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偶爾放置逼欸樓小說

社交溫度 by 卡比丘

高冷腹黑溫柔攻vs軟黏萌話嘮誘受,雙向暗戀,溫馨砂糖,酸甘甜,看了想談戀愛系列,小肉香,中篇。
番外未出。


又是一篇默默在我書單裡完結的文(其實完結一陣子了)
這是我看的卡比丘的第一篇文,之後有時間再把其他篇的文章全都看一遍。

攻因為恐同就(無意識的)帶頭排擠實驗室的受,身旁還一堆極品朋友時不時抱大腿跟著擠兌受(翻白眼)
然後某天意外地被朋友惡作劇裝了個交友App,第一個配對成功的對象就是受,受一開始就傻傻地發了語音傳送過去,攻立刻就發現對方是實驗室裡那個娘了吧卿的同性戀,頂著馬甲讓受開始跟他交心。
俗話說得好,不作死就不會死,我就等著攻掉馬甲的那一天哼!

『今天是方昭暮生日,而宋遠旬本人拐彎抹角請不動方昭暮吃一頓夜宵,只好讓Andrew哄得方昭暮不再難受。』
攻在網路上頂著馬甲和受曖昧談心,看著受毫不保留的親近自己;現實中卻對自己的馬甲吃醋,還得小心翼翼地靠近、貼近受的生活。
一邊看一邊覺得心裡甜一邊又覺得酸酸的呀!(打滾)


文案:
恐同攻與黏人受。

冷漠恐同攻在交友軟件上匹配到了他超討厭的人,發現對方為什麼比想像中還黏人!


內容標籤:情有獨鍾 陰錯陽差
搜索關鍵字:主角:方昭暮,宋遠旬│配角:Andrew│其它:







  第1章

  宋遠旬把趙函送進機場安檢口,回到車裡剛剛坐定,手機突然出現一個推送提示。

  「Mu匹配了您。」

  宋遠旬拿起手機,發現推送來自於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軟件。宋遠旬點開來,只見新軟件的界面上,一張自拍佔據了大半個屏幕。

  自拍的主角露出了一個下巴,穿著一條黑色的T恤,T恤的領口不大不小,遮住了小半細而精緻的鎖骨,而T恤下的胸口很平坦,單就照片而言,有些男女莫辨。

  宋遠旬接著下拉,照片下寫了對方用戶的基本信息,這個人叫Mu,男性,亞裔,21歲,再往下些的一行字解釋了軟件匹配的操作方法,右滑代表接受,左滑代表忽略。

  看到這裡宋遠旬便明白了,趙函給他裝了個交友軟件。

  手機屏上的字閃動著,彷彿在催促宋遠旬快做決定。

  宋遠旬本想左滑,先忽略過這個叫做Mu的人再刪軟件,可看著屏幕上方半張照片,卻不知怎麼回事,手頓了頓,滑反了。軟件界面由冷色調切換成了暖色調,伴隨著短促心跳的聲效,提示宋遠旬與Mu配對成功。

  Mu像是守在一旁等宋遠旬同意似的,兩人剛配對成功,便給宋遠旬發來了信息,還是條語音。

  宋遠旬看著屏幕,還沒點開聽,罪魁禍首趙函的電話先過來了。宋遠旬接起來,趙函在那頭喜慶地問他:「看見我送你的告別禮物了沒?」

  「你給我手機裝了什麼?」宋遠旬問趙函,平靜中帶著一絲山雨欲來的煞氣。

  「就我剛才和你提過的那個軟件,」趙函沒被他嚇到,「嘖」了一聲,道,「昨天我倆說了什麼你忘了啊?」

  如要將宋遠旬的好友以不靠譜程度為標準,從高往低打分,依次排名,趙函的分數必然一騎絕塵。

  宋遠旬回憶片刻,想起昨夜趙函似乎是同他說了一些不著四六的話。

  趙函昨日途經C市,到宋遠旬房子借宿一宿,喝著宋遠旬的酒,抽著宋遠旬的煙,擺出一副欠揍的姿態問宋遠旬:「阿旬,你媽不敢問你,每次都來問我,我倒也想問問了,你他媽到底是不是gay?」

  宋遠旬正開著電腦分析白天在實驗室錄的數據,聽見「gay」這個詞,聯想到實驗室裡渾身脂粉氣那個人,立刻全身一震,冷冷看了趙函一眼,反問:「你今晚想出去睡長椅?」

  「不是不是,」趙函見宋遠旬竟然還合上電腦,站起來朝他走過來,一副準備打架的模樣,連忙擺手道,「我問問而已,這不是阿姨來問我的嗎,你反應這麼大幹嘛?」

  「什麼gay不gay,噁不噁心。」宋遠旬面無表情地說。

  趙函聞言愣了一下,緩緩地說:「你這個政治就不太正確了吧。」

  宋遠旬打開了冰箱的門,給自己也倒了杯酒,背微微靠在牆上,不近不遠地望著佔著他沙發上的趙函,以一個單音回應趙函:「哦。」

  他又緊接著加上了一句:「不噁心嗎?」

  趙函坐起來,看了宋遠旬半晌,喝了口酒,才說:「哎,你知不知道有句話說恐同即深櫃。」

  見宋遠旬不做聲,趙函又道:「我覺得還挺有道理的,你說呢。」

  「趙函,」宋遠旬不接話,只十分冷淡地說,「我先回答你剛才的問題,我不是gay。」

  話題到此便結束了,至少在宋遠旬的記憶中是,所以宋遠旬無法確定趙函說的「昨天我倆說了什麼」具體指的是哪一句話。

  「這軟件挺不錯的,」趙函說,「我沒用你真實身份註冊,你放心玩,放飛你的內心和天性。」

  「我馬上就刪,」宋遠旬說,「以後你再碰我的手機,別怪我不客氣。」

  說罷宋遠旬便掛了電話,想刪軟件,誰知Mu又發了一條信息過來,宋遠旬反射性地點了一下播放,Mu的聲音便從播放口傳出來。

  「你好啊,我是Mu。」

  「嗨?」

  對方的聲調輕快,音色柔軟,而宋遠旬認得這個聲音。

  沒等宋遠旬作反應,對方又發了一條信息過來,問宋遠旬道:「Andrew,加了我為什麼不說話呢?」

  那人的語氣和平時幾乎一模一樣,透著股與生俱來的懶散,但好像又有些微妙的、宋遠旬從未聽見過的不同。

  方昭暮……也用這個軟件?他玩兒多久了?約過多少人?

  宋遠旬盯著屏幕,就中了邪似的,動起手指,給實驗室裡他最討厭的那個娘娘腔回了一條:「說什麼?」



  第2章

  方昭暮第一次玩兒交友軟件,心裡有點兒緊張。但他在學校一個能聊聊的朋友都沒有,確實是太寂寞了。

  他還不大熟悉軟件的操作,在完成註冊,挑選幾樣喜好,系統隨機配對,又忽略幾個他不感興趣的人後,一個叫Andrew的人出現了。

  Andrew 29歲,是個華裔機械工程師,照片和方昭暮一樣沒露臉,穿著襯衫,只扣了下面兩三顆扣子,露出八塊腹肌。方昭暮沒那麼喜歡這類炫耀身材的照片,只是想到對方是大他八歲的工程師,就覺得很有那麼點感覺,便選擇了配對,然後癡癡抱著手機,等對方同意。

  今年交換到T校,他吃到了很多不重樣的苦。

  一開始來時,一切都還算正常,但慢慢地,方昭暮發現實驗室的華人都不大願意搭理他,和他在同一個項目組的白人雖然挺熱情的,卻聊不了太多,在國內的朋友隔著時差,更是遠水難解近渴。

  方昭暮以前很怕落單,喜歡呼朋引伴,從沒過過這麼不聲不響的日子——不聲不響也就罷了,還讓他膽戰心驚,甚至每天早上起來,都開始害怕走出房間的那一刻。

  沒人和他明說過,不過方昭暮能感覺出來自己被孤立,是因為宋遠旬,而宋遠旬不喜歡他的具體原因,方昭暮卻毫無頭緒。

  他只知道大家都繞著宋遠旬轉,但宋遠旬不喜歡他,所以所有人都開始有意無意地無視他。

  成年人的冷暴力會叫人心生懼意,方昭暮在手機上開了個回國倒計時,每天盼著交換結束,就像他在科大時,盼著交換生活開始似的。

  方昭暮下載這個軟件有段時間了,一直有心無膽,連註冊都不敢點,這天是白天受了氣,一肚子惱怒無處宣洩,才終於鼓起勇氣,想以此緩解壓力。

  他給Andrew發了兩條信息,開始盯著屏幕上的聊天界面發呆。在第二十次在記憶中搜索進實驗室前後自己和宋遠旬到底是否曾有不愉快的過往時,Andrew回了他的信息。

  「說什麼?」

  三個字和一個句號讓方昭暮精神大震,他都快忘記自己有多久沒有在C市的傍晚和人說中文了。

  方昭暮伸手按住語音鍵,問Andrew說:「你在哪裡呢?」

  他退出界面看了看,又對Andrew道:「我看軟件說我們只隔三公里,那要見面會很快。」

  過了一會兒,Andrew回覆方昭暮:「見面?」

  方昭暮愣了一下,Andrew的第三條信息發了過來:「你在哪裡?」

  方昭暮想了想,告訴Andrew「我住在T校附近」,又嘗試著約他:「你是第一次用這個軟件嗎?什麼時候有空,我們可以出來喝個酒呀。」

  Andrew回消息很慢,方昭暮放下手機,看了幾頁書,Andrew的回覆才到:「你這麼急?」

  方昭暮覺得Andrew有點奇怪,就換做打字,反問他:「用這個軟件不就是為了這個麼?」

  這一次,Andrew回得很快,不過又是問句:「哪個?」

  方昭暮看了屏幕幾秒,失去了回答的興趣,把和Andrew的聊天放在一邊,又去看別人的資料了。

  不多時,Andrew又發信息過來了,問方昭暮:「你常玩這個軟件?」

  方昭暮晃了一圈,沒看上什麼別的人,便重新切回來和Andrew聊天,對他如實道:「我也是第一次玩,你是我第一個配對成功的人。」

  「為什麼配對我?」Andrew問他。

  網絡交流降低了交流的真實感。Andrew不給方昭暮發語音,打字又冷冰冰的,方昭暮就覺得自己好像在跟機器人聊天一樣,總忍不住想去調戲對方。方昭暮按著語音,對Andrew說:「我覺得工程師很性感啊,我喜歡比我大一點兒的。」

  過了許久,Andrew不回他,方昭暮便問他:「你不會是在害羞吧?」

  「不是。」Andrew立刻回答。

  方昭暮覺得Andrew的反應好玩極了,他很久沒有這麼開心,就繼續對Andrew說:「我不信。」

  沒等Andrew作任何回覆,方昭暮又問他:「你為什麼玩這個軟件呢,是因為在現實中害羞到找不到男朋友嗎?」

  「不是。」Andrew重複回答。

  「我覺得是,」方昭暮逗他,「你連跟我發語音都不敢。」

  過了半分鐘,對面終於發了一條兩秒的語音過來。

  方昭暮點開來聽,一個很低很冷的男聲說:「不是。」

  剛入耳那一剎那,方昭暮恍惚間感覺他彷彿在哪兒聽過這個聲音,隨即又被對方認真的否認逗得大笑起來。他聽了好幾遍,才發信息過去笑話對方:「Andrew,你好笨。」

  Andrew沒有理他,方昭暮又說:「不過有沒有人誇過你聲音好聽?」

  「你的工程師同事肯定不會誇你吧,」方昭暮調戲對方上癮,又說,「那我誇你,Andrew,你聲音很好聽——肌肉也很好看。」



  第3章

  宋遠旬早上一進實驗室,便看見方昭暮站在文檔櫃邊,側對著門整理東西。

  或許是感覺到有人進門,方昭暮抬頭看了一眼,恰好和宋遠旬對上了眼,只不過維持了一秒鐘也不到,他便又低下頭去。

  方昭暮比宋遠旬矮不少,背和肩微微弓著,看上去很僵硬,絲毫不見昨晚交友軟件上的鬆弛。

  宋遠旬腳步未停,越過方昭暮,走向和他同組的張冉宇。

  昨晚,宋遠旬在聽完方昭暮誇他的那段話之後,就果斷地將交友軟件刪了。畢竟被方昭暮刺激到發語音,實在很不理智,而和學業不精的同性戀聊天,更是純屬浪費時間。

  「遠哥。」張冉宇和宋遠旬打了個招呼,給他看他昨晚核算的數據。

  他們組的項目進程過了大半,已經進入收尾階段,今天約在實驗室裡開完短會後,就要開始寫論文。

  不多時,組裡其他的人也來了,宋遠旬把各人的分工安排完,後方突然傳來了玻璃瓶碎裂的聲音。

  幾人都轉頭去看,方昭暮摔碎了一根試管,正俯身去撿。

  「又是他……」張冉宇露出了嘲諷的表情,「丟人。」

  張冉宇說話的聲音不響,但方昭暮聽見了。方昭暮將玻璃碎屑扔進垃圾桶,轉身看著張冉宇,冷著聲音問張冉宇:「我怎麼丟人了?」

  昨天下午,方昭暮就是在張冉宇那兒受了氣。

  如果說宋遠旬是實驗室裡華人隱形的中心,張冉宇就是一般電視劇裡皇帝身邊大太監一般的人物。

  宋遠旬要修兩個學位,常常不在實驗室,他不會直接和方昭暮起衝突,甚至沒跟方昭暮多說過話,最多是無視和避開。

  但張冉宇不是,張冉宇的人生只有兩個愛好,一,巴結宋遠旬,二,想方設法地給方昭暮找不自在。

  昨天方昭暮拿試劑時,不小心碰到了宋遠旬在用的電子天平。

  宋遠旬站在方昭暮身邊,迅速用手裡拿著的實驗冊撥開了方昭暮的手,低頭板著臉地看著方昭暮。然而,宋遠旬還沒開口說話,張冉宇先迅速湊上來,開始責怪方昭暮毀了宋遠旬半小時的調試成果。

  一開始方昭暮還好聲好氣道歉,後來被張冉宇不依不撓地揪著罵了一會兒,臉也冷下來,拿起自己的試劑掉頭走了。

  張冉宇沒想到向來忍讓的方昭暮會敢反駁,一時間頓住了,眼看著方昭暮向他走過來。

  「我怎麼丟人了?」方昭暮靠近了張冉宇,又問了一遍。

  方昭暮雖然不高,比張冉宇還是長了小半個頭。

  他的眼神凌厲,手裡還捏著半個碎了的試管。張冉宇被方昭暮瞪著,有些心慌地後退了一步,屁股緊挨住桌子,又鼓起勇氣,梗著脖子和方昭暮對峙:「我說你了嗎?」

  「那你說誰?」方昭暮對張冉宇扯了扯嘴角,問。

  「好了好了,你們別吵了,」一旁的周夢過來打圓場,對方昭暮說,「冉宇就是隨口說句話,你還當真啊。」

  方昭暮原本還想再爭幾句,正巧助教和教授走進了實驗室,只好作罷了。

  他走上樓,到自己的位置邊,開了電腦,又拿出手機來,打開昨天剛剛開始啟用的軟件。

  昨晚誇完Andrew的肌肉,Andrew就好像害羞了一樣,再也沒回覆過他了。

  方昭暮覺得自己或許是有點雛鳥情節,除了Andrew誰也不想聯繫,點開了和Andrew的聊天頁面,又給Andrew發信息。

  他先是打字,問早安,問對方起床沒有,寫了半天分析報告回來,Andrew依然沒有回覆,方昭暮就按著語音鍵,拖長了語調對Andrew說:「你在幹什麼呢?」

  「我今天又碰到一個白癡,心情好差,你陪我聊聊天吧,」方昭暮執著地騷擾著對方,「好不好?」

  剛說完,方昭暮就聽見身後有些細碎的響動,回頭一看,宋遠旬極難得地上樓來了,背對著他,拿出了電腦。

  樓上有了人,方昭暮不好再發語音,就又發了幾個哭泣的表情給Andrew,開始看資料。

  方昭暮看完了一篇論文,忍不住又打開了聊天界面,發現Andrew回了他的信息,Andrew說:「被白癡弄哭了?」

  「嗯,」方昭暮趴在桌子上,一個字一個字給Andrew打過去,「哭了。」

  這次Andrew回的比昨晚快很多,他對方昭暮說:「我不信,你拍給我看。」

  「我在實驗室呢,身邊有人,」方昭暮回頭看了看,宋遠旬正在很認真地打字,應該注意不到自己,便壓低了聲音對Andrew說,「你沒在工作嗎?」

  「在工作,」Andrew說,「看見你說心情不好,抽空陪你聊聊。」

  方昭暮覺得Andrew和昨晚似乎有些不一樣,好像變得熱情了一些。方昭暮一時也不知要說什麼,便對他說:「謝謝,有人陪我說話,我心情就變好了。」

  「在實驗室可以發語音?」Andrew問方昭暮,「你學什麼?」

  「可以啊,」方昭暮對Andrew說了自己的專業,又問他,「機械工程師上班都在做什麼?是不是很忙?」

  話音未落,方昭暮身後傳來些響動,他回頭看了一眼,宋遠旬站起來,拿著手機快步往樓梯的方向走去。

  Andrew那頭又突然沒動靜了,方昭暮分析了幾個數據抬頭,順手發了個信息問:「真的這麼忙?」

  又過了片刻,方昭暮才收到了回信,上頭只有三個字:「是很忙。」



  第4章

  宋遠旬重新裝回軟件,純粹是因為他不希望趙函用這個號跟方昭暮亂搞。

  方纔宋遠旬走剛上樓,在方昭暮背後一落座,收到了趙函發來的軟件賬號密碼。

  趙函問他玩兒的如何,有沒有找到真實的自我。

  「早刪了。」宋遠旬回他。

  趙函在那邊跳起來,發一長串語音譴責宋遠旬白白浪費他買的月卡會員,又道:「算了,你不用我用。」

  當時宋遠旬正忙著,沒當回事,還是他身後的方昭暮突然低聲說的那幾句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是宋遠旬自我感覺良好,而是方昭暮的語氣和昨天晚上太像,還又說「工作」又說「機械工程師」,聽得宋遠旬心中警鈴大作。

  他抄起手機走下樓,重新將軟件下了回來,登錄賬號讓趙函強制下線,打開聊天窗口,一口氣讀完趙函和方昭暮的聊天記錄後,直接把密碼給改了。

  提示密碼修改成功的小框剛跳出來沒過幾秒,趙函就來電話了,他沒好氣地問宋遠旬:「我和小Mu聊了一半呢,你改什麼密碼?」

  「你要跟他聊就去註冊別的號,別用這個。」宋遠旬不耐地說。他想到方才看見的聊天記錄都來氣,趙函跟個人形泰迪也沒什麼區別了,連交友軟件上發小聊了一半的天都不放過。

  「大哥,這個軟件根據距離隨機配對的,我離這麼遠,根本匹配不到好不好,快把密碼給我改回去,」趙函放軟了姿態說,「你別說啊,這個Mu聲音挺好聽的。」

  「你什麼時候喜歡男的了?」宋遠旬問他。

  趙函從小到大交往無數個女朋友,從沒找過同性,哪知年紀越長私生活越亂。

  「隨便聊一聊而已,」趙函說,「再說了他照片看著也不錯。哎,你不是刪了麼,我廢物利用一下也不行啊?」

  「不行,」宋遠旬斬釘截鐵道,「我說了,要用就換一個。」

  「……好吧。」趙函也不敢硬和宋遠旬對著幹,委屈地掛了電話,重新註冊去了。

  宋遠旬掛下電話,又收到方昭暮發來的信息,他回了「是很忙」三個字,鎖了手機,去看了一眼周夢的進度,走回樓梯口,正碰到方昭暮斜背著包從樓上下來。

  實驗室裡熱,方昭暮脫了外套挽在手臂上,裡頭穿了一條低領的淺色毛衣,露了很大一片白得不像樣的胸口,一邊的肩上掛著包帶,卡住了衣領,另一邊的衣服就快從肩膀上滑下來了,十分不雅,宋遠旬只看了一眼就撇開了視線。

  在樓梯上擦身而過時,方昭暮正巧抬手,手背碰到了宋遠旬的小臂,方昭暮手背的皮膚太軟,身上又帶著一股甜到發膩的氣味,讓宋遠旬感到全身不適。

  回到座位不久,宋遠旬又收到了方昭暮的消息。

  「C市下雨了,你有沒有帶傘?」

  方昭暮拍了照片發給宋遠旬,宋遠旬點開來,外頭的雨似乎還挺大,空氣都被雨籠得霧濛濛的。

  鬼使神差地,宋遠旬回了方昭暮一句:「你帶了嗎?」

  「沒有,」方昭暮可憐巴巴地對宋遠旬說,「我要冒雨衝回去。」

  宋遠旬原本不想回了,但看著方昭暮發來的照片,還是緩緩地打了幾個字:「不能等雨停再走?」

  「嗯,不想待在實驗室裡了,那些人好煩,」方昭暮說,「我回家再找你。」

  宋遠旬盯著電腦屏幕,看著上頭的數據,過了幾秒,站起來,走到窗邊去,往實驗樓下望。

  方昭暮穿上了大衣,背著包,在雨裡走,從五樓看下去,他小小一個,好像因為天冷而抱起了手臂,快步往前衝。

  宋遠旬不清楚方昭暮的住處在什麼地方,但無論在哪兒,從這麼大的雨裡徒步這麼回家,應該都要從頭濕到腳了。

  「遠哥!」張冉宇上樓來,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叫宋遠旬,「你看這兩組數據,是不是有點問題?」

  宋遠旬走過去,暫且將雨裡的方昭暮放在了腦後。



  第5章

  方昭暮到家的時候,人跟要結冰了似的,頭重腳輕,先進浴室洗了澡,再進被子睡到了兩個小時,下午餓醒了爬起來,房裡什麼吃的都沒有,只好泡了杯奶坐會床裡,兩手捧著喝了幾口,突然聽見手機響起了信息提示音。

  方昭暮放下杯子,拿起手機來看,Andrew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問他到家沒有。方昭暮愣了一下,看看時間,發現離方纔他給Andrew發信息,已經過去四個小時了,也不知Andrew是經歷了怎樣忙碌的工作摧殘,才會在四小時後問他到沒到家。

  「到家了,」方昭暮對Andrew說,「我都睡了一覺醒過來了,你才忙完呢。」

  「嗯。」Andrew回了一個字。

  方昭暮又喝了口奶,懶得拉開窗簾看外頭,便直接問了Andrew:「現在雨停了嗎?」

  Andrew回他:「停了。」

  方昭暮忍不住對Andrew抱怨道:「我一直懷疑自己雨魔纏身,只要我一不帶傘出門,天上無論多晴,都會馬上下雨。我一到家,雨就會停。」

  過了一會兒,Andrew說方昭暮:「迷信。」

  方昭暮看著這兩個字,覺得Andrew刻板得都要有些可愛了,他想了一想,用很神秘語氣對Andrew說:「我現在在家裡,沒有別人,可以拍照了,你想不想看?」

  說完,方昭暮又加了一句:「想看的話你就給我發語音,不要打字好不好。」

  方昭暮很喜歡跟人說話,在學校苦於無人可講。

  現在出現了一個不認識他又讓他心生好感的Andrew,方昭暮就停不下騷擾對方的手。

  不久後,Andrew真的發了一條語音,方昭暮點開來聽,Andrew用他冷酷的聲音對方昭暮說:「不想看。」

  方昭暮抱著手機笑了半天,隨手瞎拍了一張發給了Andrew,奚落他說:「不想看你發什麼語音呀。」

  宋遠旬正和商學院的幾個同學在圖書館,看見聊天框跳出來的縮略圖和語音,他手停了停,先點開了方昭暮發來的照片。

  方昭暮照片拍得特別隨意,大半是被子,露著肩膀和小半張臉,右眼都沒拍全,他的面頰睡得泛紅,嘴角勾起來。方昭暮長了雙桃花眼,眼角有一顆很小的痣,雖然房裡光很暗,還是用手機前置拍的,也如同含著水一般亮。

  宋遠旬只看了幾秒,就收起了手機,只是不知怎麼,方昭暮的眼睛一直在他腦袋裡晃來晃去,總也不走。

  宋遠旬個人認為,方昭暮本人和照片比起來,本人更白一些。

  宋遠旬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他坐進車裡,看見方昭暮說自己下週末去市區,問宋遠旬要不要約出來吃飯。

  宋遠旬頓了幾秒,回方昭暮:「我沒空。」

  他說不清楚自己和方昭暮往來聊天是為何意,甚至發自內心地牴觸深究原因。這是宋遠旬二十多年來做過最不得體的一件事,但萬一趙函又趁他不注意偷用這個賬號呢。

  還是不如由宋遠旬親自冷處理,監控方昭暮對Andrew失去興趣更為安全。

  「週末也要上班,那你是不是只有晚上有空?」方昭暮問他,又說,「工作好辛苦。」

  宋遠旬開車,沒有回覆。從學校回家的路上,宋遠旬又收到兩條方昭暮來的信息。宋遠旬駛進車庫,停好了車,點開來聽。

  方昭暮說:「我以前一點都不想工作,想一輩子待在學校。」

  「不過如果以後還要碰上現在實驗室裡這幫人,還不如去工作。」



  宋遠旬忽地想起上學期中旬,他的一個叫李未的高中同學找過他,問了一些關於T校的事,說不出意外的話,下學期會來交換一年。到了這學期,真正交換過來的人卻成了方昭暮。

  出於禮貌,宋遠旬問了李未一句,李未的回應相當憤怒,他說方昭暮不知使了什麼手段,把他的名額佔了,還用十分微妙又輕佻的語氣對宋遠旬道:「都說系主任待他跟待親兒子一樣,不過誰知道呢。」

  第二天宋遠旬見到了方昭暮,就有些明白李末那句話什麼意思了。

  方昭暮當時還不像現在這樣拘束,他在實驗室左轉右轉,蹭宋遠旬身邊來,說自己也準備做類似的課題,問宋遠旬了幾個問題。

  宋遠旬被方昭暮身上的香味搞得心煩,沒回答他,只對方昭暮說:「同學,你來實驗室也要噴這麼多香水?」

  方昭暮眼裡的笑意就消失了,站在不遠處的周夢和張冉宇面色也微微變了一變。

  張冉宇此人愛鑽營些小名堂,入學前便探聽到宋遠旬是國內業界排在前位的某家生化製藥集團董事長的獨子。學生畢業如果準備回國發展,都不免要和宋遠旬家裡打交道,張冉宇就鉚足了勁討好宋遠旬,想獲取些好處。周夢雖然不至於像張冉宇這麼狗腿,但宋遠旬表現出厭煩方昭暮的樣子後,她也不動聲色地對方昭暮疏遠了起來。

  方昭暮人很敏感,反應過來自己不受他們歡迎,在實驗室時便不再活躍,但他身上那股香氣,卻並沒有因為宋遠旬的提醒變淡。

  宋遠旬在車裡坐了一會兒,長按方昭暮發來的照片,看著「保存圖片」的按鍵,最後還是把屏幕鎖了,沒按下去。



  第6章

  Andrew這人挺怪的。

  他回信息極其緩慢,也不樂意和方昭暮發語音、打電話,更別提見面,方昭暮想不通這種看起來根本不想交友的人為什麼要下載交友軟件。

  不過方昭暮和Andrew聊了幾回,倒是自認為摸到了一點對方的門路。Andrew很慢熱,特別矜持,總要方昭暮追著說好幾條才肯施施然回覆幾個字,但不是完全捂不熱。

  在方昭暮的努力下,和開始時比起來,Andrew的回覆頻率已經高了一些了,最近一次,方昭暮問Andrew在軟件上有沒有跟別人在聊,Andrew罕見地反問方昭暮:「你有嗎。」

  「你先說你有沒有吧。」方昭暮說。

  方昭暮其實有匹配過幾個別的人,只是他們太直接,都一上來就想和他玩兒裸聊或直接約見面,讓方昭暮感覺Andrew這樣對他愛答不理的反而更可靠,便把別人都刪除了,只和Andrew聊天。

  「沒有。」Andrew回他說。

  方昭暮有點心虛地對Andrew道:「我也沒有,只有你。」

  Andrew似乎不怎麼信任地問:「是嗎?」

  「真的只有你,」方昭暮截圖軟件聯繫人的頁面發給Andrew看,理直氣壯地瞎說道,「你看,只有你一個人。」

  Andrew不說話,方昭暮厚著臉皮跟Andrew要他的聯繫人截圖,Andrew不想發,方昭暮就污蔑Andrew裝清純,一定有兩百個聯繫人。

  Andrew說不過方昭暮,過了幾分鐘,真的也發了截圖過來,截圖上和方昭暮的一樣,乾乾淨淨的,只有一個Mu。

  「這麼久才發過來,不會是在刪人吧。」方昭暮繼續得理不饒人地逗Andrew。

  「沒刪。」Andrew認真回答他。

  「那你還有沒有興趣加別人?」方昭暮問出口,轉念一想又撤回,因為這麼問似乎太認真了。

  沒想到Andrew卻回了,對他說:「沒興趣。」

  方昭暮看著Andrew的非主流肌肉頭像,想著Andrew實際上是很溫柔的一個人。Andrew會用自己獨有而彆扭的方式表達喜好,有時方昭暮心血來潮給Andrew發些照片,Andrew看上去好像無所謂方昭暮發不發,方昭暮卻能從他變快的回覆速度中感受到,Andrew其實可想看了。

