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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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離性障礙患者 + 番外 by 雪黯/bishop

病嬌偏執天然渣美攻VS分離性障礙癡情健氣受,第二人稱受視角,受寵攻,單向暗戀,多種性格障礙,過程NP結局1V1,走心走腎,微甜,微黑暗系,中長篇。
番外全完結,最後更新至2018-04-08:『 萊斯特 15 』


這是一篇每個角色都有病,有點病病的、甜甜的,挺有愛的故事。
跟主攻有反攻一次,但一句話就帶過了。
主要三個角色:
(主角受)理查德是分離性漫遊患者,另一個人格是羅恩。
萊斯特年幼目睹父親殺母,且被繼母虐待,具有反社會人格。
安塞爾有環性心境障礙,及輕躁狂和抑鬱多次反覆發作。


文案:
白月光求而不得,紅玫瑰豔而有刺。
白月光高冷,紅玫瑰帶刺,到處都是修羅場。

暗戀多年的白月光訂了婚,理查德受刺激失憶出走,醒來卻發現自己和一個陌生的小美人結了婚。


內容標籤:陰錯陽差
搜索關鍵字:主角:理查德(迪克,羅恩)│配角:萊斯特,安塞爾,埃德蒙,伊芙琳│其它:

  
  
  
  
  
  
  前言:  
  他們還是不停地問他,耶穌就直起腰來,對他們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接著又彎著腰,用指頭在地上畫字。  
  他們聽見這話,就從老到少,一個一個都出去了,只剩下耶穌一人,還有那婦人仍然站在當中。  
  耶穌直起腰來,對她說:「婦人,那些人在哪裡呢?沒有人定你的罪嗎?」  
  她說:「主啊,沒有。」  
  耶穌說:「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
  
  ——《約翰福音》第八章7-11節
  

  
  1

  好比你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卻在起床的三分鐘內忘得一乾二淨。
  
  記憶像潮水般褪去,無數的場景對話人臉通通糊成一團,宛如五彩繽紛的顏料被一根棍子攪成一團,再也分辨不出細節,只剩一團混沌的灰。
  
  緊接著,記憶的大潮再度洶湧,過去的一樁樁一件件幻燈片似地浮現,在腦內激烈地上演。
  
  僅僅片刻,你就從一場大夢中醒轉,回到了現實。
  
  這就是你在過去幾分鐘內的感覺。
  
  你環顧四周,發現這是一間廚房,鍋碗瓢盆烤箱香料一應俱全,廚房的主人看起來十分熱愛烹飪,此刻你的手裡正握著一把菜刀,砧板上是切了一半的捲心菜,番茄整整齊齊地切成豆丁小塊,疊在一半。
  
  爐子上的湯鍋發出「噗噗」的聲響,食物的香味爭先恐後地湧入鼻孔。
  
  眼前的一切如此陌生。
  
  你驚慌地放下菜刀,跑出廚房,卻和一個陌生人撞了個滿懷。
  
  「羅恩,你怎麼了?」陌生人長著一雙漂亮的綠眼睛——然而此刻你無心欣賞——口中吐出一個陌生的名字。他伸著頭,往廚房裡看了一眼,然後露出如釋重負般的笑容:「我還以為廚房裡著火了。」
  
  你愣愣地看著他:「羅恩?」你不叫羅恩,你的名字是理查德。
  
  「達令,你今天怎麼這樣怪?」他伸著手在你眼前晃了晃,白皙的胸膛從睡衣敞開的前襟裡漏出來。
  
  一個陌生男人,衣衫不整地在你的面前,叫你「達令。」
  
  一切宛如貝克特的荒誕劇。
  
  在長達三秒的沉默後,你問出了第一個問題:「你是誰?」
  
  第二個問題也脫口而出:「這是哪裡?」
  
  陌生男人的表情凝固了。
  
  緊接著,笑意宛如破出薄冰的春水般在這個男人的臉上漾開:「羅恩,你在和我開玩笑嗎?這一點都不好笑。」
  
  他笑著摸摸你的臉,哈氣連天地繞過你,走到爐子邊關了火。
  
  被他觸摸過的那一小塊皮膚微微刺痛。
  
  你知道那並不是生理上的不適,你只是不喜歡來自陌生人的身體接觸。
  
  青年熟練地從碗櫃裡拿出碗和湯勺,給自己盛了一碗湯,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三明治,就著這種怪異的搭配,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他吃得很快,吃相算不上優雅,卻也並不難看。
  
  你的目光從他蓬亂的棕色短髮到他綠色的眼睛再到他低頭時露出的白皙脖頸,臉色漸漸變得難看了起來。
  
  「我不是羅恩。」你說。
  
  青年剛好把最後一口塞進了嘴裡,表情彷彿一隻饜足的貓。
  
  用貓來形容一個男人似乎很奇怪,但在這個年輕人身上卻沒有什麼不妥。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顯然比你小上至少半輪,也許還是個在校生,個子不十分高,大約比你矮了半個頭,身材纖細卻又不顯得羸弱。
  
  吃飽喝足的他拋來一個懶懶的嘲諷神情:「你不是羅恩又能是誰?至少我們半年前剛認識的時候你是這麼自我介紹的。」
  
  「不過……」他拉長的語氣像一個小勾子般勾住了你的神經:「你願意叫什麼名字就可以叫什麼,我不在乎。」
  
  半年?明明昨天你才參加過好友的訂婚宴,喝得酩酊大醉睡在酒店的客房,怎麼可能跟這個年輕認識了半年?
  
