第20章 男人最痛。

  紀慎語墜倒在地,疼得汗如雨下。

  雙眼迅速模糊一片,連人影閃進來都沒看到,當拳腳聲在身邊響起,那兩個流氓求饒哀嚎才使他明白,終於有人來幫他了。

  「師哥……」他發出的動靜微弱無比。

  丁漢白只摁著一個流氓揍,因為另一個已經躺地上呻吟許久。他聽見紀慎語那句後再無暇顧及其他,沖到對方身邊,抓住對方的肩膀往起扶。

  紀慎語疼得哀鳴一聲,身體一歪重新倒下。丁漢白半蹲,焦躁地問:「傷哪兒了?!是不是流血了?!」

  他托住紀慎語的後腰發力,讓整個人好歹站起來,而紀慎語即使站立也躬著身體,搖搖晃晃眼看又要栽倒。

  丁漢白背過身:「上來,我背你。」

  紀慎語疼得咬著牙:「不行……腿……」

  丁漢白立刻去摸腿:「腿骨折了?」他摸到紀慎語兩腿緊並著,不住顫慄,逐步向上,發覺紀慎語緊捂著腿根之間。

  「操……」他這下慌了,也顧不得那倆流氓緩過來會不會跑,直接將紀慎語打橫抱起,奮力朝巷口沖去。

  吃夜宵的三人並排走回來,姜廷恩還給紀慎語打包一份雞湯菜飯,沒走到巷口就見丁漢白抱著個長髮飄飄的人奔出來。

  丁漢白扭臉看見他們:「老二開車!老三老四去逮那倆人!」

  這吼聲加上丁漢白駭人的神色,把那仨人都嚇得發懵,丁爾和反應完即刻去開車門,丁可愈和姜廷恩馬上往巷中跑。

  丁漢白抱著紀慎語坐進後邊,稍一動彈紀慎語就疼得憋著嗓子叫,於是他動不敢動,只好把對方抱在自己腿上。紀慎語顫抖不止,像煮熟的蝦子那樣蜷縮在他懷裡,頭臉上的冷汗沾濕他的襯衫,而後頸邊一熱,驚覺紀慎語咬著嘴哭了。

  給紀芳許燒紙時都沒哭,此刻得疼成了什麼樣。

  丁漢白又急又氣,沖丁爾和罵:「誰出的餿主意?!」

  丁爾和手心出汗:「我們商量的。」握方向盤都打滑,回答的瞬間被一輛車超過。丁漢白恨不得一腳踹駕駛座上:「你他媽會不會開車!」

  他胸膛震動,一低頭才看清紀慎語的穿戴,裙子被撕扯爛了,假髮也亂糟糟的,襯衫崩掉好幾個扣子……這都是什麼玩意兒!

  火還沒發,紀慎語貼著他哭:「我會不會廢了……我害怕……」

  丁漢白氣極:「你害怕?你裝成妞兒色誘流氓怎麼不害怕?幸虧那倆流氓不是男女不忌,否則你後邊和前面一樣疼!」

  他罵完催促丁爾和加速,然後將紀慎語的破裙子和假髮摘下來,脫掉自己的外套給對方裹上,小聲說:「馬上到醫院了,大夫看看就不疼了,擦擦眼淚。」

  紀慎語沒動,許是他聲音太小。但沒辦法,罵人可以高聲,哄人哪好意思。

  丁漢白只得抬手給紀慎語擦眼淚,越擦越多,似乎自己都對那「男人最痛」感同身受。終於到醫院,他抱著紀慎語去看急診,大夫問因由,他難得磕巴起來。

  「遇、遇見變態了。」他說,說完閃出去,差遣丁爾和去取錢,以防手術或者住院。

  簾子拉著,只能看見大夫立在床邊,拉鍊聲很短,紀慎語被脫掉褲子,緊接著大夫倒抽一口氣,讓紀慎語別忍,使勁兒哭吧。

  丁漢白聽牆角似的,忍不住喊:「大夫,沒……廢了吧?」

  大夫沒說話,只聽紀慎語哭得更凶。丁漢白心煩意亂,充分發揮長兄情意和人道主義精神,又喊:「大夫,他還不到十七,你一定治好,錢不是問題。」

  哭聲漸止,一抽一抽的,丁漢白想,古代小太監進宮淨身,大概就是這麼個場景吧。沒等他想完,大夫撩簾出來,隔著鏡片瞪他一眼。

  「大夫,你說吧,我承受得住。」

  「沒傷你那兒,你有什麼承受不住。」

  丁漢白接過方子,努力辨認寫的什麼,見需住院觀察加用藥,大喜過望:「沒有大礙?!」大夫說沒傷到根本,只不過那兒本就脆弱,所以格外疼,而且這孩子貌似相當耐不住疼。

  丁漢白繞到簾後,沒想到紀慎語還沒穿好褲子,曲著腿,腿間那處被掐成了深紅色。他上前幫忙,不讓對方動作太大,穿好又等護士把其他傷口處理完才走。

  已經淩晨兩點多,走廊沒什麼人,丁漢白橫抱著紀慎語慢慢走,也不訓斥了,也不安慰了,就靜靜走。

  紀慎語疼得口齒不清:「你累麼?」

  丁漢白雕刻十幾個鐘頭都不用休息,雙臂抱一會兒人而已,沒覺得累,但說:「能不累?等哪天我病了,你抱著我來。」

  紀慎語不吭聲,抽著氣閉上眼,而後又睜開:「我不住院。」太丟人了,他受不了。

  丁漢白倒沒堅持,抱著他離開。一路回家,家裡影壁旁的射燈又亮了,仿佛給他們留的,丁漢白把紀慎語抱回小院,妥當擱床上,餵下止疼片。

  紀慎語冷汗沾濕衣褲,也顧不上換洗,等疼意緩解昏昏睡去。

  現在正是夜半時分,丁漢白知道這一家人都沒睡,只不過都想讓別人睡個好覺,所以沒人出來問。他繞回前院,去客房揪出姜廷恩,要問問前因後果。

  姜廷恩向來不打自招,把今晚的事兒交代透徹。

  「那倆流氓呢?你和老四逮住沒有?」

  「跑了一個,留下的那個流好多血,被紀慎語用刻刀從胸口劃到肚臍眼兒,一氣呵成,又深又長……」

  丁漢白想起那兩聲慘叫,流氓那聲急促短暫,可傷口那麼長,紀慎語的手法真利索。他問完看著姜廷恩,姜廷恩叫他看得害怕,止不住求饒保證。

  「行了,窩囊廢。」他說,「紀慎語受傷了,你將功補過伺候他吧,不會伺候就陪著解悶兒。」

  姜廷恩點頭如搗蒜:「大哥,那老二老三呢!他們也伺候?」

  丁漢白沒搭理,走了。把走廊門口的燈都關掉,走到哪兒黑到哪兒,一直走到東院。丁厚康聽見動靜披著衣服出來,不攆人,可能替兒子心虛。

  丁漢白說:「二叔,你回屋睡吧。」

  他直奔丁可愈的臥室,踹開門,把對方從被窩裡薅出來,摜倒在地踹上幾腳。丁可愈的嚎叫聲把丁爾和引來,那正好,丁漢白連著丁爾和一起收拾。

  三兄弟倒下去倆,丁厚康在院子裡急得團團轉,喊:「漢白,這才是你親堂弟。」

  言外之意,姓紀的只是個外人。

  丁漢白沒換過衣服,奔波這麼久滿身塵土,和黑夜很是相襯。他停在門當間,嗓子有點沙啞:「二叔,錯就是錯了,沒什麼親不親的。這是小錯,教訓一頓就翻篇兒,要是哪天犯了大錯,且沒完呢。」

  他回去睡覺,乏得很,沾枕頭就栽入夢裡。

  不消停的一夜,天濛濛亮時,紀慎語疼醒了。汗珠啪嗒啪嗒掉,額頭兩鬢都濕著,他仰躺不敢動彈,繃著力氣疼,放鬆身體也疼,那要命的地方像壞了,牽連著四肢百骸,疼得他嘴唇和臉頰一併煞白。

  捱到天光大亮,姜采薇來敲門,問他怎麼樣。

  紀慎語謊稱沒事兒,生怕姜采薇進來,那他還不如割脈自殺好了。姜采薇離開,姜廷恩又來,端著盆拎著壺,要伺候他洗漱。

  倆人鎖著門,擦洗一通換好衣服,姜廷恩老實得很:「你知道嗎,昨晚大哥把老二老三揍了一頓,沒揍我。」

  紀慎語問:「為什麼沒揍你?」

  姜廷恩急道:「我是從犯!再說,我這不是來伺候你了嘛,你別恨我。」

  其實紀慎語覺得計畫沒什麼問題,只不過在執行中出現意外,但那意外也確實說明大家不怎麼在乎他。他很能理解,一個半道而來的外人,憑什麼讓人家在乎呢?

  他套上件短袖,又咽下止疼片:「你能不能幫我洗洗頭髮?」

  姜廷恩雖然幹活兒品質次,但還算任勞任怨,讓紀慎語枕著床邊,他支著盆給對方洗頭髮。床單濕掉一大片,洗一半壺裡沒水了,他趕緊拎壺去裝熱水。

  遇見姜漱柳,姜漱柳問他紀慎語的情況,他回答著跟進大客廳。再一看早飯做好了,他又放下壺給紀慎語端早飯,端完想起頭髮還沒洗完。

  紀慎語滴著水苦等,腳步聲漸近,卻沉穩得不像姜廷恩。

  丁漢白剛起床:「這一大灘水,以為你疼得尿炕了。」

  說著走近,彎腰托住紀慎語的後腦,擠上洗髮水搓出泡沫,坐在床邊暫替了姜廷恩的工作。紀慎語倒著仰視他,問:「師哥,你昨晚打二哥三哥了?」

  丁漢白「嗯」一聲,往對方臉上抹泡沫:「為抓流氓沒錯,順便欺負欺負你也是真的,打他們不單是給你出氣,也是……」

  紀慎語問:「也是什麼?」

  丁漢白想了想:「正正家風。」

  泡沫越搓越多,姜廷恩終於把熱水拎來了,紀慎語洗完頭髮緩緩坐起,在洇濕一片的床單上無措。丁漢白俯身抱他出去,留姜廷恩換床單擦地板。

  他們立在廊下,眼看一隻喜鵲落上石桌,啄去一口早飯。

  丁漢白說:「本人活二十年,還沒抱過自己老婆,先沒完沒了抱著你了。」

  懷裡沒動靜,紀慎語竟然靠著他的肩頭睡了,大概一夜沒有睡好,止疼後便犯了困。後來他把人安置好,陪姜采薇去派出所做筆錄,把那流氓的事兒處理完才回來。

  吃飽肚子的喜鵲很喜歡這兒,抓著枝頭啼叫起來。

  招來麻雀和灰鴿子,在樹上合奏。

  就這麼叫喚一天,傍晚時分又加入一位,丁漢白從機器房出來,聽著三鳥一人的動靜直頭疼。蹚到北屋窗外,他問床上的紀慎語:「有事兒就喊,哼哼什麼?」

  紀慎語臉頰通紅:「我肚子疼。」

  止疼藥的藥效早就過去,傷處連著小腹一起疼,揪著、擰著,他繃緊兩腿克制許久,疼得厲害發出無意識的呻吟。丁漢白進來,大手罩在他腹部一揉,他險些叫出來。

  「今天尿尿沒有?」丁漢白問。

  紀慎語搖頭,別說尿尿,他連床都下不來,而且那兒紅腫著,怎麼尿……丁漢白抱起他去洗手間,滿院子嚷嚷:「沒疼死先憋死,昨晚加今天一天,你也不怕憋崩了水漫金山。」

  紀慎語的臉仍紅著,羞臊混在痛苦裡,丁漢白把他放在馬桶前,不走,後退兩步等著他解決。太疼了,放鬆小腹淅瀝尿出來,疼得他站不住,眼前白茫茫一片,幾乎昏過去。

  夜裡,丁漢白往窗戶掛了個銅鈴,細繩延伸到枕頭邊,紀慎語有事兒拽一拽就行。

  前半夜無風也無事,丁漢白酣睡正香,等四點多鈴聲乍起,驚飛一樹鳥雀。他翻個身,靜躺片刻才想起鈴聲的意思,光著上身鑽出被窩,趕到隔壁眼都沒睜開。

  紀慎語又憋足一夜,到達極限,被抱去解決返回,丁漢白栽在他床上:「老子不走了,反正天亮還得去洗臉刷牙,我再睡會兒……」

  紀慎語給對方蓋被子,實在抱歉。

  同床共枕到天亮,丁漢白睡不安穩,早早醒了,他見紀慎語蹙眉睜著眼,估計是疼得根本沒睡。「還尿尿麼?」對方搖頭,他笑,「折騰死我了,擦藥?」

  紀慎語又搖頭:「擦完得晾著,不能穿褲子。」

  丁漢白莫名其妙:「那就晾著啊。」說完反應過來,無比嫌棄,「你怕我看啊?難道我沒有嗎?稀罕你那兒紅豔豔的啊。」

  紀慎語叫他說得恨不能遁地,轉過臉小心脫掉褲子,這時丁漢白下床拿熱毛巾和藥膏給他。在被子下敷完擦完,因為難為情而忘記一點痛意。

  丁漢白重新躺下,一個枕頭不夠,霸道地往自己那兒拽,觸手摸到又硬又涼的東西,拿出來一看,居然是把小號刻刀。他驚道:「枕頭底下藏著刀,你這是防誰呢?」

  對方還沒解釋,他又說:「那晚你把流氓從胸口劃到肚臍眼兒,在正中間。」

  紀慎語太好笑了:「我想讓他軸對稱來著……」

  刻刀遞到眼前,丁漢白湊近:「那這個呢,也想給我來一刀對稱的?」

  丁漢白光著膀子,紀慎語光著下身,在一條被子下各有千秋。目光對上,伴著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叫,明明都沒睡好,卻都不困了。

  紀慎語從枕邊拿出雞血石,血紅與乳白交雜,四四方方,頂上是一叢熱烈的紅白玫瑰。

  他疼得睡不著,熬了一宿,雕了一宿。

  沒拋光已經靡豔至極,丁漢白呆著,紀慎語問:「你喜歡紅玫瑰還是白玫瑰?」

  丁漢白搶過握緊:「我喜歡丁香。」

  紀慎語沒說話,只似有什麼落了空。



第21章 到嘴的鴨子飛了。

  傷筋動骨一百天,傷在要害只能慢慢養,養著養著暑假過完了。

  開學前一天,紀慎語去找丁延壽給老師請假,從臥室走到前院書房花費半小時,步子比裹腳老太太邁得還小。他雖然已經沒那麼疼,但下床走動仍然受限。

  書房雜亂不堪,玉石書籍,筆墨顏料,全都毫無章法地擺著。丁延壽坐在書桌後,只露頭頂,其餘部分被一面玉料擋住。

  「師父?」紀慎語喊,「你忙呢?」

  丁延壽說:「再忙也得聽聽徒弟有什麼事兒啊,況且也不那麼忙。」

  紀慎語暫忘痛苦,臉上高高興興,又花半晌工夫走到丁延壽身邊。他這才看清那塊料,暗綠色的碧玉,規矩的方形,山與松柏剛完成三分之一。

  他問:「師父,做插屏?」

  丁延壽點頭:「這兩天感覺怎麼樣?要不和我一塊兒做,省得你悶著無聊。」

  紀慎語立刻挽袖子,擦淨手挑筆,靜靜記樣圖。抬筆要畫時才想起目的,說:「師父,我是來找你給老師請假的。」

  丁延壽放筆拿電話:「我就說你要害受傷,先請一禮拜?」

  紀慎語急道:「不行!誰好端端的那兒會受傷,老師瞎想怎麼辦……」

  丁延壽看他:「師父的師父從小就教育師父,不能撒謊。」

  這句繞口令把紀慎語繞懵了,反應過來時丁延壽已經撥號,他趕緊奪過電話掛掉,訥訥地說:「我還是找別人請吧,丁家這麼多人,我看也就您不撒謊。」

  丁延壽叫他噎住,接著畫時一聲不吭,簡直是慪氣的老頑童。他立在旁邊畫遠山閑雲,畫高枝兒上的松針,細細密密一片。丁延壽抬頭瞧,又忍不住出聲:「畫得好,學了芳許十成十。」

  紀慎語謙虛:「師哥能畫得更細,我這點不如他。」

  丁延壽鼻孔出氣:「甭提他,這行美術要求高,我早早讓他學,還把他送出國深造,誰知道他在外面糟錢就算了,還陽奉陰違報別的專業。」

  紀慎語這才知道丁漢白留過學,問:「師哥學的什麼?」

  「那叫什麼……工商管理!」丁延壽氣得用筆桿子敲筆洗,「就那三間玉銷記值當學工商管理,他以為開玉石百貨呢!」

  丁漢白在文物局頻頻打噴嚏,猜測又有人背後罵他。他沒在意,從包錦小盒裡取出玫瑰印章,蘸上紅泥,落在白紙上形成瘦金體的「丁漢白印」。

  於是他這一天非常來勁,劈裡啪啦完成編制文物審核報告,蓋章;撰寫某批文物進出境的許可申請,蓋章;完善文化遺產申報的開會稿,蓋章;建議單位食堂紅燒肉少放鵪鶉蛋的實名信,蓋章。

  朱砂紅的印子一連蓋下好幾份,蓋好還要欣賞一番,送入主任辦公室之後一身輕鬆,美滋滋等著批准簽名。等了一天,丁漢白心中暗罵張寅效率低下,估計又要擱幾天才能處理。

  直到下班前五分鐘,張寅終於露頭:「丁漢白,給我進來。」

  丁漢白在求學時經常被老師叫辦公室,沒想到上班也一樣,他進去關好門,問:「張主任,找我有事兒?」

  桌上是那幾份文件,張寅說:「你蓋的是什麼章?你當自己是文物局局長?拿回去重新列印,老老實實簽名。」

  丁漢白不死心:「那你覺得這章好看麼?」

  張寅莫名其妙:「不就是瘦金體?難不成宋徽宗活過來給你寫的?耽誤我下班。」

  這點事兒沒影響丁漢白的好心情,拎包回家,騎著自行車慢悠悠地晃。馬上九月,夏去秋來,忍受幾天秋老虎就涼快了。

  他到家先洗澡,經過隔壁時見門開著,屋裡卻沒人。

  紀慎語與丁延壽合力完成那面碧玉插屏,功德圓滿,可是傷處又疼起來。他回房間後鎖好門,擰條濕毛巾準備擦洗一下,脫鞋上床,撩起上衣,解開褲子褪去些許,動作輕之又輕。

  丁漢白洗完澡回來,剛上臺階一愣,門怎麼鎖上了?踱步到窗外,只伸食指推開一條小縫,想看一眼有沒有人。

  其實多荒唐啊,沒人能鎖門嗎?

  可等他反應過來已經晚了,裡面光影錯亂,少年側臥,低著一截白玉後頸,柔軟的襯衫縱在腰間。不知哪來的光潑上去,一道淺金,往有趣的地方想,像腰肢纏上一段幌金繩,而露出的一點圓丘,則在暗處了。

  食指收回,縫隙逐漸閉合,丁漢白站在窗外吞吞口水,又熱出一層汗。

  他就那樣立著,立著立著納悶兒起來,有什麼可非禮勿視的?關心病號難道不是天經地義?他還偏要看個清楚。

  吱呀一聲,窗戶被丁漢白徹底拉開,紀慎語靠坐著床頭望出來,已經穿好衣服。丁漢白按著窗臺跳進屋,關好窗,繞到床邊居高臨下地問:「鎖著門幹嗎?」

  紀慎語老實答:「看看要緊地方。」

  丁漢白乾脆坐下,打量對方,臥床休息這麼些天,痛苦得吃不下睡不著,不胖反瘦。看著看著抬起手,握住紀慎語的肩頭捏一把,確定看不見的地方也沒什麼肉。

  就那兩瓣屁股……還算圓潤。

  紀慎語叫丁漢白瞧得渾身不自在,直起身,一臂距離縮成半臂,能看清丁漢白未幹的發梢。他問:「師哥,明天就開學了,能幫我向老師請假嗎?」

  丁漢白說:「都能下地走了,還不能上學?」

  紀慎語解釋:「走得太慢,也走不久,而且同學知道怎麼辦。」

  丁漢白點點頭:「那我看看。」

  門窗關緊,沒風透進來,紀慎語的思路也跟著空氣停止流動。看看?他覺得丁漢白是不是有毛病,看什麼看?可丁漢白神情嚴肅,又不像鬧著玩兒,難不成真要看看?

  「不瞭解真實情況,我請幾天假?怎麼跟老師編?」

  「有道理……」

  丁漢白眼看紀慎語伸出手,捏住自己的上衣拽拽,示意他靠近。他挪前一寸,把紀慎語困在自己與床頭之間,低下頭等著看。

  紀慎語撩起襯衫,先露出一塊小腹,再解開扣兒褪褲子,只褪一點。丁漢白揚言要看,此時卻覺得自己比流氓還變態,飛快瞄一眼,移開目光裝起君子。

  誰料紀慎語問:「……我大麼?」

  丁漢白隱隱崩潰:「大個屁。」

  二人都不說話了,屋裡比醫院太平間還靜,紀慎語垂下頭,摳飭指尖上的金墨。丁漢白終於扭臉看他,問沾的什麼東西。

  他答:「和師父雕碧玉插屏,填金刻。」答完想起來,「你快給老師打電話啊。」

  丁漢白從床頭拿起電話,剛撥出去紀慎語就湊上來,生怕他亂說話。接通後,他直截了當地說:「杜老師您好,我是紀慎語的大哥,他這兩天出水痘了,明天恐怕不能去學校,先請一周假。」

  電話打完,紀慎語很滿意:「謝謝師哥。」

  打完,謝完,又靜成太平間。

  丁漢白守在旁邊枯坐半晌,回神懊惱,這是幹什麼呢?浪費時間。二話沒說起身離開,離開這間臥室還不夠,乾脆去前院看碧玉插屏。

  紀慎語獨留屋裡,躺下拽著鈴鐺玩兒起來。

  家裡終於太平一陣,其實也就一周,不過週末一早就叫丁延壽大動肝火。沒別的事兒,只是他珍藏的茅臺酒又少去兩瓶。

  大家都在,就丁漢白不在,兇手都不必調查。

  眾人散去,只剩一家三口,姜漱柳安慰道:「可能又給領導送禮了吧,不是要當組長麼。」

  丁延壽捏得遙控器嘎嘣響:「他要一直當不上,我那幾瓶是不是全得拱手送人?」

  紀慎語靠著扶手不說話,電視裡播喜劇電影,他憋笑很痛苦。姜漱柳沉默片刻,忽然換條思路:「會不會是談戀愛,拿酒孝敬老丈人去了?」

  丁延壽立刻雨過天晴:「那他倒是不傻,回頭我問問老商。」

  也許是憋太久,徹底把笑意憋了回去,也許是電影此刻不好笑,紀慎語無心再看電視,問:「師父師母,師哥有女朋友?」

  丁延壽說:「說不準,他又不告訴我,不過爾和可愈他們都有,沒準兒廷恩也在學校談著。你呢,你在學校有沒有喜歡的女同學?」

  這話鋒轉得太快,紀慎語措手不及,卡殼看著二老說不出話。

  他們在背後議論得歡,丁漢白拎著茅臺已經到張斯年家門口。早就打算來,一直耽誤,也不知道那老頭生不生氣,會不會刁難自己。

  丁漢白進院:「張大爺?」

  張斯年撩開門簾:「你喊我什麼?」

  丁漢白斟酌:「張叔叔?」

  張斯年瞪人:「我瞅你是個傻子!」

  丁漢白脾氣差點上來,難不成喊大哥?好歹先焗個油吧。一口氣生生咽下,上前遞過茅臺,誰知張斯年接過用力一摔,酒漿四濺,那味兒飄了滿院。

  「我稀罕這兩瓶破酒?!」

  丁漢白有印象,張斯年吃飯的時候喝酒,那說明喜歡酒,這破房子、收廢品,卻看不上地道的茅臺。他直視對方,直視著一瞎一明的眼睛,問:「你想喝什麼?我去弄。」

  張斯年道:「我又不是你爹。」

  丁漢白說:「看你也不像有兒子,你要是我爹,我不讓你活成這樣。」

  他語速不快,深究對方的表情變化,這人太怪了,倒騰物件兒時又熟又油,加上一屋子真假參半的古玩,顯然是個行家。可這不是讀書學習就能會的,鑒定真假首先要接觸過真的,一件不夠,要多多益善。

  所以張斯年不會只是個收廢品的,或者說,他過去不會一直是收廢品的。

  靜了好久,張斯年問:「你想讓我活成哪樣?頓頓喝茅臺?」

  丁漢白說:「喝什麼無所謂,重點是無聊的時候有人陪著喝。」他上前一步,「你第一次招我來,是因為我認出青瓷瓶是假、百壽紋瓶是假、哥釉小香爐是假,沒錯吧?」

  見對方默認,他繼續:「你讓我挑一件,是還想試試我,也沒錯吧?」

  這次不待張斯年反應,他追問:「要是我挑出真的,你打算怎麼著?」

  張斯年答非所問:「你這年紀,認出青瓷瓶和小香爐能解釋為天分高有經驗,但認出百壽紋瓶不可能,你是不是有師父?」

  丁漢白坦誠道:「我師父就是我爸,教的是玉石雕刻,我幾歲就會認玉石木材,古玩是我自己偷偷喜歡。認出百壽紋瓶,是因為真的在我家,不騙你。」

  屋裡沒開燈,黑洞洞的,張斯年讓他進去挑,什麼都沒說。他終於能仔細看那一屋子物件兒了,真的、假的、以假亂真的、真假難分的……眼花繚亂,挪不動步子。

  丁漢白出來,拿一件白玉螭龍紋筆擱,不大,但他覺得沉。

  他還是問,真的就怎麼樣,假的又怎麼樣。

  張斯年說:「真的說明我沒看錯,你是塊料,拜我為師我就教你。假的,可你願意陪我喝酒,我感動了,拜我為師我也教你。」

  他並不肯定丁漢白樂意拜師,不願意就算了,說明沒那緣分,反正不是自己的損失。

  地上灑著酒,丁漢白卻有些醉,他這輩子得對玉銷記負責,沒選擇的餘地,所以他一直悄悄的喜歡。可老天爺幹嗎給他這機會?弄得他進退兩難。

  那筆擱被他由涼捂到熱,他心裡燙著壺酒,也慢慢燒開了,一點點沸騰。

  人生不能白活一場,不幹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兒,但也不能老去後悔。他踩著酒瓶渣子,接住這點因緣際會下的賞賜,鄭重道:「師父,以後我陪你喝酒。」

  離開崇水區,丁漢白到家時還發懵,等見到丁延壽不懵了,開始心虛。

  丁延壽虎著臉:「偷茅臺的回來了,日防夜防家賊難防,你把酒送誰了?當我不知道?」

  丁漢白一驚,他爸知道?暴露了?

  「是不是給敏汝他爸了?」丁延壽說,「之前還說不喜歡人家,我看你臉皮從小就厚,這會兒知道害羞瞞著我們了。」

  什麼跟什麼……丁漢白暈暈乎乎地點頭,反正不知道他在外面有別的師父就行。回到小院,紀慎語和姜廷恩居然在打撲克,兩人手邊各放一袋子水晶做籌碼。

  紀慎語看見救星:「師哥,我這一袋快輸完了!」

  丁漢白沒興趣:「關我什麼事兒,小小鳥不疼了?」

  輸光一袋水晶,紀慎語走到書房窗外,丁漢白靠著椅背渾身放鬆,正擦玫瑰印章。他伏在窗臺上,問:「師哥,那次在博物館見的姐姐是你女朋友?」

  丁漢白哼一聲,不知道算承認還是否認,擦乾淨才說:「從小認識,兩家人也認識,都說到適婚年齡沒合適的就搭夥過,玩笑說多父母們就上心了。」

  紀慎語問:「你們不互相喜歡?」

  丁漢白說:「本人還沒遇見喜歡的,誰知道那人什麼時候出現?但總不能一直不出現,我就等到三四十吧?愛來不來,我懶得等。」

  感情觀對紀慎語來說很朦朧,他是個私生子,紀芳許就沒開好頭,現在聽丁漢白的話一澆灌,更理不清。乾脆不想了,問別的:「印章好用嗎?」

  丁漢白拿起桌上的宣紙走到窗邊:「好用,我最近蓋好多東西。」

  宣紙上寫著兩行行草,居然是泰戈爾的詩,書法配洋詩,紀慎語覺得有點好笑。宣紙就鋪展在窗臺上,丁漢白落下玫瑰印章,印出自己的名字。

  一切都好好的,不過意外向來是在一切都好時發生。

  那叢熱烈的紅白玫瑰簇在一起,數不清多少朵交疊勾連,紅的,白的,盛開或待放的。旁枝逸出,比紀慎語畫的松針還細小,就在丁漢白握緊時拗斷一枝。

  剩的半截小枝兒變成了玫瑰刺。

  這意外來得太快,丁漢白發愣,紀慎語倒先於他反應,一把將印章奪回。他空有那張白宣,問:「你幹嗎?」

  紀慎語說:「我收回,不送了。」

  丁漢白大驚:「還帶這樣的?!」

  斷裂的一小朵躺在紙上,花朵還不如筷子尖粗,紀慎語撿起,琢磨怎麼修好。太細了,粘都粘不上,頂多用細線纏起來,無論如何都會變成瑕疵品。

  丁漢白的大手伸來,揚言要自己修,讓他歸還。

  他很失望地說:「你本來就不喜歡,修不好扎手,修好有瑕疵,只會越來越不喜歡,不如算了。」

  丁漢白猛然想起,他說他喜歡丁香。

  這空當,紀慎語攥著玫瑰印章走了。

  這算什麼?他簡直是搬起丁香砸自己的腳!



第22章 真的想不出概括了。

  丁漢白很少惦記什麼,惦記的話就直接獲取,不外乎是花點錢。可這次不一樣,收禮又被奪回,去索要就得承認自己喜歡,等於當初放了個屁。

  他覺得從紀慎語來這裡以後,自己流年不利。轉念又怪紀慎語沒眼力見兒,他都說好用了,都說最近蓋好多東西了,難道不明白他很喜歡嗎?

  丁漢白就這麼立在窗前瞎想,想完把宣紙一撤,揉巴揉巴扔了。

  扔完又撿回來,畢竟是最後一幅印著自己名字的大作,怪可惜的。他感覺自己窩囊,而他生平又最煩窩囊廢,於是硬生生壓住念想,大不了自己刻個更好的。

  紀慎語自然不知道丁漢白豐富的心理活動,他把壞掉的印章放入抽屜,暫時沒想好怎麼修補。其實就算修補好也沒意義,那上面刻著丁漢白的名字,他又不能使。

  幾天後病假結束,紀慎語的傷處也沒大礙了。一早去上學,臨走姜漱柳叮囑他許多,連課間去廁所別被同學擠到都說了,讓他十分不好意思。

  丁漢白在一旁聽得發笑,沒想到話頭突然轉來,姜漱柳說:「你樂什麼?這週末我叫敏汝來吃飯,你什麼應酬都別接。」

  丁漢白無語,他爸媽這是真誤會他談戀愛了?再一琢磨,姜采薇和商敏汝是好朋友,從小就經常去對方家裡蹭飯。那等商敏汝來了,對方解釋一句,比他解釋十句都管用。

  一同出門,路口分手,紀慎語等公車,丁漢白騎自行車消失於街頭,等紀慎語上車後,沒多久又追上了丁漢白。

  他拉開車窗喊:「比你快!」

  丁漢白挺配合,立即拼命猛騎,堪堪和公車齊頭並進。此時路上人和車都不少,他捏著車把在車流中穿梭趕超,靈活得像條魚。

  紀慎語很快後悔:「危險,別追了。」

  丁漢白從善如流,留下一串鈴鐺響:「在學校不舒服就回家。」

  對方的身影逐漸落下,遠得一點都看不見了,紀慎語準時到校,在同學們的詢問中恢復學習。而丁漢白踩著點到辦公室,之前發瘋把一個多禮拜的檔全做完,於是遊手好閒地過了一天。

  週末,秋高氣爽。

  商敏汝來家裡吃飯,拎著兩瓶茅臺酒。

  丁延壽一愣,這是禮尚往來,還是完璧歸趙?姜漱柳這才隱隱覺得會錯意,忙問博物館工作忙不忙,又問老商身體好不好,扯了些無關話題。

  日上三竿,丁漢白剛醒,翻個身又是一夢。細微的翁隆聲傳進耳朵,他合著眼分辨,振動頻率有點熟悉……是打磨機的動靜!

  丁漢白擰上發條,躥下床破門而出,奔向南屋看誰偷進他的機器房。那氣勢,那神情,路過的以為他去捉姦。

  可機器房的門好好鎖著,貼耳一聽,裡面安安靜靜,難道他剛才做夢或者幻聽?洗漱完回來,他經過紀慎語房間外時停住,再次聽見那種響聲。

  丁漢白敲門:「紀珍珠,幹嗎呢?」

  響聲戛然而止,紀慎語把舊的小打磨機關掉,回:「睡覺呢,磨牙。」

  丁漢白哪兒信,正要抬手推門時有人喊他,回頭一看是商敏汝立在富貴竹旁邊。他喊一聲姐,走下臺階打招呼。

  商敏汝直白:「伯母說你讓我來吃飯的,你有事兒求我?」

  丁漢白服了他媽:「我又不缺魂兒,要是有事兒求你肯定下館子。」

  商敏汝笑:「那伯父伯母的意思我懂了。」

  「你不用管他們。」丁漢白說,「你就和小姨聊聊天,等會兒吃一頓,下午想出去玩兒的話我開車送你們,反正你好久沒來,小姨這陣心情也不好。」

  他和商敏汝閒聊幾句,從家事到公事,後又向對方討要博物館的秋季紀念冊。漸漸走出小院,屋裡一點動靜都聽不到了。

  屋內的確安靜,紀慎語默默修補那枚印章,既無法粘又不想纏線,乾脆把留下的半截小枝兒全部折斷,將破口打磨光滑。幸虧花朵密集,估計修補好不會留下什麼瑕疵,如果丁漢白能接受就湊合用吧。

  小院中說話的聲音沒了,紀慎語打開機器繼續修,臨近中午終於修好。丁漢白不在,他洗個手也趕去前院吃午飯,客廳裡熱熱鬧鬧,姜廷恩來了,正圍著商敏汝熱聊。

  丁漢白瞧見紀慎語,沒反應。

  其實有反應,翹著的二郎腿放下了。

  紀慎語去廚房端菜,自覺將本身擱在徒弟的位置,擺碗筷、盛湯、備水果,一切瑣事忙完,放慢速度等著最後一個落座。

  丁延壽和姜漱柳張羅著,讓商敏汝坐在丁漢白左邊。

  紀慎語默默想,那他去挨著姜采薇坐,賺了。沒等他美,姜廷恩挨著姜采薇坐下,他只好獨自坐在半圈外,守著盤炒木耳吃了一碗飯。

  吃著吃著,商敏汝的湯灑了。姜漱柳讓丁漢白趕緊給對方再盛一碗。

  商敏汝說:「他吃飯不老實,胳膊肘老杵我,夾起的菜被杵掉好幾回。」

  丁漢白欺負紀慎語習慣了,換個人一時也改不過來。他扭臉瞄紀慎語,果然,那小南蠻子嚼著木耳幸災樂禍,估計盼望著商敏汝多訓自己兩句。

  一頓飯吃得詼諧中透出尷尬,丁漢白的爸媽負責詼諧,商敏汝負責尷尬,尤其是丁延壽提到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商敏汝差點又把湯灑出來。

  丁漢白說:「我才二十,法律都不允許當婚,你們想讓我違法?」

  姜漱柳白他:「這都秋天了,明年過完生日不就二十一了?懂什麼叫白駒過隙嗎?」

  丁漢白朝左偏頭看商敏汝,意圖讓對方幫腔,可餘光不禁又瞥到紀慎語。不知道誰夾給紀慎語一條鰈魚尾,那傢伙貓兒似的,叼著魚尾巴邊吃邊看熱鬧,眼睛一眯一眯的很高興。

  飯後,紀慎語拽著姜廷恩打撲克,他本來不愛這活動,但想贏回先前輸掉的水晶。他們倆面對面坐在廊下,洗一把牌,摸到大王時暗喜。

  姜廷恩忽然問:「你覺得小姑和小敏姐誰漂亮?」

  紀慎語回答:「小姨。」其實差不多,只不過他和商敏汝不熟,情感上就給姜采薇加了分,「師哥和人家互不喜歡,師父師母難道看不出來?」

  姜廷恩吃驚道:「小敏姐喜歡大哥啊,誰說不喜歡了!」

  紀慎語也跟著吃驚,從哪兒看出來喜歡的?他眼神不行嗎?姜廷恩只比他大半歲,但分析得頭頭是道:「師父師母的意思那麼明顯,小敏姐能不清楚?既然清楚還過來,那就說明是對大哥有意思的,不然圖咱們家飯好吃嗎?」

  紀慎語恍惚間輸掉一把,洗牌時又聽姜廷恩說:「但大哥好像不太中意小敏姐,可能嫌對方比他大,不喜歡被管著吧。不過從小到大,大哥討厭的人數不清,沒見他喜歡過誰。」

  紀慎語試探:「那小敏姐不嫌師哥比她小?是不是女孩子不太在乎這個?」

  姜廷恩說:「女人都比較感性,何況喜歡起來哪顧得上其他?小敏姐還說我成熟許多呢,沒準兒哪天踹了大哥喜歡我。」他極能扯,扯完害羞,「其實我也不在乎對方比我大,你在乎嗎?」

  紀慎語猛搖頭,搖完有點不好意思:「我覺得大一點好。」

  原先那袋水晶沒贏回來,紀慎語又輸掉七八塊原石,他倒沒有傷心,反而和姜廷恩勾肩搭背親近一些。等他們玩兒得無聊後,正好丁漢白從客廳出來,勾著車鑰匙,看樣子要出門。

  姜采薇和商敏汝緊隨其後,姜廷恩嘟囔,說小姑當電燈泡。

  姜采薇本來沒覺得自己是電燈泡,因為他們經常同去吃飯逛街,但今天丁漢白提議去花市,那肯定少不了買花送花,她還真成電燈泡了。

  秋天的午後陽光大好,哪個年輕人願意在家待著?紀慎語攥著撲克牌愣神,心思跟著一同出了門。越愣越深,丁漢白忽然折返,立在影壁後問:「輸光了還玩兒什麼,看花去?」

  姜廷恩立刻躥起來,丁漢白又說:「你今天來幹嗎的?」他是來找丁延壽交功課的,交完還要接受輔導,只能乖乖在家。

  他看紀慎語:「你陪我精進珠雕吧……」

  紀慎語翻臉無情:「珠雕我不用再精進了,我想和師哥去看花。」他說完擱下牌,飛奔到丁漢白麵前,喘著,高興著,「我也當電燈泡去。」

  丁漢白白他一眼,轉身時無語地笑了。

  秋天花市熱鬧,裡面還在舉辦秋菊展,人頭攢動。丁漢白想問問揚州那兒的花草怎麼樣,一回頭髮覺紀慎語和姜采薇離得很遠。

  他和商敏汝在前面逛,對方什麼花都要停下看,他便揣兜等著付錢。不過商敏汝什麼都沒買,似乎挑花了眼。

  另外兩人漸漸偏到綠植那一片,紀慎語早想給梁鶴乘的破院子買幾盆擺上,這會兒正看得認真。而姜采薇是個體貼的,就算覺得無聊也會耐心陪伴。

  他們倆細細地逛,詢問種植常識,瞭解生長週期,紀慎語買下幾盆小的,拎了滿手。這時秋菊展的贈花環節到了,大家都朝展區湧去,周圍一下子退了潮,變得寬敞。

  紀慎語環顧一圈,看見丁漢白和商敏汝也在挑花。

  他們在挑玫瑰……這季節玫瑰的花期已經結束,即使在室內還沒衰敗,可也不夠好看了。但對於男女交往來說,玫瑰仍然是首選。

  情人之間表達愛意的花……

  紀慎語恍然明白,怪不得丁漢白不喜歡玫瑰印章,原來是他送錯了。

  又或許,換個人送,丁漢白就喜歡了。

  他與姜采薇走近,姜采薇戴著他送的雞血石串珠細手鐲,和玫瑰顏色一樣。丁漢白挑得認真,沒注意到他們,問老闆:「有沒有花朵再大點的?」

  老闆搖頭:「季節不好,這種小的回去能多開幾天呢。」

  丁漢白腿都蹲麻了,掏錢包:「那我要一百株。」

  紀慎語本來面無表情,一聽非常震驚,和夢裡丁漢白花三萬買馬一樣震驚。一百株,電影裡演的九百九十九朵就一大捧了,一株還不止一朵,一百株得多少啊。

  丁漢白很滿意,起身終於看見他,問:「你買盆栽擱哪兒?」

  盆栽是送給梁鶴乘的,紀慎語編道:「我送給杜老師,我想當副班長。」

  丁漢白嗤之以鼻:「什麼風氣,上個學就行賄,以後你要是當官,遲早上演鐵窗淚。」

  紀慎語反唇相譏:「你不是還給領導送茅臺嗎?」

  他們抬著杠走了,誰也沒記得還有女伴,逛完回來取玫瑰,塞了整整一後備箱。路上先送商敏汝回家,送完掉頭回刹兒街。

  姜采薇覺得哪兒不對,但沒想起來。

  紀慎語也覺得哪兒不對,也沒想起來。

  等汽車到家門口一熄火,丁漢白說:「叫人出來幫忙搬花。」

  那倆人終於想起哪兒不對了,玫瑰花沒送給商敏汝,居然全部拉回了家。姜采薇問:「外甥,你那麼些紅玫瑰不是送給敏汝的?」

  丁漢白理所當然:「不是啊,為什麼送人家?什麼都不幹還讓你姐和姐夫誤會透呢,送玫瑰估計明天得代我上門提親。」

  姜采薇更不解:「那你買那麼多幹嗎?」

  丁漢白說:「我有錢還不能買點破花兒了?我自己養不行啊?」

  他懶得再聊,下車自己去叫人。很快,一百株玫瑰盡數搬進小院,紅的,風頭一下子就蓋過那幾盆丁香。

  紀慎語未發一言,卻徹底迷茫,丁漢白到底喜歡什麼?

  未果,他回房間寫作業,不再想了。

  搬進來且沒完,丁漢白叉腰立在院中央,琢磨怎麼移盆栽種。挽著袖子,把不要緊的花草從花圃裡挖出來,捨不得扔就栽牆角草坪上,捨得扔就直接扔。

  他將玫瑰一株株移植進花圃,深了淺了,歪了擰了,玫瑰刺不長眼,幸虧他繭子厚。就那樣沒休息,一株接著一株,花圃盛不下一百株,於是蔓延到四周,殷紅如血的一片,迎來了夕陽。

  丁漢白腰酸腿疼,栽完站直,站得筆筆直直。

  還要高聲,喊得洪洪亮亮:「紀慎語,出來!」

  喊大名了,紀慎語立刻放下書,開門聞見花香摻著泥土氣味兒。他怔住,被大片的紅玫瑰刺激眼睛,目光移到立在一旁的人身上,好像又得到鎮定。

  丁漢白滿手的泥土,小臂也沾著,襯衫也沾著,抓癢時臉頰也沾一點,可是襯著黃昏的光,不妨礙他英俊倜儻。

  光花錢買不來尊嚴,何況人有嘴有心,他終於說:「我比較喜歡玫瑰了,能不能把印章還給我?」

  紀慎語怔得更厲害,原來弄這麼多,就是為了要玫瑰印章嗎?

  他取出修補好的印章走出去,走到丁漢白麵前,朝底部哈一口氣,然後把字印在丁漢白的手背上。紅色的字,青色的血管,像紅玫瑰和它的莖。

  丁漢白得償所願,放鬆道:「累死我了,就為你這麼枚東西。」

  紀慎語忽然覺得,再刻一枚送他也行。



第23章 我想約你。

  丁漢白上班路上偶遇高中同學,閒聊幾句別過,令他回憶起學習生涯。轉眼到文物局門口,他相比較還是更喜歡工作生涯。

  上學嘛,任老師擺置,蹺課被告知家長,回家少不了痛駡嘮叨。上班就不一樣了,曠工也不會被父母知道,身心愉悅又自由。

  停好車,他從辦公樓側門走,仰著頭看楓藤,發現小部分葉子已經泛黃。局長的紅旗轎車擋著門,繞到車尾,見張寅在門口跟一老頭說話。

  丁漢白仔細看看,那老頭不就是張斯年嗎?

  「你到這兒幹什麼?」張寅聲音很低,「怎麼唬弄門衛讓你進來的?找我就打電話,我抽空去你那兒,拎著編織袋跑來像什麼話。」

  張斯年說:「別自作多情,我收廢品。」他從褲兜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幾次遞過去,是丁漢白當初寫的申請,還有張寅自己的簽名。

  張寅吃癟,指桑駡槐:「這個丁漢白是不是故意的?我就不信能這麼巧!」

  張斯年壓低帽檐:「有廢品就拿出來,沒有就趕緊進樓,你當我願意跟你浪費口舌?」他扭身往臺階上一坐,整理門衛室收的舊報紙。

  丁漢白藏在車後,等張寅離開才露面,他沒聽清那倆人剛剛說什麼,但張寅出了名的勢利,估計是瞧不上人便嘴碎幾句。

  「張大哥?」他笑鬧,等張斯年抬頭又改口,「原來是我師父啊,幾天沒見顯年輕了。」

  張斯年不疾不徐地眨巴眼,乾裂的嘴唇張合,卻什麼都沒說。丁漢白以為老頭不高興,也對,被小幾十歲的人教訓誰能高興?他二話沒說就走,去食堂端回來一杯熱豆漿,不再鬧,穿著乾淨的褲子也坐在臺階上。

  張斯年潤了潤:「你不趕緊上班?」

  丁漢白說:「不著急,怎麼也得陪師父待會兒。」

  側門來往的人不多,主要是打掃衛生的阿姨和食堂做飯的幫廚經過,這一老一少坐在臺階上休息,不管旁人,神情相當自在。

  丁漢白瞄見舊報紙:「一屋子杯碟瓶碗,隨便賣個什麼不行,尤其是那個百壽紋瓶,以後就裝醃豆腐使了?」

  張斯年笑說:「做百壽紋瓶的人叫梁鶴乘,聽過矛和盾的故事沒有?我和他,一個是矛,一個是盾。」

  如果市場上有張斯年鑒定錯東西,那就是梁鶴乘造的,如果梁鶴乘造的物件兒被判定作偽,那絕對是沒逃過張斯年的法眼。

  丁漢白記住這個名字,起身上班去了。

  一進辦公室對上張寅,難免因遲到被嘟囔幾句,而這幾句不疼不癢的話讓他冥思一上午。他肩負傳承玉銷記的責任,又拜師琢磨古玩,哪還有精力上班呢?

  換句話說,上班多耽誤時間啊。

  同樣正冥思的還有一位,此時端坐在教室裡聽課。紀慎語望著滿黑板知識點,支著下巴想,他既要擠時間雕東西,又要找梁師父學本事,哪還有精力學習呢?

  下課鈴一響,別的同學紛紛起立,他蔫蔫來一句:「上學可真耽誤時間。」

  老師吹鬍子瞪眼,要不是看他考第一名,估計要拉他談話。

  紀慎語厭學一整天,放學回家在刹兒街碰上丁可愈,有點冤家路窄。他一想丁漢白之前揍了對方,那丁可愈會更煩他,還是有點怕他?

  丁可愈問:「前院晚上做什麼飯?」

  語氣平淡,聽不出感情,紀慎語回答:「應該喝粥吧。」

  丁可愈又問:「傷都好利索了?」

  紀慎語點點頭,和對方並肩朝回走,剩下一截路很安靜,直到背後乍然響起刺耳的鈴聲。他們同時回頭,是厭工一整天的丁漢白。

  丁可愈乖乖地笑:「大哥,下班啦。」

  這態度區別太鮮明,紀慎語認命了,他可能和二叔一家八字不合。三人一起回家,晚飯時得知丁延壽要出門幾天,去西安選料,而且姜漱柳同去。

  紀慎語笑言:「師父師母,你們好恩愛啊。」

  丁漢白嫌他拍馬屁:「紀師父和你媽不恩愛?」

  桌上靜得突然又必然,丁延壽和姜漱柳同時覷丁漢白,要不是圓桌大離得遠,姜采薇還要在桌下踢丁漢白一腳。丁漢白自己也很後悔,他剛才真忘了,紀慎語是紀芳許的私生子,成分複雜。

  瓷勺碰在碗沿上,清脆一響,沒那麼靜了。

  大家加快速度吃,心照不宣地想儘快結束這頓飯。丁漢白夾一片鮮蘑賠禮道歉,側身放入紀慎語碗裡,正巧對上人家的眼睛。

  紀慎語端碗看著他,用勺子接住那片鮮蘑。

  丁漢白居然笑起來,幹壞事兒沒受罰,洋洋得意又討厭:「還吃什麼,我直接把盤子給你拽過來。」

  紀慎語卻回答:「恩愛,不然怎麼會有我。」

  遠在他鄉,日日看著別人家父母舉案齊眉,丁漢白恍然懂個透透徹徹,紀慎語哪是拍馬屁,是羡慕得忍不住說出口。而紀慎語剛才那句回答,與其說是回答給他,不如說是騙著自己。

  他覺得索然無味,撂下筷子。

  離席回房間,一股腦嚼了六七顆八寶糖。

  丁漢白甜得嗓子疼,就在這股甜滋味兒裡感受出紀慎語心裡的苦滋味兒。他大手抓一把糖,一把不夠,乾脆端起整盒。隔壁沒人,他去大客廳找,經過走廊看見紀慎語和姜采薇並坐著聊天。

  姜采薇給紀慎語吃巧克力,紀慎語看上去很高興。

  丁漢白端著糖站立片刻,放下心回去了,路途一半身後刮來陣輕風。他急轉身,和跑到面前的紀慎語奮力一撞,八寶糖盒子徹底打翻。

  兩個人蹲下撿糖,紀慎語翻開手掌:「小姨給的巧克力,我給你帶的。」

  丁漢白沒接:「你喜歡吃的話都吃了吧。」

  紀慎語問:「你端著一盒子糖幹什麼?」

  丁漢白沒答,撿完往回走,其實他想問問紀慎語是否生氣,轉念覺得問也沒有意義。如果不生氣,自己心安?只怕以後講話更肆無忌憚;如果生氣,他也拉不下臉去哄,沒準兒問來問去更添尷尬。

  他樂觀地想,估計睡一覺就好了。

  院裡的燈泡那麼亮,兩間臥室齊齊黑掉,紀慎語下意識摸索枕頭旁的位置,尋找系著鈴鐺的細繩。倏地想起,他傷好了,鈴鐺已經摘下。

  手輕握成拳,埋被子裡睡著。

  一家之主外出,丁漢白迅速篡位,光明正大地不上班,美其名曰看管玉銷記。紀慎語好生羡慕,等到中午徹底按捺不住,謊稱胃疼向老師請假。

  他溜回家收拾盆栽,一併帶去找梁鶴乘。

  仍是那方小院,紀慎語把綠植擺好,培土澆水,忙完拿一根毛筆蘸上白漆,把鏽跡斑斑的門牌號重描一遍。屋內飄出白煙嫋嫋,梁鶴乘煮了一鍋嫩玉米,招呼他趁熱吃。

  關著門,師徒湊在一處,玉米燙手又燙嘴,叫他們倆吃得很熱鬧。「師父,我什麼時候做東西?」紀慎語問,「我每天都要抽空雕東西,生怕退步甚至荒廢,這邊也一樣。」

  梁鶴乘說:「你瞧瞧這屋裡,再想想古玩市場上,什麼物件兒最多?」

  最多的就是瓷器,中國還以瓷器聞名,紀慎語立即明白,各式器型、顏色、款識等等,基礎是瓷器本身。瓷不燒不得,要有瓷,一定要先有窯。

  梁鶴乘既然是幹這個的,他必定有瞭解的瓷窯。一根煮玉米吃完,他拿筆在本子上寫起來,剛寫完一行,第六根小指被紀慎語捏住。

  紀慎語輕輕的:「師父,有感覺嗎?」

  梁鶴乘回答:「有啊,這又不是廢的。」

  紀慎語一點點笑起來,隨後笑出聲,他看那根小指翹著,雖然畸形但又有趣,忍不住想摸一摸。刺啦,梁鶴乘寫完撕下紙,那上面是兩行地址。

  很遠,離開市區還有幾十公里,是個村子中的小瓷窯,老闆叫佟沛帆,是梁鶴乘的朋友。紀慎語問:「師父,我自己去?」

  他是外地人,時至今日只認得幾條路,怎麼找那麼遠的地方?可是梁鶴乘以身體原因推辭,絲毫沒有幫助他的意味。

  紀慎語看破不說破,出難題也好,磨煉人也罷,過來人辦事兒肯定自有道理。

  他消磨完一個午後,背上書包要回家,梁鶴乘佝僂著身軀目送,朝著巷口,最後一米時梁鶴乘又喊他。

  「別自己去,叫個人陪著。」

  說到底還是不放心,紀慎語沖回去:「那你為什麼不帶我去?」

  梁鶴乘說:「我都風燭殘年了,能帶你多長時間?這活兒是個孤獨的活兒,門一鎖悄麼聲地幹,恨不得沒人知道自己。」

  紀慎語忽覺酸得慌,鼻子,眼,七竅都發酸。

  他想問,那為什麼還讓他找個人陪著?萬一被知道呢?

  梁鶴乘拍他的肩:「我怕你和我一樣,捂得太嚴,最後只剩自己,我有幸遇見你這麼個孩子,可你未必有幸再遇見另一個。找個信得過的人,哪怕瞞著,就當去郊外玩兒一趟。」

  紀慎語重新走了,再不走怕讓老頭瞧見他失態。

  他邊走邊回想,對方總說緣分,他只覺得老年人迷信罷了。可萬事以緣分開頭,他們成為師徒,那三四盆花草,那一鍋香甜的玉米,他輕輕捏住老頭的小指,此刻老頭在他身後默默的目送……悄悄的,緣分成了情分。

  也許梁鶴乘把紀慎語當成依傍,紀慎語也只把梁鶴乘當作紀芳許的投射,但誰也說不準以後。真心一點點滲透,最初的私心終將磨光。

  走出巷口天高路闊,卻仿佛沒巷子裡暖和。

  紀慎語開始思考新的問題,他該求誰陪他走一趟?

  池王府站下車時他沒有想好,走完刹兒街時他仍未想好,邁入大門繞過影壁時愈發迷茫。拱門四周清掃得乾乾淨淨,只躺著一顆八寶糖,昨晚天黑遺落的。紀慎語撿起來,剝開丟嘴裡,甜絲絲,最外層的糖霜化開,腦海的畫面也變得清晰。

  他想到丁漢白,他一早就想到丁漢白。可丁漢白最不好惹,如果他這點秘密不小心曝光,不知道得掀多大風浪。

  但這顆糖太甜了,能融化那層防備。

  紀慎語亂跑,喊叫:「師哥!在哪兒?!」

  丁漢白從玉銷記帶回一塊桃紅色碧璽,此刻正在機器房架著刀浮雕,被這脆脆響響的一嗓子點名,險些削一道口子。

  他聽著那開心勁兒,猜測又考第一了?

  不應該啊,還沒到期中考試,他又猜,姜采薇的手套織好了?

  丁漢白還沒猜到原因,紀慎語已經跑進來,豁開門,一邊臉頰鼓個圓球,明顯在吃糖。他繼續刻,表面裝得一派平靜,等著聽因由。

  紀慎語激動完露怯:「師哥,我想約你。」

  丁漢白吞咽一口空氣:「約我幹嗎?」

  紀慎語只說想出去玩兒,還說同學家在市區外的潼村,那兒風景漂亮,他想看看。說著走到操作臺旁邊,俯下身,小臂支撐檯面,距對方近得像要講悄悄話。

  桃紅色碧璽,他問:「不是嫌花開富貴俗嗎?」

  丁漢白說:「客人喜歡。」

  紀慎語安靜一會兒,輕輕地:「那,去不去啊?」拐回原來的話題,小心翼翼地看著丁漢白,預想遭拒要怎麼辦,答應要怎麼謝。

  真的太近,呼吸相拂,糖球化掉的甜味兒丁漢白都能聞見。他生平第一次握不穩刻刀,收緊手指與虎口,倒像把心也一併攥緊了。

  這時北屋裡的電話突然響起,丁漢白心神漸穩,放下刀跑去接。紀慎語還沒聽見答案,跟著一起跑回去。

  「喂?」丁漢白接聽皺眉,「胃疼?」

  撂下電話,丁漢白的神情好比嚴父發威,一步步走到門邊,嚇得樹上小鳥都噤聲。紀慎語背靠門框無路可走,終於反應過來電話是杜老師打的。

  果然……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

  可是丁漢白自己都曠班,應該不會怪他翹課吧……

  紀慎語想想還是先服軟,然而認錯的話還未出聲,丁漢白忽然問:「八寶糖好吃還是巧克力好吃?」

  清了嗓子,撇了目光,那語氣中,甚至有一點難以察覺的不好意思。

  紀慎語審時度勢:「你的糖好吃。」

  丁漢白得意道:「盒子裡還有,吃多了治胃疼。」他大步流星回南屋,既說著荒唐的話,又沒追究翹課的事兒,卻好像一身凜然正氣。

  這人好生奇怪,紀慎語喊:「師哥,那你願意帶我去潼村嗎?!」

  丁漢白難得扭捏,半晌丟出一句「我願意」。

  好傢伙,樹上小鳥臊白人似的,竟吱哇了個驚天動地。



第24章 珠撞樹上了。

  約定好去潼村之後,紀慎語每天翹首以待,態度也轉風車似的,師哥長師哥短,把丁漢白捧得渾身舒坦。他自己都覺得和其他人同化了,有變成丁漢白狗腿子的趨勢。

  總算到前一晚,丁漢白拎著工具箱進機器房,擺列出螺絲改錐要修那座西洋鐘。剛坐下,門外腳步聲迫近,不用細聽也知道是紀慎語。

  丁漢白都有點煩了,這傢伙近些天太黏他,長在他眼皮子底下,光愛笑,也不知道那荒郊野村有什麼好東西,能讓紀慎語美得迷失自我。

  推門動作很輕,紀慎語端杯溫水進來,不出聲,安靜坐在操作臺一角。說他無所事事吧,可他擦機器擦料石又沒閑著。

  丁漢白搬出西洋鐘,電視機那麼高,木質鎏金的鐘身。拿濕布擦拭,余光瞥見紀慎語往這兒看,傾著身子很努力,他便說:「你近視?」

  紀慎語不近視,只是想盡力看清,實在沒忍住,轉移到丁漢白的身旁。他幫丁漢白一起擦,眼裡都是稀罕,問:「師哥,我知道上面這個小孩兒是丘比特,那下面這個老頭是誰?」

  丁漢白回答:「時間之父。」

  老頭躺著,丘比特拿著武器,紀慎語又問:「時間之父是被丘比特打敗了嗎?」

  丁漢白「嗯」一聲,拆下鐘錶最外面的罩子,裡面的結構極其複雜,他皺起眉,用表情讓紀慎語別再出聲。紀慎語徹底安靜,準備好工具遞給對方,就像那次在博物館修漢畫像石。

  他知道丁漢白平時脾氣不好,經常讓人不痛快,但如果丁漢白是在做事時脾氣不好,那他可以格外地忍耐。

  鐘頂上的大鈴鐺已經修好,機芯和內置的小鈴鐺才是難題,丁漢白的眉頭越鎖越深,猶豫要不要叫學機械的丁爾和來看看。

  之後丁爾和過來,紀慎語就去書房寫作業了,他和對方相處得不太自在。作業不多,他埋頭苦寫,寫完想到明天的出行,又抽出一張信紙。

  紀慎語想,如果找到瓷窯見到佟沛帆,當著丁漢白的面也無法表明身份,不如給對方寫封信,等認路以後自己再去就方便了。

  他洋洋灑灑寫滿一篇,句號畫上時傳來清脆的鐘聲,西洋鐘終於修好。

  丁漢白雙手盡是油污,去洗一趟回來,丁爾和回東院了,紀慎語卻又進來。他哭笑不得,兀自安裝零件,完工後用藥水擦去鏽跡,煥然一新。

  紀慎語出神:「丘比特為什麼打敗時間之父?」

  丘比特是愛神,丁漢白說:「愛可以打敗時間,這座鐘的原版設計寓意為真愛永恆。」他留學時在大英博物館見過更精美的複刻版,歸國時買了這個。

  紀慎語覺得寓意太美,喃喃地說:「我很喜歡聽你講我不瞭解的東西。」

  丁漢白這被一句話哄住,簡直想撬開紀慎語的腦殼看看裡面什麼有,什麼沒有,好知道他講什麼能唬住人。轉念又想到紀慎語這幾天的殷勤,熱勁兒冷卻,說:「我倒想瞭解瞭解,那潼村有什麼讓你整天期待?」

  紀慎語支吾,只說同學家在那兒,風景好。

  什麼同學的話如此上心,丁漢白追問:「女同學說的?」

  紀慎語立刻明白此中意思,順著答:「嗯,是女同學……」

  第二天一早,整理妥當後他們兩個出發,殊不知前腳駛出刹兒街,姜采薇後腳就接到丁延壽的電話,通知傍晚到家。

  市區川流不息,公里數增加,人漸漸變少。駛出市區後丁漢白加速,兜風一般馳騁個痛快。紀慎語則始終盯著路,他一向博聞強記,默默記下經過的路標。

  「師哥,坐公車能到嗎?」他問。

  「不行,出市區了。」丁漢白說,「得坐長途汽車,不過屬於市區周邊郊區,以後發展起來囊括到市區裡,肯定會通公車。」

  到達時日頭正好,郊區路旁種什麼的都有,竟然還有成片的向日葵。汽車開入潼村,繞來繞去並無特別,最後停在一家包子鋪前。

  羊肉包子,丁漢白熄火打牙祭,紀慎語跟著填肚子。

  這兒不能跟市區相比,但老闆的手藝卻十分好,他們吃包子的工夫生意沒停,總有人來買。不過可口的包子不足以安撫丁漢白,他煩道:「這兒有什麼好的?風景也就那樣。」

  紀慎語理虧噤聲,老闆插話:「村後面風景好,有河有樹林,連著護城河呢。」

  丁漢白與對方閒聊:「連著護城河,那以後的發展錯不了,村民們一般都忙什麼?我看路上人不太多。」

  老闆說:「現在沒人種地,原來村裡有個瓷窯,把整個村都能養活住,後來瓷窯不幹了,大家只能自己想招兒。」

  樹挪死人挪活,丁漢白沒覺得可惜,一抬頭卻發現紀慎語愣著。不光愣,雙目中透出極大的失落與不安,好事落空抑或美夢破碎,就這個模樣。

  紀慎語當然失落,瓷窯不幹了,那他來這趟有什麼意義?更為關鍵的是,以後要去哪兒找新的、信得過的瓷窯,那個佟沛帆又會在哪兒?

  包子好吃,他卻無心再吃,接下來走到村後面,找到了廢棄許久的瓷窯。鐵門敞著,有幾個小孩兒在裡面奔跑追逐,這裡儼然成為孩子們撒歡的一隅。

  他還沒進,丁漢白反倒興趣濃厚,手臂搭著外套闊步而入,把嬉鬧的小孩兒嚇著,全部匆匆逃離。紀慎語跟上,將裡外的窯室火膛、蒙塵的陶瓷碎片、久廢無人的辦公室細看一遍,猜測至少廢置一年了。

  丁漢白撿起一片,吹灰拂塵,那瓷片燒得比他想像中要好。

  晃眼中午已過,從瓷窯離開見到村後的河。車停在河邊,這一片小坡上的草還未黃盡,後面樹林中的樹已經紅的紅,金的金。

  丁漢白靠著車頭吹秋風,目光追隨河面的瀲灩波光,捏一把石頭子,擲水裡「咚」一聲,蕩起好看的漣漪。再好看的景致也有看厭的時候,他轉去看沿河慢走的紀慎語,納悶兒這孩子在消沉什麼?

  來也來了,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難不成暗自約了女同學,人家放他鴿子?

  丁漢白幻想許多,又拋出一粒石頭子,很有準頭地砸在紀慎語屁股上。小時候都這麼玩兒,他騙姜廷恩砸眼睛,嚇得姜廷恩捂眼,結果屁股中招。

  可是石頭子落下,紀慎語還沒回神。

  丁漢白又扔一粒,剛才砸左邊那瓣,這回砸右邊那瓣,秋光把紀慎語整個人照亮,他卻想起那次在窗外偷看,看見對方隱在暗處的圓丘。

  畫面越想越清晰,想得手上失去準頭。

  紀慎語膝彎一痛,向前一大步踩進水裡,為避免摔倒連撲幾步才穩住平衡。河水很涼,他瞬間回神,驚覺自己癔症那麼半天。回頭看丁漢白笑得前仰後合,在那片笑聲裡忽然想開了。

  窯廠沒了,又不是天塌了。

  師父說過,困難都有用,就是師父太多,記不清是哪個師父說的了。想到這兒,紀慎語也樂起來,趟著水回到坡上,把濕透的白球鞋放車頭晾著,自己坐上去,卷著褲腳亂甩。

  丁漢白被那白淨的、濕淋淋的雙腳甩到水,伸手去捉又怕把手也沾濕,乾脆脫下外套展開一包。紀慎語老實了,安生坐著,丁漢白用外套把他的腳擦乾,擦完任外套掉在地上。

  「師哥,你不要了?」

  「都給你擦腳了,不要了。」

  「我腳又不臭……」

  紀慎語踩上球鞋,腳等於白擦,他撿起外套拍淨疊好放進車裡,準備回家給對方洗一遍。放好衣服,注意到車鑰匙圈掛著個指肚大的玉貓,目光又從插著的車鑰匙移到方向盤,忍不住伸手摸一摸,按按喇叭。

  紀芳許答應過讓他學車,他想學。

  丁漢白回身把紀慎語看穿,反正這地界寬敞,閉著眼也不會撞到人,要不教教他?開門上車,他讓紀慎語認真記,怎麼掛擋變速,離合什麼時候踩、什麼時候松,手刹怎麼用……教學方式不變,講完氣兒都不喘,直接:「重複。」

  紀慎語重複,一條沒錯,丁延壽整天誇他聰明,他姑且擔得起。

  調換位置,丁漢白坐進副駕,儼然教練姿態。而紀慎語第一次坐駕駛位,握住方向盤興奮又緊張,打著火,猶豫道:「你不系安全帶嗎?」

  丁漢白說:「不用。」

  紀慎語不好意思道:「你那麼信任我?」

  丁漢白白他:「萬一你開河裡,系安全帶耽誤我逃生。」

  紀慎語再沒話問,按照現學的做,但車身一啟動他猛然踩下刹車。啪的一聲,丁漢白的大手拍在儀錶臺上:「你開車還是躥車?」

  剛才完全是條件反射,也因為第一次所以格外慌張,紀慎語有了分寸,再次啟動,緊緊攥著方向盤駕駛起來。

  可他不敢拐彎,只一味前進,丁漢白伸過手包裹住他的,才右拐成功。他繃著神經開,逐漸敢自己拐彎了,只是拐得太狠,身體都傾斜靠住車門。

  連續拐了幾次,眼看離樹林越來越近。「師哥,我是不是開得不直?」他發現整個車在隱隱斜著靠近樹林,慌了,「師哥?師哥,你過來……」

  丁漢白愁道:「我怎麼過去,要不你先停。」

  於是紀慎語用力一踩,汽車全速飛馳起來,丁漢白在他耳邊大吼:「你們姓紀的管踩油門叫停啊!」

  紀慎語已經慌不擇路,早不記得姓甚名誰,明明手腳冰涼,可額頭又一層細汗。什麼都晚了,兩隻腳亂踩一氣,完全顧不上配合,撲通一顛,開著車躥過一排草叢。

  「師哥!」他大喊。

  丁漢白撲來拽緊手刹,車頭撞向大樹的那一刻鬆開,抱住紀慎語往副駕傾斜。那動靜算不上石破天驚,但也叫人膽戰心驚了,一聲悶哼,紀慎語沒卻覺出痛,反覺出溫暖。

  良久,他從丁漢白懷裡抬頭,對方擰著身體,後背撞在儀錶盤上,擋住了所有慣性與衝擊。他兩眼一黑,在他這兒,丁漢白是個冷不得熱不得的主兒,狠命一撞擋下災……豈不是欠下天大的人情?

  他不敢看丁漢白的眼睛,複又垂下頭,想默默爬走。

  偏偏丁漢白摁著他:「謝謝都不說?」

  紀慎語情緒複雜:「謝謝……對不起。」

  丁漢白呼一口氣,後背腫著,火辣辣的疼,還泰然自若端詳對方這模樣。一句對不起怎麼夠,他得加碼:「以後我爸再說你聰明,你要站起來說——我是笨蛋。」

  紀慎語點點頭,估計丁漢白說什麼他都應。

  車沒報廢,保險杠撞掉了而已,丁漢白帶著傷痛開車回家,路上才發覺嚴重性。動不動熄火,還隱隱冒煙,瞥一眼副駕駛,紀慎語垂眸抱著他的外套,一副犯錯後大氣不敢出的德行。

  他細細一捋:沒見到心儀的女同學、踩河水裡、撞車受驚……太可憐了,可憐得他好想放聲大笑。

  顛簸地回到市區,等到家熄火時車轟隆一聲,鬧脾氣。他們倆進院見大客廳亮著,凝神一聽,丁延壽和姜漱柳已經回來了!

  「師哥,車、車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丁漢白還沒說完,姜漱柳看見他們,大呼一聲像看見鬼。不怪他媽一驚一乍,撞車後折騰半天,他們倆衣髒手油,格外狼狽。

  這時姜采薇從外面回來:「姐夫,車被撞壞了!」

  眼看根本瞞不住,紀慎語垂著腦袋上前一步,要主動坦白,驀地肩上一沉,丁漢白將他扒拉回去。「爸,」丁漢白說,「我開車出去玩兒,不小心撞了。」

  紀慎語急急看向對方,丁漢白又說:「明天我就去修,能不能先吃飯啊,餓死了。」

  丁延壽開始訓人,丁漢白充耳不聞,進屋,擦擦手就坐下吃飯。紀慎語心情錯雜,洗手端菜,等落座時丁延壽仍然在罵丁漢白。

  他鼓起勇氣說:「師父,別訓師哥了。」

  不料丁延壽反沖丁漢白說:「你還帶著慎語?二十了還一點譜兒都沒有,你自己傷著當教訓,萬一今天事故嚴重,慎語受傷,我怎麼跟芳許交代?!」

  丁漢白大口吃飯:「下次注意,放心吧,我又不傻。」

  丁延壽最煩他這渾不在意的態度:「你就是仗著自己不傻才胡來!」話鋒一轉,另尋靠譜苗子,「等慎語歲數合適就馬上學車,聰明?光聰明不夠!得慎語這樣聰明又穩當才行,你真氣死我!」

  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桌上靜了,訓斥完了。

  這時紀慎語站起來,紅著臉說:「我是笨蛋。」



第25章 瘦西湖的水是珍珠的淚。

  丁漢白險些把飯噴一圓桌,而硬生生憋住的後果就是嗆進嗓子,他咳起來,從一小聲變成一大聲,逐漸劇烈,快要咳出肺管子。

  其他人顧不上思考紀慎語什麼情況,姜漱柳倒水,姜采薇拍背,丁延壽嚇得停止訓斥,全將注意力凝聚在丁漢白身上。

  而丁漢白咳得地動天搖,目光卻穩如泰山地留在紀慎語那裡,含著幸災樂禍的笑意,又摻著難以言喻的稀罕。這小南蠻子太有意思,居然當真了,並且還照著做,他慢慢平復,擦擦嘴灌一口熱茶,吐出倆字——「笨蛋。」

  紀慎語重新坐下,一腦袋栽碗裡,將蜜瓜小棗飯吃得粒米不剩。餓太久了,還想再來一碗,可是師父師母的表情那麼嚴肅,他便忍住。

  姜采薇小腿一疼,扭臉看丁漢白。

  丁漢白朝紀慎語努嘴,並用眼神示意。

  姜采薇了然,二話沒說將自己的碗遞過去,故意道:「慎語,再盛一碗去吧,順便幫我也盛點。」

  紀慎語見對方向他擠眼睛,立即明白,又盛一碗回來,胸中陣陣發熱,飯也吃著更甜。織手套那次是,這次也是,姜采薇賜予他的體貼就像雪中送炭,他感激到……乃至覺得受之有愧。

  羹湯皆空,幾口人陸續擱下筷子。

  兩位長輩外出一周,雖然算不上風塵僕僕,但也氣力有限,沒繼續教訓小輩。而丁漢白逛蕩一天累得夠嗆,才不管犯沒犯錯,撂下筷子就回去睡覺。

  紀慎語緊隨其後,回到居住的一方小院才徹底放鬆。他踩著丁漢白的影子,上臺階,丁漢白的影子消失了,丁漢白本人也毫無停頓地走開。

  他還抱著對方那件外套,打算洗乾淨再還。

  紀慎語沒有關門,坐在桌前聽動靜。聽丁漢白跑去洗澡,又聽丁漢白洗完跑回來。他掐著時間出去,擋住對方的去路。

  丁漢白渾身冒熱乎氣,潮濕又清新。想起紀慎語晃腳丫子甩他一身水,於是湊近模仿姜廷恩家的老黃,來回甩著頭,水珠四迸。

  甩完頭暈,他皺眉問:「擋著路幹嗎?」

  紀慎語說:「師哥,你為什麼替我被黑鍋?是我想學車才——」

  丁漢白打斷:「那也得我讓你學啊,左右都會罵我,少罵一個是一個。」

  紀慎語看著丁漢白,他想,丁漢白對他屬於「少罵一個是一個」?難道不是「不能只罵我一個」?

  丁漢白被這人盯得發汗:「你還有沒有事兒?困了。」

  他連回答都等不及,繞過紀慎語回房間,走得太急甚至撞到對方的肩膀。倘若思緒凝成一團,那輕輕一撞,加上到臥室的幾步距離,就散了。

  丁漢白已經躺上床,散開的思緒七零八落,這一片是紀慎語注視他的眼神,那一片是紀慎語自說笨蛋,四處飄散,很難拼合。

  不光是散了,更是亂了。

  丁漢白閉眼,伸手關燈,卻觸碰著燈罩邊緣的流蘇沒有離開,那穗子弄得他指尖發癢,帶電流似的,一直躥一直躥,從指尖躥到心尖。

  他霍然而起,估計自己得了什麼病,含一片花旗參才沉沉睡去。

  紀慎語洗完澡回來望向隔壁,早已透黑無光。他今天情緒起伏頗大,此刻疲倦至極,但仍吊著精神拎起鋁皮壺灌水,要澆一澆開始打蔫兒的玫瑰。

  吃水不忘挖井人,澆花自然要想起栽花人,於是又忍不住朝臥室望。

  那麼黑,丁漢白在做什麼夢?他想。

  一夜清靜,丁漢白根本沒做夢,天亮後才斷斷續續夢見一點影像,朦朧的,說不清道不明,西洋鐘報時也沒能將他叫醒。

  他一貫能睡,太陽高照才起是常事。

  只是西洋鐘不夠激烈,五分鐘後來了大活人。丁漢白卷被沉浸于莊生曉夢之中,驀然左耳一痛,結著厚繭的大手揪著他、擰著他,痛得他雙眼大睜。

  「爸?」

  丁延壽說:「還敢睡懶覺,滾起來去給我修車!」

  丁漢白扒著床沿嗟歎,半合住眼負隅反抗,折騰一番還是屈服于丁延壽的鐵拳之下。他只好換衣服出門,早飯都不給吃,啟動破車時肚子跟著一起叫。

  車扔進修理廠,丁漢白絕不多待,那裡面汽油柴油味兒難聞,機器零件又髒汙,向來是付完錢就撤。但他不準備回家,回去要被姜漱柳嘮叨,也不去玉銷記,碰見丁延壽的話等於撞在槍口上。

  打輛車,直奔世貿百貨。

  損失一件外套,他得再買件新的。

  而家裡,紀慎語已經醒來,睡飽後懶在床上不想動,回味昨天滑稽抑或驚險的種種,慢慢露出笑。臉一側,晃見椅背上搭的外套,不懶了,利索地骨碌起來。

  就一件不值當用洗衣機,紀慎語坐在水盆前搓洗,洗乾淨掛起來,等晾好後完璧歸趙。

  可惜完璧的主人已經穿上新衣服,試穿時將薄外套向後一披,伸胳膊牽動到後背肌肉,那痛意綿密悠長。他反手摸,摸到一片腫起的肌膚。

  昨天撞那一下有些厲害,背上沒什麼肉都腫了,丁漢白好心疼自己,掏錢包又買了件襯衫。

  他獨自快活,從百貨離開又去和平廣場附近的文化街。說是文化街,其實是另一處古玩市場,因為規模最大,外來遊客最多,被文物局聯合市政府規劃一番,美其名曰文化街。

  古玩這種東西,有時未必市場越大越好,可能贗品反而更多。丁漢白閒逛,每家店都進去看看,有什麼不錯的文房玩意兒,不問價格便買下來。

  深入一點,有了零散的攤位,他頓住,盯著戴墨鏡的老頭看。

  張斯年左右觀望,扭頭也看見他,然後若無其事地扭回去。丁漢白緩步走近,隔著一個攤位停下,瞥見張斯年手裡的東西。

  粉彩葫蘆瓶,釉面上百蝶振翅,之前就擱在里間窗臺。

  一個男人停下看,摩挲的幾處顯示他懂行,低聲與張斯年交流,幾句之後擱下瓶子走了。沒談攏,沒多少是一次談攏的,互相都要吊一吊。

  丁漢白經過張斯年,轉悠到街尾才折回,剛才的男人在他一米之前,果然又停在張斯年那兒。同時停下的,還有一個大爺,兩客一主,成了賣方市場。

  張斯年說:「這物件兒應該是一對,現在只有一個了。」

  湊不成一對必然打折扣,可他看出顧客懂行,因此主動透露,反添真誠。男人看了又看,湊近一聞急躲開:「這是什麼味兒?」

  張斯年打馬虎眼:「老物件兒都不好聞。」

  丁漢白在隔壁攤噗嗤一樂,百壽紋瓶裝醃豆腐,那葫蘆瓶指不定裝過什麼不明液體。他餘光看人太累,乾脆也過去湊熱鬧,直接問:「大爺,這什麼年頭的?」

  張斯年答:「民國。」

  他瞎看一通:「款識是乾隆年制,民國那時候仿製的啊。」

  張斯年乾笑,擎等著應付他,無視那二位的存在。既然要脫手,當然是為了錢嘛,丁漢白這副人傻錢多的模樣多招人喜歡,是個賣家都寶貝。

  丁漢白扭頭問另一位大爺:「大爺,你覺著這東西靠譜嗎?」

  大爺反問:「你自己不懂?」

  他搖頭:「我年紀輕輕哪兒懂這個,看著好看就想買。」又轉去問男人,「大哥,你覺得怎麼樣?」

  男人說:「本來一對,你買回去一隻沒什麼用,升值空間也不大。」

  看完又折返,懂行認出真東西,並且不建議自己買,丁漢白知道這大哥動心了。他仍拿著,怪捨不得一般,問價錢。

  他與張斯年一唱一和,最終買賣沒談成,擱下離開。繞一圈,甚至去和平廣場餵了會兒和平鴿,再回去,張斯年已經兩手空空。

  「大爺,葫蘆瓶賣了?」

  「賣了,四萬。」

  「一對也才四五萬,那哥們兒居然樂意?」

  「他家裡有一隻,湊一對能可勁兒升值,他當然樂意。」

  如果表明家裡有一隻,那心思必然被賣方揣摩清楚,反不利於壓價,所以男人肯定沒有告訴張斯年。丁漢白問張斯年怎麼知道,只見對方輕輕一笑,還踹他一腳。

  「徒弟。」老頭說,「咱們不光要看物件兒,也要看人,千千萬萬的物件兒記在腦中,形形色色的人也不能見過就忘。」

  兩年前,張斯年賣出其中一隻葫蘆瓶,買主就是剛剛那個男人。

  他攬住丁漢白朝外走:「當托兒辛苦了,走,咱爺倆去淘換個醃糖蒜的罐子。」

  丁漢白玩兒到天黑才回家,買了衣服,下了館子,繞過影壁貼邊潛行,爭取不驚動大客廳內的一爸一媽。潛回小院,富貴竹生機勃勃,那片玫瑰苟延殘喘,他涼薄地瞧一眼,並無其他想法。

  反正印章已經要回來了,他毫不在意。

  上臺階,虛掩的門倏地打開,紀慎語又掐著時間截他。「師哥,你回來了。」紀慎語將晾乾的外套疊好奉上,「我洗過了,給你。」

  丁漢白說:「我不要了。」

  紀慎語確認:「洗乾淨也不要嗎?」

  丁漢白回答:「擦腳布洗乾淨也還是擦腳布,我都買新的了。」

  對方說完回屋,紀慎語只好又把外套拿回去。尺寸不合適,他沒辦法穿,可是嶄新的,扔了肯定被罵敗家子。他靜默片刻後收入衣櫃,先留著再說吧。

  櫃門關上,房門打開。

  丁漢白拿著藥酒進來,一副大爺樣兒:「來,報個恩。」

  他反坐在椅子上,不緊不慢將衣扣解開,從上往下,胸膛先見了光。脫掉襯衫,兩臂交疊搭著椅背,下巴擱在小臂上,等待對方伺候。

  紀慎語只記得昨天那一撞動靜響亮,卻沒想到紅腫淤青這麼嚴重。藥酒倒入手心搓熱,輕輕覆上去,蜷曲手指,用手心將藥酒一點點揉開。

  他問:「師哥,疼不疼?」

  丁漢白舒服得眯眼:「還行。」

  溫暖的掌心在後背遊走,力道輕重有別,痛爽參半。紀慎語又倒一些,揉著對方的肩胛骨下面,再移一些,揉到肋邊。

  不料丁漢白猛然站起:「讓你揉淤青,你揉我癢癢肉乾嗎?」

  紀慎語小聲說:「我怎麼知道你癢癢肉長在那兒。」

  他更始料未及的是,丁漢白竟然撲來抓他,手肘被拂開,直取肋下。他雙手濕淋淋,支棱著無法反抗,踉蹌後退至床邊倒下。

  「你躲什麼?難道你的癢癢肉也長在那兒?」丁漢白欺壓起興,弄得紀慎語蜷縮身體,扭動著,頭髮都亂了,「見天跟我頂嘴,老實不老實?」

  紀慎語連連點頭,折磨停止,他手心朝上分別攤在腦袋兩邊。仰躺著看丁漢白,丁漢白半跪在床上,同樣打量他。

  他有些受不了那目光,儘管那目光平靜無波,看不出任何情緒。

  丁漢白問:「臉紅什麼?」

  紀慎語反問:「臉紅也不許?」

  丁漢白不是頭一回吃癟,視線移到那雙手上,想起剛剛被揉肩搓背的滋味兒。他忘記疼,一心探究:「你似乎說過不能長繭子,為什麼?」

  紀慎語再次始料未及,竭力尋思一個像樣的理由,就算不夠像樣,能把話題岔開也好。然而這琢磨的工夫令丁漢白好奇增加,騎在他身上扭了兩扭。

  他胡編:「長繭子弄得就不舒服了。」

  丁漢白問:「弄什麼?」

  紀慎語豁出去:「你說男的弄什麼?」

  靜得可怕,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他改口還來得及嗎?可沒等他糾結出結果,丁漢白長著厚繭的大手伸來,輕輕拍他的臉頰,而後停下,指腹來回撫摸著他。

  丁漢白笑著說:「長繭子弄得才舒服,還真是笨蛋。」

  呼吸凝滯,紀慎語生出錯覺,似乎被觸摸的皮膚著了火。

  他卻魔怔地不想逃,腦袋沒偏,只仰著面。待丁漢白將他把玩夠了,離開時未置一詞,只留下那半瓶沁著苦味兒的藥酒。

  片刻之後,窗外晃來一人影,紀慎語翻身坐起,直愣愣地盯著。開一道縫兒,丁漢白扔進一盒東西,仗義地說:「小小年紀別傷了底子,弄完含一片花旗參。」

  ……合著是給他補腎壯陽?

  ……難不成誤會他沉迷自瀆?

  瘦西湖的水都洗不淨這點冤,紀慎語羞惱不堪,恨不能以頭搶地,哀嚎一聲嗚呼悲哉!



第26章 約戰。

  紀慎語一夜沒睡安穩,側躺著,臉頰在枕套上蹭來蹭去,頻頻睜眼,又被窗外的濃黑夜色逼得合上。逐漸睡著,一感應到天亮立即醒來,乾脆晨起念書。

  他坐在廊下呼吸新鮮空氣,捧一本語文書低聲誦讀,讀完一章節,樹杈上喜鵲高聲啼叫,像附和他。他讀開心了,亮起嗓子大聲念,詩詞朗誦,一篇接著一篇。

  又翻一頁,身後傳來驚天動地的一聲。

  臥室門被踹開,丁漢白麵如修羅般立在門當間,戾氣環繞,要是拿著劍絕對會劈人。他忍下哈欠,沖嚇懵的紀慎語罵道:「接著念啊,我聽聽你能念出什麼花兒來,大清早擾人清夢!」

  紀慎語唯恐再待著遭殃,丟下句「抱歉」便奔逃去前院。

  白天上課時報應不爽,他打擾丁漢白睡覺,此刻輪到他困得睜不開眼,書上留下的筆跡都有些歪擰。昏昏沉沉度過這天,放學後他一路飛奔去了淼安巷子。

  紀慎語是來告訴梁鶴乘瓷窯情況的,他怕回家太晚,因此打算見面加緊說完,可真見到梁鶴乘,便支吾起來。

  梁鶴乘靠著床頭,笑著:「怎麼這副模樣?學校有同學欺負你?」

  紀慎語回答沒有,他想,梁鶴乘生病後消沉許久,好不容易遇見他,打起僅剩的精神傳手藝,要是得知瓷窯已經廢棄,故友也了無蹤影,會不會又受一場打擊?