  週三這天,方昭暮在圖書館從早待到了晚,回到房裡什麼都不想幹,便打開電商網站,瀏覽商品。他在兩對耳釘中猶豫不決,就發給了Andrew,讓Andrew幫忙挑選。

  Andrew大晚上還在加班,隔二十分鐘回方昭暮:「有區別嗎?」

  「一對大一對小,」方昭暮說,「小的要貴一點。」

  「小的。」Andrew很隨意地替方昭暮做了決定。

  方昭暮其實也更喜歡小的,便買了下來。

  耳釘在週五到了,方昭暮戴上拍了照片給Andrew看,說Andrew眼光好,見Andrew不回,他還有一個切片分析要補做,就先收拾東西跑實驗室去了。

  方昭暮站在儀器旁邊等結果時,一個關係還不錯的印度女同學走過來同他搭話,大力誇讚了他的耳釘。

  耳釘是黑色的,有不明顯的大理石紋,戴在方昭暮的右耳上,只顯得耳垂很圓潤小巧,並不顯得女氣。

  方昭暮很喜歡和人談論這類話題,兩人隨即交流起了購物網站優劣和折扣力度。

  「我本來還在看另一對大一些的,」方昭暮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垂,有些開心地對女同學說,「這對是我朋友幫我選的。」

  「——方昭暮,你用完沒有?」兩人的談話被從實驗室另一頭走過來的張冉宇和宋遠旬打斷了。

  張冉宇點了點方昭暮手邊的儀器,不客氣地說:「用完了可以換人嗎?」

  有了宋遠旬站在身後,張冉宇就跟有了後台一樣,滿臉都是狗仗人勢。

  方昭暮看了看分析進度,對張冉宇說:「還有十分鐘,可以等一等麼?」

  女同學見他們直接似乎有些不愉快,便藉故先走了,方昭暮低頭翻著自己的實驗記錄本,並不與在一旁等著的兩人搭話。

  張冉宇在一旁沒事兒做,又覺得尷尬,總想著要把方昭暮擠開。

  他長得又矮又胖,存在感強烈,每靠近方昭暮一點,方昭暮便後退一些。但器材靠著牆擺,方昭暮退了幾步便退無可退,又不想讓開讓張冉宇得逞,就拿起冊子擋了張冉宇一下,沒好氣地問他:「你總靠過來做什麼啊?」

  「我看看儀器進程。」張冉宇說著,揮開方昭暮的實驗冊,想趴過去看儀器。

  張冉宇整個人都快撲到方昭暮身上來了,方昭暮自然不爽到極點,剛想開口讓張冉宇離他遠點,一隻手先把張冉宇擋了下來。

  宋遠旬一言不發撥了撥張冉宇的肩,低頭看了張冉宇一眼。張冉宇不知道宋遠旬為什麼突然這麼做,不過還是後退了一步。

  和方昭暮距離最近的人一下變成了宋遠旬。

  宋遠旬人高,氣質也和張冉宇全然不同,他俯視人的樣子會給人實實在在的壓迫感。

  方昭暮只看了宋遠旬一眼,就低下頭去,不耐地小聲說:「我知道你們急,用完馬上讓給你們行不行?用得著這樣麼?」

  宋遠旬沒說話,在方昭暮身邊站了幾秒,退開去了一些,又沒退太遠。宋遠旬以前明明連瞧都不會瞧方昭暮一眼,從頭到腳都寫著看不起,這天不知吃錯了什麼藥,眼睛跟釘子一樣盯著方昭暮不放,叫方昭暮渾身發毛。

  幸好不多時,儀器響起了完成提示,方昭暮謄抄下數據,把儀器清理歸零後,便匆匆走了。他抬眼時,掃過了宋遠旬,他覺得宋遠旬好像是在看他的耳釘。

  走出實驗室大門,方昭暮鬆了口氣,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Andrew的回信。

  「看不清臉。」Andrew回覆。

  方昭暮正在走路,帶著點兒喘對Andrew說:「我拍的是耳朵,本來就沒拍臉。」

  他忽然領會到Andrew的意思,問:「你想看我的全臉啊?可是你又不跟我見面,有什麼好看全臉的。」

  快走到校門口,Andrew給他回信說:「我工作忙。」

  「這樣啊,」方昭暮逗他,「可是我上學也好忙呢,哪有空拍照片給你看。」

  方昭暮說完,被風吹的打了個哆嗦,放好手機裹緊了衣服。



  第7章

  第二天方昭暮起了個大早,先去實驗室把昨天沒做完的事做了,再搭巴士去了市區。

  之前方昭暮問Andrew要不要出來約會,也不過就是隨便問問,他有一大堆生活用品要買,如果Andrew說可以見面,他還真不知道要把買的東西放到哪裡去。

  方昭暮到了超市,按著列好的單子把缺的東西丟進購物車。

  他的娛樂活動很少,逛超市也覺得高興。這天超市裡人也不多,要買的也買的得七七八八了,他就開始閒逛。推著車正走著,方昭暮看見超市裡一個貨架上,擺了一整排促銷營養劑,品牌叫作某某某Andrew,便拿出手機,很無聊地拍照給Andrew看,發語音問對方:「你加班也忙嗎,午飯有沒有按時吃呢?」

  才剛說完,方昭暮聽見身後有人發出了一聲不輕不重的嗤笑。方昭暮回過頭去一看,張冉宇、周夢和宋遠旬站在他身後,像是也在逛超市的樣子。

  張冉宇被方昭暮看了一眼,就把眼神移開了,一副在挑選貨架上的食物的模樣。

  方昭暮沒理會張冉宇的挑釁,但也失去了繼續逛的心情,不怎麼熱情地對了對單子,確認沒有東西遺漏,便直接去買單了。

  付完錢,方昭暮提著袋子往外走,Andrew的回信到了,方昭暮費勁地拿出手機看,Andrew告訴方昭暮:「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方昭暮把手裡的袋子放在路邊,放鬆手腕,給Andrew回信,「現在採購完了,準備回家了,因為某些人工作忙,不願意跟我約會。」

  他又拍了他的兩大袋東西給Andrew看,說:「重!」

  「你怎麼回家?」Andrew問他。

  Andrew可能在加班間隙得了一小段空檔,回得比白天大部分時候時候都快。方昭暮剛才拎得手酸,就依舊站在路邊,給Andrew發:「我搭巴士。」

  「打不到出租?」

  不知人間疾苦的Andrew問了一個很傻氣的問題。方昭暮撇撇嘴,耐心地對Andrew解釋:「市區到我學校,車費很貴。」

  Andrew那兒也沒有過幾秒,就給方昭暮出了主意:「沒有有車的同學?」

  「沒有關係好到可以給我搭車的同學,」方昭暮用腳尖頂了頂袋子,又揉了一下手腕,道,「你開車嗎?」

  「開。」Andrew說。

  方昭暮想跟Andrew開玩笑讓他下次帶自己去超市,但是沒有說出口,因為他覺得和Andrew說這些並不合適。

  交友軟件又不是同城互助軟件,偶爾調戲聊天歸調戲聊天,真的去要求一個見都沒有見過的人幫這樣的忙,方昭暮做不出來。方昭暮把手機放回包裡,又拎起袋子往超市外走。

  沒走幾步,方昭暮腳崴了一下,差點摔跤,手裡的袋子也掉在地上,買的東西散了一些出來。

  方昭暮站著呆了幾秒,張了張嘴,微跛著腳把東西撿好了,剛想走,一抬起頭,就看見宋遠旬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沒什麼表情地看著他。

  方昭暮腳踝疼得要命,表面功夫也懶得做,一瘸一拐地越過了宋遠旬。

  經過宋遠旬時,方昭暮低著頭,一眼看見宋遠旬手裡握著車鑰匙,不由想起剛才和Andrew的對話。Andrew這位為人傳統的29歲機械工程師,一定想不到大名鼎鼎的T校的某個實驗室中,還存在這種幼稚的校園孤立事件吧。

  宋遠旬很挺拔,站在全是高個子白人的地方,都會吸引旁人目光,他一如既往地沒有和方昭暮說話,站在通道邊,也不知道是在等誰。

  方昭暮邊往巴士站走,邊忍受著手腕和腳踝的酸痛,心裡想著,被宋遠旬等待的人,應該是運氣很好的、非常特別的、被上帝眷顧著的人。宋遠旬驕傲成這副樣子,讓人很難猜想的,他可以願意為誰分出哪怕一分鐘。

  到了巴士站,方昭暮等車時又看了看手機,他媽給他發了信息過來,問他最近如何,說他妹的小提琴獲獎了,還拍了獎狀給方昭暮看。

  方昭暮出生在普通又美滿的家庭,父母都是中學老師,有一個漂亮又優秀的妹妹,從小到大一帆風順,除了隱秘的性向,並無太多煩惱。

  他對媽媽說一切都好,讓家人不必擔心。

  這時候巴士來了,方昭暮便拎袋子跟在人流後面上了車,發現前排還剩一個靠窗的空位。方昭暮坐後排會暈車,這下大喜過望,提著袋子忘卻了身體的不適,喜滋滋地坐了上去。

  車還沒開,Andrew又給方昭暮發信息,問他有沒有坐上車。

  方昭暮說上車了,又說:「我發現你幫我挑的耳釘可能是幸運耳釘,我來回竟然都坐到了前排的位置,我還怕萬一我坐到後排,沒到學校就要吐了。」

  「是嗎。」Andrew回他。

  「你今天加班是不是一直在摸魚,」方昭暮問Andrew,「怎麼一直在跟我發信息?」

  Andrew不知道是心虛還是什麼,等方昭暮快睡著的時候才回覆他說:「沒有。」



  第8章

  宋遠旬回去找張冉宇和周夢的時候,短暫反思了自己缺乏意義的衝動行為。

  他和方昭暮已經通過交友軟件聯繫了兩週多。

  第一週宋遠旬用「冷處理方昭暮並監控趙函」來解釋,然而第二週不但沒有冷處理成功,聯繫反而變得頻繁了。第三週的週末,周夢和張冉宇來和宋遠旬借車,說想去市區採購,宋遠旬也不知自己吃錯什麼藥,謊稱也有東西要補,開車載他們去了方昭暮昨晚和他提過那個超市。

  三人進超市不久,宋遠旬就看見了方昭暮。

  方昭暮一個人推著購物車,車裡塞了一大堆東西,手按在推車扶手上,背微前傾,慢悠悠地在窄道上走,還左顧右盼,不知在找什麼。

  走到一個貨架邊上時,方昭暮停了下來。張冉宇和周夢正巧往那個方向走,宋遠旬順理成章一塊兒過去,他隱約看見方昭暮拿好似用手機拍了張照,自己手裡握著的手機就震了一下。

  「那不是……」周夢也發現了方昭暮,猶豫著開口。

  他們腳步未停,走到方昭暮附近時,宋遠旬聽見了方昭暮背對著他們說的話。

  「你加班也忙嗎,」方昭暮正在問,「午飯有沒有按時吃呢。」

  宋遠旬盯著方昭暮動了動手,或許是鬆開了語音的按鍵,幾乎是立刻,宋遠旬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方昭暮未經電子訊號壓縮的聲音,更輕和溫柔,帶著少許活潑和雀躍,高高興興地逗著他想像中的正在加班的Andrew。

  周夢和張冉宇當然也聽見了方昭暮溫情脈脈的話語。張冉宇發出嗤笑聲的下一刻,宋遠旬眼看著方昭暮轉過頭來,眼看他勾起的嘴角變得平緩,眼裡的笑意也散開去,只留下一些戒備和厭煩。

  Andrew、宋遠旬,對於方昭暮來說,含義大約確實不同,可能方昭暮的開心是給Andrew的,和宋遠旬本人並沒什麼關係。方昭暮不考慮Andrew的搭車建議,經過宋遠旬的時候也沒給好臉色,上一秒鐘埋怨Andrew不願意約會,下一秒鐘跛著腳往前走,眼神不和宋遠旬交匯。

  宋遠旬也不清楚自己當時具體在做什麼,他一手拿著車鑰匙,一手拿著手機,站在商場外的通道,看方昭暮東西滾一地,看方昭暮走過來,又走遠了。他情緒複雜地打開手機,讀讀方昭暮發給Andrew的甜甜蜜蜜的短信,又抬頭看了看方昭暮的背影。

  他不過是想,同學一場,方昭暮來搭個車不是問題——如果方昭暮有困難,想要坐宋遠旬的車回學校,宋遠旬不會拒絕的。

  方昭暮已經站到外頭巴士站邊的風裡去了,風把他的薄毛衣吹得貼在身上,讓宋遠旬覺得方昭暮這時候,有點兒能讓人心慌意亂的可憐。

  晚上宋遠旬帶著張冉宇和周夢在市區吃的飯,叫上了幾個他在市區的朋友。

  宋遠旬不是社交型的人,但他一呼便有人會應,一頓飯吃到了九點鐘,宋遠旬和張冉宇都喝了酒,就讓周夢開車。

  宋遠旬喝得有些上頭,腦袋裡方昭暮低頭走過去的樣子怎麼都揮不去,便沒話找話地騙方昭暮說自己加班結束,可以回家了。

  方昭暮自然深表同情,又告訴宋遠旬,因為東西太重,巴士站離家裡太遠,他到家後累得在床上躺了兩個小時,現在準備要洗澡去,還拍了自己被帶子勒紅的手腕給宋遠旬看。

  方昭暮膚色淺,紅痕極為明顯,像受到人為侵害了一樣。

  宋遠旬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自己在打什麼字,只知道發出去的是「像被人捆出來的」,和「下次我帶你也行」。

  半小時後,方昭暮洗了澡回來看到,只回了宋遠旬發的前一句,說宋遠旬是變態,又問他:「你為什麼從來不給我發照片。」

  宋遠旬還沒想好要怎麼回答,方昭暮又說:「有來有往嘛,我給你看,你也要給我看。」

  「我不好看。」宋遠旬想了半天,才給方昭暮發。

  「不拍臉也沒關係啊,」方昭暮在那頭慢吞吞地說,他聲音裡有股潮氣,尾音一個纏著一個,飄飄忽忽的,「我也是普通人嘛,沒有特別好看。如果你給我發照片的話,我也給你看我戴耳釘的樣子好了。」

  趙函正在度假,半夜被床頭手機的震動吵醒,他醒過來的時候,動靜倒是停了。趙函頓了幾秒,拿起來一看,宋遠旬給他打了兩個電話,發了一條信息:「交友軟件上的頭像照片你在哪裡找的?」

  趙函邊揉腦袋,邊回宋遠旬:「谷歌搜肌肉、襯衫,往後多翻幾頁。」

  剛回完沒多久,宋遠旬催命一般,又打來電話,趙函接起來就問:「大晚上口味這麼重,同性戀不噁心了嗎?」

  宋遠旬安靜了兩秒,對趙函說:「沒你噁心。」

  「哦,」趙函理解後,道,「那就是一點都不噁心了。」

  「我沒找到那張照片。」宋遠旬沒繼續話題,直接道明來意。

  「你找那個幹嘛?」趙函說。

  宋遠旬不回答他,只說:「你找找同一個人的照片,都發給我。」

  說完就掛了,連質疑時間都沒給趙函留下。



  第9章

  方昭暮睡到次日中午,起來一看手機,發現昨晚在他睡著的時候,Andrew竟然已經依約給他發來了照片。

  Andrew可能確實是不好看,這張照片又是一點臉都沒露。他對著鏡子拍照,裸著上半身。

  方昭暮並不喜歡看對鏡拍的肌肉照,但對象是Andrew,方昭暮就沒有厭惡的情緒,只覺得Andrew不愧是工科畢業,又質樸又很乖。

  方昭暮誇Andrew說:「這麼壯,你每天不是上班就是泡在健身房,怪不得沒空約我。」

  說完,方昭暮又點了大圖看了一下,想找找還有沒有別的能誇的地方。看到Andrew運動褲上的陰影部分,方昭暮愣了愣,隨即對Andrew開玩笑說:「size也厲害。」

  Andrew回方昭暮:「什麼size?」

  Andrew昨天晚上才對方昭暮說什麼「捆出來的」,讓兩人的聊天終於有了一絲和本交友軟件風格契合的氣息,所以方昭暮無法辨清Andrew此刻到底是是害羞還是裝傻。

  沒過多久,Andrew追問方昭暮:「你喜歡這種類型?」

  方昭暮坦誠地說:「對啊,不然我匹配你幹什麼。」

  「不過我們只是聊天也沒關係,」方昭暮怕Andrew多想,又加了一句,「我沒有逼你跟我約會,你別誤會。」

  只要能和人講幾句話,方昭暮就滿足了,Andrew願不願意見面,他都無所謂。否則Andrew昨天說下次送他去超市,他也不會裝作沒看見。

  Andrew沒和方昭暮繼續原來的話題,他過了一會兒,才問方昭暮:「你為什麼裝這個軟件?」

  方昭暮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此類走心提問,便說:「說來話長。」

  Andrew許久沒有回覆,方昭暮不知道他是在等自己說,還是又去忙了,等了片刻,反問Andrew:「你想聽嗎?」

  「你說。」Andrew回他。

  方昭暮想想,如實對Andrew道:「這麼聊說不清楚,你想聽的話,要跟我通話。」

  方昭暮下午準備去查些文獻,回完這條信息,理了理書包,便出門去了,他在街角一家三明治店簡單地吃了午餐,直奔圖書館。

  進圖書館門的時候,方昭暮收到一條信息,是Andrew發來的。

  「晚上吧,」Andrew說,「現在在公司,不方便。」

  方昭暮腳步停住了,他不曾想到Andrew會願意同他語音通話。

  他一直認為Andrew是那種在認識一週年紀念日,才會勉強同意和方昭暮在鬧市區的咖啡店約一次短會的內向的人,而通語音電話應該在認識半年紀念日,或者在方昭暮離開C市的當天,總而言之,不在今天。

  方昭暮又看了幾遍Andrew的回信,心裡熱了起來,步履輕快地往樓上走,圖書館的地板樓梯全都變可愛了,他給Andrew回:「好啊。」

  又說:「那你回家要告訴我。」

  Andrew說:「嗯。照片先發給我。」

  方昭暮在信息室偷偷拍了一張側臉的照片發給了Andrew,而後整個下午都沒幹正事。

  他在想,如果Andrew真的同他通語音,他要說什麼,才能讓Andrew覺得他很好玩,願意跟他約下一次的通話。

  學校和枯燥乏味的生活沒什麼好說的,和實驗室同學的關係提起來會很幼稚無趣吧,說C市的餐廳和娛樂場所方昭暮大多沒有去過,方昭暮神遊太虛一下午,文獻也沒查好,話題也沒想出來,無功而返。

  晚上八點鐘,方昭暮在自己小小的臥室裡走來走去好多次,洗了澡,躺進被子戴上耳機,才給Andrew發:「到家沒有啊?」

  「剛到。」Andrew說。

  方昭暮的手在屏幕上點來點去,打了幾次「那我們通不通語音電話」又刪掉,又打了一個「那」字,手機終於響了起來,屏幕一閃一閃地,提示有來自Andrew的通話請求。

  方昭暮抿了抿嘴唇,拿水杯喝了口水,緊張地按下接聽,對面突然傳來很大的雜音,和有東西掉到地上的聲音。方昭暮「喂」了幾聲,又等了少頃,一個有些冷,又有些低的成熟的男性聲音從聽筒裡傳到方昭暮耳朵裡:「Mu?」

  方昭暮心跳很快,因為Andrew聲音是很剛好的那種好聽。

  「你晚上不加班了嗎?」方昭暮覺得自己快結巴了,又要故作鎮定問Andrew問題。

  聊天時的口頭調戲是方昭暮比較在行,真的到直接交流的時候,更鎮定的人卻是Andrew。

  Andrew停了兩秒,告訴方昭暮說:「晚上在家工作。」

  對面還傳過來一些手指敲打鍵盤的聲音,方昭暮面頰發燙,低聲對Andrew說:「你一邊工作一邊和我語音啊?」

  「嗯。」Andrew頓了頓,鍵盤聲停了。

  方昭暮從床上坐起來,把被子掀開了一些散熱,對Andrew說:「你好忙啊。」

  「還好。」Andrew說。

  「Andrew,」方昭暮怎麼聽Andrew的聲音,都好像有些熟悉,便說:「我覺得我們無意中見過面。」

  「嗯?」Andrew發出了一個表示疑問單音。

  「我好像聽過你的聲音。」方昭暮說。

  「是嗎?」Andrew缺乏波動地說,「在哪裡?」

  方昭暮和Andrew說了幾句話,不但沒有平緩下來,反而心跳的更厲害了,只好對Andrew承認說:「Andrew,我和你說話好緊張。」

  Andrew那邊的打字聲停了停,他問方昭暮說:「為什麼?」

  方昭暮也不知道答案,只好猜測:「可能是因為我很久沒有和人通電話說中文了。」

  「嗯,」Andrew問他,「手腕還疼嗎?」

  方昭暮低頭看了看自己一圈紅轉成淤青的手腕,苦著臉評價:「現在真的像玩完捆綁留下的痕跡了……」

  「Mu。」Andrew叫他。

  所有人念「暮」都多少帶些不自知的溫柔,方昭暮聽得面紅心跳,便對Andrew說:「叫單字好奇怪,其實我大名叫方昭暮,你叫我小昭,小暮都可以。」

  「嗯。」Andrew應了一句,不說話了。

  方昭暮等了又等,厚著臉皮問Andrew:「嗯了怎麼不叫啊?」

  「……」Andrew大概有點無奈,低聲叫了他一聲「方昭暮」,方昭暮立刻說:「不對。」

  「哪裡不對?」Andrew問他。

  「我只讓你叫我小昭小暮,你叫別的幹什麼。」方昭暮有理有據道。

  Andrew模模糊糊說了「小暮」兩個字,問方昭暮道:「你下次去採購是什麼時候?」



  第10章

  方昭暮的採購間隔時長要依他當月的生活學習情況而定,他不忙的時候,沒東西要買也會跑市區,忙得什麼都顧不上的時候,好幾個禮拜不去也是有過的。

  接下來的一個月,方昭暮有不少事要做,因此他自己也估摸不準什麼時候會出門,便試探性地說:「我不知道,怎麼了?」

  方昭暮聽著Andrew的語氣,感覺Andrew是想來見他,但又不敢。

  至於Andrew不敢見他的緣由,方昭暮有自己的猜測。

  在交友軟件上交朋友,不敢露臉,給方昭暮打有關自己外貌的預防針——Andrew應該是怕自己太不好看,一和方昭暮碰面就會見光死吧。

  聽Andrew那邊一直沒回答自己的問題,方昭暮便善解人意地給了他一個台階下:「下次我也不會買這麼多東西了,不會像這次這樣了。」

  Andrew「嗯」了一聲,又突然問方昭暮:「一個能帶你去的同學都沒有?」

  「是啊,」方昭暮不想提這個,含糊其辭道,「沒有,不過我也無所謂。我一個人習慣了,要別人送幹什麼。」

  Andrew好似洞悉一切,問方昭暮:「是嗎?」

  他的聲音和語氣都有一種說不清的強勢,好像一名嚴格的教授正在點名學生,考隨堂題,卻叫方昭暮卻覺得很自然親切。

  不過下一個問題就沒那麼親切了,Andrew隨後問道:「習慣了還用交友軟件?」

  方昭暮一時語塞,頓了幾秒,才說:「習慣一個人去市區,和習慣一個人是兩回事吧。」

  他想起Andrew就是為了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用這個交友軟件,才給他通語音的,就解釋說:「我用交友軟件主要是想認識一些校外的華人。」

  「什麼方面的認識?」Andrew很快追問。

  方昭暮覺得Andrew話中有話,便在反問中摻進了些曖昧,拖拖拉拉地說:「我又沒認識別人,你和我是什麼方面的認識,就是什麼方面的認識啊。」

  以方昭暮對Andrew的瞭解,Andrew是不會上當的,方昭暮便繼續道:「反正不是要談戀愛的那種認識,我明年五月交換結束,就要走了。」

  「為什麼要認識校外的華人?」Andrew又問,「校內的不好?」

  這是Andrew今天第二次和方昭暮提到學校話題了。

  方昭暮其實並不願意談論這個,他往家裡打電話、和朋友閒聊都是報喜不報憂。抱怨不能解決問題,而長時間陷入低落中,反而會滋生新的問題。

  「Andrew,」方昭暮開口道,「你學生時代,是不是一直過得很開心啊?」

  Andrew停頓了一小會兒,才說:「還好,怎麼?」

  「你的同學都好,所以你會過得開心,」方昭暮斟酌著合適的措辭,緩緩道,「我過得不開心,到校外找朋友,你怎麼還總要問我同學不同學的呢。」

  Andrew沒有回答,方昭暮又自顧自說:「不過我以前的同學也很好,我以為來交換會很好玩呢,沒想到一點也不好玩,也不開心。」

  「昨天去超市,我其實碰到我同一個實驗室裡的同學了,」方昭暮手拽著床單,低聲對Andrew說,「我站在架子邊上給你發信息,他們在背後笑我。他們是開車了,可是不會載我,當然我本來也不想坐他的車,你明白嗎?」

  Andrew沉默著,靜靜地聽他說。但沉默於方昭暮,可算比話語更好的安慰,因為方昭暮只要知道電話那頭有人就夠了,他不想要人表態。

  過了片刻,在情緒緩和一些後,方昭暮聽見Andrew問他:「你哭了嗎?」

  他愣了愣,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眨眨眼睛,眼裡的水汽沒有了,便告訴Andrew說:「沒,哪有這麼容易哭。」

  聽Andrew沒出聲,方昭暮又說:「不過你如果在,你抱抱我,我可能就要哭了。」

  「是嗎?」Andrew順著方昭暮問。

  方昭暮伸手把床邊的燈按滅了,小小一間臥室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他面對著黑暗,也像面對著Andrew,輕聲發問:「Andrew,你為什麼不願意跟我約會啊?你為什麼用交友軟件呢?」

  「下載錯了。」Andrew說。

  方昭暮忍不住笑起來:「哦?下載錯了,那註冊也錯了麼?」

  「不是。」Andrew馬上說。

  「匹配也錯了嗎?」方昭暮不讓他說下一句,繼續追問,「那你想匹配誰啊?」

  「匹配沒錯。」Andrew被方昭暮問得毫無招架之力。

  「那為什麼呢,」方昭暮說,「你這麼好,這麼溫柔,身邊應該有很多人吧,為什麼要用交友軟件啊?」

  「我好嗎?」Andrew問方昭暮。

  明明是很冷淡的聲線,Andrew說起話來卻讓方昭暮全身都變得很暖和。

  很像是初春的日光,方昭暮知道天氣要越來越熱,就在每一刻都開始期待下一刻。

  「好啊,」方昭暮說,「你是不是怕我覺得你不夠帥啊。」

  Andrew沒說話,方昭暮當做他默認了,接著說:「我不介意啊。我覺得你很好,我不在乎長相,一點也不在乎,見面也只是聊天嘛。」

  中間隔了一段不長不短的沉默,方昭暮剛想說實在不行那以後再說,Andrew開口了。

  「下次吧,」Andrew像下定了決心似的,對方昭暮說,「等我出差回來。」

  「你要出差啊?」方昭暮心裡一動,坐直了,問Andrew,「去哪兒啊?多久?」

  「去西雅圖,兩個月。」

  方昭暮想了想,認真地對Andrew說:「那你回來以後真的要約我,別騙我。」

  過了少頃,Andrew對他承諾:「不騙你。」



  第11章

  結束通話後,方昭暮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方昭暮臉上泛著少許紅暈,眼睛裡都是笑意,嘴唇比往常都紅,即便不是純然陷入愛河的模樣,也是整個學年裡最開心的方昭暮。

  方昭暮對鏡子笑笑,鏡子裡的方昭暮也對他笑笑。

  如果見到面、Andrew應該會喜歡他的樣子吧,方昭暮從小到大聽到最多的評價之一,就是「好看」了。

  方昭暮到了T校後一直覺得自己不大幸運,直到此刻,他才覺得自己的好運可能只是來得晚。

  他在交友軟件的茫茫用戶中獨獨匹配了Andrew,有人說話陪伴,即將見面,很快什麼都會好的。

  回到床上,方昭暮給Andrew發了晚安,不多時,Andrew也回覆他:「晚安。」

  宋遠旬不像方昭暮,道完「晚安」就真的閉眼睡覺,他正瞪著自己筆電上的西雅圖簡介發呆。

  方昭暮的見面邀請讓他避無可避了,情急之下,他忽而想及趙函上學的城市,一個未經思考的謊言便脫口而出。

  宋遠旬說得十分流暢自然,跟真的一樣,他一回憶,自己都快要信了。

  晚上通話前,宋遠旬怕方昭暮聽出問題,專門在網上購買了一個變聲軟件,還讓賣家給他調了一個和他本音有些差異,但又存在相似點的聲音出來,誰知語音一接通,變聲軟件的頁面卡住了。

  無奈之下,宋遠旬直接和方昭暮對話了。幸好方昭暮好糊弄,雖然覺得他聲音耳熟,卻沒有深想。

  事到如今,宋遠旬也不想再給自己找什麼藉口。他就是……有時候無法拒絕方昭暮,無法拒絕方昭暮的聲音、方昭暮的照片、方昭直接提出的那些不算太過分的要求,僅此而已。

  宋遠旬合上電腦,看了看下午方昭暮給他發過來的照片。他一個月前肯定想不到自己會幫方昭暮挑耳釘,不過挑都挑了,總得看看是不是合適吧。

  方昭暮是在圖書館的信息室裡拍的照片,宋遠旬確定。方昭暮拍得快,手機鏡頭聚焦不大好,照片有點糊,但耳釘是很適合方昭暮。

  正臉時看不太出來,側臉的照片才能看清方昭暮鼻尖有一個很微妙的弧度。方昭暮的嘴唇總是比別的人都紅一些,照片裡微張著,像素這麼低,也能讓人覺得他的嘴唇應該很軟。

  方昭暮的眼睛下瞟,看著屏幕,宋遠旬盯住方昭暮眼睛看了兩秒,面無表情地把屏幕鎖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不到,方昭暮發信息問宋遠旬:「幾點的飛機?」