  
  作者的話:
  這裡介紹一下分離性障礙的背景知識:
  分離性障礙有很多種類型,包括比較出名的多重人格(分離性身份障礙DID),文中主角得的是分離性漫遊,就是患者忘記了自己所有或者大部分的過去,突然地令人意想不到的離開家去漫遊,這種漫遊傾向在嚴重的心理創傷之後發生。
  漫遊的時間及複雜程度差異也很大,大部分人可能只是去附近的鎮子住一天這種,但在極端的案例裡,病人甚至會出國旅行,採用一個新的身份,捏造一段詳細的既往歷史,甚至以新的人格特點開始一段完全嶄新的生活,時間可長達幾個月甚至幾年。然後毫無徵兆的某天,他們突然清醒過來,又遺忘了漫遊期間的事情,文中的主角理查德經歷的就是這種極端的情形,當然這種病是會復發的。
  總結一下:我的品味就是熱愛修羅場,我的原則就是愛誰就把誰往死裡玩(邪魅一笑
  
  PS:我並不信教,對於各種典故可能有引用錯誤,以及這是小說,難免有藝術上的誇張,肯定不會完全符合現實情況哦,有錯疏的地方,還請親們多多諒解XD
  
  
  2
  
  「你是說,我是一個廚師,現在和你已經認識了六個月,正在同居中?」你看著茶几對面的青年,現在你知道了,他叫安塞爾,剛滿二十一歲,是個年輕的窮畫家,或者按照他的說法,小有成就。
  
  萊斯特的婚禮在十月,而現在已經是4月,你也不在紐約,在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內,你跨越整個國家,來到了西海岸的洛杉磯。
  
  怪不得剛剛那麼一會功夫,你已經出了一身黏膩的汗——洛杉磯的氣候可比紐約要熱烈的多。
  
  「同居?」安塞爾一邊的眉毛挑起老高,顯然對這個說法並不滿意。
  
  「不是嗎?」
  
  「羅恩,我們上個月結了婚的。」安塞爾的身體前傾,向你靠了過來,「在拉斯維加斯。」
  
  你呼吸一滯,恨不得天花板現在就塌下來把你們兩個都壓死算了。
  
  你認識萊斯特近十年都沒敢跟人表白,怎麼會跟一個認識了不到半年的小鬼結婚,見鬼的還是在拉斯維加斯!
  
  不是你瘋了,就是這個世界瘋了,當你在這間公寓的廚房中醒來時,現實脫韁得好比磕了藥的脫衣舞男。
  
  你身上穿著從前不屑一顧的花襯衫——那可是萊斯特最討厭的風格,趿拉著拖鞋,在洛杉磯山上的一間破公寓裡給一個陌生人做午飯——對安塞爾來說也許是早飯——不僅如此,你還頂著一頭亂得和安塞爾不相上下的雞窩頭,天知道你從前為了搞定髮型,每天都要用掉半罐髮膠!
  
  夢境都不會有這麼狂野,但這些跡象卻告訴你,你成為了你從前難以想像的那種人,在這裡過上了全然不同的人生。
  
  你深吸一口氣,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挪到一邊去,試圖重新把思路理順:「所以,拉斯維加斯?我們怎麼會……」光是說出結婚這個詞就很難,你的老家在俄亥俄州,父母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至今你都沒向家裡出櫃。
  
  想想你父母發現你有了一個丈夫後會做出什麼樣的神情!
  
  不過一切也許還有轉機——
  
  「那天我們喝了個爛醉,差點在賭場裡輸掉了底褲,」安塞爾眉飛色舞地開始描述,「又沒錢住酒店,只好在街上晃蕩,大概從賭場走出了幾公里——我腿都快斷了——正好路過了一座小教堂……」
  
  糟糕的部分來了,你想道。
  
  「……安德魯神父可真是個好人,」他稱讚道,「我們在裡面坐了一會,你問我要不要結個婚,我想,這聽上去不壞,你跟我,兩個相親相愛的窮光蛋……」
  
  安塞爾臉頰發紅,雙眼發光,透出快活的神情。結婚這麼神聖嚴肅的事情在他口中彷彿小孩子過家家。
  
  「就這樣,嘭!」他說,「在拉斯維加斯過了個週末。我倆就成了已婚人士!」
  
  沒有鮮花白鴿、高定西裝、浪漫的海灘和親友的環繞,只有一個草率到極點的儀式和一個叫安德魯的神父,你的眼前開始發黑。
  
  「說起來,你當時寫的名字確實不是羅恩,好像是理查德……什麼來著?」他擰著眉頭,面露苦惱:「我差點以為你是個逃犯。」
  
  「哦……」你有氣無力地說,失掉了最後一縷希望。
  
  如果這世界真的有上帝,那麼他根本不該讓拉斯維加斯存在!
  