  也許他的確不擅長偽裝,眼角眉梢都把心事暴露個透,梁鶴乘還是笑著:「去潼村沒有啊,找到地方了麼?」

  紀慎語不敢撒謊:「找到了。」

  梁鶴乘敲他腦門兒:「自己說,別讓我擠牙膏。」

  紀慎語道:「師父,那間瓷窯已經廢棄了……聽村裡人說有一年多了,我也沒有見到你的朋友佟沛帆。」

  梁鶴乘怔愣片刻,笑容凝滯又恢復。他歇了很長一段日子,與外界幾乎毫無聯繫,沒想到已發生翻覆。心中無聲感慨,再一抬眼看紀慎語低著頭,像是比自己還失落。

  屋內靜悄悄的,破舊的半導體偶爾發出一點雜音,這一老一少各自沉默,慘兮兮的。天隱隱發黑,梁鶴乘終於出聲:「別撒癔症了,我看快要下雨,趕緊回家吧。」

  紀慎語問:「師父,那咱們……」

  梁鶴乘安慰:「都再想想,沒那麼嚴重。」

  不多時果然下起雨,紀慎語下車後撒腿狂奔,但刹兒街那一段路足以淋濕。他跑上臺階,立在屋簷下,遙遙看見從路口騎過來一人。

  陣雨兇猛,行人全都逃命一般,偏偏那人慢悠悠地騎著車子,一手扶把,一手撐傘,渾身也就胸口往上沒被打濕。

  對方漸近,傘簷兒微微一抬,正是丁漢白。

  丁漢白下車把傘扔給紀慎語,單手握著橫樑拎車進門。從大門到前院,他又奪過傘為兩人撐著,一起滴著水進入大客廳。

  紀慎語暫忘煩惱,好笑地問:「師哥,那麼大的雨,你怎麼怡然自得的?」

  丁漢白說:「北方秋天不愛下雨,冬天更乾巴巴的,所以遇到雨天得會享受。」他沒說實話,之所以淋雨,是因為最近內裡燥熱。

  至於為什麼燥熱,貌似是因為花旗參嚼多了。

  這場雨一下就是三天,斷斷續續,把整座城市浸透。雨聲煩擾,但紀慎語卻思考許多,思考關於沒有瓷窯,他和梁鶴乘該何去何從。

  清晨天冷,格外陰,小院中玫瑰破敗,冷風颼颼。

  可南屋相當熱鬧,五個師兄弟湊齊了,還有師父丁延壽。七八隻紙箱整齊擺著,裡面都是從西安帶回來的料石,之前擱在玉銷記,鑒別記檔後剛搬回家。

  丁延壽坐著:「一人挑一塊,下月初交功課。」

  箱子打開,普價料和高價料、玉和石,全都囊括其中。老二到老四按兵不動,要等著丁漢白先挑,倒不是多長幼有序,主要為了掂量難度。

  丁漢白要是選大件的,他們就不能拿太小的。

  丁漢白要是選普價的,他們就不好拿高價的。

  不過丁漢白向來不選普價料,甚至看都不看,徑直踱步到白玉前,俯身端詳著問:「爸,三店接的那單要什麼來著?」

  丁延壽說:「玉雕花插,一個明式,一個清式。」

  丁漢白伸手點點小臂長的一塊白玉:「就這個,那單子我接了。」他定下起身就走,別人選什麼漠不關心,冷呵呵的,準備回屋另眯一覺。

  丁爾和下一個,丁可愈和姜廷恩陸續選完,最後輪到紀慎語。紀慎語很少拖泥帶水,似乎一早已經想好,說:「師父,我選那塊青玉。」

  其他三人投來目光,各含情緒。

  這批料中品相最好也最昂貴的就是那兩塊青玉,丁漢白沒選,是因為顧客要求用白玉。那丁漢白都沒選,所以誰能想到紀慎語居然敢選。

  選完離開時,姜廷恩拽住紀慎語,問:「你打算雕什麼?」

  紀慎語老實說:「還沒決定。」

  姜廷恩替他著急:「那你就選青玉?大哥都沒選!」

  紀慎語反問:「師哥不選我就不能選?難道不該是他不選我才可以選?放心吧,我竭盡心力去完成,絕對不辜負那塊料。」

  而在他拿到青玉的當天,粗裁好尺寸切下三分之一,妥當包裹好小的那塊放進背包,再次奔了淼安巷子。

  師徒兩個又見面了,這幾天兩人都在琢磨,此時此刻再見同時樂起來。梁鶴乘招呼乖徒弟坐下,毫不拖遝,開門見山:「慎語,你記不記得我知道你師父是丁老闆時說什麼?」

  紀慎語當然記得,對方又驚又喜,還說之所以一屋子都沒玉雕件兒,是因為隔行如隔山,就算能雕也逃不過丁延壽的法眼。

  梁鶴乘說:「你是丁老闆的徒弟,最擅長的就是雕刻,又遇見我,這不是天註定要咱們合力嗎?」他苦思多日,終於茅塞頓開,原來冥冥之中的緣分不止是讓他教紀慎語,也是讓紀慎語彌補他涉足不了的缺口。

  如果是玉質古玩作偽,那沒有瓷窯也無妨。

  這回輪到紀慎語怔愣,目著眼睛打開包,剝下層層包裹露出青玉原貌。他激靈笑起來,越笑越深:「師父,我和你想得一樣。」

  梁鶴乘快意拍桌:「你既然帶的是青玉,是不是想好做什麼了?」

  紀慎語回答:「宋代玉童子,持蓮騎鹿攀花枝。」

  師徒二人關進里間小屋,那方破桌就是工作臺。紀慎語研墨,他還沒見過梁鶴乘作畫,期待之中摻雜一點不服氣,畢竟哪個徒弟沒做過「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春秋大夢。

  紙不大,梁鶴乘翹著第六根小指落筆,沒花費太久便畫好一個持蓮行走的童子,教道:「每個朝代的玉童子都不一樣,你要做宋代的,姿態持蓮騎鹿行走攀枝,髮型要短髮,衣裳要斜方格或者水字紋,面部表情細微到眉形耳廓都要講究。」

  這不是隨著心雕刻,每一線條必須不苟地規劃,稍有差池,就會被鑒出真偽。

  這一小塊青玉足夠做一枚規矩的玉童子,紀慎語決定就做持蓮行走姿勢。梁鶴乘盯著他畫,精之又精,細之又細。「師父。」他忍不住問,「你那腦子裡藏著多少東西啊?」

  梁鶴乘說:「恰好能唬住你而已。」

  紀慎語心中自有計較,古玩市場的贗品率高達九成,多少技藝高超的大牛隱匿其中悶聲發財,可技藝高超大多是擅長某項,比如瓷器,比如字畫,瓷器中又分許多種,字畫中又分許多類,可梁鶴乘不同,似乎全都懂。

  他猛然想起瞎眼張,問:「師父,你這麼厲害,那個瞎眼張還能看出來?」

  梁鶴乘說:「那人從小在寶貝堆兒裡泡大的,再加上天分,三言兩語說不清。」本來點到為止,可又八卦一句,「特殊時期他家被收拾慘了,眼睛也是那時候瞎的,估計看透不少,也被折磨得沒了好勝心。」

  紀慎語想,這對冤家一個遭鬥,一個得絕症,應該成知己啊。

  他實在是想多了,不僅想多,簡直是想反了。

  一場秋雨一場寒,又兩天,丁漢白以天氣降溫為由,請假在家……他總是這樣,變著法子挑戰張寅的底線,對方也樂意忍,等著攢夠名頭端他的飯碗。

  機器房太冷,他抱著那塊白玉去書房,淨手靜心,要著手雕玉蘭花插。先鋪一層厚氈布,妥當擱好白玉,拿捏准尺寸就能畫形了。

  丁漢白耳聰目明,蘸墨兩撇注意到外面的腳步聲,輕悄悄的,不知道是誰家小賊。

  門稍開一縫兒,可那琥珀顏色的眼睛太好認,小賊自己卻懵然不知已經暴露,後退又要離開。丁漢白低頭看玉,聲卻拔高:「來都來了,還走什麼走。」

  紀慎語腳步頓住,只好硬著頭皮進去。

  他之所以不願與別人共處一室,主要是怕暴露自己做什麼。做什麼?他拿著幾盒顏料,要找宣紙調色,玉年頭久了受沁發黃、發褐,他調好是為了做玉童子用。

  走到桌旁,他訥訥開口:「師哥,勾線呢。」

  丁漢白不抬眼,聞見顏料味兒問:「畫畫?」

  紀慎語「嗯」一聲,動靜和腳步一樣輕。繞到桌後,搬椅子坐在旁邊,鋪紙調色,勾一點明黃,勾一點棕褐,仔細摸索比例。

  形已畫好,丁漢白問:「聽說你選了青玉,準備刻什麼?」

  紀慎語回答:「玉薰爐,三足,雙蝶耳活環。」

  丁漢白終於抬眼瞧他:「難度可不小。」

  紀慎語點點頭,他當然曉得,先拋開那塊青玉珍貴不說,他切下一小塊去做玉童子,等於削減價值。所以必須雕刻難度高的,日後賣價高才能彌補。

  他調試半晌也沒兌出滿意的色來,把筆一擱欣賞起旁人。這塊白玉也被切成兩半,他記得一個要做明式,一個要做清式,討教問:「師哥,明和清的玉雕花插區別大嗎?」

  丁漢白寥寥幾字:「發於明代。」

  四個字而已,但紀慎語立即懂了。發于明代,那剛有時必然較簡潔粗獷,經過一代發展後就會稍稍複雜多樣,而明至清又不算太過久遠,因此器型方面不會發生較大改變。

  他欣賞夠了,繼續調色。

  這回輪到丁漢白側目,看著那一紙黃褐色斑點直犯噁心:「你這瞎搞什麼?」

  紀慎語心虛道:「我調色畫……畫枇杷樹。」

  丁漢白歎口氣,恨鐵不成鋼地奪下筆洗淨,筆尖點進顏料盒,三黃一褐,塗勻後顯出飽滿的枇杷色。「畫吧。」他說,「倒是還沒見過你單純畫畫。」

  紀慎語自己逼自己上梁山,只好認真畫。

  他扭臉看敞開的窗,四方之間露著院裡的樹,靈感乍現,隨意勾出輪廓結構。停不住了,一筆接連一筆,樹蒼、葉茂、果黃,渲染出蕭瑟的天,他伏在桌上,漸漸完成一幅設色分明的枇杷樹。

  丁漢白停刀注目,看畫,看紀慎語抿緊的唇,看一撇一捺寫下的字。

  荼蘼送香

  枇杷映黃

  園池偷換春光

  鳩鳴在桑

  鶯啼近窗

  行人遠去他鄉

  正離愁斷腸

  小院、淺池、鳥叫,從揚州來到這兒是遠去他鄉,倒全部貼切符合,可丁漢白不高興,什麼叫離愁斷腸?他向來不高興就要尋釁滋事兒,就要教訓,問:「好吃好喝的,還有我疼你,你斷哪門子腸?」

  紀慎語並無他意,卻小聲:「你哪兒疼我了。」

  丁漢白憋了半天,請吃炸醬麵、帶著逛街、受傷抱來抱去……他懶得一一列舉,冷冷丟下句難聽話:「白眼狼,打今兒起讓你知道知道什麼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

  紀慎語明晃晃地笑:「姥姥和舅舅關你什麼事兒,你不是大哥嗎?」他裝傻到位,湊過去服軟,幫對方清理掉下的玉屑。

  丁漢白冷眼看他,他再巴巴地誇一句,這白玉未經雕琢就覺得好看。不知道誇玉還是誇人,但他知道丁漢白冷眼一熱。

  外面一陣秋風,街上甚至有落葉了,市博物館周圍的綠化一向到位,枝葉仍然堅挺。梁鶴乘去理了發,很精神地排隊入場,要看看官方納新。

  小步轉悠,見一描金六棱水盂,東西不稀罕,展櫃前戴墨鏡的人才稀罕。

  為了保護文物,博物館的光線不能太亮,那還戴墨鏡,多有病啊。梁鶴乘過去,自言自語:「松石綠釉底,顏色有點俗氣。」

  旁人頭也不扭,叫板:「礬紅彩內壁,粉彩外壁,紅配綠狗臭屁,適合你。」

  兩個老頭轉臉對上,皮笑肉不笑,看不順眼卻不分開,黏著繼續逛。一路抬杠一路嗆嗆,惹得工作人員都看他們。

  又入一館,張斯年說:「聽說你病了,幹不動了吧?」

  梁鶴乘答:「幹不動,這不成天閒逛麼。」

  張斯年譏笑:「早說你這行當沒前途,遇上災病就只能打住。不像我,但凡一隻眼能看見就不妨礙,要不你拜我為師,改行得了。」

  梁鶴乘感覺打嘴仗沒勁,還是宣戰有意思,說:「我收了個徒弟。」見對方驚訝,補充,「我倒下,你就以為自己成老大了?我那徒弟天賦異稟,聰明非常,重點是他才十七,熬死你。」

  張斯年還是笑:「熬死我?我先熬死你。」並肩步出博物館大門,寬敞亮堂,「你個六指兒的怪物都能收徒弟,我不能?我那徒弟才是天資非凡,你徒弟做的東西別想逃過他的法眼。」

  梁鶴乘高聲:「好!那就試試!」

  這倆老梆子結下約定,他們是一矛一盾,分不出誰強誰弱,左右也老了,那就讓徒弟頂上。看看是你的手厲害,還是我的眼明亮。

  丁漢白和紀慎語全然不知,還正湊一處賞畫。丁漢白不要臉,人家的畫,人家的字,他掏出印章就蓋,惹得紀慎語罵他,罵完不再搭理,繼續調黃黃褐褐的斑點。

  「哎,你們揚州人寫詩怎麼吞句子?」

  丁漢白一早發現,此時才提,等紀慎語偏頭看來,他拿筆補在「園池偷換春光」後頭——正人間晝長。

  視線相撞,兩臉一紅,全他媽忘了如今是秋天。



第27章 你再罵我試試。

  紀慎語得知梁鶴乘與張斯年的約定後倍感壓力,這種行當,難免想與人爭個高低,況且他本來就三兩骨頭二兩傲氣。但他有個優點,驕傲卻不輕敵,聽聞張斯年的種種事蹟後,更不敢小覷對方的徒弟。

  最重要的是,這事兒關乎梁鶴乘的臉面,他怕老頭輸了難堪。

  一塊青玉衍生出兩件作品,玉童子不止要雕刻,還要進行數十道工序的做舊,玉薰爐體積大,難度更是前所未有。紀慎語一時間焦頭爛額,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

  晚飯桌上,丁爾和姍姍來遲,解釋二店傍晚來一老主顧,為個擺件磨蹭到現在。丁延壽忙說辛苦,丁爾和又趁勢說到自己那塊玉料,與丁延壽交流半晌。

  人齊開飯,丁漢白今天也在店裡忙,還日夜趕工那兩件玉蘭花插,因此坦蕩蕩地吃著。餘下兩位徒弟就沒那麼自在了,尤其是紀慎語,他白天上學,晚上拼死拼活趕工,根本沒空去店裡幫忙。

  其實也不要緊,可是他還分精力做玉童子,陣陣心虛。

  丁漢白習慣成自然,又用胳膊肘杵旁邊的人,這回沒反應,扭頭見紀慎語埋碗裡撒癔症。他隨便夾一片薑,不懷好意:「吃啊,想什麼呢。」

  紀慎語怔著接過,咀嚼出滋味兒來臉一皺,吐掉猛喝湯。余光瞥見丁漢白幸災樂禍,他沒發脾氣,反而小聲問:「師哥,你白天去店裡,不用上班嗎?」

  丁漢白理直氣壯:「你第一回 見我曠班?」

  這話叫人啞然,紀慎語直到夜裡上床都噤著聲。他平躺思考,凡事分輕重緩急,眼下出活兒最重要,那學習這個副業理應放一放。

  他蔫不滋兒的,倒是很有主見,第二天上完語數外就蹺課了。

  玉童子個頭小,雕刻對紀慎語來說也不算難,他放棄跟紀芳許學的方法,遵循傳統技藝粗雕出胚,再細化拋光,完成後才開始進行繁複的做舊工序。

  就這樣,他日日蹺課去梁鶴乘那兒,直到玉童子完成。

  梁鶴乘比徒弟還激動,他這一雙手造了數不清的物件兒,原本以為玉雕件兒會成為這輩子的遺憾,卻沒想到有生之年好夢成真了。

  「徒弟?」他叫。

  紀慎語沒動靜,手都顧不得洗,趴在桌上睡著,晚上還要假裝放學去玉銷記幫忙。

  又一日,梁鶴乘背著舊包騎著三輪車,穿過濃濃晨霧,晃悠到古玩市場擺攤兒。他這回來得早,有幸占一處好位置,坐在小凳上揣著手,遮起小指,等著太陽。

  不多時天大晴,一切古董珍玩都無所遁形,漂亮的更加明晃晃,瑕疵的卻也藏不住。人漸漸多了,梁鶴乘不刻意尋找,反正那老東西總帶著墨鏡,顯眼得很。

  攤兒前來一大姐,問:「師傅,這個透綠的盆子怪好看,四四方方,幹什麼使的?」

  梁鶴乘說:「綠釉四方水仙盆,透綠才襯水仙花的顏色。」

  女人愛花,大姐拿著來回看,看到款識:「呦,雍正年制。」

  梁鶴乘坦誠:「民國仿件兒。」這行哪有坦誠的,東西再假都不敵一張嘴騙人。這水仙盆他拿來湊數而已,好幾年前做的,當時是為了種蒜苗,吃蒜苗炒肉。

  最後盆子賣了,大姐前腳離開,墨鏡愛好者後腳就到。梁鶴乘鈔票點到一半,收起來重新揣好手,斂目養神,不稀得招呼張斯年。

  凡是平時在古玩市場紮根的,互相之間都眼熟,張斯年自然也被人眼熟。可他不樂意被瞧見,瞎眼醜陋,他討厭被打量。

  隔著鏡片,老頭邊看邊說:「瓶子罐子臂擱水洗,不就看看你徒弟的手藝嗎?帶這麼多件,你不累啊?」

  當然不可能只帶玉童子,那等於告訴對方這是我徒弟做的,是贗品。這些物件兒摻和著,分辨去吧。梁鶴乘回:「騎三輪,不累,比手推車拉廢品清閒多了。」

  又開始嗆嗆,張斯年從一荷葉水洗開始看,挨著個,玉童子夾雜其中。他看一圈,最後拿起玉童子,先問:「你徒弟單獨作案,還是你陪同作案?」

  梁鶴乘抬腳踹他,可惜綿軟無力:「我沒上手。」

  張斯年繼續看,看完全都擱下,咳一聲。「梅紋筆筒,真。」說著挑出來,音極低,「竹制臂擱,真。荷葉水洗,仿。端石隨形硯板,仿。和田玉素環佩,仿。」

  真品挑完輪到贗品,張斯年的墨鏡滑落至下鼻樑,露出一明一暗的眼睛來。挑到最後,只剩那個宋代玉童子,他忽然一笑。

  他知道梁鶴乘不會雕刻,那按理梁鶴乘的徒弟應該也不會。可這東西他看出是贗品,且作偽痕跡在其他贗品之下,等同于在梁鶴乘的手藝之下,那就有趣兒了。

  如果不是徒弟做的,梁鶴乘收來圖什麼?所以張斯年笑,笑梁鶴乘竟然收到個會雕刻的徒弟。他問:「我說,你那徒弟多大了?」

  梁鶴乘隨便答:「十七。」

  張斯年心想:前途無量。轉念再一想又覺得未必,青出於藍又如何,看看自己,看看對方此刻,不也是吃飽飯閒逛,日日消磨嗎?

  他撿了筆筒和水洗,又拿上玉童子,掏錢走人,臨走扔下一句:「你那高徒可沒過我這關,等著瞧瞧能不能過我高徒那關。」

  梁鶴乘淡淡地笑,他是行家,紀慎語做的這件玉童子幾斤幾兩他清楚,擱在這市場能唬幾成的人他也知道。張斯年是最高那道坎,把他親自做的幾件仿品都鑒定出來,自然覺得玉童子更偽一些。

  可張斯年也說了——高徒。

  他們倆都認可那是高徒,所以他喜形於色。

  同樣的,要是張斯年的徒弟能辨認出玉童子的真偽,他也承認對方是高徒。

  張斯年揣著東西回家,一進胡同口就聞見香味兒,到家門口時香味兒更濃,是追鳳樓的好菜。棉門簾掀開,丁漢白挽著袖子倚靠門框,指尖通紅一片。

  「好幾天不露面,今兒有空了?」老頭問。

  「沒空能來嗎?」丁漢白向來不懂尊師重道,轉身準備吃飯。他忙活那兩件花插幾近爆肝,上午親自交給顧客,總算能安生喘口氣。

  爺倆吃菜喝酒,丁漢白不住地瞄背包,乾脆撂下筷子先看東西。一打開,「筆筒不賴,就是我不喜歡梅花。」粗掃一遍,都不賴,他接著細看,表情微變。

  「這玉童子……」丁漢白定睛,窄袖對襟衣,額頭雞心狀短髮,大頭短頸,兩手握拳,他將手中之物從頭到腳細觀數遍,一錘定音,「特徵都是宋代的。」

  他瞟一眼張斯年,壓著點疑惑。

  張斯年大口吃菜,含糊道:「覺得怎麼樣?」

  丁漢白說:「圓雕,髮絲和五官都是極細的陰刻線,刀刀見鋒,衣褶繁多細緻,但完全沒有重疊的線條。」他一頓,磨紅的指腹點在幾道刻痕上,「玉的一大品質就是潤,劃痕不深的話經久而淺淡,能看出來,但可能摸著很光滑。」

  張斯年頷首,等下文。

  「這個能清晰地觸摸到,而且不止一條,說明是後來劃的。可能顛簸數個朝代,難免磕碰,但分佈在最長這道周圍,就有點巧了。」丁漢白擱下東西,「而最長的那道恰恰在受沁發黃的部位邊緣,所以他這是雕完敲碎一塊,受沁的狀態做在截面處,粘合後形成內裡沁出的效果,劃痕是障眼法而已。」

  張斯年端著酒盅搖頭,邊搖邊笑,搖頭是遺憾梁鶴乘的徒弟輸了,笑是得意自己的徒弟牛氣。丁漢白看穿,難得謙虛:「如果時間富餘,做東西的師傅再細緻地處理兩遍,我大概就看不出來了。」

  張斯年說:「別師傅了,才十七。」

  丁漢白驚得站起來,重拿起玉童子端詳。他之所以注意到這物件兒,是因為第一眼就被精湛的雕刻技藝吸引,無論真假,在他這雕刻領域都是上等。萬萬沒想到的是,雕刻加上一系列的其他工藝,竟然出自年輕人之手。

  他心裡佩服,不自覺地朝張斯年打聽,可惜張斯年也只知道年齡,而年齡還是不準確的。

  東西陸續脫手換得一身輕,梁鶴乘帶著錢坐車到六中門口,等紀慎語中午放學一起吃飯。

  紀慎語惦記著事兒,得知被瞎眼張鑒出真假後信心大減,頓時沒了胃口。分別時梁鶴乘塞給他一包錢,那青玉是玉銷記的,如果需要就把賬補上,不需要就給他自己花。

  紀慎語收下,把補賬的錢挪出來,餘下的給梁鶴乘買藥用。也許是最近太累,又惦記玉童子能不能瞞過對方的法眼,以至於下午上課頻頻走神。

  等鈴聲一響,他破天荒地被叫去辦公室,上課不專心還是次要的,主要是近些天的蹺課問題,新仇舊賬,老師讓他明天叫家長來一趟。

  虛歲十七,紀慎語由裡到外都發虛,活這麼大第一次被叫家長。

  他要怎麼開口?跟誰開口?

  首先排除丁延壽,紀慎語哪敢叫丁延壽知道,他也沒臉讓丁延壽知道。姜漱柳也不行,師母知道等於師父知道,他放學後惶惑一路,心思轉到姜采薇那兒。

  不行,姜采薇對他那麼好,他怕姜采薇失望。

  紀慎語失魂落魄回到家,和那凋零的玫瑰一樣頹喪,抬眼望見隔壁掩著的門,心裡湧出「救星」二字。其實他早早想到丁漢白,可是丁漢白必定痛駡他,他又有點怕。

  屋裡,丁漢白睜眼已經黃昏,坐起來醒盹兒,瞥見門縫有人影投下,好不嚇人。他抱臂擎等著,眼瞧那門縫漸漸拓寬,紀慎語一歪腦袋望進來。

  他輕咳:「賊就是你這樣的。」

  紀慎語關門卻不靠近:「師哥,你明天有空嗎?」

  丁漢白說:「有空未必陪你玩兒,沒空未必不陪你玩兒。」拍拍床邊,等紀慎語過來坐好,「玉薰爐出完胚就在機器房擱著,你等著我給你雕?」

  紀慎語急否認,盯著燈罩上的流蘇,倍感緊張。「師哥,明天能陪我去學校嗎?」神情訥訥,語氣弱弱,「老師……老師讓家長去一趟。」

  丁漢白倏地坐直,叫家長?他只見過差生叫家長,從沒見過考第一的也被叫家長。再看紀慎語那模樣,似要欲語淚先流,顯然是犯了錯誤。

  「你不會是,」他猶豫,「不會是招逗女同學,過火了吧?」

  紀慎語吃驚道:「我沒有,是因為沒認真聽講,還有、還有翹課太多……」

  丁漢白更驚訝:「你翹課?你人生地不熟的翹課幹嗎?」

  紀慎語支吾:「就是因為人生地不熟,才新鮮,可玩兒的地方才多……」他對上丁漢白的目光,將其中的無語讀盡,除了躲開無任何招架之力。

  其實翹課在丁漢白這兒本沒什麼,可有了對比,就不滿意了。

  丁漢白戳紀慎語的腦門兒:「裝著一副乖樣兒,翹課?你已經快十七了,有的人十七都能!」他卡住,生生咽下,「人比人,氣死我自己!」

  紀慎語追問:「有的人是什麼人?」

  丁漢白回:「是你比不上的人,同樣十七歲,人家不知道多厲害,你還好意思刨根究底?作業寫完了?薰爐什麼時候雕?」

  屋外太陽已落,黑沉沉的,紀慎語被罵得扭著臉,臉頰愧成紅色。罵聲停止,他要想安生就該不發一言,可怎麼忍都忍不住,壓著舌根問:「你是不是煩我?」

  他有些顫抖:「因為沒好好上學所以煩我,我會改正。如果因為遇見了不起的人,對比之後煩我,我應該怎麼辦?」

  丁漢白靜心,氣息也穩住,心腦卻悄然混亂,答不出一字一句。

  紀慎語起立,竟惶然地在床邊踱步幾遭,而後才走向門口,像極了一隻找不到窩巢的小鳥。丁漢白看在眼中,咬緊齒冠沒出動靜,訓完就哄,那還有什麼作用。

  腳步聲遠去,屋外就此安靜。

  丁漢白躺到八點半,走出臥室看南屋亮著燈,紀慎語在裡面幹活兒。他去前院客廳看電影,一個多鐘頭看一部武打片,誰打死誰卻沒注意。

  十點返回小院,南屋還亮著。

  丁漢白洗完澡在走廊來回散步,累了就靠著欄杆百無聊賴,消磨到淩晨,南屋仍亮著。他回屋睡覺,翻覆蹬被,將枕頭拽來拽去,遲遲見不了周公。

  折騰到兩點多,他起夜,半路怔在南屋的燈光裡。

  機器房內器械已關,紀慎語凝神忙到半小時前,衣不解帶地趴下睡了。

  丁漢白終於想起,紀慎語這些天日日挑燈雕那塊青玉,薰爐太複雜,出胚都精之又精。門推開,他失笑,過去將對方手裡的刀抽出。「醒醒。」他拍人家臉,又扒肩膀,「起來回臥室睡,紀珍珠?」

  紀慎語被擺弄醒,趴久酸麻得坐不住,身子一歪靠在丁漢白腰腹間。溫暖又舒服,他迷糊著,重新合住眼。

  丁漢白誤會道:「懶貓兒,想讓我抱你?」

  他彎腰托屁股,一把將對方抱起,拉燈關門,趟過一院月光,經過零落玫瑰。從南屋到北屋,明明有十幾步,卻快得好像瞬息之間。

  紀慎語的呼吸那樣輕:「你再罵我試試。」

  丁漢白說:「不服氣?」

  紀慎語的語氣又那樣可憐:「你別討厭我。」

  江南的水米怎麼養出這樣的人,專破人心防,軟人心腸,丁漢白將紀慎語送進屋,還罵什麼罵,只會無言蓋被。

  三點了,他回房開始挑選見老師的衣服,仔細得像要見丈母娘。



第28章 家花不如野花香。

  汽車修好後還沒人開過,尤其是丁漢白,茲一靠近就被丁延壽錯事重提,那訓斥聲繞梁不絕,還不如步行來得痛快。

  好在玉銷記近日忙,丁延壽早出晚歸,丁漢白終於不受轄制。

  他早起穿衣,襯衫夾克毛料褲,瑞士表,純牛皮的包,一套行頭頂別人倆月工資。這「別人」還不能是幹苦力的,得是文物局張主任。

  丁漢白就這麼打扮妥當,步入隔壁臥室,自認為令其蓬蓽生輝。朝床邊走,他屏氣,一心聽人家的呼吸,走近立定,輕拍枕頭上毛茸茸的發頂。

  紀慎語壓下被子,露出惺忪卻明亮的眼睛。

  「被子又不薄,裹得像繈褓嬰兒。」丁漢白說,「起床,洗澡換衣服,求我陪你去學校還得我叫你。」

  挑刺兒的話如星星,多。但如果當成流星,劃過即忘,倒也不厭煩。

  紀慎語骨碌下床,收拾衣物去洗澡。襯衫拿出來,扭頭打量打量丁漢白,這人怎麼穿得那麼精神?於是又擱下,如此反復。丁漢白叫他磨蹭出火氣:「挑什麼挑,就那麼幾件,難不成你還想折騰出一件金縷衣?」

  紀慎語自然沒有金縷衣,扭身靠住櫃門。「師哥,謝謝你陪我去學校。」剛睡醒的一把嗓子,軟乎沙啞,「老師如果訓我,你就左耳進右耳出行嗎?」

  丁漢白坐在床尾,詢問為什麼,再加一句憑什麼。

  紀慎語答:「我怕你對我有成見,覺得我學壞了。」沙啞的嗓音逐漸清晰,可也低下去,人轉回去拿衣服,背影原來那麼單薄,「期中考試我不會退步的,你也別對我有看法,不是挺好嗎?」

  丁漢白「嗯」一聲,聽上去極其敷衍,可實際上他莫名難以應對。

  總算出門,刹兒街的樹都黃了,葉子發脆,不知名的花很是嬌豔。也許就因為這點凡塵風景好看,二人從出發便毫無交流,一直沉默到六中門口。

  校門大敞,學生趕集似的,丁漢白熄火下車,如同一片柳樹中躥起株白楊。他陪紀慎語進校,意料之中地被看門大爺攔下。

  大爺問:「怎麼又是你?你進去幹嗎?」

  丁漢白說:「那老師不請我,我能撥冗光臨這破地方?」

  大爺一聽:「破地方?這可是你的母校!」恨不能替天行道。

  丁漢白回:「那我來母校你問什麼問,你回家看看老媽還有人管?」

  他推著紀慎語往裡走,把大爺和值勤學生頂得辨無可辨。紀慎語毫不驚訝,他早已對丁漢白的張狂跋扈習以為常,只是距教學樓越近,他越難安。

  他想,丁漢白這麼驕縱的性格,等會兒要被老師教訓,最不濟也要聽老師指責家長監督不力,該有多憋屈?

  「行了,去教室吧。」丁漢白推他,「我找你們老師去。」

  丁漢白不疾不徐地在走廊漫步,到辦公室外敲門,得到首肯後闊步而入。他環視一周,先看見歲數最大的一位老師,琢磨,歡呼:「周老師,你怎麼還沒退休?!」

  他跟人家寒暄,險些憶一憶當年。

  聊完想起此行目的,挪到靠窗的桌前,扯把椅子坐,坐之前還要拍拍椅面,生怕弄髒他的褲子。「杜老師好。」他打量對方,中年男人,胖乎乎的有點像丁厚康。

  杜老師也瞧他:「你是紀慎語的家長?」

  丁漢白應:「算是吧。」

  杜老師不滿意:「什麼叫算是?難道隨便找個哥們兒來唬弄我?」

  這老師挺厲害,丁漢白想。「是這樣,我們家收養了紀慎語,他家鄉在揚州,沒親人了,身世浮沉雨打萍。」見對方臉色稍緩,「這孩子吧,寄人籬下沒什麼人管,零丁洋裡歎零丁。」

  周老師在角落噗嗤一笑,暗罵他臭德行。

  丁漢白倚著靠背,一派閑閑,三番五次想翹起二郎腿。兩句話將紀慎語描摹得慘兮兮,企圖惹起老師的一點同情。可他哪知道自己氣質超然,舉著放大鏡都難以共情出憐憫情緒,對方看著他,只覺得他在唬弄人。

  於是杜老師態度未變:「紀慎語這幾天上課注意力不集中,效率很低。」

  丁漢白說:「也許老師講得不對他口味兒,自己琢磨呢。」

  杜老師火氣騰升,也靠住椅背抱起肘來。「這是學校,以為老師講課是飯店點菜?」強忍住聲色俱厲,「他就算是第一名也不能由著性子來,何況馬上期中考試,按照這個狀態,他很有可能會退步。」

  丁漢白未雨綢繆,要是退步,不會還要叫家長吧?他提前想好了,到時候讓姜采薇來,他小姨肯定能把老師哄得高高興興。

  思及此,臉色一沉。

  紀慎語平時那麼喜歡姜采薇,怎麼今天不叫姜采薇來?

  丁漢白越想越煩,把老師晾在一邊。杜老師敲桌,說:「還有更嚴重的,他這些天頻頻翹課,如果不是家裡有要緊的事兒,我想聽聽解釋。」

  丁漢白回神:「他從揚州來,人生路不熟,應該不是幹什麼壞事兒。」

  杜老師難以置信:「你作為他的家長也不瞭解?就放任不管?」

  這話給丁漢白提了醒,他還真不瞭解,紀慎語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有什麼小秘密,他一概不知。思路稍變,他對丁爾和與丁可愈也不甚瞭解,他從來如此,別人的事兒漠不關心。

  這工夫,老師絮絮叨叨教訓許多,丁漢白靜心聆聽,好的,壞的,無關痛癢的,學生形象的紀慎語在他腦海逐漸清晰。他垂下眼睛,直待老師說完。

  丁漢白重回走廊,慢慢走,紀慎語立在欄杆旁念書,紀慎語貼邊行走避開同學打鬧,紀慎語借作業給別人抄違反紀律……他想起這些。

  紀慎語謹小慎微的校園生活很有意思,叫丁漢白覺得稀罕。走著走著,想著想著,丁漢白在湧出的學生中立定,兩米遠處,紀慎語踩著鈴聲跑出來,神情像尋找丟失的寶貝。

  他把自己想得很要緊,不知是否自作多情。

  紀慎語跑來,喘著,喊著師哥,抓丁漢白的手臂。想問老師欺負你沒有?想問許多,但在來往同學的窺探中,一切濃縮成一句「抱歉」。

  丁漢白說:「我跟老師談好了,你不許再亂跑,乖乖上課。」他也是從十幾歲過來的,怕紀慎語陽奉陰違,臨走又補充,「不定時來接你,抽查。」

  紀慎語扒著欄杆目送丁漢白離開,背影看不見了,欄杆也被他焐熱。

  不多時,車在崇水區靠邊停,丁漢白暫時走出對紀慎語的惦記,來討要他魂牽夢縈的玉童子。破門鎖著,他挺拔地立著等,揣兜,皺眉,盯著簷上的破燈籠出神。

  一時三刻,破燈籠被風吹得搖晃千八百下。

  張斯年總算露頭,拿著乾癟的包。丁漢白分析,包裡沒錢說明沒脫手什麼東西,剛放下心,張斯年毀他:「從玳瑁出來,直接上銀行辦了摺子。」

  丁漢白問:「那玉童子沒賣吧?」

  張斯年答:「連著荷葉水洗一起賣了。」

  咣當一聲,丁漢白反身將門踹開,好大的氣性。「白等半天!」他有氣就撒,才不管師父還是爸爸,「這才幾天,你怎麼那麼急不可耐?!缺錢跟我說,要多少我孝敬你多少!一聲不吭賣東西,我他媽上哪兒找去?!」

  張斯年哼著戲洗手,不理這混不吝,他那天就瞧了個清楚,丁漢白哪是喜歡玉童子,是想找做玉童子的人。

  他挑明:「我跟梁鶴乘鬥法半輩子,你想親近他徒弟,再進一步是不是還想拉攏他?」

  丁漢白噤聲,在這方小院來回轉悠,有失去玉童子的焦躁,更有被戳中心事的煩亂。從他認張斯年為師,等於下一個決心,決心在他喜歡的古玩行幹點什麼。

  「這不是你們那個年代了,不是需要騎個破三輪去挨家轉悠,收個件兒要用收破爛兒打掩護。」他說,「師父,我喜歡這行當,喜歡這些物件兒,但我不可能像你一樣只泡在古玩市場裡撿漏、脫手。」

  張斯年目光冷了:「你想幹什麼?」

  丁漢白說:「我貪心。」他言之切切,「我特別貪心,我倒騰來倒騰去是因為喜歡,也是為了錢,錢越多,我能倒騰到手的寶貝也就越多。可無論錢有多少、寶貝有多少,都只是市場之中的一個單位,還不夠,我喜歡做主,總有一天我要干預、控制。」

  張斯年一聲乾咳,無聲地點一支旱煙。

  丁漢白立在灰白煙霧裡:「以前沒有古玩市場,人多就有了,再以後呢?」他蹲下,按著張斯年嶙峋的膝蓋,「老頭,玉銷記做翹楚好幾代了,降格就是要命。我靠天分和努力爭到上游,做不了魁首也要我的命。」

  安靜,靜得連煙灰撲簌都能分辨。

  煙頭落下,張斯年的手一併落下,蓋住丁漢白的手背。

  「他好找,是個六指兒。」老頭說。語氣無波,可就這麼無波地妥協了。

  丁漢白笑了:「你倆為什麼不對付?難道是他把你戳瞎的?」

  引擎和著秋風,像年輕人發出的動靜,師徒間剖白笑駡,有些敞開說了,有些暫且留著。張斯年聽那動靜遠去,獨坐在院子裡發呆,半晌哼一闕戲詞,餘音嫋嫋,飄不散,倒勾出他年少的一段念想。

  而丁漢白,他語文學得還不錯,詩也會那麼幾百首,今天卻真正懂了「直抒胸臆」是何等痛快。理想與念頭擱置許久,一經撬開就無法收回,就像這車,卯足勁兒往前開才算走正道。

  他回家,尋思著改天找到梁鶴乘後的開場白。

  落日熔金,大客廳這時候最熱鬧。

  空著兩位,紀慎語忙於雕刻玉薰爐,沒來。

  姜采薇問:「怎麼漢白也不來吃飯?」

  姜漱柳說:「肯定在外面館子吃飽才回來,他最不用惦記。」

  丁漢白著實冤枉,他什麼都沒吃,不過是去機器房找一塊料而已,就被冤家纏住。那玉薰爐劃分仔細,蓋子爐板器身三足,各處花紋圖案不一,刻法也不盡相同。紀慎語握著刀,問完東又問西,相當謹慎。

  丁漢白乾脆坐下:「蓋子上那顆火焰珠是活動的,第一處鏤空。」

  紀慎語指尖劃過:「這兒也是鏤空,雲紋,四個裝飾火焰珠要陰刻小字。」手順著往下,「爐板還沒雕……」

  丁漢白提醒:「整體圓雕,爐板浮雕。」

  紀慎語牢記住:「下麵陰刻結繩紋,兩邊雙蝶耳……銜活圓環。」他念叨著,身子一歪去摸三足,挨住丁漢白的肩膀。

  丁漢白抬手接,將紀慎語攬住,攬住覺出姿勢奇怪,此地無銀地囑咐,別摔了。而紀慎語許是太累,竟然肩頭一塌放鬆在他臂彎,他結結實實地抱著,會摔才見鬼。

  「師哥。」紀慎語說,「鏤空那麼麻煩,你能教教我嗎?」

  丁漢白未置可否,只想起紀慎語來這裡那天,他正在鏤字。

  幾個月了,一時戲弄的「紀珍珠」竟然喊了幾個月。

  丁漢白奪下刀,撿一塊削去的玉料,勾著紀慎語的肩,蹭著紀慎語頭髮,讓紀慎語仍能倚靠他休息。「看仔細。」他環繞對方發號施令,施刀走刀,玉屑落在紀慎語的腿上,放在腿上的雙手慢慢握拳。

  「看清沒有?」

  「……沒有。」

  丁漢白繼續雕,又問,看清沒有?

  紀慎語還說沒有,像是膽怯,也像是勇敢。

  胸膛那一塊被對方的後肩抵著,燙了,丁漢白的呼吸拂在紀慎語的臉頰上,他想知道紀慎語覺不覺得燙。

  「我看清了。」紀慎語忽然說。

  丁漢白就此知道,對方的臉頰一定很燙。

  看清了,他該鬆開手了,該離開這兒,該頭也不回地去客廳填補肚子。可他魔怔一般,紋絲不動,只捏著那把刻刀繼續。他恨紀慎語紅著臉安穩坐懷,要是稍稍掙扎,他就會放開了。

  半晌,理智終於戰勝心魔,丁漢白將紀慎語一把推開,先聲奪人:「十幾歲的大孩子還往人家懷裡坐,你害不害臊?!」

  紀慎語聞言窘澀,但他嘴硬:「……我不是很害臊。」

  丁漢白噎得摔刀而去,格外惦念梁師父的高徒。相同年紀,對方面都不露端莊持重,家中這個內裡輕佻專愛頂嘴,對比出真知,他竟荒唐地想起一句粗俗話。

  ——家花不如野花香!

  丁漢白暗下心思,一定要撥雲散霧,看看那朵野花的廬山真面目。

  紀慎語莫名一凜,霎時攥緊了手裡的刀!


  作者有話要說:
  看門大爺:怎麼又是你?丁什麼白?——丁漢白。什麼漢白?丁漢白。丁漢什麼?丁漢白!



第29章 慘還是張主任慘。

  機器房鎖著,裡面卻像遭了賊。

  紀慎語和姜廷恩開門後大驚失色,被一屋翻亂的料石嚇懵。翡翠瑪瑙水晶松石,一盒小件兒料撒在地上,中等大的玉石也脫離原位,亂成一片。

  姜廷恩喊:「我去告訴姑父!」

  紀慎語拉住對方,他想,鎖沒壞,小偷沒有撬開怎麼進去?況且小偷只翻亂東西,卻不偷走嗎?這場景乍一看像遭遇入室盜竊,細看像小偷翻一遍卻什麼都沒瞧上。

  姜廷恩吃驚道:「意思是沒被偷?那這是誰幹的?!」

  紀慎語說:「有鑰匙,並且敢造成這樣不收拾的,你說有誰?」

  還能有誰,只有丁漢白。

  的確是丁漢白,他昨晚進機器房找料,卻抱著紀慎語沒幹正事兒,只好大清早又來。料太多,索性全折騰出來挑選,最後仍沒找到合意的,更懶得收拾。

  丁漢白此刻已經在玉銷記了,後堂庫房涼颼颼,他鑽裡面又一通翻找。

  庫房玉料多樣,他中意一塊碧玉,招呼不打就拿走。驅車到玳瑁古玩市場,週末來往人多,他不看物件兒光看人,看人不看臉面,光看手。

  丁漢白在尋找梁鶴乘,六指兒,他只知道這點。奈何人太多,分秒之中都有離開的,又有剛到的。他覺得這樣不中用,沒頭蒼蠅似的。

  他就如此晃悠著,抻拉耐心,盯得眼睛乾澀。漸漸腳步慢下,累、煩,瞥見犄角旮旯處有個老頭吸煙。那老頭只叼著,不點燃,右手戴一隻棉手套。

  秋高氣爽,戴什麼棉手套啊。

  丁漢白賭一把,邊走邊解表扣,到老頭跟前時正好將瑞士表摘下。「大爺,我撿了塊兒表。」他搭訕,遞上,「是不是您掉的?」

  老頭古怪地看他:「不是。」

  丁漢白問別的:「哎,我瞧著您挺眼熟,您是那個姜大爺吧?」

  老頭煩道:「你認錯了。」

  丁漢白就不走:「不可能,你不姓薑姓什麼?」

  老頭說:「我姓賀。」

  梁鶴乘,姓賀,丁漢白笑道:「站在樹底下乘涼,不會就叫賀乘涼吧?」他態度陡變,慢悠悠戴上表,語速不緊不慢,「您是來擺攤兒還是撿漏?擺攤兒的話,有沒有宋代玉童子?」

  梁鶴乘定睛打量,問:「瞎眼張是你什麼人?」

  丁漢白答:「我師父。」

  梁鶴乘笑起來:「怪不得不正常,你找我幹什麼?」

  丁漢白陪著笑,掏出一包紙巾,拽下人家的手套,主動又強勢地給對方擦手汗。「還真是六指兒。」他自說自話,抬眼瞥梁鶴乘,「我有事相求,求您的高徒。」

  周遭哄鬧,丁漢白邀梁鶴乘上車,門一關,開門見山。鑒定玉童子的種種理由,哪怕辨出真偽卻多喜歡,越過東西想窺探背後之人的好奇……他全說了。

  「梁師父,我略懂一點雕刻,所以很欽佩您徒弟的本事,不光會雕,還會造。」他鮮少如此懇切,「我師父和您不對付,但我樂意孝敬您,更想與您好好交往。」

  丁漢白亮出那塊碧玉:「請求您徒弟做一對清代合璧連環,我珍藏,多少錢都可以。」 玉童子還是簡單了些,他需要更深地掂量對方。

  梁鶴乘問:「你想謀合作?」

  丁漢白坦蕩承認:「合不來,交個志趣相投的朋友也好。」

  梁鶴乘六指合攏,攥緊那塊碧玉,收下等於答應,什麼都無需多說。而他答應的理由很簡單,丁漢白能準確說中玉童子的不足,所以這場比試他們輸了,那贏家謙虛有禮地鋪設臺階求和,他幹嗎不順勢走一走呢?

  有才的人都惜才,他不敢自稱多有才,但不妨礙他惜才。

  丁漢白竭力扮君子,尊稱讚美不要錢似的,待談完對方要走,他非常知分寸地沒說相送。真實姓名都不願透露,家庭住址更要藏著,他讓梁鶴乘覺得相處舒服。

  梁鶴乘放心大膽地走了,揣著碧玉搭公車回家,消失于淼安巷子其中一戶。

  巷口無風,丁漢白落下車窗觀望,一路跟蹤,把人家住哪兒摸個底兒掉。他絕不是君子,裝一會兒君子能把他累死,這下妥當,他遲早要見見那位「高人」。

  兜兜轉轉,兩天后,那塊碧玉落入紀慎語手中。

  房門關緊,紀慎語躺床上生氣,他日日雕刻玉薰爐,還要應對期中考試,本就忙得恨不能兩腿一蹬。這倒好,又來一清代合璧連環,師命難違,他只能暗罵張斯年的徒弟。

  況且,玉童子那事兒,他輸給了對方。

  輸得乾乾淨淨也好,從他遇見丁漢白,就明白這世上天外有天,可對方又糾纏來,贏家折騰輸家,叫人憋屈。

  紀慎語猛然坐起,他這回一定要爭口氣。

  廊下,紅酸枝託盤裡擱著數把刀和一把尺,旁邊放一瓶濃稠的優酪乳,十六七歲的男孩子盤腿坐著,左肩倚靠欄杆,掌心托一塊碧玉。

  合璧連環,圖案為蚩尤頭,淺浮雕,這都不難。難的是尺寸必須非常精准,雙環咬合或分開不能有毫釐之差。紀慎語心無雜念,披著秋日的陽光雕刻,忽然刀尖一頓,明白了什麼。

  這合璧連環比玉童子要難,但難在雕刻上,所以對方在試探他的雕刻手藝?

  如果對方不懂行,怎麼會更在意這個?

  他暫且沒想透,先不管,好好露一手再說。

  丁漢白難得上班,兢兢業業一天,回來吆五喝六地要喝小吊梨湯。廚房趕緊燉上一盅,他回小院,停在富貴竹旁,不幹什麼,看景兒。

  晚霞映欄杆,少年斜倚,不似中國畫,更像是油畫。

  紀慎語沒聽見丁點動靜,但暴露的一截後頸莫名發燙,回頭,對上丁漢白不太遙遠的目光,臉也跟著燙。昨夜他被對方抱著時就這樣燙,眼下如昨。

  彼此怔怔,丁漢白先開口:「雕什麼呢?」

  紀慎語激靈還魂,他無法解釋料的來歷,只得手指一推將碧玉藏進袖口。「沒雕什麼,擦擦刻刀。」他最擅長轉移注意力,「這個託盤是紅酸枝的,還有你房間的衣櫃,都是好木頭。」

  丁漢白只顧著看人,根本沒看清東西,走近問:「你那玉薰爐要配木雕小座,給你選塊好木頭?」

  紀慎語忙點頭:「謝謝師哥。」

  丁漢白去機器房挑選木料,科檀血檀黃花梨,瞥一眼玉薰爐的顏色,選了最相襯的。等他選好出來,廊下的東西已經收拾乾淨,紀慎語端著優酪乳立在當間,殷勤地給他喝。

  他沒接:「等會兒喝小吊梨湯,潤肺。」

  紀慎語問:「你看見玉薰爐了嗎?我快雕完了。」

  丁漢白反問:「今晚還雕不雕?」他茲等著對方點頭,語氣平淡,掩飾著什麼,「那晚上還用不用我陪你?」

  紀慎語忙搖頭,喃喃一句,不用。

  丁漢白竟一聲嗤笑:「你說不用就不用?茶水椅子給我備好,我還監工。」

  他繞過紀慎語回屋換衣服,說一不二地耍了橫,厚著臉皮繼續糾纏,屋門開合,他忍不住歎息。丁漢白啊丁漢白,他心中疑惑,不知道自己生了什麼沒出息的病症。

  一連幾天,丁漢白白天正經上班,晚上不算正經地監工。

  人性之複雜,紀慎語領悟透徹,他既覺得面對丁漢白不自在,可又難以停止地向對方討教。丁漢白懂得太多了,一個活環能教給他數種技法,一處叫他頭疼的難點,丁漢白手把手幫他攻克。

  他向來不笨,好東西全記住,偷偷雕合璧連環時都精進許多。而且上次玉器做舊經驗不足,這回再改良,完工後甚至有點捨不得交付。

  待到週五,梁鶴乘去六中找紀慎語,順便將合璧連環取走。紀慎語猜測,那人不滿意的話大概和他們師徒再無聯繫,如果滿意,會做什麼?

  「師父,你這樣跟他說。」他托梁鶴乘傳話。

  丁漢白好生上了幾天班,不到四點就按捺不住,然後拎包早退。到達玳瑁古玩市場外,他在對面的小飯館與梁鶴乘見面,飯館裡雙雙對對吃飯的人其實並不熟,不過是為談攏物件兒的價錢湊一起,誰劣勢誰請客。

  丁漢白點幾道炒菜,亮出誠意:「梁師父,對面就是銀行,我可準備好了。」

  梁鶴乘說:「沒準兒你不滿意呢?」喝口小酒,沒醉,但透著酒醉的得意,「不滿意也無所謂,我徒弟的手藝不愁沒人欣賞。」

  舊手帕打開,兩隻碧玉蚩尤合璧連環靜靜躺著,交合為環形,拆開分為兩環。先不看雕功,那尺寸咬合的精密勁兒就惹人佩服。雕功也沒得說,還有做舊痕跡,拿對面古玩市場絕對沒人能看出問題。

  丁漢白愛不釋手,堵著一腔好話要說。

  梁鶴乘先發制人:「我徒弟說了,這物件兒比玉童子難度高,說明你既懂玉雕,也有意試探他的玉雕水準。」

  丁漢白遭人看穿,心一沉:「他介意嗎?」

  梁鶴乘說:「他是好意,他說了,你要喜歡玉雕件兒不用這麼輾轉周折,市里三間玉銷記,只要你有錢,找一個叫丁漢白的,雕什麼都可以。」

  丁漢白胸中一熱,他不是沒被人捧過,可這見不著、摸不著,只言語入耳的稱讚讓他莫名心跳。那人技法精湛,還會工序繁複的做舊,年方十七卻對同行有這樣的胸襟,他欽佩……甚至仰慕。

  「梁師父,我不圖東西,我要人。」他太直白,目的赤裸,「我會看,他會做,市場上不是真東西太少,是許多真的都是殘器,還不如假的。我收,他修——」

  梁鶴乘打斷:「你想用這招發財?可我徒弟還小,他還瞞著家裡呢。」

  丁漢白說:「這招發的財不算什麼。」他指飯館大門,透過門是街,穿過街是古玩市場,「一條影壁不停翻修,那也遮不住破舊,城市發展得很快,這兒以後會拆,那兒以後也會拆,這些零散的人何去何從?」

  他在梁鶴乘的注視下倒酒:「梁師父,也許三年之後,也許五年之後,你不用逛熱了在樹下乘涼,進門就有空調,累了還有座位。」酒幹掉,火辣串通心肺,「到時候應該叫古玩城,老闆就姓丁。」

  梁鶴乘滯住,又轉驚詫:「你是?」

  他答:「我叫丁漢白。」

  話已至此,對方如意料中驚愕畢現,菜涼了,酒依舊那麼辣,他們這桌再無動靜,只剩對峙。丁漢白早做好等待的準備,等一個答覆,被拒絕就再上訴,他不僅執著,簡直頑固。

  大路朝天,從飯館出來後二人各走一邊,丁漢白巴結完人家師父內心有愧,打算去崇水舊區再哄哄自己的師父。

  他明白,張斯年和梁鶴乘半輩子不對付,妥協像要命。

  他這半道認的師父,還真為他要了一回命。

  丁漢白好酒好菜帶去,捏著鼻子幫張斯年收拾好剛收的廢品,等關門落座,他對上張斯年半瞎的眼睛。「師父,偉大的師父。」端起酒盅,他賣乖,「碰一個,一笑泯恩仇。」

  張斯年與他碰杯,同時罵:「誰他媽跟你有仇,吃菜!」

  丁漢白將對梁鶴乘那番話照搬,一字不差地傳達給張斯年,把自己深藏許久的想法暴露在這一間破屋。茅臺酒醇香,他說得越多,喝得越多,像打撈海洋出水文物,那些在他看來珍貴的、壓抑許久的東西得見天日了。

  終於得見天日,居然得見天日。

  丁漢白笑聲肆意,有酩酊大醉的勢頭,一不留神摔了筷子。他彎腰去撿,指尖摸到筷子尖,沾上油花,他想起某個夜晚因筷子滾落把某人嚇著,繼而想起某人當時油光水亮的嘴唇。

  那嘴唇他也摸過,是軟的……

  這時院門碰撞,咚的一聲,腳步聲迫近,有人來了。「在不在家?」來人撩開棉門簾,「給我看看這件——」

  丁漢白聞聲還魂,直起身,竟對上了張寅?!

  張寅更是震驚:「你怎麼在這兒?別他媽告訴我是賣廢品!」

  丁漢白難得打結:「……總不能是賣身。」



第30章 絕望的珍珠。

  丁漢白捧冷水洗了把臉,洗完回神,張寅已經霸佔他的椅子。不是冤家不聚頭,可打死他也想不到會在這兒和張寅聚頭。

  他理直氣壯:「你誰啊?」

  張寅氣勢如虹:「我是他兒子!」

  丁漢白罵了一聲,純純粹粹的難聽話,他愛教訓人,但鮮少蹦髒字兒,此時此刻此景把他逼急了。他琢磨,張斯年怎麼還有兒子?居然還他媽是張寅?

  張寅更始料未及:「你怎麼認識他?」瞪著張斯年,忽而思及收廢品的申請,「他幫你申請,就認識了?認識了還不算,別告訴我你們還成了忘年交。」

  他清楚丁漢白對古玩感興趣,所以對方和張斯年一拍即合不算意外,可這一拍即合的前提是——張斯年必先透露自己的本事。

  張寅不忿,憑什麼?擱著親兒子不幫,卻和給點小恩小惠的人喝酒吃肉。

  轉念以己度人,會不會張斯年是在釣魚,丁漢白有錢,是條大魚。

  這片刻,丁漢白醉眼半睜,靜悄悄、輕飄飄地盯著張寅。他大概能猜出對方腦中的醃臢,既覺得可笑,又有點無奈。「我說,張主任。」他開口,「我和老爺子真不是忘年交。」

  張斯年默默喝酒,瞎眼熏得灼痛。

  丁漢白說:「這是我師父,我拜他為師了。」

  張寅登時站起,包都摔在地上,兩片嘴唇開合欲罵,卻先將槍口掉轉至張斯年。「你認他當徒弟?!」難以置信,火氣滔天,「你他媽老糊塗了!他在我手底下,成天和我作對,你偏偏收他當徒弟!」

  張斯年淡然:「他有天分,能吃這行的飯。」

  張寅掀了桌子:「就他媽我不能是不是?!」

  丁漢白暫退一步,躲開一地杯盤狼藉。他在這罵聲中明白什麼,明白這對父子間的主要矛盾。但他不明白張斯年為什麼不指點親兒子,只知道張斯年為什麼青睞自己。

  於是他解釋:「老爺子看上我,是因為我看出幾件東西的真假,其中就包括你那哥釉小香爐。」

  張寅目眥欲裂:「哥釉小香爐是假的?」他踩著盤碗殘骸踉蹌至張斯年面前,俯身扣死對方的雙肩,「你連自己的親兒子都唬弄?!活該你瞎了眼!」

  張斯年說:「假的當然只能換假的,哪有那麼多以假換真。」眼皮輕闔,他倦了,「漢白,告訴他頭一件是什麼?」

  丁漢白說:「是青瓷瓶。」

  張寅站不穩,搖搖欲墜,想起的影像也朦朦朧朧。他自以為撿漏的青瓷瓶,顯擺過,得意過,一腔滿足登門來換,換心儀許久的哥釉小香爐,寶貝著,喜歡著。時至今日,告訴他青瓷瓶是假的,小香爐也是假的。

  「……都他媽是假的。」他險些絆倒,撿起包,顧不上拍拍土。

  那腳步聲散亂,偶爾停頓,偶爾又急促,破胡同那麼長,叫人擔心會否摔個跟頭。丁漢白耳聰目明,許久才徹底聽不見動靜,他煩張寅,但不至於恨,當下難免動一絲惻隱。

  他問:「你幹嗎對自己兒子這樣?」

  張斯年似已睡著,聲兒飄飄渺渺:「自己兒子,誰不疼,抱在膝頭的時候就教。」天分這東西,不靠自己不靠別人,全看老天爺願不願意賞飯。

  「沒教好,你在他手下工作,瞭解他的性格。」老頭又睜眼,瞎眼蒙翳,「我能幫他圖財,我死了呢?我用等價的小香爐換他的青瓷瓶,別人給他一坨像樣的臭狗屎,他照樣看不出來。」

  老子幫著兒子上雲端,以後再跌下來,不如踏踏實實地活著。

  何況這路從來就不平坦,陰翳褪去,竟變成濁淚兩行。「你知道牛棚有多臭麼,我知道。」老頭忽然哽咽,哭了,那哭聲透著心死,「家裡翻出的古董字畫砸的砸,燒的燒,我一攔,那棍子尖紮在我眼上。我怕,抖成篩糠那麼怕,現在太平了,我半夜驚醒還是怕出一身冷汗。」

  所以他蝸寄於此,這破屋,這一院廢品破爛兒,身落殘疾,一併銷毀的還有壯志雄心。他不敢圖富貴,只能偷偷在里間鎖起門,守著一點心愛的器物回想。

  丁漢白早疑惑過張斯年為何這樣活著,終於知道,只覺心如刀絞。

  他生息俱滅一般,收拾一片狼藉,鎖好院門,將張斯年扶進里間。關窗拉燈,他沒走,坐在外屋椅子上,說:「我給你守著,不用怕了。」

  丁漢白端坐整宿,隔窗看了場日出。

  又洗把臉,還是那身衣裳,只抻抻褶兒,就這麼去了文物局。週末休息,辦公室僅有一人值班,丁漢白打聲招呼坐自己那兒,抿著唇,垂著眼,毫無聊天解悶兒的欲望。

  半晌,晨報送來了。

  又半晌,清潔大姐趁人少噴灑消毒水。

  周遭氣味兒嗆鼻,丁漢白定在那兒,像是根本沒有喘氣。片刻又片刻,分秒滴滴答答,他撕一張紙,洋洋灑灑寫了份辭職報告。

  走時什麼都沒斂,桌上不值錢的托清潔大姐扔掉,值錢的送給同事們留念。最值錢的屬白玉螭龍紋筆擱,他當初從張斯年那兒挑的,壓著辭職報告,一併擱在了張寅的書桌上。

  丁漢白一身輕地離開,出大門時回望一眼樓牆上的楓藤。

  他不欠誰,他要奔一條別路,掙一份他更喜歡的前程。

  前院大客廳熱鬧著,姜廷恩拎來幾盒月餅,是薑尋竹出差帶回來的新鮮口味兒。大家湊著拆封嘗鮮,閒聊等著早飯,不過紀慎語不在其中。

  昨夜丁漢白夜不歸宿,紀慎語早早起床去隔壁瞧,仍沒見到人。

  他在院中踱步,琢磨什麼事情能讓人一夜不歸。通宵加班?不可能。出交通事故?醫院也會聯繫家裡。他最後訥訥,幹什麼壞事兒去了……

  丁漢白還不知有人為他著急上火,到家在影壁前餵魚,吹著口哨。無視掉那一屋熱熱鬧鬧的親眷,踱回小院洗澡更衣。

  一進拱門,他撞上往外沖的紀慎語,問:「跑什麼?」

  紀慎語怔著看他:「我去大門口等你。」

  丁漢白高興道:「這不回來了?」

  他解著袖口朝臥室走,紀慎語尾隨,跟屁蟲似的。「師哥,你昨晚去哪兒了?」紀慎語問,不像好奇,反像查崗,「睡覺了嗎?」

  丁漢白答非所問:「我禮拜一不去上班。」

  全家對丁漢白不上班這事兒習以為常,於是紀慎語仍追問:「昨晚你到底——」

  丁漢白打斷:「以後都不去上班了。」

  紀慎語摳著門框撒癔症,丁漢白突然辭職了,他想,昨晚一定發生了什麼。他望著丁漢白立在衣櫃前的背影,望著丁漢白轉身靠近。「珍珠。」丁漢白這樣親昵地叫他,心情看著不壞,「你最近倒挺乖,沒翹課?」

  紀慎語著實乖,他一向用功,之前翹課只因分身乏術。那日給梁鶴乘合璧連環時他解釋,最近忙於雕玉薰爐和期中考試,其他暫不應酬,也不去淼安巷子了。

  可憐梁鶴乘心煩,得知「丁漢白就是丁漢白」只能自己消化,再想到紀慎語說過師父是丁延壽,合著一門師兄弟彼此瞞著拜師,還切磋一番。

  演變至此,師哥還要「招安」師弟。

  梁鶴乘愁得肺疼,同時又驚奇丁漢白與紀慎語的緣分之深。

  左右從睡醒就在苦等,也不在乎繼續等一會兒,紀慎語坐在廊下讀書,嗓子疲累之際丁漢白洗完澡回來。他們一同去前院吃早飯,落座,丁漢白先吞一口餛飩。

  紀慎語安安穩穩地端著碗,旁邊那人不作弄他,他吃得太平。

  無酒過三巡,只有飯進半飽,丁漢白忽然說:「我辭職了。」

  霎時靜默,瓷勺都不碰碗沿,筷子都不劃盤底,丁漢白抬眼環顧一遭,最後定在丁延壽臉上。「爸,我早上去單位遞了辭職報告。」他重複,給個說明,「不是人家炒我,不跌面兒。」

  丁延壽沉心靜氣:「有什麼打算?」

  丁漢白答:「禮拜一去店裡,本大少爺坐鎮。」

  他這邊廂和丁延壽交談,眼尾余光瞥見丁可愈看丁爾和,丁爾和沒搭理。談完吃完,收拾的收拾,離開的離開,一屋子兄弟看著擁擠。

  丁漢白輕踹一腳丁可愈:「沉不住氣,我辭職你有意見?」

  丁可愈賠笑:「我可沒有,就是覺得可惜。」

  丁爾和來打圓場:「你在文物局工作成天各種展覽的票一大堆,他可惜的是以後得自己排隊買了,不用搭理。」

  丁漢白懶得詳究,與其管別人心中所想,不如回屋補覺。可他挑剔,床墊被褥乾淨舒適,薰爐裡的香水寧神清淡,哪兒都挺好,偏偏嗡鳴聲入耳,連綿不絕。

  翻覆幾回,丁漢白奪門而出,直取機器房的作案嫌疑人。踩著拖鞋定在門外,推門的手堪堪頓下,他就這麼立著,聆聽那點微弱的歌聲。

  紀慎語終於雕完,正在拋光。這他知道。

  紀慎語又在哼揚州清曲,春江潮水,海上明月。他仿佛看見美景。

  丁漢白乾脆坐在廊下,背靠圓柱,肩倚欄杆,搭著腿閉目小憩。明明離聲源更近,可只因摻雜一味清曲歌聲,他就心平氣順了。

  紀慎語毫不知情,捧著嘔心瀝血的玉薰爐仔細拋光,火焰珠,結繩紋,鏤空的畫浮雕的字。他之所以唱,是因為他在想紀芳許,想讓紀芳許瞧瞧這件作品。

  他過得很好,在進步,無需擔心。

  不知幾時幾分,打磨機停了,一切都停了,丁漢白的好夢反在這突如其來的安靜中結束。他迷瞪著看向屋門,下意識地喊:「紀珍珠,拋完光了?」

  紀慎語沒想到外面有人,應:「你進來!」

  丁漢白推開門,日光傾瀉與燈光交雜,紀慎語背對他,腳邊一圈亮晶晶的玉屑。他行至對方身後,探頭看見玉薰爐,雙蝶耳,活環輕晃,透、綠、潤、亮。

  紀慎語扭臉:「師哥,好嗎?」

  丁漢白揩去他臉頰的粉末:「去叫我爸來,把老二老三他們都叫來。」

  紀慎語一愣,隨即含著欣喜沖他咧嘴,一溜煙兒跑出去,再回來時扶著丁延壽的手臂,身後跟著老二老三老四,還有看熱鬧的姜采薇。

  一行人將屋子占滿,圍著工作臺,數道目光全集中在雙蝶耳活環三足玉薰爐上。紀慎語緊張,因為緊張而鬆開丁延壽,悄悄靠近到丁漢白身邊。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直至丁漢白攬住他的肩膀。

  「爸,怎麼樣?」丁漢白問,語氣神情表示,他在明知故問。

  丁延壽反問:「你們覺得怎麼樣?」

  眾人噤聲,觀望丁漢白的答覆,姜采薇見狀說道:「我是外行,我只覺得非常漂亮,如果有錢,一定會忍不住買下來珍藏。」

  紀慎語不好意思地低頭,又偏頭,偷看丁漢白,想討一句誇獎。

  丁漢白說:「迎春大道那間店裡的『松鶴延年』賣了,我看這件可以頂上。」

  丁延壽高聲應好:「那明天就拿這件去鎮店。」

  鎮店……一時間大家心思各異,紀慎語興奮地抓丁漢白袖子,差點與對方擁抱。

  其他幾個師兄誇獎請教,弄得紀慎語暈頭轉向。丁漢白陪丁延壽出去,走到敞亮的院中,說話也亮堂。「兒子,這回不意難平了?」丁延壽欣慰,「覺悟提高挺快,孺子可教。」

  丁漢白頂撞:「你少陰陽怪氣,我本來就以大局為重。」

  待人走盡,紀慎語將木雕小座擺好上油,上完開著門窗通風晾乾。他忙碌許久總算能放鬆,安心複習功課去了。

  一夜過去,紀慎語睡醒臉都沒洗,跑去看木雕小座是否乾燥。

  他怔在門口,木雕小座旁空空如也,而費盡心力完成的玉薰爐摔在地上,蝶耳活環都碎裂成幾瓣……怎麼會這樣?!

  腦中霎時空白,他哪還有心思顧及為什麼會摔碎,幸好他會修,可他這修復作偽的本事得藏著,因此只能隱瞞拖延。

  剛關好門窗,姜采薇在外面喊他吃早飯。

  紀慎語鎮靜地答應,掛鎖,去洗漱換衣服,忙完若無其事地去前院吃飯。他坐定,目光悄悄逡巡,害怕自己心中疑竇冤枉好人。

  「師父。」他平靜地說,「木雕小座還沒完成,這兩天做完再一併帶去店裡行嗎?」

  丁延壽說:「沒事兒,你看著辦。」

  紀慎語暫且放心,埋頭吃飯,恨不得咬斷筷子、掐斷碗底。他不信風能將玉薰爐吹落,如果是誰不小心打碎,他也不會怪罪,可要是故意的,難道以後在家裡他還要提防什麼?

  「慎語,你師哥還沒起?」姜漱柳叫他,「慎語?」

  紀慎語回神:「還沒……」

  丁漢白已經起了,心想木雕小座應該是晾好了,於是迫不及待想看一看配套的成品。他摘鎖開門,震驚地定在原地,碎了?好端端的怎麼會摔碎?!

  不管無意還是故意,這嘔心瀝血的東西都算是毀了!

  丁漢白強壓下雷霆怒火,眼下玉薰爐已經壞了,追究置後,解決為先。重雕太不現實,最好是修復,他靈機一動,想起梁鶴乘的高徒。

  找舊報將東西妥善包裹好,裝進紙箱奔出了小院,丁漢白一路馳騁到淼安巷子,他要再次拜託梁鶴乘的徒弟,請求對方將玉薰爐修好。

  此時,紀慎語草草吃完閃人,要加緊救他的物件兒。

  他奔入機器房,驚愕更甚,只見空空蕩蕩,哪兒還有玉薰爐的影子?!

  毀了還不夠,還要偷走……紀慎語急火攻心,以為天塌不過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丁漢白:珠兒,修好還你!
  紀慎語:what the fxxx



第31章 是丁漢白!

  丁漢白一向對旁人的事兒不上心,如此心急火燎還是第一次。他招呼都沒打,驅車直奔淼安巷子,刹停在巷口,搖窗等待梁鶴乘冒頭。

  他倒是可以挨家挨戶敲門,但梁鶴乘本就有意隱瞞私人資訊,他必須站在對方的立場考慮。

  丁漢白就這麼苦等,聞著早點攤子飄來的油腥味兒,聽著街坊為排隊掐尖迸發的抬杠。忽然,路過一中年人,湊近向他打聽路。

  人家搭訕的同時遞來香煙,他接住,告訴完怎麼走,對方幫他點著算是道謝。

  丁漢白本不抽煙,任指尖的煙燃去一段。試著擱嘴裡嘬吸一口,無味無感,呼出來才品出尼古丁的一點點香,望著巷子一口接一口,漸漸吸完人生中第一支煙。

  煙酒能不能消愁實在未知,但讓人一時麻痹大意忘記煩惱,還是有點效果的。

  不知等待多久,丁漢白終於晃見一身影,蒼老、毫不穩健,裡外都透著風燭殘年的意味,是梁鶴乘。梁鶴乘病痛纏身,不似其他老年人早起,他總要渾渾噩噩在床上掙扎許久才動身。

  丁漢白看清對方買豆漿的大碗,白釉敞口,明嘉靖的款,心說真他媽有譜兒。

  他腹誹著下了車,俐落地步至梁鶴乘身邊,在梁鶴乘驚訝前先掏錢付帳。「梁師父,抱歉上門打擾,我實在是沒辦法。」他嗓沉音低,「我這兒有一件要緊的東西壞了,想求您徒弟幫忙修一修。」

  梁鶴乘既已知道丁漢白是紀慎語的師哥,哪兒還顧得上考慮其他,立刻招呼丁漢白去家裡。幾步路的距離琢磨透,丁漢白找他求助,那就說明仍不知紀慎語的身份。

  徒弟苦心瞞著,他這個做師父的不好妄自捅破,只能繼續裝傻。

  丁漢白進屋後目不斜視,拆開包裹露出摔碎的玉薰爐,簡明扼要解釋來意。梁鶴乘看那精巧雕功,問:「這是你雕的?」

  丁漢白說:「是我師弟雕的。」

  梁鶴乘心中大動,想起紀慎語說過忙於雕一件薰爐。而這沉默的空當,丁漢白以為梁鶴乘在猶豫什麼,急忙說明:「梁師父,不會讓你們白幫忙,這物件兒是我師弟廢寢忘食忙活出來的,萬分重要,以後我欠你們一份人情,將來有什麼用得上的,儘管找我。」

  梁鶴乘忍不住試探:「你和你師弟感情真好。」

  丁漢白忽然薄唇一抿,目光也移開三寸,那情態似是不想承認,又像是有難言之隱。的確難言,他自己都沒覺得感情多深,頭緒紛亂無法探究。

  拜託妥當,丁漢白再三道謝後離開,梁鶴乘忽然叫住他,問:「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丁漢白坦言:「我小人作為,之前跟了您一路。」

  小人坦蕩蕩,梁鶴乘失笑,不過他詢問不是為了追究,而是鋪墊:「那禮尚往來,你家住哪兒?我這兒沒電話,要是有什麼問題,我怎麼找你?」

  丁漢白立即告知,池王府站刹兒街,最大的那戶就是丁家。

  他道別後離開,沒顧上細看一磚一瓦,只不過步出小院時恍然一瞥,莫名覺得那幾盆綠植有些眼熟。

  這世間憂愁事兒很多,解決便好,丁漢白打道回府,心中大石灑脫地擱下。家裡一派如常,他錯過飯點兒,兀自去廚房找東西吃。羹湯可口,他的表情眼神卻一分分降溫,麻煩暫且解決,他在想製造麻煩的人。

  丁漢白就那麼沉著面容回小院,甫一邁入拱門,正對上廊下撒癔症的人。紀慎語的眼眸霎時由灰變亮,癟著嘴,奔下三兩階時似要哭嚎出聲。

  他已淒淒慘慘戚戚一早,從玉薰爐消失開始,他呆立在南邊,又在院中踱步,而後站在北邊不住撒愣。東西壞了,他咽下這口氣修好就是,可東西長翅膀飛了,他該怎麼辦?

  紀慎語誰都信不過,只敢告訴丁漢白,默默等到現在,丁漢白出現那一刻,他險些控制不住撲到對方身上去。

  「師哥。」他緊抓對方的手臂,牙關打顫,「我一早起床去南屋……發現我的玉薰爐摔碎了。」

  丁漢白驚訝:「你已經看見了?」

  紀慎語未多想:「我沒告訴師父,等我吃完飯再回來,玉薰爐不見了!摔碎還沒完,是誰偷走了……」

  對方的憂懼無從掩飾,說話間透露得淋漓盡致,丁漢白反手扶住紀慎語的雙肩,安慰道:「別擔心,是我拿走的。」他解釋,攬著人朝房間走,「我起床發現東西碎了,趕緊包好跑了一趟,等修好就取回來給你。」

  他哄道:「放寬心,不慌了。」

  紀慎語定住看丁漢白:「跑了一趟?修好?」他更加惴惴,丁漢白居然把玉薰爐交給別人,那人是誰?誰又能修好?

  丁漢白說:「之前我說過,有一位厲害的高人,我拜託給人家了。」

  紀慎語愁慮未減,心中五味瓶打爛,那一味酸潑灑得到處都是。他掙開丁漢白的臂彎,與之切切對視:「你說的人家,就是才十七歲就厲害得很,讓你佩服的那個?」

  丁漢白答:「是啊,放心吧,他肯定能幫你修好。」

  紀慎語強忍不住:「……你憑什麼把我的東西給別人?我用不著!」他鮮少失態,瞪著雙目撐氣勢,「修好是不是還要去道謝?你是為了幫我修玉薰爐,還是借我的玉薰爐去接近那個人?!」

  丁漢白震驚地看著紀慎語,他能想到紀慎語乖巧地感激他,想到紀慎語把他當作解決困難的依靠,哪兒能料到紀慎語居然沖他發脾氣?!

  「奇了怪了!」他煩躁地吼一嗓子,「我慌慌忙忙跑一趟,陪著笑臉孫子似的,我他媽為了誰?!」

  紀慎語不悔不懼:「我沒讓你去陪笑臉!」他根本無法想像丁漢白對某個人殷勤,丁漢白那麼凶,瞧不上這個看不起那個,「那個人」憑什麼要丁漢白陪笑臉?

  厲害?莫非還能厲害過丁延壽?!

  除非丁漢白有所圖,不缺錢不缺技,又能圖什麼?

  紀慎語恍惚,丁漢白圖的是與之交往,先成朋友再成知己,說明什麼?說明他們幾個師弟仍入不了丁漢白的法眼。他不平、不忿、不甘,其他人不管,為什麼他也不行?

  那一座銀漢迢遞,那一枚玫瑰印章,他以為自己有所不同。

  大吵一架,丁漢白以一句好心當成驢肝肺收尾。比鄰的兩間臥室門關上,生氣的生氣,傷心的傷心,不久後絲雨連綿,老天都為他們心煩。

  一牆之隔,紀慎語埋頭寫作業,寫下的答案前言不搭後語,乾脆埋首在臂彎消極時間。丁漢白也不好過,躺床上翻書,書拿反了也未發覺。

  分秒難捱,仿佛誰先開門誰就是輸,兩個人都倔強地悶在臥室。雨淅瀝一天,他們終於在傍晚時分被姜采薇揪了出來。

  大客廳張羅出一餐銅火鍋,滿桌時蔬和羔羊肉,丁漢白大步在前,進屋擺著大少爺架子,什麼都不幹,坐下攪和自己的麻油碟。

  紀慎語挽袖子幫忙,黃釉罎子,撈三五頭糖蒜,一瓣瓣剝好。人齊落座,他挨著丁漢白,手臂隔著衣衫蹭到,溫度烘起肝火。

  乳白的骨湯滾沸,羔羊肉下進去,一大家子人在這片白氣中暖胃。丁漢白的餘光向來好使,把旁人萎靡的胃口瞧得一清二楚,說:「老三,去廚房切一疊山楂糕,我解膩。」

  丁可愈吃得正香:「剛吃就膩啦……涮點青菜呀。」

  丁漢白不悅道:「讓你去就去,我還使喚不動你了?」

  丁可愈火速去切好一疊,丁漢白隨手擱在前面,歪著,沖著左手邊。桌上彼此講話,互相夾菜,紀慎語始終安靜,良久伸筷子夾塊山楂糕。

  酸大於甜,他又夾一塊,胃口稍稍好起來。

  大約過去一刻鐘,銅鍋裡的肉吃完,丁漢白又端起一盤羊肉。他忽地立起來,夠不著似的,腕子一鬆將盤子摔碎在地上,還誇張地叫一聲。

  瓷片四濺,這動靜驚了滿桌人,丁延壽訓他不小心,姜漱柳捂著心口緩神。丁漢白坐下,毫無愧色:「羊肉既然不能吃了,那就涮蘿蔔吧,我看蘿蔔有點等不及了。」

  姜漱柳說:「什麼叫蘿蔔等不及了,廚房還有,再去端兩盤過來。」

  丁漢白一派驚訝:「還有羊肉?那端來不得費時間麼,真不涮蘿蔔?」

  丁延壽說:「你怎麼像喝多了?肉還沒吃夠,蘿蔔再等等。」

  丁漢白扭臉叫紀慎語去端羊肉,紀慎語望他一眼,起身去了。他撂下筷子,說:「火鍋嘛,最要緊的當然是羊肉,就算蘿蔔等不及,把羊肉摔了,那也沒用,等也要再等一份!」

  他字句鏗鏘,引得全都看他。「這說明什麼?」他又好整以暇,「說明壞別人的功德,未必就能成全自己,要是真想損人而利己,也得先掂掂斤兩。」

  鴉雀無聲,只有熱湯沸騰,丁漢白卻沒完,夾一片蘿蔔生嚼下嚥:「挺好吃,可懷著見不得人的心思,我——呸!」

  他這回不是撂筷子,是摔筷子。

  紀慎語早端好羊肉,僵立在廚房門內聽丁漢白指桑駡槐。丁延壽問丁漢白髮什麼瘋,丁漢白說懂的人自然懂,然後揚長而去。

  犯事者懂不懂不知,紀慎語懂了。

  他沒想到丁漢白會為他這樣大動干戈。

  一頓火鍋吃得驚心動魄,最後草草結束。紀慎語幫忙收拾,躲在廚房又舀一碗骨湯,加雲腿青菜煮了碗雜面。他端回小院,把面擱在走廊。

  丁漢白半倚床頭,眼瞧著虛掩的門啟開。紀慎語探進來,學著他往昔的方式:「師哥,我給你變個魔術。」

  丁漢白煩著呢:「不看!」

  紀慎語尷尬地抓著門,靈機一動:「不看你就閉上眼。」

  丁漢白噎住無話,將臉扭到一邊,紀慎語端進來一碗熱面,鮮香撲鼻,放在床頭櫃誘惑人的感官。「給我煮面幹什麼?」他不依不饒,「知道誰為你好了?想求和?」

  紀慎語沒指望求和,只是覺得對方沒有吃飽。

  沉默也不許,丁漢白將他一把拽至身前:「認錯就乖乖巧巧地跟我說——師哥,我知道錯了,請你原諒我。煮碗面沒用,就是煮一鍋佛跳牆都沒用!」

  紀慎語撲在床邊,此時發飆的丁漢白和飯桌上發飆的丁漢白漸漸重合,前者是被他氣的,後者是為他出氣。他乖乖巧巧地說:「師哥,我知道錯了,請你原諒我。」

  攥著小臂的手驀然一鬆,丁漢白放開他,別過臉,耳朵竟然紅了。

  紀慎語出去,走之前將窗戶推開。

  丁漢白納悶兒:「誰讓你開窗了?」

  紀慎語回答:「我看你耳朵紅了,以為你熱。」

  丁漢白臉也紅了:「你管我熱不熱?出去!」

  紀慎語立即離開,原地踏步假裝走遠,而後立定屏息,聽見屋內響起吸溜吸溜的吃面聲。他乏了,倦了,溜邊兒回房間,不知道玉薰爐何時能回來,不知道跟丁漢白算不算和好。

  一夜風雨,樹折了一枝。

  丁漢白不必去文物局上班,開車載丁延壽去玉銷記。

  紀慎語去上學,今天期中考試,放學會很早。等下午考完走出校門,梁鶴乘撐著傘等他。「師父?」他鑽進傘底,「下著雨,你怎麼來了?」

  梁鶴乘直截了當:「去我那兒,去了你就知道了。」

  紀慎語只好跟著去,其實他沒心情做任何東西,玉薰爐一天不歸位,他一天不安心。進入巷口,梁鶴乘說:「張斯年的徒弟拿來一破損物件兒,拜託你修好。」

  紀慎語愁道:「怎麼又是他?他當自己是個大爺嗎?」

  開門,那幾盆植物鮮綠,進屋,桌上的舊衣黯淡。梁鶴乘說:「那東西是他師弟做的,十分重要,為了他師弟,我答應了。」

  紀慎語煩得不得了:「他師弟又是誰……今天師弟的東西壞了讓我修,明天他老婆的首飾壞了是不是還要找我修……」

  梁鶴乘揭開布,桌上是破碎的雙蝶耳活環玉薰爐,雨聲不絕,紀慎語絮叨一半的話卡在嗓子眼兒,腦中斷片,頭緒亂成呼嘯汪洋。

  懂雕刻,張斯年的高徒,玉薰爐……是丁漢白,居然是丁漢白!

  梁鶴乘說:「他師弟是你,他老婆是誰我就不知道了。」

  紀慎語一屁股挨在椅子上,崩潰了個裡裡外外。



第32章 是紀慎語!

  師父知道徒弟心亂,便去里間躲懶,沒有多言。

  紀慎語對著玉薰爐發怔,試圖一點點捋清。張斯年的徒弟是丁漢白,等於比試玉童子是輸給了丁漢白?還有合璧連環,合璧連環最後是落入丁漢白的手裡?

  那……紀慎語心一慌,眼神發直,原來丁漢白口中的「那個人」,竟然是他自己?是他讓丁漢白欽佩,是他讓丁漢白殷勤地懇求交往,他盯著桌沿,千般難以置信。

  再回想昨日,他甚至酸氣嗆人地和丁漢白吵架,真是烏龍又荒唐。

  紀慎語枯坐許久,琢磨許多,心一分分靜下來,逐漸從驚喜中脫身。他去找梁鶴乘,問:「師父,我師哥找了你幾次,他是不是有什麼想法?」

  梁鶴乘說:「終於肯問我了,你們師兄弟真折磨人。」他將丁漢白的想法計畫一一告知,「我瞧得出來,你師哥他本事大,野心也不小,家裡那三間玉銷記滿足不了他,更拖不住他。」

  紀慎語未接話,丁漢白說過自己姓丁,玉銷記是與生俱來的責任。他無法判斷丁漢白到底有什麼打算,但丁漢白瞞著家裡拜師、倒騰古玩,說明二者目前是衝突的。

  梁鶴乘問:「你打算告訴他嗎?」

  紀慎語說:「我不知道。」他跟著梁鶴乘學這個全因喜歡,並且不願荒廢紀芳許教他的技藝,只偷偷的,從未企圖獲取什麼,更沒遠大的雄心壯志。

  時候不早了,紀慎語包裹好玉薰爐帶走,一路小心抱著。到家悄悄藏好,便立即去大客廳幫忙,丁延壽問他考得怎麼樣,說著說著咳嗽起來。

  紀慎語奉一盞茶:「師父,再煮點小吊梨湯吧?」

  丁延壽說:「得藥片才壓得住。」他讓紀慎語伴在身邊看電視,「暖和天還好,稍微一涼就鬧毛病,我該服老了。」

  紀慎語忽覺感傷,他懼怕生老病死,因為親眼見過,所以格外怕。「師父,你根本就不老。」聲音漸低,他不想說這個,「師哥呢,他不是去玉銷記上班嗎?」

  丁延壽笑道:「他啊,上個班雷厲風行的,把夥計們的毛病整治一通。下班把我送回來,又開著車不知道去哪兒瀟灑了。」

  丁漢白沒去瀟灑,送完丁延壽立即去淼安巷子,還曾和紀慎語搭乘的公車擦肩。敲門,等梁鶴乘來開,他不進去,問候完打聽玉薰爐如何如何。

  梁鶴乘只說,徒弟已經拿回去修了,週末來取。

  丁漢白心急:「梁師父,我師弟為這事兒連飯都吃不下,希望能儘快——」

  梁鶴乘一笑:「他昨天吃不下,可能今天就吃得下了。」

  丁漢白懵懂,但門已經閉合,只好打道回府。虧他橫行無忌活到二十歲,如今低聲下氣求人,風裡來雨裡去地奔波,為了什麼?就為一個不知好歹的小南蠻子。

  那小南蠻子還算有良心,撐著傘在丁家大門口等待,不夠,又沿著刹兒街踱步。見汽車拐進來,一溜煙兒跑走,假裝自己缺心少肝,不懂體貼。

  飯桌略微冷清,二叔一家都沒來,丁延壽說:「昨天發瘋,誰還敢跟你家一起吃飯。」

  丁漢白進門聽見:「拉倒,人多我還嫌擠呢。」

  他泛著濕冷氣,面前應景地擱著碗熱湯,瓷勺一攪,金針少瑤柱多。「這湯誰盛的?」忙活一天,他看看誰這麼心疼自己。

  旁邊的紀慎語惴惴:「我盛的,怎麼了……」

  丁漢白嘴硬改口:「盛這麼多瑤柱,別人不用吃嗎?」

  紀慎語無話可辯,給自己盛時只要清湯。吃了片刻,他扭臉看丁漢白,小聲地,忍不住一般:「師哥,你昨晚不是跟我和好了嗎?」

  丁漢白撇開目光:「少自作多情。」

  紀慎語又問:「那你什麼時候跟我和好?」

  丁漢白說:「食不言寢不語,你還讓不讓我吃飯了?」他高聲,竭力掩飾自己心慌。

  這廂嘀嘀咕咕,那廂丁延壽又咳嗽起來,驚天動地。平靜後囑咐丁漢白看店,他要休息幾天,咳出的兩目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險些滴落湯碗。

  紀慎語未發一言,夜裡在前院照顧丁延壽入睡。他伺候紀芳許時什麼活兒都幹,紀芳許下不來床,他端屎端尿,徒弟當如此,兒子更當如此。

  而丁延壽睡前說,就算以後垂暮枯朽,有丁漢白和他看管玉銷記,就算一覺不醒也瞑目了。那聲音很輕,可這句話卻有千斤分量。

  紀慎語回小院,一步步那樣沉重,雨停月出,他立在富貴竹旁做好決定。他不要告訴丁漢白「那個人」是誰,「那個人」也不會答應丁漢白的往來請求。

  他沒資格管別人,可他對恩師養父,必須問心無愧。

  就這空當,丁漢白從書房出來了。紀慎語過去,對父親的問心無愧變成對兄長的于心有愧,望著對方,一時講不出話。

  丁漢白說:「玉薰爐週末修好,該吃吃該喝喝,不用整天惦記。」

  紀慎語「嗯」一聲,嘴唇微張,怔愣片刻又合上。「師哥,」仍沒忍住,從他遇見丁漢白,忍耐力總在變差,「你說的那個人,手藝真的很好嗎?」

  丁漢白覷紀慎語,似是掂量如何回答,怕誇獎又惹這醋罎子胡言亂語。「雕刻手藝很好,但又不止雕刻手藝好。」他說,「玉薰爐碎了,他能修,明白了麼?」

  紀慎語點點頭,心中隱秘的自豪感升騰發酵,望著丁漢白的眼睛也一再明亮。丁漢白奇怪得很:「昨天還恨得一躥一躥,怎麼現在不嫉妒了?」

  哪有自己嫉妒自己的,紀慎語持續走近,直至丁漢白身前,他不回應,盯著對方細看。丁漢白見到玉童子時是何種表情?丁漢白收到合璧連環時是如何欣喜?丁漢白殷勤求師父幫忙時又是怎樣的彆扭?

  他想這些,想透過此時平靜無波的丁漢白窺探一二,卻不知自己那專注樣子攪得丁漢白心跳紊亂。「你盯著我幹嗎?」丁漢白問,強穩著氣息。

  紀慎語也問:「師哥,我在書上見合璧連環,但不明白是怎麼套在一起的,你懂嗎?」

  丁漢白帶他去臥室,一個西式的盒子打開,裡面躺著對碧玉連環。並坐在床邊,丁漢白輕拿輕放地展示,給他詳細地講物件兒本身,而來歷則一帶而過。

  紀慎語內心旋起隱秘的快感,這連環出自他手,被丁漢白寶貝著,而丁漢白為了照顧他的情緒,故意將寶貝心思遮遮掩掩。他不看東西,仍舊盯人,盯也不夠,問:「師哥,玫瑰印章和合璧連環,你更喜歡哪一個?」

  丁漢白愣住,試圖以凶蒙混:「你管我喜歡哪一個。」

  紀慎語說:「更喜歡這個吧,如果更喜歡印章,就會直接回答了。」

  丁漢白語塞,啪嗒蓋上盒子,像被拆穿後惱羞成怒,也像話不投機半句多。「回你屋睡覺。」下逐客令,丁點情面都不留。

  紀慎語不動:「喜歡哪個是你的權利,我沒有別的意思,也許以後我送你更好的,你就又變了。」

  丁漢白實在費解,弄不明白這人怎麼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可這好生說話的乖巧模樣正戳他神經,捨不得再攆,凶也端不起氣勢,就這樣挨著靜坐。

  兩臂相觸的一片暖熱了,惹人眷戀。

  紀慎語明著的一面被嫌棄,暗著的一面被欣賞,左右都很滿意。然而這十分短暫,他作為「那個人」將拒絕丁漢白的往來請求,以後也會漸漸失去丁漢白的惦念。

  而丁漢白倒騰古玩的事兒沒對他透露半分,他不好估計丁漢白以後的重心。

  夜裡,紀慎語只睡了半宿,隨後起床修補玉薰爐。萬籟俱寂,一屋燈火與他作伴,他應該覺得疲乏,應該覺得倒楣生氣,可小心忙活著,竟覺得開心。

  兜轉一遭,多有趣兒。

  週六一到,紀慎語謊稱約了同學,早早去梁鶴乘那兒。里間,他將修好的玉薰爐取出,這幾天多雨,所以陰乾有些不足。

  「師父,我沒有滑石粉了,你幫我兌一點。」紀慎語挽袖子,最後檢查,「碎渣補不上,碾成粉末融樹脂塗了,沒塗完發現從揚州帶來的材料不夠。」

  梁鶴乘動作嫺熟:「你瞞著你師哥,等會兒他過來可別碰上。」

  紀慎語說:「還早,他週末起得晚。」

  丁漢白往常週末起得晚,偏偏今天沒賴床,除卻為玉薰爐,他還懷著捉人的心思。玉童子加上合璧連環,再加上這回,三番五次,他一定要見見對方。

  收拾妥當,開車先去世貿百貨,初次見面不能空著手,得備份像樣的禮物。而且這禮物只能買些俗的,古董貴重,人家反而不好收下。

  丁漢白忽生疑惑,十七歲的男孩子喜歡什麼?

  他後悔沒問問紀珍珠,哎?出門前貌似沒見紀珍珠,幹嗎去了?丁漢白明明要給旁人挑見面禮,卻想著紀慎語逛了一路,最後買下一件冬天穿的棉衣。

  北方冷,小南蠻子受不了。

  丁漢白交了錢回神,他考慮這個幹什麼,「那個人」又不是揚州來的,沒準兒就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再看尺寸,大小肥瘦全依照紀慎語的身材,根本沒考慮「那個人」穿是否合適。

  他只好重新買點別的,花錢如流水,卻敷衍許多。

  丁漢白到淼安巷子外熄火停車,看看表,等一刻鐘後的准點上門拜訪。

  十分鐘過去,指尖撥動活環,叮鈴一聲脆響,紀慎語舒口氣,對著恢復完好的玉薰爐愛不釋手。梁鶴乘湊來,稱讚道:「瞧不出毛病,丁點都瞧不出來,這就叫以次亂正。」

  紀慎語將舊衣塞回書包,要重新找點舊報包裹。吱呀推開門,他去鄰居家借點廢紙,遙遙晃見巷口的汽車,步子急忙刹停。

  是丁漢白的車……

  紀慎語掉頭返回,沖進屋拽上書包就跑。「師父,我師哥已經到了!」他顧不上解釋,生怕與之碰頭,「我先溜了,你幫我回絕他,就說以後做東西也不要再找我。」

  他說著往外跑,門啟一條縫兒,確認無人才從縫兒中鑽出,掛住什麼,只得使著蠻力向外沖。張望一眼,丁漢白正下車,他立即朝反方向奔跑,到巷子盡頭再繞出去。

  丁漢白拎著滿手見面禮,殊不知想見的人已經溜之大吉。他走近開腔:「梁師父,我是丁漢白,進去了啊。」

  梁鶴乘引他進屋,進里間,滿屋器玩撩人。丁漢白想起張斯年那一屋,真真假假充滿蠱惑,這一屋更有意思。可他顧不上看,問:「梁師父,你徒弟沒在?」

  梁鶴乘說:「真不巧,他前腳剛走。」

  丁漢白急道:「您沒說我想見見他?那我什麼時候再約個時間?」

  梁鶴乘轉達:「他對你提的合作沒興趣,而且他是個怕生的孩子,不願意有過多接觸。」

  這說辭談不上委婉,丁漢白徹底遭拒。他只好按下不表,轉去看玉薰爐。「這……」他訝異非常,玉薰爐碎裂痕跡難尋,仿佛不曾摔過。

  丁漢白士氣重燃:「梁師父,你那高徒我遲早要見,見不到我就堵,堵不到我就捉。我這人不是君子,什麼損招兒都幹得出,大放厥詞也是常有的事兒。今天錯過,下一回、下下回,我包下追鳳樓請你們師徒吃飯。」

  梁鶴乘驚駭不已,沒想到丁漢白這樣不加掩飾。丁漢白倒是俐落,宣告完收拾玉薰爐就走,步出小院,草草環顧,房檐破損窗戶積灰,就那幾盆植物生得鮮亮。

  可為什麼,那植物越看越眼熟?

  丁漢白不好多待,邁過門檻轉身道別。門徐徐關上,他斂目垂眸,定住、愣住、恍惚不解地俯下身去,從犄角旮旯撿起一條琥珀墜子。

  ——為什麼選這個送我?