  宋遠旬正在上國際結算的課,迅速查了查C市飛西雅圖的航班,告訴方昭暮:「十一點二十。」

  「那你在機場了麼?」方昭暮問他。

  「在路上。」宋遠旬又回。

  「想來送你。」方昭暮說。

  宋遠旬心中一驚,方昭暮繼續給他發:「不過算了,等你回來。」

  還發了一個很可愛的笑臉,說:「一路平安,出差順利。」

  宋遠旬手機放好了,又拿出來,回了方昭暮一個:「好。」

  宋遠旬這天時刻關注航班信息,並準時在下午四點五十分時,打開了交友軟件的聊天窗口。

  他剛下課,幾個同學約他去學校外的一家餐廳吃飯,他邊往外走,邊告訴方昭暮:「到了。」

  方昭暮沒有很快回,在宋遠旬和同學一塊兒坐進他車裡,準備出發時,方昭暮突然回了信息,問宋遠旬:「能和你通語音嗎?」

  宋遠旬車都啟動了,低頭看著屏幕上的幾個字,手頓了不過幾秒,轉頭對坐他車裡的兩個同學說:「我先出去打個電話。」

  見同學點頭,宋遠旬拿起手機下了車,關上門,走遠了些,撥給了方昭暮。

  方昭暮很快就接了,在那頭叫他:「Andrew。」

  方昭暮聲音不大,自然而然地流露著沒有多到令人厭煩的親暱和依賴。

  「怎麼了?」宋遠旬低聲問。

  聽了無數條方昭暮發給他的語音,宋遠旬依舊不太習慣直接聽方昭暮對他說話。

  與方昭暮通語音,如同將現實割裂開來,憑空造出一個屬於方昭暮的Andrew,由宋遠旬不情不願、勉勉強強地扮演。

  「你下飛機了啊?」方昭暮問他。

  方昭暮好像在因為和Andrew通話而開心,宋遠旬便說:「下了。」

  「西雅圖下雨嗎?」方昭暮又問。

  宋遠旬早有準備,告訴方昭暮:「陰天,沒下雨。」

  「我看了天氣預報,說明天開始要下雨呢,」方昭暮說,「你記得帶把傘。」

  「好。」宋遠旬說。

  方昭暮靜了一小會兒,宋遠旬問他:「還有事嗎?」

  「沒有了,」方昭暮老實地說,「拜拜。」

  宋遠旬掛了電話,走回車裡,帶同學去了約定的那家餐館。待停好車,宋遠旬見方昭暮給他發的信息,點開來看了看,方昭暮說自己一個人在餐廳準備吃飯,很想同Andrew講話。

  又說這間餐廳味道不錯,Andrew回C市後,一定要帶他來吃,這樣就可以點情侶套餐,吃不可以單點的那道甜品。

  「情侶套餐?」宋遠旬給方昭暮回訊。

  「也叫雙人套餐,」方昭暮解釋說,「你吃就好了,管那麼多。」

  宋遠旬和同學一進餐廳門,就看見方昭暮坐在對著門的靠窗位,手支著下巴左顧右盼,面前擺了一盤湯。 宋遠旬離方昭暮不過五米,目光掃過方昭暮,停在他的臉上。

  抬起眼看到宋遠旬時,方昭暮舒展著的眉頭蹙了蹙,隨即低下頭,用勺子攪了攪湯。



  第12章

  方昭暮的好運並沒有沒完全到來。

  本週有個餐廳週,他課業重,在實驗室泡了一整天,提前完成了當天計劃,獨自前出門吃晚餐。這才上了份湯,餐廳門向裡一開,一天沒在實驗室出現的宋遠旬走了進來。

  不幸中的萬幸,是宋遠旬沒和張冉宇和周夢一塊兒來,他身邊站著兩個方昭暮不認得的人。方昭暮猜想或許是宋遠旬商學院的同學,因為他們穿得比常年泡在實驗室的人正式許多,舉手投足都帶著一股意氣風發。

  宋遠旬一如既往地神色漠然,進門的時候帶進一股冷風,還看了方昭暮一眼,方昭暮本來因為宋遠旬全天沒來實驗室而倍感輕鬆,不料出了學校,竟然還會碰到。以後出門不好再偷懶,一定得翻翻黃歷。

  方昭暮低下頭,耳朵豎起來聽,前台問了他們預定情況,兩人中的一位報了預定姓名,服務生便把他們往樓上領。

  這間餐廳樓上樓下不大一樣,廚師和菜單都不同。

  方昭暮心說商學院學生果然出手闊綽,他以後帶Andrew來,兩個普通人吃吃樓下的菜,就坐到這個靠窗位置,也就很好了吧。

  禍不單行,方昭暮的湯剛撤下去,在同一個項目組負責收集的數據的同學突然給方昭暮打了電話來,說方昭暮這週分析出的幾個數據都有問題,和另一個人做的對不上。教授現在正在實驗室裡等著,讓方昭暮趕快回去。

  方昭暮無奈得要命,不等菜上來,買了單就走,在餐廳門口叫了車往學校趕。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實驗室裡,兩個同學等著他,教授已經等不及先走了。他和同學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發現是對方的問題,才多少算是鬆了一口氣。

  夜裡九點半,方昭暮才從實驗室出來的。外頭冷得很,風獵獵地吹,方昭暮的圍巾也不厚,冷風從他的大衣領子和圍巾縫裡鑽進來,凍得他頭疼。

  他來實驗室的時候心裡急,都沒覺得冷,現在事辦完了,獨自走在黑燈瞎火的學校裡,才覺得真是冷透了。

  快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方昭暮塞在口袋裡的手機震了起來,他現在聽見震動聲就害怕,猶豫了一小會兒,震動沒停,他才拿出來看了看。

  Andrew又給他撥了語音,還顯示有幾條未讀訊息。方昭暮剛才心急火燎,都沒注意到。

  他接起來,開口叫了Andrew一聲,又聽到Andrew沉穩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方昭暮心裡很有些酸澀。

  什麼甜點情人餐,吃樓下坐哪裡,想了那麼多,真實的方昭暮晚飯都沒有吃完。

  他又沒有人可說,只好聽著Andrew的聲音,心裡把想訴的苦楚全在腦海裡過一遍,當作已經傾訴過。

  「剛才在忙?」Andrew隨意地問他。

  「嗯,」方昭暮邊走邊把手機按在耳畔,手背給風刮得快要沒知覺了,也假裝無事地對Andrew道,「實驗室裡有點事,忙到現在。」

  「怎麼了?」Andrew又問。

  「同學的數據有錯,」方昭暮說,「核對一晚上。」

  Andrew頓了頓,問方昭暮:「你還在實驗室?」

  「不在了,」方昭暮說,「我要回家了,你呢,到酒店了嗎?」

  Andrew說:「到了。」

  「吃過晚飯了麼?」方昭暮又問。

  「吃了,」Andrew說,反問方昭暮,「餐廳味道怎麼樣?」

  方昭暮喪氣地說:「不清楚,喝了口湯就被叫來了。剛才嚇死我了,到現在都沒覺得餓。明天如果教授來,還要跟他解釋。」

  Andrew在那頭語氣有些不贊同:「要吃飯。」

  「不想吃,」方昭暮說著,又一陣大風猛地刮過來,他抱緊了手臂,對Andrew抱怨說,「Andrew我好冷啊。」

  「你在哪裡?」Andrew問他。

  「我要走回去,」方昭暮發著抖道,「先不說了,真的好冷,我到家裡再告訴你。」

  方昭暮把語音通話掛了,半走半跑,往住處去。

  他的住處離學校說遠不遠,說近不近,走路大約要二十分鐘。

  經過一個拐角時,方昭暮發現後面有一台大車開了上來,但又不超過他,慢慢跟著他走。

  那車跟上來的時候,方昭暮回頭看了一眼,因為車燈太亮,他沒看清是什麼車,便繼續走。

  一開始方昭暮沒覺得車在跟著他,後來轉過兩個彎,車還是保持距離,跟在他後面,方昭暮就起了疑心。

  晃眼的燈光和汽車輪胎碾過地面的悉索聲弄得方昭暮心頭發毛,他腦海裡煞時間掠過許多血腥社會新聞,他往牆邊靠了靠,盡量和車子離遠一些,又加快了腳步。

  又走了半條街,方昭暮還甩不掉那車,他快嚇死了,本想打911,看著三個數字猶豫了幾秒,又重新打給了遠在西雅圖幫不上什麼忙的Andrew。

  Andrew接的很快,問他:「怎麼了?」

  「Andrew,」方昭暮邊注意著身後,邊急促地對Andrew輕聲說,「我覺得有一輛車在跟著我開,跟了半條街了,怎麼辦,你說我應不應該報警啊?」

  「……」Andrew沉默幾秒,對方昭暮說,「別怕,你確定它跟著你?是什麼車?」

  「它開得很慢,一直在我後面保持十米左右的距離,跟我走了三條街了,」方昭暮又鼓起勇氣回頭看看,終於還是怕得跑了起來,「我……我看不清……是什麼……車。」

  就在這時,那車突然緩緩地轉了彎,又以之前的速度往另一條街上開去了。

  方昭暮停下了腳步,回身看了看,又開始往前快走,告訴Andrew:「它拐彎了。」

  「你還有多遠到家?」Andrew問他。

  「三分鐘,」方昭暮已經看見了自己的住處了,「你可以一直和我通電話嗎,我好怕。」

  「可以,」Andrew一口便答應了,他對方昭暮說,「沒事,別怕。」

  方昭暮今天大半時間都在跑,心跳很快,他小聲對Andrew說了謝謝,便繼續向前。他也不確定Andrew會不會覺得他被害妄想,只是他真的嚇了一跳,就顧不上了,只想快些到家。

  到了公寓門口,方昭暮抖著手拿出鑰匙打開了大門,衝進去把門關上了,才稍稍放心了一些,慢慢往樓梯走,又對Andrew說:「我到家了。」

  他喘息未定,在樓下扶著樓梯的木頭柱子站著休息,Andrew也沉默一會兒,才對方昭暮道:「好。」

  「Andrew,」方昭暮看了看暗而窄的樓道,輕聲道謝,「謝謝你陪我。」

  「C市晚上不大安全,」Andrew平靜地說,「以後不要自己走。」

  方昭暮想著這種事似乎無法承諾,就沒有說話。

  「我給你叫了外賣,」Andrew又說,「你住在哪裡,我讓他們送來。」

  方昭暮愣了愣,邊往樓上走,邊推拒說:「不用啦,這麼晚了,我也不餓。」

  「半小時前叫的,」Andrew說,「地址給我。」

  Andrew的語氣很強硬,方昭暮把地址報給了他,又問:「離你近嗎?你是不是藉機要來偷偷看我?」

  「我人在外地,怎麼偷看?」Andrew說,「不遠。」

  方昭暮走到門口,聽見Andrew那兒響起幾聲有規律的清脆的卡噠聲,又很快停了,像是汽車轉向燈的聲音,方昭暮問他:「你在車裡?」

  「嗯,有急事,」Andrew說,「去一趟分公司。」

  方昭暮很同情Andrew,他方才也是急事,現在好歹到家了,Andrew卻才出門,可比方昭暮要不容易多了。他不欲再打擾Andrew,便說了拜拜,掛下電話。



  第13章

  十點三刻,方昭暮的電話響起來,送外賣的人到了。

  方昭暮跑下樓去拿,外賣員看上去是兼職,穿著西裝,好像是餐廳經理一樣的人物,手裡提了個很大的紙袋子。

  他禮貌地把袋子遞給方昭暮,祝他用餐愉快。

  方昭暮接過來覺得很沉,拎上樓一看,裡面竟然大大小小裝了十幾個盒子。方昭暮的桌子又小,連餐盒都擺不開。

  方昭暮拿了幾個出來,就佔了桌子一半,他摸不著頭腦地發信息問Andrew:「你給我點了什麼,為什麼這麼多盒子。」

  「雙人套餐,」Andrew回覆,「這麼晚才到?」

  方昭暮打開來看,盒子裡面的食物擺得很好,不知怎麼,方昭暮看著都覺得有些眼熟。

  等開到一個盒子裡放的甜品,方昭暮醒悟過來,Andrew給他點的是他晚上去的那家餐廳的情侶套餐。

  方昭暮愣了一下,先是湧起感動,突然又覺得有些怪異,細細一想,他碰著盒子的手縮了縮,看著放在地上還亮著的手機屏幕,拿過來,手指在屏幕上頓了有兩分鐘,才給Andrew發:「你怎麼知道我在哪家餐廳吃的飯?」

  Andrew回的倒很快,他說:「你給我拍的盤子上印了餐廳名字。」

  方昭暮立刻翻了相冊,放大了他發給Andrew的照片,果然在餐盤的右下角找到了燙銀的餐廳名。方昭暮心裡稍微舒服了一些,但還是有些說不出的感覺。

  他有些矛盾地看著桌子上那一堆菜,還未平復心情,Andrew那邊又來了語音通話請求。

  方昭暮接起來,叫了「Andrew」一聲,Andrew問方昭暮:「怎麼了?」

  Andrew的語氣很自然,見方昭暮沒作答,Andrew又問:「不好吃?」

  方昭暮的臉熱了起來,為自己的不講道理而羞愧。

  Andrew找到了根本沒有外送服務的餐廳,又讓他們在大晚上給方昭暮送到家裡來,就為了讓方昭暮吃頓飯,方昭暮還在疑神疑鬼。

  「我可能被剛才的車嚇到了,」方昭暮努力給自己找出了走神的藉口,「還沒有緩過來。」

  「不要怕。」Andrew說完,頓了頓,方昭暮感覺他好像還想說什麼,但等了一會兒,Andrew卻沒說。

  方昭暮把手機開了公放,又拆開幾個盒子,壓下了別的情緒,對Andrew道:「要是你在就好了。我一個人吃雙人餐,太浪費了。」

  「還好。」Andrew說。

  方昭暮用叉子扣了一勺沙拉,問Andrew:「你怎麼說動讓他們送的外賣啊?」

  「你不是想吃嗎?」Andrew避開了方昭暮的問題,只反問他。

  方昭暮房間小,桌子是他網購的一張折疊矮桌,他把Andrew給他點的雙人餐全都拿了出來,從桌子擺到了地板。

  因為交接出了些問題,學校安排的宿舍只能提供兩個月,方昭暮找了很久的房子,在上個月搬到了這裡。他的住所夾在兩套稍大些的房間中間,原本也不知是作什麼用的,房東是個亞裔,將房間改成了出租屋,第一次掛出來,便被方昭暮租到了。

  方昭暮的交流,從開始到現在,都沒有太順利,全都不太好。只有碰到Andrew這一件事,好到根本不像是方昭暮身上會發生的。

  「謝謝,」方昭暮對Andrew說,「那你回來,我也會請你吃的。」

  「再說吧。」Andrew說。

  「怎麼是再說啊,」方昭暮瞇起眼睛,得寸進尺地對Andrew道,「再說是不準備陪我吃的意思嗎?」

  Andrew停了兩秒,回答:「……不是。」

  方昭暮忍不住笑了,他說:「我開玩笑的,你想吃什麼,我都可以陪你的呀。」

  「是嗎。」Andrew說。

  Andrew那邊響起些敲打鍵盤的聲音,方昭暮才想起他好像在加班,便不好意思地說:「那我先吃,你忙你的。」

  「嗯,」Andrew那頭聲音停了,他對方昭暮說,「吃多一點,你太瘦。」

  「也不是太瘦吧。」方昭暮反駁。

  「瘦。」Andrew像一個嚴格的健身房私教,對方昭暮的體型發表評價。

  「你又沒見過我……」方昭暮小聲道,他看著滿桌滿地的盒子,心裡動了一下,突然問Andrew:「Andrew,等一下你下班之後,你……想不想跟我開視頻?」

  Andrew沒說話,方昭暮補充說:「你不用開。」

  經過短暫的沉默,Andrew說:「好。」

  過了半小時,方昭暮收到了來自Andrew的一條訊息:「我到酒店了。」

  方昭暮吃飽了躺在床上看書,幾乎睡過去了,又被短信聲弄醒過來。

  他把書放到一邊,問Andrew:「現在可以嗎?」

  Andrew沒打過來,說:「可以。」

  方昭暮只好自己發送了視頻申請,Andrew立刻同意了。

  視頻接通後,方昭暮把手機放在床頭櫃的支架上,坐在床上和Andrew打招呼。

  Andrew那頭是全黑,方昭暮便把自己的視頻界面放大了,他穿著灰色的綢質睡袍,近看發現領口敞得太大,伸手扯緊了些,和Andrew打了個招呼:「你看,不是太瘦吧?」

  Andrew可能並不同意,所以沒有正面回答方昭暮的提問,只道:「甜點好吃嗎?」

  「好吃呀,」方昭暮對著攝像頭笑了笑,說,「很好吃。謝謝。」

  Andrew說:「不用。」

  方昭暮眨了眨眼睛,問Andrew:「你這麼晚回酒店,不累麼?」

  「不累。」Andrew的呼吸很平緩,聲音也很平靜,讓方昭暮察覺不出他的情緒。

  「你話總是好少,」方昭暮抓過堆在一邊的被子角,蓋住自己的腿,看著手機屏幕裡的自己,道,「顯得我話好多啊——Andrew,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

  Andrew說「不會」,或許是意識到自己話確實很少,他又加了兩個字:「不煩。」

  方昭暮笑起來,說:「你不用勉強自己多說話的,反正我話多。」

  他忽然想起自己帶著耳釘,便靠過去,將偏長的頭髮架在耳後,給Andrew看他的耳垂:「快看。」

  給Andrew展示後,方昭暮又逼問Andrew:「好看麼?快說。」

  「……」Andrew說,「好看。」

  「嗯,」方昭暮滿意地點點頭,又說,「你挑的嘛。」

  這天夜裡,方昭暮絮絮叨叨地跟Andrew說了許久,Andrew大多時候安靜地聽,有時會插一兩句話,他答應了方昭暮很多事,在他出差回C市之後一起做,堪稱有求必應。

  方昭暮也不願去想,到最後真正會一起做的能有哪一件。

  只是在這樣的時刻,方昭暮和一個他很有好感的人,作出哪怕不過是口頭上隨便說說的約定,也可比作夢境了。



  第14章

  宋遠旬原本告訴自己,一邊開著視頻,一邊可以幹點別的,結果一個小時過去了,他什麼都沒幹成。

  因為宋遠旬覺得方昭暮講每句話,好似都挺重要的,最好都認真聽。

  方昭暮十二點半的時候打了個哈欠,問宋遠旬洗沒洗澡,宋遠旬很警覺地代入在西雅圖加班回酒店的Andrew,說:「一到酒店就洗了。」

  「嗯。」方昭暮又伸了個懶腰,手放下來時,他右肩的睡袍滑了下來,幾乎露出了二分之一的上半身,方昭暮輕哼了一聲,又把衣服拉了回去。

  雖說方昭暮自己堅決不承認,但他事實上就很瘦,宋遠旬看著方昭暮沒被睡袍遮住的地方,覺得每一處自己都能單手圈起來。

  「對了,」方昭暮神色有些疲倦,但眼睛依然亮,他對宋遠旬說:「我上次去超市,看到一種新沐浴乳打折,我馬上就買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宋遠旬說。

  方昭暮活動了一下手腕,睡袍的袖子很寬大,他一亂動,宋遠旬又看見了很多不適合看的地方。

  「原來的沐浴乳太香了,過多少次水都很香,」方昭暮發愁地說,「我實驗室的同學不喜歡。今天舊的用空了,我換一瓶。」

  「你會覺得同事身上太香影響你上班嗎?」方昭暮又問宋遠旬。

  宋遠旬只想了一秒,就說:「不會。」

  「他說我用香水,」方昭暮撇撇嘴,說,「那瓶我也是看見打折,才買的。」

  「是嗎?」宋遠旬順著方昭暮問。

  「對啊,」方昭暮點了點頭,又換了個坐姿,把腿盤起來,看上去很溫順,「折扣那麼低,我想都沒想就買了,誰知道這麼香。以後打折我也要想一想了。」

  「我這次還買了打折的咖喱塊,拿回家想起來我房間沒地方煮菜,」方昭暮很有些惆悵,「因為我之前住的宿舍有廚房,我忘記現在沒有了。」

  「你會做飯?」宋遠旬問他。

  「會啊,」方昭暮說,「但沒怎麼做過。以前的舍友把廚房弄得好髒,從來不打掃,我不是很想進去。」

  「我家廚房很大。」宋遠旬假作若無其事地告訴方昭暮。

  「是嗎?」方昭暮眼睛轉了轉,輕聲對宋遠旬道,「可是你家廚房大,關我什麼事啊?你是不是想讓我去你家給你做菜。」

  宋遠旬沒想到怎麼回答,方昭暮拖長了語調,接著道:「還是說……只是想讓我去你家。」

  「都可以啊。」方昭暮對宋遠旬笑了一下。

  方昭暮是很會笑的人,他眼睛大,彎起來都顧盼神飛,唇紅齒白,毫無戒心。他的床貼著牆放,很小,床單和被子都是藍色,同他的膚色很襯。

  和想像中的工程師說著話的方昭暮,有一種毫無保留的清純。

  宋遠旬看著方昭暮在視頻裡高高興興的樣子,心說如果方昭暮是在和宋遠旬本人這樣說話,宋遠旬現在就會去接他。

  兩人說到了一點多,方昭暮睏得不行,和宋遠旬說了晚安就掛下視頻。宋遠旬看著他和方昭暮的聊天頁面,發了兩分鐘呆,繼續做他商科的課業。

  宋遠旬睡得比方昭暮晚,起得還比方昭暮早。他下午商科還有課,上午就去了實驗室,待了一上午,也沒見到方昭暮的身影。

  到了中午,幾人準備出去吃飯,宋遠旬走在最前面,拉開門,某個昨晚自己要開視頻,講話到凌晨的話匣子冒冒失失衝進來,直直撞入宋遠旬懷中。

  方昭暮手裡還抱著幾本書,一撞都掉在了地上,手不由自主抓著宋遠旬的手臂,又驚惶地抬起頭,臉頰擦過了宋遠旬的下巴。

  肉體相撞,動靜很大,後面的幾個同學都頓住了。

  張冉宇今天不在,周夢看清了和宋遠旬相撞的人,習慣性不冷不熱道:「走路不看路——」

  她話說了一半就停了,因為宋遠旬回頭看了她一眼。周夢很懷疑自己是眼睛出問題,宋遠旬的眼神怎麼看都像警告。宋遠旬很快轉了回去,扶著方昭暮的手肘,等方昭暮站穩了,才彎腰替方昭暮撿書。

  方昭暮站在愣了一下,趕忙對宋遠旬道歉:「對不起啊,我太急了。」

  宋遠旬把書都撿好,才站起來,把書遞給方昭暮,還對方昭暮點了點頭,表示沒關係。

  方昭暮看上去非常受寵若驚,伸手接過書,他沒看清,手一開始還按了一下宋遠旬手背。方昭暮手上的溫度比宋遠旬稍稍低一些。只讓柔軟的觸感在宋遠旬手背只停留了幾秒,方昭暮便自覺失禮地把手移開了,又說:「謝謝。」

  方昭暮低著頭,往實驗室二樓去了,宋遠旬就繼續往實驗室外走。

  走到樓下的時候,宋遠旬收到了條信息,他打開來看,是方昭暮。

  「換沐浴乳真的有用,」方昭暮跟他說,「換了沐浴乳之後,我那個很討厭我的同學突然對我好了很多。剛才我撞了他一下,他竟然還幫我撿書!」

  宋遠旬回無可回,最後乾巴巴給方昭暮發了兩個字:「恭喜。」



  第15章

  由於同學的錯誤拖慢了項目進度,所有人都要幫忙重做數據。

  方昭暮幫做的那一條難度不大,但是耗時很長,而且人不能離開。方昭暮下午開始做,到五點時,進程還不到一半。

  實驗室的同學都陸陸續續走了,到七點就只剩下方昭暮一個,百無聊賴地坐在分析器旁昏昏欲睡了一會兒,打起精神看了看時間,又走到窗口看外面的天色。

  冬天的C市太陽落山很早,外頭又是一片漆黑了。

  方昭暮不是沒在晚上獨自回家過,只是昨晚才受了汽車尾隨的驚嚇,現下看見外頭黑漆漆的夜色,心中難以控制地發起怵。

  實驗室裡是配了一間休息室的,不過方昭暮不太喜歡睡在公用的地方,便從沒用過。時間越來越晚,方昭暮很是猶豫,檢查了實驗進程之後,恰好Andrew問他有沒有吃飯,方昭暮便把現在的情況對Andrew說了,又徵求Andrew的意見:「你說我要不要睡休息室?」

  Andrew可能在忙,沒有立刻回方昭暮信息,方昭暮便打開電腦,隨意地瀏覽著網頁。

  快到八點時,實驗室的門突然開了,方昭暮聞聲抬起頭看,宋遠旬拿著幾本書走了進來,方昭暮愣了一下,又把視線移回了電腦上。

  如方昭暮意料之中的,宋遠旬沒和方昭暮打招呼,他先是去了樓上,過了二十分鐘,又下了樓,走到方昭暮不遠的地方,拿了一個記錄本看。

  宋遠旬真的很高,側影也很挺拔,他在實驗室有種鶴立雞群的優秀,哪怕很冷淡,喜怒無常,也是讓人會想要靠近他的類型。

  不認識Andrew的時候方昭暮非常無聊,總是一個人在房裡自言自語,或者胡思亂想,想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孤獨的折磨,想宋遠旬到底特別不喜歡他哪裡。

  那時候方昭暮還常常會想,如果宋遠旬待人友善一點,不那麼嚴厲,不要再默許張冉宇和周夢排擠方昭暮,那就好了。

  方昭暮也並沒有奢求要跟他做朋友。

  實驗室裡雖然有兩個人,但是都沒出聲,四周便是一片寂靜。

  方昭暮想著想著,眼神便往宋遠旬那裡飄過去,正要把眼神收回來時,他手機上設定的鬧鐘忽然響了,宋遠旬也看過來,恰好和方昭暮視線相交,方昭暮被宋遠旬看了一眼,心重重地一跳。

  鬧鐘還在響,方昭暮手忙腳亂地低頭拿起手機,關掉提醒,又拿筆在實驗冊上打了個勾,倒數第二次加試劑的時間到了。

  這次要加的試劑就放在宋遠旬身前的那個櫃子裡,方昭暮沒有辦法,便走了過去,在離宋遠旬有幾步路的地方停住了,沒看宋遠旬的眼睛,低著頭說:「不好意思……我想拿一下試劑。」

  宋遠旬後退了一步,讓出了櫃子前方的位置,但是又沒有站得很遠,方昭暮站到櫃前,總覺得宋遠旬和他的距離太過接近,叫他緊張不已。

  方昭暮開了櫃子,想速戰速決,把試劑拿出來,結果因為動作太大,試劑瓶的底端碰到了放在外面一個玻璃瓶。他眼看玻璃瓶要掉出來,身體緊繃,想要用左手去抓時,宋遠旬突然伸出手,很險地接住了玻璃瓶。

  方昭暮鬆了一口氣,轉頭對宋遠旬說「謝謝」,卻發現他們現在的姿勢不是很正常。宋遠旬右手接的玻璃瓶,繞過方昭暮放回櫃子,而櫃子靠在牆邊,方昭暮整個人都好像被宋遠旬摟在懷裡一樣。

  幸好宋遠旬放完了玻璃瓶,替方昭暮關好櫃門,就又退開了。方昭暮又對宋遠旬道了一次謝,宋遠旬對他頷首,忽而像想起什麼似的,對方昭暮指了指自己的喉部,又擺了擺手。

  方昭暮會過意來,試探著問宋遠旬:「你嗓子不舒服嗎?」

  宋遠旬對方昭暮點點頭。

  「哦。」方昭暮愣愣應了一聲,驀然發覺宋遠旬好像真的沒有那麼排斥自己了。

  「那……」方昭暮猶豫了一下,說,「我想上樓喝水,你要不要啊,我給你也倒一杯。」

  宋遠旬又點點頭。

  方昭暮加完了試劑,便上樓去,自己先喝了水,又給宋遠旬倒了一杯溫的,端下來。

  看宋遠旬喝了幾口,方昭暮就說:「嗓子不舒服不可以喝太熱的水。」

  「我白天撞到你,你痛不痛啊?」方昭暮又問他。

  宋遠旬把杯子放在一邊,對方昭暮搖了搖頭。

  方昭暮就對他笑了笑,說:「我還以為你會生氣。」

  宋遠旬搖搖頭,他表情照例沒有,但方昭暮沒有再在宋遠旬的眼裡感受到曾經的厭煩了。

  兩個人這樣平平靜靜相處,好像也沒有方昭暮想得那麼難。

  方昭暮走到實驗台邊,又觀察了一下進程,看看手機,九點多了,Andrew還是沒有回覆訊息,便回頭對宋遠旬說:「你今天待到這麼晚啊?」

  想到宋遠旬嗓子痛,方昭暮不好意思地又對他笑了一下,說:「忘記你不能說話了,你忙你的吧。」

  宋遠旬拿了一個本子,給方昭暮寫了四個字:「你不也是。」

  「我實驗太久了,」方昭暮歎了口氣,道,「今晚可能要睡在休息室。」

  宋遠旬又給他寫:「還有多久?」

  方昭暮看了看冊子,說:「半個多小時。」

  宋遠旬又喝了口水,寫:「我送你。」

  方昭暮這次真的受寵若驚,他下意識推拒:「不用了不用了。」

  宋遠旬合起了本子,嚴肅地看著方昭暮,方昭暮又說:「真的不用了,休息室也很方便。」

  宋遠旬沒再給方昭暮寫字,但他方才看完實驗冊就沒在做事了,坐到離門不遠處的桌邊,背對著方昭暮擺弄手機,怎麼想都是在等方昭暮。

  方昭暮終於收到了Andrew的回信,Andrew說:「我幫你叫車。」

  「不用了,」方昭暮一字一句回他,「我同學好像想送我回去。」

  「不是沒有關係好到可以搭車的同學嗎?」Andrew問他。

  宋遠旬的突然轉性也著實令方昭暮費解,方昭暮只好回Andrew道:「照理說應該是沒有的。」

  「可能因為你換了沐浴乳。」Andrew說。

  方昭暮覺得Andrew的回覆有點酸,又想到Andrew說話時冷冰冰的語氣,就不由笑了起來,看了一眼宋遠旬的背影,拿手機走到實驗室外的走廊上,給Andrew撥語音。