  「你是逃犯嗎?」安塞爾安靜了下來,那雙貓一樣靈活狡黠的眼睛看著你。
  
  「……」情況比你是逃犯還要糟糕。
  
  「放心,我不會出賣你的。」安塞爾咧開嘴,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兩顆小虎牙讓他看起來更稚氣了些,「我們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我不是逃犯。」你不適地退後,與青年保持一個得體的距離,對方卻對你的意圖毫無察覺,跟著貼近了一點。
  
  你當然不是一個逃犯,與之相反,你是姑娘們口中的鑽石王老五,年紀輕輕、事業有成,還高大英俊、一表人才。
  
  可惜的是,你喜歡的是男人,更可悲的是,你喜歡是還是某個特定的男人。
  
  你從進入大學第一天認識他,至今十年,哦不,算上失去的半年,已經十一年了,可惜對方是個只喜歡女人的直男,現在更是定下了婚約,按照計畫,今年的十月份將會是他的婚期。
  
  你本以為自己會有一整年來適應這個事實,但生活總是能變著法子對你更殘酷,他讓你作為同性戀出生在一個傳統保守的天主教家庭,讓你在剛剛離開家能夠主宰自己的感情時,陷入一段無望的暗戀,也能讓你努力營造的生活一夕間崩潰。
  
  現在,比你小上8歲的丈夫就坐在你的面前,天父在上,他根本不是你的理想型。
  
  你不過是在萊斯特的訂婚宴會上喝醉了而已。
  
  
  3

  現在距離萊斯特的婚禮只有半年,而你也在他的面前消失了整整半年,沒錯,你還是他的得力屬下。
  
  「羅恩?」也許是因為你臉上的煩躁神色,安塞爾將手搭在你的手上,而你退縮了,把手抽了回來——你是真的對陌生人的觸碰過敏。
  
  安塞爾的眼中浮起水霧:「你真的什麼都忘了?」
  
  他的淚光再次使你手足無措,青春期已經離你很遠了,如果說你曾有過充沛的難以發洩的激情,也早在長達十年的暗戀中一點點蠶食殆盡,因為在乎,所以不敢洩露一絲一毫。
  
  你本可以編上一百句安慰人的甜言蜜語,卻選擇了最笨拙的坦誠:「是,我叫理查德‧皮爾森,不叫羅恩,我想這中間可能有什麼誤會。」
  
  你又加了一句:「當然我肯定對此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安塞爾,我很抱歉。」你垂下肩膀,內心的煎熬與外表的平靜呈現鮮明的對比,你對此又愛又恨,沉著的特質幫助你在商場上贏得一場又一場的戰役,卻令你在情場中一敗塗地。
  
  「我不明白,」安塞爾收起了眼淚,氣沖沖地瞪著你,他站了起來,像只炸毛的貓:「不管你有沒有記憶,你都是我的羅恩,我根本不在乎你的名字究竟是羅恩,還是理查德!我們結了婚,是合法的伴侶,我愛你,我知道你也是,你只是——」他焦慮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同時揮舞著手臂,亢奮得像喝了一百杯咖啡:「你只是不記得了!對!就是這樣!」
  
  最後,他坐到你的身邊:「理查德?」
  
  你點點頭。
  
  「我不會放棄你的,就算你是個逃犯,我也要跟你一塊偷渡到墨西哥去!」
  
  為什麼是墨西哥?你簡直哭笑不得,他為什麼擅自決定了你逃犯的身份?然而下一秒,你就無心思考這些問題了、
  
  安塞爾的頭猛地撞上來,你倆的鼻樑磕在一起,痛得你眼貓金星,他卻還不管不顧地親著你。
  
  半分鐘後,你驚訝地發現,你並不討厭這個吻,甚至在他結束的時候還有些戀戀不捨。
  
  「上帝在上,羅恩,我愛你。」他又叫錯了你的名字,但這回你卻沒有介意。
  
  你突然發現他的雙眸綠得非常純粹,通常綠色的虹膜都會摻雜一些褐色,但他的沒有,使你想起西海岸的海水,只有加州這麼炎熱的氣候,才能哺育出這樣熱情似火的性格,而你已經在暗無天日的冰原上獨自前行了太久。
  
  「你終於相信我了?」他看著呆呆愣愣的你,「接下來我們怎麼辦?跑路嗎?還是再等等?」他苦惱的抓了抓頭髮,又抬頭環顧四周,顯然十分捨不得你們現居的公寓。
  
  牆壁上到處都是抽象派式的潑墨,地板上還有不少滴落的油漆痕跡,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些正是出自你身邊這位的手筆,
  
  你從來都無法欣賞抽象派的作品,無論是波洛克還是畢加索,在你眼裡都不過是意味不明的色塊和線條。
  
  不過他的配色功夫確實不錯,你們的小窩在凌亂中有種奇異的和諧。
  
  「我們不用跑路,」你說,「只需要回一趟紐約。」
  
  
  4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你都在拚命祈禱自己沒有因為衝動而犯下大錯。也許安塞爾真的如他所說,與你相識半年,但你和他相處的時間滿打滿算才半天。
  
  但是他看著你偷偷傻笑的神情叫你無路可退。
  
  手機早就不知所蹤,你打開郵箱,發現裡面有幾百封未讀郵件,多數都是在你剛離開紐約的一個月內,有家人朋友的來信,也有合作夥伴和同事的工作郵件,唯獨沒有萊斯特的。
  
  你的心底有些發涼。
  
  繼續翻看,一個月後,只有你爸媽和妹妹還在堅持,還有一個朋友說他酒駕進了大牢希望你能為他作保(見鬼的!)
  