  因為顏色和紀慎語的眼睛很像,所以他送對方這個。

  每顆琥珀都是獨一無二的,丁漢白攥緊,立在門外心跳加劇。為什麼紀慎語掛在包上的墜子會掉在這兒?紀慎語來做什麼?紀慎語認識梁鶴乘?!

  丁漢白破門而入,不顧及長幼禮數,死盯梁鶴乘的雙手。他說:「梁師父,你指頭上厚厚的一層不像繭子。」

  梁鶴乘被他懾住:「我們這行初學不能有繭子,磨來磨去皮開肉綻結成疤。」前期忍著疼,等熬到落疤那一步,已經嫺熟至無需指腹了,手上任意一處都能感知無誤。

  丁漢白慢慢點頭,慢慢走了。

  不能有繭子,怪不得紀慎語不能有繭子。當初遇見的老頭看來就是梁鶴乘,還有翹課,哪裡是去玩兒,是藏在這兒學藝。綠植……原來是在花市買的那幾盆,還謊稱送給杜老師!

  那受沁發黃的玉童子,三黃一褐,去他娘的枇杷樹!

  丁漢白走出巷口,什麼都曉得了。他腕上掛著琥珀墜子,一路要把油門踩爛,本以為看不見、摸不著的人,居然日日同桌吃飯。

  那小南蠻子還有沒有良心,自己跟自己拈酸吃醋,沖他無理取鬧。他又思及紀慎語昨晚的表現,更明白一些,什麼連環和印章喜歡哪個,分明是逗著他玩兒!

  丁漢白氣得發笑,可真是生氣嗎?

  他仰慕的人和他欣賞的人是一個,他求而不得和他頗為在意的人是一個。

  那股感覺異常奇妙,以至於將一腔情緒轉化為衝動。丁漢白許久沒狂奔追逐過什麼,到家下車,繞開影壁,碰翻富貴竹,奔至門外狠命一撞!

  紀慎語叫他嚇得起立,眼神如鹿遇虎豹,透出驚慌。

  丁漢白問:「早起去哪兒了。」

  紀慎語強自鎮定,丁漢白抬手:「琥珀墜子掉在門口都不知道。」

  紀慎語扯謊:「撞了下門,可能碰掉了。」

  丁漢白說:「你撞的哪個門?這兒的拱門還是家裡的大門?兜兜轉轉瞞著我,真以為我捉不住你?你撞的是淼安巷子25號的破門!」

  紀慎語跌坐床邊,有些事兒隔一層紗會很美,可揭開未必。丁漢白走到他面前,他垂著頭不敢與之對視,於是丁漢白蹲下,仰頭望他。

  「珍珠,」丁漢白說,「給我看看你的手。」

  紀慎語如同待宰羔羊,伸出手,幻想要如何解釋,要如何婉拒合作的請求。倏地兩手一熱,丁漢白握住他,摸他的指腹。

  光滑、柔軟,無法想像磨薄後皮開肉綻,形成虯結的疤。

  丁漢白問不出口,他一心想見「那個人」,早備好充足的腹稿遊說,現在什麼場面話都成泡影。一路腹誹氣悶,他該責怪昨晚的戲弄,該臊白那天的無理取鬧,可什麼火都滅得無影無蹤。

  「師哥。」紀慎語叫他,怯怯的,像初見那天。

  丁漢白問,手疼不疼。做玉童子、做合璧連環、做玉薰爐時,手疼不疼?他心跳很快,太快了,于茫茫荒野尋找續命篝火,簇地一躍,要燎下心口的一塊肉。

  什麼說辭都見鬼去吧!

  他握著那手:「……我不想讓你疼。」

  言之切切,紀慎語陡然心空。



第33章 誰喜歡你了?!

  丁漢白和紀慎語就如此坦誠布公了,不想坦誠也遲了。紀慎語預料的責怪沒來,反接住那樣一句溫情的話語,叫他措手不及。

  半晌,他只好嘴硬一聲「不疼」。

  一切按下不表,丁漢白凝視對方許久後走了,看著是走,實則是逃。眼前的人物神情依舊,是他日日相對最為熟悉的,轉念想起另一重身份,二者重合,他那股衝動的情緒逐漸冷靜,竟變得思緒朦朧。

  他心慌反復,好幾回了,什麼時候才能想明白因由?

  丁漢白難得懦弱,索性躲避般不去想了。

  第二天,玉銷記一店終於迎來新的鎮店物件兒——青玉雙蝶耳活環三足薰爐。

  門廳整潔,夥計們一早收拾好展示櫃與玻璃罩,等玉薰爐一到,入櫃,掛銘牌,相片記冊。紀慎語立在櫃前,目不轉睛地盯著銘牌,姓名那裡刻著他的名字。

  抬臉,玻璃罩上映著丁漢白的輪廓,就在身後。「師哥,會有人買嗎?」紀慎語問,「我不姓丁,顧客會不會不認我的手藝?」

  丁漢白說:「你的手藝不夠格,你又不姓丁,顧客自然不認。你的手藝要是頂好,你雖然不姓丁,但顧客會詢問紀慎語是誰。」

  東西越好,問的人越多,在這行裡就會一點點出名。

  紀慎語興奮不外露,看夠實物又去看名冊。名冊硬殼真皮面,厚重非常,內容分著類,極大部分都出自丁延壽和丁漢白之手。

  紀慎語忘記要看什麼,孩童學數似的數起來。他想算算那父子倆誰的作品多,還沒數完,一隻大手伸來蓋住。

  丁漢白說:「別費勁了,我爸的多。」

  紀慎語笑眯了眼:「我就知道,誰也扛不過師父。」

  丁漢白罵:「知道個屁,這本不是總冊,我的少說明我的賣得好。」冊中只展示店內有的物件兒,一旦賣出就撤去。

  紀慎語不欲反駁,丁延壽只出大件兒,當然賣得慢。轉念一想,他說:「師哥,以後師父老了,雕得也會慢,到時候我和你多出活兒,讓師父當甩手掌櫃。」

  這話表面好聽,翻過去卻暗示著什麼,暗示勤勤懇懇為玉銷記張羅,不理其他。丁漢白了然,明知這是拒絕他別的,竟無氣可生。

  他們在玉銷記待足一天,傍晚下班,丁漢白馱著紀慎語,在迎春大道上慢慢騎。路旁樹黃,時不時飄下片落葉,丁漢白接住一片,捏著細梗,反手向後面作亂。

  彼時夏天,短袖露著手臂,柳條拂上去很癢。

  此時秋天,穿著外套,那一片樹葉接觸不到什麼。

  紀慎語揪住葉片,脆的,一撚就碎,漸漸撚到細梗,他拽著晃了晃。丁漢白得到回應,指甲掐著前進,上回手背挨了一巴掌,這回他先發制人,碰到指尖便抓緊對方的手。

  車把搖晃,紀慎語環住丁漢白的腰,而他再想鬆開時,丁漢白握著他的手放在腹部,平穩的,力道卻很大。

  他不懂為什麼這樣,但他覺得很暖和。

  懶得掙脫,就如此擁了一路。

  晚上一家四口聚在客廳,丁延壽咳嗽,姜漱柳給他戴了截圍脖,灰兔毛,搭扣是朵象牙小花,瞧著比喜劇電影還好笑。四人將沙發占滿,紀慎語窩在丁漢白身邊,等那二老回屋休息後,他也打起瞌睡。

  丁漢白餘光一瞥,然後將電視關了。

  刹那的安靜令紀慎語清醒,他扭臉看丁漢白,知道那副嚴肅模樣是要談點什麼。丁漢白也轉臉看他,問:「你跟著梁師父有什麼打算?」

  紀慎語支吾:「學手藝,別的沒想做什麼……」

  丁漢白不滿:「還特意強調沒想做什麼,我是拿刀逼著你跟我幹了嗎?」

  哪還用拿刀,在紀慎語心裡,丁漢白一張嘴比刀子也差不離,況且這人司馬昭之心。他聲兒不大,卻理直氣壯:「如果沒發現那個人是我,誰知道你又怎麼巴結呢。」

  丁漢白齒冷一笑:「巴結?我看你享受得很,享受完還拈把酸醋,別是精神分裂。」

  紀慎語叫對方講得不好意思,忙解釋原先不知,說完丁漢白沒有吭聲,客廳安靜。他何嘗沒有同樣的問題,也問:「師哥,那你跟著瞎眼張有什麼打算?」

  其實梁鶴乘轉述過了,只是他不太相信,想聽丁漢白親口說。

  丁漢白沒辜負,將心底的想法與心願悉數告知。「你覺得我要拋下玉銷記是不是?」他看紀慎語愣著,「三間店,以後變四間還是兩間仍未知,這不是手藝好就發達的事兒,我爸難道手藝不夠好?」

  紀慎語怔忪瞧著對方,丁漢白說:「不行就要改,改不了市場就改自身。玉銷記的本質是做生意,我說了,我要開市裡第一家正規的古玩城,第一家之後還要第二家、第三家,你想過沒有,一家古玩城的生意比玉銷記大多少?」

  紀慎語回答:「許多倍。」他幾乎移不開眼,全神沉浸在丁漢白的幽深目光裡。而丁漢白首肯,眼色眉峰醞著層侵略性:「我爸、我爺爺,再往上幾輩,他們都是技藝遠大於經營,可現在發展得那麼快,玉銷記要不想江河日下,那就必須改。我會做這件事兒,不管我幹什麼都好,我都會做。」

  丁漢白又說:「就算不行,幾個古玩城養也要養著玉銷記。」

  紀慎語茅塞頓開,丁漢白的計畫不止是成全自身心願,還是托底的後路。他們挨得極近,沙發明明寬敞一半,可是爭辯間反更近一步。

  丁漢白盯著紀慎語消化,目不轉睛,好似盯什麼緊俏的寶貝。

  盯著盯著,他忽然笑了。

  造東西的本事惹自己傾慕,又雕出個鎮店之寶,期中考試依舊名列前茅。

  他一語中的,珍珠竟然真的是顆珍珠。

  盯久了,清明的目光變得黏糊,丁漢白移開,重新打開電視掩耳盜鈴。正播香港電影,與僵屍有關,他生硬地問:「敢不敢看?」

  紀慎語沒答,他想,丁漢白就在身旁,那他應該敢吧。

  屋內只餘電影聲,他們屏息凝視,開頭髮展一過,紀慎語在高潮之際揪住丁漢白的袖子。都怪紀芳許,晚飯不讓吃飽就算了,還讓早早睡覺,他從來沒看過這種午夜檔。

  「師哥。」紀慎語問,「你真的很想讓我和你一起倒騰古玩嗎?」

  丁漢白說:「不知道是你時很想,知道了就那樣。」他昨天摸了紀慎語的手,也說了,他不想讓對方結那樣的疤,受那樣的疼。

  電影演完,丁漢白扭臉:「別把自己想得多要緊,如果沒遇見你,難道我就什麼都不幹了?」

  紀慎語忙說:「可你不是遇見我了嗎?」

  這話無端曖昧,哪怕紀慎語純情無意,也讓丁漢白有點搖晃心旌。他嘴硬:「遇見你是我倒楣,一來就分我的地盤兒,傷了要我伺候,還敢在我車梁上刻字。乖了就師哥長師哥短,不高興了恨不得叫我穩妥捧著,當初走丟就不該找你,省去我多少麻煩。」

  紀慎語知道這人嘴巴厲害,企圖左耳進右耳出,進完一半發起壞,說:「師哥長?」見丁漢白對他怒目,湊上去,「師哥短?」

  丁漢白帶著三分氣,遏制不住般將紀慎語一把鉗住,那力道,那姿態,身體相觸後才知道另外七分又全是衝動。

  紀慎語只是玩笑,此刻以為要挨揍,忙不迭地道歉……可隱約覺得丁漢白並非氣惱,於是不知如何是好地喊困。丁漢白鬆開他,讓他先去睡覺。

  紀慎語訥訥:「不一起去睡嗎?」

  丁漢白突然發狂:「誰他媽跟你一起睡覺?!」

  紀慎語發懵:「我是說一起回小院……」

  不待他說完,丁漢白猛然起身,急吼吼地自己走了,手裡甚至還攥著遙控器。大步流星,丁漢白踏著月光,回到臥室時手一鬆,遙控器的殼子竟被他捏碎。

  一宿混亂的夢,蘊含衝動與幻想,蒙著層湘妃色的影子。

  縈繞拘纏,天明夢醒,方知那點顏色是磨紅的指尖。

  丁漢白誰都不想理,誰都不想看,逕自開車去了玉銷記。老派的話來講,他是大少爺,再加上脾氣壞嘴巴毒,陰沉時簡直是尊盛不下的佛。

  夥計們誠惶誠恐,怕丁點錯漏砸爛飯碗,然而忙碌一上午,恍覺老闆並沒注意他們,反倒像……神飛天外。

  丁漢白端坐於櫃檯後,正沖店中央的玻璃展櫃,那玉薰爐好似電視機,無形中播放著畫面。他瞧得一清二楚,紀慎語窩在機器房雕刻,紀慎語疲憊不堪睡著,紀慎語躲著修復,紀慎語在巷中落荒而逃。

  場景變換,丁漢白許久沒有眨眼,少看一幀都怕不夠。

  他想,他這是怎麼了?他到底在發作什麼病症?

  忽地一晃,資歷最深的老趙湊在櫃檯前,問:「老闆,大老闆原定月底去赤峰瞧巴林石,連單子都定下一張,需不需要改動?」

  丁延壽咳嗽還沒好,內蒙那麼冷,去一趟得咳出肺葉子。丁漢白應下:「把單子拿給我看看,月底我去。」

  老趙說:「到那兒還是住在烏老闆家,之前他和大老闆電話都打了好幾通。」

  丁漢白十來歲就跟著丁延壽去過,用不著事無巨細地囑咐,煩道:「你往旁邊挪挪,擋光了。」對方走開,玉薰爐又落入視野,他魔怔般繼續盯著。

  一天沒開張,常事兒,六點多還未打烊,丁漢白卻早退得影兒都瞧不見。他騎車子閒蕩,半點時到達六中門口,想抽查一下紀慎語是否翹課。

  拙劣的藉口,實打實的自欺欺人,丁漢白煩自己這德行。當學生們魚貫而出,他一眼瞧見背包小跑的紀慎語,煩勁兒又刷拉褪去,湧來莫名其妙的開心。

  「紀珍珠!」他喊。

  紀慎語一個激靈,裝作沒有聽見。

  丁漢白改口,喊大名,那傢伙才顛顛跑來。「放個學還跑著,那麼多人,不怕踩踏?」他自然地摘下紀慎語的書包,掛車把上。

  紀慎語沒想到丁漢白會出現,解釋:「那邊的商店有巧克力,賣得很快,我怕趕不上。」

  丁漢白問:「你喜歡吃巧克力?」

  紀慎語說:「我想給小姨買,上次她給我吃了好些,我過意不去。」

  丁漢白翻臉飛快:「我還給你吃糖呢,你怎麼就過意得去?」

  紀慎語聲若蚊蠅:「拿你的錢給你買東西怪怪的。」

  那是合璧連環的錢,他拿個零花,其他都留給了梁鶴乘。丁漢白哭笑不得,他這是什麼命,本來師哥的身份能吆五喝六,卻陰差陽錯賠了夫人又折兵。

  但紀慎語到底還是買了,一包巧克力,一包太妃糖,路上和丁漢白各含一顆,甜著回了家。及至廊下,他遞上那包糖:「這下不欠你了。」

  丁漢白猛然發怒:「一包糖就把我打發了?!」

  紀慎語躲回房間,丁漢白跟進去,似有長篇大論要教訓。紀慎語捂著耳朵笑,丁漢白在那笑模樣中卡殼,才明白被戲弄。他作勢追打,繞著床,環著桌椅,險些撞歪矮櫃。

  紀慎語忙扶住櫃上的花瓶,倏地又想起青瓷瓶。他猶豫不決:「師哥,你記不記得曾讓我扔那堆出水殘片?」

  「記得,怎麼了?」

  「我沒扔,做了原先那件青瓷瓶……」

  低聲言語,卻好似平地一聲雷,丁漢白受了大刺激,沖過去,恨不得將紀慎語提溜起來。「你為什麼不早說?真是把本事瞞得密不透風!」兜兜轉轉一大圈,原來一早就有交集!

  紀慎語解釋:「我沒想到你會喜歡我——」

  丁漢白厲聲打斷:「誰喜歡你了?!」

  紀慎語噎住:「——喜歡我這手藝,不是我……」

  丁漢白的臉色精彩非常,紅白錯亂眼神明滅,他揚長而去,沒面兒也要端十足的架子。一口氣走出小院,不帶停,繞過影壁一屁股坐在水池邊。

  含恨抓一把魚食撒進去,心跳如擺尾,歡得蕩起陣陣漣漪。

  又抓一把,為自己一天的胡思亂想,再抓一把,為上趕著接放學。他猶如猛獸,面對那人時張牙舞爪,此刻背地裡就成了困獸。

  見不到想,見到便笑。見不到思之如狂,見到便心花怒放。

  丁漢白難以置信,難道他對紀慎語有意思?可紀慎語是個男孩子……他在琢磨什麼亂七八糟?!

  直坐到夜色四合,他起身走了。

  翌日一早,丁延壽餵魚,只見一池被撐死的魚肚白,好不冤屈!



第34章 我這個人怎麼了?

  家裡如果有什麼好事兒,可能需要問問是哪位元活雷鋒幹的,要是有什麼壞事兒,丁延壽准第一個懷疑親兒子。

  幸好他的親兒子坦蕩無邊,敢做就敢認。

  丁漢白大方承認禍害了那一池魚,在飯桌上,沒坐自己位置。姜采薇心細如發,眼瞅著外甥和紀慎語之間似隔千山萬水,問:「慎語,他又怎麼了?」

  紀慎語猜測是因為青瓷瓶,他以為有了玉童子玉連環種種,一件青瓷瓶不足以令丁漢白生氣,然而丁漢白氣得離他八丈遠,早上出屋碰面甚至抬腿就跑。

  盤中只剩最後一塊棗花酥,兩副筷子同時去夾,又同時收回,丁漢白覷一眼紀慎語,那人低頭喝粥假裝無事發生。「誰做的棗花酥?做這麼幾塊夠誰吃,摳摳索索的。」他口出怨言,夾起那塊兒擱紀慎語碟子裡,撂筷子就走。

  紀慎語吃驚地抬頭,想不到丁漢白生氣還這樣照顧他,於是咬一口離席,追出去,在大門口攆上。丁漢白躲不能躲,問:「你有何貴幹,吃都堵不上嘴?」

  紀慎語說:「你也吃。」他舉著剩下多半塊,舉到對方唇邊。丁漢白鞋跟抵著門檻,無路可退,張口被餵了一嘴。

  甜絲絲,軟綿綿,酥皮酥掉他半身。

  他從未如此細嚼慢嚥過,一粒渣兒都咂摸半天,而餵他的紀慎語早離開不見人影,他卻天賦異稟,對著空氣生生漲紅臉面。

  丁漢白沒開車,沒敢開,怕自己失了準頭又撞掉保險杠。他邊走邊自嘲,從出生起就一直任性妄為地活著,沒做過牆頭草,主意大得必須讓別人臣服遵從,哪兒這樣迷茫過。

  他搞不清楚心態與情感,無法確定,難以判斷對錯。

  丁漢白自我開解,許是最近樁樁件件奇事兒都和紀慎語有關,使他一時錯亂。避開就好了,別抬頭不見低頭見,他得躲著些。

  匆匆的,紀慎語生活依舊,卻覺得缺少點什麼。他吃飯時右手邊總是沒人,放學也再沒遇過丁漢白突擊檢查,晚上小院更冷清,丁漢白總有去不完的聚會和應酬。

  直到月末,晚飯後總算人齊,大家要商量去赤峰採辦石料的事兒。

  紀慎語右手邊變成姜廷恩,他小聲問:「咱們上學,是不是不能去?」

  姜廷恩說:「請假就好嘛,不過也得大哥願意帶,他肯定不帶我。」小聲湊近,「大哥一來就和我換位置,你惹他了?」

  紀慎語無奈笑笑:「應該是吧。」他朝對面望,撞上丁漢白投來的目光,冷冰冰的,倏地撇開,不欲與他有任何交流。他不愛上趕著,移開看姜采薇,發現姜采薇在織手套。

  姜采薇說:「織完了,勾好邊就成。」

  丁漢白撇開的目光飛過去,將紀慎語那期待笑容瞧得一清二楚,冷哼一聲,煩道:「怎麼還不開始?主事兒的幹嗎呢?」

  廚房熱水燒開,沏一壺毛峰,丁延壽熱茶下肚才說:「我這陣子鬧病,過兩天就讓漢白替我往赤峰跑一趟。」

  店裡石料主要是巴林石,因此每回採買量都不小,一多就容易出錯,向來要有做伴的商量著。丁厚康說:「我也不去了,最近天一冷,總是膝蓋疼。」

  這擺明是把機會留給年輕人,丁漢白無聲喝茶,等著年輕人毛遂自薦。兩口的工夫,姜廷恩躍躍欲試:「大哥,我想去!」

  不等丁漢白開口,姜漱柳先說:「你爸你媽能同意?安生待著。」

  丁可愈見狀道:「還是大伯和大哥挑吧,我們誰去都行。」

  丁漢白一聽來了精神,瞄一眼老三的故作懂事,似笑非笑地說:「爾和跟我去。」說完環顧一圈,垂下眸,「再加一個。」

  他像故意吊人胃口,思索半天。

  實際很冤枉,他的確糾結。

  忽一抬眼,見紀慎語抿著唇摳飭茶杯,一股子置身事外的勁頭,又湊到姜廷恩身邊,嘀咕杯底的落款。

  丁漢白心想,他要是出門不在,這小南蠻子豈不是過得太舒坦?今天和姜采薇吃巧克力,明天與姜廷恩打撲克,再哄著他爸媽,忙死他了。

  良久的沉默有些怪異,丁漢白終於打破:「加上紀慎語。」

  按年紀和資歷,且輪不到紀慎語,並且手藝好未必眼力好,這下老三老四悶著氣不高興,丁爾和倒是未發一言,似乎沒有意見。

  紀慎語自己都沒想到,應該說他根本不曾肖想過。環顧一圈,讀不出那些表情下的想法,求助般看向丁延壽,丁延壽卻只顧品茶,高高掛起。

  「師哥,我能行嗎?」他問得委婉,言下之意是他不行。

  丁漢白說:「不行就學,學不會就路上給我拎包。」

  散會,行程暫定,就算有不滿也無人敢提,因為丁漢白不需要紅臉襯場,自己就能將白臉唱得驚天動地。人走茶涼,紀慎語躲前院臥室裡,東拉西扯,守著丁延壽廢話。

  可丁延壽道行高,就不挑破,紀慎語只好問:「師父,我真的跟去赤峰?我覺得三哥四哥都想去,不該輪到我。」

  丁延壽說:「什麼年代了,還按資排輩?」

  紀慎語又說:「反正將來還有機會,或許我應該往後等等。」

  片刻安靜,丁延壽卻問:「之前出事兒了,對不對?」他咳得厲害,卻微微笑,「那天涮羊肉我就猜到了,你師哥向來有火就撒,恨不得戳著對方腦門子,之所以指桑駡槐不明說,是想瞞著我。」

  紀慎語點點頭,那件事兒已經妥善解決,他沒想細究。

  「慎語,雖然你師哥凶巴巴的,但他最坦蕩,不會暗地裡欺負人。」丁延壽說,「可其他人未必,你本來好好幹自己的,結果被使絆子。那索性就莽撞大膽些,也不考慮那麼多了。」

  紀慎語很晚才離開,聽丁延壽說了許多,又陪著丁延壽說了許多。紀芳許沒別的孩子,卻也沒如此和他促膝長談過,沉穩的聲音,按在他肩上的手掌,都讓他視若珍寶。

  並且隱隱的,他覺出丁延壽很偏向他。

  一切就這樣定下,年輕的男孩子出門,無論做什麼正事兒都難免興奮,何況是去有大草原的地方。丁漢白給紀慎語請了假,車票買好,擎等著出發。

  前一晚,三人聚在丁漢白的房間,正合計到赤峰後的行程。往年無論誰去都是住在烏老闆家,他們這回也一樣。丁漢白琢磨道:「仨人至少兩間房,算算烏老闆家閨女也大了,要是不方便咱們再找旅館,不打擾人家。」

  商量完住所,丁漢白鋪開過往的採買單,並參考近兩年石料的消耗數。丁爾和說:「咱們租麵包車去巴林右旗,巴林雞血每年要的量最大,不會有所波動。」

  丁漢白未置可否:「到時候再看吧,也許今年出的雞血一般。」

  紀慎語像個是局外人,他既對當地不熟悉,又毫無採買經驗,只安靜聽那兩兄弟商量。漸漸的,他心中驀然一軟,久久存在的傲氣一寸寸消融。這行真不是光靠手藝就能屹立不倒,丁漢白和丁爾和僅二十歲而已,就能去那麼遙遠的地方獨立進料,要挑選,要與當地產商周旋,實際情況只會比想像中更難。

  他凝神聽,聽不出丁爾和什麼,但能聽出丁漢白回答時敷衍。等商量完,丁爾和回東院,他問:「師哥,你今年不想進太多雞血石?」

  丁漢白看他:「我可沒說。」

  紀慎語有點得意:「那我也能猜中。」

  說者無意,聽者的心思卻百轉千回,為什麼猜中?是不是暗示心有靈犀一點通?丁漢白無端揣測許多,惱羞成怒般推紀慎語出去。

  等腳步聲離開,隔著一扇門,他又捨不得。

  丁漢白歎息一聲,有點後悔腦熱選擇紀慎語,這一路估計欺負不到別人,反而折磨自己。他搖著頭收拾衣服,一拉衣櫃看見未拆包的袋子,是他買給紀慎語的棉衣。

  去內蒙穿正好,只是送的時候說什麼?

  丁漢白立於櫃前,能言善辯的本事沒了似的,在心中掂掇數遍開場白。算了,他一把拎起,有什麼好說的,擱下就走,愛穿不穿。

  他大步流星去隔壁,及至門外,聽見姜采薇在裡面。

  姜采薇是來送手套的,剛織好,被紀慎語戴上不願意摘。「謝謝小姨。」紀慎語十分喜歡,「塞了好多棉花,果然不那麼大了。」

  本來是織給丁漢白的,所以才大,姜采薇不好意思地笑。她幫忙裝衣服,叮囑道:「內蒙冷,多帶幾件厚衣服,沒有的話到那邊再買。冷了餓了別忍著,告訴漢白。」

  紀慎語應:「我戴著這副手套就不冷了。」

  丁漢白恨不得一腳踹開門,這小南蠻子怎麼從不對他嘴甜?還有姜采薇,織一雙破手套能耐的,早不送晚不送,偏偏這時候插親外甥的隊!

  他在門外腹誹,卻不進去,直到天晚姜采薇離開。

  紀慎語還捂著那雙手套滿足,見丁漢白進來,想都沒想便說:「師哥,你看小姨給我織的手套,特別厚!」

  丁漢白咣當踹上門:「一雙破手套,至於那麼高興?」

  紀慎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以為丁漢白覺得他沒見識。再抬起時丁漢白步至面前,將袋子硬生生塞給他。一件米色棉衣,大帽子,兩隻口袋,沉甸甸的。

  「給我的?」紀慎語沒穿過這麼厚的衣服,又驚又喜。

  丁漢白被這驚喜樣子安撫,溫柔下來:「試試。」

  紀慎語問:「是因為去赤峰,特意給我買的嗎?」拉開拉鍊穿上,內裡還沒暖熱,但已經覺出暖和,「好像有一點大,但我很喜歡。」

  丁漢白將衣服拽下來:「傻子,只套襯衣當然大,套上毛衣再試試。」他忽生一寸私心,故意說,「本來不是買給你的,是買給梁師父徒弟的。」

  紀慎語說:「可我就是梁師父的徒弟。」

  丁漢白刻意強調:「買的時候我又不知道,一心買給人家的,如果知道是你才不買。」

  紀慎語拿著毛衣有些扎手,左右都是他,可叫丁漢白這麼一說,無端覺得失落。「如果真的另有其人,這棉衣你就不是給我了?」他反問,知道答案,可知道才嘴硬,「我也沒有很喜歡。」

  氣氛僵化,兩個人心裡酸法各異。

  丁漢白口舌之爭一向要占上風,說:「不喜歡就算了,也沒非要你收下。」話到這份兒上,等於盤旋至死路,紀慎語肉眼可見的尷尬,將衣服卷卷塞回他手裡。

  他一手拽衣服,一手在衣服下拽對方的手,問:「生氣了?」

  紀慎語掙不開,若無其事地搖搖頭。丁漢白這一寸私心不過是想看對方吃味兒,吃味兒說明在乎,他享受夠了,但不能真把衣服拿回去。

  「你就不奇怪?我給別人買,尺寸卻依照你。」他說。

  紀慎語不信:「那你早買好,為什麼現在才給我?」

  丁漢白心想,他糟心這麼些天,剪不斷理還亂,哪兒顧得上送禮物。不料紀慎語還沒完,追問:「你老躲著我,當我不知道?如果青瓷瓶那麼讓你生氣,我再也不提,三萬塊我一點點給你補上,你別對我陰陽怪氣行嗎?」

  丁漢白神經線都輕顫:「我怎麼陰陽怪氣了?」

  吃飯時坐別處,目光冷冰冰卻靜悄悄,話也全是抬杠……紀慎語按下不表,被攥著的手很熱,熱得他煩亂。倏地鬆開,丁漢白從衣櫃挑出一件純棉上衣,讓他套在毛衣裡。

  紀慎語已失去試穿的心情,接過不動。

  丁漢白服軟:「保證不陰陽怪氣了,馬上就要出門,難不成一路上跟我鬧彆扭?」

  這人說軟話也討人厭,明明是他自己情緒無常,話頭也是他先挑起,反而怪對方鬧彆扭。紀慎語姑且翻篇兒,抬眼打量丁漢白是真是假,瞧完說:「應該合身,我洗完澡就試。」

  丁漢白糾纏:「現在就試,讓我看看。」

  紀慎語恍生錯覺,怎麼丁漢白好像目光灼灼?他只好答應,一顆一顆解扣子,將襯衫脫下。丁漢白露骨地盯著,那肩膀,那胸膛,那穿衣裳而抬起的纖韌手臂,想囿於方寸,讓紀慎語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紀慎語套上毛衣,頭髮有些飛毛。最後穿上棉衣,整個人像藏在蛹中,毫無防備。他的確沒有防備,丁漢白靠近將他抱起時只發出驚呼。

  他問:「你幹什麼?」

  丁漢白不答:「你喜歡手套還是棉衣?」

  紀慎語說:「都喜歡。」

  丁漢白箍得對方發痛:「只能選一樣。」他實在沒有信心,生怕聽見不想要的答案,「你要是答不好,我就把你扔池子裡,和那幾條死魚睡一宿。」

  這人怎麼這樣壞?紀慎語凶巴巴地說:「棉衣!喜歡死了!」

  丁漢白將人放下,不解釋擁抱的因由,只默默看著對方。他知道紀慎語的回答是審時度勢,他此刻也不奢求真心。

  誰料紀慎語背過去換衣服,嘟嘟囔囔:「我裝了幾本書路上看,金書簽就在裡面夾著,那琥珀墜子也日日掛在包上晃悠。回答喜不喜歡還要威脅我,你送的東西哪件我不喜歡?都巴不得每天用。你這個人——」

  丁漢白一把扳過紀慎語,心緒沸騰:「我這個人怎麼了?叫你討厭?」

  紀慎語警惕道:「……你是不是又誆我?不討厭!」

  不討厭……丁漢白心思百轉,不討厭不就是喜歡?喜歡不就是愛?愛不就是愛得死去活來?愛得死去活來不就是非他不可?

  他神經病,他發了瘋!

  他動了情……他當了真。



第35章 赤峰之行(上)

  月末這天出發,下個月就是在內蒙古開始了。

  火車早八點啟動,丁漢白他們三個在臥鋪車廂,小門一拉倒是安靜。紀慎語已經穿上棉衣,比平時圓潤兩圈,拉鍊拉到頂,臉都遮住半張。

  丁爾和好笑道:「不熱麼?先脫了吧。」

  從出門就覺得熱,忍耐許久了。紀慎語抬手要脫,不小心瞥見一旁的丁漢白,那人又犯了病,盯著他,抿著唇,仿佛這衣服一脫就要與他恩斷義絕。他只好作罷,熱一點也沒什麼,就當哄這瘋子師哥開心。

  紀慎語揣著口袋看風景,漸北的地界都是農田,沒什麼河流。過去一會兒,他實在熱得冒汗,便另闢蹊徑,對丁漢白說:「師哥,我想喝冰鎮汽水。」

  丁漢白失笑:「脫了吧,我上哪兒給你找汽水。」

  紀慎語總算解放,脫得只剩一件棉布衫。左右待著無聊,他拿出一本《酉陽雜俎》消遣,剛翻到夾書簽的那頁,丁漢白湊來,作勢要和他一起看。

  丁漢白厚著臉皮,面上卻裝得無謂,手裡驀然一沉,紀慎語將書塞給他。也好,他拿著,紀慎語靠著他,更添親昵。

  不料紀慎語又掏出一本:「你看吧,我這兒還有本《神異經》。」

  心中的小九九驟然翻車,丁漢白覺得索然無味,許久才讀出樂趣。時間悄然而過,沿途短暫停留時丁爾和去透氣抽煙,丁漢白自打抽過第一根沒再碰過,便也跟去,兄弟倆對著吞雲吐霧。

  三人待久無聊,再次啟動後大眼瞪小眼,紀慎語合上書,又從包裡摸出一副撲克牌。這牌是姜廷恩給他的,讓他無聊玩兒幾把。

  「玩兒嗎?」他只和姜廷恩玩兒過,輸掉一袋水晶和數顆原石。

  丁爾和輕挽袖口:「玩兒錢,還是東西?」

  丁漢白說:「押東西。」他知道紀慎語沒多少錢,大手摸牌洗好,一分兩摞,「這局我押一顆南紅。」

  紀慎語跟丁爾和乾脆全押南紅,碼好牌比上賭桌還認真。一把結束,丁漢白贏得兩塊南紅,再一把,他加注:「我押半米大小的黃花梨。」

  丁爾和苦笑:「不用這麼玩兒這麼大吧?」

  沒料到紀慎語倒是豪氣:「我押紫檀木盒,雕好的。」

  丁漢白還記得紀慎語輸水晶時的光景,要是輸掉紫檀盒子不定多心疼。他暗中放水,奈何紀慎語牌技太爛,明著放水都難以拯救,反連累自己也落敗。

  丁爾和賭注不大,空手套白狼似的,這把結束又正好開餐,成了無法翻本的買賣。丁漢白順勢說:「不能白贏,你買回來吃,看著行李,我們去餐車吃。」

  他和紀慎語在餐車車廂消磨,飯不合口,幾筷子便停下。他見紀慎語也不正經吃,問:「輸了紫檀木盒,心疼得難受?」

  紀慎語承認:「是有點心疼。」還有點無聊,他支著下巴瞧對方,「師哥,你知道的東西那麼多,能不能隨便講一個?」

  丁漢白心想,這是把他當解悶兒的了?也行,他認了,便隨口講道:「小時候聽我爺爺說,以前行裡有個姓聶的,雕刻技術非常牛,天賦極高,可惜比曇花一現還短暫。」

  紀慎語聽得認真,丁漢白繼續:「這人叫聶松橋,家大業大,但他不幹正事兒,就像過去的八旗子弟。他迷上雕刻後鑽研了幾年,在行裡出了名,後來又迷上賭博,成天泡在牌桌上,只碰籌碼,漸漸不碰刻刀了。」

  紀慎語問:「他就不再雕刻了?」

  丁漢白答:「雕刻對他來說只是興趣,有了更大的興趣,自然就拋棄前者。聽我爺爺講,他後來千金輸盡,按階級分,就是從剝削階級大地主變成無產階級貧下中農。」

  紀慎語陣陣惋惜:「那他的手藝豈不是從此失傳了。」

  失傳倒不至於,應該教給了兒子,丁漢白回想:「貌似他兒子水準很一般,都入不了我爸的法眼,我爺爺說他孫子倒不錯,是從小跟著學過的,誰知道呢。」

  他講些奇聞異事來解悶兒,一頓飯吃到車廂走空,他們也只好回臥鋪休息。一路向北,氣溫漸低,才四五點天就隱隱變黑。紀慎語醒來時正經過一處隧道,漆黑不見五指,惹得他不知白天黑夜。

  隧道一過,小間內只有丁爾和在,他便合眼假寐,等丁漢白回來再轉醒。漸漸的,車窗外愈發昏暗,太陽遙遙西斜,他終於忍不住出去尋找。

  丁漢白在兩節車廂的交接處,立於車門前,叼著煙吞吐。這處漏風,煙霧一點點漫出去,吸盡時自己也染上涼氣。

  他聞聲回頭,見紀慎語睡眼惺忪,問:「一醒就想找我?」

  其實紀慎語醒了半天,但他沒解釋:「師哥,你學會抽煙了?」

  丁漢白也沒解釋,這哪用學?有一張嘴就會。待紀慎語到他身旁,他的餘光投在嫣紅晚霞裡,心也壞起來:「一共才抽三支,你聞聞我身上有沒有煙味兒?」

  紀慎語引頸嗅嗅:「沒有,飄散乾淨了。」

  丁漢白說:「離近點,衣領上有沒有?」他不動聲色,如同獵豹引誘羔羊,繃著渾身肌肉伺機而動。紀慎語哪兒曉得,挪近歪頭,鼻尖蹭到丁漢白的衣領上,吸氣聞味兒,呼氣烘熱對方的脖頸。

  丁漢白抬手,輕輕按在對方的後心,隔著宣軟的棉衣逐漸施力。紀慎語說:「衣領也沒有,還是我鼻子不好使?」他聞完後退,抵住丁漢白的手掌,接著手臂也被擒住,那人一步將他困在車門的邊角。

  和那晚被抱起一樣,猛然發生的肢體接觸令他惶惑無措。

  紀慎語問:「你還生氣?」

  丁漢白說:「我生哪門子氣?」

  紀慎語低喃:「……怎麼覺得你憋著火想揍我。」

  車輪震動,外面風景長新,夕陽照紅丁漢白的眼睛。他哭笑不得,沒料到情難自禁竟然這麼滑稽。旖旎就此被攪散,他翻轉紀慎語,說:「不揍了,看場日落吧。」

  紀慎語挨著車門,丁漢白在身後包圍著他,他抓住扶手,丁漢白挨著他的手也抓住。日暮火紅成片,像他此時的臉色,心慌,撲通撲通鬧騰。

  「師哥。」他說,「那麼紅,像不像巴林雞血石?」

  丁漢白卻拆穿:「你每回轉移話題都很明顯,像個傻子。」

  在這搖晃的交接處,透過小小的玻璃窗,他們直站到餘暉落盡。車晃得人忘卻今夕何夕,光照得人忘記奔向何方。只前胸貼著後背,隔著厚厚的衣物,聽見自己的強力心跳外,忍不住猜想——他是否也這樣。

  晚八點,火車長鳴進站,紀慎語兜著帽子踏上赤峰的地界,發燙的臉頰也終於降溫。乘客陸續出站,他緊抓丁漢白的手臂,擠了一會兒再抬頭,發現抓成了丁爾和。

  驀地鬆開,他喊一句師哥,丁漢白回頭伸手,將他一把拉至身邊。

  丁漢白沒再鬆手,握著他,大手上的厚繭貼合他的掌心,溫暖多過粗糲。快到出站口,人挨著人,他抬頭看見站外的牌子,驚道:「五雲?師哥是你嗎?」

  丁漢白第一次跟丁延壽來時還小,之後改名字再來,烏老闆也已習慣叫他本名。擠出站口,他與舉牌的人熱切擁抱,感謝道:「烏叔叔,辛苦你招待我們。」

  烏那欽笑聲爽朗,接他們去家裡休息。天黑透了,舟車勞頓顧不上看赤峰的模樣,不久到達一處住宅區,樓層不高,但比過去的平房暖和許多。

  一桌酒菜,填飽肚子為先。他們三兄弟排著隊洗手,忽然人影晃過,清亮的笑聲也同時響起,原來是烏老闆的女兒。

  烏諾敏偷襲丁漢白的肩膀,用不太清晰的普通話打招呼。

  丁漢白轉身:「都長這麼高了,手勁兒還挺大。」

  烏諾敏看著他們:「清燉羊肉是我做的,請你們多吃點。」

  何止清燉羊肉,那一桌當地吃食原來都是烏諾敏做的,入席,烏老闆說:「早就纏著我學,說做給你們吃。」

  其中兩道丁延壽最愛吃,丁延壽每回來都給烏諾敏帶禮物,小姑娘感激。丁漢白做客不能拂了主人好意,替她他爸吃一份似的,撐得夠嗆。

  夜裡,烏那欽騰出兩間臥室給他們,很小,但足夠睡。紀慎語站在門口躊躇,丁爾和隨後進去一間,說:「愣著幹嗎?明天去巴林右旗,早點睡覺。」

  紀慎語對丁爾和比較陌生,不待見什麼的,他也心知肚明,還有玉薰爐被打碎,他的確最懷疑這兄弟倆。但丁漢白是老大,又難伺候,必然要獨睡。默默進屋,紀慎語想,反正男孩子睡覺而已,又不是夫妻洞房,和誰都一樣。

  直到洗漱完,另一間臥室仍空著,紀慎語沒見到丁漢白,就此作罷。門一關,氣氛極沉悶,丁爾和看當地報紙,他扒著窗戶發呆。

  恍惚間,他聽見什麼,一開窗望到丁漢白和烏諾敏在樓下散步。

  下雪了,那麼冷,散什麼步?

  還跑來跑去,陪著十幾歲的小姑娘折騰,也不怕累壞自己二十歲的老骨頭。紀慎語想些無稽可笑的,驟然想起姜廷恩說過——丁漢白嫌商敏汝年齡大。

  商敏汝大,可烏諾敏小啊。

  還跟「敏」沒完了。

  雪越下越大,丁漢白撐得散步消食,烏諾敏跑來陪他。他想,這片片雪花應該讓紀慎語看看,不過明早到處都銀裝素裹,自然也就看見了。

  折回,丁漢白才驚覺那二人已經休息,竟然湊在一間臥室裡。他要揪出紀慎語,可剛送走烏諾敏,又迎來烏那欽,於是和對方談起採買意向。

  及至深夜,丁漢白估計紀慎語已經睡熟,乾脆不再打擾。

  內蒙的第一晚,紀慎語困頓之中猛然醒來,翻身險些掉下床。他推推侵佔位置的丁爾和,對方不動,他卻肚腹連著心肝一併攪和起來,倉惶跑去衛生間,憋著聲兒嘔吐半晌。

  果子條,手把肉,奶豆腐……他兩眼黑黑明明,嗓子生疼緊澀,回去,摸著黑蓋好棉被,踞著床沿一點位置。

  一時三刻過去,內裡翻江倒海,他控制不住又吐一通。胃似火燒,吐完一遍遍漱口刷牙,他肚腹已空,應該能安穩睡個好覺。

  紀慎語灰溜溜地回臥室,檯燈亮起,丁爾和問:「你大半夜鬧騰什麼?」

  他解釋:「我不太舒服,吐了兩回。」

  丁爾和說:「吐了?怎麼那麼多事兒……」疲倦模樣像半夢半醒,卷著被子翻身,話很傷人,「背著我睡啊,別用嘴呼氣,怪膈應人。」

  紀慎語沉默著上床,關燈後抿唇屏息,一秒,兩秒,三秒……他數了百八十下,骨碌起來,抱上被子離開。屋都黑著,他停在另一間門外,敲了敲。

  丁漢白是個能睡的主兒,好一會兒才醒,細聽敲門聲仍在,輕輕的。開門只見一團被子,他伸手壓下,露出紀慎語那張蒼白的臉來。

  不待他問,紀慎語說:「師哥,我想跟你睡覺。」

  丁漢白霎時清醒,又恍然還在做夢,問:「怎麼了?」

  紀慎語答:「我不太舒服,吐了兩回。」他沒說丁爾和煩他,不樂意嚼舌頭,「我刷了好幾遍牙,一點都不髒,我閉著嘴睡。」

  丁漢白伸手一攬,隔著棉被將紀慎語摟進屋,關門,鎖住,把自己床頭的水給紀慎語喝下去。「老二嫌你了吧?」他門兒清,「沒事兒,不搭理他,趕緊鑽被窩。」

  紀慎語躺好,見丁漢白去行李箱中翻東西,默默候著。

  塑膠紙的聲音,丁漢白過來,朝他口中塞了一顆八寶糖。

  「吃點甜的,嘴裡就不苦了。」丁漢白躺入被窩,沒了燈光,翻身與紀慎語相對。紀慎語反應遲鈍:「我背過去睡吧。」

  腰間一緊,他被摟住,依然隔著棉被。

  「就這麼睡。」丁漢白說。他哪能想到紀慎語會水土不服,哪能想到丁爾和那孫子冷漠如斯,哪能想到此時竟同床而眠。

  他想了那麼多,回神時紀慎語已經睡著,沒化多少的糖撐鼓臉頰。丁漢白伸出食指,摸上那柔軟的嘴唇,循著縫兒探進去,又啟開白牙往裡鑽。他怕紀慎語夢中無意吞咽,被糖球噎著,要將那顆糖勾出來。

  口腔高熱、濕軟,丁漢白的指頭觸到紀慎語的舌頭,繼而碰到糖球。他生生定住,著了魔般眷戀那腔溫暖……他怎麼這樣,趁人之危趁虛而入,他和流氓有什麼兩樣?

  忽地,紀慎語似有察覺,迷糊著哼一聲,牙齒蹭過手指,甚至輕輕地嘬吸一下。

  丁漢白腦中轟鳴,抽出手,想了個明明白白。流氓怎樣?土匪又怎樣?那薄唇,那舌頭,那與他頂撞爭辯的密齒白牙,他還就覬覦了!

  不但覬覦,他遲早要嘗個痛痛快快。



第36章 赤峰之行(中)

  冬日夜長,紀慎語醒來時天還透黑,室內也黑。也許因為吐過兩次,他連呼吸都有氣無力,比不上耳畔強有力的心跳。

  他這才發覺,自己早脫離本來的被窩,此時藏于丁漢白的懷抱。對方抱著他,以一種包圍的姿態,胸膛相貼,兩腿交纏。他掙不開,細弱地叫一聲「師哥」。

  這師哥很能睡,半天才迷迷糊糊答應。

  「還早。」丁漢白嗓音沙啞,動彈手臂,反將紀慎語摟抱更緊。對方微涼的鼻尖碰他腮邊,有點癢,於是他笑,閉著眼笑褪了睡意。

  檯燈打開,他垂眸:「叫我幹嗎?」

  紀慎語抬眼:「我怎麼骨碌到你被窩了,不好意思。」

  丁漢白說:「沒關係。」他裝作大度,不準備承認是他拽對方入懷,說完也不鬆手,目光交融分外安靜,燈光還平添一點溫馨。

  紀慎語心中不無驚訝,他昨晚來時沒期望丁漢白給他好臉色,只不過比起丁爾和的嫌惡,他更能接受丁漢白的嫌棄。不料,丁漢白攬他進屋,給他水喝,餵他糖吃,此時挨近抱著他,竟也沒有絲毫討厭。

  「師哥?」他問,「你怎麼了?」

  丁漢白頗覺莫名:「什麼怎麼了?」

  紀慎語不知道如何說:「你怎麼跟個大好人似的。」

  丁漢白險些背過氣去:「不然我還真是個渾蛋啊?!我從小拾金不昧、大公無私、有錢出錢……你這好賴不分的白眼狼。」

  剛回完嘴,紀慎語低頭蹭他,就用前額的頭髮,主觀地、輕柔地蹭他。他不喜貓貓狗狗,卻也見過小貓小狗如何撒嬌討好,霎時間愣著不懂回應。

  而紀慎語用肢體表達親昵,只因面對面說不出感謝的話。天一寸寸發亮,他回頭望,望見窗外的冰雪世界,想撲過去使勁看。

  丁漢白制著他:「昨晚就下了,沒看見?」

  紀慎語訥訥:「看見了。」但光顧著注意丁漢白和烏諾敏,沒顧上驚奇雪有多大。他轉回臉,問:「師哥,烏老闆的女兒是不是喜歡你?」

  他看烏諾敏對別人不甚熱情,所以有此一問。

  丁漢白噙笑:「很顯然是啊,少女心動藏不住。」

  紀慎語支吾:「不太好吧。」他覺得不太好,但不知道哪兒不好,為什麼不好?「那個,小敏姐……」忽又茅塞頓開,「你還有小敏姐呢,你就那麼喜歡叫敏的女孩兒?」

  丁漢白說:「諾敏在蒙語裡是碧玉的意思,她碧玉,我白玉,你說配不配?」

  紀慎語無從反駁,還真挺配,對上丁漢白的眼睛,那眼底的意味美滋滋,似乎兩情相悅那麼高興。他驀然惆悵,說:「那你們離得好遠。」

  安靜,丁漢白預想的一泡酸醋悄無聲息,奇了怪了,明明自己吃自己的醋都能掰扯幾句,怎麼換成旁人反而啞巴了?他問:「想什麼呢?」

  紀慎語答:「我在想,幾年後烏諾敏大了,你們結婚,那我住在小院就不方便了,我到時候搬哪個院兒住呢。」

  丁漢白張嘴要湧一口熱血,氣得將紀慎語推開。他納悶兒,狂妄地活了二十年,現在攤上剃頭挑子一頭熱,這憋屈滋味兒,該不會是報應吧?

  沒等丁漢白弄清,紀慎語已然滾到窗邊看景兒,開一點窗戶,摸外面窗臺的積雪。揚州的冬天有時也下雪,只不過沒這麼大,眼前路也白,樹也白,哪兒都是白的。

  紀慎語看得入迷,出門時猛衝,在雪地裡撒歡兒。

  一行人要去巴林右旗,烏老闆和夥計開車帶路,丁漢白他們在後面跟著。路滑車涼,慢慢地晃,丁漢白瞥一眼後視鏡,問:「還難不難受?」

  紀慎語坐在副駕,回答:「好多了。」

  丁漢白繼續說:「包裡有從家帶的點心,餓就墊補一塊兒。」

  他關懷的話語不停,一反往日作風,幾句之後再瞥一眼後視鏡,對上丁爾和的眼睛。丁爾和沒想到丁漢白對這五師弟這麼好,卻也坦蕩地沒有閃躲。

  不鹹不淡地到達巴林右旗,雪更深,白得晃人眼睛。漸漸近了,車輛縱橫,談不上人聲鼎沸,那也是格外熱鬧,

  一眼望不到頭的攤位,來自五湖四海的買主,奇石市場歷年都這樣聲勢浩大。丁漢白裹緊大衣下車,皺著眉,生怕自己害雪盲症。

  一回頭,見紀慎語團著雪球跑來,緊接著屁股一痛,被狠狠砸中。他敏感極了:「你砸我屁股什麼意思?」

  紀慎語回答:「上次在小河邊,你不也砸我了?」

  合著就是個以牙還牙,丁漢白懶得再鬧,冷哼一聲昂首闊步,紀慎語追上他,終於湧入亂石繽紛的市場。巴林雞血最有名,深淺不一的紅,濃淡各異的紅,襯著皚皚白雪,靡豔到極致。

  紀慎語看癡了,經過幾家品質上乘的,卻不見丁漢白停下,問:「師哥,剛才那家的雞血石不夠好?」

  丁漢白說:「鮮紅透潤,好。」

  紀慎語又問:「那不買嗎?」

  丁漢白白他一眼:「著什麼急。」

  市場占地面積很大,他們逛了許久才走到一半,紀慎語或是討教,或是驚訝石頭好看,而丁爾和雖然看得有滋有味,但始終默默。

  如果選得好,同去都有功勞,如果選得不好,誰做主誰擔著。

  丁漢白總算停下,半蹲在攤位前細看那幾塊石頭,而後直接問價。價極高,之所以攤位前空空蕩蕩,全是被高價嚇跑的。

  「聽口音你不是當地人?」丁漢白說,「就這幾塊,別砸手裡。」

  老闆是個高大的中年男人,濃眉利眼,卻不露生意人的精明,而透著一股淩厲氣勢。他渾不在意:「好東西寧可砸在手裡,也不能賤賣。」

  丁漢白笑笑,揣著兜繼續逛,腦中卻把石頭和男人牢記清楚。紀慎語伴在身旁,問:「師哥,那幾塊雞血石是上乘的羊脂凍,我們要入手嗎?」

  丁漢白反問:「你有什麼意見?」

  紀慎語說:「偌大的市場不止一家東西上乘,但要價是別家的幾倍,真的值嗎?」

  如果在其他地方,那可能是漫天要價誆傻大款,但這兒是巴林右旗,特意跑到這裡買料的人,能有幾個傻子?賣方長年幹這行,也不會短視到自砸招牌。

  丁漢白說:「光羊脂凍不夠,從進來到眼下,凡是血脈色線密集的石頭大都深紅甚至發紫,稍一過分就是次貨,那幾塊卻紅得極純正。再者,雞血石絕大多數都紅白摻雜,色域分佈得當就是好雞血,而透潤全紅的大紅袍則是極品。」

  紀慎語眼力不足,明白後不禁回頭望那處攤位。要價也許高過本身價值,但因為少而精,後續加工又能升值,所以自信會有人買。他又瞧一眼丁漢白,不確定丁漢白會否是那個買家。

  市場越靠後越冷清,占大頭的雞血石都在前面,後頭基本是其他種類。丁漢白卻來了興致,恨不得每處攤位都停留片刻。

  大片巴林凍石,粉白如當初的芙蓉石,還有黃的,綠的,五彩斑斕,桃花洞石就更美了,顏色異常嬌豔。丁漢白穿梭其中,看貨,問價,吊足氣定下七八單。

  丁爾和哪怕置身事外也忍不住了,問:「漢白,咱們從來是七成雞血,二成凍石,一成雜樣,你買凍石的錢已經超額了。」

  丁漢白說:「今年我還就改改,六成凍石,雞血和雜樣各兩成。」

  丁爾和問:「你和師父商量過了?」

  丁漢白誰都沒商量,全憑自己做主。他接著逛,遇見好的繼續下單,中午回車上休息,才說:「以玉銷記看市場,論石必看雞血田黃,年復一年,生意額降低是為什麼?因為趨於飽和了,俗點,顧客膩了,不流行了。」

  丁爾和據理力爭:「這又不是衣服皮鞋,講什麼流不流行?況且雞血田黃是石料裡的龍頭,難不成玉銷記要降格?」

  老大老二在前面爭執,紀慎語在後排抱著點心盒子觀戰。丁漢白撫著方向盤,回道:「中國人喜歡紅黃二色,是有情懷在,嚮往沾點皇族的氣韻。可往後就不一定了,發展得那麼快,就拿各色串子來說,人們早就不拘泥某種審美模式了。」

  「再說降格。」丁漢白底氣不減,「未經雕琢不都跟疙瘩瘤子似的?玉銷記的招牌白掛?咱們的手藝白學?不雕上品不代表降格,相反,玉銷記加持,給那東西提升格調。」

  不止提,還要客人一見鍾情,要大肆流行。被趨勢擺佈是庸才,扭轉趨勢才有出路。丁漢白說完口渴,灌下半杯涼水,丁爾和思考半晌,不確定地問:「咱們能做到?」

  丁漢白請君入甕:「如果心不齊,同門都要使絆子,那估計夠嗆。」

  咀嚼聲停,紀慎語靜止氣息,他沒想到兜轉一遭能拐到這兒。丁漢白指桑駡槐過,過去一陣,翻出來敞開問:「玉薰爐是不是你們東院摔的?」

  久久無言,丁爾和輕答:「我替可愈道歉。」他待不住,拿包煙下車走遠,裡子面子被人扒乾淨示眾,在冰雪中臊紅臉面。

  丁漢白解釋完採買意向,逼出了遲來的道歉,心滿意足。回頭,瞧著紀慎語嘴角的點心渣,無名火起:「我這是給誰出氣?自己咕噥咕噥吃得倒香,有沒有眼力見兒?!」

  紀慎語忙不迭撲來,遞一塊豆沙排。

  丁漢白不知足:「還要花生酥。」對方餵他,酥皮掉渣無人在意,張口間四目相對,在這兒不算寬敞的車廂裡。

  紀慎語微微魔怔,又拿一塊牛奶餅乾,餵過去,完全忘記填補自己的肚腹。直到丁爾和回來,他還魂,像被撞破什麼,暈乎乎地將點心盒子塞給了丁漢白。

  丁漢白轉塞給丁爾和,打一巴掌賞個甜棗。

  中午一過,冰雪消融些許,幾輛車排隊駛來,大波人全湧向一處。紀慎語沒見過這陣仗,拽著丁漢白的胳膊看熱鬧,等一箱箱石頭卸下,他驚道:「翡翠毛料,要賭石?!」

  丁漢白警告:「只許看,不許碰。」

  千百隻眼睛齊放光,那些毛料似有魔力,明明烏灰黯淡,卻藏著碧色乾坤。石頭表面寫著價格,還有直接畫圈表示做鐲子的,千、萬、十幾萬,引得買主們摩拳擦掌。

  紀慎語問:「師哥,你能看出哪塊是上品嗎?」

  丁漢白說:「神仙難斷寸玉,我在你心裡那麼厲害?」賭石就像賭博,經驗運氣缺一不可,甚至運氣更要緊些。

  一塊三千元的種水料,擦或切,買入者緊張,圍觀之眾也不輕鬆。丁漢白目光偏移,落在紀慎語身上,這人遇鮮正好奇,把他手臂攥得緊緊的。

  像什麼?像小孩兒看櫥窗裡的玩具,看玻璃罐裡的糖。

  丁漢白說:「哈喇子都要掉了,去挑一塊,看看你的運氣。」

  紀慎語難以置信:「讓我賭嗎?不是說不能碰?」

  他們是來採買石料的,賬都已經掛好,丁漢白說:「我自己掏錢給你買,好了歸你,壞了算我的,去吧。」

  紀慎語激動得無法,可毫無賭石經驗,全憑一腔好奇。他自然也不敢選貴價料,繞來繞去挑中一塊齊頭整臉的,兩千元,切開什麼樣未知,可能一文不值。

  他屏住氣息,一刀割裂,淺色,帶點綠,帶點淡春。

  丁漢白過來:「呵,春帶彩啊。」這一句誇張將紀慎語哄得開心,不過料子確實不錯,起碼夠一對鐲子,餘料攢條串子也差不多。

  他們第一天觀望為主,除去下了單的,到手的只有這塊翡翠。及至黃昏,因賭石聚集的人們陸續散去,都不想天黑走雪路。

  這地界寬敞,不堵,但也沒什麼規矩,所有車任意地開。大雪令周遭潔白一片,行駛幾公里仍看不出區別,荒涼漸重,沒什麼車了。

  丁漢白意識到走錯路,立即打方向盤掉頭。

  這時迎面一輛破麵包,不知道從哪兒拐出來的,攔路刹停。這氣勢洶洶的樣兒著實不妥,丁漢白狠踩油門,意圖加速繞行。可那車上跳下一個瘦高條和兩個彪形大漢,其中一人摘下背後的手槍上膛,砰的一聲!

  太近了,輪胎癟下一隻,他們的車劇烈搖晃偏沉一角。

  更恐懼的是,他們難以判斷下一槍會打在哪兒。

  枯樹白雪,此行竟然遭劫。

  也許算不上千鈞一髮,但也是安危難料。丁漢白冷靜地解開安全帶,深呼吸,忽然手心一熱……竟是紀慎語不動聲色地握他。不知是害怕尋求保護,還是撐著膽子予他力量。

  「師哥。」紀慎語聲音小小,「摸我的袖子。」

  丁漢白從袖口摸出一把小號刻刀,然後,他又握了握那手。

  水來他掩,兵來他擋。

  丁漢白無意做救美的英雄,但勢必要護一護這小南蠻子,這五師弟……這心上人。


  作者有話要說:
  紀慎語,一個整天攜帶管制刀具的揚州男子,讓人很有安全感。



第37章 赤峰之行(下)

  瘦高條走到車頭前,敲著車蓋讓他們下車。

  丁漢白果斷地,同時又不舍地說:「我下去,你們別動。」他沒熄火,並迅速將座位向後調整,如果情況允許,丁爾和從後面轉移到駕駛位會容易點。

  天寒地凍,丁漢白虛關住車門,舉起手,靜候吩咐。然而對方顯然是熟手,那兩個彪形大漢徑直走近,粗蠻地將紀慎語跟丁爾和一併揪下車。

  紀慎語躊躇著,無限想靠近丁漢白那裡,然而隔著車頭,當著三名劫匪,他只能悄悄觀望。丁漢白掏出錢夾,利索地往車前蓋一扔,說:「我們第一天來,看貨談價,沒帶多少錢。」

  車門開合,其中一人向內檢查,沖瘦高條說:「就一塊翡翠毛料。」

  天逐漸變黑,瘦高條揣起丁漢白的錢包,沒說話,視線在三人之前逡巡。丁漢白心頭一緊,那兩千塊必然無法滿足胃口,來這兒採買的誰不帶錢?這意思是要扣押一個,劫車變成綁票!

  瘦高條問:「你們誰是老闆?」

  丁漢白說:「我是,他們倆是我的夥計。」

  制著紀慎語的彪形大漢說:「夥計穿得這麼好?那一個皮鞋手錶,這一個小小年紀能幹什麼活兒?」

  紀慎語的手臂被捏得生疼,明白這是在挑人質,也明白丁漢白要護著他跟丁爾和。不料瘦高個稍稍示意,扭著他的大漢將他拽到對方車邊。

  丁漢白急道:「你們抓他沒用,南方來的小夥計,無親無故,我犯不著為他交贖金。」上前一步,緊接著後背頂上手槍槍口,他卻無懼,「我是老闆,你們要押就押我。」

  那槍口狠狠戳在他脊樑上,身後的大漢說:「我們押了你,你的夥計棄你而去怎麼辦?那小子一臉嬌慣相,我看是你的兄弟!」

  瘦高個要求贖金多少,警告話連篇,天黑之際扭著紀慎語上車。身後的槍口轉到面前,丁漢白稍一靠近,腳邊立刻崩出一顆子彈。

  丁爾和低聲喊他:「漢白!別衝動!」

  眼看紀慎語馬上被推入車廂,丁漢白驟然暴喝:「我他媽還就跟孫子們拼了!」

  雪未壓實,滾在地上還算輕鬆,一時咒駡聲四起,夾雜著混亂的槍響。他不確定自己滾在了哪兒,飛撲將其中一個從後絆倒,手臂勒著脖子,那一小截刀刃抵著對方的動脈。

  三對三,拼命的話未必沒有勝算。

  反身,槍聲停止,勒住的人是面肉盾,叫丁漢白扼著咽喉眼淚狂流。手裡的槍打不出,槍托朝後使勁兒一摜,丁漢白咬牙挨了,同時一刀穿透棉衣鍥在對方的肩膀處。

  怒吼哀嚎響徹黑沉沉的郊野,似有回聲。

  紀慎語本以為自己會魂飛魄散,可在這兇險關頭,他不知從哪兒生出萬丈勇氣,與瘦高條扭打,撿起那塊翡翠毛料朝對方面門一砸,熱血噴濺,翡翠成了瑪瑙。

  遠處隱隱有光,過路還是幫兇都未可知,丁漢白豁出命似的,下了對方手裡的槍,當作棍子使,摔打幾個來回。

  紀慎語昏沉倒地,眼都睜不開,熱血糊著,由遠及近的光束晃著。他望見丁漢白向他跑來,喊著師哥一點點蠕動。

  那輛車來勢洶洶,車頭猛轉,沖著劫匪,引擎聲有要人命的氣勢。

  劫匪奔逃,嚎叫,摔在雪堆上。車刹停,下來個男人撿起手槍,三下五除二卸成零件,丁漢白爬起去拿紮貨的繩子,迅速將那三個孫子捆了。

  他忍著肩頸劇痛,半跪抱起紀慎語,四周已經昏暗不堪,紀慎語微弱地問:「師哥,你有沒有受傷?」

  丁漢白說:「別管我,你傷哪兒了?!」

  痛意一點點褪去,紀慎語說:「我沒事兒……就是挨了些拳腳。」

  三人全部掛彩,湊到車燈前,幫忙的男人露出臉來,居然是賣高價雞血石的老闆。丁漢白忍痛笑出來:「不買你的雞血石說不過去了,多謝。」

  男人說:「遠遠地看見有亮光,我朋友叫我過來看看。」

  丁漢白朝車裡瞅,隱約還坐著一人,看不清模樣。而後得知對方也要回赤峰,正好接下來可以做伴,他說:「大哥,我叫丁漢白,這是我倆弟弟,你怎麼稱呼?」

  男人說:「我叫佟沛帆。」

  ……佟沛帆?!

  紀慎語雙眼猛睜,梁鶴乘之前讓他去瓷窯找一位朋友,那人就叫佟沛帆。他再覺不出疼來,只顧心中翻攪,直到上車都巴望著對方。

  丁爾和開車,丁漢白捂著肩膀坐在後面,跟著前面的車回赤峰。顛簸、報警、處理傷口,眨眼折騰到淩晨,烏老闆愧疚無比,不住地道歉。

  醫院走廊,丁漢白說:「你收攤走得晚,我們先走,哪兒能怨你?」他外傷不多,挺拔地立著,「當時往那邊走的車不止一輛,估計就是引人走錯路,早準備好的。」

  事情發生又解決,既倒楣又萬幸,再琢磨就是浪費時間了。丁漢白進診室撩簾兒,盯著大夫給紀慎語上藥,那一張標緻的臉面青紫斑駁,真叫他心疼。

  紀慎語伸出手,要他。

  他端著不在意的架子靠近,用指腹點點染血的鼻尖,而後握住那只手。紀慎語小聲說:「師哥,佟沛帆是梁師父的朋友,潼村那個瓷窯就是他開的。」

  丁漢白一時沒反應過來:「梁師父的朋友?」數秒後,重點從內蒙古偏到揚州城,「原來去潼村是為了找他?壓根兒不是約了女同學?!」

  紀慎語怔怔,什麼女同學?

  丁漢白佯裝咳嗽:「人家救了咱們,肯定要道謝。明天我請客,攤開了說說?」

  紀慎語點頭,同丁漢白回家。許是水土不服的勁兒過去了,冷餓交加,又受到驚嚇,他吃了兩碗羊肉燴面才飽。

  行李箱還在另一間臥室,紀慎語去拿衣服洗澡,與丁爾和對上。丁爾和掛了彩,有氣無力地招他回來睡,他敷衍過去,遵從內心去找丁漢白。一開門,丁漢白正光著膀子吱哇亂叫。

  「師哥?」他過去,摸上對方肩膀的腫起,「我給你揉藥酒。」

  這回可比開車撞樹那次嚴重,紀慎語不敢用力,揉幾下吹一吹,肉眼可見丁漢白在發抖。丁漢白並不想抖,可湊近的熱乎氣拂在痛處,麻癢感令他情不自禁。

  本該閉嘴忍耐,但他太壞:「吃兩碗羊肉面,都有味兒了。」

  紀慎語動作暫停:「有嗎?什麼味兒?」

  丁漢白說:「羊騷味兒。」轉身,紀慎語正低頭聞自己,他湊近跟著一起聞,蹭到紀慎語潮濕的頭髮,還蹭到洗完澡泡紅的耳尖。

  紀慎語抬手要推他,生生止在半空。

  他問:「怎麼不推?」

  紀慎語說:「你肩膀有傷。」

  丁漢白拖長音:「肩膀有傷是不是能為所欲為?」他用無損的那只手臂擁住對方,很快又分開,不眨眼地盯,乾巴脆地說,「他們要帶你走的時候,嚇死我。」

  又說:「你倒膽子大,被制著還敢反抗。」

  紀慎語抬頭,他沒有無邊勇氣,只不過當時丁漢白為他硬扛,他願意陪著挨那伸頭一刀。他此刻什麼都沒說,丁漢白炙熱又自持的目光令他膽怯,他一腔滾沸的血液堵在心口,如鯁在喉。

  是夜,二人背對背,睜眼聽雪,許久才入睡。

  翌日醒來,半臂距離,變成了面對面。

  一切暫且擱下,他們今天不去奇石市場,待到中午直接奔了赤峰大白馬。那周圍還算繁華,二人進入一家飯店,要請客道謝。

  最後一道菜上齊,佟沛帆姍姍來遲,身後跟著那位朋友。

  丁漢白打量,估摸這兩人一個四十左右,一個三十多歲。佟沛帆脫下棉襖,高大結實,另一人卻好像很冷,不僅沒脫外套,手還緊緊縮在袖子裡。

  佟沛帆說:「這是我朋友,搭夥倒騰石頭。」

  沒表露名姓,丁漢白和紀慎語能理解,不過是見義勇為而已,這交往連淡如水都算不上。他們先敬對方一杯,感謝昨晚的幫忙,寒暄吃菜,又聊了會兒雞血石。

  酒過三巡,稍稍熟稔一些,丁漢白揚言定下佟沛帆的石料。笑著,看紀慎語一眼,紀慎語明瞭,說:「佟哥,冒昧地問一句,你認不認識梁鶴乘?」

  佟沛帆的朋友霎時抬頭,帶著防備。他自始至終沒喝酒、沒下筷,手縮在袖子裡不曾伸出,垂頭斂眸,置身事外。這明刀明槍的一眼太過明顯,叫紀慎語一愣,佟沛帆見狀回答:「老朋友了,你們也認識梁師父?」

  丁漢白問:「佟哥,你以前是不是住在潼村?」

  這話隱晦又坦蕩,佟沛帆與之對視,說:「我在那兒開過瓷窯,前年關張了。」他本以為這兄弟倆只是來採買的生意人,沒想到淵源頗深,「那我也冒昧地問一句,既知道梁師父,也知道我開瓷窯,你們和梁師父什麼關係?」

  紀慎語答:「我是他的徒弟。」

  佟沛帆看他朋友一眼,又轉過來。紀慎語索性說清楚,將梁鶴乘得病,而後差遣他去潼村尋找,樁樁件件一併交代。說完,佟沛帆也開門見山:「瓷窯燒制量大,和梁師父合作完全是被他老人家的手藝折服,不過後來梁師父銷聲匿跡許久,那期間我的窯廠也關了。」

  這行發展很快,量產型的小窯力不從心,要麼被大窯收入麾下,要麼只能關門大吉。佟沛帆倒不惋惜,說:「後來我就倒騰石頭,天南地北瞎跑,也挺有滋味兒。」

  「只不過……」他看一眼旁人,咽下什麼,「替我向梁師父問好。」

  一言一語地聊著,丁漢白沒參與,默默吃,靜靜聽,餘光端詳許久。忽地,他隔著佟沛帆給那位朋友倒酒,作勢敬一杯。

  那人頓著不動,半晌才說:「佟哥,幫我一下。」佟沛帆端起酒盅,送到他嘴邊,他抿一口喝乾淨,對上丁漢白的目光。

  他又說:「佟哥,我熱了,幫我脫掉襖吧。」

  丁漢白和紀慎語目不轉睛地瞧,那層厚襖被扒下,裡面毛衣襯衫乾乾淨淨,袖口挽著幾褶,而小臂之下空空如也,斷口痊癒兩圈疤,沒有雙手。

  那人說:「我姓房,房懷清。」他看向紀慎語,渾身透冷,語調自然也沒人味兒,「師弟,師父煙抽得凶,整夜整夜咳嗽,很煩吧?」

  紀慎語瞠目結舌,這人也是梁鶴乘的徒弟?!梁鶴乘說過,以前的徒弟手藝敵不過貪心,嗤之以鼻,難不成就是說房懷清?!

  丁漢白同樣震驚,驚於那兩隻斷手,他不管禮貌與否,急切地問:「房哥,你也曾師承梁師父?別怪我無禮,你這雙手跟你的手藝有沒有關係?」

  房懷清說:「我作偽謀財,惹了厲害的主兒,差點丟了這條命。」他字句輕飄飄,像說什麼無關痛癢的事兒,「萬幸逃過一劫,人家只剁了我的手。」

  紀慎語右手劇痛,是丁漢白猛地攥住他,緊得毫無掙扎之力,骨骼都嘎吱作響。「師哥……疼。」他小聲,丁漢白卻攥得更緊,好似怕一鬆開,他這只手就會被剁了去。

  酒菜已涼,房懷清慢慢地講,學手藝受過多少苦,最得意之作賣出怎樣的高價,和梁鶴乘鬧翻時又是如何的光景。穿金戴銀過,如喪家之犬奔逃過,倒在血泊中,雙手被剁爛在眼前求死過。

  所幸投奔了佟沛帆,撿回條不值錢的命。

  丁漢白聽完,說:「是你太貪了,貪婪到某種程度,無論幹哪一行,下場也許都一樣。」

  房懷清不否認:「自食其果,唯獨對不起師父。」皮笑肉不笑,對著紀慎語,「師弟,替我好好孝順他老人家吧,多謝了。」

  紀慎語渾噩,直到離開飯店,被鬆開的右手仍隱隱作痛。佟沛帆和房懷清的車駛遠,他們明天巴林再見,扭臉對上丁漢白,他倏地撇開。

  丁漢白態度轉折:「躲什麼躲?」

  紀慎語無話,丁漢白又說:「剛才都聽見了,不觸目也驚心,兩隻手生生剁了,餘下幾十年飯都沒法自己吃。」

  「我知道。」紀慎語應,「我知道……」

  丁漢白突然發火:「你知道個屁!」他抓住紀慎語的手臂往前走,走到車旁一推,在敞亮的街上罵,「也別說什麼場面話,肉體凡胎,誰沒有點不光彩的心思?你此時不貪,假以時日學一手絕活,還能禁住誘惑?但凡惹上厲害的,下場和你那師哥一樣!」

  紀慎語委屈道:「我不會,我沒有想做什麼。」

  丁漢白不容他反駁:「我還是這句,現在沒想,誰能保證以後?這事兒給我提了醒,回去後不妨問問他梁鶴乘,落魄至此經歷過什麼?也許經歷不輸那房懷清!」

  紀慎語一向溫和,卻也堅強,此刻當街要被丁漢白罵哭。他倚靠車身站不穩,問:「那你要我怎麼辦?捉賊拿贓,可我還什麼都沒幹。」

  丁漢白怒吼:「等拿贓就晚了!你知不知道我激出一身冷汗?剁手,你這雙爪子磨指頭我都受不了,風險難避,將來但凡發生什麼,我他媽就算跟人拼命都沒用!」

  紀慎語抬頭:「師哥……」

  他還沒哭,丁漢白竟先紅了眼。

  他害怕地問:「為什麼我磨指頭你都受不了?我值當你這樣?」

  丁漢白百味錯雜:「……我吃飽了撐的,我犯賤!」

  凡事最怕途中生變,而遇見佟沛帆和房懷清,對紀慎語來說算是突發意外了。那些淋漓往事,經由房懷清的口講出來,可怖的,無力的,如同一聲聲長鳴警鐘。

  他又被丁漢白罵得狗血淋頭,從他們相遇相熟,丁漢白是第一次對他說那麼重的話。他空白著頭腦癔症到天黑,忽然很想家,想丁延壽拍著他肩膀說點什麼,想看看梁鶴乘有沒有偷偷抽煙。

  夜幕低沉,飯桌少一人,丁漢白以水土不服為由替紀慎語解釋。其實他也沒多少胃口,兩眼睜合全是房懷清那雙斷手,齊齊剁下時,活生生的人該有多疼?

  誰也無法預料將來,他向來也只展望光明大好的前程,此刻味同嚼蠟,腦中不可抑制地想些壞事情。之後,烏老闆找他商量明天採買的事兒,他撐著精神聽,卻沒聽進個一二三。

  丁漢白踱回房間,房裡黑著,空著,什麼都沒動過,除卻行李箱裡少了包八寶糖。他沒有興師問罪的打算,但紀慎語這副縮頭烏龜樣兒不能不訓。追到另一間,也黑著,打開燈,紀慎語坐在床上發呆,周圍十來張糖紙。

  丁漢白問:「又搬回這屋,躲我?」

  紀慎語垂下頭,戳中心思有些理虧。丁漢白又說:「躲就躲,還拿走我的糖,我讓你吃了?」

  讓不讓都已經吃了,總不能吐出來,紀慎語無言裝死,手掌撫過床單,將糖紙一併抓進手裡。丁漢白過來,恨不能抬起對方的下巴,心情幾何好歹給句痛快話。

  「出息,知道怕了?」他坐下,「跟姜廷恩一樣窩囊。」

  紀慎語徐徐抬起臉:「我不怕。」目光切切,但沒多少懼意,「房師哥走了歪路,你不能因此預設我也會走歪路。當初認梁師父,是因為不想荒廢我爸教給我的手藝,根本沒打算其他。何況,將來我是要為玉銷記盡力的,否則當初就不會讓師父回絕了你。」

  他陳述一長串,理據分明表達態度。還不夠,又反駁白天的:「倒是你,當初巴結我師父求合作,我作偽你倒騰,聽著珠聯璧合,我看你將來危險得多。」

  丁漢白叫這一張嘴噎得無法,耐著性子解釋:「誰說你作偽我倒騰了?古玩市場九成九的贗品,沒作偽的人這行基本就空了,可作偽不等於惡意謀財。」

  他湊近一點:「真品之所以少,是因為輾轉百年難以保存,絕大多數都有損毀。你的手藝包含修復對不對?收來殘品修復得毫無痕跡,即使告訴買主哪處是作偽,價值照樣能翻倍。」

  收真品需要丁漢白看,修復就需要紀慎語動手,這是光明正大的本事,也是極少人能辦到的活計。紀慎語聞言一怔,似是不信:「可你白天罵我的話,我以為你不讓我再跟著師父學了。」

  丁漢白微微尷尬:「我當時被房懷清刺激了,難免有些急。」

  紀慎語問:「你真的想這樣幹,然後將來開古玩城?」

  丁漢白答:「是。」人都有貪欲,走正道或者撈偏門不關乎技藝,全看個人。他去握紀慎語的手,不料對方躲開,落了空,他的聲音也低下:「如果你按我說的辦,將來古玩城也好,別的什麼也好,都會有你一份。」

  這是句誘惑人的話,可紀慎語想,憑丁漢白慧眼如炬的本事,就算沒他也無妨。因此他問:「如果我不願意呢?」

  丁漢白卻誤會:「如果不願意,那就要許給我別的什麼,照樣有你一份。」

  沒待紀慎語追問,丁爾和推門進來,丁漢白瞬間成了串門的。他起身,拿走剩的半包糖,淡淡地問:「不跟我睡了?」

  被子已經搬回,再搬去多沒面子,紀慎語說:「嗯,我在這屋睡。」

  丁漢白不在意的姿態沒變,話卻原汁原味:「偷吃我的糖,一躲就完事兒?老實跟我走人,擦藥捏肩哪個都別想落下。」

  紀慎語匆忙跟上,又和丁漢白睡了。

  此行過去三四天,奇石市場也觀望得差不多,最後一趟去巴林右旗敲定買賣。丁漢白與佟沛帆再見,分毫未降買下那幾塊極品雞血,一轉頭,見紀慎語晃到車門外,若有似無地窺探房懷清。

  房懷清費力搖下車窗:「有什麼事兒?」

  紀慎語說:「師哥,我想問問師父經歷過什麼,弄得這麼落魄。」

  房懷清明白紀慎語不忍問梁鶴乘往事,不耐道:「左右跟我差不多,他那雙鬼手唬弄了鬼眼兒,反過來又被鬼眼兒拆局,當年四處逃竄避風頭。我是叫他失望,他也未必一輩子亮堂,這手藝,精到那地步,誰能忍住不發一筆橫財?」

  房懷清說完一笑:「我是前車之鑒,未必你將來不會重蹈覆轍。」

  紀慎語說:「我不會,就算我心思歪了,我師哥會看著我的。」

  房懷清覷他:「師哥不是親哥,他憑什麼惦記你?你憑什麼叫他惦記?」

  這話乍聽涼薄,細究可能別有洞天,紀慎語上前駁斥,不料房懷清兩眼一閉不欲搭理。他向來不上趕著巴結,見狀離開,陪丁漢白循訂單去收巴林凍石。

  也與這偶遇到的二人告了別。

  滿打滿算一天,所有石料悉數買好,晚上和家裡通了電話,定下歸程。

  又一日,師兄弟三人輕裝上陣,開著麵包車在赤峰市區轉悠,先去人民商場,家裡人口多,禮物大包小包。丁漢白走哪兒都是大款,揣著錢夾四處結帳,丁爾和跟紀慎語真成了夥計,拎著袋子滿臉開心。

  各色蒙古帽,丁漢白停下,想起自己也有壓箱底的一頂,是丁延壽第一次來內蒙給他買的。丁爾和也有,丁厚康給買的,算來算去,就紀慎語沒有。

  丁家兩兄弟齊齊看著紀慎語,紀慎語頗覺不妙,稍不留神,腦袋一沉,被扣上一頂寶藍色的帽子。他梗著細脖,任那二人打量。

  丁漢白壞嘛:「不太好看,拿那頂綴珠子的。」

  丁爾和立即去拿,紀慎語忙說:「那是女式的!」

  丁漢白打趣:「女式的怎麼了?你不是還穿過裙子、戴過假髮嗎?齊劉海兒,長及胸口,抱起來甩我一臉。」

  紀慎語上前堵丁漢白的嘴,摘下帽子就跑,跑幾步回個頭,竟有一絲捨不得。那種帽子他頭一回見,覺得新鮮,要不是那兩人作怪,他就能多試戴一下。

  丁漢白眼看人跑遠,得意地喊來售貨員結帳。

  這一上午逛街還不夠,三人整裝待發,終於去了牽腸掛肚的大草原。地界逐漸寬闊,草原已成雪原,遠遠地望見幾處蒙古包。

  四面潔白,炊煙也是白的,紀慎語看花了眼,扒著車窗縮不回腦袋,激動地讓丁漢白看羊群,又讓丁爾和看駿馬。

  丁漢白又提舊事:「應該在這兒學開車,沒樹可撞。」

  紀慎語兜上帽子,蹬著氈靴,不搭理人,頭也不回地沖向白茫茫大地。他首觀奇景,幾乎迷了眼睛,一腳一坑,跌倒也覺不出痛,呐喊一聲,皆散在這片遼闊的土地裡。

  「紀珍珠!」

  紀慎語回頭,丁漢白從牧民那兒牽來兩匹高頭大馬,鬃毛飛揚,鐵蹄偶爾抬起。他還沒騎過馬,但頓時幻想出馳騁賓士的姿態。

  三人各一匹,起初只敢慢慢地騎,好似狀元遊街。丁漢白和丁爾和都騎過,漸漸耐不住性子,牽緊韁繩便加快速度。紀慎語本不想跟,可緊張之下夾緊了馬肚,也飛馳起來。

  一陣瘋狂顛簸,暖胃的奶茶都要吐出來,紀慎語「吁吁」地喊,漸漸與那二人產生距離。丁漢白凡事必要拔尖,一味揚鞭加速,將丁爾和也甩在身後。

  夠快了,夠遠了,他一身寒氣減慢速度,馬蹄踏雪帶起白色的霧,回頭望時,紀慎語變成一個小點。他便在原地等,呼嘯的風雪折磨人,他忍著,等那一個小點靠近,面目逐漸清晰。

  紀慎語羡慕道:「師哥,你騎得那麼快,像演電影。」

  丁漢白問:「你想不想試試?我帶著你。」

  他跳下,蹬上紀慎語的馬,隔著棉衣環抱住對方,那樣柔軟。牽扯韁繩,吼一聲令馬奔跑,有意無意地,用胸膛狠撞紀慎語的肩膀。

  紀慎語張著嘴巴,冰雪灌進肺腑,可身體卻在顛簸中滾燙。一下下,他被丁漢白撞得魂飛天外,羊群,幹草垛,所經事物飛快後退,他陷在丁漢白的懷中一往直前。

  天地漫長,時光永久,四手糾纏一截韁繩。

  風也無言,雪也無言,一兩雙吹紅的眼睛。

  馬兒停了,周遭茫茫萬物皆空,丁漢白喘著,翻身下馬在雪中艱難行走。尋到一片雪厚的地方,揚手展臂,接住紀慎語的飛撲。

  他疲憊,也痛快,但各色情緒摻雜仍能生出一線壞心。接住對方的刹那膝蓋一軟,抱著紀慎語向後倒去,拍在雪地上,迫使紀慎語壓實他的心肝脾肺。

  紀慎語驚呼,而後藏在帽中笑起來,骨碌到一邊,和丁漢白並排仰躺在雪面。天如藍水翡翠,地如無暇白玉,只他們兩個沉浸其中,聽著彼此的呼吸。

  丁漢白扭頭,伸手壓下紀慎語的帽子,露出紀慎語的側臉。「小紀,我第一回 是叫你小紀。」他說,「後來作弄人,喊你紀珍珠。」

  紀慎語轉臉看他,雙頰凍紅,瞳仁兒透光。「師哥,我覺得你這兩天有些不一樣。」他猶豫,「也不對,最近總覺得你哪兒不一樣。」

  丁漢白問:「煩我?」

  紀慎語否認,瞥見丁漢白壓帽子的手,通紅。他摘下一隻手套,笨拙地側身給丁漢白套,棉花很多,有一點小。丁漢白任由擺置,一隻手暖了,說:「你那只手冷不冷?」

  不冷是假,紀慎語握拳,輕輕地笑。

  丁漢白不壓帽子了,握住紀慎語那只裸露在外的手,包裹得密不透風,說出的話絮絮叨叨:「你那本事太傷身,稍有不慎犯險,最壞那步可能致死致殘。即使平平安安,手藝學透,手指也磨爛虯結成死疤。你不害怕?不論前者,單說後者也不怕?你明明那麼怕疼,怎麼能忍受那樣的罪?」

  紀慎語恍惚,喊一聲師哥。

  丁漢白的歎息融在雪裡:「我說了我犯賤,替你怕,為你疼。我罵過訓過的人不計其數,全是給自己出氣,讓自己順心。就你,一回回一句句,都他媽是為你操心。」

  紀慎語驀地心慌,蜷縮胳膊要抽回手,這一動作惹得丁漢白側目,那眼神失落、生氣,噬人一般。丁漢白當然生氣,他一腔在乎給了這白眼狼,暗示不懂,反要拒他於千里之外。

  為什麼?

  憑什麼?!

  「珍珠。」他沉聲,笑裡藏刀,「景兒這麼好,師哥給你留個念。」

  丁漢白說完,如虎豹伺獵,待紀慎語望來便繃身而起!強硬地,難以反抗地籠罩在紀慎語上方。最近反常?他何止最近反常,他一顆心翻覆烹煮,早不復當初。

  「師哥?」紀慎語驚慌地叫他。

  丁漢白沒應,直直俯身,冰冷的唇印上紀慎語輕啟的嘴,融化一片雪花。如他所幻想,攻入牙關,掠了舌頭,無情又多情地攪弄涎水至嗚咽哀鳴。

  軟的,甜的,能叫人發瘋。

  那小南蠻子兩眼睜大,吼叫掙扎,軟綿綿甩出一個耳光。丁漢白翻身躺倒,唇齒咂著甘冽滋味兒,目光如鉤似箭,將紀慎語牢牢釘在視野中央。

  他倡狂大笑,下流又逍遙。

  這草原,這人間,丁漢白想,總不算白來一遭。



第38章 師弟是吧?

  風雪漸停,丁漢白的頭腦也漸漸清醒,然而越清醒越得意,有種為非作歹的畸形快意。他從雪地爬起,望著跑出近百米的身影,呼喚一聲,只見對方反跑得更快。

  紀慎語從當時驚駭到眼下冷靜,已經說不出是何種心情。踏雪搖晃,嘴巴似乎殘存余溫,而頭緒如漫天雪花,理不清辨不明。

  跑著跑著,他終於崩潰跪地,捂住臉面顫抖起來。

  丁漢白親了他,用嘴唇觸碰他的嘴唇。

  他的所有認知、所有既定觀念被那一吻敲碎,唇碾著唇,舌頭勾著舌頭,怎麼能……他放下手,想不通丁漢白怎麼能那樣做?馬蹄聲入耳,他知道丁漢白追了上來,聽得見丁漢白一聲聲叫他。

  紀珍珠,這名字他討厭過,在一開始。

  可從沒像此刻這般,聽見就覺得恐懼。

  丁漢白任著性子耍完流氓,追上,下馬將紀慎語拎起。「珍珠?」他手中一空,紀慎語掙開繼續跑,他伸手攔,審時度勢地道歉。

  他算是明白心口不一的感覺,嘴上念叨著「對不起」,心中卻八匹馬都追不回,毫無悔意。紀慎語叫他半抱著,慌得像被痛踩尾巴的野貓,防備心和拳頭獠牙一併發揮。

  丁漢白低吼:「我放開你,別鬧騰。」緩緩放開手,怪捨不得,明明前幾天還與他同寢酣睡,可對方此刻沒有半分留戀他的懷抱。

  紀慎語心亂如麻,沖出去幾步,回身,掙扎著求一線希望:「你那會兒癔症,一定是把我當成誰了,對麼?」

  丁漢白答得乾脆:「不是。」

  紀慎語陡地失控:「就是!一定是!」他連連後退,靴子後跟鏘起一片冰漬,「是商敏汝,還是烏諾敏……是誰都行,反正不是我。」

  丁漢白問:「是誰都行?我親誰都行?」

  他不給紀慎語時間回答,無賴地說:「你不是覺得我最近反常麼?現在該明白了,因為我藏著這點心思,我想親的就是你。親你的那刻我真後悔,人間還有這種好滋味兒,我怎麼那麼能忍?」

  紀慎語臉面通紅,凍的,卻又陣陣發燙。他心已潰敗,身體仍直挺挺地站著,丁漢白朝他走來,擁抱他,他實在不明白,他們明明是師兄弟……是同一性別的男人。

  渾蛋王八蛋,他囁嚅。

  丁漢白低頭看他,他又掉下一顆眼淚。

  「珍珠……」丁漢白說,「是我不好,我們先回去,一哭小心凍傷臉。」也許他壞到了極點,可紀慎語的一滴淚砸下,讓他壞透的心臟生出片刻仁慈。哄著,抱對方上馬,不敢再用胸膛猛撞,只能揮著馬鞭肆虐。

  他們二人終於歸來,丁爾和早在蒙古包喝完三碗羊奶。回赤峰市區,期間紀慎語縮在車後排發呆,瞥見那頂藍色蒙古帽,恨不得開窗扔出去。不止蒙古帽,金書簽、琥珀墜子,他都要歸還丁漢白。

  就這樣計畫著,自認為可以與之割裂,下車上樓,坐入告別的宴席,紀慎語失了魂魄般不發一言。夜裡,他收拾行李,卷被子去另一間臥室睡覺。

  丁漢白靠著床頭,叮囑:「白天躺雪地上可能著涼,蓋好被子。」

  紀慎語咬牙切齒,還有臉提躺雪地上?!那擁抱,那壓下他帽子的手指,那籠罩他時勢在必得的笑,回想起來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扔下行李沖到床邊,將被子蒙住丁漢白,拳打腳踢。丁漢白毫不反抗,坐直任他發洩,他又沒出息地想起丁漢白為他和劫匪拼命,想起丁漢白不打招呼接他放學,想起丁漢白脫下外套,為他擦乾淋漓的雙腳。

  回憶開閘,有開頭,無盡頭,總歸這人對他的好更多。紀慎語停下手,一派頹然,伸手拽下被子,想看看丁漢白被他打傷沒有。

  丁漢白仰面看他,他說:「以後別對我好了。」

  赤峰的最後一夜,這二人都沒睡著。

  第二天踏上歸程的火車,還是一方臥鋪小間,紀慎語直接爬上床躺好,背朝外,作勢睡覺。丁爾和問:「他怎麼了?」

  丁漢白亂撒氣:「還能怎麼,看見你心煩唄。」

  紀慎語盯著牆壁,火車晃蕩他卻老僧入定,而後兩眼酸澀不堪,閉上,靜得像方丈圓寂。捱過許久,有乘務員推著餐車賣飯,他聽見丁爾和要去餐車吃,那豈不是只剩丁漢白和自己?