  Andrew過了一會兒才接起來,方昭暮就問他:「Andrew,你怎麼回事,講話怪怪的。」

  「我沒有。」Andrew否認。

  「我同學很直,」方昭暮說,「請你放心,好不好。」

  Andrew沒有問方昭暮,為什麼別人送方昭暮回家,Andrew需要「放心」,他只是問:「是嗎?」

  「Andrew,」方昭暮說了一個字,隔了幾秒,才繼續說,「你會介意嗎?」

  其實方昭暮不確定Andrew對他是什麼感覺,但他很怕Andrew會不開心。

  「我不介意,」Andrew頓了頓,重申,「沒什麼好介意的。」

  「好吧,」方昭暮看了一眼實驗室虛掩著的門,道,「我到家告訴你,我還有實驗在做。」

  Andrew說了好,方昭暮本來想掛電話。可是想到Andrew方才回信息的口吻,方昭暮心裡又動了一下,叫住了Andrew,對他說:「其實……我同學是做好事送我回家,可是如果是你,之後回到C市,晚上來接我的話,你可以把我帶回家。」



  第16章

  方昭暮打完電話,臉上還燙,便跑到樓層中間的露台上吹了吹風。

  室外有些冷,方昭暮一推開門,冷風就從外頭刮進來,他迎風走出去,看T校十點的夜空,看夜幕中深色的大片草坪,昏黃路燈照著的路,與遠處高低錯落的建築。

  方纔Andrew反常地沒有在方昭暮的逗弄後沉默,他問方昭暮:「真的可以帶回家?」

  「可以啊。」方昭暮說。

  「你同學不能帶,只有我可以?」Andrew又問。

  方昭暮不知道Andrew為什麼這麼問,但還是回答說:「嗯。」

  「為什麼只讓我帶回家?」Andrew問方昭暮,他的語氣很淡,聽不出情感,卻讓方昭暮面紅心跳。

  方昭暮一眨眼就想到很多種答案,卻無法挑選出合適的回答,好在Andrew似乎也忙,沒有再過多糾結,讓方昭暮到家告訴他,兩人便掛斷了。

  耳邊沒有Andrew的聲音了,方昭暮大腦依然持續發熱,沖昏理智。

  他察覺到自己的認真有點不合時宜。

  其實他和Andrew的關係,最多就是這樣了,能持續到幾月都未可知,方昭暮想得再多,都是異想天開。

  Andrew一直很冷靜,從未和方昭暮透露太多生活隱私,兩人相處時,總是方昭暮的一頭熱居多。21歲的方昭暮的那些有的沒的,太簡單倉促,很容易就會給29歲的Andrew帶去困擾。

  不過方昭暮還是想和Andrew見一面,無論Andrew到底長得多麼不好看,真人多悶多無聊,都想見面。哪怕方昭暮不會久留,Andrew也不會為方昭暮改變。

  喜歡難以自我糾正,成因複雜難懂。

  方昭暮從前在學校裡朋友多,有男男女女明裡暗裡對他表白,他並不那麼喜歡對方,便不願不明不白地開始戀情。

  現在終於有想再靠近一點的人了,卻根本沒希望在一起。

  方昭暮頭腦好似是清醒了一些,熱氣慢慢散了,心裡的溫度卻降不下來。

  他怕站久了讓宋遠旬等,便快步走回了實驗室。

  方昭暮推門進去,宋遠旬還坐在老地方,拿著一本書看,方昭暮抱歉地對宋遠旬說:「剛才打了個電話,你等急了吧?」

  宋遠旬放下了書,對他微微搖搖頭。

  方昭暮走過去看了看儀器,實驗基本結束了,方昭暮打算明天再分析,就收拾了東西,抓著包走到宋遠旬身邊去。

  宋遠旬關了燈,帶著方昭暮往樓下走。他開了台黑色的越野車,車大,也高,方昭暮差點沒爬上去。

  上了車,繫好安全帶,方昭暮給宋遠旬說了他住的地點,怕宋遠旬還是不認識,又說:「出了校門我給你指路吧。」

  宋遠旬點點頭,緩緩往外開。

  車裡很暗,宋遠旬不知怎麼又開得特別慢,音響裡放著舒緩的鋼琴曲,十分催眠。方昭暮本來還想著給宋遠旬指路,等了一會兒還在學校裡,氣氛又沉沉得令人犯睏,他昨天夜裡睡得晚,靠著椅背竟然昏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方昭暮迷迷糊糊醒過來,看見身邊一個黑影,心中一驚,隨即想到宋遠旬送他回來,十分慌張地問:「我睡了多久?」

  宋遠旬按亮了閱讀燈,指了指車上的時鐘,方昭暮看了看,幸好只睡了十幾分鐘,還不算太久。方昭暮對宋遠旬道歉又道謝,宋遠旬朝他擺擺手,閱讀燈並不亮,方昭暮或許是睡昏頭,感覺今天夜裡的宋遠旬,有一些不同以往的溫和。

  方昭暮準備下車,想替宋遠旬把閱讀燈關了,抬頭看著車頂伸手按了幾下,沒按滅,還多開了一盞。方昭暮非常茫然無措,心想自己為什麼手閒不住要多事去瞎按。

  方昭暮沒辦法地看向宋遠旬,宋遠旬卻沒生氣,而且宋遠旬好像是很不明顯地笑了一下,伸手握住方昭暮的手腕拉下來一些,替他將燈按熄了。

  宋遠旬手熱,握了方昭暮手腕兩秒,方昭暮就覺得燙的慌,他對宋遠旬說了再見,便開門下了車。

  方昭暮背著包進樓,在門廊裡站了一小會兒,拿出手機對Andrew說他到家了,慢慢往上走。

  他想著Andrew,不由自主打開訂票軟件,搜了搜往返西雅圖的機票。

  最近是出行旺季,機票價格不低,五個多小時航程,三小時時差——要去嗎,Andrew會歡迎他光臨嗎?

  進了房間門,方昭暮洗漱出來,見到Andrew給他回的晚安,想想也沒有可以聊的了,便關燈睡覺。

  宋遠旬懷疑自己今夜是回不了魂了。

  他在方昭暮樓下停了十分鐘才開,腦袋裡全是方昭暮坐在他副駕睡著的樣子。

  方昭暮昨晚和他視頻時,離手機的距離,都沒有他們的距離現在來得近。方昭暮睡得應該不是太舒服,縮在座椅中,眉頭微皺起,一隻手搭在包上,一隻搭在椅墊上。

  這是真實的方昭暮,他沒有防備地睡著,身上清淡的果香飄得車廂裡都是,不大的空間因為方昭暮而變得炙熱了起來。

  宋遠旬冷靜地看了方昭暮一會兒,將他的安全帶解開,想讓他睡得不那麼拘束。

  方昭暮把宋遠旬的生活割成兩半了。

  一半正肆無忌憚地享受方昭暮的蜜語甜言與離不開,他堂而皇之地佔有方昭暮的時間、佔據方昭暮的注意,只要他走到實驗室二樓的休息間,就可以接起正在同一棟樓中的方昭暮的來電;而剩下的一半,則止步在「一個同學」。

  兩個截然不同世界,終於在方昭暮睡著的時候合在了一起。

  方昭暮在宋遠旬的身邊均勻地呼吸,離宋遠旬不過一臂之遙,方昭暮的嘴唇微張著,看上去柔軟濕潤,頭髮也軟軟的搭在臉頰上,他戴著宋遠旬給他挑選的耳釘,他什麼時候都戴著。

  宋遠旬還是對自己承認了。

  是想抱的,是想碰的,是想擁有的。

  是希望方昭暮可以對宋遠旬也露出依賴的情態,說若有似無抱怨,要宋遠旬幫他挑東西,想方昭暮伸出手抱住宋遠旬的脖子,臉貼住宋遠旬的肩頸,軟聲軟氣地讓宋遠旬帶方昭暮回家。

  宋遠旬盯著方昭暮,想到方昭暮對Andrew說的話,忍不住伸手按了一下鎖車,方昭暮就被他吵醒了。

  方昭暮剛睡醒的時候很有點兒呆,迷迷糊糊地,讓宋遠旬抓了一下手腕,也沒察覺到有什麼怪異之處。

  只要Andrew不是宋遠旬,方昭暮都大概會喜歡。

  宋遠旬轉過一個彎,突然很希望自己能變幻出另一幅外表,就按照方昭暮的希望來長,五官平凡的29歲機械工程師,風塵僕僕從西雅圖趕回來,接了方昭暮,一起吃雙人套餐。

  那便真的可以理智氣壯地擁抱,觸碰和佔有,而不是現在這樣,明明貼近了,卻像更遠。



  第17章

  在要不要去找Andrew的躑躅之中,方昭暮又度過了忙亂的一個禮拜。

  先前在實驗室待得太不稱心,方昭暮準備完成了手上的項目之後,就去修些其它課程。他白天在實驗室和組員們一起趕工,忙得分身無術,晚上則在和家人打電話商討修課程的事,T校學分貴,他沒有獨立,什麼都要問家裡討。

  家裡同意了他的要求,但方昭暮發現,實驗室裡的同學關係,自從宋遠旬送他回家開始,似乎有點莫名其妙的轉變。

  周夢忽然對他熱情了一些,有時會問他要不要一道吃飯,張冉宇的變化則是不再和方昭暮針鋒相對,而宋遠旬……嗓子似乎一直沒好就是了。

  與此同時,Andrew近幾天卻有些怪異。他較以前更為沉默了,也更冷淡,說自己忙,常常消失,方昭暮單方面熱情久了,遲遲得不到回應,覺得很委屈,不知自己哪裡做錯了,又不知如何去改,生活重新變得索然無味起來。

  週五這天,方昭暮收到了家裡的匯款,項目論文的初稿也只剩下不多的一點了。

  他慢吞吞從實驗室往校外走,太陽還沒完全落山。學校裡人多,三五成群地從方昭暮身邊經過,每個人似乎都有許許多多的私生活,除了方昭暮。

  周夢中午倒是問過他晚上願不願意和她、宋遠旬一起去市區,方昭暮婉言謝絕了。

  他拿出手機,看自己上午給Andrew發的信息,問Andrew週末怎麼過,Andrew到現在都沒回覆他。

  吃了晚飯,國內一位和方昭暮關係不錯的教授突然也聯繫他,說自己有一個直博的名額,問方昭暮想不想要。

  那位教授一直很欣賞方昭暮,他說方昭暮腦子靈活,會想辦法,專注度高,有作研究的天賦。而方昭暮自己,很多時候都不清楚自己要什麼,他很少考慮工作的事,在他的概念裡,如果可以繼續唸書的話,他當然是想要繼續念的。

  回家洗漱了出來,方昭暮發現手機上有條國內朋友給他發的訊息,問他生日快到了,有什麼安排嗎。

  方昭暮看了一下日曆,禮拜天確實是他的生日,最近他腳不沾地,日子都過忘了。想了一想,方昭暮給他朋友回覆:「沒有什麼安排。」

  可能會一個人去市區逛逛,買個蛋糕,帶回房裡吃掉。

  週日這天,方昭暮起得很晚,懶懶散散地起床出門,坐上了去市區的巴士,在車上時,方昭暮陸陸續續收到了不少生日祝賀,他妹妹方昭翎借老師的手機,給他發了一條很長的短訊。

  大意是雖然在家會吵架鬥嘴,可是總是不見方昭暮,還怪想他的,又祝他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方昭暮讀著信息,才發覺還是有人記掛他的。

  他下了車,逛了一圈沒找到什麼能買的東西,就去一家有名的蛋糕店排了二十分鐘隊,帶回了一個剛好夠他獨自吃完的蛋糕,就當做是生日禮物了。

  方昭暮和Andrew一整天都沒有聯絡,他回到家,把蛋糕擺在桌上。

  他對著蛋糕坐著,還是不由自主地想那個自稱很忙的人,心想生日應該隨心而至,便拍了蛋糕的照片,問了Andrew一個他自己都覺得很弱智的問題:「緊急求助!如果我點蠟燭,煙霧報警器會不會響啊?」

  過了幾分鐘,Andrew給方昭暮撥了語音來。

  方昭暮看著好像是自己要來的通訊,鼻子有點發酸地接起來,說「喂」。

  Andrew問他:「今天你生日?」

  方昭暮「嗯」了一聲,手在桌板上劃拉了幾下,

  「怎麼不早說。」Andrew的語氣好像有點焦慮和著急,不再像往常那麼平淡,反而讓方昭暮釋然了一些。

  方昭暮想想,還是如實說:「你最近不是總是不回我消息嗎,我就沒說。」

  「我不是……」Andrew頓了頓,掙扎著辯解,「我這幾天是比較忙。」

  「嗯,」方昭暮感覺他的解釋挺蒼白的,但也沒再追究什麼,只說,「我知道的,謝謝你給我打電話。」

  Andrew停頓許久,問方昭暮:「今天怎麼過的?」

  「我去市裡了,」方昭暮說,「買了蛋糕。我今天還是收到了很多祝福的呀,以前的很多同學,都給我發短信了,還有我妹妹和我爸媽。我媽還給我發了紅包,雖然不能用吧。」

  「妹妹?」Andrew問他。

  「嗯,親生的,」方昭暮頗有些驕傲地跟Andrew炫耀,「我妹妹很漂亮的,多才多藝,還在念高二。」

  「是嗎,」Andrew低聲說,「你也很漂亮。」

  方昭暮愣了愣,沒有回應,心想再漂亮你好像也不是太喜歡吧。

  兩人沉默片刻,Andrew又對方昭暮說:「生日快樂……小暮。」

  「謝謝。」方昭暮反射性地回答。

  他其實有很多話想同Andrew說,這幾天發生這麼多事,都還沒來得及講。可是到通語音的此刻,方昭暮又不想說了。

  手機兩頭都安靜了許久,方昭暮把手機放在一邊,將蠟燭插上了,用火柴點亮,然後隨口問Andrew:「你覺得你以後會跟什麼樣的人談戀愛呢?」

  方昭暮等得燭油都滴到蛋糕上了,Andrew也沒說話,方昭暮便笑了笑,說:「算了不問你了。我吃蛋糕了,拜拜。」

  他掛了電話,然後吹熄了蠟燭。

  方昭暮用叉子把蛋糕挑乾淨了,切了一塊,剛吃了兩口,突然收到一條非常奇怪的短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你好,我是宋遠旬。我的車在你家附近拋錨了,剛才找人要了你的號碼,我現在不能說話,溝通困難,請問能不能下樓幫幫我?」

  方昭暮把這個短信讀了三遍,確認自己沒理解錯後,感覺這個宋遠旬是不是哪裡有點問題,也太令人發愁了。

  不過即便是幫人修車,都比一個人吃蛋糕有勁,所以方昭暮存了宋遠旬的號碼,說這就來,又穿上外套,跑下了樓。



  第18章

  方昭暮一下樓就後悔了,C市今天下午又開始降溫,他穿的毛衣外套根本擋不住風。

  宋遠旬又發了一條消息過來,說他在兩條路的交叉口。

  方昭暮走進冷風裡,一眼就看見載過他那台車就停在路邊,走幾步就聞到風中夾著一股塑膠燒焦的濃烈氣味。

  而剛給他發短信求助的宋遠旬則很嚴肅地站在路邊。

  見方昭暮來了,宋遠旬轉向方昭暮,靜靜看著他,指了指自己的車胎。

  方昭暮在國內考過駕照,但沒怎麼開過車,也不大懂這些,他走到離宋遠旬不遠的地方,看了看,猜測著問宋遠旬:「是爆胎了嗎?」

  宋遠旬對方昭暮點點頭,伸手比了個二。

  「兩個啊?」方昭暮有些吃驚,同時又很同情。一陣風吹過來,方昭暮邊瑟縮著,邊問宋遠旬說,「那我們現在要怎麼辦?」

  宋遠旬比方昭暮高許多,站在人行道上,就著路燈的光俯視方昭暮,又不說話,方昭暮被他盯得背後發毛,便移開目光,繼續看著其中一個明顯破損的車胎,抱著手臂道:「是不是應該打什麼救援電話……」

  方昭暮其實沒什麼處理這些的經驗,也不知道自己能幫什麼忙。

  突然間,宋遠旬動了一下,方昭暮轉頭一看,就見宋遠旬把自己外套脫了,朝方昭暮靠過來。

  方昭暮都沒反應過來,便被宋遠旬的衣服裹住了。

  宋遠旬的力氣大,挨得近,方昭暮也沒有好好站穩,被衣服一兜,往前了一步,像投懷送抱似得貼了宋遠旬一下。

  宋遠旬裡頭也就穿了件襯衫,方昭暮跟他不熟,穿他衣服也穿得很猶豫,便對宋遠旬道:「還是你穿吧。」

  說完剛要將宋遠旬的外套脫下來,手被宋遠旬按住了。

  宋遠旬對方昭暮揚揚手機,打開備忘錄,給方昭暮打字:「要找我的保險公司。」

  方昭暮「哦」了一聲,宋遠旬又打:「請你幫我解釋情況。」

  方昭暮又「哦」了一聲,問他:「是爆了兩個胎的情況嗎?」

  宋遠旬打「對」,又接著繼續給方昭暮講述他的拋錨情況。

  套到方昭暮身上的的風衣外套雖然不是太厚,但很擋風,方昭暮沒有方纔那麼冷了,站在一旁看宋遠旬給他打字。

  街上風實在大,方昭暮看著宋遠旬單薄的襯衫,不過腦地伸手碰了一下宋遠旬的手背,宋遠旬打字的手停下了,眼神對著方昭暮轉過來。

  方昭暮立刻縮回了手,而宋遠旬的手也確實很冷,方昭暮便忍不住提議說:「要不然先去我家吧,路邊太冷了。」

  宋遠旬下一秒就鎖了手機,轉向方昭暮,一副要他快快帶路的樣子。

  方昭暮見狀呆了一下,他是從沒有見過這麼不見外的人,不過生日當天蛋糕都沒來得及吃,就要下樓在冷風中幫並不要好的失聲同學處理汽車故障,也算人生奇遇了。

  「不過我家裡很小,還有一點亂。」方昭暮邊帶著宋遠旬往前走,邊提醒宋遠旬。

  宋遠旬走在方昭暮身邊,道路外側,微微側過臉看著方昭暮,點頭表示知道。

  方昭暮穿宋遠旬外套走路的樣子有些笨拙,偏過頭對宋遠旬說話。

  他對Andrew說話的語調,和對宋遠旬說話的時候不一樣。

  和宋遠旬說話,方昭暮公事公辦,情緒平緩,半小時前說Andrew「不回消息」時,藏都藏不起的不開心和埋怨,在見到宋遠旬的時候,通通收好,一分一毫曖昧也感覺不出來。

  方昭暮把宋遠旬的外套脫了,掛在一旁的架子上,又把自己的外套也脫了,掛到宋遠旬的外套邊。

  他或許沒想過有人會來拜訪,鞋櫃上就一雙拖鞋,他讓給宋遠旬穿,自己穿著襪子站在地板上。

  宋遠旬不願穿他的拖鞋,方昭暮當他是不好意思,便客氣地說:「沒關係的,你穿呀。」

  方昭暮很喜歡穿寬鬆軟薄的毛衣,在溫暖的地方,他待在哪裡,哪裡就好像會增添一些叫人不想走的氣息。

  他說話叫人沒法拒絕,宋遠旬不由自主穿上了拖鞋。

  方昭暮的房間一眼就能看完全局。

  宋遠旬很認得這間房,方昭暮上次穿著睡衣,就在這張床上和他打的視頻通話。

  方昭暮還逼宋遠旬誇他的耳釘好看——他喜歡的耳釘都是宋遠旬親自挑的,外賣是宋遠旬給了大額小費餐廳才送的,在實驗室偷偷摸摸講短訊都傳到宋遠旬手機裡。

  只不過是方昭暮什麼也不知道,是方昭暮弄錯了而已。

  方昭暮的床單換過了,小桌上擺著蛋糕,宋遠旬搭搭方昭暮的肩膀,給他打:「今天生日?」

  方昭暮愣了一下,承認了,又隨口問宋遠旬:「吃蛋糕嗎?」

  「生日快樂。」宋遠旬祝他。

  方昭暮禮貌地小心,說謝謝宋遠旬。

  宋遠旬又給方昭暮打:「有什麼願望?」

  方昭暮看了字,卻移開了視線,說:「我現在幫你給保險公司打電話吧,應該怎麼說呢。」

  他的語氣讓宋遠旬感覺方昭暮的願望是快把他送走。

  方昭暮給宋遠旬找了紙筆,讓宋遠旬寫。

  宋遠旬找到了保險電話,方昭暮撥過去,把宋遠旬的情況和對方解釋了。

  一開始是只爆了一個胎,宋遠旬自己換了備用胎之後過了沒多久又爆了一個,他以為是識別故障,又開了一小段,報警燈全亮了才停下來,一開門就一股焦味。

  對方說會派人和拖車過來,大約三十分鐘到。

  打完了電話,方昭暮給宋遠旬切了一塊蛋糕,又給他倒了水,看見宋遠旬的左手上有擦傷,似乎還是新傷,便指著問宋遠旬:「你剛剛弄傷的嗎?」

  宋遠旬給他寫:「換車胎的時候蹭到了千斤頂生銹的地方。」

  「千斤頂還生銹了啊,」方昭暮看著宋遠旬的表情很無奈,比方才宋遠旬問他生日願望時生動了些,教育宋遠旬說,「那要消毒的,還要打針,你不知道麼?」

  方昭暮去櫃子裡找了小藥箱,又把桌上的蛋糕拿走了,才給小藥箱騰出地方,叫宋遠旬攤開手給他。

  方昭暮面頰微有些粉,嘴唇也的確比常人更紅,哪怕垂著眼,也能看見他眼裡和唇上的水光。

  宋遠旬想,他至少絕對不是唯一一個久久看著方昭暮就會呼吸不暢的人。

  方昭暮對著宋遠旬話不多,宋遠旬朝他攤開左手,方昭暮就捏著宋遠旬手心,一手拿酒精棉給他消毒。

  方昭暮的手也很軟,想到這裡,宋遠旬手一合,抓住了方昭暮左手的手指。

  方昭暮吃了一驚,把酒精棉移開,問宋遠旬:「這麼疼?」

  宋遠旬鬆開方昭暮,緩緩點點頭。

  「那我輕一點,」方昭暮說著,對宋遠旬笑了一下,說,「你居然這麼怕疼啊。」

  宋遠旬看著方昭暮的笑臉,想了幾秒,硬著頭皮給他寫:「保密。」

  方昭暮又笑了笑,他離宋遠旬的距離不到二十公分,眼睛彎彎的,輕輕鬆鬆對宋遠旬保證:「好啊,不說。」

  說罷便又低頭拿酒精棉擦了一圈,給他貼了一張創口貼,又對宋遠旬說:「還要去打破傷風針。」

  宋遠旬便給他寫:「好。」



  第19章

  處理完傷口,方昭暮轉身放醫藥箱,宋遠旬放在一旁的手機震了起來,是趙函的電話。

  宋遠旬簡單粗暴地把電話掛了,給趙函回:「自己打車到我家。」

  趙函問他:「你在修車?我來修車的地方吧。」

  「別來。」宋遠旬只回了兩個字,因為方昭暮放好了醫藥箱,又回來了。

  適才他讓方昭暮對保險員說的話,不完全是假的,不過也不全是真的。

  前兩天,趙函聯繫宋遠旬,說要到他家借住幾天,宋遠旬右眼皮開始跳。

  昨天上午,在路上碾過一個深坑後,宋遠旬車開始報警,說胎壓不穩。

  他下午先去拜訪了一個長輩,從長輩家出來沒開多久,一個胎爆了。長輩家在郊外,宋遠旬便自己下車換胎。打開後備箱一看,備胎不是全尺寸的輪胎,只能暫時裝上了,再去店裡重新換。宋遠旬弄好了,往最近的修理點開,快到修理點的時候,又碾過一個深坑,胎壓檢測又報警了。

  宋遠旬停下來看,又爆了一個胎,他剛想找人來拖,方昭暮給他發短訊了。

  他和方昭暮通了語音,又看著自己的車,心中突然靈光一閃,上了車往前開, 經過修理點也沒停,快到方昭暮家時,爆的那個胎已經磨到了輪轂,報警器響了一串。

  宋遠旬下車看了看,感覺挺像那麼回事兒的,便立刻給方昭暮發了信息。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有時厄運是為好運而準備的。

  這不過爆了兩個胎,宋遠旬就名正言順進了方昭暮家的門。

  方昭暮洗了手,走過來,見宋遠旬姿勢十分拘束地坐在他的地毯上。方昭暮坐到對面去,看宋遠旬還是愣著不動,心說大少爺就是大少爺,什麼都要人伺候的,便把才纔拿走的蛋糕拿回來,推給宋遠旬,說:「不吃嗎?」

  宋遠旬看了方昭暮一眼,低頭吃了幾口,又給方昭暮寫:「你許了什麼願。」

  方昭暮不是很清楚宋遠旬問這些的原因,他許的願,和宋遠旬一點關係都沒有,他搖搖頭,說:「沒有什麼。」

  宋遠旬不再強迫他,放下了筆,繼續吃了起來。

  兩人默不作聲各吃了一塊蛋糕,宋遠旬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了看,遞給方昭暮,方昭暮看見方才聯絡過的保險員的名字,就接起來聽,對方說自己到車邊了,請方昭暮和宋遠旬下去。

  方昭暮掛了電話,宋遠旬手機又突然震動,方昭暮手一抖按下了接聽,對方問他:「你在沒在家啊?」

  「啊……那個……」方昭暮呆了呆,把手機拿遠了點,看看手機上「趙函」兩個字,又看看宋遠旬,猶豫地問宋遠旬,「要幫你接嗎?」

  宋遠旬也看見了趙函的名字,表情停頓了一下,對方昭暮攤右手。

  方昭暮沒懂他是什麼意思,而對面的人也詭異地沉默了一會兒,才問:「你是哪位?」

  宋遠旬等了幾秒,看方昭暮反應不過來,便伸手拉著方昭暮手腕把手機拿過來,摁了掛斷,給對方發了條信息,然後站了起來。

  方昭暮和宋遠旬下樓,碰到了保險員,宋遠旬簽了張單子,保險員就把他的車拖走了。

  「好了,」方昭暮站在街邊,對宋遠旬說,「那你現在打車回去?」

  宋遠旬給他打字,問他:「一起吃個飯吧。」

  方昭暮並不想跟宋遠旬單獨待太久,搖搖頭,說:「不了吧,我想上樓睡了。」

  「就當是我謝你。」宋遠旬不給他走,又給他打。

  方昭暮抬頭看了看宋遠旬,直視他的眼睛拒絕:「不去了,我也沒幫什麼,用不著謝,而且我有點累了。」

  宋遠旬看了方昭暮片刻,點點頭,恰好路邊駛過一輛空的士,他就跟方昭暮揮揮手,坐上了車。

  方昭暮走到家裡,沒有了宋遠旬,房間一下空了不少,方昭暮甚至覺得自己家裡變大了。

  他倒了杯水,又給自己切了一小塊蛋糕,慢吞吞地吃。這時候,Andrew又給他發了訊息來,問方昭暮,蠟燭點了嗎?