  再接下來,就只有廣告了。
  
  你的心臟像在冷櫃裡凍了一夜。也許萊斯特給你打過電話,發過短信呢,你安慰著自己,開始給家人和朋友寫郵件宣告自己的回歸(並希望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不會揍你)
  
  突然「叮」的一聲,郵箱的提示音想了起來,你點開那封新郵件,在看到署名的一剎那,心臟幾乎停止。
  
  它來自萊斯特!
  
  郵件的內容非常簡單。
  
  「親愛的理查德:
  
  我們已經失去你的消息整整半年了,不知道你是否安好。我幾個月前已經為你辦理了停薪留職,對外宣稱你只是去歐洲進修——我希望這是真的。
  
  想念你。
  
  萊斯特。」
  
  你發現這封郵件裡有好些拼寫錯誤——這對於嚴謹的好友來說是難以容忍的,又看了看現在的時間,美西下午6點,紐約已經是晚上九點了,也許萊斯特喝醉了,才給你發了這麼封郵件。
  
  人們不是常說嗎?酒後吐真言。
  
  沒準你消失了半年,萊斯特突然發現其實他的真愛是你呢?
  
  這個猜想讓你滿臉傻笑,但傻笑很快變成了苦笑——彗星撞地球的概率都比他喜歡你要大一些。
  
  也許是你盯著電腦的時間太長,安塞爾又湊了過來:「你在看什麼,羅恩?訂機票需要那麼長時間嗎?」
  
  他似乎改不過來了,一直把你的名字喊錯。
  
  「是理查德。」你糾正了他,不動聲色地關掉了郵箱的界面,飛快地給兩個人買了機票,謝天謝地銀行還沒有凍結你所有的賬戶。
  
  「所以理查德,你從前跟我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嗎?」安塞爾坐在床上,抬頭看你。
  
  「那些?」你合上筆記本。
  
  「就我跟你認識之前。」
  
  你疑惑地眨眨眼,對此毫無印象:「我怎麼和你說的?」
  
  「你說你是個孤兒,在福利院長大,上了社區大學,最後來洛杉磯做了學徒,成了廚師。」他爬了兩步,跪坐在床沿上,和你視線平齊:「是這樣嗎?」
  
  「呃……不是。」你決定坦誠一點,「我出生於俄亥俄州,在紐約上了大學,後來也留在那裡工作。」
  
  「噢……」安塞爾露出失望的表情。
  
  「你呢?」
  
  「我出生前父母就離婚了,」安塞爾說,「法院把我判給了我媽,她不怎麼管我,上了大學後我基本就沒怎麼見到她了。」
  
  他看上去一點也不沮喪,可你就是心底一軟,想把他抱在懷裡,溫聲安慰。
  
  人不可能得到月亮,萊斯特就是你無法企及的月亮。
  
  房間很小,電腦桌就在床邊上,你只要一側身,就能抱住他。
  
  也許是時候放棄痴心妄想,轉而面對現實了。
  
  現實就是你現在有一個合法丈夫,就在你的面前,用他綠汪汪的漂亮的眼睛看著你。
  
  
  5

  飛機進入平流層,距離紐約越來越近,無數往事控制不住地湧上心頭。
  
  最先出現在你的眼前的卻是一張不甚熟悉的臉,那是一個僅有十六七的少年,黑髮棕眸,臉蛋的線條相比於其他男孩線條更圓滑一些,鼻樑和兩頰上灑滿了大大小小的雀斑,額頭上還有幾個紅腫的青春痘。他既不高且不壯,四肢纖弱皮膚蒼白
  
  你知道他是你的同學,卻想不起他的名字。你之所以記得他,是因為他是高年級男生們霸凌的對象。
  
  起因不過是某天,一個男生在他的課桌裡搜出了畫滿陰莖的素描本,從此他就成為了全校的笑柄。
  
  毆打和戲弄總是毫無理由地發生,他們把他逼到角落裡,將他的頭摁在馬桶中,在他的課本上畫滿陰莖,可憎的點子層不出窮……
  
  你不一樣,你高大英俊,成績優異,高二就成為了校橄欖球對的四分衛,是最受歡迎的那一撥,你甚至換過不少女朋友。
  
  但你知道,骨子裡,你們其實都一樣,帶有著同樣的原罪。
  
  他是背負著十字架的耶穌,而你是猶大,你背叛了你的良心,對著一切冷眼旁觀的同時,內心卻墜入地獄的火湖,時時刻刻都被炙烤著。
  
  只有一次,他在儲物櫃前被你的幾個隊友打得鼻青臉腫,癱坐在走廊裡,你見四下無人,才伸過去一隻手,他驚訝又惶恐地向你道謝,而你卻因為看到不遠處隊友的身影落荒而逃。
  
  你同樣忘記了這個男孩的結局,只記得他那張滿是傷痕的臉和含著淚困惑而痛苦的眼睛。
  
  時光流轉飛逝,你獨自一人拖著行李來到紐約,在大學的校園裡,你第一次看到同性的情侶並肩而行,趁周圍人不注意時偷偷接吻,背上的重量似乎一下子消失不見,你努力壓抑著即將翹起的嘴角,來到了宿舍樓。
  