  他骨碌起來:「二哥,我跟你去吃飯。」

  丁爾和似是沒想到:「行……那走吧。」

  丁漢白安坐床邊,眼瞅著紀慎語逃命般與丁爾和離開,哭笑不得,又感覺有趣。他從來討厭誰才欺負誰,可攤上紀慎語,煩人家的時候欺負,如今喜歡了,還是忍不住欺負,總之煞是缺德。

  他無奈望向窗外,明白該給對方時間。

  轉念又擔心,如果紀慎語始終不接受,他就此放棄?

  丁漢白思考無果,索性繼續看那本《酉陽雜俎》。看到卷十三,紀慎語隨丁爾和吃飯回來,他不抬頭,等紀慎語重新上床,說:「老二,你不是覺得無聊麼,我給你講故事吧。」

  丁爾和疑惑地點點頭,他什麼時候覺得無聊了?

  丁漢白講道:「這卷叫屍穸,第一個故事是永泰初年,揚州的一個男子躺在床上休息。」他使眼色,丁爾和會意:「這麼巧,看來揚州男子吃飽了就愛躺床上休息。」

  紀慎語蹙眉睜眼,那一卷他還沒讀,只能聽著姓丁的陰陽怪氣。丁漢白繼續講:「這位揚州的男子睡著了,手搭在床沿,突然被一隻大手抓住,死命地拉,叫天天不靈,叫師哥也沒人應。」

  紀慎語聞言將手臂蜷在胸前,摳著棉衣拉鍊。

  「說時遲那時快!地面豁出一條裂縫,那雙手把男子拽下床,掉進了洞裡!」丁漢白聲情並茂、抑揚頓挫,「男子掉進去,裂縫迅速閉合,地面只留一件米色棉衣……不對,是一件長衫。」

  丁爾和問:「那怎麼辦?」

  丁漢白喊:「立刻挖地啊!挖了幾米深,土地中赫然出現一具屍骸,連肉星兒都沒有,顯然已經死去好多年。」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那地上片刻,地下會不會時光飛逝?丁漢白不停發散:「知道為什麼有手拽男子嗎?因為地底下有亡魂。」他沉下一把嗓子,「這是火車,火車下面是鐵軌,那麼多工程,修鐵路是最危險、死人最多的。」

  話音剛落,車廂內頓時漆黑一片,丁漢白沖到鋪前摸索紀慎語的手臂,猛拽一把,變著聲嗓嚇唬人。「師哥!」紀慎語喊他,縮成一團往裡面躲。

  丁漢白又裝英雄:「快來師哥這兒。」

  紀慎語嚇了一跳,循著聲兒撲去,被丁漢白從鋪上抱下。這時火車過完隧道,又亮堂起來,丁爾和早已笑歪。他惱羞成怒不停掙扎,丁漢白說:「老二,去抽根煙。」

  車廂只剩他們兩個,丁漢白用鐵臂箍著他,解釋中藏著戲謔:「對不起,我跟你鬧著玩兒的,誰讓你不搭理我。」

  紀慎語欲哭無淚,放棄掙扎做待宰羔羊。丁漢白惻隱微動,將人放下蓋被,拾起書繼續講。他難得這樣輕聲細語,慈父給愛子講故事也不過如此,偶爾瞥一眼對方,直講到紀慎語睡著。

  這一睡就睡到了天黑。

  數站靠停,旅人耐著性子熬到終點,魚貫而出,紛紛感歎冷了許多。

  前院客廳備著熱湯好菜,三個小年輕成功採買歸來,既要接風還要慶功。落座,紀慎語默默吃,丁漢白在右手邊講此行種種,趣事、險情,唬得滿桌人情緒激動,喝一口湯潤喉,遞上採買單。

  丁延壽展開一看,頓時變臉,桌上也霎時安靜。他問:「六成凍石,二成雞血?胡鬧!誰讓你這麼辦的?!」

  丁漢白說:「先吃飯,吃完我好好解釋。」

  丁延壽氣血上腦:「解釋?解釋出花兒來也是先斬後奏!這麼多年摸索出來的比例,去時連零頭都給算出來,你平時任性妄為就算了,店裡的事兒也敢自作主張!」

  紀慎語從碗裡抬頭,張嘴要為丁漢白辯解,可都要與對方劃清界限了,於是又生生壓下。姜漱柳見狀立刻說:「慎語,這幾天在內蒙冷不冷?去草原沒有?」

  話鋒忽轉,紀慎語回答:「不冷,草原上全是雪。」他乾笑,不由得想起丁漢白在草原上造的孽,強迫自己換個話題,「小姨給我織的手套特別暖和,我每天戴著。」

  姜漱柳為了防止這父子倆吵起來,竭盡心力聊其他,就此看向姜采薇:「我們年輕的時候送禮物也都是送圍巾手套,自己織。」

  姜采薇說:「你能送姐夫,我只能送這幾個外甥。」

  姜漱柳建議:「過完年二十四了,也該談個朋友。」姐姐從來不愛催這些,形勢迫人只好嘮叨,「等你一晃二十七八了,好的都被人挑完了,你嫁誰去?」

  姜采薇配合地說:「沒人喜歡我,我有什麼辦法?等到二十七八還沒嫁人,那我就搬出去,總不能讓你和姐夫養一輩子。」

  這姐妹倆一唱一和,分秒不給丁延壽說話的機會,把丁延壽憋得夠嗆。丁漢白安心吃飯,自覺危機已過,不料左手邊那位猛然站起,風水輪流轉,杵掉了他的蟹黃包。

  滿桌人抬頭望來,紀慎語心如鼓擂,他說:「小姨,過幾年我大了,我想娶你。」

  鴉雀無聲,丁家人全部呆若木雞,姜采薇更是吃驚得難以發聲。紀慎語立得筆直,臉面通紅如遭火烤,可他惴惴思忖的竟然不是姜采薇怎麼想,而是……

  忽然,湯碗碎裂聲好似石破天驚,丁漢白砸得手臂都發麻。他大罵:「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丁延壽支吾:「慎語,雖然你和采薇沒親緣關係……」

  丁漢白不依不饒:「就算八竿子打不著也不行!」他連著丁延壽一起瞪,「除非你願意和自己徒弟當連襟!」起身踹開椅子,怒視著紀慎語,「還是你想當我小姨夫?!」

  咬牙切齒,字句間能嚼下一塊肉,丁漢白這劍拔弩張的氣勢太過駭人,似乎還要掀掉桌子。姜采薇忙打圓場:「都坐下,開玩笑開到我身上來了,明天就領個男朋友回來讓你們瞧。」

  丁漢白炮火亂轟,沖姜采薇吼:「知道他沒人惦記,你偏要左一副手套右一盒桃酥的哄著,他不念著你念誰?!」

  姜采薇冤比竇娥,那手套明明是他丁漢白讓騙人的。

  這頓接風洗塵的飯實打實氣瘋幾個,簡直精彩紛呈。飯後,丁漢白欲抓紀慎語回小院,卻被丁延壽扣下,他無法,手心抹了漿糊似的,光鬆開便花去一時三刻。

  紀慎語一溜煙兒逃了,如躲洪水猛獸。

  許多天不在,小院有些冷清,燈泡倒還是那麼亮。紀慎語身心俱疲,行李懶得收拾,洗把臉便上床歇下。三五分鐘後,又下床插上門閂,不夠,又鎖上窗子。

  丁漢白舟車勞頓,被老子關起門上家法,不管道理是不是大過天,瞞著不報必須教訓。幾十下雞毛撣子,鋼筋鐵骨都難免腫痛,何況他這一身冷不得熱不得的肉體凡胎。

  打完,丁延壽才容許出聲:「解釋吧,說不清就去水池裡睡覺。」

  丁漢白一五一十地解釋,他根本不是突發奇想,而是去之前就計畫清楚。丁延壽腦仁兒疼,驚訝于兒子說改就改的魄力,但更憂心:「你有什麼把握穩賺不賠?」

  丁漢白說:「穩賺不賠是最基本的,我要讓玉銷記一步步回春。」承諾這回事兒,他敢許,就有把握,「就算一敗塗地,我自掏腰包補賬。」

  丁延壽問:「你哪有那麼多錢?」

  丁漢白胡編:「大不了賣身,難不倒我。」

  丁延壽叫他氣得幾欲昏厥,賣身?從小慣著養大這敗家東西,吃喝玩樂的開銷算都算不過來,張嘴就說賣身?賣血都更靠些譜!

  夜深露重,丁漢白終於被放行,小院卻只剩一盞孤燈。他沒惡劣到推門破窗,只在廊下轉悠兩遭便回屋睡覺。

  西洋鐘整點報時,代替了雞鳴破曉。

  丁漢白沒賴床,爬起去隔壁問聲洋氣的「早安」,不料被褥整齊,人去樓空。他明白紀慎語躲他,那就飯桌見,誰知在前院仍撲了空。

  姜漱柳說:「慎語一早去圖書館了,飯都沒吃。」

  姜采薇擔心:「會不會因為昨晚的事兒不好意思,在躲我?」

  丁漢白目也森然,笑也酷寒:「你有什麼好躲的?難道真以為他想娶你?不過是給你解圍,能不能別太當真?!」

  他一通發火,也不吃飯,開車將石料拉去玉銷記入庫。忙起來就顧不上了,水都沒喝幹到下午,臨走特意去追鳳樓打包牛油雞翅。

  丁漢白驅車到家,進小院見臥室掩著門,這是回來了,頓時看那盆富貴竹都覺可愛。「紀珍珠?」他叫,步至門口一推,正對紀慎語的側臉。

  紀慎語坐在桌前看書,沒有抬首,連餘光都很克制。

  丁漢白說:「我買了牛油雞翅,擱廚房熱著呢,我換好衣服咱們去吃。」他見紀慎語無反應,可也沒拒絕,只當人家不好意思。

  情啊愛啊,什麼喜歡啊,畢竟叫人害羞。

  丁漢白大步回屋,豁開門,摘表的手卻頓住。地毯還是幾何花紋,圓桌還是烏木雕花,可桌上的東西無比刺眼——純金書簽、琥珀墜子、蒙古帽,竟然還有他那件洗乾淨的外套。

  這一出完璧歸趙真是果斷決絕,丁漢白將表擲在地上,抓了那幾樣便沖向隔壁。雕花描草的門叫他踢開,他氣得發抖:「都還給我?什麼意思?」

  紀慎語說:「我不想要了。」

  丁漢白罵:「你不想要就不要?你不想讓我親,我他媽不是照樣親了?!」

  紀慎語倏地望來,神情隱忍又痛苦。「親都讓你親了,也該瘋夠了,就不能放過我?」他捏皺書頁,心要跳出來落在紙上,「我是你師弟,和你一樣長著喉結的男人,你是不是昏了頭?」

  對方靠近,一寸寸擋住光線,紀慎語無力地垂首。「師弟是吧?」丁漢白坐下,「你為了屁大點事兒跟我這個師哥,跟我這個男人吃醋,害怕了就喊我,難受了夜半敲我的門。樁樁件件我懶得細數,好師弟,你那麼聰明,那你捫心自問,你真的對我無意?」

  他當初動心時糾結許久,當然驚訝過性別一事,可萬千錯愕敵不過那份感情真摯。他不傻,殺了他都不信紀慎語沒有感覺。

  而紀慎語何嘗沒想過,他寢食難安,沒一刻停止思索。他在意丁漢白,偌大的家他與丁漢白最親近,他對著丁漢白會心慌心亂……他不敢再想,他寧願亂著。

  丁漢白將那幾件禮物推推,說:「要還就所有東西都還清。」

  紀慎語吃驚地扭臉,丁漢白又說:「院子裡的玫瑰,我費的那份心,你什麼時候還?你打算怎麼還?」

  那一地玫瑰早已凋零,不該有的心思卻滋生至盛。

  紀慎語說得那樣艱難:「可我對你沒那個意思。」

  劈頭蓋臉的拒絕,比雪地上那一巴掌更叫人疼。

  可丁漢白不是凡人,霍然起身:「你不喜歡我沒關係,我喜歡你啊。」他笑容恣意,「我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悠,日日與你逗趣消磨,不怕天長日久生不了情。」

  紀慎語仰臉看他:「那不是喜歡,你會錯意了!」強自鎮定,暗裡崩潰,「只不過我雕的東西能入你的眼,我畫的畫,我那些手藝讓你欣賞……你會錯意了!」

  丁漢白高聲反問:「會錯什麼意?我一個大老爺們兒還分不清兒女私情?!」

  他俯身掐住紀慎語的臉:「小南蠻子,你想不明白,我給你時間想,住在同一屋簷下,我有的是工夫折騰你。你跑不了,逃不了,就算捲舖蓋歸了故土,我把聘禮直接下到你們揚州城!再說一遍,喜歡就是喜歡,就像紀師父喜歡你媽,丁延壽喜歡姜漱柳,你看清也聽清,我丁漢白喜歡你紀慎語了!」

  那吼聲回蕩,繞梁不絕。

  ——我喜歡你紀慎語了!


  作者有話要說:
  前文說過,師弟的感情觀比較模糊,畢竟才16,而且情竇剛開就遇見這麼生猛的……還有就是時代的局限性,幾乎沒接觸過同性戀相關的知識,震驚.jpg



第39章 不知廉恥。

  還沒到正兒八經的寒冬,紀慎語卻覺得折膠墮指,一出門,牙關輕輕打嗑。走過刹兒街,他在池王府站被丁漢白追上,簡直冤家。

  丁漢白穿著件短式皮夾克,國外哪哪最流行的飛行員款,甫一出現便吸引等車群眾的目光。他摘下車把掛的點心盒子,說:「給梁師父的,你捎去。」

  紀慎語無言接住,丁漢白逼他開口:「連謝謝都不說,和我那麼親?」

  他只好道謝,道完扭臉裝作看車,反正不與對方視線相撞。丁漢白倒也不惱,傾身瞧一眼他的背包,空蕩蕩,問:「以後真不掛琥珀墜子了?」

  紀慎語遲鈍數秒,輕輕點了點頭。

  「何必呢,掛不掛都不妨礙我喜歡你,跟小玩意兒置什麼氣。」丁漢白一說喜歡,果然,紀慎語倏地抬眼警告,生怕旁人聽去一耳朵。

  丁漢白滿意道:「總算肯看我一眼了?」從起床碰面,到同桌吃飯,他這麼高大一人活像縷空氣,滿桌親眷關心他挨了家法疼不疼,獨獨這揚州狠心男子不聞不問。

  丁漢白自認活該,他當初躲對方,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走了。」他一捏鈴鐺,輕輕地,把鈴鐺想成紀慎語的臉。身影漸遠,紀慎語終是忍不住望一望,反手摸背包外兜,裡面藏著那條琥珀墜子。

  遠行一趟,淼安25號又恢復邋遢,梁鶴乘洗衣服凍了手,古井不波地揣著袖子。紀慎語一到,燒壺熱水沏茶,拆開點心盒子,什麼都給備好才去打掃。

  老頭以往獨居沒覺出什麼,有了這徒弟食髓知味,一陣子不見倍感無聊。「你別忙活了,過年再收拾。」他細嚼槽子糕,「跟我講講,去這一趟怎麼樣?」

  紀慎語差點扔了笤帚,怎麼樣?水土不服吐個昏天黑地,遭遇劫車死裡逃生,還意外收穫一份畸形感情……並且遇到佟沛帆和房懷清。他實在張不開嘴,每一件都挺要命。

  猶豫過後,他撿無關輕重地說:「買了不少巴林凍石,哪天雕好給你瞧瞧。還有極品大紅袍,估計得師父和師哥親自雕,想看只能去玉銷記。」

  梁鶴乘問:「你那師哥不是要你跟他合夥倒騰古玩嗎?你答應他沒有?」

  紀慎語搖頭,洗淨手,親自給梁鶴乘斟茶。「師父,其實我遇見兩個人。」他還是說了,但試探著對方的反應,「在奇石市場遇見的,你認識,就是佟沛帆。」

  梁鶴乘微微吃驚:「他去倒騰料子了?」

  瓷窯關張,人還得掙口飯吃,不奇怪。紀慎語避重就輕地講,先把佟沛帆一人亮出來。梁鶴乘聽完問:「不是倆人麼,還有誰?」

  紀慎語道:「姓房。」

  咬一半的槽子糕滾到地上,沾了灰,他撿起來一點點摳飭乾淨,乾淨也沒用,都再無胃口。梁鶴乘眉飛齒冷:「他不該也是賣主?發了大財怎麼會去受那個罪。」

  徒弟不言,留足時間給師父譏諷個痛快,一腔陳年的失望憤恨,挖出來,連根揚塵,久久才能平息。「咱這行要是懂分寸,幾輩子富貴享不完,可有了本事,往往也就失了分寸。」梁鶴乘說,「房懷清本事沒學透,貪欲就蓋都蓋不住了,哪怕如今富貴逼人,但我絕不看好以後。」

  紀慎語躊躇許久,不準備欺瞞:「師父,他已經折了。」

  梁鶴乘驟抬雙眼,以為只是陰溝翻船,賠了錢財。不料紀慎語說:「他險些丟了命,命保住了,但沒了一雙手,吃飯都要人餵才行。」

  他不忍細說,眼見老頭目光明滅,那腔怒意霎時消減,化成驚愕與惋惜。嘴上罵得再狠,心中再是不忿,真知曉昔日徒弟出事兒,仍免不掉傷懷。

  片刻之後,紀慎語小心地問:「師父,你既然知道分寸,為什麼不圖富貴?」

  梁鶴乘將遺憾從房懷清那兒轉到自己身上,搖頭苦笑,連灌三杯茶水。他坦白:「我就是折過才知道分寸重要,這顆長了瘤子的爛肺也許就是報應,就算圖富貴也沒命享了。」

  師徒圍桌,吃了點心,也交了心。

  梁鶴乘轉念又思索,報應與否暫且不論,可花甲之年收一高徒,絕對是上蒼垂憐,便也釋懷了。

  紀慎語待足一天,傍晚映著斜陽出巷口。他提溜著琥珀墜子,忍不住想,這黃昏的景兒美麗與否,原來全看心情。彼時丁漢白載著他,琥珀襯晚霞,是光影斑駁;而此刻,他獨自走出巷口,只覺得西風殘照。

  耽誤這麼些日子,明天要上學去了,他舒口氣,尋到了躲避的方法。

  群居的丁家人夏天因熱拆夥,天一冷恨不得頓頓飯聚成一團。銅火鍋,上次砸盤摔筷的畫面歷歷在目,誰看了都心有餘悸。丁延壽安撫大家,畢竟他剛狠揍了丁漢白,估計這頓能吃得和和美美。

  牛油融化,遇辣椒後鋪一層紅油,姜漱柳一瞄:「還沒開吃呢,誰把蘿蔔片嚼完了?」

  丁可愈隨手一指:「紀珍珠生吃的,我瞧見了。」

  紀慎語捧著自己那碗麻醬笑,二指夾住顆糖蒜擲出去,穩准狠地砸在對方眉心。丁可愈一愣:「會武術啊……力道還挺大!」

  紀芳許早年教紀慎語練手指力道,玻璃窗,中間畫一點,夾起小石子反復地扔,力量和準頭一起練。紀慎語不知道擊碎多少窗戶,可正因為帶有破壞性,才覺得有趣。

  丁漢白未進其門先聞人聲,進去見紀慎語和丁可愈聊得正歡,各執一疊糖蒜丟來丟去。等紀慎語瞧見他,蒜也不扔了,話也不說了,那點笑模樣更是雁過無痕。

  他就那麼招人恨?和老三都能笑鬧起來,他這原本最親的反而被打入冷宮。

  人齊下肉,丁漢白胃口不佳,左手邊那位縮著肩,生怕被他碰到。可憐他挨了打,腳不沾地忙一天,回來還要面對情場失意。

  丁延壽說:「慎語,把你那邊的韭花給我。」

  紀慎語起身遞上,不可避免地碰到丁漢白的手臂。丁漢白不禁悶哼一聲,端著麻油碟抖三抖,撩袖子,一褶一褶挽好,露出小臂上交錯的傷痕。

  深紅泛紫,滲著血絲,破皮處結著層薄薄的痂。

  那雞毛撣子某年打得木棍四劈,丁延壽纏了圈扎實的鐵絲,傷人更甚。

  紀慎語因那哼聲側目,看清傷口忘記將目光收回,手臂這樣,肩膀後背只會更嚴重。他急忙問:「疼不疼,你擦藥——」他又刹車,如止損,怕問完更勾纏不清。

  丁漢白說:「疼是肯定疼,我就算心腸壞,可也是肉長的。」夾一片魚,側身擱紀慎語的碟中,「藥也自己胡亂擦了,知道你不樂意幫我。」

  魚肉鮮嫩,筷子一掐爛成小片,紀慎語知道這是懷柔政策。他唯恐自己心軟綏靖,沒吃,話也不應,轉去與姜采薇化解尷尬,詢問姜廷恩怎麼週末沒來。

  姜采薇說:「快期末了,他爸讓他在家學習。」

  提到學習,時機正好,紀慎語說:「師父師母,我想住校。」

  大家微微驚訝,這些人個個都沒受過罪,家裡好吃好喝的,住校多艱苦。紀慎語理據充分,期末一完就高三下學期了,想多多用功,生活太舒適反而懶惰。

  丁漢白心說放屁,虧這人想得出來,躲到學校以為萬事大吉?他不待丁延壽發表意見,截去話頭:「不行,我不同意。」

  姜漱柳問:「你為什麼不同意?」

  他說:「成天待在學校,什麼時候去玉銷記幹活兒?」還不夠,目視前方,餘光殺人,「住校不用交住宿費?沒錢。」

  眾人心頭詫異,暗忖丁漢白何時這麼小氣?況且日日相處,也都知道丁漢白其實最關心紀慎語。丁爾和尤其納悶兒,在赤峰的時候明明命都能豁出去,怎麼現在像決裂了?

  「先吃飯,吃飽再說。」丁延壽打圓場,生怕親兒子又摔羊肉罵人。

  紀慎語下不來台,臉皮又薄,低頭盯著碗,要把麻醬活活盯成豆腐乳。良久,飯桌氣氛鬆快起來,他到底沒忍住,在桌下輕踹丁漢白一腳。

  藏著點心思,預料丁漢白不會將他怎樣,因為知道丁漢白喜歡他,仗著丁漢白喜歡他。他討厭自己這德行,可又有說不出的隱秘快意。

  再一回神,碟子裡又來一隻白蝦。

  丁漢白叫那一腳踹得渾身舒坦,沒覺出痛,立馬夾只蝦回應對方的撒嬌。沒錯,就是撒嬌,他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吃一口。」他低聲,「只許你出招,不許我拆招?」

  紀慎語說:「我不想看見你。」明明咬著牙根兒說的,卻像急出了哭腔。

  丁漢白心頭糟爛,凝視他片刻後擱下筷子。起身離席,反常般沒有挺直脊背,躬著,僵著臂膀。大家紛紛詢問,他連氣息都發顫:「傷口疼得受不了了,回屋躺會兒。」

  丁爾和說:「今天理庫架子倒了,漢白後肩挨了一下才頂住。」

  紀慎語扭臉盯著,沒想到那麼嚴重,他那句話如同引線,將一切痛苦全扯了起來。剛耐不住要追上去,姜漱柳先他一步,他只好繼續吊著顆心。

  酒足飯飽,丁延壽和丁厚康學古法烹茶,鋪排了一桌子,電視正放去年的晚會,烘托得很熱鬧。除卻有傷的丁漢白,小輩兒們都在,他也只能硬著頭皮陪伴。

  屋內是和樂融融的茶話會,屋外不知道何時下起雨。夜雨敲窗,如紛亂的鼓點,紀慎語的心跳一併紊亂,等人走茶涼,丁延壽又叫他留下。

  丁延壽問:「怎麼忽然想住校?」

  紀慎語還是那套說辭,他明白,要是重編別的理由反而不可信。丁延壽想了想,說:「學校的吃住條件都差,高三重要,那更得好吃好喝補給著。是不是道遠,覺得上下學麻煩?這樣,騎你師哥的自行車,天氣不好就叫他開車接送。」

  紀慎語連連否認,更不敢讓丁漢白接送,一句句聽到這兒,他似乎連面對丁延壽的底氣都沒有。「師父,我不怕苦。」他如此辯駁。

  丁延壽卻說:「師父怕。你是芳許的孩子,我怎麼能叫你受苦?拋開這個,夏天來的,現在冬天了,就算小貓小狗都有感情了,何況我拿你當兒子,我捨不得。」

  紀慎語七竅發酸,他何德何能,他走的什麼大運。「師父,我,」胸中滿溢,他再三斟酌,唯恐錯了分寸,「你願意讓我叫你一聲嗎?」

  丁延壽怔住,隨後攬住他,拍他的後背。他叫一聲「爸」,這輩子原只叫過紀芳許一次,拖到最後作為告別,此刻百感交集,背負著恩情再次張口。師父也好,養父也好,都填補了他生命中的巨大空白。

  住校的事兒就此作罷,紀慎語走出客廳時有些麻木。他一路關燈,雨聲淅瀝,掩不住耳畔丁延壽的那番話。何以報德?他卻把人家親兒子折騰了,折磨了,慢刀遲遲斬不斷亂麻。

  前院的燈關盡,姜漱柳又拉開一盞:「傻孩子,全拉黑你怎麼看路?」

  紀慎語頓住:「師母……師哥怎麼樣了?」

  姜漱柳說:「他到處找止疼片,最後吃了片安定強制睡了,把我攆出來,傷也不讓瞧。」

  紀慎語話都沒答,直直奔回小院,濕著衣服,大喇喇地沖進臥室。丁漢白睡得很沉,側趴著,床頭櫃放著安定和一杯水。

  「師哥?」紀慎語輕喊,掀被子撩睡衣,露出斑駁的紅紫痕跡,傷成這樣,昨天居然還有精力大吼大叫。左右睡得死,他進進出出,最後坐在床邊擦藥熱敷。

  肩上,背上,手臂,怎麼哪哪都有傷痕。

  腰間長長的一道,交錯著延伸到褲腰裡。紀慎語捏起鬆緊帶,輕輕往下拽,不料後背肌肉驟然繃緊,這具身體猛地躥了起來!

  他驚呼一聲,扔了藥膏,瓷罐碎裂溢了滿屋子藥味兒,而他已天旋地轉被丁漢白制服在身下。丁漢白說:「我只是親了你,你卻扒我褲子?」

  紀慎語質問:「你裝睡?你不是吃安定了?」

  丁漢白答:「瓶子是安定,裝的是鈣片。」

  紀慎語掙扎未果,全是演的,從飯桌上就開始演!丁漢白虛虛壓著對方,傷口真的疼,疼得他齜牙:「別動!既然煩我,又不想見我,為什麼大半夜貓進來給我擦藥?」

  「師母讓我來的。」

  「哦?那我現在就去前院對質。」

  「我同情你受傷!」

  「那情傷也一併可憐可憐吧。」

  「你是你,傷是傷……」

  「那我明天打老三一頓,你給他也擦擦藥。」

  丁漢白的嘴上功夫向來不輸,再加上武力鎮壓,終將對方逼得卸力。紀慎語不再強嘴,陡然弱去:「就當我是犯賤。」

  後面逼問的話忘卻乾淨,丁漢白溫柔地捧對方臉頰:「你就不能說句軟話?」他俯首蹭紀慎語的額頭,「敢在桌下踢我,就是恃寵而驕,那驕都驕了,不能關愛關愛寵你的人?」

  紀慎語不滿道:「都偷偷來給你擦藥了,還要怎樣關愛?」他藏著潛臺詞,全家那麼多人,除了親媽數他在意,何止是關愛,已經是疼愛了。

  「這不算。」丁漢白悄聲說,「你扒了我的褲子,起碼也要讓我扒一下你的。或者,我那天咬了你的嘴,你也來咬咬我的。」

  紀慎語臊成南紅瑪瑙色,推著這不知廉恥的北方狼。

  他氣絕,八字都沒一撇,這臉就先不要了!



第40章 沒想出概括。

  常言道病去如抽絲,丁漢白卻好得很快。一早,雨沒停便出門,去崇水那片破胡同接上張斯年,師徒倆數日沒見,一見面連句熱乎話都沒有。

  張斯年被雨聲驚擾一宿,困著,蜷在車後排像個老領導。丁漢白心甘情願地當司機,開著車在街上七拐八繞,不確定目的地。

  許久,老頭受不了了:「孫子,你到底去哪兒?我都暈車了!」

  丁漢白樂道:「我看街景甚美,帶您老兜兜風啊。」他如同偵查地形,在市區裡最繁華那一帶轉悠,新蓋的,待拆的,全裝在心裡盤算著。

  張斯年問:「六指兒的徒弟答應跟你合夥了麼?」

  丁漢白答:「沒答應。」何止沒答應合夥,連他這活生生的人都拒之於千里之外。「師父,其實那徒弟就是我師弟。」他告訴張斯年,「自古師兄弟之間都容易產生點別的什麼,你明白吧?」

  張斯年耷拉著瞎眼,沒明白。

  「算了,回頭有了喜訊再細說。」丁漢白不愛講失敗的事兒,沒面兒,再不吭聲,直奔了蒹葭批發市場。那市場占地面積不小,沒樓沒鋪,搭棚吆喝就行。而旁邊的一條長街,也算個古玩市場吧,流動性強,基本都是業餘愛好者。

  師徒二人還沒吃早飯,各拿一個燒餅,從街末尾朝前逛。下過雨,出來的人不算多,每人就一兩件東西,而且許多還不接受錢貨交易,只接受以物易物。

  丁漢白目的性不強,有緣就入手,無緣也不傷懷。逛來逛去,沒什麼合意的,張斯年問:「瞎消磨工夫,去趟內蒙帶什麼好東西了?」

  丁漢白說:「一堆凍石雜樣,雞血少,但是有大紅袍。」其實他這些天除了琢磨情啊愛啊,也一直惦記著那些石頭,既然承諾要賺錢,就得多花些心思。

  一位老阿姨,托著一隻圓肚白玉瓶,丁漢白踱近細觀,愈發覺得精巧可愛。他問:「阿姨,我能瞧瞧嗎?」

  上手一摸,溫玉叫冷天凍得冰涼,玉質上乘,器型是萬曆年間才有的。「阿姨,這是件仿品。」丁漢白不欲詳解,但因為這玉太好,所以哪怕是仿品也招人喜歡。

  老阿姨說:「這是我先生家裡傳下來的,當初作為我們結婚的聘禮,的確不是真品。但我們都挺喜歡,如果沒困難肯定不願意脫手。」

  丁漢白垂眸瞧瓶口,似乎見瓶中有東西,反手倒出枚壞的珍珠扣子。

  老阿姨說:「我有些老花眼,腰也不好,扣子掉了讓我先生幫忙找,他找到竟然隨手扔在瓶裡了。」

  他們倒騰古董的,不止耳聰目明,五官哪一處都靈敏非常。張斯年嗅嗅,說聞見一股鮮香,應該是清燉雞湯。老阿姨拍拍包,裡面裝著保溫壺,每天去醫院之前來這兒站會兒,尋個合適的買主。

  災病面前,什麼寶貝,什麼意義,都不如變成錢來得重要。

  丁漢白說:「阿姨,您說個價吧,我不還嘴。」他並非大發善心,而是真心喜歡,再是覺得有緣。清清冷冷的白玉瓶,倒出一枚珍珠扣,叫他浮想聯翩。

  交易完,丁漢白覺出饑腸轆轆,走幾步回頭,張斯年古怪地打量他。他問:「怎麼了?」

  張斯年說:「一臉燒包樣兒,你是不是歲數到了,想媳婦兒了?」

  糙話臊人,但更刺激腎上腺素,丁漢白叫「想媳婦兒」這詞弄得五迷三道。開門上車猶如脫鞋上炕,勒上安全帶好比蓋上龍鳳被,萬事俱備就差個給好臉色的「媳婦兒」。

  他想起紀慎語夜半為他擦藥,插鑰匙點火,哼歌,不顧張斯年在後頭坐著,可勁兒抖露出那腔繾綣旖旎。

  等晚上見到,收起浪蕩作風,端上正經模樣,吃個飯一直似笑非笑。丁漢白就這麼神經病,表明心跡後軟硬兼施,現下放線入水,不糾纏不嘮叨,講究鬆緊有致。

  紀慎語不懂那些彎彎繞,只慶倖丁漢白改了性子。許是醒悟,許是知錯就改,反正是好的……他捧著碗,咽下酸口菌湯,可莫名心中也酸。

  他清楚,丁漢白的喜歡叫他害怕,可也若有似無地叫他歡喜心動。對方的糾纏令他煩亂糾結,可他又在糾纏中享受被在乎的快感。

  紀慎語惻然,哪怕算不上又當又立,也算得了便宜賣乖,他瞧不起自己這樣。心事過重,著急上火長出好幾個口瘡燎泡,一碗湯喝得痛徹心扉。回小院時冷風一吹,顫兩顫,渾身有發熱發燙的趨勢。

  丁漢白在身後,問:「寫完作業沒有?來看看料子。」

  正事不能耽擱,紀慎語有點昏沉地跟去機器房,房內冷得待不住人,他忍下幾個噴嚏。丁漢白從玉銷記帶回兩塊巴林凍石,一塊深豆青,一塊淡淡的黃,問:「這兩石頭我要做蝠鈕方章和引首獸章,想要你來處理做舊,這之前我再確認一次,你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作偽的手藝?」

  紀慎語一頭霧水:「不會。」

  丁漢白說:「那你就光明正大地做,不要再偷偷摸摸的。」

  紀慎語驚訝道:「行嗎?師父知道怎麼辦?」

  丁漢白一坐,翹起二郎腿:「有什麼不行?」他想到丁延壽,身上的傷痕隱隱作痛,話說出來卻雲淡風輕,「這手藝啟蒙于紀師父,你生父教的,那你的養父有什麼好反對?」

  天降驚喜,紀慎語半天沒回過味兒,確認無誤後一口答應,別說兩件章,丁漢白刻一件他做一件都行。忽地,他想起重點,問:「師哥,你按照舊時款式雕,我再做舊,然後脫手?」

  他疑惑,丁漢白之前不主張造偽倒手,希望修復殘品啊。

  丁漢白說:「你光明正大地做,做完我要光明正大地擺在玉銷記賣。」

  紀慎語摸不准對方的意圖,但明白必定有些道理。一切交代清楚,雙方需要叮囑的細節也都一一告知,他打個哆嗦,尋思無事了,要回屋休息。

  「慎語。」丁漢白擱下二郎腿,叫他。

  紀慎語邁出的步子收回,微微側身,問怎麼了。丁漢白忽然一笑,說:「我今天可沒主動招惹你,處處克制,你什麼感覺?」

  沉默,這道題沒法答,丁漢白笑得更明顯:「不會一點感覺都沒有吧?那我這欲擒故縱還繼續嗎?我本來準備耐著性子縱你個三五天,可這一天還沒過完,我就螞蟻噬心了。」

  紀慎語昏沉立著,那人詞不害臊,句不要臉,他連瞧都不敢瞧。轉回盯著院子,刻意冷冷地說:「隨便,什麼樣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丁漢白哪兒信:「真的?我軟的硬的都用了,三十六計還有什麼來著?趁火打劫,霸王硬上弓是不是?」

  紀慎語說:「你讓我造東西給店裡,可以,按之前說的修復真品,也可以。只要用得著我,你儘管開口,但不要再提別的,行嗎?」

  大手拍了桌子,丁漢白的好脾性堅持不過三秒。「我這人很壞,喜歡你,所以樂意放低身段求個兩情相悅。」他說,振振有詞,「可要是百般招式都沒用,你再三把話說絕,那兩情相悅我也就不強求了。我還就做一回土匪霸王,管你喜不喜歡。」

  紀慎語驚駭非常,他原本害怕暴露動搖之色,卻沒想到堅定不移沒用,丁漢白萬事只由著自己性子,根本不考慮其他。

  他逃似的奔回房間,鎖門關窗,上床藏在被子裡。他覺得冷,冷得打顫,比在草原那天還難捱。待腳步聲迫近,他連發抖都不敢,已經草木皆兵。

  丁漢白立在窗外,裡面漆黑一片,他連個輪廓都瞧不清楚。然而窗戶紙早就捅破,他也早就被拒絕百八十次,那拒絕話字字真心,可他更清楚,紀慎語明明心裡有他。

  就為他們都是男的,為他們是師兄弟,為丁延壽那份恩情,斷定他們違常理而行。可真有錯嗎?真的背德?就算有,丁漢白想,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犯錯了。

  腳步聲離遠,紀慎語蜷縮成團緊了緊被子,口中的潰瘍燎泡疼得厲害,連著嗓子,一併燒灼起來。許久許久,他終於昏沉入睡,發著燒,嘴唇裂開一道口子。

  隔壁也黑了燈,丁漢白卷被思忖,愛情叫他煩心,他在琢磨那圓肚玉瓶要如何處置。單純擺著,有些無趣,畢竟那是一隻飽含夫妻情誼的,又與他有緣的物件兒。

  晃到半夜,三跨院所有人都睡了。

  萬籟俱寂,突然枝頭亂晃,攀枝的喜鵲全都振翅飛走。前院的野貓尖銳嘶鳴,撲開臥室門跑進跑出,撞翻椅子,造出一片混亂噪音。

  丁延壽欲低吼恐嚇,還未發聲,覺出床墊搖晃,輕微的,逐漸劇烈起來。「地震了!」他拽起姜漱柳,扯外套給對方披上,夫妻倆立刻沖出去叫各院的人。

  丁漢白本就未睡熟,霎時睜開眼奪門而出,隔壁鎖著門,他邊踹邊喊,震感愈發清晰。「紀珍珠!地震了!」足足三腳,那門被他踹開,也終於被他踹壞。他奔到床邊顧不得人是睡是醒,連著被子抱上就跑。

  一股腦跑出小院,急著去前院看他爸媽。幸好反應及時,全家都已從臥室離開,而地震也漸漸結束。丁延壽說:「都別回去睡,誰也拿不准後邊怎麼樣,今天湊合著在院子裡吧。」

  懷裡一動,丁漢白低頭瞧,被子掩著,他用嘴咬住一角撥開,露出紀慎語熱燙的臉來。紀慎語燒得迷糊,冷了半宿終於覺出暖和,卻不料正被難為情地抱著。

  引頸一瞅,老天爺,師父師母小姨,全家人都在,他連發生什麼都顧不上聽,望向丁漢白,恨不得搖尾乞憐。丁漢白強忍住笑,大發慈悲又將被角遮上。

  聽完囑咐,丁漢白抱紀慎語回小院,廊下危險,坐在石凳上。懷裡滿當當的一團,拍一下,說:「怎麼睡那麼死?門都叫我踹壞了。」說著朝被子裡一摸,滾燙,打著寒顫,「發燒了怎麼不說?!」

  他將紀慎語裹好擱在石桌上,也不管還震不震了,回屋一趟折騰出熱水和藥片。餵下去,低頭抵著紀慎語額頭試溫度,沒那麼快退燒,他這叫趁虛而入。

  「幸虧咱們這兒不是震源。」丁漢白說。

  紀慎語舌尖頂著上顎,地震發生時丁漢白哪知道是否虛驚一場,但卻選擇救他,他明白。再狠不下心說劃清界限的話,道一句謝,垂首打起瞌睡。

  下過雨的大冬天,室外冷得夠嗆,丁漢白只穿著睡衣睡褲立於瑟瑟風中。過去一會兒,面前裹緊的棉被一點點鬆動,閃條縫兒,探出一截手指。

  他喉頭髮緊:「幹什麼?」

  紀慎語說:「我怕你凍著。」

  丁漢白湊上去,眼瞅著那條縫兒豁大,迎接他,連著被中發燙髮軟的身體。他抱住,一隻手在外摟著被子,一隻手在內胡作非為。腰,背,沿著脊柱摸到後心,他卡在紀慎語腿間,在天災之下感歎禍福相依。

  紀慎語不堪忍耐:「別摸了……起開。」

  丁漢白說:「不是你怕我凍著麼?就讓我摸摸唄,不怕我再憋著?」他這麼說著,卻一步退開,南屋北屋跑進跑出,折騰出過夜的東西。

  一張吊床,綁在兩棵樹之間,棉被鋪一條搭一條,齊活兒。丁漢白將紀慎語抱上去,晃晃悠悠,紀慎語爬出來抓他,他脫鞋一翻,晃得更加激烈。

  並肩躺不下,側躺又不平衡,丁漢白仰面抱著紀慎語,等於蓋了條人肉暖被。而紀慎語枕著他的肩,不吭聲,乖乖地退燒。他壞嘛,有意無意地碰這兒碰那兒,連屁股都蹭了幾個來回。

  安穩到天亮,一大家子人困頓非常,就丁漢白生龍活虎。儘早趕去玉銷記,老闆夥計一同檢查料庫,好在上著防震措施,沒有發生損壞。

  丁延壽攤開報紙:「這地震局淨馬後炮,也不知道還鬧不鬧動靜。」

  夥計說:「咱這臨街的店鋪好跑,就是櫃檯上的物件兒比較危險。」

  丁延壽應:「災禍面前顧不上身外之物了,能跑就行,最怕人多的大樓,要麼跑不及,要麼人擠人發生踩踏。」

  丁漢白旁聽半天,猛地立起來,揣上車鑰匙就撤。學校人口集中,要是真再震起來,那一教學樓的學生怎麼跑?紀慎語生著病,肯定早早被壓死!

  六中鎖著大門,丁漢白到了之後就在車上等著,趴方向盤眯一覺,睡醒又去小賣部裡坐著。他喝汽水,吃麵包,喝完吃完伸個懶腰,問老闆打不打撲克?

  「我輸了給錢,你輸了給東西。」

  一下午平安度過,丁漢白玩兒得投入,儼然忘記地震的惶恐。五點一到,校門口開閘洩洪,他攥著牌張望,鎖定紀慎語慢悠悠的身影。

  紀慎語先瞧見門口的汽車,再抬頭對上丁漢白。丁漢白問他:「提前放學了?」

  他答:「嗯,因為地震,學校還要提前期末考試。」

  丁漢白拎著一袋子零食,不提自己守候一天,先顯擺:「贏的,拿著吃吧。」路上,紀慎語在旁邊嚼麥麗素,致使他想起自己還餓著,「打開餅乾,餵我。」

  紀慎語照做,只當餵豬,餵了一路,掉的餅乾屑哪哪都是。

  總算到家,一整天的風平浪靜能安撫人心,其他人聚在客廳恢復如常。他們回小院,被褥還堆在吊床上,丁漢白說:「跟幹了什麼沒收拾似的。」

  紀慎語抱下被子回屋,丁漢白跟著他,問:「這就挪地方了?萬一又震起來怎麼辦?我都抱著你睡習慣了——」

  紀慎語倏地扭臉,用眼神堵這人的嘴。

  丁漢白斜倚軒窗,一臉的七情六欲,又問:「你覺得我怎麼樣?」

  紀慎語說:「不是什麼好人。」

  丁漢白點頭:「那你可要把門窗鎖緊,我這壞胚子夜裡獸性大發,一定把你啃得骨頭都不剩。」他說完迫近,哪等得到夜裡,擁著棉被將紀慎語推進臥室。

  踹上破門,反身把人壓門板上,嚴絲合縫地擠著。

  紀慎語目露惶恐,丁漢白卻不知心軟為何物,緊緊逼問:「誰昨晚奮不顧身救你?見你發燒,誰擔著風險倒水拿藥?一晚上叫你壓得手腿酸麻,誰抱怨過一句?嚼一路糖豆兒,又是誰給你贏的?」

  紀慎語無話可駁,理虧得很:「你到底想怎麼著……」

  丁漢白再忍不住:「好師弟,你香我一口。」

  就當行善積德,給我這肉體凡胎續個命吧。



第41章 非著名畫手丁漢白。

  光從門上雕刻的縫隙透進,將丁漢白噙笑的樣子照得更顯理直氣壯。他隔著一團棉被擠壓紀慎語,不答應便不走,鐵了心要討個甜頭。

  紀慎語還提著零食袋子,因此連惱羞成怒的底氣都沒有。「你別鬧我了。」他只能這麼說,說了也像沒說,「我幫你澆花、洗衣服,幹什麼活兒都行,你饒了我。」

  丁漢白還沒回應,外面一陣高跟鞋的聲音,是姜采薇來叫他們吃飯。他覺出紀慎語身體繃緊,逼道:「你不答應?那我喊小姨過來,我可不怕別人知道。」

  紀慎語慌張搖頭,抬手捂住丁漢白的嘴,等手心被丁漢白的薄唇輕輕蹭著,他又進退兩難。姜采薇納悶兒地喊:「你們在不在啊?」

  紀慎語硬著頭皮:「小姨,我收拾完書包馬上去。」

  姜采薇又問:「漢白呢?姐夫說他上午就從店裡走了。」

  嘴巴被鬆開,丁漢白回:「我幫他收拾好一塊兒過去。」再低頭,見紀慎語垂著兩手,棉被緩緩朝下墜落。他撈起一揚,將二人罩在被子之下,說:「我在六中門口守了一天。」

  他最會攻心,又說:「生怕萬一地震,你跑不出來。」

  紀慎語心頭一緊,感動嗎?那是自然。幸福嗎?甚至想在這黑漆漆的被子下抱住丁漢白。但他不能回應,那層喜歡的意思挑破之後,他除了躲避就沒別的法子了。

  丁漢白靠近貼住對方:「你想磨死我嗎?一天天的就知道負隅頑抗,就不能乖乖地屈從一把?」碰到紀慎語的手,卸掉袋子,抓起放在自己腮邊,「親我一下,算我逼你的,不代表你喜歡我,還不行嗎?」

  紀慎語悶得呼吸困難,心臟撲騰個不停。

  真的要親丁漢白嗎?可以嗎?

  親這一下之後又算什麼?

  他著了魔般仰面湊上去,捧住丁漢白的臉頰,輕而快,小雞啄米般親了一口。零食撒了滿地,奶糖、巧克力、蘿蔔絲……驟然被抱緊,沒來得及離開的嘴唇被噙住,丁漢白似狂風暴雨吞噬著他。

  他被哄得中了計,像撞樹的兔子那麼傻。可兔子撞得痛,而他得到的懷抱那樣溫暖。

  丁漢白浪子行徑,抱著紀慎語粗蠻索取,那柔軟的雙唇他一早碰過,當時指尖發麻,現在心腦都興奮到麻痹。麥麗素很甜,紀慎語的嘴唇也是甜的,舔舐入口,撬開白牙冒犯舌頭,他大手按著紀慎語的後腦,吻了個昏天黑地。

  ……久久才發覺,紀慎語沒有掙扎反抗。

  「珍珠……」丁漢白喘著粗氣,「為什麼不推開我?」

  數十情緒,百般無奈,紀慎語竟拱在他頸邊,竭力捶打他肩膀。不叫他問,在這片刻中心照不宣,在這兩難的境地裡偷一寸鬆快,什麼都別問。

  逼到這份上,也耍了流氓,他死死抱住對方,輕輕地哄。被子終於滑落,破門一角鑽進冷冷的風,可他熱如燒紅的鐵,未叫對方的痛苦情態澆熄冷卻一分。

  丁漢白撿一顆巧克力,剝開金箔紙,挨住紀慎語的嘴唇往裡餵。親人家的時候蠻力無邊,這會兒餵個吃的小心翼翼。他說:「不管糖好吃還是巧克力好吃,以後只吃我給你的,我管飽。」

  紀慎語含著巧克力球去前院吃飯,腫著嘴,愣著眼,在桌下被那渾蛋勾住腳腕。

  晚上看電視時砸核桃,丁漢白嫌慢,抓過一把挨個用手捏,一下一個。他們這行,手部的力量不容小覷,結繭的指腹扒拉硬殼也不覺得疼,很快剝好一碟。

  丁延壽問:「慎語呢?念書那麼累,叫他來吃核桃補補腦。」

  紀慎語哪兒敢待,面對師父師母能要他的命,一早溜沒影了。丁漢白說:「期末考試提前了,忙著複習呢。」一碟又一碟,他給對方攢了許多。

  待到週末,同樣考完放假的姜廷恩來玩兒,五個師兄弟湊齊在機器房。操作臺上擺著石料,除卻丁漢白,其他人各一塊,要開會討論怎麼雕、雕什麼。

  姜廷恩小聲說:「我這次考得不賴,我爸獎勵我零花錢了。」

  紀慎語分享喜悅:「我又考了第一,師父也特別高興。」

  姜廷恩頓時開心減半,人比人氣死人,一想到紀慎語沒那麼多零花錢,又得到平衡。「要不你改天去我家看書吧?」他聲音低得像特務接頭,「我請同學吃飯才借來,咱們一起看。」

  紀慎語一聽書便有興趣,問:「你不能拿來嗎?我突然去你家不禮貌吧?」

  這時丁可愈從旁邊湊來,揭穿道:「傻師弟,你以為他帶你看《革命詩抄》啊?他那是不敢帶出來的彩色書刊。」

  他們聊得火熱,紀慎語夾在中間聽那倆人吵架,音量漸高,丁漢白皺眉掃來又嚇得他們立刻坐好。「廢話那麼多,正事兒屁都不放。」丁漢白說,「老三,你雕什麼?」

  他哪有師哥的樣子,儼然是師父德行。挨個問一遍,挑三揀四冷嘲熱諷,輪到最後的五師弟,卻溫柔頓生:「慎語,你呢?」

  紀慎語答:「我都行,你給我定吧。」他惦記著為丁漢白做舊的事兒,乾脆再加上自己這塊,讓對方做主。可話到丁漢白耳朵裡就變了味兒,他生生琢磨出三分依賴,四分信任,幻想了個花飛滿天。

  討論完散會,三間玉銷記,五個人揣著料去看店出活兒。紀慎語一路巴著姜廷恩,如同找到避開丁漢白的理由,而姜廷恩只覺大哥面色駭人,還不知自己成了活靶子。

  丁漢白在門廳坐鎮,他那兩塊早已完成,指腹新生的繭子就是記錄。

  紀慎語和姜廷恩在機器房用功,畫形出胚,紀慎語和人家親近嘛,大方地教「紀式絕學」。奈何姜廷恩遲遲無法理解,反怪他教得不好。

  紀慎語脫口而出:「換成師哥早明白了,你笨就是笨。」

  姜廷恩憋口氣:「……廢話,我要是和師哥一樣厲害,我爸就不止給零花錢了,房子都要過戶。」他說完揪住對方痛腳,「你在揚州沒分到家產吧?以後分家的話得自己買房子,我建議你做上門女婿。」

  紀慎語故意道:「我做你們薑家的上門女婿怎麼樣?」

  姜廷恩獨生子一個,算來算去只有姜采薇,可姜采薇是長輩,這人總不可能做自己的小姑夫吧?!如此排除,單身的只剩他自己了,再一琢磨,紀慎語和老二老三都生疏,只與他親近……

  丁漢白正招呼客人,只見姜廷恩咋呼著沖出來,他冷眼警告。等客人離開,姜廷恩撲來抱住他,叫他好噁心。

  「大哥!紀珍珠不是東西!」姜廷恩抖抖雞皮疙瘩,「他……他竟然喜歡男的。」

  聲兒太低,丁漢白以為聽錯,忙確認:「他跟你說的?還說什麼了?」不料姜廷恩一臉苦相,湊到耳邊欲哭無淚,「他、他對我有意思,居然還想嫁給我。」

  丁漢白一胳膊揚開:「放你娘的屁!」

  後堂要被丁漢白盯出鬼來,如果是玩笑,紀慎語早該跑出來解釋,可安安靜靜的,那小南蠻子不定怎麼偷著樂呢!他慪氣,哄著有什麼用,人家轉頭和個傻子打情罵俏!

  紀慎語實在冤枉,他本欲出來解釋,可姜廷恩跑出時險些撞翻一隻軟盒,好奇瞧一眼,竟然是丁漢白雕的印章。蒼龍教子,下浮雲海,巴掌大小卻包含了三種雕法,施刀精准無比,還是一貫的遊刃有餘。

  他就這麼捧著欣賞,什麼都忘了,絲毫不知丁漢白慪得騰騰冒煙兒。

  待到天黑打烊,丁漢白押著姜廷恩折磨透了,放人,去機器房捉另一個。開門關門,惹得紀慎語抬眼瞧他,竟笑著,還有臉笑?!

  紀慎語出完活兒,捧起那盒子:「我今晚就給你做。」

  丁漢白鼻孔看人:「誰讓你碰了?」

  紀慎語說:「我無意看到的,真好看。」他一併裝好,如同揣了寶貝,收拾好檯面走到對方面前,「你雕的時候怎麼不叫我看看,怕我偷師嗎?」

  丁漢白心說,我現在生怕你偷人!

  當天夜裡,紀慎語擺置出家當要上工,而丁漢白氣還沒消,挽著袖子修補破門。光動手不行,必定還要動嘴,他說:「補什麼補,這破洞留著才能提醒你,大難臨頭,夫妻還各自飛呢,是誰豁出命救你。」

  沒得到半字回應,丁漢白扭臉瞪人,見紀慎語低頭勾兌藥水,一派謹慎。他繼續修,嘴裡咬幾顆長釘,把木板釘上,暫時堵住風就算齊活兒。

  補好,關好,鎖好,動作一氣呵成。

  丁漢白踱步到桌前,挨著對方坐下,嗅一嗅瓶瓶罐罐,被那味道烘得捂住口鼻。「你這愣子,怎麼不戴個口罩?」他甕聲甕氣,「長此以往吸肺裡怎麼辦?」

  紀慎語趁勢說:「梁師父得了肺癌。」

  丁漢白一聽就像追求養生的老太太,恨不得叉腰警告一番。他回屋翻箱倒櫃,沒找著口罩,倒是牽出一條羊絨圍巾,返回給紀慎語繞上,捂著,瞧不見皓齒,更覺得雙眸明亮。

  紀慎語也甕聲甕氣:「你走,別守著我。」

  聽話不叫丁漢白,別說走,反將凳子拉得更近。「我得看看你怎麼弄。」他說,注視著桌面不像撒謊,「這屬於你額外做的,我賞你零花錢,根據你花費的精力決定給多少。」

  紀慎語說:「姜廷恩知道又該意難平了。」

  好端端的提那個傻子幹什麼,丁漢白憶起白天的荒唐,又默默慪起氣來。紀慎語專心忙著,直到結束都沒有察覺。「要陰乾,之後還有四道工序。」他扭臉開口,對上丁漢白不悅的表情,「怎麼了?是不是效果不滿意?」

  丁漢白咽下胸口那團氣:「滿意,都不知道怎麼誇你。」

  紀慎語分辨不出這話是真是假,起身整理東西,明顯在下逐客令。丁漢白當然懂,也起身走了,片刻後折返,端著盆熱騰騰的清水,小臂還搭著一條毛巾。

  仍舊圍著桌,丁漢白將紀慎語的雙手浸入水中,從左兜掏出一小瓶精油,滴一點,滴完相顧無言,水涼才泡好。他給紀慎語擦手,說:「把市里的百貨跑遍了,就一家有這種割絨毛巾,以後用這個擦。」

  擦完,從右兜掏出一盒雪花膏,沾上給紀慎語塗抹。丁漢白瞧著那交纏的兩雙手,勾弄對方手指,從指根捋到指尖,說:「每天這樣泡一泡,不會長繭子的,就別再磨指頭了。」

  紀慎語怔怔的,細緻入微的體貼叫他難以發聲,手忽然被握住,藏于丁漢白的掌心。「珍珠,喜歡和老四玩兒?」丁漢白到底沒憋住,要趁著花好月圓敲敲警鐘。

  「不是那種喜歡。」紀慎語說。

  丁漢白為之一振:「那對我是哪種喜歡?」

  紀慎語不中計:「不怎麼喜歡你。」

  丁漢白垂眸盯著眼前人,告訴自己殺人強姦都有罪,萬事好商量。於是他和顏悅色地問:「我可都聽見了,姜廷恩約你看書?」

  紀慎語不好意思:「我沒有答應,也不怎麼想看。」

  丁漢白說:「幹嗎那麼費勁,那種書我沒有嗎?」待紀慎語抬眼,他鬆開那雙手,「今天累了,睡覺。明天一早我拿給你看,比他那些精彩多了。」

  他揚長而去,差點哼一曲《十八摸》。

  三跨院黑透了,只有小院書房亮著一豆燈光,丁漢白蓋被倚在飄窗上,窗臺擱著墨水濃茶,手裡握著英雄鋼筆。他抖摟一遝子白紙,熬夜畫起來,那畫面不堪入目,簡直喪心病狂。

  古有才子執書望月,今有他丁漢白挑燈涉黃。

  天濛濛亮,紀慎語隱約聽見屋門開合,有人走進走出。他沒在意,待天光大亮才悠悠睜眼,坐起套毛衣,晃見桌上放著本硬皮冊……

  難不成是丁漢白拿來的?是帶顏色的書?!

  毛衣只套上細脖,堆在肩上,他跑去將冊子拿回被窩,趴好,掩著光輕輕掀開。扉頁寫著「春情秘戲」,那遒勁的筆跡怎麼有些眼熟。

  紀慎語翻頁,霎時呆愣被中,紙上兩具身體,衣飾完整,高大一方從後擁著矮小一方,臉湊近,狎昵耳語。他迫不及待繼續看,還是那二人,逐漸貼了臉,解了扣兒,又往裡伸了手……直至赤裸相見,齊齊倒向床褥。

  「啊!」他低呼一聲,那二人都是短髮,受轄制那方平著胸脯,他還以為只是發育不足,沒想到腿間一露,居然是個男人!

  紀慎語隱隱覺得不對,可翻書的手不受控制,一頁接連一頁。他面如火燎,套著毛衣的脖子都一併燒紅,男人和男人也能……還這種姿勢,那種姿勢!

  他認知顛覆,羞臊得要流出鼻血,漸漸看到最後,那紙上的小人兒閉目咬唇,似是撞上天大的歡愉。完了,看完了,他並緊兩腿也癱軟在床上,最後一頁白紙無畫,赫然一塊方正的朱紅——丁漢白印!

  紀慎語羞憤難當,意欲捶床大罵,可他動彈一分,竟發覺身體被激出了反應。

  久久折磨,他軟化成一灘淋漓汗水,腦海裡的人像卻倍感分明……丁漢白,是丁漢白。他這表面裝腔內裡下作的東西,想著丁漢白的模樣丟了盔,卸了甲,他真是難堪,真是罪惡……卻也真是滔天難言的快活。

  紀慎語掩住臉,可他清楚。

  那份熱切又壓抑的喜歡,再也掩不住了。



第42章 你究竟喜不喜歡我?

  晴冬,長廊,丁漢白和紀慎語撞上,前者氣定神閑,問:「怎麼樣?是不是畫技拔群?」

  後者瞠目,將冊子一塞,物歸原主。「你耍我玩兒,我這次不跟你計較。」紀慎語色厲內荏,「師父師母那麼正派,怎麼教養出你這樣的流氓。」

  丁漢白說:「關那二老什麼事兒,不是你勾引的我嗎?」隨手一翻,當著青天白日的面,當著丁香富貴竹的面,「這招叫觀音坐蓮,好處是入得夠深。這招呢,叫——」

  紀慎語撲來堵他的嘴,用著蠻力,真不會心疼人。他一把攬住,合上冊子,說:「珍珠,我熬了一通宵畫的,濃茶根本吊不住精神,我全靠想著你才行。」

  紀慎語自持的本事所剩無幾,活像只下鍋燙毛的兔兒,可逃竄的步子卻虛浮不定。他恨不得在院裡尋個洞,一頭遁了去,如此無狀亂跑,又將向來倒楣的富貴竹碰翻了。

  他仍是想躲,面對丁漢白,他第二反應就是躲。

  而第一反應是看,偷偷的,悄悄的,像個滿懷心事的小賊,忍不住看看自己鐘意的寶貝。

  丁漢白這一劑勾情亂欲的藥打下去,成效顯著,但離要命的七寸還差一寸。吃過早飯,揣上那做好的方章,他拽著紀慎語去古玩市場。

  玳瑁,他們分別來了許多回,但一起來只是第二次。當時他對紀慎語說了一些話,更隱藏了一些話,時至今日,早已敞開心扉。

  人漸漸多了,丁漢白尋一處敞亮位置,別人隨便用氈布舊衣鋪地上,他不行,竟展開一塊暗花緞子布。一枚圓卵型印章擱上面,承著日光,將絲縷線條和年歲痕跡都暴露乾淨。紀慎語立在一旁,捧著瓶熱牛奶,靜靜地不發一言。

  丁漢白扭臉瞧他:「怎麼不問問我要幹嗎?」

  他答:「你說過石頭章要擺在玉銷記賣,那今天肯定不是為脫手,估計是為了造勢?」

  丁漢白笑笑,揣起兜安心等待,他一早仰慕梁師父的高徒,企圖和人家結交合作,甚至肖想成為知己。起承兜轉,那人如今立在他旁邊,真懂他的心思。

  他們二位泰然自若又胸有成竹,既對自己的手藝有信心,也對這物件兒把握十足,如同等待放榜的才俊,勢必要摘得狀元與榜眼。

  來往的人絡繹不絕,駐足的人也積聚漸多,均想要細看。丁漢白不作說明,任那印章從甲的手中輾轉到丁,最後甲乙丙丁湊一塊兒嘀咕。

  「哎,借個光!」老頭聲。

  紀慎語引頸一瞧,是個戴墨鏡的老頭,墨鏡一摘,瞎著一隻眼睛。他忙看丁漢白,丁漢白不動聲色地攬他後背,裝作無事發生。

  張斯年道:「圍這麼多人,有兵馬俑啊?」

  其他人哄笑,奉上印章,請他瞎眼張保保眼兒。張斯年接過,背光,指甲輕輕一鏘,將那刮下的物質聞一聞。端詳個夠,抬眼看二位賣家,問:「不介紹介紹?」

  丁漢白還未吭聲,有人說:「看來是真的,一般假貨你老遠瞅一眼就夠了,精品假貨看完立馬擱下,這物件兒你看完還問,估計真品沒跑。」

  又有人說:「我可是第一個來的,誰也不能跟我搶。」

  哪有什麼先來後到,向來講究價高者得。氣氛愈發火熱,丁漢白說:「蒼龍教子,適合傳家,老子傳兒子,兒子傳孫子,意頭好。」

  張斯年贊一句:「意頭好不好另說,雕功是真好。」他平日幾乎泡在這兒,沒想到遇見自己徒弟擺攤兒,經手一看,確定這印章為贗品,只是不確定乖徒弟需不需要他當托兒。

  丁漢白故意引導:「古人的巧手,雕功當然好。」

  張斯年明瞭,立即問價。這一問掀起風波,上年歲的人都知道他瞎眼能斷金鑲玉,紛紛眼紅競價。哄鬧著,此起彼伏的高聲充斥耳邊,紀慎語肩頭一緊,丁漢白對他說:「把另一塊也拿出來。」

  兩方章,一方淺黃,太陽一曬像灑金皮,一方豆青綠,瑩著幽幽的光。一下子來兩塊,群眾也都經驗老道,必須打聽打聽來歷。不料丁漢白明人不說暗話:「來歷就是正兒八經的巴林凍石,我丁漢白一刀一刀雕的。」

  滿座譁然,當代活人雕的,還姓丁,傻子都會想到玉銷記。張斯年極其誇張:「你雕的?!這痕跡透色也是你雕的?!」

  有一鶴髮老頭說:「瞎眼張,這做舊連你都能唬弄,恐怕是六指兒出山了吧?」年輕的不明淵源,年老的有所耳聞,打趣個不停。

  丁漢白說:「不好意思,這後續出自玉銷記大師傅之手。」

  紀慎語一個激靈,玉銷記的師傅分等級,丁漢白以前上班,因此大師傅只有丁延壽。他在這短暫的騙局中滿足虛榮心,沒人注意他,他便安安靜靜地心花怒放。

  而令他意外的是,既已表明這兩方章為仿件兒,大家的興趣似乎不減反增。周圍議論紛紛,丁漢白對他悄聲耳語:「仿得好壞決定看客態度,不夠好只能引來恥笑,足夠好,頂頂好,那就是引發讚歎了。」

  紀慎語心熱:「你拐著彎兒誇我?」

  丁漢白說:「這還拐彎兒?我都把你捧上天了。」

  最終印章沒有脫手,顯擺夠便收回,揚言要買就去玉銷記。如此這般,市里每個古玩市場都被他們跑遍,到了後頭,紀慎語恍然發覺,這是種行銷手段。

  接下來就要等,一個城市,各行各業自有圈子,教育圈,醫藥圈,古玩更是,他們要等消息發酵,讓那兩方章招更多的人惦記。

  終於降雪,迎春大道白了一片,玉銷記關著門,暫休整頓。丁漢白吩咐夥計重新布貨,拿丁延壽當空氣,丁延壽倒也配合,堂堂一老闆貓在櫃檯後頭剪年畫。

  紀慎語貓在丁延壽身邊,玩兒丁延壽解下的一串鑰匙,捏住最小一枚黃銅的,問:「師父,這是不是料庫角落那個盒子的?」

  那盒子裡面據說都是極品玉石,只丁延壽這個大師傅有鑰匙。紀慎語拿著不捨得放,丁延壽說:「那麼喜歡?等以後給你也配一把。」

  紀慎語驚道:「真的?那我不成大師傅了?!」

  丁延壽笑言:「你跟你師哥遲早得挑大樑,何況咱們家只看技術,不看資歷。」自從知道紀慎語會一手作偽的本事,他想了不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雕刻這行最穩妥。

  紀慎語明白丁延壽的為難,奪下剪刀裁剪紅紙,邊剪邊說:「師父,我給你剪個年年有餘,明年給你剪滿樹桃李,後年剪龍騰虎躍……我想當大師傅,也想每年給你剪年畫。」

  丁延壽扭臉看他,他咧嘴一笑。在揚州家裡相見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出完殯,下了葬,他孝章都沒摘就被趕出家門。丁延壽當時說,跟師父走,他便跟來了。

  來前奉著當牛做馬的心思,來後才知道那麼安逸享福。

  紀慎語不禁望向丁漢白,這父子倆一個對他有恩,一個對他有情,他實在進退維谷。怔著神,丁漢白拎外套走近,眉宇間風流瀟灑,說:「我要去找小敏姐,晚上不回家吃飯。」

  果然是要去瀟灑,紀慎語想。

  丁延壽說:「去吧,吃完飯再看場電影,別只給自己買這買那,給人家也買點禮物。」

  丁漢白本是未雨綢繆,官方納新向來引領潮流,他想要博物館明年開春的規劃資料。那求人辦事嘛,請客作陪是必不可免的。「知道,要不我把她家年貨也置辦了?」他聽出丁延壽的意思,沒解釋,餘光瞄著紀慎語,「反正我們要多待一會兒,許久沒見還怪想的。」

  說完就走,拎著外套勾著鑰匙,明明吹雪寒冬,卻一副春風得意。

  直到外面引擎轟隆,遠了,聽不見了,紀慎語終於抬起頭來,望著門口,撒了癔症。他擱下紅紙剪刀,灰溜溜地去機器房埋首苦幹,但願早日當上大師傅。

  他畫形,老翁執杖,小兒抱琴,尋思丁漢白開車接到商敏汝沒有?又畫遠山近水,綠樹古井,琢磨丁漢白會帶商敏汝去吃什麼。吃炸醬麵?要是商敏汝想吃別的,丁漢白會遷就嗎?

  商敏汝嘴上沾了醬,丁漢白會伸手擦嗎?

  紀慎語及至午後畫完,淺淺出胚,聽夥計們說雪下大了。再大的雪也不及內蒙古的雪原壯觀,他擦著鑽刀停下,怎麼能不想起騎馬那天。

  丁漢白此時在幹什麼?和商敏汝在公園賞雪談天?要是商敏汝不慎跌倒,丁漢白會不會就勢抱著一同倒下?扭臉對上,丁漢白又會有一套怎樣的說辭?紀慎語不受控制,接天蓮葉般設想許多,鑽刀出溜一截,才發覺手心竟出了些細汗。

  天黑打烊,出胚堪堪完成三分之一,他下車後沿著刹兒街走,望見門口沒有丁漢白的車。雪厚,他踽踽前行很是溫吞,突然後肩一痛被雪球砸中。

  姜廷恩跑來:「你走路真慢,小王八似的。」

  紀慎語心不在焉地點點頭,連做王八都認了。姜廷恩絮叨:「你怎麼悶悶不樂的?我砸你,你也沒反應,咱們等會兒去砸老二老三吧。我得先找雙手套,小姑花一冬天給大哥織了副,女人都是偏心眼兒。」

  紀慎語總算有反應:「小姨給我織了一雙,借你戴一隻。」

  姜廷恩嘟囔姜采薇一路,左右是什麼不疼親侄子,等見到紀慎語所謂的手套,吃驚道:「怎麼是給你的?這明明是給大哥織的!」

  紀慎語否認,說是給他織的。

  姜廷恩滿屋子嚷嚷:「小姑買毛線的時候就說了,大哥喜歡灰色,到時候再綴一圈灰兔毛,給他上班騎車子戴。」湊近,比對一番,「這尺寸明顯是大哥的手,你戴著不大嗎?」

  紀慎語兀自掙扎:「大是因為要多塞棉花,塞好就合適了。」

  姜廷恩嘀咕:「是塞了不少,手都沒法打彎兒了。」

  手套被借走,紀慎語迷茫地坐在床邊,姜廷恩的話信誓旦旦,叫他不得不信。但無論初衷是給誰的,最終都給了他,他依舊感激姜采薇。

  這場雪沒完沒了地下,丁漢白攜商敏汝出入餐廳百貨,也沒完沒了地逛。其實商敏汝踩著高跟鞋早累了,三番五次提出散夥回家,均被他駁回。

  好不容易有機會刺激那狠心人,他可不能放過。

  一頓夜宵吃完,商敏汝哈欠連連:「資料答應給你了,我再附贈你幾本宣傳冊,能結束了嗎?」

  丁漢白看看手錶:「謔,都十點多了,明天上班遲到別恨我啊。」他送商敏汝回家,到了門口仍鎖著車門,「姐,你用的什麼香水?」

  商敏汝從包裡掏出來:「松木茉莉的。」

  丁漢白奪過,裝模作樣地看,猛噴一下,沾了半身。商敏汝古怪地問:「你幹什麼……為什麼大晚上噴我的香水?」

  丁漢白說:「小姨快過生日了,我準備送她一瓶,參考參考。」

  這累人的約會終於結束,商敏汝進門才反應過來,姜采薇是盛夏出生的,寒冬臘月過哪門子生日?

  丁漢白染著一身香水味兒,磨蹭到家已經十一點,裝著醉,放輕步伐走到拱門外。咳嗽一聲,立即聽見院裡腳步聲急促,躲他似的。

  紀慎語飛奔進屋,他從八點就開始等,足足等到眼下。雪地叫他踩滿腳印,石桌叫他按滿手印,丁漢白那一聲咳得他魂飛魄散。

  丁漢白立了片刻,進院見燈光俱滅,黑黢黢一片。「珍珠——」他拖長音,扮起醉態,「睡了?我有個好消息要跟你講——」

  門開吱呀,紀慎語捂在被子裡聽那腳步聲迫近,他屏息眯眼,像遇見狗熊裝死。丁漢白停在床邊,擰開檯燈,自顧自地說:「回來晚了些,不過約會嘛,難免的。」

  紀慎語將眼睛睜開,不想聽這人胡唚。

  丁漢白不疾不徐:「我知道你沒睡,所以就不等到明天說了。」瞄一眼,沉沉嗓子,「這些日子我一直糾纏你,估計是越得不到就越想要,魔怔了。仔細想想,其實也沒那麼不可自拔,還讓你困擾,對不起了。」

  紀慎語陡然心慌……丁漢白這是什麼意思?

  「以後,咱們還像以前那樣,師兄師弟好好的,我再不鬧你。」丁漢白說,「估計我那根本也不是喜歡,我還是比較喜歡小敏姐吧。」

  紀慎語腦中空白,他惦記一個晚上,等來了這樣的「好消息」。又聽到丁漢白說晚安,腳步聲漸漸離開……他揪著被子,揪著心,揪著億萬根神經,唯獨不用再糾結這情意。

  因為他此刻已經失去了。

  「丁漢白!」他鑽出被窩大喊。

  還不夠,沖到門邊攔住人家去路。丁漢白平靜地看他,眨眨眼,等著他發問。他有些腿軟,恍惚道:「你身上好香。」

  丁漢白說:「嗯,香水。」

  他問:「離多近才能蹭上這麼濃的香氣?」

  丁漢白答:「抱著自然近。」

  紀慎語霎時抬眼,底氣卸掉一半,溫香軟玉肯定比抱著他舒坦。他又灰溜溜地去鑽被窩,丁漢白卻不饒人,說:「過兩年我和小敏姐結婚,你住這院子就不方便了——」

  紀慎語終於忍耐不住:「現在又沒結婚,你說得太早了!」他折返沖到丁漢白麵前,仰著頭,都要擰斷兩條眉毛,「真到了那一天,我還能賴著不走嗎?你當這是金窩還是銀窩?你放心,我不但搬得利索,我還給你們雕一座游龍戲鳳!」

  丁漢白說:「游龍戲鳳也好,早生貴子也罷,你送什麼我擺什麼。」

  紀慎語潰敗,他每回都辯不過,索性不辯了,但他想低聲求一句慰藉:「你之前說喜歡我,都是假的嗎?」

  這一問等於將心豁道口子,既然無法復原,不妨人也豁出去。他撿起氣勢:「不管真假,你說了就是說了,送什麼擺什麼?去你的早生貴子……我送你老婆一頂綠帽子!」

  丁漢白神經劇震,強忍下衝動。只見紀慎語薄唇一抿湊上來,攀他肩膀,拱他頸窩,一張嘴巴絮絮叨叨地說:「渾蛋,表白的話叫你反復說盡,怕我疼,保護我,連以後的產業都要給我一份,你告訴你老婆了嗎?」

  「一盞月亮送我,一塊棗花酥留給我,一地玫瑰換個印章,你老婆知道嗎?」

  「你親我摸我,嘴巴舌頭被你攪弄個遍,要害地方叫你鎖著門窗檢查,那春宮圖都給我畫了!你敢對你老婆坦白嗎?!」

  再忍就要立地成佛,丁漢白將紀慎語一把抱起,發了狠似的:「我這渾蛋原來幹了這麼多壞事兒?但今天可是你招惹的我,再一口一個老婆,我今晚就跟你行夫妻之實!」

  紀慎語驚愕難當,轉眼已經被丁漢白抱上了床。欲擒故縱?!他霎時明白,羞得朝床裡爬。丁漢白攥住他的腳腕,擒住他糾纏,天地翻覆,那一米燈光都不夠遮羞。

  丁漢白壓著對方:「不把你刺激透了,你要縮頭到明年是不是?」

  他做不到默默喜歡和無言付出,更做不到為著別人的看法委屈自己,他那麼喜歡紀慎語,當然也要讓紀慎語喜歡他。狠話說了一籮筐,軟硬兼施地等到此刻,終於實打實地逼急對方。去他媽的師兄弟,他只要舉案齊眉!

  「珍珠。」他問,「你究竟喜不喜歡我?」

  紀慎語偏頭,沒勇氣面對這份背德的情愛,師兄弟,恩師養父的親兒子……層巒疊嶂擋在前頭。倏地,他又將頭轉來,圈著丁漢白的脖子,注視丁漢白的眼睛。飛蛾尚敢撲火,他還膽怯什麼?

  哪怕栽得頭破血流,他認了,日後辜負師父遭報應,他也認了。

  紀慎語說:「師哥,我喜歡你,早就喜歡你。」

  丁漢白髮起狂來,擁著他,用力揉撚著他,落下密實的親吻。好一聲師哥,這師哥由夏做到冬,往後他要做良人愛侶了。

  心意他要,身體他要,這一輩子他都要。

  紀慎語藤蔓纏枝似的抱著他,獻祭的姿態,情切的話語,被他逼至懸崖處卻把他視作一線生機。他可真壞啊,可壞成這樣怨誰?怨天怨地,怨這南蠻子總往他心口撞,就怨不著他自己!

  丁漢白說:「許了我,就再沒得後悔。」

  紀慎語應:「我都給你。」

  紅眼輕歎,哽咽低回。

  待一覺夢醒,就可依傍著看一場大雪紛飛。



第43章 我就看看。

  一夜大雪,這方小院白得不像話,屋簷欄杆,花圃草坪,連那根晾衣服的尼龍繩都變成條白線。屋裡,棉被下身體糾纏,烘熱,焐著那點松木茉莉的馨香。

  丁漢白一向是敞開了睡,鮮少抱點什麼,這會子懷中充實,淨是暖和勁兒。他徐徐睜眼,先望見結著霜花的窗戶,垂眸一瞧,又見紀慎語酣睡的情態。

  眼尾一溜白,是乾涸的淚漬,丁漢白伸手去擦,厚繭傷人,又把人家擦醒了。「早。」他啞著嗓子,「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紀慎語逐漸清明,還沒為同床共枕臉紅,先叫那香水味兒惹惱。他騰地轉過去,背對著說:「千年的大王八,你是嗎?」

  丁漢白心裡明鏡似的:「為了狠狠刺激你的鐵石心腸,厚著臉皮噴人家香水,哪有我這麼有勇有謀的王八?」他貼上去,大手罩在對方的腹部,明明隔著睡衣,卻灼熱得像挨著肌膚。一寸寸上移,他直摸到紀慎語的心口才停,用力攬向自己,甚至惹得對方悶哼。

  「珍珠,你心跳得好快。」他說。

  紀慎語微張著嘴陷在丁漢白懷中,並與之躺在一個被窩。屋外冰天雪地萬物蕭索,可他的身體不禁泌出一層熱汗,心越跳越快,仿佛隔著皮肉被丁漢白抓進手裡。

  他受不住:「師哥——」被扒拉肩膀翻回去,恰好撲在丁漢白的胸膛上。丁漢白捧他的臉,他覆上那大手問道,「小姨給我的手套原本是給你的,對嗎?」

  丁漢白不答反問:「聽誰說的?小姨親口告訴你的?」

  紀慎語說是姜廷恩,丁漢白立即罵道:「天天跟個傻子湊一起傻樂,說什麼都信,他哪天要是說琥珀墜子是送他的,你是不是也雙手奉上?」

  紀慎語不言語,靜靜盯著對方看,不是就不是,如此高聲叫駡反而顯得心虛。丁漢白本沒有心虛,但叫這眼睛盯得一身酥肉,妥協道:「你管他要給誰,既然給你,就好好戴著。」

  「是你讓小姨送我的嗎?」非要追根究底。

  丁漢白敗下陣來,只好點頭承認。「你當時說夢見了紀師父,我讓小姨哄哄你。」他悔得腸子發青,「早知道我自己哄,造孽。」

  他們交頸說了許多,說累便安靜待著,忽然院裡傳來腳步聲,穩健快速,是丁延壽。丁漢白還未反應,紀慎語已經驚得從他懷裡逃出去,倉皇無措,嚇破了膽子。

  那瞬間他將對方的憂慮理解透徹,他任性妄為地討一份感情,卻會將對方置於忠孝兩難的境地。

  丁延壽喊:「別睡懶覺了,起來掃掃雪!」

  紀慎語忙不迭地應下,換好衣服奔到門邊聽聲兒,等丁延壽離開才鬆一口氣。丁漢白緩緩朝外走,說:「我爸來一趟就把你嚇成這樣,來兩趟別又跟我劃清界限。」

  紀慎語問:「師哥,你是不是對我沒信心?」

  丁漢白說:「我想讓你明白,哪怕和千萬人有恩有情,我才是頂重要的,才是最不可辜負的那一個。」

  一地潔白,他們灑掃庭院,堆個雪人,點上瑪瑙的鼻眼。

  又去店裡,一路上玩兒著雪,鞋都濕了。

  玉銷記的生意日漸紅火,全是奔著兩塊方章而來,玉石雕件兒一向從屬於工藝品,可這下攪了古玩行的水。丁漢白不歇腳地招待半上午,嗓子冒煙,將櫃檯上的一盞熱茶飲盡,對上紀慎語抬起的眸子,疲倦換成溫柔。

  紀慎語問:「師哥,為什麼知道了仿品還趨之若鶩,不全是因為咱們手藝好吧?」

  丁漢白說:「你是作偽的行家,必然瞭解仿品分等級,完好的真品可遇不可求,而頂級的仿品稍稍次之,但也是惹人引頸折腰的好物。」

  頂級之中又分著類,玉石類是最緊俏的,好石良玉只會升值,光料子成本就決定了基礎價值。玉銷記原先只經營雕件兒工藝品,可買工藝品收藏的人哪比得上古玩收藏的人?

  就從石頭章開始,丁漢白要將舊路拓寬,引得古玩愛好者認下玉銷記的東西。又存了一份私心,生意嘛,往來積攢錢財之外,更能結交人脈,為以後鋪路。

  紀慎語一點即通,又問:「去巴林之前你就想好了?」

  丁漢白「嗯」一聲:「你說我為什麼要選石頭開道?」

  紀慎語答:「你這叫拋石引玉,更好的在後頭。」

  知我者謂我何求,丁漢白滿意得很。他交代夥計,有了勢頭就要吊住氣,單子不能來者不拒,要限量。而後拽上紀慎語進機器房,他出活兒,陪著對方寫作業。

  一店的境況如此轉好,丁延壽天天被姜漱柳挑刺兒,左右是那場家法動手太早。待到某一清晨,人齊,一盆豆軟米爛的臘八粥擱著,圍一圈喝暖了胃。

  丁漢白開口:「這陣子生意不錯,有一人功不可沒,都沒意見吧?」偏頭,桌下的腿碰碰旁邊的人,「說你呢,別光顧著喝。」

  紀慎語聞言抬頭,面對滿桌人有點不好意思,他實在不敢邀功,能正大光明地將那手藝使出來,已經是天大的滿足。丁漢白擦擦手,從兜裡掏出一封紅包,緊繃,瓷實,說:「正好年底了,獎勵連著壓歲錢一併給了。」

  大家都沒意見,姜廷恩羡慕得直朝紀慎語飛眼兒。紀慎語接過一瞧,一厚遝百元鈔,這麼明晃晃地給他,跟要罩著他似的。

  他謝過,說:「正好新做的兩件也差不多了,錢貨兩訖。」

  丁漢白問:「你跟誰兩訖?除了錢貨沒有人情?」

  這突然一嗆弄得旁人一頭霧水,丁爾和忙打圓場:「自家師兄弟什麼人情不人情的。」

  丁漢白說:「也對,我這個人人家不喜歡,想必我的情人家也不稀罕。」

  紀慎語周身一凜,登時在桌下揪住丁漢白的衣服,卻也撞上丁漢白投來的目光。戲謔,打趣,混不正經……哪是跟他找事兒,原來是當著一大家子人與他打情罵俏。

  這頓臘八粥喝得驚心動魄,紀慎語簡直分辨不出蓮子與桂圓,散了場,姜廷恩約他買新年衣服。他看丁漢白一同起身,問:「師哥,你也去嗎?」

  丁漢白說:「我有應酬,不陪你們玩兒。」臨走,再囑咐一句,「別讓姜廷恩蹭你的零花錢,那小子雞賊得很。」

  這工夫,姜采薇冒出來,要與兩個小的同去。丁漢白立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心中憤憤,適婚女青年不約自己朋友,成天跟小孩兒攪和著幹嗎?

  他強橫地將姜采薇帶走送給商敏汝,要是允許,恨不得把姜采薇嫁出去。

  街上張燈結綵,紀慎語跟姜廷恩在百貨閒逛,還加了個丁可愈。他們兩個「師哥」不離嘴,敲詐丁可愈買這買那,後者被榨幹,捂著錢包找女朋友去了。

  姜廷恩沒什麼主見,說:「我要買飛行員夾克,大哥穿的那種。」

  紀慎語說:「你穿得又不如師哥好看,買別的吧。」

  姜廷恩氣道:「我怎麼不如了?小敏姐說過,我比大哥帥。」他說完嘴一閉,好似暴露馬腳。紀慎語沒多想,問:「小敏姐又沒去家裡,什麼時候對你說的?」

  姜廷恩害羞道:「我十二歲生日那年說的,不行嗎?再說了,大哥雖然是家裡的長子,又有本事,可我還是我們家的獨苗呢……我、我就要買夾克!」

  他們兩個一路玩兒一路逛,紀慎語始終兩手空空,姜廷恩卻像個購物狂。還要下館子、看電影、領免費的泡泡糖,累壞了,腳丫都疼。

  紀慎語後來給丁延壽和姜漱柳都買了禮物,他還想給丁漢白買,只是拿不定主意。姜廷恩話多屁稠:「那倒是,大哥那兒淨是好東西,興許瞧不上你買的。」

  紀慎語問:「我給他買身西裝,你覺得好嗎?」

  姜廷恩一愣:「大哥只愛穿襯衫,沒見過穿西裝。」

  紀慎語想,現在不穿,以後和人應酬總要穿,再以後做生意開古玩城,人前人後露面也該有兩套西裝。他自作主張買了,還抻一條領帶,而後瞥見櫃檯斑斕,又想再添一對袖扣。

  鍍金的,描銀的,他撇撇嘴,感覺自己做的肯定更好看。

  他想了一路,做個什麼樣的?寶石,白玉,公車外風景變換,他靠著窗戶發怔。許久,他決定,珍珠的吧,做個珍珠的。

  紀慎語心肝發緊,他與丁漢白能不能走下去,能走多遠都未知,趁著時光還好,把可以做到的都做了。珍珠扣他要送,這輩子估計只此一對,送出去,丁漢白有朝一日戴上,那無論什麼結局,他都沒有任何遺憾了。

  刹兒街的積雪還未融盡,濕漉漉的。

  丁家大門已經貼上福字,格外紅火。

  一家人聚在大客廳,紀慎語洗完澡過來,拎著買給丁延壽和姜漱柳的禮物,姜廷恩興高采烈地立在電視前,展示他的新夾克。

  他問:「大姑,我穿著帥還是大哥穿著帥?」

  姜漱柳答:「你帥,跟你爸年輕時一個德行。」

  姜廷恩感覺不像誇他,又問丁延壽,丁延壽正看晚報,只會哼哈著敷衍。紀慎語窩在一旁,嗑瓜子,吃話梅,眼珠滴溜溜地看熱鬧。真好啊,他想。

  姜漱柳問他:「慎語,你只給我們買東西,沒給自己買?」

  姜廷恩說:「他給大哥買西裝領帶,齁兒貴,把錢花完了。」

  紀慎語不禁繃直脊背,霎時進入緊張狀態,挨個一星半點都能撩動他的脆弱神經。「師哥很照顧我,所以我想謝謝他。」他拿捏說詞,「便宜的他肯定不喜歡,就選了貴的。」

  好在那二位都沒說什麼,只是心疼他花錢而已。丁延壽一抖摟報紙,說:「這敗家子從早應酬到晚,幹嗎去了?」

  紀慎語也不知,外面漆黑望不見什麼,只能豎著耳朵聽汽車動靜。他們歡聚一堂聊東說西,看激烈的武打電影,晃到十點多,電話忽然響起來。

  丁延壽接聽:「喂?我是。什麼……解放軍總醫院?」撂下電話,拉姜漱柳,「漢白撞車了,現在在醫院——」

  話未說完,夫妻倆只見紀慎語噌地立起來,焦急無狀地往外沖,比他們這親爹親媽的反應還要激烈。紀慎語心急如焚,狂奔回小院拿上棉衣,裡面就套著睡衣睡褲,他如一陣疾風,又卷出大門直奔向街口。

  上了車,他舌頭都打結,拍著靠背要去復興路的軍總醫院。

  紀慎語就這樣不管不顧地往醫院趕,一分鐘都等不及,下車後又是一路狂奔。醫生打來電話,是否說明丁漢白傷得很重?會不會有生命危險,又會不會很疼?

  他明明急得要死,卻止不住亂想許多,沖進急診後徹底亂了陣腳。發高燒的,過敏的,頭破血流呻吟哭喊的……他遍尋不到丁漢白的身影,抓住每一個醫生護士詢問,都不知道他要找的人在哪裡。

  「不在急診,門診……」紀慎語掉頭沖向門診樓,逐層排查,險些撞到一位護士,然後被劈頭蓋臉地痛駡。他不住道歉,道完靠著走廊的牆壁陣陣脫力。

  丁漢白到底在哪兒,到底怎麼樣了?