  方昭暮想了想,還是回覆他:「點了。」

  「許了什麼願?」Andrew問。

  方昭暮覺得今天好像被問了很多次願望,其實知道了又怎麼樣呢,哪怕的確是關於Andrew的願望,Andrew也並不一定可以幫上忙。

  所以他對Andrew說:「許了很多,可是好像都不能實現啊。」

  「說來聽聽。」Andrew執著地回覆。

  方昭暮看著Andrew的信息發了片刻愣,才一個字一個字打:「希望以前跟別人約定的事,能夠做成一兩件。」

  過了沒有多久,Andrew就給他撥了語音來。

  方昭暮接了。

  「別人是說我嗎?」Andrew很直接地問方昭暮。

  方昭暮在幫宋遠旬忙之前才和Andrew通過話,卻覺得很久沒聽見Andrew聲音了。

  只是聽到聲音,方昭暮就覺得心裡有很多不可以說出來的傷心和不甘。

  Andrew應該在室外,有風、有樹葉搖動與汽車駛過的聲音,那可能是西雅圖特屬的背景音,讓方昭暮有些想往。

  他也想像路過Andrew身邊的行人一樣,看到Andrew給他打電話的模樣,才有希望窺見一點點Andrew對他的真實想法。

  「是的話呢?」方昭暮反問Andrew。

  「如果是,」Andrew說,「我會帶你做的。」

  「做什麼啊。」方昭暮悶悶道。

  「不是想看三月上映那部電影嗎,讓我帶你去市區看生物展,」Andrew一件件給方昭暮報,「去水族館,要餵魚。要逛集市,要吃中餐,晚上要帶我在T校散步,白天再散一次。」

  從認識到現在,方昭暮都沒聽他一口氣說過這麼多話。

  方昭暮靜靜聽著,心跳卻因為Andrew的記得,變得不規律起來,一週的壞心情也一齊跑走了。

  想不到Andrew平時不聲不響的,跟自己聊天竟然會什麼都好好記住,也不知是單純的記性好,還是確實認真在聽。

  方昭暮發覺自己真的是很容易被討好的人,因為他突然又開心得要命,覺得這個生日也沒有那麼差。

  Andrew報完待辦事項,方昭暮很輕地問他:「那你說我們先做哪件啊?」

  「先見面吧。」Andrew說。

  Andrew的答案完全找不到錯漏,方昭暮就笑了一下,十分期待地對Andrew說:「好啊,先跟你見面。」

  他又問Andrew:「你現在在街上嗎,下班了啊?」

  「嗯。」Andrew簡略地說。

  「你那邊冷嗎?」方昭暮說。

  「不冷,」Andrew道,「你那裡冷?」

  「很冷,我在室外排了半個小時隊買蛋糕,」方昭暮抱怨說,「剛才下了趟樓,風比下午更大了,不過蛋糕很好吃。」

  方昭暮試探著說了蛋糕店的名字,又問Andrew有沒有吃過。

  Andrew今天彷彿是突然間開了竅,對方昭暮說自己沒有吃過,又說:「見了面我帶你去吃。」

  「那誰排隊啊。」方昭暮低著頭拿叉子戳戳蛋糕,他咬著嘴唇,怎麼都沒法控制自己不笑。

  「我排,」Andrew說,「你坐車裡等,我去排隊。」



  第20章

  宋遠旬在路上走。

  他讓的士司機停在路邊,在離家還有一公里的地方下了車,一邊和方昭暮通話,一邊往家走。

  宋遠旬想,沒準吹個風他能稍稍清醒點。

  有那麼一秒鐘,宋遠旬是想坦白的,在方昭暮問他冷不冷的時候。

  可是幻覺太美,下一秒鐘,宋遠旬便重新開始貪戀虛幻不牢靠的情感,貪戀方昭暮的情緒正在因為他的態度而起伏波動,也為他的疏遠而煩憂。

  欺騙往往循環往復,伴有適時的自我麻痺。

  宋遠旬嘗試過了。

  在方昭暮這裡,宋遠旬就是吃不開。

  方昭暮和Andrew聊天,把幫宋遠旬的事說成「下了個樓」。宋遠旬心裡知道,方昭暮不是怕Andrew誤會,他單純認為這是插曲,不值一提。

  想要偷天換日,把Andrew從方昭暮心裡挪出來換進宋遠旬,是行不通的,因為方昭暮的不要,是光明磊落的不要。

  今天是方昭暮生日,而宋遠旬本人拐彎抹角請不動方昭暮吃一頓夜宵,只好讓Andrew哄得方昭暮不再難受。

  別的等今天過去再作打算。

  走到一盞很高的路燈旁,宋遠旬停了下來,聽方昭暮說話。

  空氣是冷的,方昭暮是熱的,方昭暮又恢復了上週很瑣碎的模樣,對宋遠旬說:「既然這個願望實現了,那我決定重新許願。」

  「好,」宋遠旬對方昭暮說,「再點一次蠟燭。」

  「可是重許會不靈嗎?」方昭暮又開始糾結。

  「沒關係。」宋遠旬非常大方,他對方昭暮說,「只要不是要星星要月亮,我能辦到的,都可以許。」

  過了一小會兒,方昭暮輕快地對宋遠旬說:「如果要月亮呢。」

  「……」宋遠旬被這樣的方昭暮迷惑了,講大話都無師自通、信手拈來,「我努力摘。」

  方昭暮在那頭很開心地笑起來,說Andrew你真的很老套,問他是不是看了什麼90年代聊天室戀愛寶典。宋遠旬沒有承認,方昭暮便說起了別的。

  走進家裡的院子,宋遠旬看見他家門口蹲了個人。

  趙函開了他家門廊的燈,像小混混一樣蹲在台階上抽煙。見宋遠旬過去,趙函把煙按滅在大理石柱上,問宋遠旬:「喲,和小Mu約會回來了?」

  宋遠旬一震,盯著趙函,想到剛才方昭暮接了趙函的電話,半晌才罵了一句。

  趙函也呆了,他細細觀察著宋遠旬的臉色,「靠」了一聲,說:「不會真是他吧?」

  宋遠旬讓趙函走開些,把家裡門開了,趙函跟著他走進去,他才對趙函說:「有問題?」

  「……」趙函晃晃腦袋,道,「本來想在C市試試看匹配他的……」

  宋遠旬打開燈,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趙函,趙函被他眼神嚇到了,連忙擺手澄清:「我開玩笑,開玩笑。」

  「來C市什麼事?」宋遠旬問他。

  「怎麼這麼不歡迎我。」趙函顧左右而言其他,對宋遠旬的問題避而不談,不客氣地走到餐廳的酒櫃邊挑了瓶酒開了,又去拿了冰桶,同宋遠旬喝,「不是,你說你見面了都不帶回來,還是不是男人啊。」

  宋遠旬接過杯子,喝了一口,他家門鈴響了,宋遠旬起身去開門。

  宋遠旬手機擱在吧檯邊,他一走,屏幕就亮了,趙函湊過去看,是一條來自某個軟件的信息。

  趙函一向手賤,也知道宋遠旬的開屏密碼,他看了走廊一眼,隱約聽見宋遠旬和人交談的聲音,覺得宋遠旬一時半會兒不會過來,就乾脆把手機拿起來,打開看。

  他點進軟件,只見Mu對宋遠旬說:「Andrew,我想來找你了。」

  Mu的聲音是真的好聽,趙函聽了兩遍,沒往上看兩人的聊天記錄,唯恐天下不亂地回覆:「什麼時候?」

  「我論文差不多寫完了,這週都不用去實驗室,」Mu說,「你每天都忙嗎?」

  趙函又喝一口酒,聚精會神地回覆:「你來了我就不忙了。」

  「真的假的啊,」Mu聽上去很高興,過了幾秒,又發來一條,「那我就要買票了,明天的。」

  趙函不知道他買什麼票,可能是什麼車票吧,不過他還是琢磨了一番宋遠旬的語氣,回給Mu:「好,我等你。」

  不多時,宋遠旬拎了一個禮盒回來,看著是新搬來的鄰居給的。

  趙函翹腳坐在一邊,看宋遠旬坐下了,就咳了一聲,邀功道:「我把小Mu給你拐過來了。」

  宋遠旬愣了一下,問他:「什麼?」

  趙函指指宋遠旬放在一旁的手機,說:「你自己看唄。」

  宋遠旬拿起來看了一眼,面色兀地變了。

  方昭暮心情很好,他隨便看了一眼航空公司官網,就刷到了明天飛西雅圖的往返特價票,問過Andrew之後,買了下來,他本週要到西雅圖待三天。

  在家理了些東西,方昭暮便忍不住坐回床邊,問Andrew:「你住在哪裡,明天真的不會加班嗎,要不然給我一個地址,我自己去你住的酒店吧。」

  方昭暮等了會兒,Andrew沒回覆他,他便繼續去整理了。

  真的說要見面,方昭暮心裡又有些緊張和害怕,畢竟網上總有人轉發什麼見網友被騙財騙色之類的新聞,他甚至沒見過Andrew長什麼樣,某種意義上說,兩人都可以算陌生人了。

  方昭暮臨行焦慮起來,停下疊衣服的手,有點糾結地給Andrew發:「見面前可不可以視頻一下啊?」

  Andrew突然給他發來語音通話申請,方昭暮接起來,Andrew問他:「你機票買了?」

  「嗯。」方昭暮說。

  「哪班?」Andrew又問。

  方昭暮看了一眼訂單,把航班號報給了Andrew,又說了預計降落時間,Andrew沉默了。

  「怎麼了啊?」方昭暮總覺得Andrew情緒不對,便問他,「是時間不方便嗎?」

  「是,」Andrew說得很慢,好像在控制脾氣一樣,「我明天不能來接你。」

  方纔這個人還說方昭暮去了就有空的,現在又說時間不方便,方昭暮心裡落差很大,也多了些許猶疑。

  他頓了頓,嘗試著問Andrew:「Andrew,你是不是還是不想我來。」

  Andrew沒說話。

  方昭暮說不好自己現在什麼心情,非得形容的話,可能是有點灰心。

  「那我把機票退掉吧。」方昭暮說。

  實際上他買的機票是沒法退的,但也沒別的說辭可用了。

  「不用,」Andrew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 「沒有不想你來。」

  方昭暮掛了電話,心沉下來大半,對明天見面的期待,沒有半小時前那麼多了。

  他覺得在和自己通話的短短幾分鐘中,Andrew應該是下定了某個決心,但究竟是什麼決心,方昭暮卻毫無頭緒。

  反正票都買了,那就去吧。



  第21章

  方昭暮在西八區時間下午三點落地。

  西雅圖又下雨,方昭暮圖行李輕,沒有拿傘。

  方昭暮登機前,Andrew把酒店地址發了過來,方昭暮查了查,那間酒店離機場有點遠,但方昭暮又怕自己坐公共交通會繞丟,想來想去,還是打了出租。

  坐進車裡,方昭暮告訴Andrew:「我到了。」

  Andrew很快給他回撥過來,問方昭暮:「上車了?」

  出租車開起來了,窗外景物由慢向快不斷拉後,Andrew說得平緩,方昭暮聽不出Andrew在什麼地方,也辨別不了他的態度,就「嗯」了一聲,打了個哈欠,問Andrew:「我打車過來的話,要多久啊?」

  Andrew頓了頓說:「如果不堵車,四十分鐘。」

  方昭暮坐了太久飛機,什麼坐姿都覺得憋悶,打開了一點車窗透氣,又問:「你什麼時候到酒店,我怎麼上去呢?」

  「我也在回酒店的路上了,」Andrew說,「房卡放在前台,你告訴前台我的房號,她們就會給你。」

  方昭暮乖乖說了聲「好的」,又問Andrew:「那你多久會到呢?」

  「不一定,」Andrew說,「你直接拿卡上樓吧。」

  方昭暮說知道了,掛了電話看著外頭發起呆來。

  到了酒店,方昭暮按Andrew說的去前台,前台的服務員一聽房號就知道怎麼回事,拿了一份房卡給他,什麼都沒多問。

  方昭暮往電梯通道走,四下張望著,心說Andrew專業能力大抵是很強的,不然出差也住不了這樣的酒店。

  走進電梯裡,他給Andrew發訊息,說自己在上樓了。Andrew住在28層,電梯速度很快,不多久就到了。等不到Andrew的回訊,方昭暮有些侷促地拉著箱子,依照房卡號碼,找到了房間,刷了一下,打開門。

  門裡一片漆黑,方昭暮走進去,門就合上了,他什麼都看不到了。

  方昭暮怕黑,而且都不知道Andrew在不在裡頭,心裡很是緊張,也不敢往前再走,甚至想奪門而逃。

  他對著伸手不見五指的前方,小聲叫了一句:「Andrew?」

  等了一會兒,沒人回應,方昭暮稍稍鬆了口氣,以為Andrew還沒有回房,便抬起手,剛想摸牆壁上有沒有燈開關,忽然聽到不遠處響起了他很熟悉的嗓音:「小暮。」

  這是方昭暮第一次面對面聽到Andrew的聲音,方昭暮心跳瞬間就加快了。

  Andrew的聲音比語音裡聽上去立體很多,一聽到「小暮」兩個字,方昭暮就能想見Andrew站在那裡的樣子了。也不知道Andrew比他高多少,只是看照片,都看不出來。

  「怎麼不開燈啊,」方昭暮猶猶豫豫地鬆開拉桿箱,摸著牆往前走,問他。

  「怕嚇到你。」Andrew的聲音離得近了一點,依照剛才方昭暮推開門前看到的玄關格局,Andrew應該站在走廊盡頭。

  「怎麼會,」Andrew說得極其認真,方昭暮都聽笑了,安撫Andrew說,「你太誇張了吧,我膽子很大,不會嚇到的。」

  他又摸索著走一步,突然抓到了一個人的手臂,才知道Andrew原來離他這麼近。

  方昭暮鬆開手,卻被Andrew反手抓住了。

  「膽子很大?」Andrew反問他。

  方昭暮從Andrew的語氣裡聽出取笑的意思,虛張聲勢道:「你什麼意思?給我說清楚。」

  Andrew沒說話,只笑了笑。

  暗室中,人的觸感變得靈敏,只不過被Andrew握住手腕,微微用力,方昭暮都口乾舌燥,他怕心跳再劇烈一點,Andrew就會聽到了。帶著熏香味道的空氣裡,忽然間塞滿了晦澀不明的曖昧,燥熱騰空而起,方昭暮一動也不敢動,但Andrew動了。

  他握著方昭暮的手腕,一扯,將方昭暮拉進懷裡。

  Andrew比方昭暮高了很多,他抱住了方昭暮,方昭暮的手按在Andrew胸口,隔著薄的T恤,碰著衣料下勻實的肌理。

  「Andrew……」方昭暮叫他一聲,又不知接下去要說什麼,他抬頭,嘴唇擦到了Andrew的下巴,Andrew彷彿是下意識地往後靠了一下。

  方昭暮愣了愣,推了一下Andrew,對他說:「你不開燈就算了,躲什麼呀。」

  「沒躲。」Andrew又不承認。

  他的手放在方昭暮的背上,是很紳士的抱法。

  方昭暮輕輕又一推,Andrew就放開了他。

  「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要去社交軟件交友了,」方昭暮重新靠上去,貼著Andrew的身體,抬起頭,沿著他的鬍茬,精確地磨蹭到他的雙唇,輕觸又分開,然後埋怨Andrew,「因為你一點都不主動。」

  下一秒,方昭暮就開不了口了。Andrew壓住了方昭暮,覆下臉來。

  方昭暮的肩胛骨被Andrew用力按住了,唇舌被Andrew凶狠地佔著,幾乎要喘不過氣。Andrew像要把他吃了一樣吻他,房間裡都是含滿情慾的親吻聲。方昭暮雙腿發軟,一直要沿著牆壁往下滑,拉著Andrew的手臂,才勉強站著。

  Andrew察覺到了方昭暮的站不住,移開了一點,問他:「我抱你去坐下?」

  方昭暮摟著Andrew,半天才「嗯」了一聲。

  Andrew就把方昭暮橫抱著,走了幾步,讓他坐在一個很軟的地方,方昭暮伸手摸了摸,問Andrew:「是床嗎?」

  「是。」Andrew說。

  「還是不開燈啊?」方昭暮說,「你不想看我嗎?」

  「我怕嚇到你。」Andrew重複。

  方昭暮聽Andrew這麼說,覺得Andrew是不是臉上有什麼殘疾,或者特別重大的問題,便有點心疼,對他說:「不開就先不開吧。沒關係的。」

  方昭暮伸手拉了拉Andrew的衣服,又說:「那你過來,我摸一下,總可以吧。」

  Andrew靠過來,胡亂吻了一下方昭暮的唇角,抓著方昭暮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方昭暮從上往下摸,先評價:「嗯,眉毛長得很好啊。」

  停了一秒,方昭暮湊過去親了一下Andrew的眉毛,再摸了一下他的眉骨和眼睛,說:「輪廓很深。」

  又親了一下眼睛,摸了摸鼻子和臉,Andrew的鼻樑很高,雖然看不見,方昭暮也覺得他醜不到哪裡去了,便又親親熱熱地親了一下Andrew的鼻尖,說:「鼻樑也很挺。」

  最後是嘴唇,方昭暮按了按他的下唇,湊過去用自己的嘴唇代替了手指,輕輕啄吻他,感受著Andrew的熱度和呼吸,總結:「都很好。」

  「是嗎?」Andrew按著方昭暮的背,讓方昭暮坐在他身上,低聲詢問方昭暮。

  「是啊,」方昭暮說,「其實我也不怎麼好看,你看到我,可能也會失望。」

  「我不會。」Andrew說。

  他懷裡很熱,說話貼著方昭暮的耳朵,又對方昭暮說:「你很好看,我知道。」

  「那你不可能一直不開燈啊。」方昭暮無奈地對Andrew說。

  Andrew把頭放在方昭暮的肩頸邊,過了片刻,說:「再抱一下。」

  「怎麼弄得生離死別一樣,」方昭暮失笑,「那就先不開嘛。」

  Andrew摸索著握住了方昭暮的手,捏在自己的手心裡,一副很缺安全感的樣子,方昭暮理智都被沖昏,靠過去,附在Andrew耳邊,問他:「或者我們要不要……做了再開。」



  第22章

  Andrew僵了許久,讓方昭暮感覺他正在認真想。

  他把方昭暮抱在懷中,好像很珍惜一樣,過了片刻,才對方昭暮說:「你開燈吧。」

  「我不開,」方昭暮很賴地說,「要開你自己開啊。」

  方昭暮按著Andrew的肩膀,換了個姿勢,跨坐在Andrew身上,手往下摸,還沒碰到哪裡,就被Andrew抓住了。

  「你怎麼這麼害羞,」方昭暮被Andrew抓住手,也不害羞,只問他說,「我都來找你了,你還推三阻四,那你是不是不想要。」

  「方昭暮。」Andrew突然叫他大名。

  方昭暮心裡忽地有點不好的預感,他自己都說不清是什麼,很快也沒空深思了。

  Andrew叫了他名字不說下去,兩個人消停一會兒,方昭暮攀住Andrew的肩,又和他吻到一起去。

  方昭暮趴在Andrew身上,咬著Andrew的嘴唇,他熱得受不了了,把自己的上衣脫了,又把Andrew的T恤扯掉。

  Andrew粗重的呼吸聲響在方昭暮耳邊,像方昭暮的春藥,讓他沒有多餘的精力多想,全身都在喊要。

  這次方昭暮去碰Andrew硬著的地方時,Andrew沒阻止他,方昭暮解開了Andrew的皮帶,帶子和金屬摩擦的聲音被放大了,悉悉索索地撓著方昭暮的心,叫他渾身發癢。

  Andrew的手放在方昭暮的腰上,漸漸收緊。方昭暮鬆了手,去摟Andrew的脖子,對Andrew宣佈:「不准叫我大名。」

  Andrew便從善如流,叫他「小暮」。

  方昭暮拉下Andrew的內褲,伸手去握Andrew,又硬又燙的東西剛一碰到方昭暮的手心,方昭暮就被Andrew抱起來,按在床上。

  Andrew接了過他的主動權,把方昭暮壓得陷進被褥裡。Andrew的手大,拇指放在方昭暮的肚臍邊,手掐住方昭暮的腰,他力氣也很大,粗魯又小心地在方昭暮全身游移,從脖頸、胸口,到小腹與胯骨。

  方昭暮神智渙散,任Andrew為所欲為。

  最後一刻,Andrew沒有任何預兆地停了下來。

  「怎麼了?」方昭暮等呼吸平復了些,問他。

  Andrew沒說話,他鬆開方昭暮,坐了起來。

  方昭暮有些莫名其妙,便躺在床裡,和Andrew一道沉默著,劇烈跳動著的心漸漸平靜。

  「小暮,你是認真的嗎?」Andrew突然問他。

  方昭暮沒有理解Andrew說話的意思,頓了一下,才問他:「什麼認真?」

  「做愛嗎?」方昭暮想了想,沒等Andrew說話,又問,「你不想做啊?」

  「不是。」Andrew在黑暗中摸了一通,找到了方昭暮的上衣,拉著方昭暮的手讓他坐起來,重新給方昭暮把衣服套了回去。

  Andrew拉好了方昭暮的衣擺,又伸手給方昭暮順了順頭髮,停頓了或許有三五秒,湊過來,親了一下方昭暮的臉,然後離開了。

  「我開燈吧。」Andrew說。

  宋遠旬把燈打開了。

  酒店的燈很柔和,方昭暮只是反射性地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眼的時候,宋遠旬眼看方昭暮的臉色白了下來。

  方昭暮的神情其實不算大變,只是笑意完全消失了,親熱變成了冷淡。

  他立刻沒有反應過來,定定地看著宋遠旬的臉,面無表情地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幾次,宋遠旬覺得他要說話,但方昭暮一直沒說。

  宋遠旬則坐在方昭暮不遠的地方,冷靜又不安地等待審判。

  方昭暮忽然站了起來,他看了看右手邊的盥洗間,走了進去,手帶了一下移門,沒有完全關上。

  沒多久,宋遠旬聽見裡面傳出了方昭暮乾嘔的聲音。

  宋遠旬在凌晨的航班上想過無數種方昭暮知道後的反應。

  他以為自己把最壞的情況都想到了,仍然沒有想到這麼難堪。

  又過了一會兒,方昭暮走到盥洗室門口,把整扇門關上了,有隱約的水聲傳出來,方昭暮在洗澡。

  他洗了很長時間,比看宋遠旬的時間更久。

  方昭暮六點鐘才出來,衣服穿得很整齊,他拉開門,一股溫熱的水汽散出來。方昭暮嘴唇很紅,他不像哭過,大概是因為吐了,所以眼睛才發紅。

  宋遠旬看著方昭暮,方昭暮沒看他,方昭暮把兩人親熱時扔到地上的外套撿起來,穿上了,扣得嚴嚴實實。

  「我先走了。」方昭暮低著頭說,什麼都沒多問。

  他這次身上是什麼氣味都沒有了。

  宋遠旬看著方昭暮,方昭暮露在外面的皮膚都被他洗得發紅,指節像擦傷了一樣。

  「你訂票了嗎?」宋遠旬問他。

  「車上訂。」方昭暮說。

  「小暮——」宋遠旬才叫了個名字,就被方昭暮打斷了。

  「——還是叫全名吧。」方昭暮似乎是一個字都不想和宋遠旬多說,穿了鞋,快步往玄關走。

  他帶了一個拉桿箱,放在門邊,看上去是真的準備在西雅圖和Andrew一起住幾天,來的時候或許準備了三個小時的行李,來了不到三小時就準備回程。

  宋遠旬忍不住追過去拉了方昭暮一下,方昭暮反應很大地瑟縮著把宋遠旬推開了,他緊緊抓著拉桿箱的桿子,宋遠旬發現方昭暮手在發抖。

  方昭暮整個人都在發抖。

  宋遠旬覺得方昭暮這樣是沒法一個人回去的,便伸手抓住了方昭暮的手腕,說:「我送你。」

  「不用了,你鬆開。」方昭暮對宋遠旬說,他推了宋遠旬兩下,沒推開,便抬起臉來。

  方昭暮的眼睛裡終於盈滿了淚水,聲音變得很啞,好像已經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也不想再控制了。

  宋遠旬沒鬆手,方昭暮是不能離開他的視線的。他怕方昭暮出事。

  「你放過我吧。」方昭暮說,他背貼著牆,放棄了肢體反抗,輕聲懇求宋遠旬。

  「放過我吧。」方昭暮又說。

  他的眼淚滴在宋遠旬手上,從宋遠旬的手背往下滑。

  宋遠旬不是沒看過別人哭,人活這麼多年不可能沒看過別人哭的。

  但宋遠旬以前不知道別人為什麼要哭。他覺得哭是最沒必要的事,如果有問題,就應該想辦法,哭是懦弱無能,是附贅懸疣。

  原來不是的。

  方昭暮哭,是因為他在傷心,因為他很後悔。

  一萬種做朋友的方法裡,宋遠旬用了最爛的一種;而一萬個想和方昭暮做朋友的人裡,宋遠旬是差的一個。

  方纔方昭暮說宋遠旬把開燈弄得像生離死別,宋遠旬卻覺得就算是生離死別,也比這樣好些。

  生離死別沒有迴旋餘地,誰碰到都只好認。

  可燈暗著沒亮時,宋遠旬還有幻想呢,他也會做夢的。

  方昭暮的眼淚和抗拒像懸在半空往下墜的山石,一個接著一個落下來。將宋遠旬心內的僥倖、不切實際的希望一一夷平後,方昭暮就會離開了。



  第23章

  方昭暮不管不顧的開了門,往外走。宋遠旬不敢跟方昭暮角力,更不甘心鬆手,連房卡都沒拿,手緊拉著方昭暮的手腕,被他拽著向前。

  宋遠旬的房間離電梯廳不遠,但要經過一個客人休息區。休息區門口站著的服務人員看見他們的狀態,猶豫著是否要要過來詢問時,宋遠旬總算把手鬆開了,替方昭暮按了電梯的下行鍵。

  「我送你去。」宋遠旬堅持著站在方昭暮身邊,方昭暮沒再管他,等電梯到了,兀自走進去。宋遠旬也跟了進來。

  下到一樓,酒店大堂裡站著很多人。不過晚上六點出頭,外面黑得不正常。

  一個大堂經理模樣的人走過來,宋遠旬攔住了他,問他怎麼回事。

  「暴風雨要來了。」經理說完,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方昭暮頭痛得要命,他打開手機,想先買張晚上回C市的機票,卻全都沒餘票了,新聞推送都是關於西雅圖大暴雨。

  宋遠旬個子高,在方昭暮旁邊站著,方昭暮知道他在看自己的手機屏幕,也不想再理會他。

  「今天將就一晚吧,」宋遠旬好言好語和方昭暮商量,「明天再走,我本來就開了兩間房。」

  方昭暮抬頭看著宋遠旬,發現自己的大腦甚至已經沒辦法處理關於宋遠旬的信息。就像某種為自我保護而產生的應激反應,他是聽見了宋遠旬說的話的,可是他理解不了,眨眼間就忘記了,一個字也留不住。

  大堂裡的人越來越多,方昭暮忽然畏人得很,一看見攢動的人頭就止不住害怕,渾身發冷,便又拖著行李箱往外走。

  走出旋轉門,風夾帶著霧一樣的雨撲面而來,把方昭暮吹得往一邊倒了兩步。宋遠旬一把扶住了方昭暮,方昭暮一站穩,便又立刻退開了。

  方昭暮拿著手機,艱難地看最近的旅館,想訂一間。

  反正即使在風雨裡走過去,都比在這裡好。

  雨說下就下,傾盆而降。酒店門口是停車下客的地方,本應落不到雨,可風實在是大,把雨全吹了進來。

  方昭暮鞋子褲子都被打濕了,還拿著手機,看著旅館的定位,張望外頭,想走出去。

  離這兒最近的是一家汽車旅館,步行五分鐘左右,只剩一間房了,方昭暮準備下訂單時,忽然接到了他妹妹撥來的語音電話。

  外頭太吵了,方昭暮腦子又亂,耳畔只聽得見呼呼風聲和人大聲說話的雜亂聲音,他的臉上被雨打得透濕,想了想,接起了妹妹的電話。

  「方昭暮,」方昭翎的聲音像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她聽上去快活極了,對方昭暮大喊,「我愛你!」

  一說完,她又大笑起來。方昭暮沒說話,靜靜聽方昭翎笑完了,跟身邊的人辯解說:「這是我親哥哥!——哥你等一下啊。」

  隔了一小會兒,方昭翎走到了一個安靜一點的地方,興沖沖告訴方昭暮:「我同學生日,一大早就來她家了,在玩兒真心話大冒險。」

  聽方昭暮不做聲,方昭翎又問他:「你在幹嘛呢方昭暮。」

  「我在,在回家路上。」方昭暮說得有些磕巴,聲音也不大。

  他不希望方昭翎知道任何他在這裡發生的不好的事情,他自己忍忍就夠了:「剛實驗室出來。」

  暴風雨愈來愈大,方昭暮眼看著不遠處的一顆高樹被吹折了,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緊接著,樹冠在空中劃了個弧度,掛下來,嘩啦一下,砸到了停在路邊的一輛車上,讓方昭暮心中悚然一驚,把他從虛空扯回現實。

  冷風冷雨吹在身上,方昭暮很疼。

  方昭暮從小不愛哭。方昭暮很樂觀,很聰明,碰見的人都善良,家裡也和睦,想找煩擾都找不到。他媽聊到他小時候,老說他兩三歲重重地跌了一跤的事兒,說方昭暮從台階上摔下來,膝蓋都是血和擦傷,換個大人都要哭,方昭暮還坐在一旁,呆呆等著他媽把他抱起來。

  方昭暮自己是沒印象了,他現在想一想,覺得他小時候不流眼淚,應該只是因為不夠疼吧。

  現在真的疼,他就自然而然地會哭了。

  方昭暮眼裡模糊一片,鼻腔酸痛發澀,他聽著方昭翎像個小大人似的對他說話,方昭翎說:「你那兒很晚了吧?回去注意安全啊。」

  方昭翎雖然呆在安靜的地方,但方昭暮知道她那兒很熱鬧的。有很多人,大家都很開心。

  「哥?」方昭翎聽不到回答,脆生生叫他。

  「知道了。」方昭暮怕自己再多說,方昭翎就會發現他不對勁,趕緊說了再見。

  方昭暮掛了電話,想繼續訂酒店,可或許是手太濕了,不知怎麼一滑,手機掉到了地上。

  方昭暮的手機用挺久了,本來就不怎麼好使,他一直懶得換,這次一摔就黑屏了。他把手機撿起來,一直按開機鍵,怎麼都打不開,方昭暮呆呆看著屏幕,大腦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過了一會兒,他發現有人拉著他的胳膊。方昭暮睫毛的被雨水和眼淚弄得一簇一簇得,擋住了視線,什麼都看不清,只聽那個特別熟悉的聲音,低聲下氣對他說:「暮暮,我們先進去吧,外面風大雨大,再站著你要感冒了。」

  方昭暮不想讓宋遠旬碰他,很輕地動了一下胳膊,對宋遠旬說:「你別碰我。」

  宋遠旬手上力氣小了些,但也並沒鬆開,又說:「先進去吧。」

  方昭暮手機不能用了,人生地不熟,實在沒有其他辦法,便還是走了回去,走到前台排隊,想自己開一間房。

  「我訂了兩間,」宋遠旬對他說,「我去再拿一張房卡。」

  方昭暮沒有說什麼,只是繼續站著。

  他明白在困難的時候,堅持和拒絕是很沒勁的事,小家子氣,不大方,不識趣,可是他都不想再去管。人痛得掙扎的時候,怎麼還會想活得夠不夠體面。

  正排著隊,方昭暮聽見前面的女孩跟她男朋友抱怨,說風雨這麼大,遊玩計劃全部泡湯了。

  男朋友安慰女生說呆在酒店休息,就當做度假,也是人生體驗。

  昨晚方昭暮理完行李,還查了查西雅圖的派克街市場。方昭暮最喜歡去這些地方,喜歡買這些有的沒的,所以馬上截圖發給了Andrew。

  現在想想,當時宋遠旬說不定還在C市呢,他卻回了方昭暮一個好字。

  他跟方昭暮說「我們去」。

  斬釘截鐵,信誓旦旦,說得像見了面之後,他們兩個人真的會一起去一樣。

  宋遠旬不知找誰拿了房卡,走到方昭暮身旁,陪他站著等。

  最後方昭暮還是住了宋遠旬多開的那間房,因為酒店已經沒有多餘的房間了。

  他在房門口進門前,問宋遠旬要銀行賬號,宋遠旬沒說什麼,老老實實地給了方昭暮。宋遠旬是只要方昭暮能好好住著就謝天謝地了,外面半個城區在停電,交通快癱瘓了,方昭暮這麼小個身板,剛才在外面站著的時候,宋遠旬沒拉著他,都怕他被風刮跑。