  306,黃銅的門牌號有些參差不齊,一層門板的背後就是全新的生活。
  
  你敲了敲門。
  
  裡面傳出一個低沉悅耳的聲音:「請進,門沒有鎖。」
  
  這聲音奇異地撥動了你的心弦,你推門的手一頓,不知怎麼有些無措,這或許是一個徵兆,而當時的你並未留意。
  
  如果上帝再給你一次機會,讓你在經歷了所有一切後重新選擇,恐怕你依舊會毫不猶豫地推開那扇門。
  
  門裡是十七歲的萊斯特,他坐在床上,光著上身背對著你,那一片潔白優美的脊背使你目眩神迷,你的腦海中一瞬間掠過無數讚美的語句,然而你連半個詞語都沒抓住,目光貪婪地從呼之慾出的肩胛骨,沿著凹陷的脊柱往下,褲腰很低,你甚至能看到他微微隆起的尾椎骨,還有那飽滿的山丘般的雙臀,皮膚呈現的細膩質地使你不由自主地想起油畫裡少女雪白的胴體。
  
  隨著他的動作,背部的肌肉緩緩起伏,這是一個即將成熟的男人的脊背,儘管還帶有幾分少年人的青澀和單薄。
  
  艾斯蒙蒂斯在你的耳邊低語,你引以為傲的自制力險些一潰千里。
  
  後背很快被衣物遮蓋,你終於能移開目光,也許是剛洗了澡,他的頭髮還在滴水,將深藍色的布料洇濕了一片。髮色是陽光般的淡金,稍長,留到耳邊。
  
  這竟然是個男人,你感嘆道。
  
  他轉過來,有些疑惑地看著你:「你是?」
  
  你意識到你已經就這個姿勢保持了太久,顯得十分可疑了。
  
  「理查德‧皮爾森,你好,接下來我們就是室友了。」你連忙放下行李,向他伸出手,然後心安理得地觀賞他的臉。
  
  他的輪廓稍顯柔和卻線條流暢,下巴並非廣受讚譽的方正剛毅,而是呈現尖削的形態,上唇薄而下唇豐滿,顏色偏粉,鼻尖小而挺,十分精緻,單是這下半張臉,未免太過雌雄莫辨,好在兩道英氣的眉毛和高挺的鼻樑中和了女氣,這張臉便呈現一種十分均衡的美。
  
  十七歲的萊斯特,有一張令人過目難忘的臉。他的美貌獨立特行,毫不收斂,就像他臉上貫穿始終的冷淡神色,令人難以接近。
  
  「皮爾森?」他從床邊站起來,你注意到他的身高幾乎與你平齊,而你已經有6尺2吋。
  
  「是的。」你沉浸在他冰藍色的眼瞳中,過了3秒才意識到那是一個問句,立刻為自己的笨拙而臉紅。
  
  「我想你可能弄錯了,」他說,「我已經有一個室友了。」
  
  另一張床上確實已經堆了不少雜物:「這裡不是306嗎?」
  
  「這裡是309。」
  
  你往後退了兩步,看了看門牌,發現「6」上的一枚釘子不翼而飛。
  
  巨大的喜悅轉變為沮喪:「對不起。我弄錯了。」
  
  「309在斜對面。」金髮的青年幫你指出了正確的方向。
  
  這就是你們的初次見面。
  
  對於你來說是創世紀般的驚天動地,但萊斯特卻毫無印象。
  
  「達令。」安塞爾推了推你,「我們馬上就要降落了。」
  
  你睜開眼,透過舷窗的光線使你的雙眼發痛,飛機掠過城市的上空,你看到了紐約的林立的高樓群和東海岸。
  
  你心亂如麻,因為他在機場等你。
  
  
  6

  你拿完行李,走向出口,一眼就發現了萊斯特,和他的未婚妻妮可。
  
  並不是你的視力格外出色,而是他們在人群中太過顯眼,妮可高挑纖瘦,穿著一襲黑色長裙,美豔的臉蛋在人群中閃閃發光,而萊斯特身著裁剪合宜的深藍西裝,外表絲毫不遜於身邊的未婚妻。
  
  妮可熱情地向你招手,你出於禮貌,也向她招手,這有些怪,因為你跟她根本算不上熟悉。
  
  你在萊斯特面前停了下來,笑了笑,卻想不出該說什麼。排演千百次,也終究無法控制自己的內心,倒不如什麼都別說,什麼也不做。
  
  萊斯特卻一反常態地上前一步,猛地抱住你,熟悉的古龍水味爭先恐後地鑽到你的鼻孔裡。
  
  「感謝上帝。」你聽到他在你耳邊說,這有些奇怪,因為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
  
  但那雙手臂箍住你的力道使你無法控制地雀躍,你扔下行李,情不自禁地抱了回去。
  
  你想起那些爛大街的言情小說裡的語句:如果時光能夠停留在這一刻……
  
  如果時光能夠停留,你情願你的生命終止在這一秒。
  
  妮可的臉色變得有些微妙。
  
  「好啦,小夥子們。」她不動聲色地拍了拍萊斯特的手臂,「再站在這裡,通道就要堵塞啦。」
  
  萊斯特放開了你,同時視線落在你的身後。你沿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安塞爾正悶悶不樂地倚在柱子上,他看了眼你,又看了眼你身邊的萊斯特,綠色的眼睛裡露出怨懟的神情。
  