  他應該聽清丁延壽的交代再來,不會像沒頭蒼蠅一般。

  可他哪等得及,他聽完那句就嚇得魂不附體了。

  紀慎語滿頭大汗,打起精神繼續找,轉身卻在走廊盡頭看見他要找的人。丁漢白肩披外套,額頭纏著一圈紗布,側倚著牆,狼狽又挺拔。

  待紀慎語跑到他面前,他淡淡地說:「你慌什麼。」

  紀慎語答不上來,抱住他,急得不停打嗝。他推開,紀慎語又湊上來,如此反復幾回,紀慎語叫他推拒得傷心又難堪,抓著他的外套搖搖晃晃。

  丁漢白問:「你很在乎我嗎?」

  紀慎語不住點頭,他在乎,從前只知道在乎,此刻明白到底有多在乎。走廊那頭,丁延壽和姜漱柳趕來,丁漢白說:「我爸我媽到了。」

  紀慎語卻看著他:「師哥,我白天的時候想,我願意跟你好,可我不能確定好多久,我怕對不起師父,怕別人戳我的脊樑。但我現在想永遠跟你好,我還是怕這怕那,可是最怕你離開我……」

  他的師父師母正朝這邊走來,他那樣清晰地說完這幾句話。他不傻,丁漢白再三逼他認清內心,他看清了,忠孝難兩全,他只能選最要緊的那個。

  丁漢白一把抱住紀慎語,他的心腸真是黑的,能自損八百來一出車禍受傷,折騰喜歡的人捧著他、疼著他。那身體不住顫抖,環著他的腰,拱在他頸邊怨懟些什麼。

  怨他開車不小心,左右竟還是擔心他。

  他們兩個靜靜抱著,直到丁延壽和姜漱柳走到跟前。分開時兩人都沒慌,輕輕地,在二老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

  輾轉回家,丁漢白帶著一身傷進屋,床上擱著一套嶄新的西裝。紀慎語跟進來,關門倒水,鋪床蓋被,立在床邊窘迫半晌,竟脫掉外套鑽進了被窩。

  他盯著丁漢白的額頭,不放心。

  丁漢白問:「衣服都顧不上換,穿著睡衣就出門了?」

  紀慎語點點頭,傾身環住丁漢白的脖頸。「師哥。」他知道自己膽小,與丁漢白在一處時,丁點風吹草動就叫他膽顫,可今晚才知道,那點害怕太微不足道了。

  「紀慎語。」丁漢白忽然叫他,「我立在欄杆處,看見你一層層找我。」

  一場虛驚,紀慎語累得呼口氣:「以後你再也別嚇唬我了。」

  丁漢白說:「我沒嚇你,因為你愛我。」

  他摟緊紀慎語壓下,就著一點淡淡的燈光,低頭親對方,那蒼白的臉,那泛紅的眼,每一處都被他親吻。紀慎語有些恍惚,扒拉開丁漢白的襯衫,只見皮膚光潔沒一點傷痕……

  他問:「怎麼撞得車?」

  丁漢白含糊:「沖著電線杆……」

  紀慎語立馬不幹了,二十歲的老傢伙可真雞賊!他掙不開,丁漢白像座五指大山,像尊樂山大佛!那吻也變了味兒,半點溫柔都沒了,強奪他的嘴唇,急切啃噬,不理他發麻熱痛。

  「渾蛋,大王八……」

  丁漢白美美的:「我就是個牲口,行嗎?」他酒醉一般,喟歎著,大手撫過紀慎語的身體。摸到腰間,褪掉一點睡褲,側壓著,流氓地直奔下三路。他不要臉似的,眼神卻是切切的溫柔。

  紀慎語推他,他更得寸進尺:「把腿分開點兒……」那兩腿反並得更緊,夾住他的手,打著顫,罵聲換成了哀求。

  丁漢白哄騙:「我就看看。」

  紀慎語還氣:「你的閹了?憑什麼看我的?!」

  丁漢白能屈能伸:「你的大呀,讓我開開眼。」

  臊紅臉,耷拉眼,紀慎語明白,看完之後就要碰碰,都是男人,誰不知道誰?可他沒主意似的,乖乖一鬆,任這流氓看了。

  這時丁漢白低歎:「可怎麼好啊。」

  花沒開月沒圓……他卻滿腦子都是弄師弟。



第44章 夜雪壓枝,雄鳥振翅。

  雖然丁漢白是頂天立地一男兒,可真不愛幹人事兒。一場交通事故,電線杆都比他傷得重些,偏偏還要使喚這個吩咐那個,大清早就無病呻吟。

  紀慎語端茶倒水,和這麼個人兩情相悅能怎麼辦?一盆熱水,三兩藥膏,他要給丁漢白洗臉換藥。逐層摘除額頭的紗布,他驚訝道:「你是什麼金枝玉葉?粘個創可貼的事兒還包紮。」

  丁漢白倚靠床頭,任由對方擺置。紀慎語還沒牢騷完:「嚇唬我就算了,師父師母有什麼錯?」撕開創可貼,直接按在那腦門兒上,「仰頭,脖子也擦擦。」

  丁漢白解開倆扣兒,引頸閉眼等著擦洗,熱毛巾挨住皮肉,濕、燙,力道輕重正好。下巴至鎖骨,喉結處極輕,弄得他脖頸發癢,紀慎語的呼吸近在耳邊,耳朵也癢。

  他忽然睜眼,抬手握住對方的小臂,指腹摩挲,目光熱切。紀慎語叫他瞧得不自在,攥著毛巾糊他胸口,他受著,問:「為什麼給我買一身西裝?」

  紀慎語答:「你以後辦事應酬總要穿,就買了。」

  丁漢白說:「辦事應酬當然要穿,我自會買上七八套,不會穿你給的。」坐直,挨近,勾對方的腰,「你買的一身,像結婚穿的。」

  這欲揚先抑叫人心緒起伏,紀慎語哭笑不得:「結婚?和我是不可能了,和別人?你更別想。」

  丁漢白輕輕笑:「民政局不給辦證,我自己做一張,紅緞包皮,行楷燙金,印上我的玫瑰章,就算我娶了你。」他趁紀慎語怔著,「我說過,將來古玩城有你的一份,合作就是合夥人,不合就是我的內人。」

  渾話多如牛毛,薅都薅不乾淨,紀慎語擦完趕緊躲出去。

  悠悠白日,丁漢白換好衣服去玉銷記,快過年了,要整理收拾的東西不能耽擱。在一店對了下半年的賬,又將沒完成的雕件兒統計一番,安排出活兒順序。

  「老闆,鋪首耳的鼻煙壺扔廢料箱好幾天了。」一夥計壯著膽子湊來,「我捨不得扔,能、能要了嗎?」

  一般廢料即碎料,也有些大顆的,只是鼻煙壺還沒見過。丁漢白拿來一瞧,怪不得,掏膛掏壞了。他嫌道:「活兒真糙,哪個笨蛋幹的?」

  夥計答:「大老闆幹的。」

  罵早了,丁漢白咂咂嘴瞪對方一眼,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偶爾一回可以理解。他又翻開記檔冊,七八隻玉勒子,四五隻薄胎玉套墜,只見出料,沒見東西。

  夥計說:「大老闆給二店做的。」

  難怪失手,原來是忙中出錯。丁漢白合上冊子就走,走到門口一頓,吩咐:「以後二店再請我爸添件兒,要多少,用什麼料,趁早告訴我。」

  夥計為難道:「如果大老闆不讓呢?」

  丁漢白吼一嗓子:「他還不讓我遲到早退呢,我他媽現在就撤!」當真走人,沒回家,直奔玉銷記二店,黑著臉進門像踢館砸店的。

  丁爾和從後堂出來,微微意外,客氣得很。

  丁漢白在門廳踱步,尋見丁延壽的手筆,刻琮式玉勒子,鳳穿雲的套墜,用的都是無暇好玉。他又奔後堂料庫,徑直取下掛鎖的盒子。丁爾和交出鑰匙,打開,裡面是未琢的上等玉石。

  「自家的店,活兒亂就亂了,但賬不能亂。」丁漢白拿走幾塊,「你攤煎餅還得自己揣雞蛋呢,不然就要加錢,哪有又吃蛋又不給錢的好事兒,是不是?」

  晚上回家,這一出上門討債就被丁延壽知道了,飯吃完,只剩一家四口。紀慎語察言觀色,主動給丁延壽捏肩,想讓師父消消氣。

  丁延壽說:「就你威風,為了幾塊料讓兄弟難堪,一家人你追究那麼多幹什麼?」

  丁漢白立在窗邊:「開門做生意最忌諱一家人不分彼此,否則遲早出岔子。今天東西不夠,他們讓你雕幾件幫襯一把,明天要是虧了賬,是不是就要挪店裡的款項?」

  紀慎語感覺掌下肌肉繃緊,急忙安撫:「師父,你別生氣。」他考慮片刻,「師父,我多嘴一句,我同意師哥的看法。有些事兒就是從一道小口子開始的,之後口子越豁越大,就補不上了。」

  丁漢白說:「二店他們負責,如果有什麼需要幫的儘管開口,你忙不過來我上,我忙不過來還有慎語,但前提是賬不能亂。不然,有困難咱們就幫,他們只會越來越懶,沒半分好處。」

  這親兒子難得沒發飆,簡直是苦口婆心,丁延壽認了,他狠不下心拉不下臉的就讓丁漢白做吧。末了,倍感慰藉地關懷,傷還疼不疼?

  丁漢白立刻犯了少爺病,疼啊,累啊,委屈啊。丁延壽卒不忍視,忙揮手讓紀慎語弄走這煩人精,求個耳根清淨。

  翌日,丁漢白又睡到晌午,院裡安靜無聲,沒活人似的。他出去瞧,廊下無人,踱到隔壁窗外故技重施,悄麼聲地看。那屋裡整潔乾淨,紀慎語坐在桌邊畫著什麼,工具與木盒各自攤開。

  紀慎語在畫袖扣,他得先設計好樣子,不能大不能小,方或者圓,哪種鑲嵌法,又用什麼點綴……木盒裡是他從揚州帶來的散料,其中一顆珍珠正好派上用場。

  丁漢白輕咳,立在窗外問:「你做什麼呢?」

  紀慎語低著頭:「我給你做一對袖扣。」他一頓,些許害羞,「珍珠的。」

  丁漢白欠得慌:「我一個大男人戴珍珠袖扣啊,多不硬氣。」

  紀慎語睨來一眼:「我一個大男人還叫珍珠呢,我打死起名的人了嗎?」

  笑聲嗤嗤,從窗外徐徐飄來,而後淡了,遠了。珍珠扣子,這是遲來的定情信物,丁漢白心頭煮水,趟過院子鑽進南屋,取出他之前收的圓肚小玉瓶。

  這是件有情意的東西,正配有情意的人。

  丈量尺寸勾畫輪廓,開切割機,他將那小玉瓶切了。薄薄的白玉片,向光通透,背光瑩白清潤,他捏一隻最細的筆,伏案屏息。

  丁漢白和紀慎語分居南屋北屋,不出半點聲響,只有手裡的窸窣動靜。外面那樣熱鬧,掃房子的,燒大肉的,皆與他們無關。他們在桃枝碩碩的季節相識,一晃已經白雪皚皚,冷眼過,作弄過,一點點親近瞭解,剖了心,挖了肝,滋生難言的情愛,冒著不韙的壓力賭上這生。

  丁漢白驀然眼眶發緊,卻不影響手中動作,一邊凸榫,一邊凹槽,一邊龍紋,一邊鳳紋。雙面拋光,分為雞心佩,合為同心璧。

  如此一天,夜裡,紀慎語做好那對珍珠袖扣,攥在手心,喜形於色地去獻寶。他先聲明:「我第一次做飾品,好與不好,你都不要嫌棄。」

  丁漢白嫌這嫌那的脾性太深入人心,辯解不得,只能點頭。他放下挽著的袖子,抻抻褶兒,伸手讓紀慎語為他戴上。紀慎語攤開手掌,那兩枚珍珠扣光澤厚重,是整顆珍珠切半鑲嵌而成。

  戴好,紀慎語低頭凝視:「師哥,我那天決定送你這個,想了好多。」他抬首,「當時不知道能與你走多遠,把這扣子當自己送你,就算以後不成也有個念想。」

  他被抱住,氣得笑了:「誰知道你那麼壞,撞車嚇我,逼得我死心塌地,不撞南牆不回頭了。」這三兩句話分外戳人,丁漢白靜默許久,說:「慎語,我既然這樣逼你,就已經想過了最壞的情況,我不是個窩囊廢,護自己心愛之人還是做得到的。」

  紀慎語聽不得酸話,掙開裝忙,去收拾矮櫃。丁漢白便住口,斜倚床頭,目光膠著,將對方鎖在視野中反復打量。他一早意識到紀慎語漂亮,那眼睛,那輪廓,那喜怒哀樂的表情沒有不好看的……可一早他不開竅,如今再看他也就不單純了。

  紀慎語脊背發燙,轉移話題:「你今天在南屋做什麼了?」

  丁漢白敷衍:「你送我情深義重的扣子,我當然也要回贈點什麼。」

  紀慎語支吾:「……那倒不用,就當、就當是我給你下的聘。」

  打江南來的通透人物,蹲在那兒,裝模作樣地折騰櫃子,還說什麼婚娶下聘!丁漢白騰騰火氣,看不下去,咳嗽一聲口乾舌燥。紀慎語扭臉,極有眼力見兒地端來杯溫水,又將被子給他蓋好。

  見他神情有異,紀慎語問:「師哥,你在想什麼?」

  丁漢白輕飄飄地說:「我在想那檔子事兒。」

  紀慎語一愣,明白過來立即退後。丁漢白振振有詞:「我血氣方剛愛上你,你圍著我走來走去噓寒問暖,你說我會想什麼?」

  再說了,端水蓋被,喝飽了肚子,溫暖了身體,那懂不懂飽暖思淫欲?丁漢白越想越理直氣壯,那雙眼也一併放光。

  紀慎語說:「我才剛和你在一起……」

  他反問:「《憲法》規定要相愛十年才能有肌膚之親?」

  紀慎語發急:「我、我們揚州都是起碼半年才能……」

  丁漢白發狂:「你再編!你乾脆說你們揚州遍地童子雞好了!」他冷哼一聲,哪像個動了心思求歡的,倒像是地主惡霸追債的。

  有人做榆木疙瘩柳下惠,他不行,他要選風流餓鬼花下死。

  紀慎語臉面發熱:「那你自己冷靜,我去睡了。」

  丁漢白確認:「我自己冷靜?」他怡然自得地拿出那本《春情秘戲》,細細翻閱,「哪天我再畫一本古代的,衣飾繁複脫起來更具風味兒。」

  紀慎語唯恐汙了耳朵,道句「晚安」就撤,撤到門口抓住門,偏頭望來,對上丁漢白髮壞的目光。他半身灼燙,字句輕如沸水上的氣泡:「……我、我怕疼。」

  丁漢白猛地躥起,瞠目結舌,可對方已經摔門逃走。他心臟狂跳,哪還有剛才遊刃有餘的流氓相,被那一句怕疼攪得血脈都開始逆行。

  紀慎語更不好過,遁地也撿不回丟掉的臉面。如斯直白,近乎赤裸,他以往清心寡欲只知道學藝,認了隔壁那位,什麼不正經的都無師自通了。

  那一頁頁魚水交歡的圖畫叫他驚愕,卻也實打實給他啟了蒙,只是他怕疼。大概是磨手指頭的緣故,反復經歷,就對痛楚熟悉敏感許多。

  拿不上檯面的,無法宣之於口的,紀慎語蜷在被中臉紅心跳,斷斷續續琢磨了半宿。而丁漢白早已呼呼大睡,紙筆擱在枕頭旁,紙上一幅生動的畫。

  第二天清晨,紀慎語早早躲去前院,生怕與丁漢白對上,後來又跟丁延壽去玉銷記,讓師父的一身正氣消消他的偏斜思想。

  如此躲了一天,打烊前給夥計們發過年紅包,而後就放假了。傍晚歸巢,他在飯桌上沒看見丁漢白,回小院找,只有南屋亮著。

  紀慎語敲門:「師哥,吃飯了。」

  丁漢白說:「不餓,走。」

  那人的吩咐向來擲地有聲,紀慎語乖乖走了。而丁漢白已經悶在機器房整天,鑽機沒停,取了最好最大的一塊玉石出胚細雕。

  夜裡,紀慎語洗完澡坐在床上看書,看得入迷,沒發覺機器終於關停。

  南屋一黑,丁漢白立在門當間活動筋骨,雙目清明,步伐穩健。他填補腹內空虛,而後洗漱更衣,還將床單被套全更換一番。忙活整個白晝,等的就是這漫漫長夜。

  「珍珠,睡了?」他敲門,「有東西給你瞧。」

  紀慎語學舌:「不瞧,走。」

  丁漢白說:「雕了一天的好物件兒,真不瞧?」

  勾人好奇,紀慎語更改主意。他捧著書,待丁漢白進屋後引頸張望,似乎看見一座巴掌大的玉石擺件兒。丁漢白繞到床邊坐下,從後抱著他,奉上那東西。

  淺冰青的玉,光澤瑩潤,觸手生溫……雕的是二人交頸。廣袖繁紋,鬢髮散亂,如他們此刻一前一後的姿勢。胸膛貼著肩背,前方那人衣襟半敞,坦著肩頭鎖骨,兩腿微微敞著,沒穿褲子……

  紀慎語不是慎語,是失語。丁漢白的呼吸拂在他耳後,叫他顫慄不止,說:「玉石雕人體,是真正的冰肌玉骨,敞著腿,要緊處卻沒露著,叫猶抱琵琶半遮面。」

  那小人兒被後方之人懷抱著,撫摸著,手伸在繁複衣裳裡,引人浮想聯翩。而小人兒身前抱一三弦,圓圓的琴鼓正遮住兩腿之間……三弦,唱揚州清曲伴的就是三弦!

  後背烘熱,丁漢白牢牢將紀慎語抱住,大手遊移,順著側腰朝上,寸寸撫摸到胸膛。那兒平坦,只餘心跳,他卻隔著睡衣一番撚揉。紀慎語軟在他懷裡,捏著書的手驀然鬆開,扒他的手。

  「師哥,我要睡了……」

  丁漢白不管不顧:「這叫秘戲瓷,展示歡愛情狀,但我覺得玉比瓷更好。」他將那物件兒擱在紀慎語腿上,拿水杯,硬生生地打翻在床。

  「啊!」

  熱水迅速洇濕一片,紀慎語慌忙掙扎,要搶救自己的床褥。

  丁漢白說:「這床沒法睡了。」

  紀慎語不敢回頭:「那我去書房的飄窗睡。」

  丁漢白說:「那兒也潑濕了。」他再不廢話,擱下秘戲瓷,扛起紀慎語朝外走。出臥室,過廊下,制著晃動的雙腿,掐著宣軟的屁股,進屋踹上門:「收了禮,給我脫光衣服暖被窩!」

  紀慎語摔在新換的床被之間,慌神忐忑,瞧見床頭的瓶瓶罐罐,又難堪窘澀。「師哥……」他喊丁漢白,端著祈求的聲調。丁漢白卻說:「傻珍珠,在床上喊師哥可不是求饒,是助興。」

  滿院漆黑,就這間屋亮著燈,什麼都無所遁形。

  屋裡不多時響起動靜,那低吟,那哭叫,斷斷續續半宿。一聲聲師哥喊啞了嗓子,紀慎語堪堪昏睡之際手心一涼,被丁漢白塞了枚玉佩。

  丁漢白伏在他身上:「配你的珍珠扣,滿不滿意?」

  紀慎語汗淚如雨,竭盡最後的氣力攥緊,那玉佩合二為一,合起來是龍鳳呈祥,是比翼同心。又一陣夜雪壓枝,又一陣雄鳥振翅,他聲不成聲,調不成調。

  前廳初見,由夏至冬,以後還要共度無數個春秋。丁漢白叫他,吻他,貼在他頸邊說盡了酸話。好聽的,難堪的,不可高聲而言的……

  摘出清清白白的一句,在最後的最後——

  漢白玉佩珍珠扣,只等朝夕與共到白頭。



第45章 一笑泯恩仇。

  春節在即,玉銷記三間店暫時關張,丁家人反比平時更忙。三跨院寬敞,灑掃起來且費一番功夫,丁延壽特地早起,一開大門被外面的四五個男人嚇了一跳。

  他問:「你們找誰?」

  為首的說:「我們找丁漢白。」

  丁延壽警鈴大作,放任不管的後果就是讓人家找上門來,他琢磨,丁漢白是揮霍無度欠了高利貸,還是狂妄自大得罪了哪位人物?

  為首的又說:「丁老闆雇我們打掃衛生,讓我們早點來。」

  丁延壽心中大石落地,讓這三五人進院幹活兒。那雇主卻還呼呼大睡,拱在床中央,抱著暖熱的身體做白日夢。良久,懷裡人微動,嚶嚀夢囈,喊一句「壞了壞了」。

  丁漢白睜眼:「什麼壞了?」

  紀慎語迷糊:「大紅袍雕壞了……」

  沒想到悄摸惦記著大紅袍呢,丁漢白失笑。聽見有人進院,他披衣而出,瞧見幹活兒的力巴,說:「小點聲,屋裡有人睡覺。」

  吩咐完折回,紀慎語已經醒了,正掙扎著自己坐起。「我來我來。」丁漢白擱下少爺身段,充當一回小廝,扶著,盯著,生怕哪兒沒到位。

  紀慎語垂著頭坐在床邊,慢慢穿衣,系一顆扣兒,遮一片痕跡,系到頂,把什麼景兒都遮蓋了。丁漢白意猶未盡,半蹲給對方套襪子,他昨夜是有多急色,怎麼這腳踝都被掐得泛青。

  他仰頭問:「下麵疼不疼?」

  紀慎語垂眸搖頭:「不疼。」

  他說:「那下回還能再重點兒?」

  紀慎語一腳蹬在丁漢白的胸口,往上,腳趾輕輕踩著丁漢白的喉結。「不要臉。」他罵,罵一句不夠,醞釀半天又憋一句,「真不要臉。」

  院裡的力巴打掃著,好奇道:「看著挺年輕,已經結婚了?」

  另一個說:「一個屋睡覺,肯定是跟媳婦兒啊。」

  門吱呀推開,丁漢白和紀慎語前後腳出來,一個留下監工,一個去前院吃飯。幹活兒的幾位眼神交換,原來不是媳婦兒,沒想到有錢人也擠在一個屋睡覺,心裡頓時平衡許多。

  年前如此過著,丁漢白雖喜歡遊手好閒,卻著實耐不住無聊,沒多久便找張斯年去了。這師徒倆老地方走起,在古玩市場裡慢騰騰地逛。

  年節時分賣字畫的很多,粗製濫造抑或精工細作,湊一處倒是很好看。丁漢白安靜聽講,書畫鑒別應著重什麼,哪兒最唬人哪兒容易露怯,張斯年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

  忽停,張斯年說:「這畫摹得不錯。」

  林散之的《終南紀遊圖》,老頭眼瞎之前有幸見過真跡,可年歲太遠了,提起平添失落。丁漢白立在一旁,說:「我挺喜歡上面的詩。」

  張斯年道:「喜歡就買了吧,這行不就圖一喜歡?」

  買下那畫,沒再遇見可心的,挑三揀四卻也不失樂趣。丁漢白這邊悠哉,紀慎語卻在淼安巷子裡忙得滿頭大汗,幫梁鶴乘打掃房子。

  他這些天沒做別的,全在打掃衛生。

  綠植枯萎,紀慎語妙手難救,只好去巷口再買幾盆小花。「師父,你怎麼不給人家澆水呢。」他絮絮叨叨,「這泥積攢這麼厚,刷牆嗎?窗戶更過分,灰黃膩子,都不用拉窗簾。」

  嘴不停,熱水燒開吱哇伴奏,他又去倒水給梁鶴乘吃藥。梁鶴乘剛剛下床,一身棉衣棉褲臃腫不堪,捂得人也沒精神。

  「吃不吃都這樣,沒用。」老頭說。

  紀慎語問:「那吃天麻雞湯有用嗎?」他昨晚就燉上,一鍋濃縮成三碗,家裡的師父師母各一碗,另一碗帶來給梁鶴乘。

  梁鶴乘說:「那我喝雞湯,你別幹了,把櫃裡的幾幅字畫拿出來。」

  這是要教習,紀慎語忙不迭去外屋翻找,七八軸,整齊碼在絨布袋子裡。他想,書畫最難描摹,會不會梁鶴乘這處的手藝欠奉,所以才壓了箱底。

  外面年節的氣氛紅火,這一老一少關在里間上課,梁鶴乘昏沉地喝湯,紀慎語將最大一幅畫展開,從床頭至床尾,又垂到地上。

  「這麼長?」他微微吃驚,看清後轉為震驚,「《晝錦堂圖並書晝錦堂記》,真品十幾米的曠世國寶?!」

  這畫原作早收入博物院,紀慎語沒想到竟有人能臨摹得如此傳神。他瞧那章,瞧畫卷寸厘之間的線條色彩。看不夠,歎不夠,直愣愣抬眼,要把梁鶴乘此人瞪出個洞。

  梁鶴乘說:「不是我,是小房子畫的,我當初收他就是因為他擅畫。」

  紀慎語想起房懷清來,訝異轉為遺憾,能讓梁鶴乘看上必然有過人之處,可無論多大的本事都已是昨日崢嶸。那雙手齊腕剁下,巨大的痛楚過後,下筆如神淪為吃喝都要人餵的殘廢,便是纏綿餘生的痛苦了。

  自古英雄惜英雄,紀慎語異常惋惜。他跪坐床邊細觀,那畫布顏色質地的作偽極其逼真,連瑕疵都看不出是人為的。他問:「師父,這小窟窿眼兒怎麼弄的?」

  梁鶴乘說:「敞口放一袋生蟲的米麵,蛀上幾口,比什麼都真。」

  紀慎語哈哈笑,笑著笑著凝滯起來。「師父,你怎麼出那麼多汗?」他莫名發慌,抬手擦拭梁鶴乘的面頰,再往棉襖裡伸,秋衣都被汗塌透了。

  他問:「師父,熱嗎?」

  梁鶴乘卻說:「我冷呀……」

  「師父,你是不是難受?快躺下!」他喊,下床去擰毛巾。

  梁鶴乘僵硬地靠住床頭,往桌上放那半碗雞湯,可桌沿飄飄渺渺的,定不住,拿不准,叫他費了好大力氣。紀慎語剛倒上一盆熱水,這時里間「啪」的一聲!有東西碎了。

  那小碗終究是沒擱到桌上,碎裂成殘片濺了一地,梁鶴乘歪著枯朽身子,已經兩目翻白暈厥半死。紀慎語嚇壞了,掐人中,摸脈門,這兒沒電話,他只得費力背上樑鶴乘朝外跑。

  這條不算長的巷子來往多次,這回卻覺得沒有盡頭一般,他背著半路認下的師父,揣著他們老少攢的積蓄。打車趕到醫院,大夫接下搶救,他靠邊出溜到地上。

  護士問:「你是病人家屬嗎?」

  紀慎語說:「我是。」

  他簽了字,辦了住院手續,忙完重新出溜到地上。他的衣物總是乾乾淨淨,吃飯不吧唧嘴,房間每日打掃……他這樣體面,此時卻不顧姿態地就地發愣。

  梁鶴乘有肺癌,他遇見對方那天就知道。

  那絕症藥石無靈,拖著等死,他也明白。

  紀慎語什麼都清楚,更清楚遲早有為老頭送終的一日。可是他仍覺得突然,覺得太早,大過年的,許多老人冬天辭世,他本幻想梁鶴乘能熬過。

  那冰涼的一方瓷磚被他坐熱,他想讓最信賴的丁漢白陪他,卻又不敢走開。來了個出車禍的,又走了個打架受傷的,終於,梁鶴乘被推了出來。

  紀慎語鬆口氣,在病房扶著床沿兒端詳,半晌將手伸進被窩,偷偷摸梁鶴乘的六指兒。老頭沒醒,踏實的睡態仿佛不曾患病。

  大夫來一趟,要跟家屬談談患者病情。

  紀慎語問:「大夫,情況比較壞,是麼?」

  見大夫默認,他便推辭:「我之後去辦公室找您,先等等。」他忽生怯懦,沒膽量獨自知曉,拜託護士照看後便急忙離開醫院。

  古玩市場人聲鼎沸,紀慎語下車後鑽進去,人來人往看得他眼花繚亂。「——師哥,師哥!」他喊,周圍的人打量他,可聲兒傳不遠。

  丁漢白正看一孤品洋貨,留學時見得多,不稀罕,這會兒又覺得寶貝。張斯年蹲在一旁,說:「我奶奶以前有對香薰瓶,鍍金的天鵝手柄,和這個差不多。」

  丁漢白猜測這人祖上不單是富,應該是官老爺家,問:「東西後來去哪兒了?」

  張斯年說:「給我姑姑了,她那什麼的時候舉家去了臺灣,再也沒了聯繫。」

  他們倆沒自覺,堵著人家的攤位閒聊,被人攆才起身。丁漢白抱著那幅《終南紀遊圖》,遙遙聽見有人叫他,凝神豎耳,竟覺得是紀慎語在呼喚。

  可真是情種著了魔,分開半天就能產生幻聽,他搖頭暗笑,嫌自己沒出息。再一轉身,於百人鬧市看見最要緊的那位,立刻將畫朝張斯年一扔,撒腿便朝前跑去。

  紀慎語嗓子冒煙兒,崩潰之際被奔襲而來的丁漢白一把捉住。「你怎麼來了,逛逛?」丁漢白笑意疏懶,然而發覺紀慎語表情不對,「怎麼了,出什麼事兒了?」

  紀慎語急道:「梁師父暈倒住院了。」

  這一老二少沒多廢話,直直沖著醫院去,張斯年望著車外風景納悶兒,他怎麼就稀裡糊塗地上了車?他去看那老東西幹嗎?

  如此到了醫院,梁鶴乘已經醒來,虛弱不堪,這一口氣與下一口氣似乎銜接不上。「師父,你怎麼樣?」紀慎語湊近,聽梁鶴乘囁嚅。

  梁鶴乘說,沒事兒,除夕還能吃一盤餃子。

  兩個小的一左一右守在床邊,張斯年在床尾踱步,從進門便一聲未吭。許久,丁漢白說:「師父,你轉悠得我頭暈,停會兒吧。」

  張斯年略顯尷尬:「我在這兒幹嗎?我回家睡午覺去!」掉頭就走,病床上一陣咳嗽,一下接一下,像被黑白無常掐了脖子,「咳咳咳,肺管子都叫你咳出來了!」

  梁鶴乘佝僂著,順勢靠住床頭:「將死之人的咳嗽聲,我偏給你添添晦氣。」

  張斯年又折返:「你說你造那麼多物件兒有什麼用?吃上山珍海味了,還是開上凱迪拉克了?六十出頭病得像耄耋老朽,為什麼不早點治?!」

  治也治不好,其實大家都知道,但好歹多活一天算一天。

  又是沉默,紀慎語倒杯熱水,削一個蘋果,讓這兩位師父消磨。他朝丁漢白眨眨眼,準備去找大夫聽醫囑。梁鶴乘攔他:「把大夫叫來,我也聽聽情況。」

  紀慎語說:「哪有什麼情況,你就是沒休息好,別勞煩大夫了。」

  梁鶴乘無奈地笑,徒弟來了,他吊著精神見人,徒弟不來,他恨不得時時仰在床上。天明起不來,天黑睡不著,他那臃腫哪怨棉襖厚重,是他的瘤子一再惡化,撐得枯乾肚皮都脹大起來。

  丁漢白和紀慎語都不去叫大夫,就那樣低頭裝死。許久,張斯年看不過去,歎口氣:「我去叫,藏著掖著有個屁用,都是受過大罪的人,還怕什麼。」

  大夫說了些專業的話,很長一串,還安慰些許。老派的話來講,就是回天乏術,病入膏肓,讓病人及家屬都做好心理準備。

  張斯年又開始踱步,丁漢白安慰幾句,卻也知道沒什麼作用。床邊,紀慎語將手伸入被窩,牢牢握住梁鶴乘的右手,薄唇張合,帶著無奈輕喃一句「師父」。

  他經歷過一次這種事兒了,紀芳許病危時幾度昏厥休克,最後閉眼時他就伏在旁邊。他不缺少送終的經驗,但不代表他也不缺乏面對的勇氣。

  紀慎語咬牙抿唇,沒哭,捂住臉。那額頭繃起淡淡的青筋,牽一髮而動全身般,生生憋紅了臉面。丁漢白叫他,讓他別難過,看開點。

  絕症不治,拖來拖去,這一天的到來是預料之中。

  紀慎語更死命地咬著牙,強止住心痛,卻掩面嗚了一聲。如果只他自己,他能忍住,還能打著精神安慰梁鶴乘一番。可丁漢白在這裡,丁漢白還哄他,他就什麼都要忍不住了。

  當著兩位老人家,丁漢白該懂得收斂,可天下間應該的事兒那麼多,他還是選擇隨心。「珍珠,別太傷心了。」他低聲說,繞過去立在紀慎語身旁。

  攬住,揉摸頭髮,輕拍肩頭。「哭了?」他微微彎腰詢問,恨不得吻一吻紀慎語的發心,「我看看臉花沒花,出去洗洗,順便給師父買點吃的?」

  紀慎語苦著臉點點頭,轉頭埋首在丁漢白的腹間,襯衫的皂角味兒和周遭的酒精味兒融合,威力像催淚彈。丁漢白摟他起來,擦他的臉,小聲說:「弄得我手足無措,哄人也不會了。」

  丁漢白攬著紀慎語出去,步出走廊,要去買點吃的。

  病房裡一陣死寂,張斯年倏地扭臉,對上樑鶴乘的眼睛,又倏地撇開。他踱步數遭,終究沒忍住:「我只是半瞎,他們當我聾了?」

  那什麼臉花沒花,什麼手足無措,什麼哄人……酸掉大牙!

  沒多久,丁漢白和紀慎語拎著餐盒回來,丁漢白攬著紀慎語,大手包裹瘦肩,幾步距離對視一眼,眼裡滿滿都是安撫。

  倆老頭渾身一凜,梁鶴乘重重地咳:「慎語,過來!」

  張斯年火氣彤彤:「磨蹭什麼,買的什麼飯?!」

  氣氛相當怪異,四人圍桌吃飯,紀慎語抬頭見張斯年古怪地打量他。丁漢白為梁鶴乘端上米粥,恍然發覺對方都快死了,怒目的氣勢卻比得上尉遲恭。

  他心想,難道這麼快就迴光返照了?

  草草吃完,這紀慎語被六指的右手死死抓著,生怕他被別人拐走一般。那丁漢白往旁邊湊,也被張斯年無情地拽開。

  莫名其妙……直待到天黑,走之前丁漢白雇了人守夜照顧,不許紀慎語留下。紀慎語不放心,況且到了這關頭,能多陪一刻都是好的。

  丁漢白拽起對方,低聲說:「明天一早你再來,梁師父晚上也要睡覺,等白天睡醒了你到跟前伺候,行不行?」

  紀慎語不吭聲,丁漢白就一句接一句地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那低沉的嗓子愈發低沉,抓胳膊都變成抓手。太耐心了,好似瞧不見盡頭,比剛才吃的粥還要熱燙熨帖。

  士可忍師父不可忍,張斯年罵:「哄個師弟就這副德行,將來要是哄你老婆得趴平了成軟體動物!」

  梁鶴乘掙扎:「我徒弟可沒要他哄!」

  老一輩的人作風實在強硬,直接把丁漢白和紀慎語掃地出門,推搡,嫌棄,好像看一眼都多餘。待那二人灰溜溜地離開,張斯年返回床邊,盯著梁鶴乘細看。

  遭過風浪,受過大罪,這倆老頭此時渾然不擔心死亡來襲,一門心思琢磨那倆嘰嘰歪歪膈應人的徒弟。

  「我活了大半輩子,富貴逼人的時候看過紅男綠女,被打倒的時候也見識過勞燕分飛,就沒見過一個男的那樣對另一個男的說話!」張斯年還沒緩過味兒,皺著瞎眼喊叫。

  梁鶴乘痛苦難捱,卻也掉了一床雞皮疙瘩,琢磨道:「是不太對……」

  張斯年附和:「絕對不對,這倆小的……」他驟然想起在古玩市場那一幕,丁漢白瞧見紀慎語後將畫一扔,那歡喜的神情,那懇切急色的樣子……

  兩個老梆子對上,目不轉睛,只頭腦運轉。同一屋簷下的師兄弟,日日朝夕相處,互相欽佩手藝,況且還都生了副好皮囊,又處在這正浪蕩的好年紀……

  回想彼此的言語情態、眼神動作……絲絲縷縷拘纏一處,終於驚了這二位。

  梁鶴乘先說:「壞了!」

  張斯年趕緊佔領制高點:「肯定是你那徒弟勾引我徒弟,你是個算計人的老狐狸,他就是個蠱惑人的小狐狸!」

  梁鶴乘氣死:「放屁!」紀慎語當初先知道丁漢白的身份,壓根兒面都不想見,一定是丁漢白強迫的。他說:「你那徒弟不是個正人君子,跟蹤耍橫什麼都幹,要不跟你能臭味相投?!」

  張斯年一屁股坐下:「我瞎,你也瞎?方才是誰哄著誰?我徒弟當著人都這麼不害臊,背地裡不定怎麼仰著熱臉獻殷勤,都是叫你徒弟給勾的!」

  梁鶴乘痛不成聲,險些背過氣去,挺過一陣,不忘以牙還牙:「我徒弟虛歲才十七,除了學藝就是學習,根本不懂其他。倒是聽說你徒弟留過學,那洋墨水一灌開放不少,指不定有多壞。」

  越吵越烈,護士推門那一刻又恢復萬籟俱寂:「吵什麼吵,安靜點兒。」

  倆老頭道歉噤聲,一副孫子樣,等門一關又瞪起眼來。一個半瞎,一個六指兒,一個得過且過地苟活著,一個日薄西山已經病危。良久,同時歎息一聲。

  張斯年瞥見桌上的畫,暗罵丁漢白粗心,乾脆展開讓梁鶴乘也看看。《終南紀遊圖》,他們暫忘其他,借著光,你一言我一語地點評臨摹水準。

  看完畫看詩,頽瓦振驚風,狠石堆亂雲,梁鶴乘說:「我這輩子也算攪過驚風亂雲了,被拆局,滿世界跑,錢真是王八蛋,我那時候就明白了。」

  張斯年說:「錢何止是王八蛋?要不是因為錢,我爸能被活活鬥死?一大家人散得到處都是,還瞎了我一隻眼。」

  梁鶴乘點頭:「我不也糟了一雙手,磨破結疤還不夠,被按在蜇人的釉水裡泡著。不過也風光過,我牛逼的時候誰不知道六指兒?」

  張斯年一哂:「風光?放在當年,丁家那三跨院給我家擱馬車都不夠,這輩子誰沒風光過?」

  這字字句句止在梁鶴乘的咳嗽中,張斯年俯身給對方順氣,離近了,兩雙濁目對上,比不出誰更滄桑。撇開目光,還是繼續看看畫吧。

  可真安靜,他們都不喘氣了似的。

  再不嗆嗆,這輩子頭一回如此消停。

  許久,許久,梁鶴乘嘟囔:「鬼眼兒,我要死了。」

  張斯年說:「誰都得死,到時候學走路,到時候上學堂,到時候結婚生子,死也一樣,到時候了而已,辦完就得了。」

  梁鶴乘緩緩地笑,胸腔發出呼嚕呼嚕的動靜,張斯年跟著笑,狡黠,理解,還摻雜一絲安慰。那幅畫不錯,畫的是終南山,那上面的詩也不錯,他們都很喜歡。

  「辦完就得了。」梁鶴乘念叨,「臨死你還給我上一課,我輸了?」

  張斯年說:「平手吧,不然比起來沒完沒了。」

  又笑起來,合力卷畫,卷到邊上只露著最後一句。停下,齊齊看去,一切都擱下了,一切都無所謂了。好的,壞的,大喜大悲的,這輩子到了此刻,死算個什麼?

  屁都不是。

  小劫幾人間,來個燃心換骨,萬泉何芸芸,盼個脫胎新生。

  一命將死,無畏無懼也。



第46章 速速點開看丁漢白殺雞。

  除夕算不上悄然而至,鞭炮聲,紅燈籠,滿盒子花生酥糖,處處透著年節氣氛。丁家人多,每年的除夕夜必須歡聚一堂,共同張羅一桌好菜。

  廚房擁擠,丁可愈剁餡兒,紀慎語揉面,其他老少各自忙活。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眾人抬頭,見丁漢白挽著袖子沖來,一身雞毛。

  姜采薇問:「你幹嗎呀?」

  丁漢白說:「你姐讓我殺雞,那雞滿院子亂跑。」他擱下菜刀,洗洗手。紀慎語問:「那就不殺了?」

  丁漢白定睛看清,那人綁著圍裙,勒出腰身,一雙白淨的手揉捏麵團,分不清哪個更細膩。「殺啊,你陪我去。」他大庭廣眾之下心旌搖曳,眼神都帶上鉤子,「菜刀我用不慣,我得用刻刀。」

  師兄弟幾個全部罷工,一齊去院裡看丁漢白表演殺雞。年三十,乾淨方正的院子,樹是樹,花是花,一隻膘肥體壯的棕毛老母雞昂首闊步,時而展翅,時而啄地,與丁漢白對峙。

  丁漢白殺雞都要穿熨帖的白襯衫,單薄,卻不覺冷似的。渾身繃勁兒,負手一隻,手裡握著把長柄刻刀,刀刃不過釐米長。「噓。」他靠近,壓著步子。

  那雞也不是個好相與的,撲棱撲棱亂跑,丁漢白那鐵石心腸追上去,竟一腳將雞踢飛在半空,再一把薅住翅膀。「——啊!」圍觀三人驚呼,根本沒看清丁漢白手起刀落,只見一道雞血噴薄,呲了一米多長。

  刀刃滴血,那一刀很深,太深了,雞腦袋搖晃幾下徹底斷裂,掉在石磚上。紀慎語瞠目結舌,回想起自己用刀劃流氓,丁漢白這出手的速度和力度是他的數倍。

  不待大家回神,丁延壽沖出來大罵:「敗家子兒!把我的院子擦乾淨!」

  大家又四散奔逃,丁漢白孤零零地立在院中央,抬眸,瞧見紀慎語仍安坐在廊下。他問:「你怎麼不回去和麵?」

  紀慎語說:「別人不管你,我管。」

  丁漢白又問:「我殺雞好不好看?」

  紀慎語樂道:「好看,明年能殺豬嗎?」

  丁漢白徐徐走近,近至廊下,扒著欄杆與紀慎語對視:「殺豬啊?珠都要我的命了,我怎麼下得去手。」

  晚上,全家歡聚一堂,佳餚配茅臺,個個面目緋紅。丁漢白與紀慎語倒還清明,飯後拎一份餃子,去醫院看望梁鶴乘。

  醫院冷清,不料病房已擺上酒菜,張斯年正與梁鶴乘對酌。這倆老頭可憐巴巴的,一個有兒無用,一個垂危不治,值此佳節居然湊到了一起。

  餃子擺上,伴著淩晨的鞭炮煙火碰杯,丁漢白說:「您二老一笑泯恩仇了。」

  梁鶴乘反駁:「把恩去了,從前只有仇。」

  張斯年附和:「仇不仇,反正你也熬不過我。」

  對嗆點到即止,梁鶴乘的身體只能負荷幾句,那六指兒的右手也夾不起餃子。紀慎語餵,老頭咕噥道:「餃子就酒,吃一口,喝一盅,什麼遺憾都沒了。」

  紀慎語說:「師父,你再吃一個。」

  梁鶴乘看他,搖了搖頭。這副身體進不去多少吃食,那痛勁兒也掩蓋住饑餓,紀慎語不哭不歎,不講喪氣的話,反帶著笑,一下一下捋那根多餘的小指。

  張斯年說:「你師父在江湖上有個外號,叫鬼手。」

  紀慎語聽房懷清說過,還知道張斯年叫鬼眼兒。過往年月的恩恩怨怨,那些較量,那些互坑算計都已模糊,哪怕窗外煙花如燈,也照不真切了。

  他們深夜才回,一覺醒來是大年初一,除卻劈裡啪啦的鞭炮聲,在臥室都能聽見前院的動靜。紀慎語睡眼迷蒙,一旁空著,與他相擁而眠的人早已起床。

  他趕忙穿衣,這時屋外一聲叫嚷,姜廷恩倍兒精神地躥進來:「紀珍珠!過年好過年好,大哥叫我喊你起來!」

  紀慎語好笑道:「你怎麼這麼早?」

  姜廷恩說:「姑父這兒來的人多,我們師兄弟都要在。」他一屁股坐在床邊,「大哥幫著招待,走不開,所以我……」

  對方一頓,紀慎語疑惑地抬頭。姜廷恩問:「你肩膀上那幾點紅是什麼?」

  紀慎語低頭一瞧,能是什麼?是丁漢白發狠吸出來的印子。他的臉上紅白莫測,穿好衣服瞎編:「昨天挨著肉穿毛衣,紮的。」

  姜廷恩湊近:「你知道麼?男女親熱的時候用嘴一嘬,弄出來的印子也這樣。」

  紀慎語心肝打顫,生怕這不著調的老四在暗示什麼,甚至在誆他什麼。「說的像你親熱過。」他強自鎮定,「再說了,誰來嘬我?男女親熱總不能男的挨嘬吧?」

  姜廷恩臉一紅:「你們南蠻子真不正經,我回前院了!」

  蒙混過關,紀慎語要折壽三年,等拾掇好趕去前院,好傢伙,屋門大敞,廊下放著暖壺熱茶,臺階下扔著七八個軟墊。他一抬頭,丁延壽立在客廳裡,丁漢白裡裡外外地與客人拜年寒暄。

  來人不能只瞧年紀,年紀大也許輩分小,喊叔叔的,喊伯伯的,甚至還有喊爺爺的。一撥接一撥,叔伯兄弟抑或哪哪的親戚,小輩磕頭,烏泱一跪。

  再者是喊著「丁老闆」的行裡人,沒完似的,恨不得首尾相接。紀慎語第一次見這陣仗,從前在揚州也熱鬧,紀芳許的朋友也陸續登門拜訪,只是沒這般壯觀。

  「慎語!」丁漢白喊他。

  他疾步過去,還沒來及問話便被推進客廳。丁漢白沖著一屋體面的叔叔伯伯,介紹道:「這就是做玉薰爐的紀慎語,石章做舊也是他,以前揚州的紀師父是他父親。」

  甫一說完,大家都面露吃驚,估計是因為紀慎語年紀小。紀慎語本身無措得緊,卻一派大方地問好叫人,人家問他紀芳許的生平事,他便簡潔地一一作答。

  什麼後起之秀,什麼青出於藍,丁漢白與紀慎語並立一處,接受鋪天蓋地的誇獎。有個最相熟的,拍拍丁延壽說:「玉銷記的大師傅後繼有人了,你該退就退吧,退了咱們滿世界玩兒去,做一回甩手掌櫃。」

  丁延壽大笑,與那一幫同行喝茶聊天,丁漢白和紀慎語出來,沿著廊子走一截,停在角落說話。「要張羅一上午,困的話下午睡會兒。」丁漢白說,「自從雕了玉薰爐,打聽你的人就多了。」

  紀慎語難掩興奮:「我以後真能當大師傅?」

  丁漢白不答,他知道紀慎語喜歡雕刻,也喜歡造物件兒,這之間的取捨平衡他不會干預半句。紀慎語在這片刻沉默中知曉,靠近一步,音低一分:「你不是要收殘品給我修嗎?我當了大師傅也會幫你的,哪怕忙得腳不沾地也會幫。師父和你之間,我已經選擇了辜負師父……總之,我最看重你。」

  就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屋牆內長輩們談笑風生,院牆外街坊們奔走祝賀,丁漢白定在這一隅,猝不及防地聽紀慎語闡明心跡。他想握住對方的手,猶豫分秒改成摸一摸頭,不止是愛侶,也包含師哥的情誼在內。

  如此忙碌到中午,午後終於落得清閒,一大家子人關上門,搬出麻將桌自娛自樂。姜廷恩三下五除二輸掉壓歲錢,拽著倆姑姑撒嬌去了,而後姜采薇來報仇,沒回本便也落了下風。

  來來去去,只有丁漢白悶聲發財,最後將牌一推,胡了把清一色。他不玩兒了,贏錢有什麼意思,出門花錢才頂有趣。帶著紀慎語,逛街加兜風,兜來兜去就到了玳瑁。

  紀慎語揣著不薄的壓歲錢,左右丁漢白火眼金睛,那他只等著撿漏。轉來轉去,丁漢白停在個賣衣裳的攤位前,馬褂,寬袖對襟上衣,繡花腰帶……他好奇:「老闆,民國的款,挺漂亮。」

  大的與老闆熱聊,小的去買了糖葫蘆吃,買回來一聽,剛剛聊完辛亥革命。紀慎語躲一邊吃著,酸酸甜甜,抬眼卻撞上人間疾苦。一白髮老人,坐在樹下垂淚,與這年節氛圍格格不入。

  一問,老爺子搖頭不說。紀慎語注意到那包袱:「爺爺,您是賣東西,還是買了東西?」

  老頭扯嗓子哭嚎,驚動了聊得興起的丁漢白。丁漢白顛顛跑來,沒半點同情心,張口便問:「是不是有好物件兒?拿出來我保保眼兒。大爺,哭不來錢財哭不去厄運,您歇會兒吧。」

  老頭解開包袱,裡面是個烏黑帶花的器物。

  丁漢白接過,一敲,銅器,大明宣德的款。「銅灑金,這銅精純。」他不說完,覷一眼對方,「賣東西沒見過哭著賣的,這是你買的吧?」

  老頭說:「我也不瞞你們,我叫人騙了。」

  既然坦誠,丁漢白索性把話接住:「這銅絕對是好銅,器型款識也挑不出毛病,可是這通體灑的金不對,只是層金粉。撒完包了層漿,質感粗糙。」又問,「您老砸了多少錢?」

  老頭哽咽:「五萬五,傾家蕩產了。」

  丁漢白笑話人:「這麼完好的宣德爐銅灑金,才五萬五,能是真的?」他掂掇片刻,故作頭疼,「這樣吧,三萬,你賣給我。」

  老頭吃驚:「假的你還買?」

  他說:「我看您老人家可憐,設想一下,要是我爸傾家蕩產坐街邊哭,我希望有個人能幫幫他。」拉老頭起來,面露誠懇,「我是做生意的,幾萬塊能拿得出。」

  旁邊就是銀行,丁漢白取錢買下這物件兒。待老頭一走,他攬著紀慎語立在人行道上吹風,說:「小紀師父,煩請您好好修修。」

  紀慎語大驚:「這不是贗品嗎?還要修?」

  這表面一瞧的確是贗品,還是等級不算高的贗品,可它之所以作偽加工,是因為自身破損得太厲害。換言之,這其實是件爛不拉幾的真品。

  紀慎語問:「那殘品值五萬五嗎?」

  丁漢白說:「值的話就不用費勁加工了,而且值不值我都只給那老頭三萬,他得記住這肉疼的滋味兒,這樣他才能吸取教訓。」

  再看那物件兒,通體灑金,色塊卻形狀不一,紀慎語氣結:「專揀難活兒折騰我!」罵完晃見路邊一輛麵包車,髒髒的,卻十分眼熟。

  車門打開,下來的人更眼熟,是佟沛帆和房懷清。

  四人又見面了,大過年的,不喝一杯哪兒說得過去。街邊一茶樓,挨著窗,佟沛帆剃了胡茬年輕些許,落座給房懷清脫外套,又要摘圍巾。

  房懷清淡淡的:「戴著吧。」

  袖管沒卷,兩截空空蕩蕩,紀慎語凝視片刻移開眼,去瞧外面的樹梢。偶然遇見而已,丁漢白卻心思大動,詢問佟沛帆的近況,生意上,前景上。

  他明人不說暗話:「佟哥,我看見你就冒出一想法,就在剛剛。」他給對方斟茶,這尋常的交往禮儀,在他丁漢白這兒簡直是紆尊降貴,「我想辦個瓷窯,如果有你等於如虎添翼,怎麼樣?」

  佟沛帆問:「你想合夥?還是雇我?」

  丁漢白說:「你有錢就合夥幹,沒錢就跟我幹,等賺了錢一窯擴成兩窯,我再盤一個給你。」他腦筋很快,「不瞞你們,我和慎語搞殘品修復,瓷器比重最大,沒窯不方便。將來我要開古玩城,每間店要基礎鋪貨,初期我還想做供應商。開了合作再把散戶往里拉,就好辦多了。」

  東西分三六九等,不是每個窯都能全部做到。丁漢白盤算過,他和佟沛帆辦瓷窯,對方經驗豐富,而紀慎語懂燒制,分工之後天衣無縫。這計畫一提,佟沛帆沉吟,說要考慮,考慮就說明動心。

  這天底下,哪有樂意四處漂泊居無定所的,何況還帶一個殘疾人。

  紀慎語半晌沒言語,他一向知道丁漢白藝高人膽大,沒料到經營的頭腦也這樣靈活,並且還對未來計畫安排得這麼清楚。安靜的空當,他問房懷清:「師哥,你們暫時住在市里?」

  房懷清說:「舊房子沒收拾出來,這兩天在招待所。」

  紀慎語點點頭:「師父住院了,得空的話去看看吧。」

  房懷清還是那死樣子:「只怕見到我,他直接就一命嗚呼了。」

  杯底不輕不重地一磕,紀慎語眼也冷,話也涼:「一命嗚呼還是迴光返照,反正老頭都沒多少日子了,如果他這輩子有什麼遺憾,你必定是其中一個,去認個錯,讓他能少一個是一個。」

  房懷清滿不在意地笑,似乎是笑紀慎語多管閒事。紀慎語也不惱,平靜地望著對方,直到那笑容殆盡。「住院那天,師父讓我看畫,教我。」他說,「那幅畫真長,是《晝錦堂圖並書晝錦堂記》。」

  其實周遭有聲,可這方突然那麼安靜。

  茶已經篦出三泡,燙的變涼,涼又添燙。

  不知過去多久,房懷清問:「在哪個醫院?」

  天晚才走,丁漢白慢慢開車,心情不錯,畢竟得了物件兒又提了合作。紀慎語有些蔫兒,許久過去,自言自語道:「梁師父真的快死了。」

  丁漢白說:「是,大夫都沒辦法。」

  紀慎語回憶,當初紀芳許也是這樣,一點辦法都沒有,還好有他和師母相送。他輕輕歎息,將鬱結之氣呼出,鬆快地說:「我要送走梁師父了,幸虧他遇見我,不然孤零零的。」

  丁漢白問:「難過嗎?」

  紀慎語答:「我又不是鐵蛋一顆,當然會難過。但比起難過,其實更欣慰,我跟老頭遇見,我學了本事,他有人照顧送終,這是上天垂憐兩全其美的結局。」

  丁漢白認同道:「沒錯,人都是要死的。夫妻也好,兄弟也好,死的那個捨不得,留的那個放不下,最痛苦了。依我說,最後一面把想說的話說完,再喊一聲名姓,就瀟瀟灑灑地去吧。」

  紀慎語說:「留下的那個還喘著氣,想對方了怎麼辦?」

  丁漢白又道:「沒遇見之前不也自己照過嗎?就好好過,想了就看看照片舊物,想想以前一起的生活,哭或者笑,都無妨。」

  紀慎語倏地轉過臉來:「師哥,我要你的照片,要好多好多張。」

  那模樣有些忐忑,還有些像恍然大悟。丁漢白應了,掉頭疾馳,在街上四處尋找,整個區都被他跑遍,最終找到一家還在營業的照相館。

  他們兩個穿著襯衫並肩而坐,在這冬天,在這相遇後的第一個新年拍下張合影。

  丁漢白說:「以後每年春節都拍一張,在背面注上年份。」

  紀慎語應道:「咱們給師父師母也拍,以後要是有了徒弟,給徒弟也拍。」

  如此說著上了車,尾氣灰白,遠了。歸家,紀慎語臥在書房飄窗上撒癔症,攥著相片和丁漢白送他的玉佩,等丁漢白進來尋他,他略帶悲傷地一笑。

  「師哥,要是老紀能看看你就好了。」

  丁漢白一凜:「那多嚇人啊……」

  紀慎語笑歪,擰著身體捶床:「我想讓他知道我跟你好了,我找了個英俊倜儻的。」待丁漢白坐到邊上,他湊過去,「師哥,梁師父和張師父都六七十了,連生死都參透不在乎了。等五十年後,六十年後,你也看淡一切,那還會像現在一樣喜歡我嗎?」

  丁漢白故意說:「我哪兒知道,我現在才二十。」

  紀慎語罵道:「二十怎麼?二十就哄著師弟跟你好,親嘴上床,你哪樣沒做?弄我的時候心肝寶貝輪著叫,穿著褲子就什麼都不答應?」

  丁漢白差點脫褲子:「我都答應,行嗎?別說五六十年後我還喜歡你,我跟王八似的,活他個一千年,一直都喜歡你。」

  紀慎語轉怒為喜,找了事兒,一點點拱到丁漢白懷裡。搭住丁漢白的肩膀,他靠近低聲:「師哥,我想香你一口。」

  他把丁漢白弄得臉紅了,在昏黃燈光下,白玉紅成了雞血石。他仰面湊上去,蜻蜓點水親一下臉頰,再然後親到鼻尖……他一早覺得這鼻子又挺又高,有些凶相。

  丁漢白被點了穴,不敢動,直待到嘴唇一熱。

  紀慎語輕輕地吻他,主動地,溫柔地,不似他那種流氓急色,卻也勾纏出了聲音。「師哥……」紀慎語叫他,字句含糊,黏膩得他骨頭一酥。

  窗外煙花陣陣,他的舌尖都叫這師弟吮得發麻。

  那一刻丁漢白全懂了,周幽王烽火戲諸侯,那能怪周幽王傻蛋嗎?全怪褒姒妖精!唇齒分開,他將紀慎語按在懷裡,生怕這發了浪東西跑出去禍害。

  「新年快樂。」懷裡人說。

  丁漢白想,快樂什麼,簡直登了極樂。



第47章 房懷清弱弱罵了句「變態」。

  梁鶴乘的病危通知書下來了,意料之中,師徒倆都無比平靜,仿佛那薄紙一張不是預告死亡,只是份普通的晨報。

  紀慎語削蘋果,眼不抬眉不挑地削,用慣了刻刀,這水果刀覺得鈍。梁鶴乘平躺著,一頭枯發鳥窩似的,說:「給我理理髮吧。」

  紀慎語「嗯」一聲,手上沒停。

  梁鶴乘又說:「換身衣裳,要黑緞襖。」

  紀慎語應:「我下午回去拿。」

  梁鶴乘小聲:「倒不必那麼急,一時三刻應該還死不了。」

  紀慎語稍稍一頓,隨後削得更快,果皮削完削果肉,一層層叫他折磨得分崩離析。換身衣裳?死不了?這是差遣他拿壽衣,暗示他是時候準備後事。

  三句話,險些斷了梁鶴乘薄弱的呼吸,停頓許久:「別削了,難不成還能削出花兒來?」

  紀慎語淡眉一擰,腕子來回掙動,捏著蘋果,數秒便削出一朵茉莉花。削完了,果皮果屑掉了一地,他總算抬頭,直愣愣地看著梁鶴乘。

  「師父,你不用操心。」紀慎語說,「你不是沒人管的老頭,是有徒弟的,後事我會準備好,一定辦得體面又妥當。」

  日薄西山,活著的人盡心相送,送完再迎接往後的太陽。

  師徒倆一時無言,忽然病房外來一人,黑衣服,蒼白的臉,是房懷清。門推開,房懷清走進卻不走近,立著,凝視床上的老頭。

  梁鶴乘濁目微睜,以為花了眼睛,許久才確認這不是夢裡光景,而是他恩斷義絕的徒弟。目光下移,他使勁窺探房懷清的衣袖,迫切地想知道那雙手究竟還在不在?

  紀慎語故意道:「空著手就來了。」

  房懷清說:「也不差那二斤水果,況且,我也沒手拿來。」

  那污濁的老眼霎時一黑,什麼希望都滅了,梁鶴乘粗喘著氣,脹大的肚腹令他翻身不得。「沒手了……」他念叨,繼而小聲地嘟囔,再然後更小聲地囁嚅,「沒手了……不中用了。」

  房懷清終於徐徐靠近,他不打算講述遭遇,做的孽,嘗的果,他都不打算說。老頭病危,他救不了,也放不下,因此只是來看一眼。

  再道個歉。

  挪步至床邊,房懷清就地一跪,鼻尖縈繞著藥味兒,視線正對上老頭枯黃的臉。他嘴唇張合,無奈地苦笑:「我還能叫麼?」

  梁鶴乘悲痛捶床:「那你來幹什麼?!看我的笑話?!」

  房懷清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血色,紅紅的聚在眼角處,變成兩股水兒,淌下來滴在床單上。「師父。」他氣若遊絲,「師父,我不肖。」

  梁鶴乘瞥來目光,含恨帶怒。昨日的背叛歷歷在目,他肝膽欲裂,那瘤子給他的痛都不及這混帳。背信棄義,貪婪侵腦,倘若真換來富貴風光也就算了……可這算什麼?身敗名裂,賠上一雙手!

  老頭打不動、罵不出,這半死之身連怒火滔天都禁受不住。紀慎語撲來為他順氣,舀著溫水為他灌縫兒,他掙扎半坐,呼出一字——手。

  房懷清再繃不住,那冷臉頓時卸去,嗚鳴啼哭。他傾身趴在床邊,空蕩的袖口被梁鶴乘一把攥住,死死地,又驀地鬆開。梁鶴乘那六指兒往他袖口鑽,他定著不敢躲,任對方碰他的腕口。

  粗糲的疤,畫人畫仙畫名山大川的手沒了,只剩粗糲的疤!

  紀慎語跟著心酸,又在那哭嚎中跟著掉淚。普通人尚且無法接受身落殘疾,何況是手藝人。一雙有著天大本事的妙手,能描金勾銀,能燒瓷制陶,結果剁了,爛了,埋了。

  房懷清悲慟一磕,趕在恩師含恨而終之前認了錯。

  紀慎語在這邊讓梁鶴乘了卻心願,丁漢白在那邊和佟沛帆日夜奔走。是夜,二人在街口碰上,並行至大門口,齊齊往門檻上一坐。

  大紅燈籠高高掛,哪怕亂世都顯得太平。

  丁漢白摟住紀慎語的肩,說:「今天和佟哥去了趟潼村,決心還用那舊窯,再擴建一些,夥計還從村民裡面招。」

  紀慎語問:「那還算順利,你為什麼愁眉不展的?」

  丁漢白說:「佟哥只口頭答應合夥,還沒落實到一紙合同上,而你那野師哥似乎不情願,我怕連帶佟哥生出什麼變故。」

  紀慎語沉默片刻,湊到丁漢白耳邊哄:「那野師哥樂意與否應該不要緊吧,他總不能耽誤別人的事業前程。親師哥,明天去潼村我幫你問問。」

  仗著四下無人,他幾乎撲到丁漢白身上。丁漢白摟住他,啄一口,手伸入衣領中捏他後頸,問:「這回去潼村還學車麼?還撒癔症踩河裡麼?」

  往事浮起,紀慎語反唇相譏:「那我要是再踩河裡,給我擦腳的外套你還扔嗎?」

  丁漢白說:「扔啊。」

  說完起身就跑!

  紀慎語窮追不捨,扔?嫌他腳髒?那晚扛著他的腿,讓他踩著肩,恨不得腳腕都給他吮出朵花兒來。影壁長廊,穿屋過院,這冤家仗著身高腿長溜得沒影兒,他一進拱門被一把抱起,晃著,笑著,在黑洞洞的院子鬧一出大好時光。

  嚴格來說,紀慎語未到十七,可已經叫丁漢白吃了肉、唆了骨,從頭到腳由裡到外沒一處僥倖,全被壓瓷實了欺負個透。

  丁漢白自認不是正人君子,可撞上紀慎語的眼睛,撞上紀慎語的一身細皮嫩肉,他連輕佻浪蕩也要認了。

  歡縱半宿,第二天去潼村,紀慎語躺在後排酣睡一路,稍有顛簸都要嬌氣得低吟半晌。

  那瓷窯已經收拾得改頭換面,算不上裡外一新,也是有模有樣了。停車熄火,丁漢白說:「我帶了合同,一會兒你把房懷清支開,我單獨和佟哥談。」

  紀慎語緩緩坐起:「我帶了一包開心果,大不了我給他嗑果仁兒。」

  丁漢白哭笑不得,合著就這麼一招。紀慎語沒多言,下車直奔火膛參觀,以後燒瓷就要在這兒,他終於能做瓷器了。

  等佟沛帆和房懷清一到,丁漢白與佟沛帆去看擴建處的情況,紀慎語和房懷清鑽進了辦公室。這一屋狹窄,二人隔桌而坐,依舊生分得像陌生人。

  紀慎語說:「師哥,這潼窯落成指日可待了,正好佟哥在村裡有房子,你們也省得再顛簸。」

  房懷清道:「落成是你師哥的事兒,跟佟沛帆沒關係,他沒簽字也沒按手印。就算他簽了,那和我也沒關係,算不得一條繩上的螞蚱。

  紀慎語琢磨片刻,問:「師哥,你很懂石頭?」得到否定答案,他有些不解。佟沛帆近年倒騰石頭,房懷清不懂,那二人就毫無合作關係,既無合作,又無生存的能力,佟沛帆為什麼悉心照顧房懷清,還要聽房懷清的意見。

  他說:「師哥,也許你和佟哥交情深,他現在照料你讓你生活無憂,可以後佟哥結婚生子,成家立業,他就無法顧及你了。」他明白,房懷清過去沒少來這瓷窯,一雙手肯定也出過許多寶器,現如今廢了,因此不願觸景傷情。

  「到時候你一個人要怎麼辦?」他說,「讓佟哥和我師哥合夥,你也在這兒幫忙,起碼賺的錢能讓你好好生活。」

  房懷清反問:「你師哥自己也能辦成,燒瓷的門道你更精通,何必非巴著我們。」

  紀慎語答:「實不相瞞,辦窯只是一部分,我師哥要做的遠不止這些,他的主要精力更不能擱在這上頭。」

  房懷清沒有接話,凝視著紀慎語不動,許久漾開嘴角陰森森地笑了。「師弟,你一邊遊說一邊拖時間,累不累?」他一頓,聲音都顯得縹緲,「你那師哥已經拿著合同給佟沛帆簽了吧?用不著這樣,樂不樂意是我的事兒,他有手有腳怎麼會被我這個殘廢干預。」

  咣當一聲門被破開,佟沛帆拿著一紙合同進來,甲方蓋著丁漢白的章,而乙方還未簽字。他走到房懷清身邊蹲下,看人的眼神像是興師問罪。

  「你混帳。」他說。他都聽見了。

  丁漢白也進來,這不寬敞的辦公室頓顯逼仄。他將門一關,道:「你們非親非故,一個逃命投奔,一個就敢收留照顧。搭救、養活,連前程都要聽聽意見。佟哥,你觀音轉世啊?」

  房懷清投來目光:「你比這師弟直白多了,還想說什麼?」

  丁漢白又道:「佟哥,你這個歲數仍不談婚娶,也不要兒女,不著急嗎?」

  這話看似隱晦,實則明晃晃地暗示什麼,紀慎語驚愕地看向丁漢白,看完又轉去看那二人。看來看去,腦袋扭得像撥浪鼓。

  佟沛帆說:「這混帳懷不上,我有什麼辦法。」

  這話如同外面小孩兒砸的摔炮,嘭的一聲炸裂開來。房懷清蒼白的臉頰漲成紅色,身體都不禁一抖。倒在血泊裡只是疼,這會兒是被扒光示眾,釘在了恥辱柱上。

  紀慎語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哪兒能想到這二人是這種關係,僵硬著給不出任何反應。丁漢白走近拉他,將他帶出去,離開窯內,直走到小河邊。

  辦公室裡,佟沛帆伸手摸房懷清的臉,燙的,細膩的,叫他收不回手。房懷清睫毛顫動,冷笑著哭:「就算是賣屁股的,恩客還賞片遮羞布呢,你可真夠無情。」

  佟沛帆跟著笑:「我無情?我擔著風險接下你,吃飯喝水餵著,穿衣洗漱伺候著,我無情?你這殘廢的身子任我折騰,可哪一次你沒舒坦?春天裡的貓兒都沒你能叫!」

  房懷清弱弱罵了句「變態」。

  佟沛帆認:「我這個變態吊死在你這棵樹上了。」他將合同放在房懷清腿上,「以後我看著這窯,你願意來就跟著我,不願意就在家等我下班。」

  房懷清一雙赤目:「我來了對上他們兩個,讓他們笑話我被你幹?」

  這是同意了簽字,佟沛帆掏筆簽名,起身湊到對方耳邊,心滿意足地說:「丁漢白和你那師弟也是暗度陳倉,誰也甭笑話誰。」

  暗度陳倉的兩個人在小河邊吹風,漣漪波動不停,紀慎語愈發心煩意亂。一扭頭,對上丁漢白悠哉的神情,他問:「你怎麼那麼開心?」

  丁漢白敞開天窗說亮話:「天下八卦數愛恨私情吸引人,再加上閨帷之樂,多有趣兒。」再說了,小河邊,小樹林,這種自帶暗示氣氛的地方,叫他只能幻想些難登大雅之堂的春光物候,自然開心。

  等到回去四人對上,兩個若無其事,兩個臉面通紅,誰害臊、誰不要臉,簡直一目了然。

  合作就此達成,大年初八,上班的人假期結束,這潼窯也正式落成運作。

  可福無雙至,梁鶴乘已經命懸一線。

  醫院病房,紀慎語取來了黑緞襖與新棉褲,一一給梁鶴乘換上,而對方那腳已經腫得穿不上鞋,只能露著。丁漢白候在旁邊,不住朝門口望,他通知了張斯年,但張斯年沒來。

  「師父,吃一口。」紀慎語端著碗湯圓,他明白老頭等不到元宵節了。

  梁鶴乘艱難地吃下一點,皮肉乾枯地說:「小房子……」他聽聞合夥的事兒,叮囑,「你要留心防範,他要是故態復萌,別傷了你。」

  紀慎語點頭:「師父,我知道。」

  梁鶴乘又說:「家裡的物件兒銷毀或者賣掉,你要是惦著我,就留一兩件擱著,其他都處理乾淨。」費盡心力造的,他卻如棄敝屣,「徒弟最怕的是什麼,是活在師父的影兒裡,你沒了我不是沒了助力,是到了獨當一面的時機。」

  生命的最後一刻,師父考慮的全是徒弟。

  紀慎語剛才還鎮定,此刻鼻子一酸繃不住了。

  「三百六十行,每一行要學的東西統共那麼些,要想專而精,必須自己不斷練習探索。你……你成大器只是時間問題。」梁鶴乘沒勁兒了,木著眼睛一動不動。

  空氣都凝滯起來,無人吭聲。

  分秒滴答,瀕死的和送行的僵持著。

  丁漢白說:「珍珠,讓梁師父好好走吧。」

  紀慎語傾身湊到梁鶴乘耳邊,穩著聲線背出要領:「器要端,釉要勻……」

  老頭呼嚕續上一口氣,緩緩閉目,念叨著——器要端,釉要勻,色要正,款要究……這一輩子鑽研的本事伴他到生命最後,聲音漸低,再無生息。

  紀慎語連夜將梁鶴乘的遺體帶回淼安巷子,掛上白幡,張羅一場喪事。兩天守靈,期間來了些街坊弔唁,但也只有些街坊而已。

  第三天一早出殯,棺材還沒抬,先運出一三輪車古董花瓶。街坊立在巷中圍觀,竊竊私語,一車,兩車,待三車拉完,暗中驚呼都變成高聲驚歎。

  丁漢白說:「還剩著些,你留著吧。」

  紀慎語綁著孝布,點點頭,隨後舉起喝水的粉彩碗,摔碎請盆。大傢伙幫著抬棺,出巷子後準備上殯儀車,眾人圍觀,這時似有騷動。

  「借光借光……都讓開!」

  人群豁開一道口子,張斯年抱著舊包沖出,一眼瞄中那烏木棺材。他走近些許,當著那麼多人的眼睛,高呼一聲——六指兒!

  紀慎語扶著棺:「師父,瞎眼張來了。」

  眾人新奇驚訝,不知這是親朋還是仇敵,張斯年環顧一圈,瞧見那三車器玩,喊道:「——六指兒!你就這麼走了,我以後跟誰鬥技?!」

  他突然大笑:「你這輩子造了多少物件兒,全他媽是假的。要走了,今天我給你添幾件真的!帶不去天上,塞不進地底,你茲當聽個響兒吧!」

  張斯年從舊包掏出一件花瓶,不待人看清便猛砸向地面,瓷片飛濺響響亮亮。丁漢白高聲報名:「金彩皮球花賞瓶!」

  張斯年又摔一個,丁漢白繼續:「青花八方纏枝碗!」

  這一股腦砸了三四件,遍地碎瓷,價值數十萬。張斯年祭出珍藏給這六指兒,給這分不出高低的唯一對手。砸完,將舊包拉好,轉身便走。

  他如同戲臺上的瘋子,任周遭不明情況的傻子揣測。他想,他這把虧了,姓梁的先死一步,等他撒手人寰的時候,除了徒弟,誰還來送他?

  誰也不配!

  殯儀車緩緩串街,行至街口便頭也不回地奔了火葬場。半天的工夫,塵歸塵,土歸土,紀慎語料理完一切累極了,與丁漢白到家時一頭栽在床上。

  他又爬到窗邊,推窗瞧一眼天空。

  丁漢白傍在身後:「梁師父的六指兒總是支棱著,比別的指頭軟。」

  紀慎語恍惚:「你摸過?」

  丁漢白說:「那晚你在他床邊哭,他伸手給我,我摸到了。」

  那伸來的手中藏著張紙條,卷了幾褶,筆跡斑駁。丁漢白環繞紀慎語,雙手舉到前方,輕輕展開,襯著天空露出八字遺言。

  ——善待我徒,不勝感激。

  他乘著白鶴,了無心願地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梁鶴乘:姓張的,老子死一下你都要出風頭,又輸了!



第48章 你知不知道檢點?

  丁延壽隱隱覺得不對,玉銷記已經開張,可那叫囂整改的親兒子日日不見蹤影,也不知成天瞎跑去哪兒,弄得車一層灰塵。

  紀慎語一早感受到師父的低氣壓,於是穩妥地幹活兒,生怕惹火上身。然而仍沒躲過,丁延壽問:「慎語,你師哥最近忙什麼呢?」

  紀慎語說:「我也不清楚……師父,這個荔枝盒我快雕好了,打孔嗎?」

  丁延壽不吃這套:「又轉移話題,你就替他瞞著吧,什麼時候跟他那麼親了。」

  一句牢騷話而已,紀慎語卻汗毛直立,小心翼翼瞥一眼對方,生怕對方話中有話。他太心虛了,虛得手上險些失掉準頭,趕忙躲入後堂。

  如此一天,丁漢白始終沒露面,傍晚歸家,汽車倒是洗刷得很乾淨。他四處奔波,瓷窯剛辦上,他這老闆當然要拉拉生意,狂妄地長大,這些天把二十年的笑臉都陪夠了。

  他累壞了,在外當了孫子,回家當然想做做少爺。進院就嚷嚷著吃這吃那,結果一邁入客廳,丁延壽端坐在圈椅上,飯桌空著,他那助紂為虐的媽遞上了雞毛撣子。

  丁漢白大驚失色:「拿那玩意兒幹嗎?!」

  丁延壽盯著他:「給你松松筋骨。」

  丁漢白看向姜漱柳:「媽,我是不是你親生的?你給劊子手遞刀,要你親兒子的命!」

  丁家向來沒有慈母多敗兒,姜漱柳淡淡地說:「養你這麼大,吃穿用都給你最好的,整條街都沒比你更任性妄為的。辭了職去店裡,不求你重振家業,就讓你聽話負責,不過分吧?」

  還沒來得及回答,丁漢白肩膀一痛,挨了一撣子。那纏鐵絲的長柄可媲美定海神針,鋼筋鐵骨都能打得分崩離析。丁延壽鮮少不問青紅皂白就動手,那氣勢,那力度,像是捉賊拿了贓,什麼罪證都已板上釘釘。

  丁漢白咬牙挨著,不解釋,只一味扮可憐。

  他一面辦了瓷窯,怎能不聞不問。一面又大肆收斂破損殘品,腳不沾地地跑遍全市古玩市場,以後近到周邊省市,遠至全國,他都要跑一遍。

  玉銷記的生意比從前好,那巴林石的單子攢了好幾張還沒動手,他的確理虧。想著這些,他覺得挨打不冤,並漸漸忽略了身上的痛楚。終於,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叫他回神。

  「師哥!」

  紀慎語回來就被姜廷恩纏住,問東問西,問不完的蠢笨話。天黑,他要去大門口瞧一眼,誰知一進前院就聽見上家法的動靜。

  他直直地往丁漢白身上撲,以前膽怯,如今勇敢:「師父,別打師哥了!」

  丁延壽吼他:「你閃開,這兒沒你的事兒!」

  紀慎語就不走,一股子見義勇為的勁兒,丁延壽靠近一步將他推開,揚起撣子又是一下。他還撲,正好擋下一棒,那痛麻滋味兒,害他高聲叫了一嗓子。

  丁漢白立刻急了,沖自己親爹吼:「你會不會打?!打人都能打錯!」他鉗制住紀慎語朝外推,推出客廳將門一關,落了鎖,轉身脫掉毛衣與襯衫。

  光著膀子,他單腿跪地任丁延壽發洩,胸膛雙肩,肚腹勁腰,那兩條胳膊都打成了花臂。姜漱柳不忍心看,卻一句沒勸,倒是紀慎語在門外鬧得厲害,喊著,攔著,門板都要砸壞。

  許久,屋內動靜總算停了,紀慎語手掌通紅,啞著嗓子問:「師哥,師哥!你怎麼樣?」

  丁漢白滿頭大汗,高聲挑釁:「——爽得很!」

  長柄隱隱歪斜,丁延壽坐回圈椅,淡然地喝了杯茶。從這敗家子出生,打過的次數早算不清楚,但第一回 脫光挨著肉打。他也捨不得,可只能硬著頭皮動手。

  他不傻,能察覺到丁漢白在做些什麼,他真怕這兒子與他背道而馳,拉都拉不住。

  「疼不疼?」丁延壽不想問,可忍不住。

  丁漢白這會兒嘴甜:「親爹打的,打死也不疼。」晃悠立起,湊到桌前將茶斟滿,「爸,我最近表現不好,你別跟我置氣,我傷筋動骨沒什麼,把你身體氣壞了怎麼辦。」

  丁延壽冷哼一聲,他避著筋骨打的,皮肉都沒打壞,這孫子挨了揍還裝模作樣!

  不止裝模作樣,一米八幾的個子還要扮弱柳扶風,丁漢白蓄著鼻音噁心人:「媽……有沒有飯吃啊,我餓死了。」

  哪用得著姜漱柳忙活,門外頭那個心疼得直抽抽,一開門挽袖子就沖入廚房。沒什麼菜,雲腿小黃瓜,半截玉米碾成粒,打雞蛋做了盆炒飯。

  丁漢白套著襯衫吃,那二老走了,只有紀慎語守著他。他問:「這是正宗的揚州炒飯麼?」

  紀慎語說:「揚州人炒的,你說正不正宗?」

  丁漢白又來:「揚州人怎麼不給煮個湯,多幹啊。」

  紀慎語罵:「師父打那麼重,把你打得開胃了吧!」他一臉苦相,不知道丁漢白得有多疼,偏生這人還一副渾蛋樣子。罵完,乖乖地囑咐:「湯慢,你去看著電視等。」

  丁漢白痛意四散,端著一盆炒飯轉移到沙發上,演的什麼沒在意,只想像著以後自己當家,誰還敢打他?他天天回來當大爺,吃著正宗的揚州炒飯,吃完抱著正宗的揚州男人春宵一夜。

  客廳的燈如此亮著,姜漱柳放心不下,斂了幾盒藥拿來。好啊,那挨了打的靠著沙發呼嚕呼嚕吃,廚房裡還陣陣飄香。她一瞧,驚道:「慎語,大晚上你熬魚湯?」

  紀慎語守著鍋:「師哥想喝湯,我看就剩一條魚了。」

  姜漱柳問:「他要是想吃蟠桃,難道你上王母娘娘那兒給他摘嗎?」

  受了傷當然要補補,可紀慎語不好意思辯解,更不好意思表態。他上不去王母娘娘那兒摘蟠桃,但一定會毛桃油桃水蜜桃,把能找的湊它個一籮筐。

  及至深夜,丁漢白喝了魚湯心滿意足,一挨床如躺針板,翻來覆去,像張大餅般來回地烙。其實也沒那麼痛,他脫衣服那招叫釜底抽薪,算准了他爸不忍下手狠厲。

  但關心則亂,紀慎語裡裡外外地進出,仿佛丁延壽是後爸,他才是親爹。

  這一夜,這一大家子人,除了丁漢白誰都沒有睡好。二位父母嘴硬心軟,心疼兒子半宿;其他徒弟自危,生怕哪天蹈了覆轍;紀慎語更別提,醒來數十次看丁漢白的情況,門口小毯子都要被他踏爛。

  偏逢老天爺通人性,沒一人心情明朗,一夜過去天也陰了。

  丁漢白臥床看烏雲,支棱開手臂,瞧著傻乎乎的。沒辦法,第二天皮肉腫得最厲害,關節彎折痛不堪忍。他聽見腳步聲喊道:「珍珠,過來!」

  紀慎語出現在門口,海軍外套白襯衫,腳上一雙白球鞋,青春洋溢。他探進來:「我趕著去店裡,怎麼了?」

  丁漢白氣道:「我都殘廢了,你還去店裡?人家佟沛帆是怎麼照顧殘疾人的,你能不能學學?」

  紀慎語說:「你欠下的單子都能糊牆了,我去給你出活兒,不知好歹。」他想去嗎?他恨不得黏在床邊守著這人,可那只會讓師父更不滿意。再說了,兩口子總要有一個幹活兒養家嘛。臨走,他說:「我叫姜廷恩陪你。」

  不待他叫,商敏汝一家上門拜訪,今兒是十五,這兩家人向來一起過元宵節。紀慎語酸溜溜地說:「這下不用叫了,你青梅竹馬的好姐姐來,哪還用別人陪。」

  丁漢白辯解:「你都說是好姐姐了,甭醋了吧。」

  紀慎語頭一回噘嘴,還咬著牙:「別人不是西門慶,可我卻是出門賣燒餅的武大郎,你就是沒良心的潘金蓮!敞著睡袍給誰看呢,你知不知道檢點?」

  丁漢白髮懵,哄著:「我錯了,我該被浸豬籠。」

  「呆著吧你!」紀慎語恨恨地說,跑走了。

  這一天著實不好過,丁金蓮緊了緊睡袍,甚至將被子拉高至胸口,緊捂著,決心遵從三綱五常。賈寶玉說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他看紀慎語是山西老陳醋做的。

  醋得他一身疼痛變成酥麻,唯獨心口犯癢。

  那一壇成精的陳醋埋頭在玉銷記苦幹,今天只有他來,前廳後堂都要兼顧。手沒停,青玉的瑞獸水滴和黃玉狗,款識有要求,仿古做舊樣樣都不能少。

  紀慎語替丁漢白還了一天債,午飯拖到下午才吃。一碟熗土豆絲,半碟小芹菜,二兩白米飯,沒吃幾口瞧見家裡的車開來。丁延壽左手拎餐盒,右手攥一隻糖葫蘆,步伐款款進了門,和藹可親地笑。

  紀慎語握著筷子,也跟著笑。

  丁延壽說:「把你那堆鳥食挪開,我給你帶了三菜一湯,還有點心。」菜當然是好菜,點心更是沒見過的,「老商給漢白帶的黑糖蛋糕,齁兒甜,你嘗嘗。」

  那一包包的八寶糖沒斷過,在加上眼前這蛋糕,紀慎語問:「師父,師哥是不是嗜甜?」

  丁延壽想到十幾年前,嗜甜的小孩兒多,可丁漢白那麼難纏的卻少有。糖罐子擱櫃頂都沒用,逼得人想擱房頂上,爾和可愈,廷恩采薇,哪個都哭著告過狀,無一例外是被丁漢白搶了糖。

  紀慎語早上還罵對方潘金蓮,這會兒吃著蛋糕幻想丁漢白的兒時模樣,笑得憨態可掬。打烊前,他將雕好的兩小件給丁延壽過目,順便為丁漢白美言,還得寸進尺地想干預家法條例。

  丁延壽好笑地說:「昨天為他急成那樣,現在又囉囉嗦嗦,他那臭脾氣倒招你喜歡。」

  這「喜歡」二字入耳,好比魚雷入水,紀慎語把心臟從嗓子眼兒咽回去,說:「師哥人很好,手藝更好。」面上波瀾不驚,內裡卻戰戰兢兢。

  好在丁延壽沒多說,反身關上庫門,捏著最小的銅鑰匙去開鎖,讓那幾塊極品玉見了光。紀慎語屏息靠近,頂上乘的凝脂白玉,沒雕琢就叫他一見傾心。

  丁延壽說:「市里的新書記上任,其他同僚要一起送上任禮。」

  紀慎語問:「師父,那你要雕什麼?」

  丁延壽笑看他:「獨佔鰲頭擺件,我管正面,你管背面。」

  外面雨落下來,丁漢白就這麼躺臥一天,透過四方窗望見一院潮濕。他甚少傷春悲秋,此刻無聊得想吟一首《聲聲慢》。「……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情緒剛剛到位,院裡一陣踩水的輕快腳步,他的武大郎回來了?

  紀慎語傘都不打,濕著發梢撞開門,眼睛亮得像三更半夜的燈。丁漢白裹緊被子,確認自己足夠檢點,試探道:「先生下班了?」

  紀慎語屁股挨床:「師父要我與他合雕極品玉,雕獨佔鰲頭!」他伸手想碰碰丁漢白,思及傷處壓下衝動,湊近又用頭髮蹭對方的頸窩。

  「大師傅才有資格,我是不是能當大師傅了?」他低喃,夢話似的,「師哥,我要去路口給老紀燒紙,告訴他我能和師父一起雕極品玉了。」

  丁漢白說:「等晴天了,我陪你一起去。」他忍痛抬手,撫摸這顆撒嬌的腦袋,「晚上在這屋睡,省得你操著心跑來好幾趟。」

  夜雨不停,關著門窗仍覺煩擾,紀慎語洗完澡給丁漢白擦身上藥,晾乾時無事可幹,便伸手玩兒燈罩的流蘇。一抬眼,他對上丁漢白的目光,四下無人,一時無話,各自的眼神更不懂得避諱,互相看著。

  一個黑瞳仁兒,晦暗幽深,一個琥珀色,時常亮得不似凡人。

  情人眼裡出西施,紀慎語巴巴往上湊,被丁金蓮迷了心智。這時院裡一嗓子傳來,姜廷恩喊他去吃宵夜,剛出鍋的湯圓。

  他裝沒聽見。姜廷恩還喊,吃什麼餡兒的。

  他執意要先親了再說。姜廷恩到達門外,吃幾個呀。

  他一把捧住丁漢白的臉。姜廷恩推門,大力推薦黑芝麻的。

  門開了,紀慎語正襟危坐,沒竊了玉,沒偷了香,反倒紅了臉。仿佛在旁人的眼皮底下私會,刺激又害怕。他與姜廷恩離開,吃三個湯圓,端四個回來,應了和丁漢白的情況——不三不四。

  丁漢白吃著,紀慎語又伸手玩兒那流蘇。

  吃完,身上的藥早幹透了,丁漢白也忍夠了。他穿睡袍都要人伺候,待紀慎語給他綁腰帶時一把按住,說: 「我又沒死,玩兒穗子不如玩兒我。」

  這瘋話沒頭沒腦,紀慎語被捉著手往下挪,燙的,燙得他一顫。他臉面頓紅:「你這一身的傷,胸腹肩膀全腫著,怎麼還能有那個心思……」

  丁漢白說:「我一個巴掌拍不響,誰之前魔怔地盯著我,誰捧著我的臉一副癡態?再說,那玩意兒又不長肩膀上,再再說,我不是潘金蓮嗎?我就燥熱難捱,我就欲火焚身。」

  紀慎語蜷著手,睜不開躲不掉。這叫他怎麼辦?主動跨上去快活嗎……他難堪地推辭:「我還沒十七,來過兩回也就算了,不能這樣索求無度……」

  丁漢白摟他至身前:「春天一到不就十七了?過去的人十七歲都當爹了。」大手伸入人家睡衣裡,撫摸著,揉捏著,「這陣子哪兒碰過你?我把子子孫孫都給你,也叫你當爹好不好?」

  渾話一句接一句,紀慎語毫無招架之力,就亮著一盞燈,他被架上大腿,被穩穩地抱住。

  雨水更急,樹上鳥窩藏著溫暖,兩隻喜鵲傍在一處,啄著,勾著腳,羽毛濕了便振翅抖動。還有那富貴竹,那玫瑰丁香,都被摧殘得可憐兮兮。

  紀慎語伏在丁漢白的肩頭,心中大罵渾蛋王八蛋,可到了緊要關頭卻急切低喊:「小心傷啊!」一口熱氣呼出,他半合眼睛望著檯燈,好好的玩兒什麼流蘇?

  又瞄到盛湯圓的碗,元宵節就這樣過完了……

  他陡然一個激靈,明天竟然開學!

  夜半,紀慎語呼呼大睡,丁漢白披衣補了通宵作業。你為我雕黃玉狗,我為你寫數學題,可真他媽的天生一對,金玉良緣!



第49章 老紀,看看我現在的好爸爸!