  要關門的時候,宋遠旬喊了他一聲,方昭暮抬起頭,宋遠旬頓了半天說:「你先休息,我給你叫餐。」

  方昭暮搖搖頭,就把門關上了。



  第24章

  方昭暮進了門,先把衣服脫了,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酒店的窗是普通雙層玻璃,外頭雨點大,風力又足,打在窗上有陣陣悶響。

  方昭暮看了一會兒窗外,透過雨霧,星星點點並不多,很多燈光都聚在了一起,遠方本該燈火通明的城區卻一片黑暗。

  他把窗簾按合,開了電視機,新聞正在報道西雅圖這場由強對流天氣引發的暴雨,造成交通堵塞與半城停電。

  方昭暮坐了坐,毛衣和褲子半濕著貼身上很難受,他便先把燈關上,再一件件脫去,躺到被子裡。他不想洗澡了,剛才洗太久了。

  他才閉著眼睛準備嘗試睡覺,頭卻突突地痛起來。方昭暮是半裸著裹住被子的,房裡溫度不低,他很快就把被子捂得熱烘烘的,可只要一動,溫暖的被單就變得十分粗糲,磨著碰觸到方昭暮的每一寸皮膚,讓方昭暮覺得還有人在碰他,好像那個人還壓在他身上,嘴唇停在他的下巴上。

  宋遠旬的親法太凶了,壓得方昭暮一動也動不了。

  有幾秒鐘,宋遠旬的手是按著方昭暮手腕的,宋遠旬一邊吻著方昭暮,一邊手往上移,手指強硬地插進方昭暮的指縫,牢牢把方昭暮的手扣了起來。

  方昭暮一閉上眼,每一個細節都近在眼前,每個動作都讓他寒意橫生,毛骨悚然。

  全是宋遠旬。沒有Andrew,一開始就是宋遠旬。

  方昭暮根本沒有成功認識任何一個校外華人,沒人來西雅圖出差,沒人半夜加班,沒有29歲的機械工程師,他的人際關係被困在T校的某個實驗室裡,從來沒逃出去過。

  方昭暮把閉著的眼睜開了,受不了地開了燈坐起來,他的眼睛往下瞟,又看到自己上半身搓洗弄出來的紅印,還有紅印下面,實驗室裡那個不大喜歡他的同學給他留下的很深的吻痕。

  他把被子拉上來了一點,放空了片刻,門鈴突然響了。

  方昭暮嚇了一跳,他沒去開門,伸手按了請勿打擾,但又出現了敲門聲。方昭暮沒過去看,只縮在床上,希望外面的人見他不聲不響,可以接收到他拒絕溝通的信息,然後自發離去。

  誰知過了一陣兒,敲門聲停了,房間裡的固定電話響了。

  方昭暮愣了幾秒,伸手接起電話,然後立刻按了掛斷,將電話也掛空了。方昭暮心裡發毛,總覺得房裡都不安全了,他走過去打開箱子,拿了件衣服穿上,走到浴室裡,把門推好鎖上了,坐在門邊的椅子上仔細聽。

  他的預感是正確的,五分鐘後,方昭暮聽見房間大門「滴」地響了一聲。有人進來了。宋遠旬和一個女性的聲音在交談,方昭暮聽不清內容,又過不久,說話聲音停了。

  一定有人進來了。

  方昭暮有些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心想自己到底為什麼這麼倒霉。好不容易,事情看上去都往好的發展了,怎麼最後倒霉的還是他。

  宋遠旬志得意滿,一呼百應,方昭暮活著都很難。

  方昭暮不過是想找個平凡的能夠聽聽他說話的人,也沒想過要佔什麼便宜,要從對方身上得到什麼,可是就連這樣的人,他都找不到。方昭暮還是撞宋遠旬身上去了,所有能給的,全都給了,才知道給得不對,他給錯了。

  宋遠旬動作很快,他走進房間看了一圈,敲了敲浴室的門,又推了一下,門上鎖了。他回頭看看房間的床上有躺過的痕跡,方昭暮今天穿的衣服丟在一旁,箱子開著,浴室裡沒水聲,便知道方昭暮一定在裡面聽著。

  方昭暮的活動軌跡,讓宋遠旬回憶起方昭暮在他開燈幾秒鐘內神色的變化。是很傷人,但也得硬著頭皮上。

  宋遠旬閉了閉眼睛,又敲敲門,對裡頭的人說:「送餐的服務生說你不在,我不放心,來看看。」

  沒有動靜。

  宋遠旬手裡還拿著剛在樓下買的東西,他放在了方昭暮的床頭櫃上,又走回去,看著緊閉的門,頓了頓,說:「軟件不是我裝的,是我朋友。賬號也是他註冊的。」

  「工程師的資料是他填的,後來跟你匹配,是因為我劃錯方向了。」

  「頭像照片是網上找的,我發你的也是。我做錯了,對不起。」

  「如果能聽到,敲一下門。」宋遠旬平平穩穩地說。

  良久,木門背後的人很輕地敲了一下,宋遠旬就繼續說:「去超市碰到那次,我沒笑你。我想送你。」

  「到西雅圖是我騙你的,裝不能說話怕被你聽出來。你實驗室回去,差點報警那次,跟車的是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回去,沒想到你會誤會。」

  「你說的什麼我都認真記了。」

  「前陣子冷落你,是我故意的。試了才知道就算Andrew不理你,宋遠旬也不行。」

  「昨天晚上讓你來西雅圖的,是我朋友,他搞錯了。」

  宋遠旬停住了,半晌後,方昭暮敲了一下門,很輕又很低地問他:「昨晚怎麼不說。」

  「我不敢說,」宋遠旬說,「怕說早了,連自辨的機會都沒有。」

  不到最後一刻,就會有人心存僥倖。

  「我凌晨那班飛機過來的。」宋遠旬又說。

  「為什麼啊?」方昭暮說。

  方昭暮的嗓子很乾澀,語調不自然得有點飄,讓宋遠旬很難不推測方昭暮又哭了。方昭暮的問題也很寬泛,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針對的是哪一件事。宋遠旬卻好像完全能懂。

  「怕你難受,」宋遠旬說,「能晚一秒都行。你不想看到我,我知道,我也希望是別人,還想找人替我來,但我不想再騙你了。」

  「不是,」方昭暮在門後面,哭腔很重,斷斷續續地說:「又不喜歡我,為什麼還這麼耍我啊。」

  宋遠旬愣了愣,很笨拙地對方昭暮說:「喜歡的,我喜歡你的。」

  「以前是沒用對方法,以後不會了。」他又補充。

  方昭暮沒作聲,宋遠旬說:「對了,我給你下樓買了個手機,你願意用就用,我放在你床頭櫃上。我先走了,過二十分鐘服務員會再來送餐,這次要拿。」

  宋遠旬說完,便出去了。

  因為登記入住的時間不同,宋遠旬和方昭暮不在同一層樓上,宋遠旬還沒走到房裡,手機已經接連提示收款信息。

  方昭暮給他打了三筆錢,房費一筆,手機費一筆,還有一筆宋遠旬不清楚是什麼的錢。

  打開門後,宋遠旬想起來了,這數字和方昭暮跟他第一次開視頻的那一晚,他給方昭暮點的那個雙人餐外賣的價格一樣。

  點的時候宋遠旬沒想很多,只要能讓方昭暮吃頓晚餐,別的他都不管。

  方昭暮把這筆餐費打給他,可能是在含蓄地說,他不準備再像以前說好的那樣,待Andrew西雅圖回去,再請Andrew再吃過一回。

  意思是約的地方都不用去了,月亮別摘了,到此為止,沒做的都不用了。



  第25章

  方昭暮晚上睡得很差,反反覆覆地驚醒。

  他上半夜有些慣性未消,半夢半醒的時候總想拿起手機去找Andrew,然後摸到新手機,熱血慢慢冷下來,再把手機放回去。

  下半夜就不會了。

  早上起來,方昭暮比起昨天已經回了些魂,打開筆電,開始計劃回程。

  他萬分抗拒去想關於此次西雅圖之行的任何事情。他很想把有關社交軟件所有東西的記憶都從腦子裡剜掉,因為每一個當時覺得很甜蜜的瞬間,到現在回看,都有點不堪。

  氣象預報說這次大暴雨會延續三到五天,方昭暮看看窗外又看看筆電屏幕,他正在想預定西雅圖其他酒店。

  現在雨勢稍有減緩,方昭暮覺得換家酒店住還是可行的,主要是三五天要是都住這家,那也太貴了。

  他挑選一番,覺得一個機場附近的酒店公寓還不錯,就定下來,把箱子理了理,打電話問前台他需不需要辦理退房。前台說不需要,方昭暮就讓前台幫他叫台車。

  方昭暮走到門口,他的車也恰好到,司機下車幫方昭暮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便出發了。

  路上積水可以沒過腳,雨瓢潑而下,澆在車頂,聲音有些恐怖,車速也慢,讓方昭暮心裡總是懸著。幸好司機開得很穩,一路順順利利開到了目的地。

  他定的酒店公寓樓下只有個簡易前台,一位前台人員站在那裡,他給方昭暮辦了入住,遞過房卡,說給他升級了一個大的套房。

  方昭暮上了樓,開門發現房間還真的挺大的,像一家三口住的地方,有開放式廚房和會客間,還有一大一小兩間臥室。

  方昭暮收拾了東西坐下來,收到了邀請他直博的教授發給他的一封郵件,問他考慮的怎麼樣。方昭暮給教授打了一個電話。

  他在和家裡要學費的時候提過一嘴直博的事,他父母都很支持。方昭暮自己也認真思考過了,哪怕他在實驗室過得不開心,做實驗寫論文的時候心情總是好的,他很享受專注做研究的狀態,現在教授願意提供他這樣的機會,他還是想抓住。電話最後,方昭暮和教授做了口頭約定,5月結束交流就回校去提交申請。

  確定了自己的前程,方昭暮有了繼續生活的動力,腦袋都清醒了很多,他在套房會客室坐了坐,開筆電看了會兒論文,覺得有點餓,就去開冰箱看了看,發現了些速凍食物,便開了電磁爐燒水,給自己做了盤義麵吃。

  吃了幾口,手機突然響起來,方昭暮看了一眼,是宋遠旬的來電,方昭暮放下了叉子,沒接,等鈴聲停下,拿起手機把宋遠旬拉黑了。

  換了新手機,方昭暮沒下載那個社交軟件,他大概再也不會用這種東西了。

  又過了沒多久,房裡的固定電話又響了,方昭暮煩得要死,走過去想掛空,但是又怕是前台真的有事,就接起來。

  「暮暮。」宋遠旬叫方昭暮一聲。

  方昭暮迅速地把電話掛了。

  或許是因為也沒別的辦法了,宋遠旬沒再來騷擾方昭暮。

  方昭暮在酒店住了幾天,偷偷摸摸下樓去買過點吃的,待機場恢復交通,他就搭原先預定的航班回了C市。

  宋遠旬這個名字就像一場重大事故的後遺症。癒合期很長,病情時常反覆,可能得過很久才能好。

  只要一個人在房間,方昭暮便總是沒來由地陷入情緒低落,他極力控制自己不去想有關Andrew和宋遠旬的一切,每天都很拚命讓瑣事佔滿他所有的時間,甚至不願意去碰手機。

  但日子還是得照過,方昭暮過了項目答辯就再也沒去過實驗室。他在T校還要待四個月,開始上三門新課,一開始他跟做賊一樣,只怕偶遇宋遠旬,上了兩週課都沒見到面,方昭暮便放鬆了警惕。

  某個週三,方昭暮去上課,他去得早,一個人進了電梯,電梯門快完全合上時,外頭有人跑過來,又重新把電梯門摁開了。

  方昭暮抬頭一看,宋遠旬和上回在餐廳碰到的兩個人站在外面,宋遠旬和方昭暮視線相交,也愣了愣,很識趣地站到了邊上,沒有靠方昭暮很近。

  但宋遠旬站著,方昭暮就覺得很拘束和尷尬了。

  其中一個女生走進來,站在方昭暮旁邊,很友好地對方昭暮點點頭,方昭暮一時不知怎麼反應,下意識對她笑了笑。

  她便順口問方昭暮:「同學你是哪個系的,怎麼好像都沒見過你啊。」

  方昭暮頓了一下,似是而非地說:「我是交流過來的。」

  「哦,」她以為方昭暮是本學年下學期來的,便拿出手機說,「那交換個聯繫方式嘛,有空約出來吃飯啊。」

  方昭暮遲疑了一下,說:「我沒帶手機……」

  他是真的沒帶,他現在能不用手機就不用,交流都是用筆電發郵件,習慣了也沒那麼不方便。

  「啊?」女生有點吃驚。

  不過方昭暮上課的樓層到了,他便和女生說了再見,走出去。

  方昭暮坐在窗邊,上了大半堂課,外頭紛紛揚揚飄起雪,方昭暮忍不住去看。

  他還沒見過C市下雪,之前幾次預報,都沒有下,昨天又說下雪,方昭暮沒當回事,倒下起來了。

  雪越下越大,課結束的時候,方昭暮看樓下,雪積起了很薄的一層,地面看上去毛茸茸的。他慢吞吞理了書走出去,教室門外站了個人。

  宋遠旬在等他。

  方昭暮看見宋遠旬其實已經沒什麼大的感覺,他心裡知道Andrew不存在,但並不能把Andrew和宋遠旬很好地聯繫在一起。因為他熟悉的Andrew和社交軟件已經過去了,而他不熟悉的這個宋遠旬,他也不願意嘗試去瞭解。

  方昭暮看了宋遠旬一眼,腳步停了停,拐彎往樓道裡走。

  宋遠旬跟了上來,對方昭暮說:「下雪了,我帶你回去。」

  他的聲音簡直是方昭暮的噩夢,每個字都把方昭暮的記憶拉回那些羞恥的聊天記錄。方昭暮不太想跟他說話,但不說話又好像很矯情,顯得像他還很在意在鬧彆扭一樣,他就盡量和平地和宋遠旬說:「我帶傘了。」

  「地上很滑。」宋遠旬又說。

  方昭暮看了宋遠旬一眼,跟他說:「知道了,我小心走。」

  雖然宋遠旬和方昭暮隔了大半米,方昭暮依然覺得他存在感太強了,讓人無法集中精力。樓道到電梯間有往下的三級台階,方昭暮走最後一階的時候,不知怎麼腳就崴了一下,宋遠旬眼疾手快把他拉住了,方昭暮書包都掉了。

  「我帶你走吧,」宋遠旬挺沒辦法地勸方昭暮說,「你平地都摔。」

  他鬆了手,幫方昭暮把書包撿起來,提著沒給方昭暮,按了電梯。

  方昭暮煩得頭疼面熱,從沒有一刻這麼氣自己走路不看路的習慣,又覺得很丟人,想去拿宋遠旬手裡的書包也沒拿回來,還不敢去看宋遠旬的眼睛,心裡想著,宋遠旬這個人到底為什麼這麼不懂事,方昭暮都這麼避讓著他了,也沒跟他計較什麼。

  電梯門開了,剛才宋遠旬那兩個同學好巧不巧站在裡面,和方昭暮搭訕的女生看到兩人站在一起,怔了一下。

  方昭暮和宋遠旬走進去,女生第一句話就問宋遠旬:「你們認識啊。」

  「嗯。」宋遠旬說。

  女生看上去有很多疑問,不過還是沒多問。一樓很快到了,方昭暮走得很慢,等和其他兩人拉開了距離,方昭暮對宋遠旬說:「你把書包還我。」

  方昭暮又伸手要去拿,還是拿了個空,宋遠旬對方昭暮說:「就送一次。」

  方昭暮看著宋遠旬,既不想跟他起紛爭,又不想坐他車,兩個人像小學生過招,你來我往,最後方昭暮也生氣了,對宋遠旬說「那你拿著吧」,自顧自往外走,沒撐傘走進雪地裡,宋遠旬才追出來把書包還給方昭暮。

  方昭暮在雪中把傘拿出來,往家裡走。宋遠旬沒撐傘也沒開車,一路不緊不慢地跟著方昭暮走,方昭暮沒管他,小心走回了家,並沒有摔跤。

  方昭暮房子裡有扇很窄的窗,他到了家裡,關了門,十分遲疑地想了幾分鐘,才走到窗口去,開了窗往外張望。

  宋遠旬快走到路的拐角了,他穿著大衣,背影很挺括,可他又沒有傘,肩膀上有積雪,看上去也不像平時那樣光鮮,比以前方昭暮認識的他都有人氣。

  他拐彎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方昭暮怕被他抓到,馬上關上了窗,不再看了。



  第26章

  雪是慢慢變大的。

  週三這天晚上,雪時下時停,看上去只是普通的雪。方昭暮週四沒課,睡到了九點鐘,下樓去看,鏟雪車已經鏟過他家門口的路面了,走路沒什麼障礙。

  方昭暮不上課就不好好吃東西,到路口麵包店買了一堆麵包回家,看了整一天的書。

  他家裡窗戶是磨砂質地,從裡面看不見外面什麼情況,到了週五早上,方昭暮起來,開窗一看,外頭鋪天蓋地的白,連路燈頂上都積起厚厚一層雪。

  雪還在下,方昭暮下午有課,看到眼前場景就懵了,心說這還怎麼去上課。關了窗,方昭暮靈機一動,跑去查郵箱和學校官網,沒有發現停課通知,很是失望地剛要關頁面,郵箱卻提示有新的一份郵件。

  他頓時精神起來,點進未讀郵件信箱,學校郵箱的尾綴是他想要的,然而前綴是宋遠旬。宋遠旬給方昭暮發了封郵件,問方昭暮是不是今天下午一點有課。

  想著昨天宋遠旬一步步在雪裡走的背影,方昭暮有點心軟,沒把宋遠旬的郵箱拉黑,但也不打算回,當作沒看見把郵件刪了,然後開始期盼學校上午能給他發停課通知。

  方昭暮的夢想在十二點正式宣告破滅,他什麼新郵件也沒收到,課還是要上,他只好穿上了很早之前買的套鞋,又在正常外出的衣服外穿了一條很大的連帽防風外套,戴上了帽子走下樓。

  方昭暮開了門,一台很大很顯眼的黑色越野車停在樓前。待方昭暮走出去,車窗就降下來了,露出了宋遠旬的臉。

  宋遠旬戴著醫用口罩,很自然地對方昭暮說:「走吧。」

  聲音還有點啞。

  方昭暮挺想問他,是不是前天晚上跟著自己走回來的時候太冷感冒了,但憋住了沒有問,也沒打招呼,視而不見地逕自走進雪裡,小心翼翼地踩著雪往前走。

  還沒走幾步,方昭暮身後傳來了關車門的聲音,方昭暮沒回頭,聽見後頭宋遠旬咳了聲,也知道他下車跟過來了。

  方昭暮步行了小半條街,其間宋遠旬在他身後咳了足足七次,方昭暮聽得實在受不了了,轉身回去,瞪著離他三米遠的宋遠旬。宋遠旬見他轉身回來,就也不走了,也隔著紛紛揚揚的雪看方昭暮。

  兩個人對視幾秒,方昭暮歎了口氣,決定妥協一次,便走了過去。他走到宋遠旬面前,宋遠旬還是不動,方昭暮只好伸手輕輕推了宋遠旬一下,無可奈何地對他說:「算了算了,上車吧。」

  宋遠旬才和方昭暮一起走回了車上。

  車裡很溫暖,和室外冰天雪地全然不同,方昭暮坐好了,看了宋遠旬一眼,耐不住小聲說他:「都感冒了,逞什麼能啊。」

  宋遠旬發了車,沒說話,方昭暮又說:「晚上開車跟著不是很能耐嗎,下車走著跟做什麼。」

  宋遠旬又咳了一聲,安安靜靜地開車。雪天車速慢,但方昭暮家不遠,十分鐘也到了教學樓下面。方昭暮已經懶得去想宋遠旬怎麼知道他在這兒上課了,對宋遠旬道過謝後,剛準備下車,宋遠旬終於開口了:「我在樓下等你,下課我送你回去。」

  方昭暮快對宋遠旬沒轍,好聲好氣勸了一句: 「你還是回家養病吧。」

  宋遠旬沒回答,看樣子是不準備回家,方昭暮怕遲到,沒再多說,先去上課了。

  上了兩個鐘頭的課下樓,方昭暮不意外地看見宋遠旬坐在底樓等候處的座位上。宋遠旬腿上放了個手提電腦,邊上還站著周夢,兩人正在說話。

  一見方昭暮下來,宋遠旬把電腦還給周夢,重新戴上了口罩,站起來,走向方昭暮。

  宋遠旬人高,穿著質地很好的大衣,走路帶風,眼睛放在方昭暮身上一移也不移,邁著大步走過來,倒讓方昭暮想起了他第一次看見宋遠旬的時候。

  當時方昭暮走實驗室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宋遠旬,他覺得宋遠旬好看。只是後來他磨磨蹭蹭地到宋遠旬邊上去提問,想和宋遠旬認識一下,宋遠旬卻不願意理他。

  方昭暮想了幾個月,在很多漫長的、找不到人聊天的深夜裡輾轉不眠,都想不出自己錯在哪裡。

  「暮暮,雪太大了。」宋遠旬走到方昭暮跟前,怕嚇到方昭暮一樣對他說,好像是在解釋自己為什麼在等。

  方昭暮心情有些複雜,而且宋遠旬太近了,他不是很舒服,便後退了一步。

  宋遠旬看見方昭暮的動作,愣了愣,又對方昭暮說:「只是送一下。」

  生病的宋遠旬說起話來嗓子乾啞,有些可憐,方昭暮最後還是坐上了宋遠旬的車。

  看著宋遠旬扣好安全帶,方昭暮對宋遠旬說:「謝謝。」

  方昭暮不想和宋遠旬再這麼拖泥帶水下去了。何況也不是每個人上學都開車的,沒停課總有辦法來。

  但宋遠旬病著,方昭暮是很容易心軟的人,一句「最後一次」堵在嘴邊,轉頭看看宋遠旬戴著口罩的病容,堵了十分鐘都沒說出口。

  「暴雪預警了,」宋遠旬看著前方,忽然開口,「週末應該會發停課通知。」

  過了一會兒,方昭暮才回應:「是嗎。」

  「家裡有吃的嗎?」宋遠旬問方昭暮。

  方昭暮想了想,如實道:「有點兒麵包。」

  「現在去買吧,」宋遠旬停下車,準備掉個頭,見方昭暮神色猶豫,他又說,「可能要下很久。我也有東西要買,帶你是順路。」

  方昭暮考慮了一下,覺得確實得去採購點兒東西,便又說:「謝謝。麻煩你了。」

  「不麻煩。」宋遠旬說。

  車廂裡安靜了許久,遠遠看見超市那塊大牌子的時候,宋遠旬突然開口了,他對方昭暮說:「你去採購那次,我就應該帶你去的。」

  「看你推那麼多東西,我想接你回去,所以站在那裡等你。」

  方昭暮自己已經不去想這些了,也不想再聽宋遠旬說。只聽幾句,方昭暮心裡就堆滿了酸澀和難受,可他不開口制止,宋遠旬是不會停下來的。

  「你發語音我是聽見了,我沒笑你,」宋遠旬的語氣平緩,又很樸拙,他說得很慢,好像怕方昭暮生氣,又好像在想措辭,「你也知道,你給我發這些,我喜歡還來不及,怎麼可能笑你。」

  同半個多月前相比,方昭暮和宋遠旬之間少了一扇酒店的木門,多了車外漫天的雪。

  宋遠旬就坐在方昭暮的手邊上,他們關著燈時貼得很近過,開了燈就再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方昭暮覺得宋遠旬這個人真的很壞,心機很重,表面上老老實實的,實際上卻總是在利用方昭暮的心軟。只要給宋遠旬一點機會,宋遠旬就可以抓到方昭暮的軟肋,再動搖方昭暮的決心。

  「那次回了家,我就想,下次一定不讓你一個人來了,幫你提個袋子也行。」

  宋遠旬把車停在了商場門口的車位上:「到了。」

  他靠過來,幫方昭暮解了安全帶,近得讓方昭暮下意識地閉了閉眼睛。而很快,宋遠旬就禮貌地退開了。

  他們各自開了門,走進雪裡。



  第27章

  超市裡人多的讓方昭暮以為末日來臨。

  很多貨架上都已經空了,每個人的購物車裡都塞得快溢出來,每個收銀台後面都排了長隊。

  方昭暮推了一個購物車,看到超市裡人擠人,就有點發楚,宋遠旬把購物車從方昭暮手裡接了過來,說:「跟著我。」

  原本方昭暮離宋遠旬有幾步路,後來人實在是太多,方昭暮被擠得無法維持社交距離,便破罐子破摔和宋遠旬手臂碰手臂了。

  方昭暮臨時來超市,沒列單子,他房子裡開不了火,只在麥片區站了五分鐘,買了大約十種不同的麥片,又去買了一堆零食和飲料。

  宋遠旬就不一樣了,他買了很多開了火才能加工的食材,其中不乏方昭暮覬覦許久卻沒買過的。

  方昭暮心裡很羨慕,假裝毫不在意。

  「你就買這些?」宋遠旬問他。

  方昭暮點點頭,宋遠旬眼神有點不贊同,不過也沒多說,倒讓方昭暮鬆了口氣。

  他們買完沒瞎逛,就去結賬了,排了二十分鐘隊才出來。宋遠旬沒讓方昭暮提東西,讓方昭暮幫他把後備箱的門按開,都放了進去。

  雪比他們進去時又大了些,密密麻麻地落著,方昭暮沒穿防風外套,雪一下鑽進他衣領。

  上了車,宋遠旬手機響了一下,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對方昭暮說:「發停課通知了。」

  方昭暮「哦」了一聲,湊過來看,暫時停了週一和週二的課。

  「週三不知道怎麼樣,」方昭暮想想,說,「停課什麼時候補啊?」

  「不補。」宋遠旬說。

  方昭暮想了一會兒,很糾結地說:「那還是少停幾天吧。」

  宋遠旬聞言好像是笑了笑,方昭暮餘光看到的。

  宋遠旬沒往T校的方向開,他繞到市區另外一頭去了。方昭暮看著街景好像並不是回T校的方向,便問宋遠旬:「你還有別的要買?」

  宋遠旬「嗯」了一聲,又不說有什麼要買。

  坐別人車沒什麼發言權,方昭暮安安靜靜不說話了。過了不久,方昭暮發現宋遠旬開到了他很眼熟的地方,停在了一家店門口。

  是方昭暮過生日的那天,他來排過隊的那家甜品店。

  或許是因為暴雪要來了,也或許是因為開業有一段時間,這些花哨的甜點沒有方昭暮上次來時那麼受歡迎了,從透明的玻璃外看進去,店裡不過三五個人。

  「你等一下,」 宋遠旬說,「我去買。」

  他接著便要下車,方昭暮喊了他一聲。

  宋遠旬重新看向方昭暮,將剛打開的車門帶上了,問:「怎麼了?」

  「你……」方昭暮不知道要怎麼問,支吾半晌,拐彎抹角地問,「你自己吃啊?」

  宋遠旬認真地看著方昭暮,方昭暮幾乎不敢和他對視,心裡迅速構思了幾種宋遠旬可能說的話,還分別配上了婉拒的台詞。

  「給你吃的。」宋遠旬選了最質樸的一種。

  方昭暮就說:「不用,我不吃了。」

  宋遠旬的眼神一下子黯了下去,方昭暮忽然有些慌張,他想自己是不是說得太直接了呢,就又加了一句:「我也就生日會吃,平時不吃的。」

  「是嗎?」宋遠旬說。

  方昭暮剛想回是,宋遠旬又接著說:「我以為我們上次說定,回來帶你吃蛋糕,是因為你想吃。」

  宋遠旬聲音很低,帶著生了病的乾啞。

  方昭暮看著他,愧疚感無緣無故地冒了來。

  「我說,你坐在車裡等,我去排隊,」宋遠旬說,「你說好。」

  方昭暮喉口像被濕毛巾堵住了,心裡很酸很痛。因為他們確實說好了要來,不同的是方昭暮想要揭過,宋遠旬不想。

  宋遠旬總在提醒方昭暮一個事實,燈已經開了。

  他野蠻地在最短的時間裡反反覆覆把Andrew展示給方昭暮,野蠻地要方昭暮接受,Andrew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宋遠旬在說,每一個約定都是宋遠旬在做。

  哪怕方昭暮不要,宋遠旬都要方昭暮把所有的細節全都重新過一次,再說不要。

  方昭暮看著宋遠旬,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片刻後,方昭暮很輕地問宋遠旬:「我說好了嗎?」

  「你說了。」宋遠旬一口咬定。

  方昭暮只好說:「那你去買吧。」

  宋遠旬下了車,冒著雪走進店裡,方昭暮隔著車窗和店面的玻璃看他。

  他在櫃檯前選購蛋糕的樣子好像在校驗超微量天平,嚴肅穩重、專心致志,方昭暮看得想笑,又很想哭。

  方昭暮沒帶手機,看不了時間,但他覺得宋遠旬挑選蛋糕的時間比他校天平還久。

  最後宋遠旬總算買了單走出來,提著一個包裝漂亮的盒子,繞過車頭,打開車門。

  一股寒氣隨著他衝進來,又融進熱烘烘的空氣裡。

  「這家店,」宋遠旬把盒子遞給方昭暮,方昭暮接了過去,「口味太多了。」

  「我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宋遠旬又說,「銷售說這個是招牌還限量,就買了這個。」