  ——就像一隻被人遺棄的小貓。
  
  不知道從何時起你就對這種生物毫無抵抗力了。
  
  
  「不為我們介紹一下嗎?」萊斯特說,同時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
  
  你對安塞爾伸出手,把他拉到身邊,向萊斯特和妮可介紹:「這是安塞爾,我的……」你看了一眼萊斯特,心虛地降低聲音:「……朋友。」
  
  安塞爾猛地掐了一把你的手心,貓一般的眼睛瞪著你,燃起怒意。
  
  你裝作若無其事:「安塞爾,這是萊斯特,我的好哥們,這是他美麗的未婚妻——」你努力露出最燦爛的笑容:「妮可‧安德森女士。」
  
  妮可大方地與安塞爾握手,輪到萊斯特時,對方卻貌似不經意地避過了安塞爾伸出的手:「理查德,你和你的朋友一定累了,有什麼事之後再說,不如妮可和我先送你們回家吧?」
  
  
  公寓的租約在兩個月前就到期了,顯然是萊斯特幫你續了約,你請他和妮可上來喝杯咖啡,對方只是笑著婉拒,遞過來新的門禁卡。
  
  黑色的卡,白色的手,你小心翼翼地接過,避開了他的手指。
  
  一到公寓,安塞爾就一溜煙奔向廚房的冰箱。
  
  「渴死我了……」你聽到他一連串模糊的嘟囔,自己卻站在門口,好一會都沒邁開步子。
  
  記憶還停留在醉酒的那一晚,時鐘彷彿只在你的體內撥動了幾圈,但這個兩室一廳的公寓卻令你感到由衷的陌生。
  
  這真是種奇怪的感覺,明明家具擺放的位置分毫沒有變化,黑漆桌面的茶几更是亮得能照見人影,一點也不像空置了六個月的樣子。
  
  也許這六個月的時光終究還是在你的身上刻下了痕跡。
  
  曾經你埋首工作,根本無心打理這間公寓,現在的你卻覺得大片的黑白灰未免過於單調,而窗外陰沉的天空讓整個房間更加死氣沉沉了。
  
  是時候添點色彩了,也許你可以讓安塞爾去家居市場挑幾件東西,你暗自打算起來——
  
  「叮」的一聲,褲袋裡的手機一震。你摸出手機,屏幕已經自動點亮,浮現出最新的短信:
  
  不用擔心工作的事情,好好休息
  L
  
  他總是這樣,外表疏淡卻體貼周到,不動聲色地為周圍人安排好一切。
  
  僅僅幾天功夫,你就得以與原來的生活無縫銜接,彷彿缺失的六個月根本不曾存在過。
  
  有這樣的朋友,明明應該很高興的,心臟卻不合時宜地顫動起來。
  
  
  
  7

  「達令?」安塞爾的頭伸出了門框,他一手拿著開了蓋的礦泉水,一手捏著一張綠色的便利貼:「伊芙是誰?」
  
  「我妹妹。」你接過那張小紙條,上面寫著「今天有課,晚上回來給你慶祝,愛你,XXX,落款是伊芙。」你盯著末尾處那個畫得歪歪扭扭的小人,露出微笑。
  
  伊芙琳去年也考上了紐約的大學,她是個圓臉蛋愛笑的金髮姑娘,比你整整小了十歲,你和父母保證會好好照顧她,也給了她公寓的備用鑰匙——她的大學在曼哈頓下城,距離你的公寓不遠,週末的時候她會過來和你同住。
  
  
  「哦——」青年把尾音拖得長長的,揚起兩條眉毛,站了回去,當他再次伸出頭的時候,手上已經多了兩片夾著生菜的面包——安塞爾對吃的可真是一點都不講究,你曾看見他毫無知覺地把烤焦的肉排往嘴裡送——「你還有妹妹?」
  
  「嗯。」即將見到妹妹使你心情愉悅,你轉過身去,把行李都拖進客廳,關上門。
  
  「她長得好看嗎?和你像嗎?」安塞爾把面包片叼在嘴裡,過來給你搭了把手。
  
  你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不許打她的主意!」
  
  安塞爾礙於嘴裡的面包不能說話,只是送了你一個蔑視的眼神,等他把行李拖到臥室放好,立刻氣鼓鼓地跑回你面前,叉腰道:「我可是gay!純的!別侮辱我的性向。」
  
  你幾乎被他這種幼稚的行為逗笑了。
  
  「剛剛在機場是怎麼回事?」他板起臉,「什麼叫朋友?」
  
  你有些心虛,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我還沒有出櫃。」
  
  他改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你,那雙眼睛彷彿在說不敢面對自己的人最可悲。
  
  「給我點時間?」你決定安撫一下他,試著將他摟入懷裡,卻發現多少還是有些彆扭,於是轉而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口:「我會和他們好好解釋的。」
  
  這話不僅僅是對安塞爾說的,也是對你自己說的。
  
  萊斯特的舉動給了你太多的希望,不該有的希望,你就是那頭被胡蘿蔔誘惑著一直前進的驢。
  
  既愚蠢又可笑。
  
  「別用這種哄小孩的方式。」安塞爾移開視線,小聲抱怨著,紅暈卻湧上雙頰。
  
  
  伊芙琳在晚上7點準時到訪。你打開門,將她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蜷曲甜美的金色長發不見了,代之以齊肩的直髮,顯得更加成熟,除此以外,沒有紋身沒有鼻環手臂上也沒有針孔。
  