  人活著必須講究輕重緩急,對手藝人而言,學藝出活兒最要緊。紀慎語就是如此,開學後不晨讀,反而每天早起扔石子,以此加強手部力量和準頭。

  丁漢白不堪其擾,被叮叮噹當的雜訊驚了夢,開門一瞧,廊下系著一排碎瓷片,編鐘似的。定睛,原來還是他那堆海洋出水的殘片。

  他說:「勁兒挺大了,不用練了。」

  紀慎語確認:「真的?」

  丁漢白說:「抓得我一禮拜不見好,入骨三分。」

  三兩句就能沒個正經,紀慎語再不搭腔。他要和丁延壽合雕極品玉,五個師兄弟,就算沒有丁漢白也還有二三四,師父信任他,他必須圓滿完成任務。

  動手那天,丁延壽將五個徒弟全叫去玉銷記,工具料子擺好,吩咐紀慎語畫圖。其他人坐成一排圍觀,噤著聲,盯緊每一筆線條。

  丁延壽說:「慎語跟我學藝的時間最短,年紀也最小,但這回我選他來跟我雕這大單。」一頓,瞧一眼紀慎語的畫,「未防你們誰心裡不服,所以叫你們來看著,畫圖、勾線、出胚,直到最後拋光打磨,看看他當不當得起。」

  紀慎語壓力倍增,抿唇蹙眉,神思全聚在筆尖。他腦中空白無物,只有「獨佔鰲頭」的設計,落實到筆上,逐漸將白宣填滿。

  四人目不轉睛地看,姜廷恩耐不住,小聲問:「大哥,為什麼不叫你來雕?」

  丁漢白故意說:「長江後浪推前浪,哪兒還有我的容身之處啊。」

  他瞄一眼丁延壽,這大老闆一方面賞識紀慎語,一方面是刺激他呢。那一頓家法只是傷身,這是要他的心也警醒起來,告訴他,玉銷記沒了他也行,別那麼肆無忌憚。

  畫完勾線,一上午匆匆而過,紀慎語擱下筆環顧那四人,不好意思地笑笑。眾人無話,沒挑剔出半分不好,卻也沒誇,仿佛誇出來倒顯得虛偽。

  丁漢白對上丁延壽的目光,挑釁道:「去追鳳樓包間,我請客。」

  大家陸續離開,他上前握紀慎語的手,捏指腹,活動關節,再呼口熱氣。紀慎語指尖並著心尖麻癢起來,問:「師父這樣,你吃味兒嗎?」

  丁漢白說:「對玉銷記好,你能開心,我能躲懶,巴不得呢。」

  虧得丁延壽磊落半生,硬是被不肖子逼出這麼一招。他這樣想,先是明目張膽地偏愛小兒子,以此惹得親兒子奮進,奈何他算盤打得好,卻不知道那兩人早黏糊得不分彼此。

  這一件獨佔鰲頭公開教學,日日被四個大小夥子圍觀,紀慎語一開始還渾身不自在,到後面挺胸抬頭,將擅長的獨門絕技炫了一遍。

  最後一日,拋了光的擺件兒奪目非常,那玉摸一把能酥掉心肝脾腎。挪去門廳擱好,不多時擠滿人來瞧,好不熱鬧。紀慎語留在後堂收拾,將雕下的玉石碎料斂在一處,這麼好的料子,丟一片碎屑都叫人心疼。

  他忽然靈機一動,攢好收走,沒扔。回家後直奔書房,翻找一本從揚州帶來的舊書,教做首飾的。玉銷記的雕件兒繁多,大型中型氣勢磅礴,最不濟也是環佩印章,各個都有分量。可串子很少,手鏈項鍊屈指可數,顧客下定,也要排在大件後頭。

  紀慎語想法萌生,立即落實到行動上,鑽進南屋便忙活了半宿。那撮子碎玉,出了三顆橢圓雲紋花珠,七八顆小而滾圓的如意珠,還有更小的準備鑲嵌戒指。

  他遇上難題,攥著一把珠子奔入書房,把擦洗花瓶的丁漢白嚇了一跳。丁漢白鋪排著幾件殘品,笑意盈盈:「過來瞧瞧。」

  紀慎語顧不上,走近攤手:「好不好看?」

  丁漢白極為自作多情:「送我?」

  紀慎語笑道:「請教你。」珠子少,穿金還是穿銀,戒指又要如何鑲嵌,小問題一堆。他被握住腕子,輕輕一拽,接著膝彎又被一頂。

  丁漢白動手講究一氣呵成,眨眼工夫紀慎語已經跌坐於大腿上。他懷抱充實,說:「做首飾沒那麼簡單,你要做一條項鍊,做成之前要比對無數種樣子,然後選擇最佳。」

  紀慎語很有眼力見兒,噘嘴香一口好師哥,問:「你幫我嗎?」

  丁漢白無力招架,美人計都使了,哪怕做鳳冠冕旒也要幫。答應包辦金銀材料,又摟著講了許多,最後才問:「都明白沒有?明白了就看看我這些東西。」

  桌上擺著五六件,別的也就算了,最裡面擱著件黑黢黢的瓶子。紀慎語被掐著腰,伸手夠到仔細端詳,擦來擦去再刮下曾髒泥,就著燈光瞧瓷器原本的顏色。

  「茶葉末釉?」他微微吃驚,「是真的?」

  丁漢白說:「真的,請你來修。」

  紀慎語心臟絞痛,茶葉末釉珍貴又昂貴,毀成這德行真叫他心痛。「我要鐵,這顏色得用鐵做呈色劑。」他擱下東西,又拿紙筆,窩在丁漢白懷裡邊記邊說,「底足胎釉那兒是鋸齒狀,款識陰刻,內裡飄綠星……得改改釉水配方。」

  丁漢白靜靜聽著,懂的,不懂的,聽那輕聲細語灌進他耳朵。他低聲說:「真是寶貝。」

  紀慎語嘀咕:「是啊,這個大小,要是完好無損至少值四十萬。」

  丁漢白搖頭:「我說的是你嘛。」

  碎玉珠鏈著實費了不少工夫,這期間紀慎語下課都不休息。一個寒假過去,別的同學走親戚、回老家,去這兒去那兒。一問他,雕刻修復造古董,還做起了首飾,極不合群。

  但他也是虛榮的,去了草原,騎了烈馬,美化一番講出來炫耀。

  同桌小聲湊來,誰誰老家定了親,春考完就回去擺酒結婚了。他一愣,旋即想到自己,臉也跟著紅,他無法結婚,可恩愛伴侶的事兒他這一寒假全都做了。

  那愛侶還真靠譜,將他做的一套玉首飾帶去三店,雲紋花珠伴白金細鏈,配兩枚白金鑲玉戒指。這一套首飾在滿廳擺件兒中格外惹眼,不到打烊就被買走了。

  丁漢白隱隱後悔,他躲丁延壽才去的三店,早知道反響那麼好,應該拿去一店顯擺顯擺。紀慎語晚上得知,開心地去給姜廷恩打電話,遊說對方與他一起做首飾。

  「可咱們店裡很少做,合適嗎?」姜廷恩猶豫。

  紀慎語說:「只要東西好自然受歡迎,而且首飾設計麻煩,但做起來比擺件兒簡單。」他捂著聽筒費盡口舌,總算哄得姜廷恩答應,隨後又去找丁延壽。

  丁延壽和姜漱柳給院裡的野貓洗了澡,倆人正在床上逗貓。紀慎語進門一愣,立即要退出去,他鮮少見夫妻恩愛的日常光景,替師父師母珍惜。

  姜漱柳喊他,他又只好進來,傻傻地笑:「師母,我找師父說個事兒。」他坐到床尾,一家三口加一隻花紋大貓,腳步聲傳入,丁漢白來湊成一家四口。

  這倆小輩都為正事而來,按照先來後到,紀慎語先說:「師父,我想利用雕下的料子做首飾,避免浪費,還能創收。再者,玉銷記中最小件就數印章玉佩什麼的,首飾與其價格相當,但市場空白很大。」

  丁延壽稀罕道:「你還懂經營?」

  紀慎語如實答:「師哥分析的。」他克制眼神,只敢用餘光偷看那位,「玉石類首飾的專營店不多,商場專櫃有一些,我想先做一些看看市場反應,不理想的話就算了……不再耽誤時間。」

  丁延壽問:「要是理想呢,你有什麼打算?」

  紀慎語說:「如果理想,我希望能開一個首飾展櫃。」三店的生意一直不好,與其占著地方卻獲利不足,不如讓給賺錢的東西。展櫃,供不應求的話便占住整個前廳,甚至把整間店專營首飾。

  「玉銷記的手藝是最好的,那玉石飾品漸漸也會是玉銷記拔尖。」紀慎語設想,「或者等名氣打開後,我們還能跟商場櫃檯合作,接單供貨。」

  他說完,屋內一片安靜,師父師母對視完看他,師哥抱著貓低笑。他尷尬得緊:「我琢磨遠了……有點異想天開。」

  丁延壽問:「漢白,你有什麼意見?」

  丁漢白說:「三店半死不活,與其那麼待著,不如做一回試驗田。」他還是那麼瀟灑,「效果好,把功掛他名下,效果不好,賠的錢記我賬上。」

  他等了半天,這會兒奉上一遝圖冊,之前接的單子要動手了,一單就畫出四五種圖樣。出圖最多最快,下刀最精最勁,丁延壽這幾日的氣徹底消散,舒舒坦坦地定下樣子。

  兩個出息的兒子彙報完,一併起身離開,姜漱柳喊:「哎,怎麼把貓抱走了?」

  丁漢白說:「借我玩兒一宿,別那麼小氣。」

  那野貓自打去過小院,嘗了好吃好喝,撓爛真絲的枕套也沒挨打,便鐵了心,定了居,再也不走了,估計逢年過節才回前院看看。

  半月後,三店正式布上首飾展櫃,裡面形形色色的玉石首飾都出自紀慎語和姜廷恩。這倆人跟屁蟲似的,成天跟在人家後頭撮碎料,恨不得在鑽機下麵擺個簸箕。

  沒一日得閒,忙完那頭,週末泡在瓷窯這頭。紀慎語調制釉水,仿製破損瓷片,一股腦弄好許多。丁漢白與佟沛帆盯活兒,偶爾看一眼那倆師兄弟的獨門絕技,看不出門道,只看人也是滿足的。

  午後,還是老地方,丁漢白又教紀慎語開車,這回沒撞樹上,險些躥河裡。倆人並坐後排,隔著擋風玻璃欣賞一場日落,回市區時都八點多了。

  客廳燈火通明,人齊著。

  茶水淺淡,已經第四泡了,顯然在等他們。

  不知好壞,難免惴惴,紀慎語揪住丁漢白的袖子,小聲問:「師哥,是不是你倒騰古玩的事兒被師父知道了?」

  丁漢白說:「我最近天天在店裡出活兒,就今天去瓷窯了。」

  紀慎語未雨綢繆:「你快假裝肚子疼,溜了再說,萬一師父又打你怎麼辦?」對方那身筋骨能受得了,他脆弱的心靈可受不了。

  如此竊竊私語,惹得丁延壽催他們進屋,進去,沙發滿著,椅子也滿著,這麼大陣仗怪唬人的。紀慎語發覺姜廷恩向他使眼色,歡快的,愉悅的,不像是壞事。

  丁延壽說:「三店的帳本送來了。」

  丁漢白頓悟,和首飾有關!他大步過去拿帳簿翻看,增幅,利潤,痛快地說:「這是賺了!湊這麼多人嚇唬誰呢,孩子都不敢邀功了!」

  紀慎語走到沙發旁,被姜廷恩抱住晃了晃。丁延壽說:「慎語,你們弄的首飾展櫃很不錯,要不要擴大,擴多少,你做主看著辦。」

  稍一停頓,這一家之主灌下杯淡淡的茶,然後輕描淡寫地丟下炸彈一顆:「即日起,慎語任玉銷記三店的大師傅,店裡大事小情他可以自行做主,除了我,別人無權干涉。」

  霎時死寂,丁厚康甚至愣著沒反應過來,丁漢白也著實吃了一驚。大師傅……這意味著紀慎語瞬間和其他師兄弟分離開來,有了權力,正式開始吃股份紅。

  紀慎語僵著身子,顧不上看旁人,只盯著丁延壽。他期待嗎?從摸到銅鑰匙那刻就期待。他開心嗎?恨不能沖去街上燒紙,大喊著告訴紀芳許。可他也慌、也怕,他得到的太多了,他自認承受不起。

  數道目光齊發,他震動而焦灼。

  紀慎語考慮久久,終於給了反應:「師父,我會認真經營三店的,一切以店裡的利益為先。」這意味著答應,他想做大師傅,他要做。他沒因年紀資歷而推辭半句,他有自信,並且懶得虛偽。

  紀慎語蹲下,扶丁延壽的膝蓋:「但我不吃股、不分紅,只領一份工資。」

  丁延壽說:「你雖然還小,花不著什麼錢可以攢著。」

  紀慎語搖搖頭:「以後也不要,這輩子我都不會吃股份紅,我就要一份工資。」他這句是第二顆炸彈,讓眾人都大吃一驚。他說:「家裡收留我、養活我,我做什麼都是應該的。」

  徒弟目光懇切,這樣表態,為的就是讓其他兄弟心安。丁延壽明白,暫且答應下來,以後如何再說,他總不會虧待自己的兒子。

  深夜散會,紀慎語渾身輕飄飄,要不是被丁漢白拉著,他能踩花圃裡。

  躺上床閉眼,他盼著紀芳許入夢,第一句他就要說——老紀,看看我現在的好爸爸!

  紀慎語嗤嗤地笑,打著滾兒,埋枕頭裡,窗臺上的野貓叫他笑得直喵嗚,罵他沒素質,罵他擾貓睡覺。

  日出清晨,丁漢白難得早起,蹬著雙白球鞋跑去影壁前餵魚。一小把魚食撒完,他等到丁延壽出門起床,打招呼:「這幾條怎麼那麼難看?」

  丁延壽說:「便宜不金貴,省得又被你餵死。」

  丁漢白陪他爸出門晨練,沿著街,踢個石子,摘片葉子,多動症一般。「爸。」他說,「薑還是老的辣,你真辣。」

  丁延壽瞪他,瞪完得意地哼哼兩聲。

  「你讓慎語跟你合雕,我以為是要刺激我,使我有危機感。」丁漢白說,「但你許他做大師傅,我忽然就明白了,你哪是刺激我,你根本就是為了跟我搶人。」

  丁延壽說:「慎語有雕刻的本事,也有經營的想法,我不能委屈他。況且,我指望不上你,還不能指望小兒子了?」

  這話噎人,可丁漢白仿佛就在等這一句。他立定,說:「我不是個讓人省心的,將來也許會犯什麼大錯。爸,求你記得,紀慎語他對你真心,對玉銷記也用心,無論什麼情況發生,沖著我來,別與他計較。」

  他哪兒有過這般姿態,眼神中都是切切的懇求。

  丁延壽古怪地瞧他:「你犯了大錯關慎語什麼事兒,我幹嗎跟人家計較?」

  丁漢白當然沒說,他跑遠了。小時候他總追在丁延壽後頭,可現在丁延壽追不上他了,他忽然覺得難過。可世間哪有那麼多兩全其美,許多事註定要辜負一個,只看是否值得。

  晨練完回家,他推門叫紀慎語起床,走到床邊正對上紀慎語睜眼。

  「我夢見我爸了。」紀慎語輕聲道。

  丁漢白在床邊坐下,料想對方一定在夢裡傾訴許多,雕極品玉,沒荒廢作偽的手藝,當大師傅……對方骨碌起來抱住他,那身體很熱。

  紀慎語卻喃喃:「我告訴他,我愛上丁漢白了。」

  有名有姓地告訴了紀芳許,還說得有鼻子有眼兒,他離開揚州,他過得很好,他攤上的萬千福報都未提,單單拎出來此事鄭重一告——他愛上丁漢白了。

  丁漢白腦中轟鳴,什麼都值了。


  作者有話要說:
  紀芳許決定給丁延壽托夢:老丁,你可長點心吧!



第50章 你瘋啦!

  開春,玉銷記的要緊事就是籌備上新,雞血田黃,青玉白玉,從料子到尺寸,再從風格到價格,要一絲不苟地算好、定好。

  丁漢白受愛情滋潤,轉了性,工作勤勤懇懇。他通宵達旦出了名目表格,一早給夥計們開會,頂著眼下烏青還去二店轉了一趟。

  總算歸家,熄火下車撞見姜廷恩。他煩道:「你怎麼又來了?」

  姜廷恩委屈道:「快春考了,我來找紀珍珠一起複習。」

  丁漢白說:「紀珍珠是你叫的?讓你叫薑黃花梨,你樂意?」他橫挑鼻子豎挑眼,末了一開後備箱,「把東西搬南屋,穩當著點兒。」

  裡面擱著巴林雞血,上乘的大紅袍,春季最牛氣的款就它了。丁漢白累得夠嗆,要補個覺再動手,補覺之前還得腆著臉去討碗飯吃。

  二十歲的大小夥子,家裡的第二頂樑柱,纏著媽要這要那。姜漱柳嘴裡罵著,手上忙不停地準備,之前那通家法,最近的認真工作,丁漢白又從不肖子上升為了心肝肉。

  小炒牛裡脊、燙鮮蘑、麻油拌冰草、二薯粥,丁漢白一人坐在桌前細嚼慢嚥,飽了,舒坦了,回小院後倒頭就睡。剛躺下又爬起來,談個戀愛操不完的心。

  隔壁門扉半掩,他班主任似的立在外面,瞄、睨、瞥、覷,變著花樣偷窺。裡面安安靜靜,紀慎語和姜廷恩挨坐於桌前,狗屁複習,攤一本斑斕圖畫書看得上癮。

  那姿勢那氛圍,別是學寶黛共讀《西廂記》。

  丁漢白心中警鈴狂響,該不會是姜廷恩拿來的破書吧?

  咣當一聲,裡面二人嚇得一抖,丁漢白羅刹轉世,面目陰沉:「姜廷恩,這書是不是你拿來的?」

  姜廷恩嚇得嗑巴:「我找、找了好久才找到,馬、馬上就拿來了。」

  丁漢白步至桌前,修長食指戳上對方額頭:「你這孫子!」一頓,看清書上的圖畫,哪是肌膚胴體,分明是粉鑽彩晶,金銀鉑玉,一頁頁全是各色首飾。

  他對上紀慎語,那人眉眼略彎,明晃晃地笑話他。「師哥,你忙了一宿,安生休息吧。」紀慎語起身,推著他出屋,而後抵著門低聲暗語,「丁漢白,你這大傻子!」

  直呼姓名,還人身攻擊,丁漢白麵子不保:「我怕他教壞你。」

  紀慎語心想,誰能壞得過你?一言不合畫幾十張春宮圖,連環畫似的,有臉抓別人涉黃?他退回門內,笑話夠了,腹誹夠了,叮囑道:「快去睡覺,白浪費我精力。」

  丁漢白沒懂什麼精力,回屋躺下才發覺,這床是鋪好的,睡衣是疊好備在枕邊的,床頭櫃還擱著杯醒來潤喉的白水。

  他睡了,安穩得像尊佛。

  這一覺纏綿床榻至午後,醒來時被陽光迷了眼。丁漢白沖澡醒盹兒,一身清爽地去南屋出活兒,不多時紀慎語也循聲過來。

  寬大的操作臺,一邊擱著極品大紅袍,一邊堆著殘損的古玩真品。他們各踞一方,雕刻的,修復的,打磨的,做舊的,忙得不亦樂乎,比不出誰的妙手更勝一籌。

  紀慎語先完活兒,趁著天氣好將物件兒挪到走廊晾乾,瓜皮綠釉,胭脂紅釉,青花黃彩,漿胎暗刻……整整齊齊擺放,給早春的院子添了筆顏色。

  等這些器玩晾乾,裹上舊報一裝,就能尋找買主脫手了。丁漢白手上的繭子又添一層,步出南屋,挑兵點將:「倒時候你拿這小口尊,那梨壺給我師父去,反正他閑著也是閑著,順便從他那兒撈幾件贗品搭著賣。」

  紀慎語問:「還搭贗品,為什麼不多拿幾件修復的真品?」

  丁漢白說:「哪有一下子亮好幾樣真品的,就算行家看著東西為真,也不敢信,更不敢收。」這是個謹慎與冒險兼具的營生,規矩許多,不成文的講究更多。

  兩日後,那瓶子幹透了,釉色勻淨,肉眼瞧不出損毀痕跡,細密的色斑更分不出哪顆是後天人為。臨出門,丁漢白擦洗自行車,一陣子沒騎,車胎都癟了。

  抬眼見紀慎語抱包走來,老天爺,親祖宗,幾十年出這麼一個俊美如玉的人,穿得那是什麼東西……寬大條絨褲,皺巴巴的襯衫,深藍勞動外套,還踩一雙綠膠鞋!

  丁漢白眼睛辣痛:「你瘋啦!」

  紀慎語冤枉:「不是你讓我打扮樸素點?」他費勁弄這身衣服,沒成想被對方一票否決。情人眼裡出西施,這廝卻明晃晃地嫌棄他,一路上既不薅樹葉,更不反手作弄。他想,出租司機還陪著侃大山呢,於是一巴掌打在丁漢白的背上。

  丁漢白一動:「幹嗎?」

  紀慎語問:「我醜著你了?」

  丁漢白支吾:「……你從哪兒弄的衣服?」

  紀慎語找店裡夥計借的:「管得著嗎?」

  這二人拌嘴吵架一向如此,全靠提問,絕不回答。街上車水馬龍,騎不快,他們倆就你問一句我問一句,一路問到了古玩市場。下車對視一眼,嗓子冒煙兒,正事兒沒幹先去喝了汽水。

  沒多久張斯年也到了,三個人,兩樣真東西。丁漢白和張斯年早在這地界混了臉熟,因此只能湊一起擺攤兒。紀慎語落了單,尋一塊陰涼地方席地而坐,擺出包裡的四隻物件兒。

  小口尊、葫蘆洗、竹雕筆筒和扇子骨,樣樣巧奪天工,但只有小口尊是真品。他擎等著來人問價,幾個鐘頭悄然而過,問的人不斷絕,買的人不出現。

  又過一會兒,張斯年蹭過來,只看不碰,低聲問:「怎麼修的?」

  紀慎語答:「多次吹釉。」

  張斯年說:「這點綠斑做得真好,不是調顏料弄的吧?」

  紀慎語回:「氧化法。」

  張斯年想了想:「貌似聽過,這叫娃娃面?」

  紀慎語說:「斑少,叫美人醉。」

  又待片刻,張斯年起身自歎:「六指兒能瞑目嘍。」負手瞎轉,瞅一眼長身玉立賣梨壺的丁漢白,再瞥一眼安坐等買主的紀慎語,哼起京戲,忽生功成身退的念頭。

  其實算不上功成身退,可徒弟那麼出息,他給自己貼貼金怎麼了。

  繼續消磨,紀慎語垂著頭打瞌睡,忽來一片陰影。他抬手,對上面前的男人,仿佛從前見過。不料男人一把抓住他,怒氣衝衝:「你這小騙子!」

  紀慎語恍然想起:「你是買青瓷瓶的大哥?」

  張寅心裡那個恨啊,虧他自詡懂行,可屈辱的事兒一件都沒少幹。一晃眼,胳膊被人拂開,竟然是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丁漢白!

  丁漢白說:「張主任,撿漏不成怨天怨地怨自己瞎,就怨不著賣主,誰也沒逼你買是不是?」

  那保護姿態,顯然是一夥的,張寅氣得原地團團轉。這還不算,一扭臉,瞧見自己親爹看熱鬧,頓覺烏雲罩頂,沒一絲痛快。

  丁漢白哪兒還放心回去,索性挨著紀慎語一起擺攤兒,也算雙雙把家還了。

  不多時,張寅去而複返,終究咽不下一口氣。明明金絲眼鏡公事包,斯文的大單位主任,竟扯著嗓子嚎叫起來——贗品!假貨!騙子!

  張斯年麻溜兒閃人,生怕群眾通過鼻子眼睛瞧出這是他兒子,丟不起那人。紀慎語臉皮薄,更沒應付過潑皮無賴,問:「師哥,他那樣喊,咱們怎麼辦啊?」

  丁漢白說:「這圈子裡凡是上當受騙的,都一毛病,靠嘴不靠眼。但凡是行家,最不關心的就是說什麼,只認自己看到的。」

  張寅鬧出的動靜引來許多人,一層層漲潮般,圍得水泄不通。漸漸的,有人注意到那幾樣東西,篩去外行的,篦出易物的,終於對上懂行的人詢問紅釉小口尊。

  這是件真品,也是件殘品,他們如實說。

  但殘成什麼樣,修復了多大比例,就要看買主的眼力了。

  對方細細端詳,能辨出這是件真品,可看不出哪一塊曾經手修復。賣了,痛快地賣了,丁漢白不能保證回回都碰上懂眼兒的,於是遞上名片,說了俏話,不卑不亢地企圖攀一點交情。

  喜歡古玩的人太多了,可既懂行又有錢的自有收藏圈子,他要尋求契機進入這個圈子,那脫手就省時省力,甚至還會供不應求。

  收工回家,丁漢白馱著紀慎語,紀慎語終於問:「師哥,為什麼來時要穿得樸素點?」

  丁漢白說:「偶爾逛逛的話就算了,常來就要收斂,尤其不能露富。但也不能像你今天似的,細皮嫩肉穿得破破爛爛,反而有點假。」

  那些個器物如此賣出,斷斷續續地用了一個來月。紀慎語光第一次去了,後來只聽丁漢白回家報價,他活像個管家婆。

  月底一片春光,正是好時節,小院裡屋門緊閉,這陳倉暗度的小倆口關在書房算帳。支出多少,賣了多少,何種器型最受歡迎,倒騰古玩和瓷窯各盈利多少,草稿紙紛飛,算盤珠子響個不停。

  紀慎語問:「距離開古玩城還差得多嗎?」

  丁漢白答:「這才哪跟哪,你以為經商那麼容易?多少人賣房賣地才能湊個本錢,賭博似的。」

  紀慎語想,他既沒房也沒地,除卻修復作偽和雕刻也沒別的本事。哎呀呀,之前還義正辭嚴地拒絕吃股份紅,他把英雄當早了。撥動算盤的手停下,他愣愣望著空氣計算,每月至少出活兒幾件,能拿工資多少,之前賣了些梁鶴乘的東西,也一併加上。

  「師哥,」紀慎語心算完撥一個數,「我大概有這些,全給你。」

  丁漢白扭臉瞧他,那目光幽深,滲著光,像要把他吸進去。他探尋其中情感,被野貓在桌下踩了腳也沒反應,倏地,丁漢白伸手碰他的臉,力道很輕,怕繭子弄疼他。

  對方久久未說話,紀慎語補充:「不用你還……我的不用還。」

  喵嗚一聲,丁漢白把野貓踹飛了,真是沒眼力見兒小畜生,學會當電燈泡了。他自始至終看著紀慎語,有些感動,有些心動,人家才十七啊……他一早做好照顧寵愛的準備,相處下來,紀慎語幫東忙西不說,連錢財都要給他。

  「大晴天,出去轉轉?」丁漢白提議,嗓音沙啞,「咱們踏個青,我帶你去個地方。」

  炎夏來到這兒,經歷秋冬到了春天,然而紀慎語還只認識幾條路。這偌大的城市長看長新,高樓瓦楞都很迷人,他坐在自行車上顛簸一路,到了市里一片建築工地外。

  周圍放著安全標,未完工的樓體掛著綠色安全網,丁漢白停車仰頭,說:「我要把古玩城開在這兒,每天來就把車停在那個口。」

  車輛川流不息,他們倆在街邊端詳這半截大樓,似乎摘了網、挪了標,樓體簇新等著他們拎包辦公。一層經營瓷雜,二層經營玉石,三層書畫四層古籍善本,五層再來些古典傢俱。裝不下便開第二間,什麼玳瑁,什麼蒹葭,什麼文化街,四竄的販子們以後都要收入麾下。

  丁漢白一捏鈴鐺蹬車駛遠,直接出了二環路。草長鶯飛,他改成推車步行,紀慎語仍坐在後面,任性地享受服務。

  停了,停在一排密樹底下,樹後的高牆內是一片別墅。周圍有湖,有花園,有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裡面的住戶非富即貴,歸國搞投資的華僑,退休的老幹部,不計其數。丁漢白說:「以後分了家,我在這兒買兩幢,一幢咱們住,一幢讓老丁和老薑住。」

  紀慎語微微恍惚:「那我去維勒班市場買下那套法國餐具,擺在別墅裡。」

  丁漢白說:「我帶你去法國,去英國,去看盧浮宮和大英博物館。讓你看看那座西洋鐘,真正的真愛永恆。還不夠,我們在古玩城對面開一間茶樓,沏喜歡的茶,備著你愛吃的點心,二樓休息,每一年開一次收藏會,叫圈裡的朋友都來參加。」

  他講了一串,發覺紀慎語怔著看他。

  他問:「你在想什麼?」

  紀慎語不好意思地搖搖頭,他覺得遇見丁漢白很幸運,哪怕沒有愛情,師兄弟也好,甚至對手也沒關係,他都覺得幸運。

  丁漢白跨上車子打道回府,這一趟轉得累極了,當然也滿足極了。一到家,他風風火火地回小院,進了臥室一屁股坐在床邊。紀慎語跟進來,關上門,擰毛巾給他擦手擦臉,他將毛巾丟開,拍一拍大腿。

  紀慎語蹭來,聽話地往他腿上坐。

  如此抱著,丁漢白問:「計畫的種種都是我喜歡的,你喜歡什麼?」

  紀慎語答:「我喜歡翡翠。」

  丁漢白說:「那我做一套給你,以後再帶你見識賭石。」

  紀慎語又說:「我還喜歡丁香,丁香跟你的姓。」

  丁漢白笑:「那我們多種一些,搭著玫瑰。」

  這方小院,這幾間屋,這些擺設,沒哪裡是不好的,紀慎語吃喝不愁,也很少索求什麼。許久,他倚在丁漢白的肩頭說:「我最喜歡師哥。」

  丁漢白親紀慎語的發頂,上次懂了高臺烽火,此刻又懂了金屋藏嬌。八字還沒一撇,他明天就想挑木頭做個匾額,給那茶樓取名為「珍珠茶樓」。

  估計行裡到時候要傳——古玩城的丁老闆生生把那茶樓踏破了。



第51章 你真是個明眼人。

  這世間一切都有跡可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沒什麼是藏得住的。丁漢白明面上在玉銷記上班,背地裡忙前跑後,倒騰古董不亦樂乎。幸好他有張斯年這麼個師父,收、放、交易,簡直能一手包辦各個環節。

  崇水舊區的破落戶亮著燈,丁漢白在屋內半蹲,細看新得的兩件東西。張斯年受累跑了趟安徽,正吃著犒勞的酒菜,說:「鬥彩開光,原主本來要拍賣,奈何沒批下來,撤拍了。」

  英雄不問出處,這寶貝也不計較來歷,丁漢白喜歡得緊,回去的路上都不敢開快顛簸。到家熄火,他懷抱那左三層右三層包裹的東西,輕輕蹚進前院,碰上坐門口摘菜的丁可愈。

  好大一把茴香,笤帚似的,丁可愈喊:「大哥,晚上吃餃子!」

  丁漢白敷衍:「吃餃子好。」他沒法快馬加鞭,只能長腿加急,恨這晃眼的大燈泡,把頭髮絲都照得清晰無比。

  丁可愈果然問:「大哥,你懷裡抱的什麼啊?」

  丁漢白說:「料子唄,還能是什麼。」步出前院,回到小院,把東西擱立櫃裡藏著,這才放心。虧他在家裡橫行無忌二十年,如今比做賊還心虛。

  他這背地裡的活計遲早露餡兒,但遲早遲早,遲比早好,至少過了前期玩兒命倒騰的階段。洗漱更衣,再去客廳時餃子剛開始包,其樂融融。

  大圓桌,三盆餡兒,丁延壽和丁厚康和麵擀皮,兒輩的兄弟幾個圍桌而坐,負責包。倆女眷每到吃餃子時便遭嫌,手慢手笨手不巧,沒有動手的資格。

  丁漢白挽袖子落座,掐一片面皮,挖一勺餡兒,右手擱勺子的工夫左手就把餃子捏好了,一秒而已。這幾個人各個如此,連不常吃餃子的紀慎語也迅速學會。

  那倆擀皮的更不用說,速度奇快,力道極均勻,每一片面皮都大小如一、薄厚適中。這一家子雕石刻玉的神仙手,此刻悠哉地幹著凡人活兒,小菜一碟。

  餃子下鍋,兄弟五個排隊洗手,洗完領一碟陳醋,而後乖乖等著餃子出鍋。丁延壽說:「喝二兩吧,開瓶酒。」

  餃子,白酒,齊整的家人,就這麼完滿地吃起來。

  席間,姜漱柳詢問春考成績,紀慎語和姜廷恩各挨表揚與批評。春考完就能領畢業證,薑尋竹想讓姜廷恩再念個大專,可姜廷恩畢業證到手,連數月後的高考都不想參加。

  玉銷記畢竟屬於丁家,又沒人能保證姜廷恩日後會成為大師傅,自然不能把前途命運全押上。「紀珍珠,你高中畢業後還繼續念書嗎?」姜廷恩問。

  紀慎語答:「不念了,我直接在玉銷記幹活兒。」

  他們這學習的話題說完,安靜刹那,丁可愈隨口問道:「大哥,你那會兒拿的是什麼料子?晚上我想去機器房挑塊木料,你能幫我看看嗎?」

  丁漢白摘去前半句:「吃完飯幫你看看。」

  略過話題,不料丁爾和又問:「之前見你從車上搬下幾箱東西,也都是料子?回家還挑燈出活兒嗎?」

  不待丁漢白回答,丁延壽的目光已經掃來,詢問、審視,甚至有點興師問罪。紀慎語洞若觀火,店裡的料子記檔清晰,出庫必定會臨時登記,那沒有記錄說明不是料子,丁延壽此刻在問——不是料子又是什麼?

  「偷偷摸摸的。」丁延壽明晃晃地罵。

  丁漢白登時不爽,激將法也認了。「不是料子,是我買的古董。」他輕飄飄地說,塞一個白胖餃子,「我花自己的錢買回來,沒妨礙誰吧?」

  丁延壽問:「之前幾箱,今天又有,你家有多少錢讓你糟?」

  氛圍緊張,都怕這父子倆嗆嗆起來,又鬧到動家法那一步。紀慎語端著醋碟,率先按捺不住:「師父,師哥知道分寸,況且要是動了公賬,你肯定第一個知道。」

  丁漢白急眼的話掐斷在嗓子眼兒,沒輪到自己衝鋒陷陣,竟然被護了一次。誰料紀慎語竟沒完,護他都不夠,還要禍水自引:「我從小就喜歡古玩,正好師哥懂行,就軟磨硬泡蹭他的光。如果師哥犯錯,那我跟著受個慫恿指使的罪名吧。」

  一時無人再追究,紀慎語端起酒盅:「師父,別生我們氣,喝一個行嗎?喝一個吧。」

  以退為進弄得丁延壽發不出火,又馬上敬酒服軟給個臺階下,只得就此翻篇兒。丁漢白春風得意,饕餮轉世都拉不住,居然一口氣吃了六十個餃子。

  飯後,他良心發現,將那新得的寶貝擦洗一番,鑽前院書房哄一哄親爹。

  銅鎏金的印盒,完好無損,雕的是一齣喜鵲登梅。丁延壽戴上眼鏡細瞧,深層職業病,不求證真假,只品鑒雕功。半晌,他罵:「別以為獻個寶就萬事大吉,你偷偷摸摸幹的事兒我清楚,只當玩玩兒,不影響玉銷記就算了,哪天耽誤到正經事兒,我打斷你的腿。」

  丁漢白說:「周扒皮啊?腿斷了手還能出活兒,把我困家裡日夜勞作,你怎麼那麼有心機?」

  丁延壽踹死這混帳:「我倒想問問你用了什麼心機,叫慎語變著法地為你開脫。人家乖巧聽話一孩子,為了你都學會話中有話了。」

  那一句「從小就喜歡古玩」當真是把人堵死,為什麼從小喜歡?等於提醒紀芳許倒騰古玩的事兒,親爹培養起來的愛好,名正言順。

  自古娶了媳婦兒忘了娘,丁漢白紆尊自比一回嬌妻,說明什麼?說明紀慎語有了他,那其他恩師養父都靠邊站,他最要緊。

  如此一琢磨,他噙著笑,合不攏那兩片薄唇。

  春和景明,玉銷記一件接一件上新,一店打從擬古印章之後便風頭強勁,三店因著首飾展櫃也逐漸紅火。

  紀慎語和姜廷恩一早出門,帶著紙筆照相機,奔了花市。這節氣花多,他們倆逛得眼花繚亂,姜廷恩如今背棄了丁漢白,做起紀慎語的狗腿,一切聽從指揮。

  白瓣黃蕊的一叢水仙,美人兒似的,那長梗猶如細頸。哢嚓拍下,他們做首飾必先設計,看花實則為取材。紀慎語簡單描了幅速寫,問:「你採訪小姨了嗎?」

  姜廷恩說:「沒有呢。」他們倆男孩子外行,想多瞭解女性對首飾的審美偏好,於是從身邊下手,「我約了小敏姐,你不要告訴大哥。」

  紀慎語奇怪道:「你幹嗎捨近求遠?」

  姜廷恩攬住他,恨不得貼他的耳朵:「我瞧明白了,大哥與小敏姐那事兒,是姑父姑姑剃頭挑子一頭熱,成不了。」

  紀慎語點頭如搗蒜:「你真是個明眼人。」

  姜廷恩又道:「那既然大哥成不了……我不行嗎?」

  紀慎語震驚無比:「你居然喜歡小敏姐?!」險些扔了相機,瞪著,愣著,算了一算,「你們差了六歲啊!」

  姜廷恩白他一眼:「真沒見識,女大男小怎麼了?我不喜歡小姑娘,嘰嘰喳喳的,再說了,要是論先來後到,大哥才是插隊的那個呢。」他十二那年,商敏汝誇他一句帥,那時候他就朦朦朧朧地動心了。當時丁漢白十五,就知道雕刻花錢吃八寶糖,懂什麼愛情啊。

  姜廷恩見紀慎語仍愣著,心想揚州還是閉塞了些,有點沒見過世面。於是他湊近,壓著嗓子:「你這就接受不了啦?有的男人還專喜歡男人呢,你要是見了,豈不是驚掉下巴?」

  如鯁在喉,如芒在背,紀慎語僵硬得像埃及木乃伊,噎了個七竅不通。

  姜廷恩袒露心思格外痛快,撒歡兒拍了許多花,報春金腰兒,瓊花海棠,把膠捲用得一點都沒剩。回家,紀慎語一路沉默,到了刹兒街上,姜廷恩問:「你怎麼了?我說了喜歡小敏姐你就這樣,總不能你也喜歡吧?」

  紀慎語斟酌著說:「我們算是好朋友麼?」對方點頭,他有些惶恐地問,「你不是說男人專喜歡男人,你對那樣的男人怎麼看?」

  姜廷恩答:「我哪知道那是什麼毛病,怎麼倆男的還能看對眼兒?興許從娘胎裡出來就與別人不一樣。」他臉一紅,「還有,男的和男的怎麼做那檔子事兒?我可真是想不明白。」

  紀慎語臉紅得更厲害,認識丁漢白之前,他更是想不明白。現在不但想得明白,那百般姿勢,那千種滋味兒,他瞭解得門兒清。

  說著邁入大門,前院架著梯子,要清清這一冬的屋頂落葉,順便檢查有無損壞的瓦片。

  梯子剛在簷下擱好,丁可愈抬頭看見勾心處藏著個馬蜂窩,快有足球大,黑壓壓的。他回東院去找竿子和編織袋,要武裝一番摘了那隱患。

  姜廷恩抱著一盆剛盛放的蘭花,跑去臥室獻寶,再向姑父姑姑討個賞。

  院中霎時走空,只剩下紀慎語一個。他仰臉望著屋簷,蠢蠢欲動。小時候在揚州的家裡也上過房頂,紀芳許背著他爬梯子,還招了師母一頓罵。

  他如此想著,踩住梯子開始爬,很輕巧,碰到房檐時一蓄力,徹底上去了。

  一點點從邊緣處朝上,蹲著,手腳並用,半天才前進一點。下麵丁可愈跑來,壓著步子,生怕驚了那窩馬蜂。上面的沒聽見下面的,下面的沒瞧見上面的,這兩人一聾一瞎。

  簷下,丁可愈搓開編織袋,戴著手套面罩,握著竿子,準備摘了那馬蜂窩。竿子帶鉤,伸上去挑動蜂巢,勾住後向下拽,寸厘之間都要小心翼翼。鬆了,動了,一半已經探出,有淡淡的嗡鳴。

  忽然,客廳裡電話響起來。「真會挑時候!」丁可愈罵,撇下竿子,半途而廢跑去接聽。這霎那,姜廷恩獻完花跑出來,餘光瞥見房頂伏著個人,只當是煩人的老三。輕巧踱近,將梯子挪走閃人,從小就愛玩兒這種惡作劇。

  院裡空了,一陣風過,那摘一半的馬蜂窩晃了晃。

  紀慎語撩著襯衫做兜,拾了些落葉,漸漸爬到最高處。他反身坐在屋脊上,還想伸手摸一摸吻獸,抬眼輕眺,望見了小院裡的泡桐。

  南屋門開,丁漢白紅著指頭擱下鑽刀,邁出門口引頸放鬆。一抬頭,正對上朝這兒望的紀慎語,他一驚,瘋了!胡鬧!學什麼不好學人家上房頂!

  紀慎語兀自揮手,恍然聽見「咚」的一聲!緊接著是無法忽視的巨大嗡鳴!

  那馬蜂窩終於墜落,那動靜叫人頭皮發麻。一時間,從房梁到地面的距離飛出數十上百隻肥壯的馬蜂,橫衝直撞,複又盤旋而上。

  紀慎語幾乎駭得滾落房頂,匍匐而下,還抱著那一兜殘葉。好不容易攀到房檐,他傻了,梯子呢?梯子明明在這兒!那四面襲來的馬蜂將他團團圍住,湊在他耳邊,小翅兒似乎都劃在他臉上。

  他緊閉著眼睛,埋著臉,張口呼救,生怕馬蜂飛進嘴裡。

  「師哥!師哥!」紀慎語悶頭大喊,「姜廷恩!師父!」

  丁漢白奔來時渾身一凜,好端端的從哪兒來那麼多馬蜂?!再一瞧角落的梯子,要揪住惡作劇的人大卸八塊。其他人聞聲跑出來,一見那場景也頓時慌了,被蟄還是小事,生怕紀慎語從上面跌落。

  丁漢白搬來梯子蹭蹭直上,靠近了,抓緊托住那狼狽的小鵪鶉,令其周轉踩住梯子。他從後護著下了幾階,立刻跳下,脫掉外套將紀慎語一蒙,抱起來就跑。

  那一窩馬蜂是否在追,那一院親屬是否在看,他通通沒有顧忌。

  一口氣跑回臥室床邊,一路上掉了一溜落葉,關好門,丁漢白放下紀慎語,自己半蹲仰面盯著。「我看看,被蟄了沒有?」他急切地問,急躁地罵,「挺安穩的一個人,上什麼房頂?!還偏偏上最高的!」

  紀慎語心有餘悸,捂著臉,手指張開露出眼睛。他要鏡子,千萬別被蟄成了麻子臉。

  丁漢白制住對方,掐著腰,隔著布料按壓纖韌的皮肉。「怎麼那麼臭美?為悅己者容?」他拂開那手,仔細端詳,那臉蛋兒光滑細膩,躲過了一劫。

  手下用力,紀慎語嘶的一聲。

  丁漢白撩起襯衫,平坦的腹部一片紅,都是裝著葉子時磨的。他傾身湊近,呼口熱氣拂上去,嘴唇貼住,逐寸吻著泛紅的肌膚。

  紀慎語捏緊他的肩,欲推還迎,在他手中口下軟了腰背。

  丁漢白漸漸朝上,壞起來:「胸口有沒有傷?萬一馬蜂飛進去,蟄了那兩顆小珍珠怎麼辦?」他鑽入寬大的襯衫中,一路吻到胸口,舔吸之間叫紀慎語變了聲調。

  鑽出,半起身噙住張合的嘴唇,按住淌汗的後頸。

  天地旋轉,萬物昏沉,他們在晴天朗日裡交纏親吻。紀慎語滿頭細汗,襯衫都粘在了身上,喜鵲一陣啼叫,野貓倏地跳窗,他抵著丁漢白的薄唇咕噥一句「師哥」。

  那師哥丟了分寸,只將他抱得更緊。

  全都忽略了靠近的腳步,屋門霎時洞開,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來,丁延壽、姜漱柳、姜采薇、丁可愈、姜廷恩……雞飛狗跳過後,都來看他們有否受傷。

  恍然間卻只剩身心劇震!

  丁延壽晃了一晃,被那狎昵親熱的畫面刺得血壓飆升。姜家姐妹更是直接愕然尖叫,還有姜廷恩,丁可愈……掉了一地下巴!

  那二人聞聲分開,頓覺兩眼一黑,紀慎語更是驚懼地滾下床。紙真是包住不火,丁漢白怔愣數秒,挪前一步,啞著嗓子叫了聲「爸媽」。

  沒人應他,靜水漾波,晴天霹靂。

  在這好時節,丁家炸開一道驚雷。



第52章 一章出完櫃。

  紀慎語早已魂不附體,立著,僵直脊樑面對眾人的目光。地毯叫他盯出洞來,不然呢?他還有臉面抬起頭嗎?師父、師母、小姨、師兄弟,對上任一人都叫他潰不成軍。

  那十幾秒鐘可真漫長,兩軍對峙也沒如此艱難。丁延壽胸腔震動,一雙手攥成鐵拳,堅毅的臉龐漲得紅中透黑。「你們,」他粗喘的氣息幾乎蓋住聲音,「你們倆在幹什麼?!」

  丁漢白說:「親熱。」

  回答的一瞬等於剜去他爹媽的心尖肉,血淋淋,三年五載都未必堵得上那傷口。他目光發直,看姜漱柳的眼神忽生哀切,喊一聲「媽」,包含了早準備好的愧疚。

  姜漱柳站不穩了,出溜倒下,被姜采薇和姜廷恩扶住。誰不驚駭?誰不愕然?這一屋長輩兄弟幾乎要把眼珠子瞪出來。

  丁漢白和紀慎語被揪去大客廳,閉著門,氣壓低得呼吸困難。丁可愈頭一回見丁延壽那般臉色,嚇得跑出去收拾竿子和木梯。

  一陣鈴鐺響,丁爾和回來吃午飯,喊道:「大伯,買了鹵鵝——」

  丁可愈躥來捂他的嘴:「別喊了!大伯哪還有心情吃飯!」起因草草,經過概括,起承轉合至重點,臊紅頭臉,「我們去小院看紀慎語,一推門,大哥鉗著他、鉗著他!」

  丁爾和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丁可愈險些急哭,嚇壞了:「親嘴兒!大哥親紀慎語的嘴,嘴對嘴親呢!」

  燒鵝滾落地上,丁爾和把自行車都要摔了。他驚詫難當,頓時又明白什麼,怪不得,在赤峰時的種種原來都有跡可循,急急沖到門外,恰好聽見響亮的一耳光。

  半生雕刻功力,堅硬的層層厚繭,丁延壽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他這親兒子叫他打得偏了頭,臉頰立即紅腫一片,交錯的血絲登時透出。

  第二掌揚起,紀慎語沖到前面,不怕死不怕疼地要擋下來。

  丁延壽舉著巴掌吼:「你滾開!」

  平日安靜內向的紀慎語竟沒有退縮,臉上愧懼交加,卻毅然決然地堵在丁漢白身前。他苦苦哀求道:「師父,師母,是我忘恩負義,你們打我,只打我吧!」

  丁漢白心頭一震,他知道紀慎語是個有主見的,可到底才十七歲,哪敢設想此時情景。一步上前將人擋好,一把捏住丁延壽的七寸,他說:「爸,你答應過我,無論什麼情況只沖著我來,不與他計較。何況,慎語是紀師父的孩子,你不能打他——」

  話音未落,腫起的臉頰又挨一巴掌!

  皮肉相接的響亮聲,脆的,火辣辣的,口鼻都滲出血來。「爸,媽,我實話說了。」他耳畔嗡鳴,好似圍著張狂的馬蜂,吞咽半口熱血,覺得暈眩,「我不樂意,誰能逼我?我要是喜歡,倒是能把人逼死。」

  紀慎語驟抬雙眼,聽出丁漢白要攬禍上身,他急道:「不是!不是師哥逼的,我、我!」他當著這一家子人,窘澀至極限,「我招的他!我喜歡他!」

  他嚷了出來,什麼心中秘事都嚷了出來,滿屋子人全聽見了吧,紀芳許會聽見嗎?他媽媽會聽見嗎?那一併聽了去吧!他喜歡丁漢白,以前唯恐被人發覺,可既然撞破了,那他也不做縮頭的王八。

  勸說也好,懲罰也罷,一切都倏然終結在姜漱柳的昏厥中。亂成一團,丁延壽箭步上前橫抱起妻子,送回臥室,丁漢白和紀慎語往床邊湊,前者被揪入書房,後者被扔在走廊。

  門窗落鎖,丁延壽將丁漢白軟禁在裡面,要是在舊社會,他就把這逆子活活掐死!

  紀慎語立在廊下柱旁,眼瞅著丁延壽拐回臥室,那二老每次不適都是他照顧,可現在他連進屋的資格都沒了。三五分鐘後,姜廷恩出來,甫一對上他便猛地扭開臉,而後再偷偷望來,極其彆扭。

  「你是個瘋子吧!」姜廷恩喊。

  他沒做反應,瘋子、傻子、白眼狼,哪怕是二椅子他都認了。踱至書房外,他湊在縫隙處向內窺探,見丁漢白冷靜地坐在沙發上,斂著眉目在想些什麼。

  紀慎語收回目光,不禁去瞧梁上的燕巢。

  這兒的燕子,小院的喜鵲,做一對比翼的鳥為什麼比登天還難?

  姜采薇出來時就見紀慎語惶然地立著,和對方初到時的情景一樣。她過去,壓著嗓子問:「把長輩都氣成了這樣,你們在胡鬧什麼?小姨幫你們一起求情,認個錯,改正那毛病好不好?」

  紀慎語張張口,毛病……他認了這是毛病,可他改不了。

  姜廷恩一拳砸他肩上:「那你想幹嗎?你們倆男的能幹嗎?!」他好似聽到天方夜譚,「大姑都被氣病了,你有沒有良心?要不是大姑和姑父,你還在揚州喝西北風呢!」

  書房裡那位聽得一清二楚,狠踹一腳門板,發出一聲巨響。姜廷恩受驚噤聲,委屈又憤怒地瞪著紀慎語,姜采薇乾脆拽紀慎語走開一段。她帶著哭腔:「你跟小姨說,你倆一時糊塗鬧著玩兒,是不是?」

  紀慎語抬不起頭,但堅定地搖了搖頭。

  姜采薇又問:「或許,是漢白強迫你的?現在我們做主,你去跟他斷了,好不好?」

  紀慎語仍是搖頭,他不忍心說出戳心的話,卻也不能違心地妥協。姜采薇啜泣起來,顫抖著,像這時節的細柳。他走開,走到臥室外望一眼,見丁延壽坐在床邊餵姜漱柳喝水,這對恩愛夫妻叫他們弄得身心俱疲。

  他被遣回小院去,便枯坐在廊下等待宣判結果。

  讓他們分,他們要怎麼辦?

  再不認他這徒弟,又要怎麼辦?

  丁家大門關緊,似乎怕這「家醜」外揚,丟了祖宗十八代的顏面。丁漢白關在書房,聽著隔壁進出的動靜,後來聽見姜漱柳捶胸頓足的哭聲。他翻來覆去,一張沙發叫他折騰個遍。

  如此待著,全家一整天都沒有吃飯。

  日沉西山,這前院什麼動靜都沒了。

  半夜,窗臺跳上黑影,是那只野貓,而後門外也晃來一身影,煙兒似的,沒丁點動靜。紀慎語捱到這刻,悄摸溜來,貼住門縫向內巴望,虛著氣叫一聲「師哥」。

  丁漢白開燈,湊到門縫回應:「噓,那二老肯定愁得沒有睡著。」剛說完,門縫塞進紙條,上面寫著——你的臉疼嗎?還流不流血?

  他們就用紙條交流,不出一點聲音,詢問、關心、求助,你來我往寫了那麼多句。丁漢白最後寫道:你不後悔,對嗎?

  那紙條像佈滿小刺,紮得紀慎語肉疼。他從兜裡掏出一張寫好的,折了折,塞進去一半時頓住,百般考慮後又急急抽回。丁漢白問:「是什麼?給我!」

  紀慎語攥著那紙,他沒給,也沒答。

  丁漢白急了:「紀慎語!你是不是怕了?後悔了?!」門外的影子驟然變淡,什麼都沒說就走了,究竟是默認還是逃避?

  紀慎語一步步離開,他想,萬一丁漢白更改心意,萬一丁漢白想回歸父慈子孝,那他們的事兒轉圜後就會隨風而過……所以他此時不能承諾,到時也不會糾纏。丁漢白送過他一盞月亮,那就權當是一場鏡花水月。

  就這樣僵持了三天。

  這三天中丁漢白水米未進,眼澀唇裂,躺在沙發上始終沒有認錯鬆口。第四天一早,紀慎語耐不住了,直接跪在臥室外求丁延壽消氣,丁延壽攆他,他不發一言低著頭,大有跪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丁延壽罵道:「你們幹出不要臉的事兒還不算?還要來威脅我?!」

  紀慎語不敢,他想進去,想換丁漢白出來。

  丁延壽問:「你學不學好?他是撬不動捶不爛的臭皮囊,你呢?你要捱到什麼時候認錯?」他與紀芳許知己半生,接下紀慎語照顧教養,疼了夏秋冬,在這初春竟然給他當頭一棒。

  親兒子和養子攪和在一起,瘋了!

  男男相親只在茶餘飯後的嚼舌裡聽過,他半百年紀見識了!

  丁延壽開了書房,取了雞毛撣,終於要動這場家法。一棍棍,虐打仇敵般揚手揮下,丁漢白死咬住嘴唇,一聲聲悶哼,一道道血印,那米白的襯衫浸出血來,他從沙發滾到地毯上蜷縮掙扎。

  紀慎語還沒撲到對方身邊就被姜廷恩和丁可愈死死拽住,丁延壽說:「你願意跪就跪,跪一分鐘我就打他二十下,現在已經皮開肉綻,要不要傷筋動骨你決定。」

  姜廷恩急道:「快走吧!你想大哥被打死嗎?!」

  丁可愈乾脆勸都不勸,直接將紀慎語朝外拖。紀慎語眼睜睜看著丁漢白渾身滲血,嘗到了走投無路的滋味兒,他掙脫開,狂奔回小院翻找藥箱,瘋了似的,攢了一袋子塞給姜廷恩。

  他抖動嘴唇:「這是消毒的,這個止血!鎮痛……吃一粒這個鎮痛,紗布要輕輕地纏,吹著點,給他喝水,多給他喝水!」

  丁可愈一把搶過:「你們不是牛郎織女,大伯也不是王母娘娘,能不能別想棒打的鴛鴦一樣?」吼完,難為情得很,「那天撞見你們胡鬧,看姿態是大哥弄著你……你真是自願的?」

  紀慎語風聲鶴唳:「你要給師父覆命?」反正臉皮無用,他切切道,「三哥,你聽清,我是個私生子,最會的就是心術不正勾搭人,偏偏還喜歡男的,所以禍害了師哥。」

  姜廷恩破口大駡:「你他媽在說什麼?!有這個工夫搶著擔責,為什麼不立刻分開?!」

  紀慎語轉身回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就知道那雞毛撣子抽在丁漢白身上時,他疼得五臟肺腑都錯了位。

  棍棒已停,雞毛撣子上的鐵絲崩開幾圈,丁漢白更是奄奄一息。「孽障,我真想打死你絕了後。」丁延壽傷完身誅心,出屋走了。

  丁漢白半睜眼睛,視線中陣陣發黑,昏了。

  再醒來時又躺在了沙發上,擦了藥,姜廷恩伏在一旁端詳他,哭得抽抽搭搭。他費力抬手,拭了淚,拍了肩,氣若遊絲:「……慎語怎麼樣?」

  姜廷恩氣道:「趕出去了,這會兒火車都到揚州了!」

  說著,東院兩兄弟過來,一個端著餐盤,一個抱著衣服。丁爾和抱起丁漢白扶著,丁可愈擠開姜廷恩,捧著湯要餵。

  瑤柱都切得極碎,仿佛怕咀嚼累著,每道菜清淡、軟爛,飯裡還擱著蜜棗紅豆。丁漢白一口口吃著,似笑非笑,嘎嘣一聲,飯裡竟然藏著顆八寶糖。

  丁可愈說:「小姨做了半天,多吃點。」

  丁漢白罵:「少他媽此地無銀三百兩,紀慎語的手藝我嘗不出來?」

  姜廷恩又開始哭,佛祖耶穌觀世音,對不起毛主席,對不起祖祖輩輩,眼淚都要濺湯碗裡。丁漢白吃完換身衣服,搖搖晃晃地坐直身體,看著那仨。

  殘陽如血,他忽然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丁爾和一直沒吭聲,此刻開口:「大伯打完你留著門,就是讓我們來照顧你,估計再過兩天就能消氣了。」

  丁漢白垂下眼,哪有那麼容易,只挨頓打就能換父母的妥協?他從未如此肖想。但他早考慮到最壞的結果,逼著紀慎語跟他好的時候,那日晨練他求丁延壽的時候……還有,從梯上抱下紀慎語的時候。

  他不慌,也不怕,他沒一刻昏頭。

  丁漢白沒告訴家裡倒騰古玩,覺得遲說比早說要好,是因為古玩城還沒開,他還沒做出樣子。可這件事兒不同,這件事兒比其他都要嚴重,早比遲要好。他和紀慎語大可以瞞上五年十年,可那時候父母老矣,還能承受得住嗎?

  只怕連這頓家法都打不動了。

  喜鵲離梢,野貓跳窗,他怎麼可能沒察覺浩蕩腳步?這驚天動地的一撞,把情緒直接逼到了高峰,而後是打是殺,就只有回落的份兒了。

  丁漢白什麼都準備好了,只想知道紀慎語是否後悔。

  安靜片刻,他低聲交代:「老二,你和二叔向來負責玉銷記二店,以後一店三店活兒多的話,多幫一幫。」不待對方說話,又吩咐老三,「你晚上跑一趟崇水舊區,幫我找個瞎眼的老頭,客氣點,別空著手去。」

  一點點安排,傷口又流出血來,丁漢白頓了一頓:「散會,老四給我沏杯茶。」等茶水端來,屋內只剩他倆。他說:「老四,雖然你咋呼,但你和慎語最親近。況且三店做首飾是他拉著你,你就算現在對他有意見,也不能忘恩負義。」

  姜廷恩錯雜至死:「我勸得嘴裡都潰瘍了,我能怎麼辦哪!」

  除了勸分手就是勸了斷,丁漢白咒駡一聲撂了茶盞,他盯著地毯上發烏的血跡,說:「他吃少了,你就塞他嘴裡;他穿少了,你就披他身上;他擔心我,你就編些好聽的;他要是動搖,你就、就……」

  姜廷恩又哭:「就幹嗎?」

  丁漢白說:「就替我告訴他,動搖反悔都沒用,一日為師還終身為父呢,做一夜夫妻那這輩子都是我的。」

  字句不算鏗鏘,卻仿佛咬碎嚼牙和血吞。

  夜極深,三跨院只小院有光,紀慎語坐在石桌旁喝水,水裡盛著月亮。一過淩晨就第五天了,敗露,交代,軟禁,今天又動了家法,到頭了嗎?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丁漢白一直不與他斷絕,難道要押在書房一輩子?

  他起身回屋,折騰出行李箱,疊了幾件衣服。姜廷恩夜襲,大吃一驚:「你在幹嗎?大哥就剩半條命還惦記你,你這是要棄他而去!」

  紀慎語蹲在地上,丁漢白不棄他,他也不會棄對方,可丁漢白不能永遠關在書房。他將書簽與琥珀墜子擱進夾層,說:「我們肯定不能繼續住一起,我搬。」

  他睡不著,收拾北屋南屋,澆灌一草一木,姜廷恩跟屁蟲似的,還是那些軲轆話。最後,鳥悄樹靜,對方洩氣:「算了。大哥說做過一夜、一夜夫妻,那這輩子你都是他的。」

  紀慎語一怔,想像得出來丁漢白說這話的模樣,他掉兩串淚,但緩緩笑了。

  天未明,刹兒街的早點攤兒都還沒出,丁漢白卻爬起出了書房。他就在院裡的水管洗漱一番,餵魚,掃院,把丁延壽每天的晨計都做了。

  而後他便立著,立在院中央,一言不發,昂首挺拔。

  日出後大亮,丁延壽和姜漱柳起床,姜采薇隨後,東院二叔一家也陸續過來。眾人聚在客廳門口,憤怒的,擔心的,恨不成器的……情態各異。

  丁延壽說:「我還沒叫你,倒先自己站好了。」

  棍棒之下出孝子,雞毛撣子打壞卻鎮不住丁漢白這混帳。也許適應了痛意,也許逼到極限生出潛能,他精神飽滿地立著,一副天地不怕的氣勢。

  待紀慎語過來,他們倆便一起站著,腆著臉也好,豁出去也罷,肩並肩地面對這一大家子長輩親眷。

  姜漱柳心中無限恨,問他們是否知錯。

  丁漢白說:「既然都認為我們錯,那就錯了,但我改不了。」

  丁延壽暴喝:「改不了?我打折你的腿關一輩子,我看你能不能改!」緊接著掉轉槍口,「慎語,他逼著你或是你學壞,都無所謂了。我只問你,你不是說喜歡他?那他要是變成一個殘廢,你還喜歡?!」

  紀慎語惻然:「喜歡。我照顧他一輩子。」羞愧不堪,恨不能咬爛一口白牙。

  五天了,五天的施壓懲戒換來這樣的結果,丁延壽氣得上前一步,漲紅臉龐睜著虎目。「一個不怕疼,一個不離棄,你們唱什麼感天動地的大戲呢!你們不知羞恥,我嫌敗丁家的門風!」

  怒極反笑,他轉臉問姜漱柳:「咱們生了這麼個畜生,留著還有用麼?」

  眾人聽出端倪,霎時慌了陣腳,喊大哥的,喊大伯的,喊姐夫的,不絕於耳。丁厚康和姜采薇幾乎同時吼出,讓丁漢白和紀慎語快快認錯,讓他們答應分開。

  朗朗晴空,丁漢白說:「我先動了心,他也中意我,該不該的都已經兩情相悅。白玉佩,珍珠扣,彼此也下了聘。同住一方小院,我這畜生耐都耐不住,那天叫你們看見親嘴兒,背地裡連洞房都入了。」

  他信誓旦旦:「這一遭我擔著,但只要留一口氣,就別想讓我低頭。」

  丁延壽幾欲發瘋:「……好、好!我這兒子可真有種!」他不問姜漱柳了,甩開丁厚康拽他的胳膊,「想一頓毒打換家裡答應?沒那麼好的買賣!從今天起,你丁漢白給我滾出家去!」

  吐字如釘,眾人驚愕難當,姜漱柳虛脫一般,伏在丁延壽後肩痛哭,二叔和小輩們規勸拉扯,一時間吵成一團。紀慎語晃晃,他沒料到會弄得父子決裂,他這個人,他們這份情意……值得丁漢白犧牲至此嗎?!

  丁漢白說:「爸,媽。」他凸著青筋,冷靜確認,「你們真的不要我了?」

  丁延壽罵道:「收拾你的東西給我滾!二十年了,我和你媽就當養了二十年的白眼狼!從此以後,玉銷記你不許去,這個大門你進都別進!」

  丁漢白竟高聲喊道:「打今天起,我離開丁家自立門戶。成了,厚著臉皮說一句是你丁延壽的兒子,不成,夾著尾巴絕不給丁家丟人。」

  他沒做任何掙扎,如果毫無退路,那他就堂堂正正地走。他搏一搏,沒了家業,沒了父母,他自己能活成什麼樣子。

  這時丁延壽沉聲道:「你滾,慎語留下。」

  丁漢白目眥陡睜,他只記得丁延壽剛正,卻忘了對方老辣,放一個留一個,這是鐵了心要拆散他們。紀慎語更沒想到,怔愣看向丁延壽,撲通一跪:「師父,讓我跟師哥走吧!求求你了!」

  丁延壽說:「你要是前腳跟他走,我後腳就一刀紮在動脈上,我去見芳許,我得對他認錯,教壞了他的好兒子!」

  紀慎語瞠目結舌,氣頭上,他不敢再求,生怕釀成彌天大錯。跪著,抖著,視野中的丁延壽也在顫抖,而姜漱柳早哭得背過氣去。

  這父親半生謙遜,獨獨以兒子為傲,半生自律勤勉,獨獨縱了慣了兒子二十年,現在卻換不回一次服從。丁延壽垂下手,肺管子都要喊出來,熱淚都要喊出來——「孽子!我以後再沒你這兒子!」

  紀慎語快要扛不住了,非要辜負一個的話,就扔了他吧。他起身搖晃丁漢白:「師哥……」抖抖索索中掉下一張紙條,是那晚他的答案。

  丁漢白彎腰拾起,展開,上面寫著——只要你不後悔,我一輩子跟著你。

  夠了,足夠了,今天邁出大門,就算過往崢嶸前路坎坷,他都不在乎。父母、手足、家業……他什麼都不要了!

  丁漢白響響亮亮地說:「紀慎語,牽制我的東西很多,但都敵不過你在我心裡頭的分量,你是最要緊的那個,那其他就都不要緊了。我把話撂這兒,哪怕最後我落魄收場,也絕不服軟低頭。」

  丁漢白對著天地父母跪了一跪,而後俐落起身,在此時此刻依舊狂得不像樣子。丁家家訓,言出必行,行之必果。

  他添上一句——「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第53章 叫什麼來著?

  丁家大門,丁漢白拎著行李箱立在門當間,這次邁出去也許再沒機會折回。

  轉過身,除卻父母,一大家子人都來送他,哭的還在哭,勸的還是勸。他低聲對紀慎語說:「玉佩裝著,袖扣也裝著,現在還不能帶你走,過不了多久一定可以。」

  紀慎語神情痛苦地點點頭:「我會好好照顧師父師母,你放心。」

  丁漢白瞄一眼其餘兄弟,半字囑咐都沒說,有心的自然會幫,無心的多說沒用。張斯年已經在外面等他,他又看了紀慎語片刻,轉身一步邁出了大門。

  那一瞬間心緒頓空,他強迫自己不要回頭。

  走出刹兒街,張斯年倚著板車等在街口。「好歹是根獨苗,怎麼就這麼點東西?」接過箱子放車上,一摸便知,「收的古玩都裝了?」

  古玩、書、幾件衣服,就這麼些。屋裡擺設的寶貝、南屋的料子,一件都沒動。丁漢白離遠一步,終於找到對象撒氣:「推著破板車幹嗎?我是你收的廢品嗎?」

  張斯年罵:「都被掃地出門了,你當自己是香餑餑?」

  這師徒倆眼看就要共患難,可還是沒一句體貼的話,丁漢白揚手打車,逐出家門怎麼了?他就是傾家蕩產也不能和破板車並行。

  張斯年一巴掌打下他的手臂,鐵了心要治治他的富貴毛病。他忽然開竅,問:「我說師父,你是不是推著板車有什麼企圖?」

  一老一少街上晃蕩,走著走著,丁漢白覺出不對。沒吭聲,一個勁邁步,走得傷口都快崩開時到了文物局,就停在大門口,門衛瞧見他明顯一愣。

  這還不算完,張斯年把草帽一摘,啪嗒扣到他頭上。「戴著,別趾高氣揚的,哭喪著臉。」說完,用推車蹭髒的手掐他一把。

  丁漢白強忍著,正欲發飆時望見拐來一車,駛近停下,車窗徐徐降落。怕什麼來什麼,是張寅那孫子!他騰地背過身,望向冒綠葉的楓藤,假裝無事發生。

  之前在玳瑁遇上,張寅撒潑大鬧,掐掐時間,就算再小肚雞腸的人應該也消氣了。果不其然,張寅沒舊事重提,稀罕道:「呵,師徒倆本事那麼大,怎麼還一塊兒收廢品啊?」

  張斯年上前:「你不用陰陽怪氣,誰都有風光的時候,也免不了有落魄的時候。」及至車門外,從襖裡掏出一物件兒,「你一直想要這個,給你帶來了。」

  張寅小心接住:「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張斯年說:「東邊日出西邊雨,哪能人人頭頂都一片晴。」

  這話含義明顯,張寅納悶兒地叫一聲丁漢白,想看看這倡狂分子遇到了什麼難處。如今連他都要巴結,總不能是玉銷記一夕之間破了產吧?

  丁漢白款款走來,狀似低聲下氣:「張主任,給你拜個晚年。」

  正月都出了,是夠晚的,張寅弄清來龍去脈後無比震驚。自立門戶?多少人忙活一輩子都掙不來一間玉銷記,這哥們兒三間都不要選擇自立門戶!張寅盯怪物似的,生怕有詐,可行李扔在板車上,這求好的物件兒攥在他手裡,不像是假的。

  他問張斯年:「你要收留他?」

  張斯年點頭,他忍不住看向丁漢白:「隨你折騰,氣死你爸沒事兒,別禍害別人爸爸。」

  丁漢白一副乖樣:「我辭職的時候留了螭龍紋筆擱,挺喜歡吧?」以往除了抬杠就是頂撞,就辭職辦得可愛些,他得提一提,讓對方記他一點好。

  張寅哼哼一聲,快要遲到,搖上車窗進去了。師徒倆打道回府,到崇水家裡後丁漢白直接栽床上,層層衣服扒下,貼身的背心都被血浸濕了。

  好一通上藥,張斯年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靜養兩天,擱在我這兒的古玩點點數,把賬理理。」蓋好被子,拍一拍,「你爸因為你倒騰古玩所以攆你?真是治家從嚴。」

  丁漢白笑,得意,渾蛋,死不知悔改地笑。

  張斯年一愣,隨後一驚,什麼都明白了。他早跟梁鶴乘合計過,這倆高徒之間不正常……丁漢白咧開嘴,顯擺似的:「我愛上我師弟了,家裡不同意。」

  「混帳!」老頭大吼,「別把你爹媽氣死!」

  四五十的丁延壽和姜漱柳雷霆震怒,這六七十的張斯年更不理解。他本以為倆男孩子玩玩兒而已,一時鬼迷心竅,誰能想到居然抖落出來,還鬧到逐出家門這一步。

  張斯年嗟歎:「變天了變天了……新時代了……」

  丁漢白笑得渾身抽疼,沒錯,新時代了,他捶不爛打不死,養好了傷還要拼命幹一番事業。他沒法八抬大轎明媒正娶,可也得洋房汽車備好了,讓紀慎語跟著他不受丁點委屈。

  暫時安頓下來,舊屋破床,起碼能遮風擋雨。

  家裡,冷清五天的客廳又亮起燈,一桌飯菜布上,還是常做的清蒸魚,還是愛喝的瑤柱湯,只不過空了一位。紀慎語如坐針氈,一味低頭盯碗,開飯了,他悄悄將手放在右邊的椅子上,不知道丁漢白吃了沒有,吃得合不合胃口。

  丁延壽說:「廷恩,把多餘的椅子撤了,礙眼。」

  姜廷恩師命難違,可那是大哥的位置,人走了,椅子都不能留嗎?躊躇半晌,他撤了自己的椅子,端著飯挪到紀慎語旁邊,故意說:「我覬覦這兒好久了,趁大哥不在我霸佔幾天。」

  丁延壽說:「幾天?這輩子都沒他了,你愛坐就坐吧。」

  話音一落,姜漱柳撂下筷子,苦著臉走了。兒子做出這種事,又寧願離家都不悔改,她這個當媽的哪還吃得下飯。紀慎語急急跟上,端著吃的尾隨對方至臥室,擱好,輕手輕腳鋪床,把什麼都預備好就走。

  姜漱柳叫他:「站住!」

  他一抖,立在原地喊聲「師母」,愧得不敢抬頭。姜漱柳瞧著他,眨巴眼睛兀自流淚。「我們哪兒對不起你們,你們怎麼能這樣對我們?」她擱下長輩身段,近乎哀求,「怎麼會攤上這種事兒……能不能給我們一條活路呀……」

  紀慎語走到桌旁跪下,道歉認罪也無法安撫對方半分。他就靜靜跪著,用沉默一分分幫姜漱柳冷卻。久久之後,姜漱柳小聲地問:「漢白一定告訴你他去哪兒了,他有地方住嗎?」

  紀慎語低聲答:「應該去了崇水區的胡同,他有個朋友在那兒。」

  姜漱柳念叨:「他不上班了了,錢花完該怎麼辦……」

  紀慎語說:「師母,你別擔心,其實師哥在外面辦著瓷窯,就算不做別的也有份收入。」他交代了這些,好歹讓姜漱柳不那麼憂慮,待丁延壽進來,他立即收聲離開。

  回到小院,老三和老四立在廊下等他。姜廷恩說:「姑父讓他搬來睡,看著你,我說我來,姑父不允許。」

  這牆頭草太容易叛變,靠不住,丁可愈師命難違,但心不甘情不願。他走到紀慎語面前,同情中帶一絲嘲諷:「大哥真跟你入洞房了?」

  紀慎語自然沒有回答,丁可愈得寸進尺:「入得哪個洞啊?」

  紀慎語將對方一把推開,漲紅臉跑進臥室。他背靠門板平復,漸漸想開了,一句羞辱而已,以後不知道還有多少,總不能一味地躲。從事情暴露,到一家子人審判,還有什麼可遮遮掩掩的?他喜歡一個要本事有本事、要人品有人品,連一身皮囊都上乘丁漢白,有什麼可不好意思的?!

  吱呀門開,他說:「兩間臥室的床上,書房的飄窗,處處都被我們折騰過,你睡哪兒?」

  丁可愈大驚失色:「你你你、你還懂不懂廉恥!我打地鋪!」

  紀慎語沒理,回去睡了。事情發展到這地步,縱然此刻分開,但他只求未來不看過去,打起精神,要把能做的做好。

  他照常上學,只上半天,丁可愈接送他。下午去三店,丁可愈待在門廳幫忙待客,牢牢地監視著他。臨近打烊,丁可愈晃悠到料庫,參觀完還想要一塊籽料,紀慎語將門一關,總算能耍耍威風:「我是大師傅,我不同意給你,你就沒權力拿。」

  料子是小,面子是大,丁可愈說:「你還有臉自稱大師傅?要不是我們家收留你,你還不知道在哪兒打小工呢!禍害我大哥,攪得家無寧日,你對得起大伯嗎?」

  紀慎語被罵了個狗血淋頭,腦袋嗡嗡,再加上沒有睡好,竟捂住腦袋晃了晃。丁可愈一愣,尷尬道:「……你哭了?我連髒字都沒說,不至於吧?」

  這老三第一次遇上男男相親,潛意識裡將紀慎語歸為男女中的女方,以為脆弱愛哭。「我哪句說錯了,大哥被打得半死,難道罵你幾句都不行?」他走近一點,「你以為還會有大哥哄你嗎?我可不吃你這套,我瞧見男的哭哭啼啼就彆扭。」

  紀慎語緩夠抬頭,清冷嚴肅,神聖不容侵犯一般。他說:「你搞錯了,以前都是師哥躲我懷裡哭,我哄他。還有,我最煩男的嘰嘰歪歪找事兒,地裡的大鴨子嗎?」

  丁可愈險些氣死,一個兔兒,居然罵他是鴨子!

  一晃過去三天,丁漢白也足足躺了三天,那硬板床讓他難言愛恨,那漏風的窗戶也叫他頗感心酸。洗個澡,剃胡茬,換上襯衫西褲,住在豬圈也得有個人樣。

  去一趟瓷窯,看看情況,順便借了佟沛帆的麵包車。他倒騰古玩,以後辦古玩城或者種種,少不了和文物局的打交道,這剛一落魄,張斯年就捨下老臉去巴結張寅,他感動,更要感恩。

  一路想著,中午約了幾個搞收藏的吃飯,就在追鳳樓。

  選了臨街的包房,正好能望見對面,與人家聊著,談著,時不時瞥去一眼。忽地,二樓晃過一道身影,是紀慎語嗎?是吧?總不能相思成疾花了眼吧?

  「丁老闆,這釉面……丁老闆?」

  丁漢白魔怔了,不理會這是請客吃飯談買賣,望著對面的小二樓,目不轉睛,筷子都要被他攥折。又一次晃過,是了!沒錯!他放下心,招來夥計,又加了道牛油雞翅和蛋炒飯。

  紀慎語渾然不覺,丁延壽身體不適,而難度高的單子只有他能替代,於是仗著這把好手藝來一店頂上。所有愧疚難安,就用拼命忙活來贖罪了。

  一氣兒忙到這會兒,記了檔下樓,其他人已經吃過午飯,給他剩著一屜包子。他鑽到後堂吃,這時進來個服務生,穿著追鳳樓的工作服。

  服務生擱下餐盒:「這是給紀慎語的牛油雞翅和蛋炒飯。」

  丁可愈問:「誰給的?」

  服務生答:「一位客人,沒留名字。」

  紀慎語霎時發了瘋,作勢朝外跑,丁可愈眼疾手快地攔住他,死命拽著。「是大哥對不對?不能去,師父不讓你們見面!」丁可愈嚷著,「雞翅正熱乎,炒飯那麼香,別跑了,快點吃吧!」

  紀慎語掙扎無果,夥計都要來制著他,他卸力停下,撲到窗邊盯著追鳳樓的大門。那裡人來人往,車來車往,他生怕看漏一星半點。

  半晌,大門裡出來四個人,其中最高挑挺拔的就是丁漢白。他整顆心都揪緊了,傻傻地揮手,揮完貼著玻璃,按出兩隻手印。

  丁漢白脫手兩件寶貝,與收藏者握手告別,卻不走,點一支煙,走兩步斜倚在石獅子上。他朝對面望,一眼望見貼窗看來的紀慎語,呼一口煙,想跑過去把人搶出來帶走。

  隔著迎春大道,隔著車水馬龍,真他媽像隔著萬水千山。

  「師哥。」紀慎語喃喃,神經病似的言語,「就在那兒呢,我看見他了,是他……」

  待一支煙抽完,石獅子都被焐熱了,丁漢白輕輕揮手,開車走了。紀慎語望著那一縷尾氣消失,魂兒也跟著丟了,他鑽進後堂再沒出來,攥著玉佩呆坐到打烊。

  丁漢白何嘗不是,回崇水理賬,理完對著帳本枯坐到天黑。

  及至夜深,三跨院的人都睡了,紀慎語悄悄爬起來,披著外套離開臥室。他沒什麼要做的,只不過實在睡不著。

  他在廊下坐了一會兒,那時候丁漢白和他坐在這兒看書,就著一堆出水殘片。他趁著月光望向小院,想起丁漢白和他在石桌旁吃宵夜,還送他一盞月亮。

  紀慎語走到樹邊,他只睡過一次吊床,就是地震那晚,確切地說,應該是睡在丁漢白的身上。行至南屋外,多少個夜晚他和丁漢白在裡面出活兒,他坐丁漢白懷裡,腆著臉說自己不怎麼害臊。

  還有那拱門,倒八輩子黴的富貴竹依然精神,四周掃得乾淨,沒有遺落的八寶糖。邊邊角角都叫他巴望到了,目光所及的畫面格外生動,畫面上還有他閉眼就夢見的渾蛋。

  思及此,他跑去擦自行車,給那「渾蛋王八蛋」又描了層金。

  此時的崇水某一破落戶還未熄燈,棉門簾掛了四季,終於遭遇暴力強拆。丁漢白坐著小凳,倚著門框,獨自看天上閃爍的星星。

  他第一次幹這種浪漫事兒,仰得脖子都疼了。

  張斯年在屋裡問他:「好看?」

  他答:「好看個屁。」

  哪一顆都沒看進去,腦子裡全是紀慎語。丁漢白咬住下唇,眯眯眼睛收回視線,忍不住猜想,要是紀芳許還活著,那他們各自的人生會有什麼不同?

  他會遇見另一個心動的男孩兒嗎?不會吧。

  紀慎語會愛上一個他這樣的無賴嗎?門兒都沒有。

  丁漢白起身,去夢裡會他的心肝肉,紀慎語進屋,去夢裡見那個王八蛋。風景未變,星星閃爍不停,他們又熬過了一天。

  淩晨,西洋鐘報時,嘀嘀作響。

  丘比特打敗了時間之父,愛可以打敗時間。

  叫什麼來著?叫真愛永恆。


  作者有話要說:
  1.姜廷恩就像哈士奇,極容易和敵人達成共識。2.很快就會見面了。



第54章 玫瑰到了花期。

  丁漢白受了大罪,沒吃糠沒露宿,但生活品質下降一點就令他鬱鬱寡歡。他甚至想給規劃局去個電話,建議儘早拆除崇水這片破房子。

  張斯年進屋一瞧,怒道:「你小子缺不缺德?往牆上畫的什麼?!」

  牆上寫了一大片「正」字,丁漢白說:「我計數呢,好久沒見我師弟了。」

  張斯年直犯噁心:「半個月都沒有,你計這麼大一片?」

  丁漢白按小時計的,沒事兒就添一筆,想得入了迷,恨不得描一幅人像。翻身離開硬板床,他這由奢入儉難的公子哥要去賺錢了,走出破胡同,開上破麵包,奔向瓷窯監工理賬,順便與佟沛帆合計點事情。

  這一路他就想啊,那師弟過得還好嗎?

  那一陣子沒見的師弟瘦了三圈,相思病不算,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在外上課、負責三店的營生,回家還要伺候師父師母。他和丁漢白的事兒一出,丁延壽和姜漱柳早該惱了他,打罵都不為過,可那二位並沒有為難他,更叫他愧疚不安。

  二叔一家中午沒在,圓桌周圍顯得寥寥,桌上擺著炸醬麵,七八種菜碼,醬香撲鼻。姜采薇瞧紀慎語愣著,輕咳一聲眨眨眼,讓他趁熱吃。

  紀慎語挑菜碼,黃豆、雲腿、青瓜、白菜、心裡美,當初丁漢白要的就是這些。丁漢白還給他拌勻,趁他不備用手擦他嘴上的醬。

  天氣暖和,野貓四處活動,聞著味兒蹲在門口。

  姜采薇說:「一晃都要五月了,過得真快。」

  姜廷恩感歎:「大哥快過生日了,五月初五。」

  這倆人不知無意還是故意,反正叫丁延壽頓了一頓,而後嘎吱咬下一口醃蒜。姜漱柳乾脆擱下筷子,再沒了胃口。姜廷恩轉頭問:「紀珍珠,你不也是春天生日?」

  紀慎語說:「前兩天過了。」

  又是一陣安靜,出了那檔子事兒,誰還有心思過生日?桌上再無動靜,這頓飯吃到最後,丁延壽離席前說:「一直忙,休息兩天吧。」

  紀慎語起身追上,師徒倆停在廊下。他從事發就憋著,說:「師父,你把師哥都趕出去了,那對我的怨恨一定也不會少,打我罵我都成,別因為受了我爸的囑託就強忍著,是我對不住你和師母。」

  丁延壽狀似無奈地笑一聲,打罵有什麼用,那一根雞毛撣打爛了,還不是落得人去樓空?說「對不住」又有什麼用?不聽不改,既然要做頑石那何必內疚,徹底硬了心腸倒好。

  他說:「我不會打你,也不會罵你,家法只能用在家人身上。」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紀慎語險些把柱子摳掉一塊。丁延壽將他當作養兒,連住校那點辛苦都不捨得他吃,什麼本事都教給他,讓他第一個做大師傅……他還叫了「爸」。可現在他不算家人了,只是一個徒弟。

  他什麼分辯的話都沒臉說,他真活該。

  丁延壽卻轉頭:「你是個知恩重情的人,剛才那句話對你來說比打罵殘酷得多。」他仍不死心,抱著一點希冀,「慎語,為了你師哥,值得落到這一步?哪怕你於心有愧,一輩子得不到我和你師母的原諒,也不肯回頭?」

  萬般為難,紀慎語咬著牙根:「值得。師哥離家都沒放棄,我怎麼樣都值得。」反正早被扒乾淨示眾,無所謂再揭一層臉皮,「師父,我真的喜歡師哥,他哪兒都好,我是真心喜歡他。」

  丁延壽喝斷:「行了!他好不好我知道,你也很好,你們倆將來前途可期,也許有其他人羡慕不來的生活,但你們兩個男孩子為什麼攪在一起?!毀了,全毀了!」

  腳步聲漸遠,紀慎語釘在原地許久,怔怔的,被忽然躥來的姜廷恩嚇了一跳。姜廷恩推他一把,朝著小院,埋怨道:「我全都聽見了,你是不是傻啊,還什麼喜歡大哥,不羞嗎?」

  紀慎語不答反問:「你覺得師父說得對嗎?說我們……毀了。」

  姜廷恩答:「當然對了,大哥本來是店裡的老闆,這下攆出去成無業遊民了,以後做什麼都沒家裡的幫襯,多難啊。」

  回到小院,紀慎語哄姜廷恩午睡,解悶兒的書,涼熱正好的水,全給備上。正常人都知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可這姓薑的愣嘛,揪著被子生怕紀慎語移情到自己身上。

  關了門,紀慎語轉去書房,落鎖,連只小蟲都飛不進來。他繞到桌後坐好,回想起那番前途論來,有不甘有委屈,更多的是淩雲壯志。丁漢白的大好前途明明還在後頭,他偏要讓別人瞧瞧,他非但不會壞了對方前程,他還是最能幫助丁漢白的那個。

  一瓶墨水,一支鋼筆,紀慎語拿出一疊白紙。他靜靜心,伏案寫起來,從第一行至末尾,一筆筆,一頁頁,手沒停地寫了整整一下午。等墨水晾乾,他檢查一番裝進信封,粘好,去臥室叫姜廷恩起床。

  「睡飽了嗎?」他好聲問,「拜託你,去一趟崇水舊區,把這個交給師哥。」

  姜廷恩本來迷糊,頓時清醒,接過一看,那麼厚?上萬字的情書?他不肯,苦口婆心地勸。紀慎語將紙抽出,求道:「這是很重要的東西,一句廢話都沒有,當我求你,以後給你使喚行嗎?」

  那紙上密密麻麻,有漢字有符號,還有許多道公式。姜廷恩扭臉看見床頭的書和水,怪不得巴結他呢,原來早有預謀。他答應了,等到天黑悄悄跑了一趟,沒遇見丁漢白,把信交給了張斯年。

  丁漢白泡在瓷窯,小辦公室,他和佟沛帆隔桌開會。人脈陸續積攢,也漸漸有人願意用潼窯鋪貨,他捏著一遝單子,說:「我把生意談來了,你卻不接?」

  佟沛帆吐口煙:「接不了,你弄一堆精品瓷,甚至還有頂級精品,沒法做。」分級繁多,但能做精品的瓷窯屈指可數,這是有錢沒本事掙,搞不定。

  丁漢白問:「你的那位也做不了?」

  佟沛帆說:「懷清跟著梁師父就學了不到七成,而且他擅長的是書畫類。」

  這一單單做好,名聲打出去,日後找上的人會越來越多,然而良性迴圈還沒形成就觸礁。丁漢白心煩散會,買一屜羊肉包子,打道回府。

  一到家,屁股還沒坐熱,他被張斯年塞了個信封。老頭說:「你表弟送來的,這麼厚,估計是一遝子鈔票。」

  表弟?姜廷恩能找來,肯定是紀慎語支使的。丁漢白霎時精神,拆信的工夫問:「他有沒有說什麼?是我師弟給的?」一把抽出,是信?!背過身,生怕別人瞧見。

  張斯年酸道:「這厚度不像情書,別是寫了本愛情小說。」

  丁漢白莫名臉紅,迫不及待要看看紀慎語給他的貼心話,然而展開後霎時一愣。那一道道公式,一項項注解,難以置信地翻完,怦怦的,整顆心臟就要跳出來。

  紀慎語竟然給他寫了釉水配方,所有的,分門別類的,細枝末節都注釋清楚的配方!他本不信心有靈犀,可這價值千金的一張紙,正急他所急,難他所難。

  羊肉包子涼了,丁漢白碰都沒碰,躲在里間翻來覆去地看。他真是貪婪,有了這配方又不知足,還想摳出點別的什麼,想求一句體己話,求個包含情意的隻言片語。

  他偵察兵上身,他特務附體,把那紙張都要凝視透了,每行的第一個字能不能相連?斜著呢?倒著呢?

  沒有,什麼都沒有,這狠心冷靜的小南蠻子,近半月沒見怎麼那麼自持?!

  丁漢白終究沒琢磨出什麼玄機,放棄般折好,卻在裝回信封時眼睛一亮。信封裡面藏著一行小字,是他熟悉的瘦金體。

  ——師哥,玫瑰到了花期,我很想你。

  足夠了,丁漢白抱著這一句話發狂,如同久旱逢甘霖,勝過他鄉遇故知,羨煞金榜題名時,直叫他想起洞房花燭夜。驚天一響,那陳舊的硬板床居然叫他滾塌了。

  有這釉水配方如有神助,丁漢白將倒手古玩的事項暫交給張斯年,自己專注在瓷窯上。他一早趕去潼村,將配方中的兩頁給房懷清過目。

  房懷清問:「我師弟給你的?」

  他說:「全都給了。」文人相輕,這同門師兄弟也愛爭個高低,他未雨綢繆,想警告房懷清一番,不料對方率先冷哼一聲。

  房懷清說:「我這師弟看著聰慧,原來是個傻子。」普通人拿錢傍身,手藝人靠本事傍身,這連面都見不到了,竟然還把絕活交付,蠢得很。

  丁漢白咂著味兒:「你的意思是我靠不住?」

  房懷清說:「你爸媽會放著親兒子不要,卻要個養子?紀慎語先幫你修復古玩賺錢,又貢出配方幫你燒瓷賺錢,保不齊你飛黃騰達後變了心,把他一踹返回家,到時候被逐出家門的可就是他了。」

  人財兩空,聽著比剁雙手還悲慘。

  丁漢白平生最愛與人爭辯,立即回道:「這瓷窯賺錢指日可待,等古玩城起來了,也許還要再開其他窯,佟哥也一起飛黃騰達。你不擔心自己被踹,反而操心我們兩口子的事兒,還挺熱心腸的嘛。」

  將房懷清噎得喘不上氣,他通體舒暢,之後便腳不沾地忙起來。馬克思主義提過,科學技術是生產力,他們有了配方等於掌握了技術關竅,可以能人之所不能,那脫穎而出就是遲早的事兒。

  丁漢白將還在商榷的單子一一落實,主要接高精工藝品,積累口碑。連軸轉大半天,窯廠熏得慌,他跑河邊草坪上一躺,鋪著外套午休片刻。

  陽光刺眼,他從懷裡掏出空信封蓋眼上,眯著,透著光分辨那一行小字。師哥——真想聽紀慎語叫他一聲師哥,得湊到耳邊,攀他的肩膀;玫瑰到了花期——浪漫,勾出種玫瑰那天的景象,他想摘一支親手送給紀慎語;我很想你——短短四字,言有盡而意無窮,很?紀慎語一定在克制,一定想他想得發狂。

  紀慎語剛賣出一套首飾,打個噴嚏,吸溜吸溜鼻子。丁可愈仍監視著他,只不過半月相處後,漸漸沒了嘲諷和羞辱,偶爾還討教一番雕刻技法。

  打烊回家,公車擁擠,紀慎語擠在窗邊背書。丁可愈覷一眼,認命道:「我以前覺得你從天而降,又不愛說話,假清高,這段時間總看著你,又覺得你人還不錯。」

  紀慎語偏過臉:「糖衣炮彈,你要詐我?」

  丁可愈冷哼一聲,他發覺了,這師弟嘴巴厲害,但明刀明槍很痛快,事後也不記仇。而且,學習用功,將店裡一切打理得紅火有序,手藝又好,簡直挑不出毛病來。

  他承認:「剛開始有點嫉妒,現在有點佩服。」

  紀慎語一愣,要做的事情很多,經歷的事情也很多,哪還有精力去計較雞毛蒜皮,兄弟和睦最好不過。池王府站到了,下車,他說:「你不煩我,我也就不煩你,就算你當初摔壞我的東西,反正也修好了。」

  丁可愈迷茫道:「……什麼東西壞了?」

  紀慎語說:「玉薰爐啊,你不是打碎我的玉薰爐麼,不怪你了。」

  丁可愈嚷道:「誰打碎你玉薰爐了!你怪我讓你穿女裝引流氓,怪我沒及時救你都可以,怎麼還編排別的?等等,你的玉薰爐不是在一店擺著嗎?!」

  那模樣不像撒謊,紀慎語心頭一凜:「真的不是你?」

  丁可愈氣道:「不知道你說什麼,反正不是我!」

  紀慎語滿腔猜疑,到家後若無其事地落座吃飯,看一眼丁爾和,對方朝他點點頭。開飯了,自從沒了丁漢白挑肥揀瘦,飯桌安靜許多。

  過去一會兒,他忽然說:「師哥不會做飯,不知道每天吃得好不好。」

  姜采薇和姜廷恩趁勢幫腔,努力描繪丁漢白的慘狀,吃不飽,穿不暖,居無定所。然而沒等丁延壽動了惻隱,丁爾和說:「漢白本事大,擱下雕刻奔了掙大錢的,放心吧。」

  丁延壽目光掃去,示意繼續說。丁爾和便說:「店裡一位熟客搞古玩收藏,聽他說漢白在圈裡挺有名的,出手就是真玩意兒、好東西。」

  紀慎語急忙看丁延壽神色,插道:「倒騰古玩不等於擱下雕刻,這二者並不衝突。」

  丁爾和卻避開這話:「之前他搬東西什麼的,應該就是收的古董吧,沒想到已經偷偷幹了一陣子。總之不用擔心,他到哪兒都差不了。」

  話題戛然而止,丁延壽氣滯,其他人便不敢出聲。紀慎語捏緊筷子,垂眼盯著白飯,怕抬眼對上丁爾和,倒了他的胃口!

  看似無波的一頓飯,卻讓丁延壽難受半宿。紀慎語拍背按摩,盡心照顧至深夜,離開,折回客廳踹上了門。丁爾和正看電視,聞聲回頭,淡淡地望來一眼。

  紀慎語開門見山:「二哥,你真是司馬昭之心。」他故意提一句丁漢白,旁人都知道撿可憐話讓丁延壽心軟,偏偏丁爾和看似安慰,實則將丁漢白的動向交代底兒掉。

  丁延壽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丁漢白,全因對方的手藝與擔當,現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別人費盡心思要父子倆破冰,這混帳卻火上澆油。

  丁爾和還是一貫的淡然樣子,瞧著無辜,溫柔。他說:「我講的都是實話,漢白做都做了,還怕大伯知道?」

  紀慎語說:「少來這套,父子之間筋脈相連,用不著你穿針引線,師哥才走半月,我永遠不會吃股,你就覺得輪到你了是嗎?」

  丁爾和問:「不該輪到我?」

  紀慎語說:「就算他這輩子再不碰家裡生意,就算明天你搖身成了大老闆,那你只當天上掉餡餅,接著,識相地吃就是了,別不知滿足地瞎攪合。」

  丁爾和輕吐:「你算個什麼東西。」

  紀慎語回:「我不算什麼,你在我眼裡更不算什麼。這個家做主的是師父,師哥是被師父寵大的獨生子,戶口本上可沒有除名,你還是好好掂量掂量再得意。」

  紀慎語說完就走,利利索索的,關掉一路的燈。摸黑回到小院,怒氣發洩完感覺身心俱疲,他忽然笑起來,跟丁漢白廝混久了,噎人也學會幾分。及至北屋廊下,他推門之際聽見什麼動靜,一回頭,在漆黑夜空中看見綻放開的巨大煙花。

  紅的,藍的,黃的,瑩著光,一朵接著一朵。

  春節已經過完,誰這時候突然放花?