  方昭暮拆開看了看,是個很好看的蛋糕,頂上堆了一大圈莓果,紅紅紫紫,看上去喜氣洋洋的。他又把盒子裝好了,放在腿上,說謝謝。

  宋遠旬沒再去別的地方,安安分分把方昭暮送到他家樓下。方昭暮想自己提東西,宋遠旬沒讓,他說方昭暮拿個蛋糕開門就行,兩人就一起進去了,上了樓,宋遠旬把東西給方昭暮房門口,就要走了,也沒說要進門。

  方昭暮看著宋遠旬咳著走了幾步,忍不住叫他:「宋遠旬。」

  聲音很輕,但宋遠旬聽見了,就停了腳步,轉回身看著方昭暮,問怎麼了。

  「你不吃蛋糕嗎。」方昭暮問宋遠旬。

  宋遠旬說:「你吃吧,我不進來了。」

  宋遠旬不是跟方昭暮客氣,他真的下樓了。方昭暮就在房裡把蛋糕拆了擺上桌,然後去窗口細開一條縫,想看看樓下的宋遠旬什麼時候走。

  他等了十分鐘,宋遠旬的車都沒動。外頭雪不要命地下,車頂一層薄白。他不明白,宋遠旬既然不進門,那在樓下幹嘛呢。

  方昭暮覺得自己像一台即將被淘汰的老式計算機,在處理一項十分複雜的數據。

  在特定的時間裡應該怎麼正確對待宋遠旬這件事情上,他處理了很長的時間,思考過程百轉千回,迂迴曲折,但結果應當不至於錯的得太離譜。

  方昭暮把窗關上了,輕手輕腳走下樓,走到底樓,他聞到一股煙味,又往前幾步,就見到宋遠旬背對著他,在抽煙,邊抽還邊咳了幾下。

  外面天暗了,樓道裡沒什麼光,就算是宋遠旬,這麼躲樓梯間抽煙也挺不體面的。

  「宋遠旬。」方昭暮叫他。

  宋遠旬聽見方昭暮的聲音,立刻把煙丟地上踩滅了,回頭看他。

  方昭暮本來想問他是不是豬啊,最後依然耐著性子說:「你幹什麼呢。」

  「還不想走。」宋遠旬還很理直氣壯地說。

  方昭暮覺得自己沒辦法留宋遠旬在樓下了,就說:「生病還要抽煙,你還不如來吃蛋糕。」

  宋遠旬跟方昭暮上樓了,又一次走進方昭暮家門。宋遠旬可能和方昭暮的房子犯沖,或乾脆跟方昭暮本人犯沖,他剛背手把門關上,方昭暮家的燈啪一下滅了。



  第28章

  房裡突然黑了, 宋遠旬動了一下,手機的閃光燈亮起來,房裡才好歹有了點兒光線。

  「家裡有電筒嗎?」宋遠旬問方昭暮。

  「沒有,」方昭暮說著,也走到床邊的矮櫃旁,拉開抽屜翻找,「我手機呢……」

  他兩天沒開手機了,依稀記得扔在矮櫃裡。第一個抽屜裡沒有,方昭暮又拉開下面一個抽屜。

  「暮暮,」宋遠旬問他,「你現在不用手機了?」

  方昭暮在一條圍巾下面摸到了手機硬殼子,他拿出來開了機,回頭對宋遠旬平淡地說:「不常用了。」

  因為他拿著手機,心情就變差。

  在等待開機時,方昭暮走到窗邊去,把窗打開看外面,一整條街都黑了,雪形成視覺屏障,方昭暮幾乎看不清街對面的窗戶。他從沒見過下得這麼大還這麼久的雪。

  方昭暮往下看了一眼,宋遠旬的車幾乎完全被雪覆蓋住了。

  樓下有人走到外面,大喊:「是不是停電了!」

  「暮暮。」宋遠旬叫方昭暮一聲,方昭暮就關了窗,回頭看宋遠旬。

  說是看,方昭暮也看不到什麼,只看得見宋遠旬的身形,宋遠旬站在他剛才擺出來的小矮桌邊上,站得很直。宋遠旬對方昭暮說:「你先回我家吧,這兒也不知道什麼情況。」

  方昭暮想了想,問宋遠旬:「你家不停電麼?」

  「我家不一定停電,而且地下室有備用的發電機,能撐幾天,」宋遠旬說,「總比你這兒好。」

  宋遠旬說得有道理,但方昭暮依然猶豫。

  他看了看手機電量,就剩百分之三十了,不知道電要停多久,如果一直停下去,想一想也挺可怕的。

  方昭暮正考慮著,聽見一陣悉索聲,轉頭看過去,宋遠旬把手機開著電筒放在小桌板上,正在艱難地要把蛋糕盒重新包起來。

  蛋糕盒上有個不常見的巧扣,宋遠旬很明顯不擅長這個,姿勢像在和怪獸搏鬥。

  方昭暮覺得有點好笑,就問宋遠旬:「宋遠旬,你在幹嘛啊。」

  「把蛋糕也帶走吧。」宋遠旬頭也不抬地說。

  宋遠旬語氣很認真,手一用力,紙盒被他撕裂了。

  方昭暮被他逗得直笑,邊笑邊走過去把宋遠旬拉開了,說:「你別動,我答應你了去嗎,你就自顧自收拾起來了。」

  宋遠旬顧左右而言其他說:「抓緊收拾吧,我手機快沒電了。」

  方昭暮看了宋遠旬幾秒,說:「那你幫我照著,我看看盒子還能用嗎。」

  宋遠旬後讓了一步,方昭暮湊過去看。盒子雖然破了,但還能合起來,方昭暮就把蛋糕重新包好了。

  其實雪天停電,也不是沒別的辦法,如果繼續拒絕很多次,宋遠旬或許也會放棄,不會再作嘗試。

  但接受了一次善意後,再推拒下一次善意,方昭暮總覺得不是這麼個道理,不過更重要的可能還是因為,方昭暮不想看到宋遠旬一個人待在他家樓下抽煙了。

  方昭暮把自己的手機手電筒開了,遞給宋遠旬,說:「我拿點東西。」

  宋遠旬接過手機的時候,方昭暮總覺得他比看上去還高興。

  方昭暮收拾起東西不緊不慢,房裡還有點兒熱度,他就沒穿外套,這裡找點兒東西,那裡找點兒東西。方昭暮走到哪裡,宋遠旬手裡的光就跟到哪裡。

  把要帶的東西堆在床上,也不多,方昭暮疊了一下,發現宋遠旬老照著他的臉,讓他眼睛晃得要命,只好伸手遮住眼睛,對宋遠旬說:「你別照我的臉呀。」

  宋遠旬立刻改正了錯誤,把光往下打了。

  方昭暮拿的東西不多,放了一個袋子,就對宋遠旬說:「好了。」

  這時候,方昭暮忽然接到個電話。

  他拿起來看,是教授給他打的,他就接起來。教授問他發申請表草表填了沒有,讓他盡快回。方昭暮乖乖說還沒有填完,有幾個點不知道怎麼填,還來不及發郵件問,因為今天C市暴雪,他採購去了。

  教授便問了問方昭暮這邊天氣情況,又問方昭暮哪些不會,方昭暮按印象把不確定的說了,教授便給他都解釋了一遍。

  掛下電話,宋遠旬問方昭暮:「你在填什麼?」

  「一份表格。」方昭暮不想多談,便模糊地說。

  「幾月回去?」宋遠旬又問他。

  「五月。」方昭暮說。

  宋遠旬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回去了還來嗎?」

  方昭暮說:「不會了吧,不一定。」

  「我不是你,我不是想來就可以來的。」方昭暮又說。

  方昭暮想很多常識宋遠旬根本都不懂,解釋了可能都只能一知半解,他根本不知道普通人的生活具體是什麼樣的。宋遠旬微微有些僵硬地站著,看上去連輪廓都有種不知世事的倔。

  「方昭暮,如果Andrew不是我,」宋遠旬開口問,「如果Andrew不是我,你會不會因為他留下來?」

  方昭暮無法判斷宋遠旬是什麼心情,宋遠旬說話基本上都沒有起伏的。所以他反問宋遠旬:「你這麼問有意義嗎?」

  宋遠旬已經是了。

  宋遠旬沒再多問,他的手機已經沒電了,便拿著方昭暮的手機,又接過方昭暮手裡的袋子,還把放在門口的購物袋拎起來,意思是要走。

  方昭暮動作頓了頓,抱起了蛋糕盒子。

  他要去開門的時候,宋遠旬喊他一聲。方昭暮回身想問宋遠旬又怎麼了,卻看到宋遠旬把手機的光給關了,緩緩靠過來。

  宋遠旬靠得太近了,方昭暮看不清他的臉,只知道他覆過來,近的呼吸交纏,熱度相融。宋遠旬給了方昭暮機會躲開的,但方昭暮沒躲,於是宋遠旬吻住了方昭暮的嘴唇。

  宋遠旬吻得很溫柔纏綿,又如履薄冰,方昭暮背靠著門,被宋遠旬吻得不知所措,眨了幾下眼睛,閉了起來。

  方昭暮永遠弄不懂自己對宋遠旬的感情。

  他敬而遠之過,氣急敗壞過,不聞不問過,可是到了門背後和宋遠旬接吻的這一分鐘,方昭暮已經分不清,讓他不捨得推開的人,到底是Andrew,還是宋遠旬。

  可能是一樣的,再也不會有誰會這麼珍而重之地吻他了,在即使知道即將告別的時刻。

  人付出都想得到回報,喜歡方昭暮的人喜歡他的外表,喜歡他的性格,把方昭暮這個名字寫進日記,飽含愛意地念出來。

  宋遠旬就算不是追求者裡最蠢的,也應該是最沒希望的。他魯莽的要命,很任性,大大得罪過方昭暮,照理說,兩人老死不相往來,就是方昭暮對他最大的寬容。

  然而,哪怕宋遠旬這樣蹩腳,他都是方昭暮唯一沒推開的那個。

  房頂上的燈跳了一下,又重新亮起來了。

  屋內恢復了光明,方昭暮抬起頭,下意識地看著宋遠旬,宋遠旬也看著他,然後移開了唇,退了一步。

  明亮的燈光下,宋遠旬的狀態和動作全都無所遁形。

  他手裡大包小包的,有超市購物袋,也有方昭暮不多的行李,方昭暮懷疑宋遠旬從小到大都沒拿過這麼多東西。宋遠旬的表情是方昭暮幾乎沒見過到的慌亂。

  電回來了,還要不要走。

  方昭暮仍舊是率先回過神來的人。

  他看宋遠旬還呆著,非常在因為什麼大事困擾,領導人發言也就這個表情了,便開口提醒宋遠旬:「你想什麼呢?」

  宋遠旬震了一下,脫口而出道:「想怎麼帶你回家。」

  話音一落,兩個人又都沉默了。

  宋遠旬反正是親也親了,實話都說了,便破罐子破摔看著方昭暮,等方昭暮回應。

  方昭暮皮膚特別白。宋遠旬感覺方昭暮大概不知道,他臉一熱就會泛粉,耳朵也是。方昭暮抱著蛋糕,站在門口,在思考。

  也許是因為突然間的燈火通明,他看上去有一些不安,還有吃驚、羞赧,都寫在臉上。

  宋遠旬看著方昭暮的臉,忽然覺得自己聽見了他的心跳。和宋遠旬的心跳頻率差得不會太遠。

  起碼在這一刻,宋遠旬由忐忑變得篤定了,他被考官提前透露了答案。他確定今晚的最後,方昭暮一定會睡在他家。

  房裡安安靜靜的,外頭狂風呼嘯的聲音就變得很大,宋遠旬耐心等待著,等了幾分鐘, 方昭暮說話了。

  「這樣啊,」方昭暮說,「那走吧。」



  第29章

  方昭暮又在宋遠旬車上打了個盹。

  宋遠旬家離方昭暮家的距離差不多三公里,和Mu與Andrew配對時,軟件顯示的距離很接近。宋遠旬停進車庫,方昭暮又醒了,他便帶方昭暮上了二樓。

  客房常年有人打掃,備著洗漱用品。宋遠旬幫方昭暮放好東西,沒有久留,先出去了。

  方昭暮折騰一天,剛才也沒睡醒,洗了洗就躺上了床。

  第二天早上醒過來,方昭暮有些頭暈,四肢酸痛,嗓子疼,像是感冒前兆。他口很渴,沒換睡衣就下了樓。

  宋遠旬家挺大的,方昭暮憑印象走到餐廳,宋遠旬已經在了。他在廚房裡鼓搗,可能在煮粥。

  「宋遠旬。」方昭暮出聲叫他。

  宋遠旬回頭看見方昭暮,就問他:「起床了?」

  「我可能感冒了,」方昭暮說著,又打了個哈欠,「有水嗎,好渴啊。」

  宋遠旬放下手裡攪粥的長勺,走過來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給方昭暮披上,又把地暖開高了兩度,去給方昭暮倒水。

  方昭暮接過了水,喝了一口,宋遠旬就說:「怎麼會感冒,昨天也沒去太冷的地方。」

  「被你傳染了吧。」方昭暮說。

  「我戴口罩了。」宋遠旬企圖否定方昭暮的觀點。

  方昭暮無情地提醒他:「後來接吻的時候沒有戴。」

  宋遠旬看著方昭暮頓了一會兒,說:「我去找藥。」

  「不用了,」方昭暮一手拿杯子,一手揪住了宋遠旬的袖子,把他往廚房拉,方昭暮力氣不大,但就是能拉得動宋遠旬,「你在煮什麼?怎麼味道怪怪的,是不是焦了。」

  「粥。」宋遠旬說。

  宋遠旬廚藝不算很好,家裡不常開火,只會烹飪最簡單的食物。這天一大早起來,想給方昭暮做個粥,還煮壞了一鍋,趕緊倒了重做。

  方昭暮捧著水杯,在廚房裡看了一圈,問宋遠旬:「你煮粥為什麼不用電飯煲?」

  宋遠旬看了方昭暮一眼,流暢地解釋:「煮的香。」

  「哦,」方昭暮瞭然地點點頭,自作主張翻譯,「你不知道你家電飯煲能煮粥啊。」

  宋遠旬本還想反駁,但方昭暮說完就對著宋遠旬笑,露出兩個很淺的梨渦,宋遠旬便不再說話了。

  方昭暮的睡袍宋遠旬見過,視頻那次,方昭暮穿的就是這件。方昭暮穿灰色顯得很溫柔,他還披著宋遠旬的外套,湊到宋遠旬身邊來,看鍋子裡沸起來的水。

  宋遠旬不喜歡方昭暮的時候,看著方昭暮覺得不舒服,因為方昭暮總是會影響他,他就沒法正常做事了。

  待到知道自己喜歡上方昭暮,宋遠旬想通了,方昭暮萬種千般都是好的,是他太好,才讓人心神不定、坐臥不寧,想推開、想避讓,更想摘下來。

  「宋遠旬,」方昭暮伸手在宋遠旬面前揮了一下,「你的粥要焦了。」

  宋遠旬回過神來,方昭暮把他推到一邊,放下杯子,掀開了鍋蓋,拿一旁的長勺去攪粥。

  他把電磁爐關到小檔,又攪了攪,忽然回頭對宋遠旬說:「你家廚房是挺大的。」

  這是方昭暮自西雅圖回來第一次和宋遠旬提起他和Andrew說過的話,所以宋遠旬謹慎回應道:「你喜歡就好。」

  「你為什麼跟我說你家廚房大?」方昭暮問宋遠旬,「那時候你在想什麼?」

  粥咕嚕咕嚕地泛著細小的泡,從鍋底升上來,在水面上破開。

  宋遠旬已經回憶不起來當時的心情了,不過若非要追究原因,既然說這種話,他肯定是想讓方昭暮來他家。

  方昭暮繼續說:「宋遠旬,你喜歡我什麼?有多喜歡我?」

  他微微抬起頭,全神貫注凝視宋遠旬。方昭暮做實驗和上課時也是這樣,專心致志,心無旁騖。

  但宋遠旬是壞學生,他連題也答不全,只答了後半道,含糊又明確地對方昭暮說:「很喜歡你。」

  宋遠旬心裡清楚,方昭暮聽他說喜歡,並不一定會有太大的感覺。但他說出口的時候,很有些侷促與羞怯的。

  畢竟宋遠旬從來沒和任何人說過這種話,以前連想都沒想過,今年對方昭暮說了幾次,也沒收到過什麼良好回應。

  「那一開始為什麼很討厭我呢?」方昭暮又問宋遠旬。

  方昭暮神情認真,像是在說,今天非要把所有的事情從頭到尾弄清楚。

  宋遠旬想了想,反問方昭暮:「要我從頭說嗎?」

  方昭暮把長勺放下了,轉過身抱起手臂,對宋遠旬點了點頭:「嗯,從頭說。」

  「我最早知道你,是因為李未。」宋遠旬說。

  「哦,」方昭暮眼神稍稍冷了冷,好像明白了什麼,「我知道了,說我搶了他的名額。」

  「我沒搶啊,我和他績點確實一樣,我專業分更高,所以我來了,他沒告訴你是吧?」

  宋遠旬的沉默確認了方昭暮的說法,方昭暮便說:「香水的事……反正你也知道了。還有呢?」

  「我當時覺得你……」宋遠旬覺得那個字有點難以啟齒,沒繼續說下去。

  方昭暮替他說了:「覺得我娘?」

  粥煮好了,沒人想吃。方昭暮把火關了,又轉回身看宋遠旬,逼問他:「是不是?」

  過了可能有兩分鐘,宋遠旬承認了,他說:「是。」

  「一開始裝工程師呢。」方昭暮替他起頭。

  宋遠旬緩緩地說:「好奇心。」

  「好奇什麼?」方昭暮頓了頓,直白而不帶任何修飾地說,「好奇Gay是怎麼做愛的嗎?」

  「不是,」宋遠旬有些狼狽地否認,「我一開始就知道是你。」

  方昭暮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方昭暮又叫他:「宋遠旬。」

  「你真的喜歡我嗎?」方昭暮說,「還是只是想跟我上床?」

  方昭暮伸手拉住宋遠旬的胳膊,仰頭去吻宋遠旬。宋遠旬試著躲了兩下,最後還是迎著方昭暮,把他按在廚房的大理石台上,凶悍蠻橫地吻他。方昭暮的睡衣都散開了,宋遠旬終於又碰到了方昭暮的身體。他身上很軟,有股攙入了肉慾的暖熱。

  宋遠旬把他抱起來,讓他坐在檯子上,方昭暮好不容易稍微離了宋遠旬些,張嘴喘著氣,嘴唇被宋遠旬吸得紅腫,眼神失焦,手搭在宋遠旬肩上,順著宋遠旬胸口下滑,按在他隆起的地方。

  「想上床。」方昭暮幫宋遠旬選了答案。

  宋遠旬抓住了方昭暮的手腕,他覺得自己沒用什麼力氣,可是方昭暮喊疼,宋遠旬就放開了手。

  「是想上床,」宋遠旬沒有避開方昭暮的眼睛,「我喜歡你,當然想跟你上床。」

  「是,你今天喜歡我。」方昭暮扯了扯嘴角。

  「不止今天,」宋遠旬說,「每天。」

  「哪裡來的每天,」方昭暮又說,「你現在是喜歡我,對我好,如果明天不喜歡我了呢?

  「等你不喜歡我了,我是不是又要過回以前的生活?

  「宋遠旬,我為什麼會喜歡Andrew啊?我為什麼用約炮軟件啊?

  「因為我在你們學校太難受了,因為我每天沒人說話,因為沒人喜歡我,因為你不喜歡我,你們沒人歡迎我。

  「騙我的時候你想過這些嗎?

  「你的喜歡值錢,我的喜歡不值,我給Andrew的喜歡呢,我去找誰要回來啊?」

  方昭暮流眼淚了,不是大哭,只是情緒激動把淚水也帶出來了,從臉上滑下來,滴在他自己腿上。

  宋遠旬的心好像不會跳了。

  方昭暮跟他接觸之後,哭了不知道有多少次。走路哭,開燈哭,躲在門背後哭,接吻也哭。

  「方昭暮,」宋遠旬按著方昭暮的肩膀,眼睛直直看進方昭暮眼底,強迫方昭暮看著他,「方昭暮。」

  方昭暮抬起頭,眼睛裡都是水,他看起來這麼傷心,讓宋遠旬覺得,只有可以讓他不哭,宋遠旬做什麼都行。

  「暮暮,」宋遠旬說,「你想要Andrew,就從我這裡拿。覺得有什麼不一樣的,我把它變成一樣的。

  「以前錯了的,我一點一點改。你覺得不好怎麼罵我都行。

  「我的喜歡不值錢,你拿走隨便用,你的喜歡值錢,別跟我要回去了。」

  後來方昭暮哭累了,宋遠旬抱他回房間的,方昭暮趴在宋遠旬肩上,呼氣吐氣都帶鼻音。

  宋遠旬把方昭暮放在床上,要下樓給他拿粥,方昭暮又把他拉住了。

  「把燈關上。」方昭暮說。

  宋遠旬依言關了,方昭暮又說:「你躺過來。」

  「粥——」宋遠旬說了一個字就被方昭暮打斷了。

  「粥什麼粥,躺過來呀。」

  宋遠旬想了想,在黑暗中躺上了他家客房的床,柔軟的肉體在他身邊躺了很久很久,才動了一下,靠到他身上來。

  方昭暮的手抓住了宋遠旬的,輕輕把手指插進宋遠旬指間。

  「宋遠旬,」他貼著宋遠旬的耳朵說,「全部都要改。」



  第30章

  「改,我都改。」宋遠旬應得很快,讓方昭暮懷疑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要從哪裡改起。

  只不過方昭暮剛才想得有點兒睏了,而且剛不久才生了場氣,覺得很累,就說:「宋遠旬,我想睡睡。」

  方昭暮沒給別的暗示,宋遠旬像是什麼都不敢做,有些僵硬地捏了捏方昭暮的手心,說:「你睡。」

  方昭暮側躺著宋遠旬身邊去,腿架在宋遠旬身上,臉貼著宋遠旬的肩,伸手戳了一下宋遠旬的小腹,覺得肌肉挺硬的,就閉著眼順口問:「你軟件的照片是假的啊?」

  「嗯。」宋遠旬把手覆在方昭暮手背上,說。

  「哪裡找的?」方昭暮說,「還有別的照片麼?」

  宋遠旬反應比方昭暮想像中大很多,警覺地握住了方昭暮的手腕,說:「怎麼?」

  「問問嘛。」方昭暮說著,想把手抽回來。

  宋遠旬沒放,又說:「沒別的了。」

  方昭暮覺得宋遠旬此地無銀的樣子好笑,就故意說:「我不信,我明天去谷歌搜圖。」

  「不行。」宋遠旬手在床頭摸索了一會兒,把客臥的地燈開了,房裡有了些光源。

  方昭暮也不睏了,看宋遠旬靠過來,按著方昭暮又說一遍:「不行。」

  「怎麼不行啊,」方昭暮往邊上挪,手搭著宋遠旬肩膀,想把他推遠一點,用了幾下力,宋遠旬都紋絲不動,方昭暮就軟下來,說,「不行算了。」

  宋遠旬稍微低下頭,看著方昭暮。

  方昭暮有點怕宋遠旬這樣,因為宋遠旬的眼神很嚇人,直直看進他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進犯、佔有、攻擊與……癡迷。

  方昭暮不想再看,便閉上眼睛,宋遠旬卻順勢吻住方昭暮的嘴唇。

  宋遠旬施加了比先前更多壓力,蹍著方昭暮的唇,撬開他的牙關,吮咬他的唇舌,硬著的東西頂在方昭暮的肚臍上,把方昭暮的小腹壓得微微下凹。哪怕隔著褲子和睡袍的布料,方昭暮都能感受到熱度和大小。

  宋遠旬吻得方昭暮快沒法喘氣了,方昭暮用力推了一下宋遠旬,宋遠旬才離開了些,依舊看著方昭暮不說話。

  「宋遠旬……」方昭暮說,「我感冒呢,你還說改。」

  宋遠旬親了一下方昭暮的臉,放開了手,說:「我不幹什麼。」

  宋遠旬起身坐在床上,很珍惜似的摸了一下方昭暮的手背,又摸了一下方昭暮的臉,把方昭暮的睡袍攏好了,說:「你睡吧。」

  然後又伸手去碰了一下方昭暮的手。

  方昭暮哭笑不得地說:「你到底要做什麼。」

  宋遠旬放一旁的手機突然震起來,方昭暮望了一眼,來電人好像姓趙。宋遠旬坐拿了手機,一看直接掛了。

  方昭暮還看著他,宋遠旬說:「你睡。」

  他手機又響了,宋遠旬就拿著手機走到了房間外去。

  方昭暮睡了個不長的回籠覺起來,發現自己有點發燒,下樓和宋遠旬說了,宋遠旬翻出溫度計給他測了體溫,三十八度多。方昭暮自己覺得還好,然而宋遠旬看著不動聲色,實際上大約有點著急。

  暴雪天醫生很難上門,他就給醫生打了半小時電話,方昭暮在旁邊聽,越聽越好笑。

  等宋遠旬掛了電話,給方昭暮拿了藥,盯著方昭暮喝粥吃藥。

  方昭暮不嚴重,到晚上就退燒了,宋遠旬很講究,每隔段時間就來給他測體溫,說發燒會反覆。方昭暮剛睡著就被他吵醒,接連數次,最後忍無可忍,決定把宋遠旬趕出去,又被宋遠旬按著親了幾下,說可以把感冒傳回去。

  方昭暮的燒沒反覆,而無論宋遠旬怎麼期望,極端天氣過去也就過去了。

  課停了三天,方昭暮也在宋遠旬家住到了週三,然後就回自己家去了。

  離方昭暮回國只剩下兩個月不到,方昭暮在實驗室沒什麼事,和宋遠旬的日常交集其實不多。

  方昭暮被宋遠旬催促著又用回了手機,宋遠旬認識方昭暮一個多學期,在方昭暮心中地位起起伏伏,終於要到了方昭暮的聊天軟件個人名片。

  暴雪下一週的週四,有台新儀器到實驗室,教授召集實驗室所有學生開了個會。

  宋遠旬去接了方昭暮,兩個人在車裡耽擱了一會兒,上樓的時候整個小會議室就差他們沒到了。

  張冉宇本來只給宋遠旬留了一個位置,周夢來了一看,又幫方昭暮留了一個。

  大家注視著宋遠旬和方昭暮進來,宋遠旬環視一圈,帶著方昭暮坐到了其他兩個人給他們預留的位置上。

  張冉宇在心中讚歎了一秒周夢料事如神,然後就開始思考宋遠旬和方昭暮的關係到底什麼時候改善的。現在實驗室最尷尬的其實是他,之前為了討好宋遠旬,一副要跟方昭暮勢不兩立的姿態,現在宋遠旬一改常態不再討厭方昭暮,今天竟然還和方昭暮同進同出,張冉宇就慌了。

  他用餘光靜靜注意身旁宋遠旬和方昭暮的動靜。

  宋遠旬一落座,就低聲問方昭暮要不要喝水。方昭暮說了不要,宋遠旬還是去給方昭暮倒了一杯。

  宋遠旬站起來去倒水的時候,張冉宇掃了方昭暮一眼,方昭暮外套拉的高到脖子,是很畏寒的樣子。

  倒了水回來,宋遠旬遞給方昭暮,低聲他晚餐想吃什麼。

  張冉宇低頭看放在椅子板上的簡易說明書,眼睛一掃,看見方昭暮手背上有塊紅痕。

  「都可以。」方昭暮小聲說。

  教授和助教進了會議室,大家安靜了,宋遠旬和方昭暮也不說話了。

  說完了儀器,宋遠旬和方昭暮站起來,張冉宇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拿著書假作順路,就跟了上去。

  他跟著宋遠旬和方昭暮走下樓,這天宋遠旬的車停在樓後面的路邊,張冉宇偷偷摸摸在遠處跟著,竟然也沒引起他們的注意。

  宋遠旬和方昭暮走到車邊,卻沒上車,張冉宇好奇心都快滿了,貼著牆走過去,蹲著讓灌木擋著他,打算聽聽方昭暮到底是怎麼討好宋遠旬的,他也好學著點。

  只聽宋遠旬的聲音說:「去我家做吧。」

  張冉宇沒想到方昭暮已經能去宋遠旬家裡了,又靠近了點,隔著灌木的樹縫,想稍稍看看他倆什麼狀態。

  「我做啊?」方昭暮輕聲問宋遠旬。

  宋遠旬等了一會兒,試探著說:「我試試?」

  方昭暮笑了,說:「你算了吧你。」

  方昭暮湊近了宋遠旬,和他說了句很輕的話,宋遠旬把方昭暮按在車門上,人壓了上去。

  回了宋遠旬家,才三點多。

  方昭暮打開冰箱,拿了些冰鮮出來解凍,剛洗完手,宋遠旬就從後面抱住了他。

  「現在做飯太早了。」宋遠旬說。

  方昭暮轉身問:「那做什麼不早?」

  宋遠旬兩手把方昭暮困在他和水池之間,低頭面無表情問方昭暮:「你網購那些東西寄我家什麼意思?」

  「也沒什麼意思啊,原來已經到了,你也不告訴我,」方昭暮抬頭親親宋遠旬的下巴,說,「我好心想幫你開葷,你這麼凶。」

  宋遠旬低頭額頭抵著方昭暮的額頭,側著臉輕吻他。

  親了一會兒宋遠旬移開一點,方昭暮又問:「還有一個多月我回去了,你不想要啊?」

  方昭暮手環著宋遠旬的脖子,呼吸都在他耳邊,身體柔軟,沒有抵抗地讓宋遠旬抱上樓。

  方昭暮也怕疼,買了催情的吸劑,衣服沒脫完就生效了。

  他渾身發軟張著腿坐在宋遠旬懷裡,宋遠旬握著方昭暮的性器,上下緩緩動著,指關節擦過方昭暮的下腹,方昭暮一陣顫慄,趴在宋遠旬懷裡,肩膀頂在他胸口。

  宋遠旬動作快起來,方昭暮肩膀磨著宋遠旬的上衣,覺得有點痛,就按住了宋遠旬的手。

  宋遠旬停下來,方昭暮沒什麼力氣地瞪著他,一言不發地抓著宋遠旬衣擺往上提。宋遠旬順著方昭暮的手勢,讓方昭暮把他上衣也脫了。

  方昭暮的膚色和宋遠旬的差得有點遠,一個白得發奶,一個是健康的麥色,溫度也是宋遠旬的高些。宋遠旬把褲子解開了,熱燙地抵住方昭暮的小腹,拉著方昭暮去碰他,又吻著方昭暮的脖子,一手握在方昭暮腰上,順著肋骨往下滑。