  你暗暗地鬆了口氣,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總是變得很快,上次見面還是風一樣的假小子,下次可能就是性感撩人的美豔女郎了(也可能是哥特族)。
  
  「哥,你是不準備讓我進去了嗎?」伊芙琳舉起手裡的香檳。
  
  「我錯了。」你立刻接過香檳,把她讓了進來。
  
  「這個雞窩頭是誰?」伊芙琳一進門就指著打遊戲的安塞爾。
  
  「一個朋友。」你搪塞道,然後把她哄去洗手。
  
  安塞爾大概是聽到了響動,他摘下耳機,看著你手裡多出來的香檳:「伊芙琳來了?」
  
  恰好伊芙琳洗完手走了出來,糟糕的是,你還沒有和安塞爾竄通供詞。
  
  
  作者的話:
  說明一下理查德(Richard)的暱稱是迪克(Dick)(可以說是非常弗洛伊德了),對沒錯,外國人的暱稱就是辣麼沒道理,就跟我們叫小屁孩二狗子一樣毫無道理
  
  
  8

  「嗨,你一定是伊芙。」安塞爾沖上去熱情地擁抱了你的妹妹,「我是理查德的……」你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朋友。」
  
  他朝你擠弄眼睛,用口型和你說話:「時間,我懂的。」
  
  伊芙琳狐疑地看著他過於年輕的臉:「你好?」
  
  她看著你,你聳了聳肩膀,於是她閉上了嘴巴。
  
  晚餐就在這種沉悶的氣氛中開始了,你端上精心烹飪的熏鮭魚和奶油湯,主菜是咖喱雞。
  
  伊芙琳做了簡短的餐前禱告,然後你們開始用餐
  
  安塞爾和她聊了一些你的事情,他很擅長逗女孩子笑,可惜你對過去的六個月一無所知,根本搭不上腔,只有在他描述的格外生動時眼前才會掠過一些破碎的畫面。
  
  甜點是焦糖布丁,伊芙琳的最愛,在冰箱裡凍得恰到好處。
  
  「所以,迪克,你都不準備和我說說這六個月的事嗎?」伊芙琳把布丁吃得乾乾淨淨,然後瞪大眼睛看著你,安塞爾也跟著轉過來,這下子有四隻大眼睛盯著你了。
  
  你後背冒汗,不知道她期望從你這裡得到什麼;「呃……我都忘了……」
  
  你說的是真話。
  
  「他說的是真的。」安塞爾為你作證,「他遇見我的時候還說自己叫羅恩,是個孤兒呢,我都不知道他有你這麼漂亮的妹妹。」
  
  這絕對是過譽。
  
  「在收到你的郵件前,我已經放棄希望了。」伊芙琳把手搭在了你的手上,眼眶濕潤, 「上帝把你送了回來,我真高興,理查德,你不用向我解釋,我根本不在乎這六個月裡發生了什麼,爸媽也是。」
  
  她臉上那種成熟的神情使你意識到你的妹妹在短短的幾個月內成長了很多。
  
  沒有充分顧及家人的感受使你倍感慚愧,但對於這次出走,你確實和他們一樣毫無頭緒。
  
  
  