  刹兒街盡頭,丁漢白叼著煙立在角落,靠近外牆的地上擱著幾盒點燃的煙花。五彩繽紛,帶著響,應該能引起一些注意。

  紀慎語立在屋門前癡癡地看,等到最後一朵湮滅,仿佛一切斑斕絢麗不曾發生。還未失落,又有一點亮光,隱隱的,飄忽著。

  丁漢白在河邊摘了新發的柳條,彎折,糊兩層白宣,加一隻小碟,點上,此刻晃晃悠悠的孔明燈一點點深入天空。

  珍珠,你看見了嗎?他在心裡說。

  紀慎語看得清清楚楚,那扶搖直上的孔明燈那麼亮,亮過滿天繁星。他沖到院中央,仰著臉,胸中情緒堵得滿滿當當。

  玫瑰到了花期。

  燈上字跡分明——我也很想你。



第55章 小別勝新婚!

  丁漢白在牆外立了很久,孔明燈都飄到天邊去了,他仍立著。忽地,從裡面砸出來一顆鵝卵石,是壘在花圃邊緣的鵝卵石。

  這是紀慎語給他的信號,紀慎語看見了。

  他一步步後退,戀戀不捨地離開,經過丁家大門時望一眼,不知道那二位家長近況如何。回到崇水,他簡單收拾幾件衣服,要去一趟上海。

  一早寄了競買人申請,連夜走,到達後馬不停蹄地參加拍賣會。張斯年正在釘床板,哼著歌,回想年少時第一次去上海的光景,回來後沒幹別的,看誰不順眼就罵人家「小赤佬」。

  丁漢白速戰速決,換一件風衣,臨走擱下兩遝鈔票。「別釘了,買個新床,餘下的錢你收著。」他囑咐,「另一遝如果有機會的話就給我師弟。」

  張斯年問:「你晚上幹嗎了?合著沒見著?」

  丁漢白要是真想見,翻牆進去並不難,可他沒那麼好的自製力,一旦見到就走不了了。再忍忍吧,等他回來,化成縷輕煙也要飄到紀慎語面前。

  他拎包離開,趁著夜色。

  淩晨出發的火車,旅客們一上車就睡。

  丁漢白走到車廂交接處抽煙,回想去赤峰途中的那場夕陽。那一刻真好啊,他從後環著紀慎語,靜謐從容下藏著怦怦心跳,不像此時,只能看見自己的影子。

  何止就他看著影子,紀慎語伏在窗臺上望著天空,期盼飄遠的孔明燈去而複返。夜是黑的,屋裡明著,他也只能看見自己的影子。

  天氣一日日變暖,丁延壽氣病的身體卻不見好,丁爾和透露的資訊如一記重錘,把這原則堅固的父親打擊個透。這樣一來,他在家養病,讓丁厚康全權管著三間玉銷記。

  飯桌上,丁爾和順水推舟:「大伯,一店最要緊,你不在的話沒人坐鎮,要不叫我爸先頂上吧。」說完,他去夾最後一根油條,不料被對面一筷子搶走。

  紀慎語將油條一分兩股,一股給姜廷恩,一股給丁可愈,說:「師父,三哥看著我,我們都在三店,廷恩做首飾也在。如果二叔去一店,二哥在二店,那兩個店都有些緊張。」

  丁爾和說:「出活兒沒問題就行,我心裡有數。」

  紀慎語舊事重提:「之前二店拜託師父做了一批玉勒子和玉套墜,說明二哥和二叔兩個人都忙不過來,各店一個人出活兒怎麼會沒問題。」

  他給丁延壽提了醒,繼續說:「師父,我和三哥去一店吧,你手上的活兒我本來就做了七七八八,總要有頭有尾。二叔和二哥還在二店,首飾出活兒快,廷恩自己在三店就行。」

  紀慎語在桌下踢踢姜廷恩,姜廷恩立刻拍胸保證,丁可愈也表示沒有意見。丁延壽首肯,吃完便回屋躺著,丁爾和沒搏到上訴機會。

  一同出門,大腹便便的丁厚康在前面走,四個師兄弟在後面跟。街口分道揚鑣,紀慎語轉身對上丁爾和,擦肩時,對方說:「你在家是個外人,在店裡是個不吃股的打工仔,可別記錯了。」

  那聲音很低,平淡中醞著火氣,紀慎語低回:「正因為我不吃股,那我說什麼、做什麼,誰都無法給我安個野心勃勃的罪名。」

  人有了目的也就有了弱點,有了弱點就會束手束腳。紀慎語光明正大,在家希望丁延壽早日原諒丁漢白,父子之間融冰;在玉銷記他一切為店裡考慮,誰耍花花腸子他對付誰。

  紀慎語與丁可愈去一店,迎春大道不辜負這名字,路兩旁的迎春花開得極熱烈。行人擰著脖子貪看,他卻心如止水似的,開門就進了店內。他于人前禮貌而周到,出活兒,待客,打理店內的方方面面。等到稍有閑餘,背過身,他就沉默寡言得像塊木頭。

  點滴空隙裡,他想丁漢白。

  丁漢白今晚還會出現在牆外嗎?

  就這一個問題,他能琢磨十萬八千次。

  「紀珍珠,歇會兒吧。」丁可愈進來,挽袖子紮圍裙,「這些天光顧著監視你,都沒摸過機器,我幹會兒。」

  紀慎語有眼力見兒地備好茶水,還擦鑽刀,然後狀似無意地說:「街上那花開得真好,小姑娘們看見都走不動。」

  丁可愈隨口道:「女孩子嘛,難免的。」

  紀慎語問:「三哥,你不是有女朋友嗎?漂亮嗎?」

  丁可愈打趣他:「你又不喜歡女的,管人家漂不漂亮。」說完無奈一歎,「好一陣子沒見面,估計生我氣呢。」

  日日跟著監視,不僅顧不上摸機器,也顧不上見女朋友。紀慎語試探完心生一計,什麼都沒說,去門廳看櫃檯了。五月,沒幾天就是丁漢白的生日,他一定要和對方見面。

  夥計晃來,瞧他自顧自笑得美滋滋,也跟著笑。

  他臉一紅,虛張聲勢,端大師傅的架子:「上午出的那件記檔沒有?五月啦,上個月來去的料子理清沒有?」

  夥計答:「不是你一早親自弄的嗎?」

  紀慎語忙暈了,一味地做,做完趕緊從腦中清出去,不記,統共那麼大地方,得給丁漢白騰開。他又開始笑,就用這笑模樣接待顧客,賣東西都更加順利。

  可惜沒高興到天黑,打烊回去就被姜廷恩拽到姜采薇屋裡,那架勢,是自己人說悄悄話。「今天老二來三店了,問賬。」姜廷恩說,「我不管賬,但知道盈利一直在漲,就告訴他了。」

  紀慎語問:「他有事兒?」

  姜廷恩答:「不知道啊,他就說咱們辦得不錯,還說二店根本比不了,沒提別的。」

  無緣無故,必定還有後招,紀慎語沒說什麼,並讓姜廷恩也別在意,抬頭撞上姜采薇,他有點尷尬地抿了抿嘴。姜采薇是長輩,應該也為他和丁漢白的事兒很傷心,他覺得抱歉。

  不料姜采薇說:「廷恩,漢白不在家,慎語有什麼要你幫的,你盡力幫。」

  姜廷恩嘴快:「大哥不在聽大嫂的是吧?」

  紀慎語猛地站起來,當著人家親小姑的面又不能動手。可轉念一想,對方這種玩笑都能開,是不是……是不是沒那麼反對他和丁漢白在一起?

  屋內頓時雞飛狗跳,姜廷恩被姜采薇追著打,香水都砸壞一瓶。紀慎語跟著躲,倆人一口氣跑回小院,停在拱門內,對著臉吭哧喘氣,難兄難弟。

  紀慎語試探:「……你心裡怎麼想的?」

  姜廷恩結巴:「我、我開玩笑,你又不是女的,怎麼當大嫂。」心虛,眼神飄忽,招架不住,「算了,我自私……我樂意你跟大哥好!」

  紀慎語驚喜道:「真的?!你這是大公無私!」

  姜廷恩說:「那就沒人跟我搶小敏姐了。」

  無論什麼原因都行,反正紀慎語有了第一個支持者,他恨不得立刻為姜廷恩和商敏汝雕一座游龍戲鳳。倆人鬧了半天,最後姜廷恩問,要不要把丁爾和問帳目的事兒告訴丁延壽。

  紀慎語答不用,目前只是問問而已,一臉防範顯得他們小氣。他還叫姜廷恩從三店拿一條項鍊回來,花朵形狀的,記他的賬。

  第二天清晨,紀慎語蹲在花圃旁澆水,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襲來,丁爾和帶著幾個夥計到了。大清早的,這陣仗總不能是打掃衛生,不待他問,丁爾和先管他要南屋的鑰匙。

  他自然不肯給,可丁爾和提前叫來夥計幫忙,就是得到了丁延壽的首肯,要搬機器房的料。「搬哪兒?那些料都是師哥買的,不是公家的料。」他不願意上交。

  丁爾和客氣地說:「的確是漢白自己的料,可他沒有帶走,我問大伯他是否還回來,大伯不讓他回,那這些料總不能擱一輩子。留一點,其他全部搬到玉銷記分一分。」

  紀慎語僵著不動,卻也想不到拖延的辦法,對方名正言順還有雞毛令,他違抗不得。交了鑰匙,他無助地立在院裡看夥計翻箱倒櫃,那些都是丁漢白喜歡的、寶貝的東西。

  走時瀟灑,什麼都沒拿,這麼快就被人要了去。

  丁爾和走來,笑得挺好看:「漢白是個有種的,家業不要撇出去自立門戶,似乎一點都不眷戀。其實我覺得你更應該走,跟人家親兒子摻和一起,還日日賴在這兒吃飯睡覺,多臊得慌。」

  紀慎語轉身澆花,沒吭聲,這點羞辱他受得住。

  對方卻沒完,又道:「親兒子走了,非親非故的留下,說出去簡直滑天下之大稽。你倒心安理得,是就你這樣,還是你們揚州人都這德行?你爸當初也有意思,托孤,托了個天煞孤星,專破壞人美滿家庭,不過也對,你是私生子,毛病應該是娘胎裡帶出來的。」

  紀慎語扭臉:「怎麼?激我?」他把鋁皮壺一撂,「我壞了丁家的門風,糟踐了你們丁家的人是嗎?我怎麼能安生待在這兒,我應該一頭跳進護城河了斷是嗎?可是憑什麼?我沒有犯法,時至今日依然是玉銷記的大師傅,你是嗎?國家主席沒批鬥我,公安局沒給我立案,街道派出所的民警沒找我談話,就連居委會大媽都沒對我指指點點,你憑什麼?你丁爾和算哪根蔥?!」

  他迫近一步:「我是私生子,比不得你,你娘胎清白,根紅苗正,有個了不得的伯父還有略遜一籌的爹,那真是奇怪,你的手藝怎麼還比不過我這個私生子?是你天資愚鈍,還是我聰慧過人?聽說你學機械的,考過幾次第一?拿過幾張獎狀?估計就是個中不溜吧。不如我給你指條明路,雕不出名堂趁早改行,修表開鎖釺拉鍊,認清你這條平庸的命!」

  手藝低人一等,對嗆也占不了上風,廢物!丁爾和面紅耳赤,「你你你」地絮叨,半天沒再憋出半字,待夥計搬完,他丟下句「噁心」便走了。

  紀慎語喉嚨脹痛,腳步虛浮,走上北屋臺階徐徐跌倒,傻傻地瞧著這院子。富貴竹綠了又黃,玫瑰謝了又開,他遭遇這人生的顛覆,熬過,盼著有一條光明大道。

  後悔嗎?他每天自省。

  但他的心早被丁漢白填滿堵死,這身凡胎俗骨也叫丁漢白疼愛得食髓知味,改不了了,回不了頭了。像個潑皮無賴與人對罵也好,嘔心維護家裡點滴利益也罷,他一點都不後悔。

  緩過氣,他關好門窗去玉銷記,不料門廳有個戴墨鏡的老頭,正是張斯年。

  隔著一櫃檯,聲音都挺低,紀慎語按捺著急切問:「張師父,我師哥他怎麼樣?」

  張斯年說:「能吃能睡,床板都能滾塌。」一低頭,在眾夥計和丁可愈的眼皮子底下,「這香筒給我瞧瞧,竹雕?」

  紀慎語拿出來介紹,顧玨款,雕的是瑤池獻壽。張斯年攥著一串鑰匙,將鑰匙擱櫃檯上,接住香筒看了會兒,覺得包漿配不上雕功。

  老頭陸續看了三四件,挑剔,總有不滿意的地方,紀慎語便一直耐心地介紹賠笑。張斯年活脫脫一個難伺候的顧客,費勁巴拉最後什麼都沒買,走了。

  出去片刻,他在門外喊一聲:「小師傅,鑰匙落了!」

  紀慎語抓起鑰匙出來送,立門口,一交一接的瞬間手裡多個信封。張斯年低聲說:「丁漢白給你的零花錢,他去上海了,五號回來。」

  五號?那不就是丁漢白生日那天?紀慎語收好,回道:「謝謝您跑一趟,我會想辦法見他一面。」

  張斯年想說,乾脆你倆分了吧,圖什麼呢,何苦啊。又不能結婚,更不會有孩子,一想,他自己有孩子也像沒孩子,算了吧。

  丁漢白在上海奔波幾天,參加拍賣會,跑幾處古玩市場,還見了留學時的同窗。黃浦江邊兒,他獨自吹風,臨走前描了幅速寫。

  家裡怎麼樣了?沒他見天找事兒,應該太平許多。

  爸媽怎麼樣了?想他嗎?想他的時候是憤怒多些,還是不舍多些?

  玉銷記怎麼樣了?他之前雕的件兒賣完了吧,以後會不會銷量下滑?

  最後,他想一想紀慎語怎麼樣了。他只能將紀慎語放在最後想,因為開閘擋不住,第一個就想的話,那其他且等著去吧。

  江水滾滾,丁漢白揣著沸騰的思念踏上歸途,挨著箱子睡一覺,爭取醒來時火車恰好進站。到時就是五月初五,他的生日。

  當年產房六個產婦,他是第四個出生的,哭聲最響,個頭最大。每年生日姜漱柳都絮叨一遍,今年……夠嗆了吧。

  火車鳴笛,撞破故鄉的夜。

  他搭一輛等活兒的三輪車,脫口而出池王府,說完咂咂回味,認倒楣般改成崇水。到那破胡同,敲開破門,進入破屋,呵,破床已經釘好了。

  丁漢白沾枕頭就睡,把一隻小盒塞枕頭底下。

  這一天的氣氛註定不尋常,池子裡的魚擺尾都收斂些。早飯真糙,一盆豆漿完事兒,人人灌個水飽,大家不敢怒更不敢言,把某人的生日過得比清明還鬱悶。

  紀慎語拉丁可愈去小院,亮出那條花型項鍊,玉石淺淡,是賣得最好的一款。「三哥,這陣子看著我很煩吧,和你女朋友連見面都沒時間,這個送三嫂怎麼樣?」他好生言語,「如果尺寸不合適我再改,一定要試試。」

  丁可愈早就相思病了,但他走開的話,誰來看著紀慎語?

  姜廷恩掐好點兒躥出來,一臉不悅地要搶那項鍊,說是顧客定好的。紀慎語阻攔:「我已經送給三哥了,重做一條吧。」

  姜廷恩說:「那你今天就做,我看著你,不交工連飯也別吃。」

  丁可愈這下放了心,裝好項鍊安心去約會。戲演完,姜廷恩從監工的變成放風的,幫紀慎語打著掩護溜出大門。紀慎語一朝得解放,撒歡兒,小跑著奔向崇水舊區。

  此時丁漢白剛醒,洗個澡,在院裡鋪排出收的寶貝,襯光,敞亮,一時間甚至不捨得尋找買主。欣賞完,他換衣服出門,臨走拿上枕頭下的小盒。

  他要去見紀慎語,穿牆也要見,遁地也要見,踹開那破門,一步跨進這遙遙的胡同裡。

  抬眼,祖宗老天爺,胡同口閃來一身影,輪廓熟悉,但瘦了許多。丁漢白怔在原地,早沒了瀟灑樣,眼都不眨地盯著前方。

  紀慎語跑出熱汗,抬頭一愣,停下步子。

  丁漢白急了:「停下幹嗎?!過來!」

  紀慎語真想哭啊,可他笑得傻兮兮,抬腿狂奔到丁漢白麵前。丁漢白將他一把抱住,抱得他脫離地面,晃著,勒著,在他耳邊喘息,烘得他頸邊一熱。

  丁漢白竟然哭了。

  「好久不見。」丁漢白啞著嗓子,「我都從二十等到二十一了。」

  紀慎語說:「我也從虛歲十七變成虛歲十八了。」

  丁漢白追悔莫及,錯過的這回生日他將來一定要彌補,抱著紀慎語回去,又將破門踹上。張斯年一驚,移開眼,生怕完好的右眼受什麼刺激,紀慎語不敢抬頭,更不捨得下地,鑽在丁漢白的頸窩扮鵪鶉。

  丁漢白得意了,燒包了,二百五了。

  進屋時高聲一亮——「小別勝新婚!」

  張斯年想說句什麼,但他這老臉臊得什麼都說不出,穿上外套躲出去,公園或者馬路,他哪怕要飯也得待在外面。這什麼狗屁徒弟,光天化日在師父家親熱!還有這徒弟媳婦兒,他早看透了,就是六指兒培養的小狐狸!

  里間一屋子古玩,紀慎語看哪個都稀罕,可沒看夠就被拎上床,挨了好一頓親吻。「傷好利索了嗎?」他咕噥著問,丁漢白借他的手脫衣,讓他好好檢查。

  肌肉光滑,沒留下疤,紀慎語叫這修長而結實的身體摟著,止不住顫慄。古玩遍地,他一晃瞧見牆上大片的「正」字。

  丁漢白說:「見不著你,我都記著。」

  這也太多了,紀慎語問:「外面一天,你這兒一年嗎?」

  丁漢白答:「叫你說對了,我他媽度日如年。」

  燈在晃,紀慎語覺得燈在晃,後來才明白是他顛簸得厲害。這床不住抗議,嘎吱嘎吱,動靜幾乎蓋過他的聲音。抱他的渾蛋立刻不滿意了,拍著他,哄著他,叫他大聲一點。

  那一片正字都模糊在視野之中,隔牆不知是否有耳,要是有一定鑽心的燙。說時遲那時快,忽然一聲驚天巨響。

  天崩地裂,天塌地陷。

  他們小別勝新婚,卻犧牲了這剛釘好的床。



第56章 想不出概括,就祝師哥生日快樂吧!

  床塌的那一刻,重力下沉,紀慎語幾乎小死過去。他合著兩眼哼哧哼哧,眼裡的水兒止不住似的,沒完沒了地流。

  丁漢白叫這模樣激得火大,別說只是床塌了,就算地震也別想讓他鳴金收兵。春日的上午,天空晴成那個樣子,他們卻匿在這屋裡頭顛倒荒唐。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羞人的聲音逐漸停止,靜了。丁漢白輕輕掀開被角,在紀慎語汗濕的額頭上落下一吻,往裡瞧一眼,估計上漆包漿才能遮住那些痕跡。

  紀慎語奄奄一息:「師哥,我黏得慌。」

  丁漢白說:「我打水給你擦擦。」好話說完必須加一句渾的,「只粘得慌?不是捂著肚子說酸得慌?」他太過狠心,折騰起來不管不顧。

  紀慎語仍捂著肚子,他上至腹腔,下至膝蓋,全都酸軟得夠嗆。丁漢白去沖了個澡,然後打來熱水給他擦洗,不能碰,碰一下就哆嗦個不停。

  丁漢白有點慌了:「你別是叫我給弄壞了吧……」他輕之又輕,哄著,挖苦著,說什麼都無所謂,紀慎語連吭聲的力氣都沒了。

  好半天擦完,穿衣花去一時三刻,再換一套床單才算完活兒。紀慎語清爽而痛苦,金貴起來,懶洋洋地說:「五雲,拿那個竹雕香筒給我瞧瞧。」

  丁漢白一愣,行吧,叫他小丁小白也得殷勤地答應。香筒奉上,價值好幾萬的顧玨款竹雕香筒,是真品,難怪張斯年嫌玉銷記那個不夠好。

  想誰來誰,老頭躲出去大半天,餓肚子等到這會兒工夫,回來了。張斯年進屋,里間門沒關,便進去一瞧。「反天了!」他喝一聲,「我剛釘的床!你們、你們知不知道禮義廉恥!」

  紀慎語沒臉見人,出溜進被子裡,奈何張斯年護短,沖到床邊接著罵:「六指兒他徒弟!你好歹也是個帶把兒的,居然能叫這孫子弄得床都塌了!你跟個狐狸精有什麼區別?!」

  丁漢白立起來:「你徒弟我色欲熏心,滿腦子下三路,你吼人家幹什麼?小心梁師父夜裡給你托夢。」

  張斯年差點扔了手裡的菜,虧他還惦記這倆不知羞的混帳。他真是大意了,出門時只知這屋裡顛鸞倒鳳,可哪兒能知道他的床板遭殃!

  丁漢白饒是臉皮厚也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接下,菜還熱乎,而且還有一袋生麵條。今天是他生日,這是要讓他吃長壽麵。「師父,偉大的師父。」他又來這套,「我煮面去,您開瓶酒?」

  茅臺還剩著多半瓶,張斯年拂袖而去。丁漢白扭臉將紀慎語扒拉出來,撩開額髮看那通紅的臉面,討教道:「小紀師父,麵條怎麼煮?」

  這向來只會吃現成的大少爺第一次下廚房,守著鍋,等水沸騰撲三次,掐幾顆菜心丟進去,一丟一歎。他活了二十一年,首次經歷這麼寒酸的生日。

  張斯年問:「又不是小孩兒,還年年過?」

  何止年年過,丁漢白說:「追鳳樓包桌,有時候包一層。行裡人脈多,我爸誰都不服,秉承君子之交,只在我生日的時候給人家敬酒賠笑,讓行裡的長輩多擔待我。」

  張斯年罵他:「你虧不虧心!」

  沒應,丁漢白攪動麵條說不出話,何止虧心,遭天打雷劈都不為過。但他沒別的招兒,為屋裡那位,為他拋不下的前程,這不可調和的矛盾必有一傷。

  他於心有愧,但他卻不後悔。自己選的路,錯,就擔著,對,就一往無前地走,千萬別停下來琢磨,那樣活像個窩囊廢。

  三人吃了頓長壽麵,配二兩小酒,過完這生日。

  紀慎語半殘似的,坐不直立不住,兩股戰戰抖得厲害,丁漢白這罪魁禍首極盡體貼,把好話說盡。張斯年瞧不下去,將這倆傷風敗俗的東西轟進里間,眼不見心不煩。

  坐上那破床,枕邊滾著一隻小盒,紀慎語打開,裡面是一枚珊瑚胸針。丁漢白伴在他身旁,說:「在上海競拍幾件古董,遇到這個,想也沒想就拍了。」

  紅珊瑚,雕的是玫瑰,枝朵花樣極其複雜,像那印章。丁漢白因此結識這件拍品的委託人,他轉述:「雖然花多,但其實是男款,因為這是結婚戴的,女方穿裙戴紗,所以男方用這個點綴。」

  紀慎語捧於掌心:「你過生日,我卻收禮物。」

  丁漢白笑一聲,這有什麼所謂。他靠近攬住對方,詢問許多,這段日子過得如何,自身、家裡、店裡,事無巨細,像個嘮叨瑣碎的媽。紀慎語先告知丁延壽生病,最後才說:「二哥搬了南屋的料子,說要各店分一分,還想讓二叔去看一店。」

  丁漢白沉吟片刻:「讓他搬,咱們院的東西他隨便搬,店裡也是,他想幹嗎都別管,看看他要折騰什麼。」說完一頓,揪揪紀慎語的耳朵,「那些料分得公平就算了,不公平的話你要心裡有數。」

  他開始報名目,每一種料子,大小數量品級,縱橫交錯幾十種,連琉璃珠子都沒漏。他知道紀慎語博聞強記,聽什麼都過耳不忘,報完問:「記住了?」

  紀慎語點頭,驚訝道:「你全都記得?」

  那些料是丁漢白的寶貝,他買了多少,用了多少,一向記得分明。屋子可以亂,院子可以亂,唯獨來去的帳目不能亂。可惜丁延壽不懂,這半輩子一心都撲在鑽研技藝上。

  匠人做不了生意,所以才那麼吃力。

  午後晴得厲害,最適合老人兒孫繞膝,或者有情人繾綣消磨,可惜紀慎語不能待太久。他費勁站起,擰著身體走了兩步,極其僵硬。丁漢白小心扶著,不行,那摟著,還不行,乾脆抱著。

  張斯年恨這世風日下:「用板車推回去得了!」

  丁漢白不理,蹲下叫紀慎語伏肩上,背起來,趁著太陽正好出了門。他蹬著雙上海回力,一步步,出了胡同到街上,找樹蔭,就那麼從崇水朝池王府走去。

  紀慎語低頭,不能讓行人瞧見他的臉,久而久之氣息拂得丁漢白一層汗,直躲他。「我坐車回去吧,你別走了。」他給對方擦擦,「將近十裡地,你想累死麼?」

  丁漢白說:「區區十裡地,我倒希望有二十裡、五十裡。」

  路越長走得越久,他們待在一起的時間也會更多。

  此時就是這境況,分秒都要珍惜。丁漢白身高腿長,還背著一人,在街上回頭率頗高,他倒不怕瞧似的,還沖人家笑一笑。

  「把想我的話寫在信封裡,你不怕我沒發現?」他忽然問。

  紀慎語說:「沒發現省得惦記我,發現了就知道我惦記你。」他只吃了半碗湯麵,嘴上卻像抹了蜜,「師哥,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在一起?這次我能偷跑來見你,下一次呢?」

  丁漢白反問:「你這次是怎麼偷跑來的?」聽完紀慎語的解釋,他掂掂對方屁股,「你回家後要讓老三知道你偷偷見我了,那老二也就知道了。我剛走一個月他就來勁,絕對巴不得你也快走。」

  到時候丁爾和一定指使丁可愈看管鬆懈點,他們見面就容易了。紀慎語沉默片刻,他怕丁延壽知道生氣,而且丁延壽不同意的話,他們要永遠像這樣見面嗎?

  丁漢白說:「不會很久的,我爸當初只是緩兵之計。」紀慎語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天底下沒有一個人連行動都要管著另一個人的道理,丁延壽明白,只是在拖延,並試圖在拖延中等待轉機。

  他們兩個一句一句說著話,拐個彎到了刹兒街街口,柳樹新芽,牆角黃花,風景正漂亮。紀慎語從丁漢白的背上跳下,被背了一路,這一段著實不敢再懶了。

  為了保險,他們應該此刻分別。

  可丁漢白沒停,紀慎語也沒阻止。

  一直一直走到丁家大門外,那倆小石獅子面目依舊,屋簷的紅燈籠摘了,只吊著兩隻燈泡。影壁隔絕了裡面的光景,卻也給外面的人打了掩護,好壞參半。

  「回去別幹活兒了,睡一會兒。」丁漢白低聲,囑咐完盯著紀慎語不移開眼睛。他該說一句「進去吧」,可是抿緊薄唇,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紀慎語靠近,仰著臉叫他一聲「師哥」。

  他硬著心腸退開半步,揚揚下巴:「回吧。」

  紀慎語難過了:「還沒祝你生日快樂。」

  丁漢白徹底破功,上前抱住對方,糾纏著,直挪騰到院牆拐角處。「珍珠。」他切切地說,「等古玩城落成後我包下追鳳樓慶祝,我穿你送的西裝,你戴我送的胸針。」

  紀慎語怔怔的,霎時明白了含義。

  明著開慶功宴,暗裡當一場婚酒。

  他拱在丁漢白的肩頭答應,這些日子的疲憊也好,受的冷眼羞辱也罷,一切都沒關係了。他的生活有了盼頭,能精神地忙東忙西,鬆開,並行返回到門外,他小聲道句「再見」。

  紀慎語進門,前院沒人,他貼邊溜回小院,回臥室後才鬆一口氣。而丁漢白仍立在臺階下,定著,愣著,目光發直地望著裡面。

  許久許久,他轉身要離開了。

  這時院內一陣腳步聲,隱隱約約的,是兩個人。「君子蘭都曬蔫兒了,也沒人幫我挪挪。」丁延壽卷袖子,把君子蘭搬到影壁後的陰影裡。姜漱柳拎著鋁皮壺,說:「你不要悶在屋裡生氣了,出來澆澆花、培培土,病才好得快。」

  丁漢白渾身僵直,聽著不算清晰的對話紅了眼眶。他爸還在生氣,日日悶在屋裡,他媽一定也很傷心,講話都不似從前精神。

  丁延壽從花盆裡挖出一片糖紙,罵道:「這混帳滾都滾不乾淨,還在我的君子蘭裡扔垃圾。」卻捏著,不丟掉不甩開,端詳上面的「八寶糖」三個字。他快五十歲了,此刻覺得分外委屈,只好沖著老婆撒氣:「都是你,他從小吃糖你就不管,慈母多敗兒。」

  姜漱柳去奪那片糖紙,拽來拽去,與丁延壽博弈。「他愛吃,店裡每月一結錢你馬上就去買兩包,我怎麼管?慈母不敢當,你這嚴父可夠窩囊的。」

  夫妻倆立在日頭下扯皮,翻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丁延壽病著,氣息一亂便落了下風,姜漱柳為他順氣,換張臉,溫柔地問他喝不喝湯。

  丁延壽恨道:「喝湯……哪年的今天不是擺最大的排場,現在,就喝個湯!」

  姜漱柳要哭了:「年年擺有什麼用,養大個不聽話的白眼狼。」和師弟做出那種事兒,偏了重心去倒騰古玩,兩件齊發混帳到極點。她擦擦淚,輕聲問:「你說,白眼狼在幹什麼?」

  丁延壽仰面看天:「你管他。」

  那是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哪能說忘就忘呢,姜漱柳扳丁延壽的下巴,讓他看著她,再與她共情出相似的情緒:「你猜,他吃長壽麵了嗎?」

  丁延壽說:「我被氣得都要早死了,你還惦記他吃沒吃長壽麵?」

  姜漱柳驀地笑了:「你不惦記?那是誰翻了相冊忘記收?」

  哭哭笑笑,吵吵鬧鬧,丁漢白沒有走,也沒有進。隔著一面影壁看不到丁延壽和姜漱柳,對方也看不到他,那隱約的聲音聽不真切,斷斷續續氣息不足,在這生機盎然的春天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不能再立下去了,他在心裡喊了聲「爸媽」。

  丁漢白走了。

  院子裡,姜漱柳扶著丁延壽繞過影壁,緩緩地,瞧一眼門外的小街,什麼人都沒有。他們停在水池邊,夫妻倆餵魚,爭吵抬杠都柔和起來。

  丁延壽說:「奉茶添衣,日日去玉銷記打卡上班,富足安穩,娶妻生子。其實……我早知道自己的兒子做不來這些。」

  姜漱柳說:「紅木安能做馬槽,性格決定命運。」

  丁延壽不平:「看看你生的兒子,他不做孝子,他要做英雄。」

  此時兩魚相撞,濺起水花,他們跟著一頓,隨後對視恍然。

  難怪了,英雄最難過情關。


  作者有話要說:
  說明一下,二位長輩根本不知道丁漢白在外面,對於「故意說給丁漢白聽」這種評論,我覺得極其無語,不知道你們把父母想成什麼。



第57章 清理門戶。

  玳瑁所在的那一區出了規劃新策,別說街巷,連犄角旮旯都要改動。各大廠子的宿舍,舊民房,破爛門臉兒小商店,還有那一條影壁充門面的古玩市場,哪個都別想逃。

  人們三五年前就知道,這城市發展速度嗖嗖的,世貿百貨,國際大廈,按著中心點延伸擴散,一切終將煥然一新。市民喜聞樂見,並期待著,可那古玩市場裡的你你我我不樂意,以後去哪兒?政策說了,這兒改成市公安局的新大院兒,誰還敢在這附近買賣賺吆喝?

  前腳賣一件贗品,別後腳就進了局子。

  先天下之憂而憂的丁漢白來了,一繞過影壁就覺出難得的冷清。逛逛,賣青花瓷的哼歌,賣唐三彩的抽煙,攀比著誰更消沉。

  他立在一攤位前,賣家說:「看中趁早下手,沒準兒明天就找不見了。」

  他問:「您往哪兒搬?」

  人家說:「文化街、蒹葭,本來這兒也沒多穩定,就瞎跑著擺唄。」

  丁漢白感歎:「要是統一搬進大樓,租個鋪子,用不著風吹日曬,也沒人搶佔攤位,你覺得怎麼樣?」

  賣家一愣,新奇,稀罕,又不是白領和售貨員,還能在大樓裡做買賣?沒聽過這說法,沒見過那容身的大樓,這問題他答不上來。

  丁漢白笑笑,繼續逛,什麼都沒收。中午去文物局一趟,約了張寅吃飯。面對面,他斟茶夾菜,但不諂媚,把對方當朋友似的。

  張寅聽張斯年說了,這廝要幹大事業,他能幫上忙。「你還挺能屈能伸,當初不是狂成那樣嗎?」他譏諷一句,先得個口舌之快。

  丁漢白說:「我沒想過找你,哪怕需要局裡的人幫忙,我找局長不更快?」局長跟丁延壽有舊交,也很欣賞他,更是玉銷記的熟客。「但師父為我求你了,那別說能屈能伸,就是抬臉讓你打,我也不能辜負他老人家。」他說,「而且,老頭不光是為我,他還為你。」

  張寅霎時抬眸,心裡期盼著解釋,面上表露出不信。

  「你喜歡古玩對吧?空有一腔喜歡,眼力卻不到家,對吧?」丁漢白故態復萌,犀利起來,「機關辦事兒慢又繁冗,我找你只是想加加速,並不是違規做些什麼。你幫了沒有損失,以後這圈裡但凡我認識的,誰還蒙你?你看上什麼,我隨時幫你把關。」

  直擊弱點,張寅動心。丁漢白又說:「你知道老頭為什麼不幫你嗎?他幫你一時,等以後他沒了,你跌跟頭怎麼辦?他這是把你拜託給我,互相幫襯,都掙個好前程。」

  一手理據分明的親情牌,丁漢白知道張寅一定受不住。這傢伙心量小、虛榮,可本質不壞,當時那晚踉蹌地在胡同裡走,是真的傷了心。有心才能傷心,張姓父子倆壓根兒沒到互不相干那一步。

  遊說完,辦妥了。

  丁漢白接著晃悠,要看看那即將收尾的大樓。

  舊的要去,新的欲來,更迭時最容易造就好漢。

  除了好漢,當然也有小人。三間玉銷記的代表湊在二店,等著丁爾和全權分配價值幾十萬的料子。紀慎語面都沒露,安穩待在一店出活兒,等夥計搬箱回來,他輕飄飄瞥了眼清單。

  夥計牢騷道:「就這麼點還值當分一分。」

  紀慎語樂了:「有總比沒有強,這都是好料子。」他心裡有數,親自記檔入庫後接著忙,沒對這次分配發表任何不滿。

  晚上圍桌吃飯,姜廷恩耐不住了,把三店分到的清單往桌上一拍,要向丁延壽告狀。丁爾和不緊不慢地解釋,掛著笑,做首飾用料相對較少,何況那些料沒一次分完。

  丁延壽問:「慎語,一店的夠不夠?」

  紀慎語答:「料子永遠不嫌多,沒什麼夠不夠的,我服從二哥分配。」這答案模棱兩可,但足夠息事寧人。飯後,他在書房勾線,大件兒,丁延壽守在旁邊監工。點滴裡,一切矛盾仿佛暫時擱下,他還是那個聽話的徒弟,丁延壽還是那個恩威並重的師父。

  高大的觀音像,青田石,紀慎語手穩心專,畫出的線條極致流暢。畫到衣裳上的蓮花團紋時,他耳鼻口心相連,竟喃喃了一句「南無阿彌陀佛」。

  丁延壽一愣,得意之情滿溢,出活兒的最高境界就是全身心的沉浸其中,連嘟囔的話都與手下物件兒有關。可就那一瞬,他又失落到極點,這樣的好徒弟,這樣的好兒子,為什麼偏偏有那樣不堪的毛病?

  他長長地歎息,轉身踱步到窗邊。紀慎語問:「師父,我畫得不好嗎?」

  丁延壽說:「畫得很好。」瞧不見天邊月,瞧不見夜裡星,他心頭蒙翳陣陣發黑。半晌,這個一家之主近乎乞求地說:「慎語,咱改了那毛病,行嗎?」

  筆尖一顫,紀慎語倏地鼻酸:「師父,我沒有毛病。」他何其委屈,替丁漢白一併委屈,「我起初也覺得這不正確,可我就是喜歡師哥……我願意一輩子對他好,成為對他助力最大的人,我們沒有作奸犯科,沒有觸犯法律……我們只是互相喜歡。」

  一說就多,他哽住道歉:「師父,對不起。」

  丁延壽久久沒說話,而後問:「他在倒騰古玩?」

  紀慎語回:「我不知道。」

  丁延壽扭臉瞪他:「你都是對他助力最大的人了,會不知道?」那混帳從小就愛往古玩市場鑽,還成天往家裡扒拉東西,他只當敗家子糟錢,誰成想還要為此改行。

  真真假假,難免有走眼的時候,他不怕錢財不保,實在是那親兒子心比天高,他怕對方受不了打擊。何況,玉銷記怎麼辦?也對,都脫離父子關係了,還管什麼玉銷記。

  這難以調和的矛盾像個線團,亂著,纏著,恨不得一把火燒了。

  這時紀慎語問:「師父,髮絲這麼細行嗎?」

  丁延壽過去一瞧:「沒問題,彎眉線條還要細一半。」

  一問一答,暫忘煩惱,只顧著眼下了。

  紀慎語勾完線離開,隔壁的姜漱柳聽著動靜。一天二十四小時,她能糾結個二十三,丁漢白最近怎麼樣,分開一陣想明白沒有?她生了些白頭髮,愁成了單位最苗條的女同志。

  女人細膩,做母親的女人更是。姜漱柳隱隱明白,這樣攆一個留一個根本不是法子,丁漢白打娘胎裡出來就不會服軟,紀慎語溫和卻也倔強堅韌,恐怕到頭來沒被他們分開,反棄他們而去了。

  她又想起某次丁漢白挨了打,紀慎語大費周章地熬魚湯。當時她驚訝,此刻回想什麼都了然了,原來這男孩子之間用了情,也是那麼意切體貼。

  紀慎語不知其他,回小院後備一身耐髒的衣褲,早早睡了。

  如丁漢白所說,丁爾和叫丁可愈鬆懈看管,給紀慎語放行。丁可愈樂意,一是監視辛苦,二是經過相處,他覺得紀慎語人還不賴。

  第二天中午,六中門口停著輛麵包車,紀慎語放學就鑽進去,一路嚼著糖豆兒唱著歌,直奔了潼村。瓷窯已經大變樣,一批批貨排得緊湊,那火膛時時刻刻都不消停。

  還是那間狹小的辦公室,四個人邊吃飯邊開會。房懷清問:「丁老闆都自立門戶了,你什麼時候出來跟人家雙雙把家還?」

  紀慎語哪知道,答不上來。丁漢白接下這茬:「快了。」他看著新鮮的交貨單,數位密密麻麻,型號規格數量,最後是總價,數學不好的能嘔吐出來。

  一抬頭,發覺紀慎語看著他,問:「真的快了?」

  他又說一遍:「真的快了。」

  就為這麼一句,紀慎語開心開胃,吃包子都咧著嘴,被房懷清罵沒出息。午休短暫,他與丁漢白窩在這一小間,面前擱著丁漢白的筆記本。字跡飛舞,他努力辨認,意識到面臨的大工程。

  看好的大樓不等收尾,要立刻申請,古玩城張羅起來要辦許多檔,各方面都要疏通關係,再然後是宣傳,讓圈子裡的人認那新地方。

  首先需要的就是大量資金。

  太多有想法有雄心的人放棄在這上面了。

  丁漢白的錢主要來自瓷窯和古玩,前者需要時間,後者需要契機,而現在時間很緊張。紀慎語今天來有兩個任務,一是修復一批殘品,二是燒制一批頂級精品。

  當初梁鶴乘說過,原來的徒弟只學了不到七分,學完只圖財不精進,所以房懷清如今只能靠邊站。釉水配方早寫好的,丁漢白也摹好了各色圖樣,休息夠了,紀慎語待在窯裡指揮技工和夥計,等弄完出來已經灰頭土臉。

  他摘下口罩,對上同樣髒兮兮的丁漢白,湊近聞聞,嗆鼻子。丁漢白累瘦好幾斤,捉他的手揉指腹,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給他擦拭。

  紀慎語問:「還差多少?」

  丁漢白答:「修的那八件以理想價格全部脫手。」

  這行脫手的難度和撿漏不相上下,何況是以理想的價格。「開張吃三年,給我來個能吃三年的寶貝吧。」丁漢白語氣誇張,唱戲似的,「文物局那邊辦好了,相關的部門挨個跑,就怕軟體都已到位,硬體卻沒跟上。」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現在歸國搞投資的華僑那麼多,要是被搶佔了先機得遺憾成什麼樣。紀慎語才十七,在外學的是雕刻作偽,在校學的是語文數學,他想不到什麼好主意。只能靠近,也幫丁漢白擦手擦臉,用這些關懷來安慰。

  丁漢白攥住他的手,攥手心裡,說:「不好意思。」

  他一臉茫然,丁漢白又說:「小小年紀跟著我,又費力又費心,讓你辛苦了。」

  紀慎語一時怔著,這人第一次這樣低聲下氣地講話,濃濃的歉意,並藏著經歷艱苦而受傷的自尊。他反握住丁漢白的手,摸那一片厚繭。

  此時此刻,他無比想讓丁漢白回家。

  前院的客廳,那一方小院,丁漢白這只奔波疲憊的鷹該歸巢暖和片刻。他想沏一杯綠茶擱在石桌上,等到夜深,換他送丁漢白一盞月亮。

  「師哥,別這樣。」紀慎語說,「我晚上和你吃完飯再回家,好不好?」回去挨駡挨揍都無所謂,什麼都無所謂,無憂無慮時濃情蜜意,焦頭爛額時共渡難關,他哪樣都要做。

  直待到傍晚時分,臨走又交了一批新瓷。

  他們回崇水舊區,那片破胡同這會兒最熱鬧,家家戶戶飄出來飯香,小孩兒們擋著路踢球跳繩,下班的能把車鈴鐺捏出交響樂。一進胡同口,他倆同時望見家門口立著個人。

  昏暗瞧不清楚,走近些,聽見著急忙慌的一聲「大哥」。姜廷恩等得心衰,躥到丁漢白麵前急道:「你們怎麼才回來?!我還以為你們私奔了!」

  丁漢白說:「你再大點聲,生怕街坊四鄰不知道是吧?」

  姜廷恩一把拉過紀慎語,做慣了狗腿,此時竟然有些雷厲風行。「今天老二來三店,看了帳本,動了資金,用三店補二店的虧空。」天黑,他氣紅的臉卻格外明顯,「我回家找姑父,姑父病著,咳嗽聲比我說話聲都大,老二還說我不姓丁,沒資格!」

  紀慎語十分鎮靜:「我也不姓丁。」

  「……」姜廷恩著急上火,恨不能倒地長眠。他的確不姓丁,可玉銷記是他姑父兼師父的心血,有序維持了這麼多年,怎麼能讓人鑽了空子?

  他壯起膽子揪住丁漢白衣袖:「大哥!你貴姓?!」

  丁漢白叫這忠誠熱血的傻子弄得一樂,掙開,攬住紀慎語進門,故意喊得響響亮亮:「——師父,晚上有什麼好菜?」

  姜廷恩白長這大個子,拉不到救兵都要哭了。他掉頭跑走,不甘心不情願,打車回家找自己爹。薑尋竹無比尷尬,哪有小舅子無端管姐夫家事的?話沒說完,姜廷恩又跑了,一股子身先士卒的架勢。

  丁家大院燈火通明,銅火鍋涮羊肉,奇了怪了,每次吃這個准沒好事兒。

  白氣嫋嫋,丁延壽捧一碗骨湯,毫無胃口。丁爾和還是一副溫良恭儉的模樣,為大家剝著糖蒜。他問:「老四,跑哪兒去了?」

  姜廷恩說:「我去找大哥,找紀珍珠!」他只想著用丁漢白示威,一開口就把那對苦鴛鴦賣了。

  丁可愈一驚:「他們偷偷見面了?」心虛地望一眼丁延壽,他沒把人看好,生怕挨駡。姜廷恩說:「二哥,你先是搬了南屋的料子,今天又來挪三店的賬,你們二店不賺錢,憑什麼要我們三店出血給你們補?」

  這是明刀明槍地杠上了,姜漱柳要勸說時被丁延壽的咳嗽打斷,丁爾和解釋:「無論哪個店都掛著玉銷記的牌子,都是丁家的店,挪賬也是給自家的店解一時之急。」

  姜廷恩說:「的確都是玉銷記的牌子,可這些年二店歸你們管,分得清清楚楚。」

  仿佛正中下懷,丁爾和正襟危坐:「聽你這意思,是想分了家?」

  一句話,整張桌都靜了,住著三跨院,日日同桌吃飯,十年八年來從沒人提過分家。丁厚康面上平靜,丁可愈吃驚地看著自己親哥。

  「咣當」一聲,丁延壽顫著手擱下湯碗。

  緊接著又「咣當」一聲,客廳的門叫人破開。紀慎語挺著脊背進來,不疾不徐地走到位子上,落座,直接抬眼去瞧對面的老二。

  他不待人問,說:「羊肉怎麼擱那麼遠,蘿蔔以為羊肉不在,急著下頭一鍋呢。」

  又是這指桑駡槐的一套,丁爾和推推眼鏡,又斯文又彆扭。「五師弟,你這一整天去哪兒了?」他問問題像放箭,「去找漢白?無論大伯怎麼阻止,哪怕把漢白趕出家門,你們倆也不分開嗎?」

  紀慎語瞭解這手段,先提醒丁延壽他和丁漢白的事兒,讓丁漢白在丁延壽那兒一點獲諒的機會都沒有。那再談分家,怎麼分都是對方得利了。

  他緘默不言,免得火上澆油。

  丁爾和說:「大伯,你和我爸歲數都大了,你最近又鬧病,管著三間店辛苦吃力,不如分了。」

  紀慎語問:「二哥,你想怎麼分?」

  丁爾和答:「首先,你不姓丁,是個外人,並承諾永不吃股,所以先摘除你。」一頓,略帶遺憾似的,「大伯,爺爺當初說過,按手藝決定當家做主的人,我們自認都不如漢白,可漢白走了,那只能退而求其次。」

  紀慎語說:「誰一年到頭不生個病?師父生場病就分家,是盼著他好不了嗎?而且聽你這意思,師哥走了,遲早都要把店給你,你真是以小見大,透過這病都看到百年之後了,你詛咒誰呢?」

  他們唇槍舌劍,丁延壽大手捂住胸口,試圖壓住那處的劇烈起伏。

  丁爾和情態客氣,卻舉著溫柔刀:「我並沒想那麼遠,既然你提到百年之後,那就說說。大伯沒兒子了,百年之後玉銷記給誰?還不是給我們家?早給還能早點清閒。」

  丁延壽噎著口氣:「爾和,你是不是心急了點?」

  紀慎語瞧著丁爾和,當然心急,因為丁爾和不確定丁漢白會不會回來,所以一定要快。他瞧著那斯文掃地的東西,默默看了眼鐘錶。

  「大伯,你也做主挺多年了,夠本兒了,分家各管各的,以後享享清福吧。」丁爾和說,「漢白倒騰古玩賺的是大錢,能那麼利索地走,估計也看不上家裡這一畝三分地。」

  這時門口傳來一句——誰說我看不上?

  真真正正的滿座皆驚,大家齊刷刷回頭,只見頎長的人影一晃,面目漸漸顯露清楚。丁漢白闊步走進,光明正大的,姜廷恩立即讓座,狐假虎威地瞪一眼丁爾和,就差給這「大哥大嫂」拉橫幅了。

  丁漢白逕自坐下,端著那份打娘胎帶出來的理直氣壯。他扭臉看丁延壽,又看姜漱柳,把這滿桌的人挨個看了一遍。

  「爸,當初你讓我這輩子都別踏進家門一步,可我今天厚著臉皮來了。」他說著,死盯住丁厚康,「我來看看這平時悶聲兒此時咬人的堂兄弟,在做哪門子威風。」

  丁厚康面露尷尬,丁爾和說:「漢白,你要撒氣沖著我來,別盯著我爸。」

  丁漢白陡然高聲:「你剛才腆著臉逼我爸分家,我他媽還就沖你爸嚷嚷了!」

  丁爾和松松衣領:「大伯,你允許漢白回來了?既然不認這兒子,他就沒權利干預家裡的任何決定。」

  丁漢白極其囂張:「他不認我這兒子,我可沒說過不認他當爹!」何其響亮的一嗓子,不單是喊給狼心狗肺的人聽,更是喊給丁延壽知道。無論到了哪般境地,他丁漢白都不會渾到不認自己的父親。

  安靜片刻的紀慎語說:「二哥,你不就是怕師哥有一天會回來麼?所以才這麼迫不及待地要分家。家裡按技術論英雄,二叔比不上師父,你比不上師哥,這次他們父子鬧翻,你心裡樂開花了吧?」

  丁爾和在桌下握拳,隔著鏡片看向丁延壽,他知道丁延壽原則分明,說過的話一定不會反悔。「大伯,你允許漢白回來?允許他替你做主?」他在賭,賭丁延壽不會反悔,「如果你推翻之前的決定,我立刻什麼意見都收回去。」

  丁延壽的大手印在胸口一般,額頭繃著青筋,他推翻什麼?推翻不就等於接受丁漢白和紀慎語的事情?各條出口全堵死了,他震天撼地地咳嗽起來,咳破嗓子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紀慎語忙倒茶伺候,小心灌進去,硬掰下丁延壽壓著心口的大手。他為對方順氣,一待呼吸平復,立即奔出客廳跑向小院。

  丁漢白說:「你用不著來這一套,想等我爸否認,然後攆我走是不是?明跟你說了,我根本沒打算回來,今天來就是為了收拾你。」他猛然站起,傾身支著桌面,隔著愈發縹緲的白氣看丁爾和,「你不是說我爸做主挺多年了?不是說夠本兒了?既然不想聽他管,你他媽問什麼問?」

  一樁樁,一件件,丁漢白累一天困倦非常,要不是扶不上牆的東西上趕著,他哪有空來這一趟鴻門宴。「不吭不哈,嫉妒心可真強啊。」他翻出舊事,「玉薰爐,是你摔的吧?還推到自己親弟弟頭上。」

  丁可愈一愣,明白之後震驚無比,滋味錯雜。

  丁漢白又說:「你們二店不止一次讓我爸出活兒支援,不出工不出料,我抓過一次,你當時屁都不敢放一個,現在外強中乾的,裝什麼大尾巴狼?」

  「我前腳離家,你後腳就打聽我在做什麼,落魄,你終於能揚眉吐氣,可惜我倒騰古玩辦瓷窯,日流水頂玉銷記半月的量。你就巴巴地湊來,故意透露給我爸,沒把他直接氣死,你是不是特遺憾?」

  「人要是無恥起來,那臉皮真是打磨機都磨不透。先是搬我的料子,作秀似的分一分,幾十萬私吞掉你也不怕撐死。料子還不夠,又去挪三店的賬,眼紅那首飾店挺久了吧?你們爺倆也不怕讓夥計笑話?」

  丁漢白仿佛一件件扒丁爾和的衣服,皮都要剝下來。他回歸今晚正題:「分家,一店給你,二店給你,三店也給你?摘了他丁延壽的權,是不是還想讓他給你打工?是不是對你們太好,不知道自己吃幾碗乾飯,你滾水池子邊照照,你算個什麼東西?!」

  丁爾和臉色發白,丁厚康擦著汗,終於想起打圓場。什麼堂兄弟,什麼從小一起長大,糊塗,犯渾,揍他一頓揭過這篇兒,左右都是開脫之詞。

  丁漢白忽然一笑:「二叔,他們之前作弄慎語那次我動了手,你當時心疼,所以我這回不打算動手。」腳步聲傳來,紀慎語拿著一遝紙回來。他接住,說:「我那滿屋的料子有清單有收據,丁爾和未經我的同意,侵佔我的私人財產,我不打你,我讓員警處理。」

  這比關門殺身厲害得多,「家醜」揚出去,丁爾和在行裡就臭了。

  誰也沒想到會鬧這麼大,勸阻的,求饒的,數道聲音併發在耳邊。丁漢白沒理,撤開椅子走到丁延壽身邊蹲下,背起來,平穩地回了臥室。

  他跪伏床邊,鼓起勇氣攥住丁延壽的大手。

  他哽住千言萬語,低低地叫了一聲「爸爸」。

  丁延壽問:「你想怎麼做?」

  丁漢白說:「我想讓你好好休息,病懨懨的,怎麼收拾我?」他緩緩起身,抱了抱姜漱柳,抬手摸了摸姜漱柳長出的白髮。

  出了臥室,丁漢白反手關好門,客廳裡火鍋已涼,紀慎語剛放下報警的電話。丁漢白揪住丁爾和朝外拖,像拽一灘絕望的爛泥,也像拽一條認栽的賴狗。

  初夏的夜晚最是熱鬧,家家戶戶吃完飯都出來散步,最氣派的丁家大門口,一眾兄弟聚齊了,擎等著來拿人的警車。

  這動靜,這陣仗,生怕別人不知道。

  丁漢白將丁爾和扔下臺階,當著圍觀的人,徹底斷了這點兄弟情分。他早說過,真要是犯了什麼錯,且沒完呢。

  有位街坊忍不住喊道:「丁家老大!這什麼情況?」

  丁漢白吐字如釘——清理門戶!



第58章 「這回,我得把慎語帶走。」

  八九點鐘,刹兒街上停著輛警車,閃著燈,民警帶走了丁爾和。價值幾十萬的料子,私藏賠物,倒賣賠錢,但無論怎麼判,等再出來,從街頭走到街尾只等著被戳脊樑骨吧。

  不單是這條街,他們這一行都會傳開,一輩子都給人當茶餘飯後的笑柄。

  丁漢白鐵面一張,回來、翻臉、問責,到現在將人攆出家門,任一環節都沒心軟半分。轉身對上丁厚康,這心急火燎的父親已經滿頭大汗。

  丁厚康哀求道:「漢白,二叔看著你長大——」

  丁漢白說:「那你應該知道我是什麼德行。」話都不叫對方說完,「二叔,難道老二不是我爸看著長大的?你還跟我爸一起長大,是親兄弟呢。」

  自己兒子昧了料子的時候,挪三店公賬的時候,掛笑臉逼著分家的時候,這個可憐兮兮的爹在幹什麼?「一味縱容,家法是丁家人的家法,不光是治我的家法,你應該善用。」丁漢白說,「養不教,父之過,你根本難辭其咎。」

  他不欲多言,趟回前院去看丁延壽,也許今晚的一切打擊太重了,丁延壽悶住氣,仰靠在床頭連呼吸都費勁。大家不放心,開車直奔醫院急診,量血壓心電圖,好一通折騰。

  急火攻心,輸上液後總算控制住,臨時開了間病房,全都圍在床邊。丁延壽徐徐睜眼,掃一圈,擔心的妻子,抹眼淚的小姨子,擋著光的四徒弟,還有大夫和護士。

  他「嗯嗯」著,怎麼少兩個人?姜漱柳湊到耳邊,說:「漢白辦手續去了,慎語打水去了。」

  手續辦完,丁漢白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沒進去。情面、顏面,他爸都顧及,恐怕會責怪他無情。更怕的是,一切辦完,父子間的矛盾重提,那降下的血壓估計又要飆上去。

  紀慎語打水回來,進去遞給姜采薇,倒一杯出來遞給丁漢白。他在一旁坐下,試圖活躍氣氛:「可惜那麼好的銅火鍋還沒涮。」

  丁漢白吃他這套,笑起來,扭臉看他。「餓不餓,給你買點吃的?」丁漢白問,喝了那水,「老二的名聲算是臭了,他以後還幹這行的話,費勁。」

  報案這招兒,圖的不是具體懲罰,單純是宣告天下。這行先是講一個「信」字,顧客要什麼樣子,用什麼料子,保真,保優,這是必須的。再者,是出活兒的師父,這行認人,拿出去,這是出自誰手,顧客才有面子。

  丁爾和此番過去,聲譽信譽名譽,一損俱損,後續的惡劣影響將無窮無盡。

  丁漢白這一手,比關起家門打折對方的腿狠多了,是半分情面都沒留,一點兄弟親緣都不講。他有些累,向後靠在牆上,冷,硬,琢磨著,會不會過分了點。

  他甚至想,許多年後,丁爾和成了家,有了孩子,哪天在街面上遇見,那侄子侄女會叫他一聲大伯嗎?他想遠了,手掌一暖,幸好紀慎語將他拉回現實。

  「師哥,別想做完的事兒,不如想想接下來要做的事兒。」紀慎語揉捏那大手,輕輕摳手掌中的繭子。他知道對方在煩惱什麼,又道:「家裡的事兒等師父親自處理就行,你不用介懷,還是研究研究怎麼把錢湊齊吧。」

  真是直擊要害,丁漢白「嘶」一聲:「我好不容易把這茬忘了,你就不能哄我兩句高興的?!」

  紀慎語樂起來,只咧嘴不出聲,而後鄭重地說:「師哥,等師父出了院,我跟你走吧。」

  丁漢白反手攥緊,點了點頭。

  丁家這一場地震動靜實在不小,不出三天,行裡傳遍了,托丁漢白改行的福,古玩圈也都知曉一二。這下可好,丁漢白這個二十出頭的新秀樹了威風,瞬間出了名。

  不過事情鬧到這一步,分家是板上釘釘的事,不止玉銷記,一牆之隔的大院也沒法同住了。丁延壽犯的是急病,控制住就能出院,可他躲避似的,竟然主動又續了兩天。

  姜漱柳心煩,這人樂意住,她可不樂意往醫院跑,便警告兩天后必須出院。丁延壽哄:「三店新出的鐲子怪好看,給你戴一隻。」

  姜漱柳說:「首飾都要把抽屜塞滿了,你覺得我還會稀罕?」她從戀愛到結婚,直到如今,數不清有多少首飾玩意兒,奈何就長了一根脖子倆胳膊。一頓,她問:「分了家,親兒子咱們不認了,養兒子不吃股,廷恩手藝夠不上……那百年之後玉銷記怎麼辦?」

  怎麼這些個枕邊人都那麼會直擊要害,丁延壽霎時頭疼,他不就是想不通,所以才拖延時間嗎?走廊外嬰兒啼哭,他說:「要不,咱們再生一個?」

  姜漱柳勃然大怒,等怒氣消散,竟扭著臉哭了。她那麼好的兒子,頂天立地又有本事,為什麼偏偏有那樣的毛病。她日日夜夜都幻想著,那倆孩子改好了,一切回歸正軌,只可惜那頂天立地的好兒子王八吃秤砣,鐵了心。

  丁漢白一身襯衫西褲泡在瓷窯,檢查之前紀慎語修復的幾件真品,還有一批頂級精品。他眼裡容不得丁點瑕疵,竟檢出了三件不合格的。

  紀慎語把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待丁漢白指出,只得乖乖地回爐重造。

  等忙碌完一天,丁漢白的白襯衫沾成泥土色,紀慎語甚至變成花臉兒。他們買了點吃的趕去醫院,到病房外,丁漢白止住步子。

  紀慎語獨自進去,擺上碗筷,與師父師母共食。他狼吞虎嚥,醬菜絲都吃出東坡肉的架勢,再拿一個饅頭,吭哧咬一口,恨不得整個吞了。

  丁延壽和姜漱柳心知肚明,餓成這樣,總不能是在玉銷記出活兒的緣故。姜漱柳說:「喝湯,非噎著才知道灌縫兒。」

  紀慎語聽話,端碗喝湯。

  丁延壽說:「那片裡脊肉沒瞧見哪,等我給你夾?」

  紀慎語伸手夾肉。

  他像個小孩兒,爸媽守著挑三揀四,卻句句藏著關心。他望一眼門,驀然紅了眼眶,丁漢白在那門外默默吃著,安安靜靜,什麼關懷都沒有。

  紀慎語擱下饅頭,出溜到地上跪伏著:「師父,師母,你們原諒師哥好不好?」他去抓丁延壽的手,「師父,答應了我們吧,求求你了……」

  病房內頓時安靜,不喘氣似的。

  他久久得不到回應,懂了,站起來跑出去,碰上門那刻撞入丁漢白懷裡。這是醫院,一切相擁安慰都能安心些,只當是遭了壞消息。丁漢白揉他的肩,說:「我都聽見了。」

  他低頭貼著紀慎語的耳朵:「別這樣,我們沒權利讓父母同意,如果咱們在一起是在他們心上割了一刀,何必非要求原諒,割他們第二刀。」

  紀慎語說:「我不想你委屈。」

  丁漢白抱得緊了些,他不委屈,這一輩子長著呢,總要經歷些不如意。他把紀慎語哄好,估摸著裡面也吃完了飯,正一正衣襟,拍一拍塵土,推門而進。

  他已經做了容不下兄弟的惡,乾脆把白臉的戲唱全乎。丁延壽和姜漱柳同步望來,霎時間都不會擺表情了,他說:「媽,你和慎語回去吧,早點休息。」

  姜漱柳問:「你還在崇水住著?」

  丁漢白點頭,端出混不吝的樣子:「今晚我留下陪床,這兒的沙發都比那兒的破床舒服。」

  待紀慎語陪姜漱柳離開,丁漢白踱到床邊,坐下,拿個蘋果開始削。丁延壽盯著那雙手,雕石刻玉的手,不知道多久沒碰過刀了,思及此,他氣道:「我不吃!」

  最後一截果皮掉落,丁漢白咬一口:「我吃的。」他漸漸吃完半拉,斂著眉目,像說什麼無所謂的閒話,「想好怎麼分家了麼?」

  丁延壽說:「怎麼分都跟你沒關係。」

  丁漢白道:「別色厲內荏了,我不求你和我媽接受,也不求你們原諒,我在外面掉一層皮都不會腆著臉回來認錯。可你不是我爸麼,她不是我媽麼,養大我的家有了事兒,我不可能裝聾作啞。」

  前半句冷酷,後半句懇切,他說:「爸,我的意見是這樣,三間玉銷記,一三店你留著,二店給二叔他們,老二折了,還有老三,以後可愈結婚總要有份家業傍身。」

  店完了是家,丁漢白思考片刻:「當初的三跨院咱們家出大頭,二叔出小頭,他們要是搬家就把錢給他們。丁家是看手藝的,這麼分一點都不虧待他們,你以後不用內疚,更不怕傳出去遭人議論。」

  丁延壽久久沉默,分家有什麼難的,統共那些東西,問題是分完等於離心,誰也管不著誰。他沒管人的興趣,可二店掛著玉銷記的牌子,他做不到不聞不問。

  丁漢白看穿,說:「爸,顧客認玉銷記的牌子,是因為玉銷記的物件兒上乘,他們經營不善也好,技藝不精也罷,種什麼因結什麼果,關門倒閉或者別的都跟咱們無關。」

  丁延壽急道:「那是祖宗傳下來的店!」

  丁漢白幫忙順氣,趁勢靠近:「祖上好幾間,不也縮減成三間了?你只擔心他們那間沒落,為什麼不想想你手裡的擴大?你是行中魁首,你還有慎語,還有廷恩,你要是願意……還有我。」

  丁延壽倏地抬眼,父子倆對上,遺傳性的漆黑瞳仁兒,複刻般的挺鼻薄唇,齊齊卡著萬語千言。丁漢白的聲音很低:「挺長時間了,我悄悄辦瓷窯,倒騰古玩,現在正籌錢預備開古玩城。我自立門戶了,但我從沒想過卸下對家裡的責任,雕刻的手藝和天分也註定我這輩子都要握刀。」

  他和紀慎語的事兒是炸彈,也是定時炸彈,情感上,前途上,埋藏的巨大分歧全掀開了。丁延壽仰頭靠著牆,惶惶然地想,更以後呢?

  家業沒了可以再掙,可技術失傳要怎麼辦?

  丁漢白說:「爸,這輩子問心無愧就好了。同仁堂的生意百年之久,當初不也上交秘方變成國家控股?沒什麼是永遠的,風光過,滿足過,人是活生生的人,緊著自己高興最要緊。」

  丁延壽被這份豁達震動,甚至有些發愣,許久,舒一口氣:「明天辦出院,分家。」家字說完,他張張嘴,試圖再次提起丁漢白和紀慎語的事兒,卻又覺得徒勞,便什麼都沒說。

  一宿過去,病房空了。

  家,難成易分,關張數天的玉銷記今日仍沒有開門,但丁家院子恢復些人氣。一大家子聚于客廳,丁可愈扶著丁厚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桌上擱著一盒子,裡面七七八八的證件堆疊著,房子,鋪子,還有丁漢白爺爺留下的一紙遺書。丁延壽灌一杯茶,利索地分了家,分完梗著幾句囑咐。他看向丁可愈,說:「照顧好你爸。」

  丁可愈問:「大伯,我以後還算你的徒弟嗎?我還能跟你學手藝嗎?」

  丁延壽點點頭,應允了。他的目光移到丁厚康身上,與之對視數秒,想說的話竟然忘了。丁厚康接過東西,歎一口氣,提了搬家。

  丁延壽點點頭,也答應了。待二叔他們回東院收拾,客廳內一時無人說話,靜了片刻,丁漢白從椅子上立起,說:「都處理完了,我走了。」

  他說完走到紀慎語身旁,輕輕牽住紀慎語的右手。眾目睽睽,但也應該是意料之中,他補充:「這回,我得把慎語帶走。」

  紀慎語說:「我要跟師哥一起走。」

  誰都知道,丁延壽當初以死相逼讓紀慎語留下,拖延而已,怎麼會是長久之計?活生生的人,哪兒控制得住,到最後,一個都留不下。

  姜漱柳背過身去,哭了,丁延壽端坐在圈椅中,半晌說道,困了。這兩口相互攬著走出客廳,回臥室關上門,無力又倔強地默許了這場出走。

  他們無法接受丁漢白和紀慎語之間的情意,倆小的也不求他們接受。但他們不再阻撓,放了手,從此兩個兒子撇出去,自己去闖吧。

  丁漢白和紀慎語回到小院,那一叢玫瑰開得真好啊,他們抱了抱,笑了笑,然後一起收拾行李。紀慎語當初的三口木箱派上用場,書、料子、喜歡的擺設,全裝滿了。

  姜廷恩過來幫忙,瞧瞧大哥,看看「大嫂」,要哭。「你們就不管玉銷記了?」他打開櫃子,「姑父姑姑多難過呀,可惜我是獨苗,不然我就過繼來。這、這是什麼東西……」

  紀慎語一瞅,是那抱三弦的秘戲瓷。他一把奪下藏到身後,安慰道:「我是三店的大師傅,怎麼會不去呢?還有師哥,他在別處出活兒也是一樣的。」

  叫的車陸續到了,一箱箱東西也都搬得差不多了,丁漢白和紀慎語一起,臨走前擦桌、澆花、掃地。他們離開時停在前院,並立在臥室門口,磕了個頭。

  養育之恩,教習之恩,註定辜負了。

  丁延壽和姜漱柳坐在床邊,聽那腳步聲離遠,外面汽車引擎轟隆,也越離越遠。丁延壽扶妻子躺下,蓋被、拍肩,試圖營造個靜好的午後。

  那結著蒼蒼厚繭的大手動作很輕,曾牽著姜漱柳走入婚姻殿堂,曾握著丁漢白的小手講授雕刻,曾攥緊紀芳許應了托孤的承諾。

  全是昨日光景了。

  太陽將落時,丁延壽步出臥室,踩過院子裡的石磚,繞過影壁。東院空了,小院也空了,春風都覺蕭瑟,這一大家子人至此各奔東西。

  一場病叫他拄著拐杖,他便拄著,獨自立在影壁前。他望向大門外,可那外頭什麼都沒有,沒有丁漢白放學歸來,沒有丁爾和丁可愈追逐打鬧,也沒有丁厚康提一斤醬牛肉,進門便喊他喝一壺小酒。

  空空蕩蕩,丁延壽立了一時三刻。

  這個家,他到底沒有當好。


  作者有話要說:
  張斯年:別來我這兒住OK?



第59章 一百萬?!

  張斯年的兩間破屋實在不夠住,就算夠,他也抵死不要和徒弟小倆口同住。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憑什麼那親爹眼不見心不煩,他卻要搭上床板還刺眼睛?

  幸好梁鶴乘的小院空著沒賣,紀慎語和丁漢白暫時去了淼安巷子。數月沒來,又趕上春天風大,那院子屋子髒得燙腳,站都沒法站。可他們二人已經不是爹親媽愛的寶貝疙瘩了,眼下艱難,什麼都要忍耐。

  紀慎語剪了三塊抹布,將明面擦洗乾淨,丁漢白負責地面,掃、擦,顯他勁兒大似的,弄壞兩條拖布。直忙到黃昏,裡裡外外都灑掃一新,擺上他們的東西,瞧著還不錯。

  丁漢白立在院中窗外,紀慎語立在屋中窗內,一人擦一邊。那積了膩子的玻璃像塊豬油膏,硬生生叫他們劃拉乾淨。推開窗,兩人同時往窗臺一趴,臉對臉,眉梢眼角都看得清楚。

  紀慎語沒話找話:「盆栽長新芽了。」

  丁漢白「嗯」一聲:「現在沒有玫瑰,以後會有的。」

  紀慎語忍不住伸手,用光滑的指尖碰丁漢白的眉骨,那兒堅硬、高挺,摸到臉頰,他戳一戳,試圖弄出個酒窩。丁漢白任他把玩,不嫌他手指髒汙,笑起來,反把臉湊得更近。

  既然近了,紀慎語親吻一口。

  夜裡,他們相擁而眠,一個摟著,一個靠著,仿佛只要有彼此,那怎樣都沒關係。奈何現實嚴酷,不出倆鐘頭,巷子裡經過一歸家的醉漢,唱著《上海灘》,浪奔浪流,生生把丁漢白給浪醒了。

  他這臭脾氣哪能忍,趿拉拖鞋推開窗,那醉漢恰好在門外頭高歌。他喊:「別唱了!要唱去上海唱!」巷子裡一靜,醉漢估計愣了愣,而後哼著《一剪梅》走遠了。

  丁漢白返回床邊,那失去他懷抱的紀慎語翻個身,竟含著情緒咕噥一聲,不滿的,委屈的,睡個覺還要撒嬌。紀慎語迷茫地睜開眼,一覺睡得忘記這是哪裡,恨道:「今晚的床可真硬啊。」

  丁漢白噗嗤樂出聲,躺下與之相並,齊齊望著黝黑的虛空。

  「何止床硬,沙發的皮子都爛了,不知道哪兒撿來的二手貨。」

  「也沒有電視,師哥,我想看電視。」

  「櫃子那麼小,還不夠裝我的襯衫呢。」

  「洗澡的管子漏涼水……」

  「暖壺也不是很保溫……」

  這二人越說越來勁,生生把困意說沒了。半晌一扭臉,這破地方,就身旁的人比較寶貝,頓時愛意劇增。思及此,重新抱住,又美美地睡了。

  丁漢白和紀慎語暫時開始了小日子,與尋常小倆口無異,一早出門打拼。瓷窯、古玩市場、乃至其他省市,天黑歸家,開著麵包車,拎羊肉包子或者一點蔬菜,奢侈時,打包追鳳樓的牛油雞翅。

  要是把存款亮出來,他們絕對是整片巷子裡最大的款,可為了開古玩城,只能日夜奔波籌謀本錢。晚霧陰,紀慎語開窗陰乾花瓶,扭臉瞧見丁漢白擺出鑽刀。

  許久沒動手,不能荒廢,丁漢白弄著塊料子出活兒。忙碌一天,此時就著燈泡勾線走刀,權當放鬆了。小墜子,雙面鏤雕,雕的是藤枝樹葉纏葫蘆,精巧得很,連葉脈都清晰。紀慎語傍在一旁,抻兩股細繩乖乖地編,平結花結都不在話下,編好把佩子穿上。

  丁漢白吩咐:「找一顆碧璽,添個碧璽結珠。」

  紀慎語巴巴地找,翻箱倒櫃折騰出一顆,雕完穿好,關掉舊打磨機,這一晚上的工夫沒白費。「明天拿玉銷記,拿一店。」丁漢白說,「讓老丁瞧瞧。」

  人都不認了,但東西得瞧,瞧他沒忘本,瞧他手藝沒退步。

  臨睡,亮著一豆小燈,丁漢白倚靠床頭捧著書,紀慎語側身伏在他胸膛上,還是那本《如山如海》,都快被翻爛了。看了會兒各代玉牛鑒定,紀慎語覺得無趣,將丁漢白摟得緊了些。

  頭頂一聲笑,丁漢白說:「你怎麼那麼黏人?」

  紀慎語答:「因為喜歡你。」他如此誠實,明明是抬杠拌嘴的機會卻來一句真情告白。丁漢白丟了書,把他抱瓷實,嗅他馨香的頭髮。他忽然告狀:「二哥搬料子那天欺負我。」

  丁漢白問:「還有呢?」

  他說:「三哥監視我的時候總犯困。」

  丁漢白道:「老四也一併說了吧。」

  紀慎語便說:「姜廷恩喊我……大嫂。」他說完大笑,卻也臊得抬不起頭。被丁漢白擰著打了個滾兒,等屁股被托住時一凜,慌忙提醒道:「這床更不禁晃!」

  丁漢白不依:「晃塌了我釘,聽話,讓我弄弄?」

  紀慎語居然使了招金蟬脫殼,從被子另一頭鑽出去,爬到床尾躲著那禽獸。他環顧一圈,誓死不從,這是梁鶴乘的房子,萬一梁鶴乘還沒投胎轉世,靈魂飄回來看看呢?丁漢白一聽大罵迷信,不管不顧地拽他,用著強,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弄老實了。

  「珍珠……」丁漢白粗聲叫他,「我不在的時候,你有沒有想要過?」

  紀慎語哪肯回答,抿著嘴細細地哼,眯著眼悄悄地看,他環住丁漢白的脖頸,貼近,用薄薄的胸膛蹭對方。忍啊,忍啊,終究沒有忍住。

  「想的。」他幾乎咬住丁漢白的耳朵。

  夜盡晨至,紀慎語睜眼聞見香氣,是剛炸的油條,丁漢白一早去巷口買的。據他觀察發現,茲要前一晚將他折騰狠了,丁漢白第二天能殷勤得頭頂開花。

  他吃飽喝足去玉銷記,一陣子沒來,夥計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後來姜廷恩到了,他將佩子給對方,並囑咐一些。姜廷恩去一店報帳,報完跟著丁延壽上課,等回三店時已經下午了。

  兩人湊在櫃檯後,紀慎語問:「師父有沒有說什麼?」

  丁延壽什麼都沒說,一眼瞧出丁漢白的手藝,接都沒接,卻獨自上樓待了很久。姜廷恩說完歎一口氣,又道:「姑父和姑姑要把三跨院賣掉,現在只剩他們和小姑,大還是其次,住著傷心。」

  紀慎語眼酸,趕忙詢問:「那師父師母準備搬去哪兒?」

  姜廷恩說:「還沒定呢,小院子都破舊,單元房住不慣,別墅倒是還有院子……可貴得很,姑父還在考慮。」他惆悵無限,「姑父很勤儉,且猶豫一陣呢,要是什麼都沒發生,大哥說買別墅,他一定很快答應。」

  越說越愧疚,紀慎語去捂姜廷恩的嘴,忽地,他撞上夥計的視線,對方猛地轉身躲開。他一愣,問:「我怎麼覺得他們有些奇怪?」

  姜廷恩小聲說:「你和大哥的事兒大家都知道了。」

  紀慎語瞠目:「什麼大家?!」

  當初動靜不小,行裡誰不知道丁漢白自立門戶,還帶著師弟。丁爾和叫夥計搬料子那天說了許多,難免被聽去一耳朵。東家的家庭秘辛,又如此勁爆,誰能忍住不與別人嚼舌?

  沒有不透風的牆,只有一傳十十傳百,丁漢白和紀慎語的私情已流傳好一陣。版本良多,有說紀慎語勾引丁漢白的,也有說丁漢白逼迫紀慎語的,還有說二人暗度陳倉兩情相悅的。

  有的人不信,可他們同進同出,逼的人家半信半疑。

  等到許多年後,丁漢白不結婚,紀慎語不成家,還整天混在一起,估計全行都會信了。

  紀慎語聽完半身僵硬,臉紅個透,如此捱到打烊。人家正常下班,他通緝犯逃命,等鑽上車一抬頭,老天爺,夥計們站成一堆兒揮手,沖丁漢白問好呢。

  丁漢白單手掉頭,另一手揮了揮,一副單位領導樣兒。紀慎語急得拍大腿,吼道:「還不快走!你這大王八磨蹭什麼?!」

  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丁漢白懵懂地駕駛一路,末了總算明白因由。他不慌、不羞,居然還喜上眉梢,學那醉漢,唱起了浪奔浪流!

  紀慎語灼熱一整天,洗澡,叫那漏涼水的管子一澆,終於正常了。他頂著毛巾往丁漢白懷裡坐,對方擦他頭髮,他說了丁延壽要賣掉院子的事兒。

  丁漢白幾乎沒有考慮,拍板就要換別墅,拍完想起來,他做不了主。紀慎語真的懂他,說:「你沒辦法做主,可以讓說得上話的人幫幫忙,勸一勸師父。師父嫌貴,我們悄悄給他添一些錢,讓他不心疼就行。」

  說了就辦,丁漢白第二天一早去姜廷恩家,舅舅疼外甥,他找薑尋竹幫忙。先是一頓責駡,怪他大逆不道,又是一通數落,怪他任性妄為,緊接著心疼起來,瘦了,糙了,怪他不好好吃飯。

  大清早,那舅舅舅媽愣是忙活出四葷三素,丁漢白哪是來求人的,簡直是來掃蕩人家廚房的。姜廷恩更行,跟屁蟲,光「想他」說了二十多遍。

  他吃著大蝦表明來意,言簡意賅:「舅舅,我帶了個摺子,你當官人脈多,就跟我爸說能拿到優惠,錢我出一部分。」

  薑尋竹打開存摺一驚:「你哪來這麼多錢?」合上,交還,「我和你舅媽都商量好了,我們出一部分錢,采薇一直跟著你們家,我們當出撫養費,而且你不在了,以後讓廷恩多去住,算他的伙食費。」

  想到了一起,丁漢白說:「這摺子你們留著,花我的,剩多少你們看著用,以後我爸媽有什麼事兒,拜託廷恩多幫忙。」他從小就愛做主,不容別人反駁,只好這麼定下。

  可豪氣干雲一過,他出門就開始犯愁。本來就玩兒命攢資金,這下更不夠了,趕去瓷窯,算了賬上所有能用的流動資金,弄得夥計以為有什麼變故。

  狹小的辦公室,四人開會,籌錢。

  紀慎語是技術工,紮著圍裙戴著手套就來了。丁漢白守著他,給他拍土,給他擦臉,這大老闆說話的工夫擺弄著他,叫人分不出情況是否危急。

  佟沛帆說:「我那兒有些積蓄,先給你。」

  房懷清一聽:「又出力又出錢,小心賠了夫人又折兵。」慣常的死樣子,張口能降溫,「何必那麼麻煩,叫這師弟做兩件粉彩轉心瓶,用上十成十的手藝,一賣,不就行了?」

  紀慎語聞聲抬頭,蓄意謀財,能騙得人傾家蕩產,他警告道:「你別故態復萌。」

  這師兄弟拌著嘴,丁漢白在一旁又過了遍賬,戶頭已有的錢,能用的全部流水,截止樓盤下檔預估再添多少……數字紛雜,總之是不夠。

  一腔愁慮,傍晚回市區後直奔崇水,先前修復的幾件東西在張斯年那兒,不知道脫手情況。丁漢白和紀慎語在胡同口下車,拎著酒菜燒餅往裡走,門沒關,等著他們似的。

  一進屋,兩人同時換副表情,不哭喪臉了,佯裝萬事順利。

  這是不成文的規矩,師父要孝敬,不能與之添堵。

  布上一桌酒菜,丁漢白和張斯年碰杯,紀慎語就著熱湯啃燒餅,豆沙餡兒,他接二連三吃撐了。一抬眼,這才發現對面擱著百壽紋瓶。他想起梁鶴乘,情不自禁歎息一聲。

  張斯年看來:「怎麼?豆沙甜死你了?」

  紀慎語說:「要是梁師父在就好了。」

  張斯年掃興道:「好好的提六指兒幹什麼,去去去,進屋睡覺去。」他眼裡,那紀慎語就是個仍在發育的半大孩子,吃了就該睡,睡著就該長。

  等外間只剩師徒倆,張斯年說:「小虎子白天過來一趟,說他給打聽了,那樓竣工在即,盯著的投……投資商,多呢,你抓緊點兒。」

  寅虎卯兔,小虎子是張寅的乳名。丁漢白點點頭,幹了一杯酒。

  張斯年說:「我當初收你為徒,除了你有天分本事,還有個原因。」待丁漢白看來,他抱肘回想,「你特別狂,爺似的,那勁頭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一頓,老頭驟然謾駡:「瞧瞧現在,快他媽跟我現在一樣了!你被抄了家還是被弄瞎一隻眼?端著深沉樣兒給誰看?!」

  這高聲把里間的那位驚夢了,紀慎語跑出來,外間卻沒人,丁漢白被揪到了院裡。張斯年扔一把鐵鍬,指著中央,讓丁漢白挖。

  丁漢白髮懵,撬開鬆動的磚石,連挖數次,露出一個箱子。弄出來,撲了土,撬開後裡面是個大泥團。紀慎語湊上去一聞,不讓敲,去自己背包裡翻出藥水,抹上去,那堅硬的泥竟一點點軟化了。

  貯存器玩,這種方法最有保護力。

  一層層剝開,裡面的物件兒一寸寸暴露,就著明晃晃的燈泡,襯著烏麻麻的黑天。鐵銹花看清了,獸面紋看清了,獅耳也露出來了……丁漢白停下手,大驚失色地看向張斯年。

  張斯年說:「接著擦。」

  丁漢白用了一萬分的小心,胸膛震動,心臟都要躥出喉嚨。大清雍正年制,款識一露,他將這方尊抱在懷裡,生怕摔了、磕了,指尖都緊張得顫抖。

  紀慎語立在一旁,他沒那慧眼,可他懂製造。行裡有「一方抵十圓」的說法,這方器向來比其他器型珍貴,還有那遍佈全身的開片,是哥釉著名的「百圾碎」。

  張斯年驀然眼紅,這麼件寶貝,他父親當初為保護它而喪命。多少個夜晚戰戰兢兢,他藏著,護著,卻也白天黑夜害怕著,轉身進屋,他覺得真累。

  「師父。」丁漢白叫他。

  他說:「賣了吧,不得低於一百萬。」

  紀慎語大驚,一百萬?!那是什麼概念?!

  百萬高價,依然炙手可熱,這下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然而丁漢白望著老頭的背影,卻悄然改了主意。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所有涉及到的價格均查閱了藏品或相似藏品的官方估價、拍賣價格,根據年份不同稍有調整。



第60章 轉機。

  還是屋裡的破桌,酒菜挪開,鋪墊三層厚布,那方尊妥當地擱在上頭。丁漢白和紀慎語各坐一邊,盯著,瞅著,捨不得摸,生怕這寶物損壞一星半點。

  紀慎語問:「師哥,這真的值一百萬?」

  天文數字,多少人一輩子都不敢夢想有一百萬,丁漢白點點頭,旋開放大鏡檢查唇口。無瑕,唇口與短頸,一體的肩腹,哪裡都保存完好。轉念一想,糊著藥泥隔絕氧化,埋在地底下,要不是他遇到天大的難處,還會埋藏多久……

  這時,老頭在里間哼起戲詞,唱的是《霸王別姬》中的一段。丁漢白踱入屋內,細細聽,這段戲的曲牌名是「夜深沉」,此刻唱真是應景。

  張斯年倚著床頭,合眼,吊眉,將字句唱得婉轉滄桑,最後一字結束,那乾枯褶皺的眼皮已然泛紅。丁漢白坐到床邊,問:「師父,如果我並不需要錢,那方尊你打算埋到什麼時候?」

  張斯年說:「不知道。」也許再埋十年、二十年,直埋到他死。他不怕死,一丁點都不怕,朝生暮死都無妨。他倏地睜眼,動動嘴唇,卻沒講出話來,只無限淒涼地笑一笑。

  丁漢白心真疼啊:「老頭,那物件兒叫你受罪了,是不是?」

  張斯年點頭,又搖頭,慌神望一眼窗外。人老了,嗓子也老,此時聽著格外嘶啞:「我以前和你一樣……和你一樣!」他驀地激動,怕丁漢白不信似的。可他曾經真的和丁漢白一樣,意氣風發,像個爺,但為了保護那些寶貝,瞎了眼睛,家人死的死,逃的逃,經受難以忍受的屈辱。

  他太害怕了,不知道餘生會不會又來一輪,所以提心吊膽。

  丁漢白輕聲問:「師父,讓我挖地的時候,你心裡怎麼想的?」

  張斯年面露恐懼:「我橫了心。」這迫在眉睫的關頭,他橫下心賭一把,寶貝交付,成,皆大歡喜;不成,有什麼兇險,他將來頂上,反正賤命一條沒什麼所謂。

  一番話說完,丁漢白久久無法平靜。他記得紀慎語總是摸梁鶴乘的手指,於是學著,握住張斯年的手。一隻老手,一隻佈滿厚繭的大手,肌膚相貼,傳輸著言語難以說清的東西。

  「師父,別怕。」丁漢白哄著,「現在做生意的人很多,發家的富翁也很多,你不是說過,時代變了。這些古玩寶貝是受保護的,沒人會強奪去毀掉,永遠都不會了。」

  老頭目光發怔,憶起過去嗚嗚地哭,竟像個孩子。

  丁漢白心痛難當,撫對方灰白的發,那件方尊能解他所有難題,可面對張斯年的心中陰影,他卻就著深沉夜色,定下別的主意。

  六十多了,埋藏著恐懼活了幾十年,他這個做徒弟的,不能只想著自己。

  待張斯年睡著,丁漢白輕巧出屋,一愣,只見紀慎語仍守在桌旁,直著眼,居然紋絲未動。他過去叩桌,紀慎語一個激靈抱住方尊:「小心點!萬一碰了怎麼辦?!」

  丁漢白好笑道:「回家麼,我困了。」

  紀慎語一臉正色:「不行,我得看著它。你去里間和張師父睡吧,我來守著。」

  這模樣太過好笑,拉不走,拽不動,小屁股粘在了椅子上。丁漢白洗完澡端盆水,擰濕毛巾給紀慎語擦臉,擦完往那嘴裡塞上牙刷,為了不動彈,竟然刷完就著水吞了。

  丁漢白問:「你現在一心看它,都不瞧我了是嗎?」

  紀慎語盯著獅耳:「你當我沒見過世面吧,這寶貝脫手之前不能有任何差池,我一定要仔細看著。至於你,你身上有幾顆小痣我都知道,少看兩眼也沒什麼。」

  這一通理由真是噎人,丁漢白無奈,兀自鎖門關窗,折回,將紀慎語一把拎起,用著蠻力拐人睡覺。紀慎語晃著腿,眼神直勾勾地望著方尊,忽地屁股一痛,叫丁漢白輕摑一巴掌。

  丁漢白罵:「瞧你那德行,看情郎呢?!」

  里間門關上,紀慎語認命地打地鋪,躺好,關燈,但身在曹營心在漢。他悄聲說:「師哥,一定要找個上乘的買主,有錢是肯定的,還要真的喜歡,最好長得也英俊,性格得善良……」

  丁漢白說:「你給方尊找買主還是找婆家?」

  床上呼嚕聲響起,紀慎語問:「師哥,咱們怎麼謝張師父?」

  丁漢白湊耳邊咕噥,紀慎語大驚,而後知曉原因卻十分理解。他抱住丁漢白,說些別的,手伸入衣服摸人家寬闊的背,按在脊樑第三節 ,那兒有一顆小痣。

  夜深人靜,千家萬戶都睡了。

  隱隱約約的,有一點雨聲。

  紀慎語爬起來,輕手輕腳地去外屋看方尊是否安好,回來,撞上張斯年喝水。又睡兩個鐘頭,他再次爬起來,去看方尊是否依然安好。

  他一會兒來看看,一會兒來看看,天快亮了,又來。張斯年起夜上廁所,問:「六指兒他徒弟,你有完沒完?跟我徒弟同床共枕就那麼難為你?」

  紀慎語臉一紅:「……我確認東西還在不在。」

  張斯年氣道:「我藏了幾十年的東西都沒丟,現在還能不翼而飛?!」

  天大亮,酣睡整夜的丁漢白精神飽滿,瞧著紀慎語的眼下淡青直納悶兒。聽張斯年講完,樂不可支,樂完,一派鄭重,說:「師父,這方尊交給我處理,無論做什麼都行?」

  張斯年一怔:「你不賣?」

  這師父太聰明,丁漢白說:「不賣了,你最愛逛古玩市場,不久後我開古玩城給你逛,你還最喜歡博物館,那,把這寶貝擱進博物館怎麼樣?」

  年歲不同,時局大變,當年無數珍寶被打砸破壞,張斯年要用命護著,生怕走漏一點風聲。那份懼意根植太深,解鈴還須系鈴人,如果把這方尊上交,國家都給予肯定表揚,那張斯年的心頭陰翳就徹底除了。

  這寶貝埋著,不見天日,張斯年想,擱進博物館的話,那人人都能見到欣賞。他微微發顫,難以置信地問:「真能那樣辦?真的……不會招禍?」

  丁漢白點頭:「我來辦,有什麼,我擔著。」

  燃眉之急依然燃眉,但解決張斯年的心病,丁漢白和紀慎語都認為值得。他們倆繼續忙活,上午跑一趟工商局,中午又和博物館的領導吃了頓飯。

  紀慎語不喜應酬,被逼著鍛煉交際,丁漢白說:「我現在做生意,總有忙不過來的時候,不拜託你拜託誰?」

  可紀慎語想,他才十七,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別人會信他嗎?再一瞧丁漢白,這人也才二十一,他既然配得上丁漢白,應該也不會差吧。兩個得意精好久沒放鬆過,在春夏交接的路上閒逛,買了蟈蟈,喝了汽水兒,頗有苦中作樂的意思。

  一晃,彼得西餐廳,門童穿著考究,拉開門,出來一男一女,是姜廷恩和商敏汝。姜廷恩像這五月的花,含羞帶臊,傍著枝兒,縈繞著愛你在心口難開的氣質。商敏汝呢,只當是帶大侄子吃飯。

  四人對上,算不得舊愛,可也是被父母認可的青梅竹馬,丁漢白叫一聲「姐」,偷瞄那小南蠻子有否吃味兒。商敏汝氣不打一處來,張口就訓,怪他對不起父母長輩。

  丁漢白問:「你見我爸媽了?」

  今天丁延壽和姜漱柳搬家,商家過去幫忙兼暖房,折騰完,姜廷恩非要來喝咖啡。商敏汝掃向紀慎語,打量,歎息,她念書工作,學的,做的,古今中外的大小事瞭解許多,算是最開明包容的一類人。可紀慎語年紀還小,丁漢白不是東西,她歎這個。

  告別後,不是東西的和年紀還小的都很失落,逛也沒了興致,卻又不想回家。兩人相視一定,再不猶豫,直接坐車奔了二環別墅區。

  城中最金貴的住宅群,大門關著,閒雜人等不許入內。丁漢白和紀慎語沿著外牆溜達,找到路西的一面,數著屋頂,數到第五停下。紀慎語發散思維:「五號,因為你五月初五生的,師父師母才選五號。」

  「……」丁漢白竟想不出反駁的話,後退幾步助跑,蹬著牆面猛地一躥,直接上去了。他扒著牆頭使勁望,五號的花園種了什麼樹啊,樹旁好像是一盆蘭花。巴望著,別墅裡出來一人,拄著拐杖,高大,是丁延壽。

  他嚷道:「我爸出來了!又伺候他那花兒!」

  紀慎語急得很:「該我了,你下來望風,快讓我看看!」

  丁漢白不動:「我媽還沒出來呢,你再等等。」

  紀慎語哪肯:「我拽你褲子了,光屁股看吧!」

  怎麼小潑婦似的,丁漢白跳下來,半蹲讓紀慎語踩著,將人托上牆頭。他望風,這邊午後沒什麼人,偶爾經過一兩個便扭臉瞅他們,有那正義感強的,譴責他們偷雞摸狗。

  丁漢白襯衫西褲瑞士表,卻張嘴就來:「怎麼了?人窮沒見過別墅,開開眼不行嗎?偷雞摸狗,偷你家雞摸你家狗了?那保安隊長都沒管,你是哪來的人民警察?」

  他在下面唇槍舌劍,紀慎語在上面撲棱腿,激動道:「師母出來了!師哥,師母穿旗袍啦,挽著師父的胳膊!」

  丁漢白又躥上去,一眼瞧見那琴瑟和諧的二位,他想,他成為個情種怨誰呢?還不是怨這爹媽恩愛長情,耳濡目染,叫他在這愛情上不肯遷就半分。

  正看得入迷,巡邏的保安隊長一聲暴喝,振臂就要將他們擒住。丁漢白立刻鬆手跳下,紀慎語便也跟著跳。「小祖宗!」他急吼一聲,生怕對方摔了,抱住,牽著手狂奔。

  丁延壽和姜漱柳聞聲朝外望,不知發生了什麼。

  丁漢白牽著紀慎語跑到街尾,粗喘著,沁了一額頭細汗。紀慎語為他擦拭,吭哧地說:「真丟人,被同學知道肯定笑話我,被夥計知道就沒人服我了。」

  想得挺遠,丁漢白說:「同學笑話,你就笑話他們成績差,夥計不服,你就……」他一時沒想到解決方法,畢竟這位紀大師傅不吃股。

  紀慎語感歎:「師哥,玉銷記的技術定股真是絕,要是家人均分或者本金定權,都不是最利於手藝傳承的。」

  丁漢白怔住,一把抓住紀慎語的肩膀:「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他兩眼發光,激動得要吃人一般,「沒錯,玉銷記技術定股……」

  弄得他都忘了,明明最常見的是本金定權!