  沾著潤滑劑的指節擠進方昭暮體內,進進出出。房裡都是黏膩的抽動聲和方昭暮的喘氣聲。

  宋遠旬大約很愛聽方昭暮叫,方昭暮一出聲他就停了,把方昭暮平放在床上,壓下來,方昭暮碰著宋遠旬小腹的肌肉,又握住了宋遠旬讓他進去。

  宋遠旬試著推進去,方昭暮腿蜷著,隨著宋遠旬的撞擊不可抑制地抖。宋遠旬撞得每下都很實在,方昭暮叫都叫不出來,呼吸很短促,身體唇舌與心都被宋遠旬握在手裡,鬆一下緊一下,就是不放。

  兩人做是做了,但沒做成飯,到了九點宋遠旬才被方昭暮趕下床去點外賣。



  第31章

  宋遠旬和方昭暮的非異地戀愛,如果從方昭暮要求宋遠旬改造自己那天算起,到方昭暮回國這日,共計五十六天。

  方昭暮的那班飛機在C市時間傍晚六點半離港,宋遠旬學校還有事,至少要半個月才能回去。

  前一天晚上,宋遠旬到方昭暮家裡,兩個人收拾方昭暮的行李收拾到了凌晨兩點,其間宋遠旬還回家了一趟,拿了個自己的大尺寸行李箱,來給方昭暮裝東西。

  因為首先,方昭暮有點拖延症,一直拖著不收拾,還記錯了回家日期,被宋遠旬提醒才如夢初醒;其次,方昭暮來C市後買了大堆大堆的被宋遠旬稱為廢品的東西,放在很小的家中,還堆得整整齊齊,理起來無窮無盡。

  一開始方昭暮非常倔強,不讓宋遠旬插手,宋遠旬就坐在方昭暮床上看他理了半小時。

  方昭暮把他買的東西一排一排碼在行李箱內側,碼滿了半個行李箱,宋遠旬指指一旁的簡易衣架,問方昭暮:「暮暮,你衣服都還帶走麼?」

  「帶啊。」方昭暮站著用手扇風,回答宋遠旬。

  他這天穿得上衣短,手一抬露出半截腰,腰上都是宋遠旬給他留的印子。

  方昭暮休息一會兒,發覺宋遠旬的眼神不對,往下一看,馬上放下手,把衣擺拉好了,問宋遠旬:「問這個幹什麼?」

  宋遠旬突然站起來,方昭暮怕他亂來,就後退了一步,結結巴巴說:「我才理了十分之一。」

  「你行李箱佔了二分之一了,」宋遠旬說著,蹲下來拿起方昭暮碼在那兒的一個盒子,打開來看了看,問方昭暮,「這麼小一個掛墜,盒子不能拆了扔掉嗎?」

  「不行。」方昭暮有點強迫症,每個東西都要放在原來的盒子裡。

  宋遠旬搖搖頭,說:「這些你留著我給你寄回來吧。」

  方昭暮想想也有道理,就接受了宋遠旬幫忙,又把放了半小時的東西都拿了出來。

  「好多啊,」方昭暮看了看自己幾乎一動未動房間,心中升起了絕望的情緒,總算開始反思自己開始收拾的時間太晚,他看看時間,下午兩點,有些無助地轉過頭去看宋遠旬,問他,「怎麼辦啊?」

  宋遠旬捋起袖子,說:「我幫你吧。」

  事實證明,宋遠旬理論豐富,實踐經驗欠缺,越幫越忙。

  方昭暮只是買了太多雜七雜八的小東西導致行李超量,整理和收拾行李的能力還是有的,而宋遠旬連衣服都疊不好。

  方昭暮看著宋遠旬給他疊的衣服,更發愁了,跟宋遠旬說:「哎呀,你別弄了。宋少爺還是好好坐著吧。」

  又親他一下,把宋遠旬臉上的不愉快親走了。

  兩個人磕磕絆絆地把房間掃蕩一遍,壓縮出兩個32寸行李箱,剩餘的東西說好了宋遠旬給方昭暮寄回去,兩人樓上樓下跑了兩趟,塞進宋遠旬車裡,去了宋遠旬家。

  整理太費神,第二天中午十一點,方昭暮才被宋遠旬弄醒,兩人出門吃了頓飯,宋遠旬就要送方昭暮走了。

  告別的時候兩個人抱了一下,宋遠旬抓著方昭暮手,方昭暮也不想喊他鬆開,但過了幾秒,宋遠旬還是鬆手了。

  他吻了一下方昭暮額頭,說:「回去乖乖等我。」

  方昭暮「嗯」了一聲,看著宋遠旬,說:「知道了。」

  趁自己離愁別想還沒太多,轉身就走。

  方昭暮坐上回國的飛機,覺得一年交流譬如南柯一夢,既長又短。

  他長了見識,減了脾氣,糊里糊塗決定了前程,從二十一歲到二十二歲,發生很多事情,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方昭暮家人一起來機場接他,妹妹和他坐在後座,妹妹興致勃勃問這問那,方昭暮心裡總是閃過離開時宋遠旬鬆手叫方昭暮乖乖等他的樣子,很多問題都答的慢。

  讓方昭暮說說他在T校做的課題,他可以說一整天,說他在C市的生活,卻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好像不開心的不能說,開心的也不能說,除此之外,就沒別的了。

  回到學校,方昭暮忙得出乎他意料。

  申請完成後,他就被教授逮進實驗室跟項目,美其名曰適應環境。他是A市本地人,學校和他家就三站地鐵,出站進門就是他未來導師待的實驗樓,方昭暮習慣了一個人住,不想住宿舍了,就每天家裡學校往返,早出晚歸,生活也恢復了正常。

  宋遠旬也忙,兩個人隔著時差,都沒時間好好聊。

  五月下旬的這個週日下午,方昭翎週日下午回返校,正巧方昭暮父母都出差了,方昭暮又不去實驗室,她就逼迫方昭暮中午帶她出去吃飯,再送她回校。

  兄妹倆到方昭翎學校附近一家新開的餐廳,正在等位,方昭暮突然收到了宋遠旬的信息。

  「在學校嗎?」宋遠旬突然問他。

  方昭暮看了坐在一邊的妹妹一眼,回覆:「在外面等吃飯。」

  「和朋友?」宋遠旬又問。

  方昭暮回:「妹妹。」

  過了一分鐘,宋遠旬說:「發個定位給我。」

  方昭暮心一跳,手機差點沒拿住,他對妹妹說去打個電話,走到了人少些的地方,給宋遠旬撥語音。

  宋遠旬接的很快,方昭暮聽見宋遠旬聲音和他背景音裡的空港廣播,原本平平靜靜的心好像一下被熱水摀住了,他問宋遠旬:「你回來啦?」

  「嗯,」宋遠旬說,「回來了。」

  「也不跟我說,」方昭暮埋怨他,「本來可以來接你的。」

  「突擊檢查,」宋遠旬說,「看你是不是乖。」

  「——哥,排到號了!」方昭翎走過來找方昭暮,叫了他一聲。

  方昭暮趕緊小聲地跟宋遠旬說到號了,掛了語音,把定位給宋遠旬發過去。

  服務生帶他們坐了一個四人卡座,收餐具的時候方昭暮擋了一下,說留一套,方昭翎「咦」了一聲,露出了很八卦的笑容,說:「哥,你是不是找了女朋友,要來查崗啊?」

  方昭暮說:「我一個朋友要來,T校實驗室的同學。」

  「男的女的?」方昭翎拷問他。

  「男的。」方昭暮說。

  方昭翎先是失望了幾秒,又問他:「帥嗎?」

  方昭暮想了一會兒,承認說:「嗯。」

  「你都不說你在實驗室有很帥的同學!」方昭翎拍桌子。

  宋遠旬來得比方昭暮想像中快,菜還沒上齊,服務員就領著他過來了。

  原本方昭翎還在和方昭暮說學校的事情,眼睛一抬看見宋遠旬,突然噤聲了,方昭暮轉頭一看,宋遠旬站在離他半米的地方,正看著他。

  宋遠旬穿得比在學校休閒,T恤長褲和球鞋,跟他在家穿得差不多,看上去攻擊性也顯得沒有那麼強。

  四目相交,方昭暮心臟都好像縮了一下,才後知後覺是真的有一點想他,或許也不會比宋遠旬想方昭暮想得少。

  宋遠旬和方昭翎點了點頭,坐在方昭暮旁邊,拿起邊上的菜單小票看了一下,方昭暮就對他說:「我和翎翎隨便點了幾個,你不夠吃再自己加。」

  宋遠旬沒客氣地又問服務生要了菜單,方昭暮湊在他邊上看了看,想起來沒介紹,就給他妹說:「我同學,宋遠旬。」

  聽見方昭暮的介紹語,宋遠旬從菜單上收回視線,轉頭看了方昭暮一眼,方昭暮就有點心虛,又給宋遠旬加了一個定語:「關係最好的一個。」

  「你都沒說過。」方昭翎指責方昭暮。

  宋遠旬突然插話,問方昭翎:「他什麼都沒說過?」

  方昭翎對宋遠旬說:「方昭暮一點他去交換的事情都不肯說,老說我聽不懂的什麼蛋白質,他可小氣了。」

  方昭暮剛想說話,放在桌子下面的手被宋遠旬握住了。

  宋遠旬手很熱,力度卻不大,只是很輕柔地把方昭暮半握拳的手張開,然後完完全全牽了起來。

  「他是很小氣,」宋遠旬附和方昭翎說,「五月四號的票只比九號的票便宜七十塊,他都要四號走。」

  方昭暮想澄清,想說宋遠旬怎麼這麼記仇,是他導師催他沒事趕緊回國,並不是他自己小氣,可是手被宋遠旬包著,他心跳就快得離譜,張開嘴巴都說不出話,只想快點找到一個沒人的暗室,能跟宋遠旬放心地擁抱接吻。



  第32章

  三人各懷異心地閒聊了許久,看時間差不多,宋遠旬和方昭暮一塊兒送方昭翎去上學。

  學校在餐廳所在商場不遠的地方,下午是高中生返校高峰,方昭翎一路打了幾次招呼,笑瞇瞇和同學介紹「哥哥和他同學」。

  待送了方昭翎進校門,宋遠旬低頭問方昭暮:「現在去哪兒?」

  「我本來要回家了,」方昭暮說著,又問宋遠旬,「你來這邊住哪裡呢?」

  「家裡。我爸媽住在A市,」宋遠旬說,「我家生意在這裡。」

  「嗯。」方昭暮點點頭,沒多問。

  方昭暮對宋遠旬的家庭知之甚少,說實話,他連宋遠旬家到底哪個市的都不知道。他只看到過宋遠旬的高中畢業證,宋遠旬高中就去C市了,在一間有名的私校裡念的。

  「你什麼都沒和家人說?」宋遠旬和方昭暮順著人行道走,他走在靠馬路那一側,手臂貼著方昭暮,突然問方昭暮。方昭暮轉頭看了看宋遠旬,宋遠旬又說:「我已經說了。」

  宋遠旬用平淡的語氣說出的消息有點嚇人,方昭暮震驚地看向他,過馬路下人行道時踏空一步,差點崴腳,宋遠旬扶住了方昭暮手臂,把方昭暮拉正了,語氣很無奈地說:「方昭暮,你走路小心點。」

  方昭暮過了馬路就停住了,拉著宋遠旬路旁的矮牆邊,問他:「你怎麼說的啊?」

  「說我談戀愛了,」宋遠旬看著方昭暮說,「對象是男的。」

  方昭暮呆呆看著宋遠旬,宋遠旬可能被方昭暮表情逗樂了,就對方昭暮微微笑了笑,又說:「暮暮,現在到底去哪。」

  宋遠旬看方昭暮的眼神很坦蕩,他不是很會說話的人,或許是因為從小到大都不需要擔心說錯話,很多時候會懶得在意別人的感受。

  方昭暮覺得和宋遠旬談戀愛,很像在摸著石頭過河,喜歡是喜歡,可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因為湍急的水流太猛烈,就鬆手不見。畢竟等暑假結束,宋遠旬又要回T校讀大四。方昭暮不知道宋遠旬準不準備再深造,兩個人能不能繼續下去都還未可知,說什麼都太早了。

  「我還沒和家裡說。」方昭暮不想逃避話題,就實話告訴了宋遠旬。

  「我知道,」宋遠旬摸了摸方昭暮的臉,說,「暮暮,我不在意。」

  很多人說「不在意」的時候心裡根本在想別的,但方昭暮知道宋遠旬說「不在意」,就是真的不在意,這反而讓方昭暮更加心酸和慌張了。讓方昭暮不由得想,如果今天打電話給他爸媽出櫃,他爸媽會不會從外地趕回來揍他。

  「你爸媽怎麼說啊。」方昭暮問宋遠旬,想討教經驗。

  「沒說什麼。」宋遠旬說。

  方昭暮想到宋遠旬問他去哪兒,思考了一下,說:「要不去我家裡坐坐吧,A市也沒什麼好玩的地方。」

  他們打了車,回方昭暮家裡。

  方昭暮家住在五樓,是頂樓躍層。他們搬進來有些年頭了,方昭暮的媽媽愛乾淨,家裡便還算簡單乾淨。方昭暮開了門,有些侷促地給宋遠旬拿了拖鞋,說:「我爸媽都出差了,我媽後天回來,我爸要下個禮拜才回來。」

  宋遠旬穿著方昭暮爸爸的拖鞋,跟著方昭暮走進去,四下看了看,問方昭暮:「你住在哪裡?」

  「二樓,」方昭暮說,「我帶你去看。」

  他們一道上了樓,第一個房間門口掛了個小木牌,木牌上寫著「翎」,方昭暮介紹說:「這是我妹妹的房間。」

  又經過一個不大的房間,半敞著門,方昭暮見宋遠旬看了一眼,就推進去給宋遠旬參觀,說:「我妹妹練琴和練舞的地方。」

  走廊最末是方昭暮的房間,方昭暮打開門,帶宋遠旬走進去。

  方昭暮自家房間是他在C市住宅的兩倍大小,書桌和書架擺在角落,床在落地窗邊,隔了一個床頭櫃,地上鋪著米色的地毯,床單是深藍色的。方昭暮剛想給宋遠旬拉個凳子坐,突然聽得身後「卡噠」一下,宋遠旬把他房門鎖了。

  方昭暮回過頭,睜大眼看宋遠旬,小聲說:「都說了我爸媽不回來了,你還鎖門幹什麼。」

  宋遠旬腿長,跨了兩步就到方昭暮面前,沒等方昭暮反應過來,攔腰抱著方昭暮按上了方昭暮的床。

  方昭暮背陷進被子裡,手臂被宋遠旬錮著,宋遠旬的臉離他不到十公分,對他說:「以防萬一。」

  接到吻才有了真正見到面的感覺。

  宋遠旬按著方昭暮的手腕,和之前在宋遠旬家時一樣吻方昭暮。

  房裡窗簾只拉了層紗,室內光線充足,方昭暮被宋遠旬脫得什麼都不剩,宋遠旬卻衣冠齊楚,拿方昭暮放在床頭的手霜給他潤滑。

  方昭暮原本閉著眼睛,聽到宋遠旬皮帶扣撞擊的聲音,睜開眼,覺得房裡太亮了,就小聲:「宋遠旬,我想把窗簾拉上。」

  「不拉了,」宋遠旬一口拒絕,又俯下身吻方昭暮,抓著方昭暮的手去碰他堅硬的東西,「暮暮,讓我進去。」

  兩人半個多月沒做了,又沒戴套,宋遠旬進得很慢,他先是緩緩推進去,方昭暮疼得胯往上送,想逃開去,又給宋遠旬握著猛地一頂,全進去了。

  方昭暮還沒適應宋遠旬的大小,宋遠旬便開始輕微抽送,方昭暮有些受不了,直抓著宋遠旬肩,讓他別動。

  宋遠旬低頭含著方昭暮的嘴唇親他,邊聳動邊哄騙方昭暮:「多動幾下就不痛了。」

  方昭暮被宋遠旬哄著,張開腿給他弄了一會兒,漸漸也有了一些快樂。

  忽然間,方昭暮隨手放在書桌上的手機震了起來。

  第一次他們都沒管,方昭暮是沒力氣管,宋遠旬是懶得管,方昭暮腿夾著宋遠旬的腰,腳踝和膝蓋上都透著情慾的粉,隨著宋遠旬的撞擊晃動。

  第二次又震起來,方昭暮咬了一下宋遠旬的嘴唇,用輕得快聽不見的聲音說:「我……電話……」

  宋遠旬總算停了,但沒退出來,他對方昭暮說:「我抱你過去接。」

  緊接著他就面對面抱起了方昭暮,往書桌那兒走。方昭暮嚇了一跳,手腳並用纏著宋遠旬,生怕掉下去。

  宋遠旬每走一步,方昭暮就覺得又進得深了些,翹著的地方磨著宋遠旬的小腹,也很想要有人撫慰。方昭暮眼裡滿是水汽,呼吸不暢,盡全力抱著宋遠旬脖子,不讓所有的重量都壓在連接的地方,可他力氣又不夠,手一沒圈緊,就稱了宋遠旬意。

  走到書桌邊,方昭暮看見來電人,頭都疼了。對方是他實驗室同一個數據組的同學,上午剛剛跟他在群裡爭論過一個實驗流程。

  方昭暮不想接,他貼著宋遠旬耳朵說:「幫我掛掉。」

  宋遠旬看著方昭暮,沒有任何動作,方昭暮又去吻他,含糊地求宋遠旬說:「快幫我掛掉啊。」

  宋遠旬把方昭暮放下了些,讓他坐在書桌上,方昭暮一低頭就看見宋遠旬稍稍滑出來一些,他想讓宋遠旬先出來,不想宋遠旬又用力頂了進去。

  換成了坐姿,有桌子隔著,方昭暮的腿敞不大,給宋遠旬頂得又漲又麻,控制不住地叫出來,手推著宋遠旬胸口,又怎麼都推不動,反倒叫宋遠旬的抽送更快更猛烈了。

  宋遠旬這種時候一點都不會疼方昭暮的,宋遠旬只愛看方昭暮被他弄哭。宋遠旬拿著方昭暮的手機,像沒聽見方昭暮剛才說的話似的,問他說:「暮暮,朱至安打來的,你接不接?」

  宋遠旬還將手機放在方昭暮的耳邊,本意應該只是想嚇嚇方昭暮,誰知方昭暮搖頭時,耳垂恰好劃了一下手機,電話被接起來了。

  方昭暮的同學一等電話接通,就在那邊對方昭暮說:「昭暮,上午你說的我還是不服氣,我要和你電話溝通一下。」

  方昭暮聽見近在耳邊的聲音,差點哭出來,含著眼淚怒視著宋遠旬,想罵不敢罵聲。

  宋遠旬臉色也很不好看,他抓著方昭暮大腿的左手收緊了一下,低聲在方昭暮耳邊哄他:「暮暮,你放鬆。」

  朱至安都不等方昭暮回話,已經開始闡述他的理論,方昭暮一手撐著桌子,一手搶過宋遠旬拿著的手機,直接按了掛斷,丟到地毯上,抬手打了宋遠旬還捏著他腿的手臂一下,說:「宋遠旬,你有病啊?」

  宋遠旬挨了打不吭聲,又湊過去吻方昭暮,托著方昭暮,將他重新抱起來,頂在桌邊的牆上大進大出。方昭暮手沒力氣了,軟軟地搭在宋遠旬手臂上,給宋遠旬弄了一會兒就射了,精液沿著他和宋遠旬的小腹淌下來,滴在地上。

  方昭暮扔在地板上的手機竟然又震了起來。這次方昭暮真的要哭了,宋遠旬又抱著他往地毯那兒走,方昭暮趴在宋遠旬肩上,不斷求他:「幫我把手機關了吧。」

  宋遠旬先是真的抽出來了,他俯身把方昭暮平放在地毯上,然後抓著方昭暮的肩讓方昭暮翻身跪趴著。

  方昭暮伸手想拿手機過來關,看見屏幕上顯示著「方昭翎班主任」六個字,剛想讓宋遠旬先停一停,宋遠旬已經又重新進來了。

  「怎麼了,暮暮?」宋遠旬彎腰把方昭暮的手機拿過來,邊握著方昭暮的腰,輕輕撞他,方昭暮被宋遠旬撞得腰酸腿軟,斷斷續續說:「方昭翎班主任……」

  「你要接?」宋遠旬邊撞邊問。

  「要……要接的……」方昭暮哭著說,「你別弄了呀。」

  「你哭成這樣怎麼接,」宋遠旬不再動,但也沒出來,他問方昭暮:「我能接嗎?」

  沒等方昭暮回答,宋遠旬就幫他接了起來,又按了免提。

  對面方昭翎衝他喊:「哥。我作業卷忘在房裡了,你快幫我拿了送過來!」

  「知道了,」宋遠旬邊幹方昭暮,邊平靜對方昭翎說,「你哥在忙,忙完就送。」

  說完就掛了電話關了機。

  晚上方昭翎晚自習了,她試卷才送來,她哥也沒來,是宋遠旬來送的。

  方昭翎問他方昭暮怎麼不來,宋遠旬含混地說什麼過馬路的時候腳崴了一下,走不動路。方昭翎也沒仔細聽,畢竟崴腳不是大事。



  第33章

  方昭暮和宋遠旬廝混了一個暑假。

  宋遠旬嘴上什麼都沒說,但方昭暮知道他在努力配合自己的步調。宋遠旬甚至買了一張A市的地鐵交通卡,白天在他爸公司實習,下班後來實驗室接方昭暮,一起在學校食堂或附近吃飯,然後送方昭暮回家。

  而方昭暮爸媽不在家的時候,宋遠旬會在他家留宿。

  半年前方昭暮肯定想不到,實驗室裡那個叫宋遠旬的、並不喜歡方昭暮的人,會在傍晚七點老老實實陪他刷卡進站,坐A市最擁擠的二號線中途三站地鐵,將他送到樓下,只不過為了想要每天見到他一面。

  宋遠旬第一次去方昭暮實驗室,李未也在。

  李未來找他一個學長借教材,站在實驗室門口聊天。李未看到宋遠旬愣了愣。宋遠旬向李未點了點頭。李未跟宋遠旬打招呼,問他來做什麼,宋遠旬目光先越過了李未,看著從裡頭走出來的方昭暮,然後才說,來找方昭暮。

  宋遠旬和他們一塊兒走進去,參觀了一下實驗室。李未問起T校的情況,還問方昭暮在那兒怎麼樣。宋遠旬一本正經聲稱方昭暮在實驗室因實驗能力一流廣受師生好評,語氣淡然客觀。

  方昭暮終於明白當時宋遠旬為什麼能輕易騙到自己。因為宋遠旬瞎說的時候表情太過嚴肅,根本沒人會去懷疑他。

  於是方昭暮看宋遠旬一眼,沒說什麼。

  大家聊了一會兒,宋遠旬就要把方昭暮帶走,兩人要去接方昭翎下補習課。

  走到外頭走廊上,宋遠旬問方昭暮:「暮暮,我今天打幾分?」

  方昭暮問他在哪裡看了什麼戀愛參考書,宋遠旬依舊不承認。方昭暮揪著宋遠旬小辮子不放,還嘲笑宋遠旬,宋遠旬就藉機把方昭暮拉近沒人的教室裡,按在門上假借惱羞成怒之名,行荒淫無度之實。

  最熱的夏天夜裡,只要四周沒人,宋遠旬也要跟方昭暮拉手走。手熱得出汗,身上因為高溫而發黏,方昭暮卻都忍不住開始想他和宋遠旬的以後了,想如果能一直在一起,再多經歷些別的,那就好了。

  暑假過得快,宋遠旬回去上學了,兩人又要過回異地的時差生活。

  送機那天,方昭暮本來不想去,最後還是去了。

  這次輪到方昭暮看宋遠旬的背影,方昭暮心想上回宋遠旬送他回國的時候,肯定沒他現在這麼難過,因為方昭暮現在就想追上去了。

  他很想把宋遠旬喊回來,想得眼睛發酸,在安檢外面站了許久,方昭暮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方昭暮的大四心情不如別人緊張,但也很忙。

  他上學年綜合分奇高,拿了國獎,生日這天叫了一大幫朋友吃飯,還帶上了方昭翎。方昭暮直博已經公示了,同學就都說方昭暮這頓這算是大四學年第一場散伙飯,叫他方博士。

  宋遠旬之前聖誕節沒回來,早上給方昭暮打了電話祝他生日快樂,信號不怎麼好,兩人聊了聊方昭暮今天的計劃,就掛了。

  席間,方昭暮喝了點酒,臉很熱,因為時間有些晚了,方爸爸來接方昭翎先回家,方昭暮就送了方昭翎下去,但先沒有去包廂。因為方昭翎說方昭暮喝得醉醺醺,一定要方昭暮去餐廳的露台上吹一下風,而且不允許方昭暮繼續喝酒。

  方昭翎反覆跟方昭暮確認,直到方昭暮答應她先去休息一下,她才坐上方爸爸的車。

  露台在餐廳南邊,方昭暮走進去,到欄杆邊,手肘支上去,看遠處高架上的車流和林立的高樓,想著宋遠旬,怎麼都覺得心裡空。

  去年方昭暮生日沒喝酒,也不這麼熱鬧,收到個很蠢的短信,跑下樓在冷風裡陪宋遠旬等道路救援。

  宋遠旬假裝自己嗓子啞了,把衣服給方昭暮穿,又跟方昭暮上樓吃蛋糕。宋遠旬手長腳長,坐在方昭暮房間裡,並不合適,宋遠旬還硬要坐下。

  當時宋遠旬給方昭暮寫了字,好像是問方昭暮,有什麼願望。

  方昭暮對生活瑣事的記性差,他都快要把宋遠旬的不好全忘光了,也忘了自己當時許了什麼願望。

  或許是希望Andrew也別太醜吧。

  方昭暮想著覺得有點好笑,不願意再想宋遠旬了,他想要回包廂了,就忽然有人從後面抱住了他。

  此人方昭暮已數月不見,視頻多次,日日電聯,方昭暮每天都覺得他很好了,但比來比去,仍舊是見面這刻最好。

  「吃完蛋糕了嗎?」宋遠旬問方昭暮。

  他貼著方昭暮的耳朵,聲音近在耳畔,方昭暮抓著宋遠旬的手,說:「還沒有。」

  「嗯,」宋遠旬親了一下方昭暮的耳垂,說,「本來想問你許什麼願。」

  「問了怎麼樣,」方昭暮轉過身,看著宋遠旬,露台上沒別人,方昭暮又抬頭親了宋遠旬一下,問他,「宋遠旬同學今天準備幫我實現嗎?」

  「暮暮。」宋遠旬按著他的肩膀,把他轉回去。

  前方幾棟連著的高高的商業樓的外立燈光一齊變了顏色,從東往西,連出一個特殊的扁圓,圓中間是銀色略帶金色的銀核,藍色與銀色的光,延著銀核,像螺旋一樣向外暈開。

  如同像將兩千億顆恆星與星塵從空中摘下,重新拼出地球所在的棒旋星系。

  「月亮應該在裡面,」宋遠旬說,「自己找一下。」

  方昭暮看著宋遠旬在夜裡給他造出來的銀河系,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餐廳裡的人斷斷續續擁到露台上看對面的銀河,宋遠旬放下搭著方昭暮肩膀的手,站到他旁邊,陪他一起看。

  過了一會兒,宋遠旬又開口叫方昭暮,方昭暮轉頭看他。

  「我學分修滿了。」宋遠旬說。

  方昭暮愣了一下,問宋遠旬:「你不繼續念了嗎?」

  「以前打算再上兩年學,」宋遠旬看著方昭暮的眼睛,並不邀功,沒藏可惜的情緒,他說,「現在等不及了。」

  夜是黑的,露台上的地燈與壁燈散出柔和的光,讓他們堪堪能看清對方的臉。

  「回去吃蛋糕吧。」宋遠旬說。

  宋遠旬眼睛裡印著他送方昭暮的星星月亮,他和方昭暮第一次見到他時,樣子一模一樣認真,也一模一樣驕傲。

  宋遠旬想帶方昭暮往餐廳裡走,方昭暮不動。

  「不要回去了。」方昭暮說。

  方昭暮很少會做這麼任性的事,但還是給他最好的朋友打了電話,謊稱自己不舒服,讓他們自己去玩,KTV包間訂好了,單他會買。

  人造銀河為熱戀情侶停留了三十分鐘,高樓燈光都恢復原狀後,方昭暮便拽著宋遠旬去樓上開了間房。

  困難不是沒有,困難很多,暴風暴雪,家庭父母。

  可是喜歡更多,有無法割捨的苦戀,和黑燈瞎火都敢跟著他走的盲目。跟宋遠旬在一起方昭暮每分每秒都頭腦發熱,考慮全都多餘。

  猶如倏然回到一年前的生日。

  方昭暮重新戴好幸運耳釘,打開航空公司官網,買下了西雅圖往返的打折機票,收拾行裝,起飛降落,再睜開眼睛,見到了最喜歡的他。



  -全文完-


 卡比丘

Comment

香酥青花魚  

重刷黨的吶喊

超級可愛的一篇文
哈哈哈哈 看老攻如何花樣的作死
事情明朗化時 好心疼暮暮阿
還好最後這兩人有好好的

2018/05/31 (Thu) 01:08 | EDIT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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