  他說道:「錢能湊夠了,我要辦認股大會!」

  一切難題皆有轉機,丁漢白拽著他的福星回家,要籌謀一番。沒人會平白無故出資認股,招什麼人,想什麼名目,全要一一定奪。

  古玩行,丁漢白又在收藏圈積攢許多人脈,他就要從那些人中招攬。撿出手裡最上乘的物件兒,還有之前那批頂級精品,他要以收藏會為名吸引眾人。

  紀慎語見狀去裁紙,最細的毛筆,勾花畫鳥,留一片空白。破屋,破桌,丁漢白貼來握他的腕子,摩挲著,借他的筆寫下第一封請柬。

  數十張,一個畫,一個寫,深巷安靜偶有鳥啼,正襯這午後陽光。紀慎語腕子酸了,往丁漢白懷中一杵,享受揉捏服務,他憧憬地問:「師哥,真能成嗎?」

  丁漢白答:「人或多或少都有從眾性,帖子發出去,收藏會辦之前,我要先單獨找幾個把握大的招安,到時候請他們做表率。」

  目標已定,丁漢白忙得像陀螺,今天這兒,明天那兒,一張嘴每天說出去多少話,嗓子都沙啞三分。又送完幾張請帖,送出去,不能保證全數來,晚上請一位大拿吃飯,這位定下,放出風,那來的人就多了。

  有目的的飯局向來不輕鬆,珍饈都是擺設,茶酒才是重頭。丁漢白等了一刻鐘,對方姍姍來遲,原因是接孩子耽誤了。他望一望窗外,昏沉,想起他接送紀慎語上下學的好時候。

  六中門口烏泱泱的,紀慎語難得念了全天,領取一遝考試卷子。五月末愈發緊張,平時不用功的都在拼命,他呢,只惦記首飾賣了幾套?師父師母安好?最惦記,那師哥頻繁應酬,身體能不能吃得消。

  他獨自往回走,繞路去市場買菜,回家簡單吃一口,而後寫作業、雕珠子,乖得不能再乖。什麼都做完,洗完澡的頭髮都晾乾了,他還沒等到丁漢白回來。

  紀慎語端著小碗坐在門邊,給自己煮了鍋綠豆湯。

  他想那三跨院,主要想看電視……

  快到淩晨,巷子裡隱約有腳步聲,亂的,碎的,是個醉漢。紀慎語豎耳傾聽,還唱歌呢,浪奔浪流,他納悶兒,那大哥怎麼整天喝多?腳步聲越來越近,到門外了,身體咣當一聲撞在門板上。

  紀慎語一抖,虛歲十八的他膽子沒比虛歲十七大。

  咣咣的砸門聲,還在唱。「滔滔江水……」丁漢白嗓子冒煙兒,都變聲了,「紀珍珠!給我開門!」

  紀慎語大吃一驚,開門接住搖晃的丁漢白,被酒氣熏了滿臉。一路跌跌撞撞,踢翻小凳,磕到門框,他把丁漢白放上床,扒的人家只剩下內褲。丁漢白醉得厲害,大喇喇敞著,嘴上卻害臊:「你……你幹嗎?」

  紀慎語擰毛巾為之擦洗,英俊的臉,寬闊的肩,哪哪都擦到了。伸手拽住褲邊,眼一閉心一橫,把要緊處也擦一擦。丁漢白操著沙啞的嗓子叫喚:「你怎麼摸我褲襠啊!」

  紀慎語罵:「再喊,我廢了你!」

  丁漢白說:「廢?那你倒是有經驗。」

  怎麼喝得爛醉還能嗆死人?紀慎語盛一碗綠豆湯給丁漢白潤喉,餵完關燈,上床依在旁邊,許久,丁漢白翻身將他抱住,酒氣烘熱他的臉頰。

  又是月色朦朧夜深沉。

  「珍珠,」丁漢白低喃,「……成了。」



第61章 鳳毛麟角,功成名就。

  丁漢白第一次到追鳳樓吃飯,是滿月那天。

  當時他是個大胖小子,姜漱柳都抱不動,只能丁延壽抱著。一大家子人,各路親朋好友,浩浩蕩蕩地到追鳳樓辦宴席。他尚在吃奶階段,望著滿桌佳餚淌口水,標準的垂涎欲滴。丁延壽絕不饞著親兒子,用筷子沾一點,抹他嘴裡,他吱哇吱哇得勁起來,登時又壯實一圈。

  還有抓鬮,其實小孩子抓鬮哪有什麼預測功能,不過是熱鬧一場。丁延壽真賊啊,行裡的朋友等著祝賀一句「後繼有人」,他便把所有鬮都弄成刀,各種型號的刻刀、鑽刀,還有一堆料子,白玉青玉翡翠瑪瑙,引得服務生都不服務了,全引頸圍觀。

  丁漢白趴在桌上,咕容著,一把抓住塊白玉。

  姜漱柳一喜,這小子不磨蹭,是個有主意的爽快人。丁延壽更喜,白玉可是上品,他的兒子剛滿月就有靈氣。祝賀聲不斷,全都好奇這小子能長成什麼樣,從那以後,每年的生日都在追鳳樓大擺宴席。

  丁漢白此刻立在二樓中央,沒到開餐時間,周遭顯得寥寥。今年的生日落了空,以後也再沒曾經的歡喜狀,懷念,遺憾,斂著眉目失落片刻,隨後打起精神與經理接著談。

  收藏會召開在即,他來定位子,二樓包層,幾點,如何佈置,座位安排,事無巨細地吩咐好。臨了,他囑咐只留東側樓梯,其他口封上,閒雜人等不許上來。

  這是熟客,經理忙不迭答應,恰好服務生拎著餐盒經過,便攔下:「丁先生,這是您家玉銷記要的午飯,您直接拎過去還是我們送過去?」

  丁漢白問:「要的什麼菜?」

  經理答:「灼蘆筍、雞湯吊海參、紅豆包。」

  丁漢白又問:「幾個豆包?」

  經理說:「兩個。」

  丁漢白問來問去,恨不得問問蘆筍切多長、公雞還是母雞、紅豆包有幾道褶兒……紀慎語看不下去了,打斷,讓服務生儘快送去。他明白,這是惦記狠了,想通過細枝末節牽連點丁延壽的近況。

  他們踱到窗邊,小樓東風,隔著迎春大道巴望對面的玉銷記。兩個耳聰目明的人,看見了,隱隱約約就已足夠。一切安排好,回家,擎等著明晚的收藏會。

  風已經吹遍,參會者也在翹首。

  一天晃過,直待到傍晚,追鳳樓門口立上「歡迎」的牌子。淼安巷子深處,舊門半掩,兩間屋叫丁漢白和紀慎語折騰得像狗窩豬圈。

  紀慎語跪在床上翻行李箱,為一件襯衫險些崩潰。

  丁漢白剛刮完胡茬,沫子還沒洗淨:「非得穿那件?你穿什麼不好看,換一件不成?」

  紀慎語強調:「那是我爸給我買的,最貴的。」

  隆重場合馬虎不得,何況身為東道主更應講究。丁漢白不管了,洗完臉打扮自己,嶄新的襯衫西裝,換上,挑一根領帶,系上。怎麼評價呢,從頭到尾都像個剝削階級。

  最後戴上領夾手錶,齊活兒。

  紀慎語仍跪在床上,問:「為什麼不穿我給你買的西裝?」

  丁漢白湊過去,彎腰擰人家的臉,說:「收藏會而已,還不配叫我穿你那身。」說著從行李箱中一抽,「別翻了,再磨蹭我拎你去世貿百貨,現買。」

  身居陋室,惟吾奢侈,丁漢白和紀慎語好一頓捯飭,走出大門遇見街坊,把街坊都看懵了。他們還要去崇水一趟,從破舊中來到破舊中去。

  張斯年不愧是見過世面的,沒收拾沒準備,正拼畫呢。今天剛收的寶貝,等二位高徒一到,他拉住紀慎語,拜託這六指兒的徒弟幫幫忙。

  紀慎語一看殘品也來勁,躍躍欲試。但他和丁漢白這生意人待久了,算計,問:「你不是煩我?還罵我是梁師父教的臭狐狸?」

  張斯年伸屈自如:「哪兒能?是那姓丁的流氓下作,你冰清玉潔,天山雪蓮!」

  紀慎語覺得這話陰陽怪氣,但沒追究,上手一摸那畫,確定了紙張的糟爛程度。這時丁漢白等不及了,看著手錶說:「我做莊,必須早早過去盯著,慎語,你等師父拾掇好一起去。」

  說完就走,仗著腿長迅速撤退。屋內只剩張斯年和紀慎語,這一老一少還沒獨處過,明眸對上半瞎,都很犀利。紀慎語問:「張師父,你準備穿什麼?」

  張斯年說:「怎麼?怕我只有寒酸衣裳,給你師哥掉價?」

  老頭說罷進里間,紀慎語跟著,直奔角落的古董櫃子。紀慎語觸摸木頭,輕叩,細嗅,這木質上乘的櫃子起碼有近百年了。張斯年拉開,裡面都是些平時穿的衣服,疊都不疊,亂糟糟堆著。

  紀慎語笑:「忘記暗格在哪兒了?」

  張斯年一愣,大笑:「行!見過點世面!」

  這種古董櫃子都有暗格,身居破舊胡同,那一扇破門鎖不住什麼,但張斯年從不怕遭賊。遍地古董,賊才不信有真玩意兒,翻這唯一的櫃子,說句瞧不起人的話,窮人家是沒這種櫃子的,根本找不著寶貝。

  說著,暗格打開了,從前放大把銀票,後來放大把銀元,現在就擱著一身衣服。張斯年取出,襯衫,西裝西褲,有些年頭了,但比世貿百貨裡的都要考究。

  張斯年說:「我爸爸的,法蘭西的貨。」

  紀慎語看愣了,似乎能窺見些過去,要是沒發生種種,這老頭會過什麼樣的生活?對方換好了,他幫忙抻抻衣褶,然後一道出門。

  追鳳樓燈火通明,正是熱鬧的時候,二樓封著,只給有請柬的賓客放行,弄得樓下食客萬分好奇。紀慎語扶著張斯年上去,踏上最後一階,望見到達大半的赴宴者。

  丁漢白忙死了,與人寒暄,說著悅耳的場面話。

  張斯年問:「你瞧他那德行像什麼?」

  紀慎語答:「像花蝴蝶。」

  這倆人忽然統一戰線,過去,坐在頭一桌。紀慎語說完人家花蝴蝶,這會兒端上茶水就去招呼,夫唱夫隨一起應酬。人齊了,酒菜都上桌,追鳳樓的老闆過來看一眼,哄一句吃好喝好。

  說完卻沒走,那老闆定睛,然後直直地沖到第一桌。這動靜引人注意,包括丁漢白和紀慎語在內,全都投以目光。「您是……」老闆問張斯年,又改口,「我是馮文水。」

  張斯年睜著瞎眼:「噢。」

  馮老闆又說:「我爸爸是馮岩,我爺爺是馮西山。」

  張斯年一動:「自創西山魚那個……」

  看熱鬧的還在看,同桌的人近水樓臺,主動問老闆什麼情況。氣氛漸熱,越來越多的人感興趣,畢竟那馮西山是城中名廚,死後讓多少人為之扼腕。

  不料馮老闆說:「我爺爺我爸爸,當初都是這位爺家裡的廚子!」

  一片譁然,張斯年霎時成了焦點,他煩道:「什麼年代了還『爺』,我就是一收廢品的。」話音剛落,同桌一位白髮老人端杯立起,正是丁漢白拉攏的大拿之一。他說:「張師父,你要是收廢品,那我們就是撿破爛兒。梁師父沒了蹤跡,你也隱姓埋名?」

  丁漢白端著酒杯得意壞了,忙前跑後,在這圈子裡撲騰,殊不知最大的腕兒是他師父。亂了,嚷著,眾人離席漲潮般湧來,年歲之間撿漏、走眼,但凡上年紀的,好像都跟張斯年有筆賬。

  張斯年超脫淡然:「我一隻眼瞎了,另一隻也漸漸花了,有什麼賬以後找我徒弟算吧。」他舉杯一指,沖著丁漢白,「就他。」

  丁漢白立起來,接下所有目光,自然而然地宣告主題。這收藏會只是個幌子,他不藏不掖,把目的亮出來,遊說的理由和將展的宏圖也一併倒出來,招攬感興趣的同行。

  一整晚杯籌交錯,對面玉銷記打烊許久,這兒卻鬧騰得沒完沒了。

  夜深,下起雨來。

  人終於走得七七八八,只剩服務生收拾。

  辦完了,錢湊夠了,換言之這一步成功了。丁漢白以為自己會欣喜若狂,沒想到淡定得要命,也許是因為離夢想越來越近,他越小心、越克制,只想捱到夢想實現那天再瘋狂。

  還是那扇窗,他摟著紀慎語的肩,夾雜雨點的小風吹來,涼颼颼的。

  他們兩個望著,霓虹,車燈,對面的玉銷記。服務生都打掃完了,張斯年都困得睜不開眼了,他們還杵在那兒望。

  老頭吼道:「看什麼景兒呢!」

  丁漢白和紀慎語沒說話,目光繾綣,好似眼看他高樓起。

  接下來更忙,光是簽股權書就花費些日子,人員零散,丁漢白把佟沛帆的麵包車都要跑報廢了。這期間,那大樓工程徹底竣工,無數人等著下嘴,可到頭來,誰也沒想到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拿下。

  樓體簇新,裡面空空蕩蕩呢,外面就掛上一顯眼的牌子——白玉古玩城。這名字叫紀慎語笑了好幾天,轉念想到丁漢白許諾的「珍珠茶樓」,彼此相對,又覺得好聽了。

  那拆成破爛兒的玳瑁已經不復存在,蒹葭本就是夾縫中生存,做不到有容乃大,文化街外賓遊客多,規矩多的似《憲法》。四散的賣主比下崗職工還憋屈,遊擊隊一般,破罐破摔的,甚至跑去了夜市。

  淼安巷子,丁漢白守著一塊和田玉籽料雕琢,那稱心的小蜜許久沒學習,正伏案念書。他手邊放著一遝合同,問:「晚上想吃什麼?」

  紀慎語支吾:「……姜廷恩上次吃的那個。」

  丁漢白一想,彼得西餐廳?他爽快答應,雕完去巷口的小賣部打電話。古玩城第一批商戶已經定下,晚上吃飯是其次,主要是簽合同,得挨個通知。

  晚上,三十來號大老爺們兒殺到彼得西餐廳,把人家談戀愛的情侶都嚇著了。並桌,對著燭光鮮花,對著牛排沙拉,簽一份合同喝一口紅酒。這丁老闆的私心可真重啊,為著家裡那位喜歡,害這些合作夥伴都沒吃飽。

  紅酒後勁大,喝高好幾個,亂了,丁漢白趁亂返到桌角歇一會兒。他扭臉,瞧紀慎語啃牛排,就那麼盯著,說:「你這一口嚼了七十下。」

  紀慎語湊來:「這塊有點老,我嚼不爛。」

  丁漢白便伸手,竟要接住紀慎語嚼不爛的這一口。紀慎語發怔,偏頭自己吐了,他恍惚地看對方,在這優雅又哄亂的環境下心跳過速。

  丁漢白小聲說:「你跟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紀慎語哪是不好意思,是捨不得讓對方做這種細節。但他回:「別人看見覺得怪吧。」

  丁漢白得意一笑:「你還以為是什麼秘密嗎?咱們的事兒早傳遍了,叫這一幫粗人來西餐廳談合同,你信不信,明天他們就背後罵我色令智昏。」

  這第一批人都是和潼窯有合作的,早早談好,而丁漢白允諾近一批貨打對折,條件就一個——放風。多少賣主還不知道古玩城的存在,有的知道卻還在觀望,必須讓這些人以身示範,做活宣傳。

  而在這等待的期間,足夠古玩城的內部裝修。一切都按計劃進行,沒一處錯節,沒一處脫軌,丁漢白和紀慎語見天夜裡躺上床,除了親熱便是翻黃曆,要選個開業的黃道吉日。

  天熱了,蚊子還沒來,蟬開始叫了。

  風扇還沒開,涼茶先泡了。

  二環別墅區,餐廳亮著,桌上一壺涼茶,正二堂會審。丁延壽木頭似的,只聽,姜漱柳媽似的,問:「吃頓飯覺得怎麼樣?他吧唧嘴嗎?吃薑嗎?」

  丁延壽挑眉:「怎麼?你們姓薑的不能嫁給吃薑的?」

  對面坐著姜采薇,約會兩個小時,回家的拷問估計要半宿。她卻顧不上那些,說:「姐,姐夫,我們逛到建甯路,看見那兒開了個古玩城,叫……白玉古玩城。」

  丁延壽和姜漱柳一愣,白玉,幾乎立刻想到丁漢白,丁漢白也說過籌備開古玩城。但想想而已,都沒敢信,倒騰古玩和開古玩城千差萬別,那混帳才二十一,瘋啦?

  姜采薇說:「裝修工人完活兒出來,我問了一嘴,他們說……老闆姓丁。」

  丁延壽急道:「小姨子,你能不能別大喘氣?!」

  姜采薇說:「下禮拜六,開業。」

  這一下子,倒計時的人多了好幾個。禮拜六,禮拜六……那天晴不晴,氣溫升到幾度,各種操心。而那精明頂天的丁老闆剛從博物館出來,手裡拿著方尊的檢測報告。

  真品,價值上百萬,他簽了捐獻同意書。

  但他有個要求,就是下禮拜六上交。

  萬事俱備,每一天數著,向來穩重內向的紀慎語也成了燒包貨,在學校對同學宣傳,在玉銷記對顧客宣傳,這寥寥數天說的話比過去十七年都多。

  日子終於到了,好大的陣仗,建甯路的寬闊程度可媲美迎春大道,然而無論首尾都能聽見開業的動靜。張燈結綵,張的是琉璃燈漢宮燈,結的是鬥彩粉彩唐三彩,這一出佈置別出心裁,全是古玩元素,叫圍觀的大眾堵得水泄不通。

  從前在玳瑁紮根的行家全來了,市里大大小小流動的賣主也都心旌搖晃,進了這古玩城,鋪貨都能一併解決,何況是能燒制頂級精品的水準。大門口,陸續送來的花籃一字排開,各個有名有姓,全是圈裡的尖子。

  這還不算,俗話說神仙難斷寸玉,丁漢白居然弄了一出現場賭石,未開的翡翠毛料,擦切之後抽獎。一時間人聲鼎沸,紛紛摩拳擦掌。

  角落裡,紀慎語扶著張斯年,嘴不停,講那次去赤峰賭石的情狀。張斯年煩道:「你是不是傻子?他風風光光當丁老闆,有人恭維你一句紀老闆嗎?沒有的話,你滿足什麼?」

  紀慎語說:「可丁老闆是我的。」

  張斯年氣道:「傷風敗俗,別跟我眼前晃!」

  紀慎語當真鬆開手,一指:「那我走了,叫你親兒子陪你吧。」

  車停得滿當,又來一輛,張寅和文物局的局長下來,同行的還有博物館負責人。丁漢白笑臉相迎,重頭戲到了,今天開業,他要當著所有人交付那價值百萬的方尊。

  做生意嘛,開頭想點子,想到後籌錢,籌夠錢立即辦,辦好又要琢磨生意,一環套一環。現在古玩城已經開張,之後的生意如何還未知,所以他要在今天獻寶,先掙個名聲大噪。

  張斯年遠遠瞧著,啐一聲:「真他娘雞賊!」卻止不住心緒震動,那折磨他的寶貝就要送走了,托這徒弟的福,他就要得解脫了。

  各大官方單位領導在場,那方尊亮出來,展示、交接,宣佈正式收藏進博物館。丁漢白賺夠面子,這古玩城也出盡風頭。他一望,於人頭攢動中晃見熟悉身影,頃刻找不到了。

  儀式辦完人們全湧入樓內,做早不做晚,這市里一家古玩城正式落成。如此熱鬧一天,來往顧客絡繹不絕,任誰都覺得新鮮。紀慎語窩在老闆的辦公室讀書,美不滋兒,又想給紀芳許和梁鶴乘燒紙。

  路對面,姜漱柳挽著丁延壽,遙遙望著,哪怕親眼看見仍覺得難以置信。姜漱柳上車等,丁延壽過馬路,趁人少端詳端詳那氣派的樓門。

  他立在漢宮燈下,紗面上畫的是昭君出塞,筆力人形能看出是丁漢白的作品。再瞧豎屏,上面的鬥彩花瓶精緻繁雜,是紀慎語的手筆。正看著,踱來一抽煙的老頭,半瞎,哼著京戲。

  張斯年只當丁延壽是路過的,替徒弟招呼:「怎麼不進去逛逛,開業正熱鬧。」

  丁延壽說:「聽說這古玩城的老闆才二十一。」

  張斯年應:「是啊,沒錯。老闆二十一,跟老闆搭夥的才十七。」

  丁延壽驚道:「這像話嗎?你說這像話嗎?!」

  張斯年說:「你不能只看歲數,看一個人,得橫向縱向看全面了。他的確不是四十一、五十一,可這大街上多少中年人庸碌了半輩子?」撣撣煙灰,吹吹白煙,「實不相瞞,那老闆原本是學雕刻的,只會爬的時候就握刻刀了,你敢讓你家小孩兒那樣?」

  丁延壽沒說話,他倒是真敢。

  張斯年又說:「他那二十一的手比你這五十歲的繭子都多——」一低頭,瞧見對方的手,「呦呵,你幹什麼工作的,這麼厚的繭子?」

  丁延壽答:「幹施工隊的。」他心不在焉,有些恍惚,丁漢白和紀慎語都一樣,只會爬就握刻刀了,留著口水時就拿筆學畫了,別的孩子在玩兒,他們在學藝,受的苦遭的罪,不過是被此刻風光掩住而已。

  張斯年要進去了,臨走說道:「一個捨下三間鋪子自立門戶,另一個還跟著,患難見真情,取捨見胸襟。凡夫俗子等到七老八十也是凡夫俗子,那些鳳毛麟角,一早就開了光。」

  一個生父,一個師父,互不認識交流幾句,就此別過,都瀟瀟灑灑的。

  辦公室裡,丁漢白終於得空歇一會兒,皮沙發,抱著紀慎語看化學書。紀慎語安分,看完小聲問:「晚上我能在這兒睡嗎?」

  寬敞,新沙發舒服,比家裡的破床好。丁漢白失笑:「今天五號,後天咱們看房子去?」

  說完一怔,低頭看紀慎語的眼睛,紀慎語也仰臉看他。兩人對視,化學書掉了,他們談生意燒瓷器,辦認股大會,開這古玩城……

  紀慎語臉一垮,看什麼房子哪,他竟要高考了!



第62章 正文終章。

  白玉古玩城開業的第三天,老闆請假了。

  一早,丁漢白端著小鍋、揣著雞蛋,到巷口打豆漿攤煎餅。排隊的街坊扭臉看他,說:「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擱仨雞蛋,不過啦?」

  他解釋:「家裡孩子高考,改善改善。」

  街坊提醒道:「那更不能多吃了,吃飽犯困還做什麼題?」

  一語驚醒夢中人,於是丁漢白又原封揣回去倆。破屋漏風,在這夏天倒不太熱,安安靜靜的。「紀珍珠,睡醒沒有?」他殺進去,掀了被子,撤了枕頭,捏住對方的後頸一陣揉搓,像拎小狗小兔。

  紀慎語迷蒙睜眼,呻吟著骨碌到床裡。丁漢白說:「你裝什麼腰酸腿疼,體貼你考試,昨晚就親了親你。」停頓數秒,「是不是打退堂鼓了?」

  一語中的,愛侶之間同床共枕,腦電波遲早都要同步。紀慎語悠悠坐起,兩眼幽幽滲光,他從小學東西刻苦,做什麼都拔尖兒,可這回心裡沒底。萬一考砸呢?他不準備念大學,但他也不想嘗挫敗的滋味兒。

  丁漢白說:「那別考了,看房去吧。」

  紀慎語反問:「你都不勸勸我?」

  丁漢白說:「我又不是你爸,管你那麼多幹嗎?我只管你高興,想考我伺候你後勤,不想考帶你去做別的,不說廢話。」

  紀慎語聞見煎餅香味兒,爬床邊沖著丁漢白換衣服。還是考吧,比姜廷恩強應該沒問題,他褪下睡褲換校服,瞧見大腿上的印子,這叫只親了親?!

  丁漢白蹲下:「我又沒說親哪兒。」抓住對方的腳腕套襪子,嫺熟,套好仰頭啄一口,更嫺熟。他心中有愧,紀慎語原本可以簡單生活,出活兒念書,偶爾做件東西自娛自樂,可攤上他,幫這幫那,受苦受累。

  一晃神,紀慎語已經收拾妥當,穿著校服,滿臉學生氣。丁漢白又叫這模樣晃了眼睛,盯著,落個心猿意馬的下場。

  那六中門口人頭濟濟,家長比考生更緊張。這年頭,多少人寒窗苦讀走到此步,全等著考場上一哆嗦,從此改變命運。

  丁漢白拎一路書包,給紀慎語背上:「進去吧,我還在小賣部等你。」說完卻薅著人家的書包帶子,「別擠著,熱就脫掉外套,水瓶蓋好,別灑了。」

  一句句叮囑沒完沒了,周遭擁擠哄亂,紀慎語握住那大手,偷偷抓了抓手心。他靠近小聲說:「師哥,我想吃麥麗素。」

  丁漢白應:「知道了,給你贏去。」

  高考按時進行,家長們等在外面,巴望著,擔心著,丁漢白這二十出頭的家長瀟灑悠哉,又去小賣部和老闆打撲克。如此度過兩天,他這古玩城老闆面都沒露,贏了夠吃半年的麥麗素。

  紀慎語一朝得解放,約上同學可勁玩兒了幾天,把市里的景點終於逛完。等收心工作時,驚覺丁漢白哪還是原先賴床的丁漢白,他每天睡醒枕邊都是空的。

  丁漢白的確變了作息,從前睡到日上三竿,如今雷打不動五點起床。他既要經營偌大的古玩城,又要兼顧日益忙碌的瓷窯,還要雕刻。能者多勞,但必須壓縮時間。

  古玩城漸入正軌,紀慎語便安心去玉銷記上班。他這大師傅手藝無兩,經營之道有丁漢白背後出招,總之得心應手。六月上旬,各店整理春季的賬,他背著帳本去了一店,好久沒見丁延壽,師徒倆碰面,一時間不知道說點什麼。

  「師父。」紀慎語叫一聲,「身體好利索了嗎?」

  丁延壽恢復健康,拐杖也不用了。可紀慎語巴巴湊來,抓他手臂,要扶著他上二樓。他沒吭聲,任由這孩子獻殷勤,余光瞥一眼,沒瘦,精神,說明過得不錯。

  到二樓辦公室,帳本堆滿桌,紀慎語明白丁延壽頭疼這些,主動請纓:「師父,我幫你弄吧,你幫我雕完劉海戲金蟾,怎麼樣?」

  丁延壽一愣,竟然跟他交易,還撒嬌,愣完兀自拿刀,在房間一角忙起來。他這半輩子,最喜歡的就是雕刻,別的總差點意思。一抬眼,瞧見那徒弟安坐在桌後,正兒八經地理賬。

  紀慎語似是感應到目光,故意蹙眉裝崩潰。他說:「師父,五月份的賬太亂了。」其實心知肚明,五月,他們的事兒曝光,丁漢白自立門戶,丁爾和挪三店的賬,分家歇業……他精明一把,算計一把:「師父,五月的賬得找專業的會計做。」

  原本店裡有會計,從丁漢白爺爺那時候就在,前一陣剛退休。紀慎語說:「師哥的古玩城有會計,要不我拿過去,做好再送來?」

  丁延壽瞄他:「少跟我耍花招,是不是還想讓他看帳本?」

  紀慎語回:「師哥忙著呢,天天五點起床上班,市里潼村兩頭跑,談生意、開會、應酬、管理那麼多人,一日不差地出活兒,哪有空看你這個。」

  丁延壽生生噎住,真是反了,翅膀一硬肆無忌憚,之前聲淚俱下求原諒,現在一張嘴連環炮,都能掀玉銷記的房頂了!

  這大逆不道的徒弟氣完師父,斂上帳本便走。紀慎語羊質虎皮,其實內裡又愧又怕,等出了玉銷記抬頭回望,隱隱見二樓人影閃過,才明白,這父親與他一樣外強中乾。

  無風夏夜,暴曬一整天的破屋悶熱至極,丁漢白和紀慎語坐在院裡涼快。燈泡明亮,照著小桌,說好給會計看的帳本鋪散著,正叫丁漢白過目。

  紀慎語忙裡偷閒,捧著姜廷恩借他的武俠小說,那金書簽熠熠生輝,比燈泡還亮上幾度。他問:「師哥,趙敏和周芷若,你更喜歡誰?」

  丁漢白答:「這題我會,只喜歡你。」

  紀慎語滿意得很,接著看,偶爾瞧一眼對方進度。他盤算好了,到時候讓丁漢白送還,趁機見見師父師母。忽地,丁漢白說:「明天休息,咱們去看房子?」

  他立即問:「哪兒的房子?」

  丁漢白白一眼:「還能是哪兒。」

  週末一早,他們兩個出門看房,帶著連夜理好的帳本。到二環別墅區後,剛露面,門口的保衛員霎時一驚,還記得他們趴牆頭呢。

  經理帶著,直接奔平米數最大的,丁漢白和紀慎語卻像偵察兵,回望,目測與丁延壽那幢的距離。不能太近,最好看不到,選來選去,定在遠遠的斜對角。

  花園很大,環著這別墅,丁漢白問:「喜不喜歡?」

  紀慎語點點頭,他很喜歡。

  他們眉來眼去竊竊私語,經理莫名尷尬,甫一進屋,正要吹得天花亂墜時,丁漢白牽住紀慎語,說:「這兒比不得家裡大院,頭廳就這麼大地方,可以擺個好瓶子增點氣派。」

  又往裡走,紀慎語說:「二廳寬敞,去維勒班市場買盞燈掛上。」陽臺連著垂花門,廚房餐廳儲物室三間相連,要什麼樣的桌椅,桌椅要什麼樣的木頭,他們一句接一句地討論。

  二樓,丁漢白目測尺寸:「那兒弄一屏門,書房一間就夠,臥室浴室要好好裝修。」他說著,攥緊紀慎語的手,紀慎語正糾結主臥選什麼樣的地毯。

  許久,兩人轉身望向經理,同時抱怨人家啞巴,居然連介紹都不說。經理滿脖子密汗,怕了這二位難伺候的主兒,殷勤的,仔細的,一臉誠懇做起介紹。

  又回到一樓,丁漢白和紀慎語開始轉悠。他們這是動了心,對這房子滿意,琢磨把機器房弄在哪間。角落的臥室背陰,他們停在門口,合計著靠邊放機器,中央放操作臺,隔壁一間存料子。

  經理擎等著,丁漢白利索道:「辦手續吧。」

  淼安的破屋真是住夠了,這身嬌肉貴的倆人簡直迫不及待。辦完手續,沒走,散著步晃到路西一排,停在五號門外,瞧見丁延壽正掃雜葉子。

  丁漢白輕咳,其實有些緊張。丁延壽聞聲回頭,定住,不知道該端出何種表情。丁漢白主動說:「爸,我來送店裡的帳本,理好了。」見對方沒反應,試探,「那我們進去了?」

  不料丁延壽扔下笤帚走來:「給我吧。」

  紀慎語從包裡掏出遞上,不管不顧地喊道:「師母!師母!」這一嗓子很突兀,姜漱柳出來,納悶兒時晃見他們,「呀」了一聲。

  「媽。」丁漢白叫,叫一次覺得不夠,又叫一聲「媽」。

  交還帳本,兩方對峙,丁漢白先敗下陣來,退開一步道了再見。這情態惹人心疼,丁延壽和姜漱柳糾結又揪心。不料,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那混帳竟然又嬉皮笑臉地說:「我們買了緊那邊的一棟,以後天天在你們家門口散步!」

  丁漢白拽上紀慎語跑了,留下那爸媽目瞪口呆。

  買下房子,當天就聯繫了裝修隊,熟,前一陣剛裝修過古玩城。丁漢白雷厲風行,事無巨細地列出來,臨了,向裝修隊長囑咐:「你就當我結婚辦新房,處處不能馬虎。」

  紀慎語就在旁邊,臉熱,抬不起頭。

  丁漢白問:「珍珠,咱們的主臥做不做飄窗?」

  紀慎語一激靈,這人瘋了,還是真不愛要臉?裝修隊長瞠目結舌,這大老闆住別墅,竟然跟師弟合住一間?丁漢白沒等到答案,做主道:「那就弄吧,吹風賞月都方便。」

  等旁人一走,他過去捏紀慎語側腰,摟著,湊人家耳邊低聲:「我哪兒說錯了?不算婚房?」紀慎語用手肘頂他,他挨得更近,「那婚房與否你說了算,婚酒我說了算?」

  紀慎語扭臉,想起他們分開時的承諾,不禁抬手環住丁漢白的脖頸。「師哥。」他叫一句,情真意切,甚至動情得有些氣喘。

  丁漢白親他,臊白他:「這可是在辦公室,你勾引誰呢小南蠻子?」

  紀慎語頂著紅臉:「勾引你……天天都勾引你。」

  這股子邪火直忍到下班,丁漢白真不愧是幹大事的。下班前,古玩城下發通知,要辦慶功宴。再一次廣發英雄帖,商戶、合夥人、圈內朋友,還有夠得著的親戚。

  與上次不同的是,此次請柬兩個人名,丁漢白、紀慎語,並列著。

  別墅裡的裝修日夜趕工,邊邊角角都再三設計,細緻入微。炎炎週末,樓內叮鈴咣當地收尾,丁漢白和紀慎語待在花園。植了幾棵樹,其中元寶楓開得正好,草坪剛剛修剪完,鮮綠整齊,沿牆挨著一溜丁香。

  好大一片玫瑰,丁漢白挽袖培土,正親手栽種。樹蔭下,紮著一架秋千長椅,紀慎語懶貓上身,臥在上面看書。久久,樓內靜了,別墅裝潢一新,只等著打掃通風。

  丁漢白滿手泥土踱到秋千旁,膝蓋一頂令長椅搖晃,再蹲下,晃來時用身體擋住。紀慎語離他很近,他低頭親上:「晚上自己睡,我盯著人搬家具。」

  紀慎語問:「你不回淼安?」

  丁漢白說:「回去的話要半夜了,你給我留門嗎?」

  哪次晚歸不等呢,紀慎語未答,從兜裡掏出一顆小珠,糖心原石,又從對方兜裡掏出別墅鑰匙,把珠子掛上。丁漢白低頭一看:「你再管我嚴點兒,還刻個『慎』字,怎麼不把全名都刻上。」

  紀慎語裝蒜:「是為人謹慎的意思,不是我……」

  丁漢白就用髒手去鬧,搶了紀慎語的鑰匙,一模一樣的原石,浮雕小巧精緻的雲朵,一共五朵。「五雲是吧?」他抗議,「給自己弄那麼雅致,怎麼不刻個『漢』字?不是漢族嗎?」

  這二人扯皮,當著新栽的玫瑰。

  傍晚,紀慎語獨自回淼安巷子,破屋空了大半,他們的東西已經搬進別墅。他翻出買給丁漢白的西裝,熨燙一遍,想著,明天……總該穿了吧。又找丁漢白送他的珊瑚胸針,戴上,在鏡子前照了許久。

  丁漢白留守別墅,工人們一車車搬家具,光雙人大床一共四張,方桌圓桌交椅圈椅,各式櫥子櫃子,紅木烏木黃花梨,全是金貴玩意兒。終於折騰完傢俱,工人前腳走,後腳來一輛麵包車,是佟沛帆和房懷清。

  麵包車後排座位全拆了,只有滿當的紙箱,裝著丁漢白收藏的古董和料子。丁漢白和佟沛帆連搬數趟,總算將一樓的庫房填充飽滿,沒來得及道謝,他發現一幅畫,展開,烏沉沉的茶色,恢弘的《江山圖》。

  房懷清說:「以前的得意之作,送你和師弟當遷居禮物。」

  丁漢白謝過,送走那二位。接下來他將所有燈打開,要親自佈置這幢「婚房」。

  挑一粉青釉貫耳瓶,擦擦放於頭廳;二廳,倚牆的矮櫃上放黃花梨四方多寶匣,旋出四隻抽屜可以扔鑰匙和零錢;客廳茶几擱花絲金盒套玉盅,盛紀慎語愛吃的點心;忘了門口,放紫檀嵌琺瑯腳蹬,省得穿鞋彎腰費力。

  丁漢白一趟趟從庫房挑物件兒,杯盞花瓶,字畫屏風,一樓結束還有二樓,裡面結束還有花園……他的發梢和襯衫都汗濕了,從沒如此用心過,就為造一個舒適的家。

  酸一點,叫他和紀慎語的愛巢。

  一座竹林七賢薄意雕件兒擺上書桌,終於佈置完畢。已經深更半夜,丁漢白累極,癱坐在椅子上,偌大的房子此時只他自己,安靜得要命,適合想些事情。

  他便想,用那困倦的腦子。

  良久,丁漢白神思觸動,抽一張紙,握一隻筆,在第一行落下三個字。洋洋灑灑的,他寫滿半張,臨走將紙擱進主臥的床頭抽屜。

  回到淼安巷子時快三點,裡面亮著燈,紀慎語仿佛就在門口,開門朝他身上撲。他接住,抱起來,進屋聞見宵夜香味兒。冬菜餛飩,竟給他包了一盆。

  「我是豬麼?」他問,然後把一盆吃得湯都不剩。

  最後一次用漏涼水的管子洗澡,丁漢白沾床喟歎,紀慎語拱他懷裡,在黑暗中傻癡癡地笑。他問:「高興什麼?」

  紀慎語答:「什麼都高興。」

  擺酒,遷居,眼下,以後,什麼都高興。

  他們一夜相擁,難得又睡到日上三竿。那身西裝就掛在櫃旁,丁漢白摘下襯衫,入袖,正襟,叫紀慎語為他系扣。從下往上,紀慎語一顆顆系住,最後拾起他的手,為他戴珍珠扣。

  丁漢白說:「珍珠。」

  紀慎語沒有抬頭,心跳得厲害。

  丁漢白又說:「一年了。」

  去年今日,紀慎語初到丁家,他們第一次見面,眨眼都一年了。

  丁漢白取出珊瑚胸針,戴在紀慎語胸前,像別著支玫瑰。穿戴整齊,這空蕩的舊屋與他們格格不入,鎖好門,和街坊道再見,他們離開了。

  仍是追鳳樓,揮霍成性的丁老闆包下整間,門口石獅子都掛上花,生怕別人不知道有喜事。多少賓客歡聚於此,只以為是慶功,誰能料到那二位主角心中的小九九。

  長長一道紅毯,從門口鋪到台前,花門纏著玫瑰,每桌一碟子八寶糖。姜廷恩拽著姜采薇來了,一進門便嚷嚷:「怎麼跟結婚一樣,誰佈置的?」

  說完屁股一痛,轉身撞上丁漢白。「大哥!」他倍兒得意,「大哥,等會兒你能不能給玉銷記打打廣告,做人不能忘本嘛。」

  姜廷恩說完亂瞄,待不住,找紀慎語去了。

  丁漢白攬住姜采薇,低聲問:「聽說我要有小姨夫了?」

  姜采薇心裡門兒清:「還在瞭解階段,不像你,都辦婚宴了。」

  丁漢白居然害羞,抿住薄唇笑,抬眼望見紀慎語跟姜廷恩打鬧,笑得更浪蕩。他過去把人領走,宴席將開,亮相之前他要說幾句私房話。

  偏廳一隅,他問:「緊張麼?」

  紀慎語點點頭:「……還行。」

  丁漢白先笑,而後鄭重:「慎語,我之前說過,明裡辦慶功宴,實則是你我的婚酒。不瞞你說,我這人張狂燒包,現在恨不得躥臺上高呼,狗屁搭夥師兄弟,你是我丁漢白的老婆。」

  紀慎語紅臉一瞪:「我建議你反著說。」

  丁漢白討饒:「那我是你紀慎語的老婆,反正潘金蓮都當過了。」

  這言語的工夫,大堂內宴席已開,所有人落座,倒了酒,擎等著主角露面。丁漢白和紀慎語定定呼吸,返回去,並肩停在花門後。數百目光襲來,該緊張,該知臊,可他們坦蕩大方,無半分扭捏地邁出步子。

  這一道紅毯可真長啊。

  像這一年來走過的路。

  及至台前,丁漢白在眾目睽睽下攥住紀慎語的手,站上去。滿座賓客一愣,咂出味兒來,大驚,難以置信,卻也染上滔天的好奇。丁漢白滿足這好奇心,說:「古玩城順利開張離不開各位的擔待,今日慶功宴感謝大家賞臉。」

  人們剛鬆一口氣,丁漢白又道:「我這輩子不會婚娶,也不會放著鞭炮擺酒,今天天氣晴朗,不如趁此機會當我辦喜事吧。」

  紀慎語僵直立著,手心出汗,晃見旁邊的宣講台,臺上竟然擱著一本紅皮冊。紅緞包皮,行楷燙金,寫著喜結連理,蓋著丁漢白印。台下抑著譁然之聲,投來驚詫目光,他被丁漢白緊握著,只覺前所未有的安心。

  唱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

  他們倆結結實實瘋了這一回,這輩子大概就這麼一回。

  人們含糊其辭地祝賀,他們欣然接受,挨桌敬酒,像極了新婚兩口。熱熱鬧鬧,迎來送往,這場宴席直擺到午後。等人走盡,丁漢白和紀慎語並坐台邊,端著解酒湯,捧著「結婚證」。

  上面還貼著他們第一張合影。

  丁漢白留過洋,該問一句「願不願意嫁給我」,但他什麼都沒說。旖旎的,繾綣的,什麼都沒說,只拉起紀慎語,奔向他們的新房。

  別墅門口停一輛車,是丁漢白定的花。他推紀慎語一把,說:「花園有點空,我再弄弄,你去看看屋裡。」

  紀慎語暈乎,傻傻地朝前走,進門,木著眼睛端詳這個「家」。

  穿過門口,腦中莫名浮現與丁漢白初見那天,他一直沒說,當時丁漢白講話時,帶著吃完西瓜的甜味兒。經過頭廳,粉青釉叫他憶起芙蓉石,那是他和丁漢白初次切磋。

  二廳陰涼,像去年夏天的漢唐館,像丁漢白手下的磚石。可餐廳暖熱,又像那熱氣氤氳的澡堂子,像令他叫苦不迭的桑拿房。

  紀慎語拾階上樓,曾經,他與丁漢白立在門口臺階,立在廊下臺階。他不禁一晃,晃到那咣當咣當響的火車上,丁漢白擁著他,叫他看了場最漂亮的夕陽。

  露臺放著盆富貴竹,紀慎語遠遠瞧著。他當初故意雕壞富貴竹,被丁漢白握了腕子,誰敢想到,他們的手後來會緊緊牽住。

  紀慎語走到書房外,看見掛著的家訓——言出必行,行之必果。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丁漢白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模樣。

  初相識不順眼,誤會,隱瞞,卻擋不住吸引。而後交心,動心,明知道相愛很難,但誰都沒有後悔。分別各相思,聚首共患難,經歷一輪春夏秋冬,才走到現在這裡。

  紀慎語進入臥室,沒發覺已經淚流滿面。

  他走到床邊,將備用鑰匙放入床頭抽屜,看見那一張紙。拿出展開,第一行寫著「自白書」三字。

  我,丁漢白,生長于和平年代,有幸見時代變遷。今年二十一歲,喜吃喝玩樂,愛一擲千金,才學未滿八鬥五車,脾氣卻是出名的壞。年少時勤學苦練,至今不敢有絲毫懈怠,但妄為任性,註定有愧父母。不過,拜翹楚大師,辭厚薪之職,入嚮往行業,成理想之事,人生尚未過半,我已沒有任何遺憾。

  感恩上天偏愛,最感激不盡處,當屬結識師弟慎語。我自認混帳輕狂,但情意真誠,定竭力愛護寶貝珍珠。一生長短未知,可看此後經年。

  夜深胡言,句句肺腑。——丁漢白書。

  紀慎語渾身顫慄,這時丁漢白在花園中叫他,他起身跑下樓,擦擦眼淚,經過一樓客房時看見對方。這是小小的一間,卻有大大的窗,開著,把花園的景兒全框住了。

  紀慎語踱步到窗邊,望過去,見丁漢白立在大片鮮花之中。那人長身玉立,抬眼,他們的目光對上。一旁,是幾株盛開正好的白頭翁。

  他看著他,他看著他。

  去年今日,恍如昨日,卻盼明日。

  誰都沒有開口,只承了滿身陽光。



  -全文完-



番外《終相逢》上

  炎夏難熬,幸好文物局樓牆一片茂盛楓藤。

  丁漢白金貴,天一熱只想吹空調,偏偏那缺德主任叫他四處奔波。他忍氣吞聲,轉性似的,只因為遞上的出差申請還沒批。

  福建,海洋出水文物,他心嚮往之。

  臨下班,丁漢白耐不住了,直奔主任辦公室。「張主任,我有事兒找您。」他態度良好,「週一遞交的出差申請,快出發了,請問什麼時候批……呢?」

  「呢」是後加的,省得對方冤枉他語氣不善。張寅說:「批不了,這回出差我帶老石去。」

  低聲下氣能折壽,低三下四能要命,一聽到拒絕,丁漢白登時嚷道:「石組長都快退休了,你讓他顛簸那麼老遠?!」

  張寅回:「已經定了,都報上去了。」

  丁漢白極不忿:「我看你就是成心的,行,故意晾我,我就看看你們能淘換回什麼好東西。」說完仍覺不夠,從文件下抽回自己的申請,「出差申請不批,請假申請批不批?」

  張寅罵道:「少跟我叫板,不知天高地厚。」

  他回罵:「但知道你幾斤幾兩,雞毛都沒你輕!」

  丁漢白一通火發到下班,直接拎包走人,二八大槓自行車,他騎得飛快。繞到迎春大道,追鳳樓打包牛油雞翅,化怒氣為食慾。扭臉望一眼對面的玉銷記,還是那半死不活的德行。

  歸家,前院客廳熱鬧,一大家子人等著開飯。他洗手落座,誰也不搭理,在哪兒都要擺大少爺的架子。那頭號狗腿姜廷恩今日反常,沒湊來,巴結一家之主去了。

  姜廷恩守著丁延壽姑父長,姑父短,滿口溢美之詞。丁延壽煩道:「還沒放暑假吧?你想跟我去,你爸媽批准請假嗎?」

  丁漢白插嘴:「去幹嗎?」

  姜廷恩說:「下江南!姑父要去揚州玩兒!」

  揚州,丁延壽的知己好友紀芳許就在揚州。丁漢白問:「看紀師父去?我請假了,帶我去吧。」他橫插一槓,叫姜廷恩敢怒卻不敢言。

  丁延壽其實還沒定好行程,自然沒答。丁漢白卻誤以為對方默認,晚上巴巴地收拾行裝,衣物、錢財,還挺美,想著去不了福建,那去揚州散散心也好。

  誰料翌日一早,他興沖沖殺進前院臥房,要拉丁延壽去世貿買見面禮。丁延壽正和姜漱柳逗野貓,說:「不去了。」

  丁漢白不依:「為什麼?!你說不去就不去?!」

  丁延壽瞪他:「前兩年都是我過去,昨晚芳許來電,想這次他來。」

  出遊泡湯,丁漢白真恨這朝令夕改,不在家出活兒,不去玉銷記看店,開車就奔了世貿百貨。買見面禮的錢省了,那他給自己買幾件新衣服,購物還只是小頭,拐到古玩市場花了筆大的,糟錢換快樂。

  因著客人要來,丁家上下忙活,內外打掃,光時令蔬菜備滿一冰箱。兩天後,機場降落一客機,乘客魚貫而出,再出接機口,紀芳許霎時看見等候的老友。

  兩隻雕石刻玉的妙手緊緊相握,丁延壽一偏頭,看見紀芳許身後的少年,驚喜道:「又長高了!」

  忽地,丁漢白眼皮一跳,眨巴眨巴,繼續鏤字。另外三個師弟圍著,等他教,他卻沒興趣,惦記福建的出水文物。

  丁可愈問:「大哥,你說大伯和紀師父誰厲害?」

  丁漢白答:「都比你爸厲害。」

  損透了,卻沒得反駁,姜廷恩幸災樂禍,樂完去端西瓜。師兄弟四個轉移到廊下,比誰吃得快,再比誰把籽兒吐得遠,輸的那個要打掃。

  丁漢白解渴降溫,瞅著姜廷恩跑進跑出,活像條大狗。這一趟跑得急,姜廷恩滿頭大汗:「姑父回來了!紀師父到了,還帶著一個小的!」

  他們幾個立即前去見客,丁漢白打頭,穿堂過院,沒到客廳就聽見笑聲。長腿一跨,沒瞧見笑成花的丁延壽,沒瞧見風流儒雅的紀芳許,好似靶子入心,一眼瞧見個男孩子。

  那男孩子也看到他,好奇、禮貌,瞳仁兒透光。

  丁漢白心神一怔,江南的水米可真好啊,將養出這麼俊秀白淨的臉蛋兒。他一向不知收斂,就那麼盯著,不怪自己失態,怪這小南蠻子扎眼。

  丁延壽叫他:「你們幾個來,漢白,漢白?」關鍵時刻掉鏈子,幹嗎呢這是,「丁漢白!」

  丁漢白回神,卻見那男孩兒忍俊不禁,笑話他呢。他收心斂意,恢復慣有的高傲姿態,問好道:「紀師父,我是漢白,這次來多住幾天,我全包了。」

  輪番介紹完,紀芳許大讚後生可畏,說:「你們一下子來四個高徒,我們人數上輸了。」

  這時,那男孩子上前一步,規矩說道:「我叫紀慎語,謹言慎語的慎語。」他是紀芳許的徒弟,往年見過丁延壽,這回是第一次出遠門。

  一句話說完,丁漢白靠近對方,客套的,場面的,他都沒應,問人家:「今年多大了?」

  紀慎語答:「虛歲十七,該念高三了。」

  丁漢白又問:「聽過我嗎?」他是個得意精,感覺丁延壽總該提過自己,就問了。紀慎語似乎一愣,沒想到這人問這種問題,搖搖頭,「只聽丁伯伯說過五雲師哥。」

  哄堂大笑,丁延壽說:「慎語,就是他,那是他原名。」

  紀慎語的眼睛明顯一亮,像懷揣著的心願達成,丁漢白看在眼中,莫名弄了個臉紅。紀慎語好笑地問:「師哥,為什麼改成漢白了?」

  丁漢白說:「按料子起的,漢白玉。你覺得有趣兒麼?」見紀慎語點頭,正中下懷,「那我給你也起一個吧,紀珍珠怎麼樣?」

  男孩子,叫什麼珍珠。

  他想,這小南蠻子會不高興嗎?

  他又想,生氣的話,一包八寶糖能解決嗎?

  紀慎語聞言一頓,心說什麼奇怪名字,可當著滿屋子人,他絕不能掃興。「我覺得挺好的。」咬著牙回答,還要戲謔一句,「那珍珠和漢白玉哪個更好啊?」

  恰好開飯,丁漢白沒答,兀自把椅子加在旁邊。

  食不言向來是長輩約束晚輩的,兩方熱聊,這些小輩專心吃飯。紀慎語只夾面前的兩道菜,有點辣,他吃兩口便停下緩緩。本以為自己無人注意,不料餘光一瞥,正撞上丁漢白的餘光。

  丁漢白瞧得清楚,卻不言關懷,狀似無意地挪來一盤糖漬山楂。紀慎語夾一顆解辣,胃口也開了,但搆不著別處的菜。他用手肘碰丁漢白,小聲暗示:「師哥,那道魚是清蒸的嗎?」

  明顯是紅燒的,丁漢白裝不懂:「誰知道呢,又不是我做的。」

  安靜一會兒,紀慎語又來拽他袖子,問:「師哥,能幫我夾一塊嗎?」

  丁漢白長臂一伸,夾一條鰈魚尾,微微側身,離得近了。紀慎語端碗接住,吃起來,叼著那魚骨頭,貓兒似的。

  丁漢白沒注意吃了什麼,滿心思小九九。他是老大,有三個兄弟,平時嫌多嫌煩,此刻竟覺得不夠。要是再加一個就好了,乖,聰明,扒著他要東要西,他絕對毫不含糊地一擲千金。

  紀慎語小聲問:「師哥,家裡晚上也做這麼多菜嗎?」

  丁漢白點頭,眼下還沒懂為什麼有此一問。酒足飯飽,年紀相仿的師兄弟在院中消食,二哥三哥四哥,紀慎語挨個叫一遍,極盡禮貌。丁可愈跟姜廷恩話多屁稠,問揚州的景兒,問揚州的菜,問揚州的姑娘漂不漂亮。

  姜廷恩說:「本來我想跟姑父去你們那兒,卻被大哥截胡了,沒想到他也沒去成。」邊說邊偷看,生怕幸災樂禍的樣子惹一頓揍。

  紀慎語聞言望向丁漢白,丁漢白立在影壁後澆花,也抬眼看他。他說:「師哥,下次你去揚州,我帶你逛。」他以為丁漢白會很高興,不料對方只淡淡一笑,好像無所謂。

  紀慎語向來不愛熱貼冷,可奇了怪了,他忍不住踱到對方身旁,說:「我家園子裡有好多花,比你家多。」並無攀比之意,潛台詞是——你想去看看嗎?

  丁漢白擱下鋁皮壺,輕輕拽紀慎語的袖子,繞過影壁,停在水池旁邊。「你家還有什麼?」他抓一把魚食,盯著搖擺的魚尾。驀地,手心一癢,紀慎語從他手裡拿走幾顆,扔進了水裡。

  「一罐子魚食,非從我手裡拿?」他說,「你倒挺不認生。」

  這話不算客氣,弄得紀慎語面露尷尬。「我以為只能餵一把,怕再拿就餵多了。」低頭解釋,望著水中倒影,倒影朦朧,能發現丁漢白的耳朵微微發紅。

  「師哥,你熱啊?」

  「……大夏天誰不熱?」

  「那你進屋去吧?」

  「你管我進不進?我就餵魚!」

  丁漢白這炮仗不用點,自燃。也懶得再一點點餵,掩飾心慌意亂,裝作豪氣干雲,直接一把撒進去。撒完又抓一把,不管紀慎語目瞪口呆,只管自己發瘋痛快。

  後來姜採薇喊他們,他們回去,而那一池子魚已經撐死七七八八。

  客廳滿當,丁延壽和紀芳許飲茶,還備著核桃水果給孩子們。丁漢白和紀慎語前後腳落座,挨著,前者抓一提葡萄吃,後者拿起個核桃。

  紀慎語徒手捏,他們這行手勁兒大,三兩下就捏條裂縫。摳開一點,指腹扒拉核桃殼,他犯了難。丁漢白餘光偵查,不明所以,問:「怎麼了?」

  紀慎語答:「……手疼。」

  丁漢白皺眉瞪眼,雕刻的手向來是層層厚繭,有什麼好疼的。低頭一看,搶過那核桃,頓時瞠目結舌,他一把握住紀慎語的腕子,端詳那修長手指,只見指腹手掌哪哪都光滑柔嫩,別說繭子,連紋路都很淡。

  當著自己爸爸、人家爸爸,當著師兄弟,他近乎質問:「你到底學沒學過手藝?!」

  客廳內霎時安靜,落針都能聽聲,大家同時望來,探尋情況。紀慎語手腕發燙,感覺被丁漢白攥出手鐲,再抬眼,丁漢白的目光可真鋒利,刻刀鑽刀都要敗下陣來。

  彷彿,他要是沒手藝,就不配待在這屋裡。

  的確,丁漢白正想,這小南蠻子長得好看怎麼樣,情態言語惹他注意又怎麼樣,要是個不學無術的草包,別想讓他正眼相看。

  紀慎語終於回答:「學過。」

  不等丁漢白說話,丁延壽和紀芳許心靈相通,大手一揮讓這些徒弟切磋。武夫比武,文人斗詩,手藝人當然要比比手藝。

  可是,丁家四個徒弟,紀家就一個,這怎麼切磋?

  丁延壽說:「慎語,要不你看誰順眼,挑一個比吧。」

  丁漢白抬槓:「比武招親啊?那沒挑的就是不順眼唄。」他從不自詡君子,反而自認小人,此刻就用上小人之心。那樣的手,勤學苦練是不可能的,估計皮毛都沒掌握,挑姜廷恩都是個輸。

  這時紀慎語說:「我想一挑四。」

  又一次霎時安靜,外面的喜鵲都不叫了,窗上的野貓都瞪眼了。丁漢白在巨大震驚中看著紀慎語,真想捏捏那臉蛋兒,哪兒來的膽子?是有多厚的臉皮可丟啊?

  轉移到小院南屋,丁漢白亮出價值數十萬的寶貝,客人優先,他讓紀慎語先選。可他壞啊,明面讓人家選,卻又奉出一盒子南紅,顏色不一,有真有假。

  紀慎語掃一眼,直接揀出假的,說:「魚目混珠。」

  沒難住,丁漢白來了興致,總算肯默默退到一邊。紀慎語挑選料子,看花眼之際發現一套玉牌,極其複雜的敘事內容,精細程度令人歎為觀止。他立即揀一塊青玉,說:「這套還差一個,我來雕。」

  除卻丁漢白,其他三人面面相覷,那套玉牌是丁漢白的作品,男女老少,山景街貌,無奇不有,他們連狗尾續貂的勇氣都沒。一聽紀慎語選那個,不禁揣測起對方實力。

  各自挑選,無外乎玉料石料,而丁漢白居然拿了個金片子。五人將操作台佔滿,勾線畫形,粗雕出胚,丁延壽和紀芳許環顧幾次出屋,並行到廊下。

  「你那個兒子了不得,手法可不像二十歲的。」

  「我這個兒子哪都不好,就是手藝好。你也甭謙虛,你兒子小小年紀可是樣樣沒輸。」

  紀芳許拍丁延壽的肩:「我家慎語心散,今天讓我教這個,明天叫我教那個,經驗少。」走出小院,他坦露道,「去瞧瞧給你和嫂子帶的禮物,青瓷,收的時候一波三折。」

  師父們走了,屋內只剩徒弟們。機器聲一下午沒停,比試,都想掙個風頭。丁漢白鏤雕一絕,餘光窺探旁人,見紀慎語用蠅頭小刀雕刻松針,細密,刺中帶柔,顯出風的方向。

  紀慎語側臉發燙,垂眸問:「好看嗎?」

  丁漢白一怔,目光上移定在對方臉上。屋外日光潑灑紀慎語半身,耳廓隱沒於光影中,曬紅了。他如實回答:「好看。」

  紀慎語說:「你雕得也好看。」

  丁漢白直白:「我說你呢。」

  刀尖一頓,紀慎語抬眸與之相對,週遭亂哄哄的,機器聲,丁可愈的哼歌聲,姜廷恩纏著丁爾和的絮叨聲……卻又像四下皆空,只他對著丁漢白。

  日落鳥歸巢,屋內動靜終於停了。

  丁漢白和紀慎語都沒把其他人放在眼裡,輕輕一掃,便只惦記對方的東西。紀慎語亮出青玉牌,遠山松柏,亭台賓客,曲水流觴,巴掌大的玉牌上山水人物建築,無一不精細。

  丁漢白攤開手掌,掌心落著一片金雲,厚處如紙,薄處如蟬翼,熠熠生輝。紀慎語臉色微變,雕功高下一眼就能看出,他還差一點。

  「我輸了。」他平靜道。

  丁漢白奪過青玉牌跑到院中,趁著夕陽的最後一點光,說:「你沒輸。」雕刻時他就發現了,這小南蠻子手法新奇,線條分佈全在最佳位置,能最大程度體現出光感。

  這場初次切磋打個平手,彼此之間徹底熟稔起來,晚飯桌,又是佳餚美味,紀慎語眼睛放光。丁漢白納悶兒道:「怎麼,紀師父在家餓著你?」

  一句玩笑話,紀慎語卻支吾不答。

  遠道而來的父子倆過完這半天,夜裡安排房間,住在了丁漢白隔壁。屋內擺設講究,大床對著窗,還能望見月亮。

  紀慎語滾在床上,一臉苦色。紀芳許問:「你還認床?」

  「我吃多了。」紀慎語答,「師父,咱家能不能也像人家一樣,晚上多燒點菜呢?」

  紀芳許講求養生,主張晚飯半飽,弄得紀慎語成天夜裡肚子餓。他不答應,說:「別躺著了,下午出完活兒抹手沒有?」

  紀慎語骨碌起來,磨砂膏,抹手油,好一通折騰,那兩手磨紅才算完。而經過窗外的丁漢白全看見了,疑惑,心說南方人可真講究。

  紀芳許早早睡下,這也是個金貴主兒,闔眼後不能被丁點聲響打擾。紀慎語撐得睡不著,去院裡散步消食,丁漢白洗完澡,兩人在石桌旁照面。

  「別轉悠了,給你找粒消食片。」丁漢白帶紀慎語去他的臥室,說了聲「坐」,找到藥回頭,見紀慎語屁股挨床沿,小心翼翼地安坐在床尾。

  丁漢白上床半臥,沒話找話:「怎麼吃那麼多?」聽完原因,他覺得荒唐,在自己家居然會餓肚子,墊補些零食點心總可以吧。忽然想起聽丁爾和說的,紀慎語是紀芳許的私生子,於是忍不住問:「你師母對你好嗎?」

  紀慎語猛然抬頭,警惕,遮掩,站起說:「我、我該回去睡了。」他轉身欲走,被丁漢白一把拉住,白天握的是手腕,此時是手掌。丁漢白掌中異樣,軟,滑,低頭一嗅,還帶著香味兒。

  他又換了問題:「你為什麼磨手?」

  這人真是夠嗆,怎麼淨問些不好答的?紀慎語轉移話題:「床頭燈的流蘇罩子好漂亮……」

  丁漢白引誘:「你摸摸。」

  紀慎語伸手上前,沒摸到就被用力一拽。他跌坐床邊,碰上丁漢白求知若渴的眼神,今天這一天,打量、戲謔、關懷、鄙夷、欣賞……這人的眼神百般變化,此刻透著無限真誠。

  「我……」紀慎語破了心防,「我是個私生子。」

  他說了,難堪的出身,師母的嫌惡,全都說了。手被攥出汗水,他抽回,抱歉道:「至於磨手,就當我臭美吧,師父不讓對外人講。」

  丁漢白登時問:「不是外人就能講?」誰沒有三兩秘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奇成這死皮賴臉樣,糾纏著,拍拍身側,讓紀慎語躺上來歇會兒。紀慎語挨在他身邊,分走他一半被子,不理他,玩兒那流蘇。

  丁漢白更不愛熱貼冷,轉頭又惦記起福建省。

  一聲嘆息,紀慎語問:「師哥,你生氣了?」

  這回輪到丁漢白解釋,什麼出水文物,什麼心嚮往之,聽得紀慎語滾下床。「你等等!」他跑出去,再回來時拿著本《如山如海》,裡面關於出水文物有詳細的講解。

  他們倆靠在一起看書,亮鑑看完看稽古,丁漢白覺得滋味兒無窮。忽地,肩頭一沉,紀慎語已睡著半晌,頭髮蹭他頸側,真癢啊。

  他將金書籤夾進書裡,說:「這片雲送你怎麼樣?」

  紀慎語迷糊道:「……送五片。」

  瞧不出這麼財迷,丁漢白一怔,五片的意思是不是「五雲」?這是惦記他嗎?他將人放平,蓋被關燈,側身籠罩,就著透進的月光端詳。

  丁漢白叫:「紀珍珠?」

  紀慎語喃喃:「漢白玉……」

  院裡野貓上樹,目睹了喜鵲成雙。


番外《終相逢》中

  安穩踏實的一覺,直睡到大天亮。丁漢白微睜開眼,半臂距離之外是一毛茸茸的腦袋,手掌一動,這腦袋也跟著動了動。

  紀慎語腰間發癢,下手一摸,摸到骨節分明的大手。「珍珠。」丁漢白在背後叫他,低沉,沙啞,「扭過來,我看看你剛睡醒什麼樣。」

  紀慎語翻身,故意蹭著被角,生怕臉上不乾淨。他與丁漢白四目相對,丁漢白仍扣著他的腰,還時不時捏他的皮肉。「師哥,早。」他沒話找話,「那本書你喜歡嗎?」

  丁漢白答,喜歡。

  紀慎語爽快道:「那送給你吧,當作見面禮。」

  丁漢白向來大方,既然收下人家的禮物,那他一定要回贈點什麼。正琢磨著,院裡腳步急促,緊接著敲門聲更加急促。

  丁可愈急道:「大哥!紀師父說紀慎語不見了!」

  姜廷恩附和:「姑父讓你快起來找找!」

  這聒噪的老三老四力氣不小,竟然把門砸開了,跌撞衝到床邊,齊齊發出驚呼。丁可愈說:「……找到了。」

  姜廷恩拍馬屁:「……不愧是大哥。」

  一場烏龍,紀慎語露面後被紀芳許痛罵,說他不懂禮貌,居然睡到主人的房間。做客,當著那麼多外人的面,他垂首立著,那滋味兒,恨不得鑽地縫兒裡遁了。

  丁延壽勸都沒用,紀芳許看著斯文儒雅,嘴巴卻相當厲害。不多時,丁漢白打扮完姍姍來遲,從後胡擼一把紀慎語的頭髮,說:「紀師父,哪兒值當生氣。」

  紀芳許勒令紀慎語道歉,丁漢白又將話頭掐去:「慎語和我看書,我這也不懂那也不懂,他講解到深夜,被我弄得直接睡著了。」

  紀慎語偏頭來看,他知道丁漢白恃才傲物,看見庸才恨不得踩上一腳,沒想到會撒謊裝笨蛋。丁漢白又說:「紀師父,要不這樣,以後有機會去揚州,我睡他那屋怎麼樣?」

  總算翻篇兒,丁延壽卻暗自羨慕,他什麼時候也能如此霸道威嚴?說實話,張口罵得親兒子抬不起頭,他至今還沒體驗過。

  吃完早飯,一行人去玉銷記,將門廳擠滿了,還以為生意回春。丁漢白仍惦記回贈禮物,悄悄對紀慎語說:「我帶你玩兒去?」

  紀慎語絕不是記吃不記打的性子,剛挨了罵,當然要規矩點。可是丁漢白那麼一問,他所有的不安分因子都發酵了,蠢蠢欲動。

  兩個人偷偷撤出去,丁漢白騎自行車馱著紀慎語,頂著明晃晃的太陽。沿街垂柳,丁漢白掐一截,反手向後揮舞,紀慎語越笑聲兒越大,一點矜持都不要。

  「師哥,咱們去哪兒啊?」紀慎語問,「中午你會請我吃飯嗎?」

  一夜同床共枕,真是熟悉了,丁漢白突然猛蹬,叫紀慎語撞他背上,還不夠,手都環住他的腰。到了玳瑁古玩市場,繞過影壁,來個滿目琳瑯。

  紀慎語拿一青瓷瓶,丁漢白:「贋品。」

  紀慎語喜歡一小蓋盒,丁漢白:「贋品。」

  紀慎語稀罕一花鳥屏,丁漢白:「贋品。」

  紀慎語拐去小賣部,買兩瓶橘子水,一吸溜,解氣道:「真品!」丁漢白樂不可支,哄道:「其實你拿的那三件做工相當不錯,在仿品裡絕對算高級的。」

  紀慎語問:「你懂這些?」

  丁漢白說:「這行沒人敢稱懂,誰也不知道哪一天走眼。」說完,見對方垂下眼皮,似乎想著什麼,又似乎在猶豫什麼。

  「師哥,你更喜歡古玩,對嗎?」紀慎語問,「你昨晚看書的時候兩眼放光,雕刻時卻沒有。」

  丁漢白心裡的秘密被戳穿,怔愣數秒,索性乾脆地承認。學手藝辛苦,不熱愛根本無法堅持,他以為紀慎語要討伐他一頓。不料,紀慎語抬眼瞧他,居然咧嘴一笑。

  紀慎語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挑的都是高級贋品嗎?因為低級的我能看出來。」他湊近仰頭,附在對方耳邊,「下回你去揚州,讓你看看我造的玩意兒。」

  一臉震驚,兩兩交心,昨天攀比手藝,今天又交流起古玩。

  逛完幾圈,橘子水喝了三瓶,最後停一攤位前。各式孤品洋貨,精巧,和中國古董不一樣的美。丁漢白挑起一件琥珀墜子,對著紀慎語看了看。

  付錢,走人,將物件兒塞人家手裡。

  紀慎語跟在後面跑,那琥珀墜子一頓搖晃,等重坐上自行車,他一手揪著丁漢白的襯衫,一手舉著那琥珀端詳。他問:「師哥,這個形成多久了?」

  丁漢白答:「幾千萬年。」

  他又問:「這屬於哪種琥珀?」

  丁漢白又答:「茶珀。」

  他還沒問完:「為什麼送我這個?」

  丁漢白卻不答了,氣憤地一捏鈴鐺:「送你就掛著,哪兒來那麼多問題?!」他時常對人大小聲,此刻卻像欲蓋彌彰。為什麼?他怎麼知道為什麼?

  因為那琥珀顏色像紀慎語的眼睛。

  真夠酸的,丁漢白險些酸得翻了車。

  他們吃吃逛逛,接下來一段日子都在吃吃逛逛,各處景點,博物館圖書館,紀慎語實打實來旅遊的。丁漢白極盡地主之誼,反正自己歇著,天女散花般帶著這野師弟糟錢。

  除卻玩兒,他們倆還有說不完的話。雕刻,古玩,趣味實在相投。正經時談論前程理想,渾蛋時,關門嘀嘀咕咕地涉/黃。

  將近半月後,陰天,誰都沒出門。丁可愈要清掃房頂落葉,免得下雨後粘在瓦上,剛挪來梯子,瞧見好大個馬蜂窩。於是老二拿工具的空當,丁漢白帶紀慎語上了房頂。

  丁漢白問:「怕麼?」

  紀慎語的手被緊握著,不怕。爬到屋脊上,他和丁漢白挨著坐,眺望遠處的景兒。丁漢白指東,叫他看尖頂的灰塔,又指西,叫他瞅顯眼的避雷針。

  丁漢白忽然問:「這兒好還是揚州好?」

  紀慎語客套:「這兒好。」

  丁漢白隨口說:「那你別走了。」說完空氣凝滯,彷彿馬上就要下雨,他滿不在意地笑一聲,佯裝說了句場面話。紀慎語扭著臉,沒吭聲,靜靜地看小院中的泡桐。

  地上,丁可愈扛著長竿,拎著麻袋,小心翼翼摘馬蜂窩。姜廷恩瞧見,壞心乍起,裹上姜採薇的紗巾偷偷迫近,從後猛地一推,那馬蜂窩咕咚落地!

  一個大叫,一個拍掌,還有霎時盤旋的馬蜂。他們跑進客廳,關緊門,誰也沒發現房頂還坐著倆膩膩歪歪的人物。丁漢白和紀慎語耳聰目明,聽見哄鬧聲警覺起來,可什麼都晚了,那張牙舞爪的馬蜂已經飛上來,彷彿誓要把他們蟄成麻子。

  丁漢白迅速脫掉外套,矇住他和紀慎語的上半身,密不透風,只能知曉四周的嗡鳴。他抱紀慎語在懷,貼著面,悶出淋漓汗水,呼吸勾纏著,比那馬蜂還要人命。

  紀慎語難堪地一動,丁漢白低吼:「老實點兒!」

  紀慎語僵住,嚇到了,囁嚅句「抱歉」。丁漢白心跳過速,動那一下,什麼柔軟的東西劃過他臉頰,他驚出一身熱汗,心眼兒都填滿,要漲出咕嘟咕嘟的血漿子。

  久久,馬蜂飛走了。

  紀慎語嘴唇一痛,竟然是丁漢白長著厚繭的指腹。丁漢白說:「怎麼這麼軟。」不是疑問,像是喟嘆。他躲避般低頭,卻拱在了對方頸窩,又抬起來,呼吸噴了對方一耳根。

  「師哥。」紀慎語小聲,「師父說,我們明天要走了。」

  丁漢白張張嘴,嚥下他都不明白的千言萬語,變成一句:「我送你們去車站。」

  第二天,丁家父子送紀家父子,歸途不急,所以坐火車。丁延壽和紀芳許隔兩年就會見面,倒是灑脫,在廳外就告了別,丁漢白卻拎著紀慎語的箱子,遲遲不肯交換。

  要檢票了,紀慎語奪下箱子,當著家長,只說聲「再見」。丁漢白盯著那背影,情緒翻攪,心一橫,跑去買了張站票追上,要送人家進站上車。

  站台離別處,火車鳴笛駛來,丁漢白罵:「怎麼這麼快?!」

  紀芳許側目,納悶兒,心說這孩子有性格。

  上車,找到臥鋪小間,丁漢白幫忙放好行李,說:「紀師父,我就送你們到這兒了。」低頭對上紀慎語,就一瞬,用眼神說了再會。他擠著其他乘客朝外走,走到車門回頭,正撞上紀慎語的目光。

  那小南蠻子直愣愣的,貼著小間門框,似是沒想到他會回頭。登時撇開,覺得不對,又望來,朝他揮了揮手。

  那口型,說再見呢。

  叫了聲師哥,又叫了聲漢白玉。

  丁漢白一腳邁下車,心頭跟著一熱,他不知道熱什麼熱,可他就是熱得要燒起來。車門將關,他糾結近崩潰,最後之際竟返回到車廂。

  紀慎語和紀芳許大驚,火車已經開了!

  丁漢白一屁股坐床上:「我去你們揚州玩兒幾天,管吃住嗎?」

  紀慎語急道:「管,管的!」

  一路向南,他倆依傍著吃零食,看風景長新。吃著吃著,看著看著,丁漢白一愣:「我爸……」

  丁延壽還在苦等,哪知道那混賬背著他下江南!



番外《終相逢》下

  火車長鳴進站,丁漢白兩手空空地到了揚州。

  他在書本上見識過南方的園林,幻想著紀慎語家應該有山有水有廊橋,不料對方的住所更近似洋房。二層獨棟,花園裡爭奇鬥豔,滿滿當當。

  丁漢白問:「這是什麼花?」

  紀慎語答:「海棠啊。」

  問東問西,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其實雕刻這行什麼不認識?花卉走獸,個個了然於胸,丁漢白裝傻呢。裝夠了,拈酸道:「那你追求人可方便了,掐一把就成。」

  紀慎語說:「電影裡演,追人得用玫瑰。」

  這時紀芳許喊他們進屋,紀慎語答應完就跑,丁漢白只好跟上。進了屋,先打電話報行蹤,丁漢白隔著電話線叫丁延壽好一通罵。掛斷,正式見人,紀慎語的師母忙招呼他,他偷瞄一眼紀慎語,見那人姿態恭敬,從頭到腳都透著小心。

  他豁出這張臉皮來,說自己飯量大,尤其在晚上一定要吃飽,不然會心慌失眠。紀慎語聞言一愣,隨即明白,覺得又感激又好笑。

  寒暄過後,丁漢白跟著紀慎語上樓參觀,他引頸看房,好傢伙,書房足足有三間,全是他喜歡的書。他問:「聽說你師父倒騰古玩,是真的?」

  紀慎語點頭:「家裡的雕件兒都是我做的,師父這兩年基本都不動手了,只研究那些古董。」望著對方眼中的雀躍,問,「師哥,你那麼喜歡?」

  丁漢白簡直像光棍兒看媳婦兒,喜歡得不得了。輾轉到茶室,白瓷龍井,烏木棋盤,連著掛滿鳥籠子的露臺。籠子之間,還有一把三弦。

  丁漢白問題多多:「你會彈?」

  紀慎語不會,一般是他師母彈唱揚州清曲,紀芳許喝茶,久而久之,他也會哼唱那麼幾句。丁漢白攥住他的手臂,目光切切:「那你給我唱兩句?」

  紀慎語不好意思,丁漢白玩兒心理戰:「那……等我走的時候你再唱,就當給我送行。」這才剛來就說到走,紀慎語掙開轉身,端起主人架子,「看看你睡哪個屋吧,淨操心沒用的。」

  幾間臥房有大有小,丁漢白哪間都不喜歡,直跟著進入紀慎語的臥室。這回換紀慎語說一聲「坐」,說完立於櫃前挪騰衣服。丁漢白坐在床邊,一眼看見枕邊的雜誌,封面的電影明星穿著泳衣,很是暴露。

  「師哥,你沒帶衣服,先湊合穿我的吧。」紀慎語扭臉。丁漢白正一臉嚴肅地翻閱雜誌,內頁寫真更加大膽,穿得少就算了,還搔首弄姿!他問:「你平時喜歡看這個?」

  紀慎語支吾:「同學借我的。」

  丁漢白說:「答非所問,你心虛?」

  紀慎語不清楚,把臉扭回去:「誰心虛,看看怎麼了?我們班同學都愛看……」

  啪嗒合上,丁漢白仿佛是個古板的爸。「你就為看人家衣服少?」他走到紀慎語側後方,很近,盯著紀慎語的右臉,「十六七正浪蕩是不是?在學校有沒有喜歡的小姑娘?或者,有沒有小姑娘喜歡你?」

  紀慎語扯出條棉布褲衩:「這個睡覺穿吧。」

  丁漢白一把奪過:「別轉移話題。」他不依不饒,非要問出個所以然。紀慎語反身靠住櫃門,怎麼就浪蕩了?那裡面有《上海灘》,他看個許文強就是浪蕩?頓了片刻,說:「沒有,沒有喜歡的小姑娘。」

  丁漢白莫名滿意:「我也沒有——」

  紀慎語嗆他:「誰管你有沒有?!」

  他們在無聊地扯皮,可這扯皮扯出點曖昧。

  已經傍晚,門關著,二人無聲對峙。片刻之後,丁漢白展開那條褲衩,寬鬆柔軟,應該是唯一一件能穿的。他問:「內褲呢?」

  紀慎語找出一條,此地無銀:「不小的。」

  丁漢白說:「真的不小?」

  紀慎語惡狠狠道:「我大著呢,愛穿不穿!」

  在自己家就是威風,丁漢白噤聲退讓,哼著歌洗澡去了。夜裡,他哪間客房都沒挑,賴在紀慎語的床上,來之前就說了,到時候睡紀慎語的屋子,說到做到。

  紀慎語頭髮半幹,捧著雜誌細細品味,不搭理人。久久過去,丁漢白始終被晾在一邊,他終於覺出內疚。「師哥,你知道嗎?」他講,「有一回我戴師父的白圍巾去學校,因為許文強就那樣嘛,結果弄髒了,被師母抽了一頓。」

  他當趣事講的,帶著笑,不料丁漢白卻神情未動。丁漢白問他:「你師母煩你,那你有沒有想過以後獨自去闖闖,到別的地方?」

  他反問:「去哪兒闖?你覺得南京好不好,那兒可是省會。」

  丁漢白不屑道:「那麼近,跟沒出門一樣。」

  紀慎語說:「那廣州?不都下海去廣州發財嗎?」

  丁漢白冷哼:「廣州有什麼好的,熱死人了。」他恨這笨蛋不開竅,怎麼就聽不懂弦外之音,「……北方多好,冬天下大雪,夏天下大雨,春秋刮大風。」紀慎語笑得東倒西歪,他一攬,把人家攬自己胸前。

  「我想看下大雪,一定要大。」紀慎語故意道,「那我以後就去哈爾濱?」

  丁漢白氣死:「那也太北了!凍死你這南蠻子!」他抽走雜誌,翻著放,不想看見那泳裝女郎。「別裝傻。」他捏紀慎語潮濕的發梢,「你跟我很投緣,以後你可以去找我,我們一起幹。」

  親密的姿態,溫柔的語氣,紀慎語難免恍惚:「幹什麼?」

  丁漢白關掉小燈,反客為主地佔據枕頭中央:「喜歡幹什麼都行。現在,咱們睡覺。」他碰到紀慎語的肚子,沒癟著,說明吃得很飽。可他顧不上鼓還是癟,隔著一層布料感受那片肌膚,莫名激動起來,莫名急切起來。

  丁漢白側身籠罩對方,大手上移,把紀慎語的肚腹撫摸個遍,再向上,又摸到胸口心間。紀慎語不敢動彈,麻酥酥的,問:「師哥,你幹嗎?」

  丁漢白哄騙:「我看看你有沒有肌肉,結不結實。」摸來摸去,摸得紀慎語都要扭起來了。他終於撫上那張臉,用手掌包裹,輕柔,怕自己的厚繭傷人。

  萬物都睡了,倏地,紀慎語撲他懷中,他緊緊抱住。

  他們都不明白為什麼擁抱,但就是意亂心慌地、失控地抱在了一起。許是蟬鳴擾人,許是暗夜情迷,又許是二人都在浪蕩年紀。總之此刻的親密姿態……叫他們嘗到了從未有過的好滋味兒。

  丁漢白和紀慎語就這樣睡了。

  接下來的日子,紀慎語先是花盡私房錢給丁漢白買了幾身衣服,然後形影不離的,幾乎把揚州城的好地方逛遍。標誌性園林,有名的瘦西湖,連澡堂子都去了。

  他們兩個無話不談,當著人說登上檯面的,關進屋說上不了大雅之堂的,毫無間隙。

  花園角落的小間,極其悶熱,是閉門做活兒的禁地。紀慎語帶丁漢白進來,鎖門關窗,要做點東西給對方看。他端坐於桌前,太陽穴滴著汗水,有種狼狽的美感。

  「和師父去你家之前就準備做了,一直耽擱。」他備好工具藥水,先切割制好的瓷片,「師父今天去瓷窯了,每一件他都要親自動手。」

  丁漢白靜靜地聽,來由、步驟,無一錯漏。有些名詞他聽不懂,但不忍打斷紀慎語,他想,以後總會有機會讓紀慎語細細講給他聽。

  紀慎語說:「這手藝師父不讓我告訴別人,你記得保密。」

  丁漢白登時問:「所以我不算別人?」

  「嘶」的一聲,紀慎語被燒紅的刀尖燎了肉。有些話說不清,乾脆不說了,他轉移話題:「這件東西做好要陰乾,等你走的時候,當我送你的禮物。」

  丁漢白掐住燒紅的手指:「這就趕我走了?」來這兒近半個月,家裡催他的電話幾乎一天一通。他低頭看那指尖,明白了為什麼不能有繭子,拿來濕毛巾擦拭,擦著擦著將手攥在自己的掌心。

  今天沒太陽,悶熱得透不過氣。

  兩個人汗流浹背,手掌接觸都一片濕滑。丁漢白覺得這屋子神神叨叨,不然怎麼有些暈眩?他就暈眩著迫近,掰紀慎語的肩膀,捧紀慎語的下巴。

  「師哥——」

  丁漢白想,喊什麼師哥,算什麼師哥?

  他低頭,當一把混帳。

  哪有師哥親師弟的?哪有師弟不推開師哥的?

  他的吻落在紀慎語的唇上,真熱啊,汗水淋漓的他們相對在桌前,嘴貼著嘴,呼吸都拂在彼此面上。風吹不進來,花香也飄不進來,只有他們那點呼吸,和彼此身上的氣味兒。

  再漫長也有結束的一瞬。紀慎語的嘴角都是紅的,唇峰尤甚,他是被冒犯的一方,可他沒抵抗,竟不知羞恥地接受了。於是,他沒底氣地問:「你瘋了?」

  丁漢白仍然暈:「要是我喜歡你,算瘋麼?」

  紀慎語怔著臉:「……算。」第一次有人說喜歡他,還是個男的,他不信。「你怎麼知道是喜歡?」他問丁漢白,也在問自己,「怎麼就喜歡了?!你喜歡什麼啊!」

  他鮮少這麼凶蠻,嗓子都吼啞了,可吼完偃旗息鼓,倍感無力。「那你……」他滾動喉結,去碰界線,「那你回去了,還會喜歡我嗎?」

  丁漢白將紀慎語緊緊抱住,兩具佈滿汗水的身體緊緊貼著,熱氣騰騰。「喜歡,肯定喜歡。」他承諾,「我回去以後也喜歡你,那你呢?」

  紀慎語誠懇地說,他不知道。外面隱約有汽車引擎聲,他掙開,胡亂擦擦汗就拉丁漢白跑出去,等見到紀芳許,心虛地叫一聲「師父」。

  丁漢白說:「紀師父,我打算回家了。」

  好一通挽留,最後又布上一桌豐盛的踐行酒菜,紀芳許以為給丁漢白的揚州行畫上了圓滿句號。夜裡下起雨來,丁漢白和紀慎語上二樓休息,周圍安安靜靜,真適合道別。

  推開窗,風裡夾著毛毛雨,紀慎語立在窗前顯得格外單薄。丁漢白忍不住貼上去,微微躬身,將紀慎語環抱住。這絕不是兩個男人該有的姿態,可他們連更越界的事都做了,更越界的話都說了,於是紀慎語沒有閃躲,丁漢白愈發心安理得。

  許久,雨下大了,丁漢白輕咳一聲:「你要念高三了?」待紀慎語點頭,他繼續,「我回去後你認真想想,一年時間總能想清楚吧?一年後,我再來找你,你給我個准話。」

  紀慎語問:「一年之後,你不喜歡我了呢?」

  丁漢白說:「那就不來了唄。」

  紀慎語猛地轉過身:「不行!」他急切非常,跑去找琥珀墜子,找到卻不知要幹什麼。「無論如何,你一定要來。」聲兒低下去,「不喜歡了,我就把墜子還你。」

  雨聲越來越大,紀慎語拽丁漢白去茶室,取了三弦抱在懷裡,撥動,只那麼一兩個音符。說好的,送行時要唱一首歌,他哼唱起《春江花月夜》。

  江畔何人相送,何人撫琴弄,江月照人,倒影臨風……哪有月亮,丁漢白倚著棋盤,閉了眼。他空手而來,帶著滿漲的情緒而歸,值了。

  雨是後半夜停的,揚州城都濕透了。

  第二天早晨,師徒倆送丁漢白去車站,紀慎語有樣學樣,買一張站票送上了月臺。旅客等著列車,他與丁漢白並立著,還沒說「再見」。

  火車鳴笛,大家拎起行李做上車準備。

  丁漢白退到最後,說:「最後抱一個。」

  紀慎語擁抱對方,使了最大的力氣,把丁漢白勒得都咳嗽了。「路上小心,一路順風。」逐漸靠近車門,他確認,「會給我寫信吧?」

  丁漢白首肯,一步邁上車,頭也不回地進去了。紀慎語沿著列車奔跑,尋找到所在車廂,伸著脖子瞧,努力尋找丁漢白的身影。

  巡邏的列車員推他,讓他離遠一點。他張張嘴,試圖喊丁漢白的名字,但車輪滾動,火車已經開了。真快,他怎麼追都追不上,眨眼開那麼遠了。

  丁漢白靠窗坐著,數天上的雲。

  紀慎語孤零零立在月臺,從兜裡摸出一張紙條,上面寫道:

  等我帶著玫瑰來找你。



  -番外完-


  作者有話要說:
  我每次寫番外都需要很久,因為對我來說很困難,並且寫出來也很難看。這個番外與正文無關,腦洞,尬寫。以後再想到其他番外(比如許多年後的日常等)會放到專欄的《番外》裡,到時候無需訂閱。感謝大家的包容。



 北南

Comment

WEN  

最後一個番外也寫完了~這個作者的文都超好看的!!!因為我自己有再追XDD

2018/03/29 (Thu) 21:01 | EDIT | REPLY |  

IVEN  

好喜歡這篇>///<

2018/04/03 (Tue) 00:55 | EDIT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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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這篇去看另篇番外真的哭了~

2018/05/14 (Mon) 22:30 | EDIT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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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さん

還有其他的番外嗎?

2018/07/20 (Fri) 17:50 | EDIT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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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和珍珠有在這位作者的另一部作品《兩小無嫌猜》出現(打打醬油),然後還有這兩人的老年番外QQ!

2018/07/26 (Thu) 20:59 | EDIT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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