  晚餐後你把伊芙琳留了下來,這樣一來,你就得繼續睡客廳了。
  
  要和一個幾乎完全陌生的人同床共枕還是太難了一些,儘管這個人是你的合法丈夫,你查過文件,這一點安塞爾的確沒有撒謊。
  
  你在沙發上鋪著枕頭被子,伊芙琳從廁所伸出來一個濕漉漉的頭:「迪克,我忘記帶睡衣了,幫我拿一下,在客房的櫃子裡。」
  
  於是你開始翻箱倒櫃地給你妹妹找睡衣,這裡的東西都被人重新整理過,整齊卻令人毫無頭緒。
  
  安塞爾企圖過來幫忙,但他糟糕的整理能力只是把櫃子弄得更亂了,於是你把他送去打遊戲,終於在抽屜的深處找到了伊芙琳的睡衣。
  
  「謝了。」伊芙琳拿過睡衣,扭頭看見安塞爾坐在你的被子上,她看著你,似乎期待你說些什麼。
  
  你回以耿直的目光,於是她翻了個白眼,關上了浴室的門。
  
  這個白眼使你感覺你的妹妹真的是一個剛出青春期的十八歲少女。
  
  你不喜歡晚餐結束時她的神情——只有忍受過痛苦的人才會露出那種神色,而你希望痛苦永遠不要降臨到她的身上。
  
  「我洗完了,晚安。」伊芙琳走出浴室,走過你,徑直入了房間。
  
  「晚安。伊芙。」
  
  10秒後你收到妹妹的短信: 除非著火或是恐怖襲擊,任何事情請call我或短信聯繫。
  
  你無奈地搖搖頭。
  
  「你洗澡嗎?」你轉向安塞爾,對方沉迷遊戲,根本沒空理你。
  
  
  於是你拿了換洗的衣服,哼著歌進了浴室,洛杉磯那間公寓的浴室很小,時斷時續的熱水更令你崩潰。
  
  如果說這世界上能有什麼能令你完全放鬆,毫無疑問就是洗個熱水澡了,你閉上眼睛,任憑水流沖刷你的身體。
  
  有那麼一小會,你幾乎成功地忘記了萊斯特、妮可、安塞爾和其他令你心煩意亂的一切,浴室的門卻在此時被推開。
  
  
  9

  你根本沒有鎖門的習慣,伊芙琳即使偶爾來住,也從來不會在你洗澡的時候闖進來。
  
  
  「安塞爾!你知道什麼叫隱……」你睜開眼,正要發難,卻被別人猛地從後背抱住。
  
  更要命的是,安塞爾和你一樣的一、絲、不、掛!
  「這個味道,你喜歡用的牌子一直沒變啊。」他的話語中帶著戲謔的笑意,額頭抵著你的後頸,溫熱的胸膛貼著你的後背, 尚未覺醒的陰莖抵在你的腿根。兩顆乳珠摩擦過你皮膚的觸感簡直令你渾身顫慄,
  
  怒氣像被戳爆的氣球,洩了精光,你嚇得立刻轉身跟他拉開距離。說來慚愧,雖說你的處男之身早在高中就已經被第二任女友帶走,但活了近三十年,你與男人實戰的次數卻屈指可數。
  
  方才他說話時的氣息噴在你的後頸上,酥麻的感覺從後腦一直蔓延到脊椎,你猜你的後背現在一定滿是雞皮疙瘩。
  
  「幹嘛這樣看我?」安塞爾笑了,「又不是第一次。」 他像只驕傲的小獸,在你面前不知羞恥地袒露身體。
  
  熱水將他淋了個徹底,蜷曲的短髮貼在額頭上,顯得順服了很多。
  
  水流淌過他形狀優美的鎖骨,兩顆小巧的粉色乳珠,一路下滑到平坦的小腹—……你在看到他腿間蟄伏的陽具時移開了眼睛。
  
  說起來,這傢伙的恥毛竟然和他的頭髮一樣也是卷的。
  
  這具身體正從少年向男人過度,毫無疑問正享受著阿芙洛狄忒的慷慨的賞賜,他使你想起另一具夢寐以求的肉體,記憶與眼前的畫面重疊。
  
  「你不想做嗎?」他笑著看了一眼,似乎覺得你呆若木雞的狀態十分有趣。
  
  不想,但你說不出話。因為你的小迪克被他一把握在了手裡——你的第二任女友曾經很喜歡它,並覺得兩週一次是一種天大的浪費。
  
  呼吸霎時粗重了起來。
  
  「這裡可不是這麼說的。」他貼上來,抬起眼睛看你,浴室裡水汽蒸騰,就這麼一小會,他的的睫毛上掛滿了細細的水珠,
  
  毫無疑問,一個活色生香的美男正對你投懷送抱。
  
  艾斯蒙蒂斯在你的耳邊循循善誘。
  
  他放開手,緩緩地半跪在你的面前,向一個騎士對他的主人宣誓忠誠。只不過騎士追求榮譽,而他追求色欲。
  
  你幾乎要溺死在那片西海岸的綠中。
  
  溫熱的手掌撫過你的小腿,指尖像帶著電似的,輕柔地捻過你小腿內側那道長長的傷疤——大三時的那場意外徹底葬送了你的運動生涯,儘管你現在能走能跑,卻再也無法回到橄欖球場上。
  
  「不!」你說,艾斯蒙蒂斯的魔咒破解,身體終於重獲自由。
  
  你後退一步,後背貼上了冰冷的瓷磚。
  
  「為什麼不?」他逼到近前,籠罩全身的純真而淫邪的光芒消散一空。
  
  你看著他,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你以為他是一隻可憐兮兮的貓咪,結果對方根本就是一頭氣勢洶洶的小豹子。
  
  「不就是不。」你挺起胸膛,要論體格,你可是佔據了絕對優勢。
  
  青年貓眼石般的眼珠子怒瞪著你,揮舞著手臂:「你在機場和萊斯特抱的那麼親密,卻對我這個態度,羅恩,我不是某個隨便的朋友,我是你的男友!」
  
  他氣急了的時候就會叫你「羅恩」,你看他把粉嫩的下唇咬得嫣紅,一時也有些心疼。
  
  你知道他是對的,你對萊斯特的感情才是個錯誤。
  
  可是你的心臟卻疼得要命。
  
  你將張牙舞爪的安塞爾抱在懷裡,於是小豹子在瞬間變回了小貓,他靠在你的懷裡,身體僵硬,一動不動,你輕輕地用手指梳理著他的頭髮。
  
  「對不起,安塞爾,我只是一下子沒法接受。」
  
  他濃密的睫毛小刷子般刷過你的肩膀。
  
  「對不起,理查德。」他悶悶地說,「我太激動了。」
  
  「我們慢慢來?」
  
  「deal.」
  
  於是你們心照不宣地假裝之前的三分鐘什麼也沒發生,一起洗了個澡。
  
  這傢伙竟然連換洗的衣服都沒拿進來,你只好把自己的浴巾分給他,只穿著內褲就出了浴室。
  
  結果你們倆被你正要去廚房拿零食的妹妹撞了個正著,三個人六隻眼睛互相瞪來瞪去。
  
  「我……」你一時語塞,竟想不出合理的理由來搪塞。
  
  伊芙琳聳聳肩:「拜託,哥,現在是21世紀,同性戀都能結婚了。」她顯得滿不在乎且毫不吃驚,「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你們兩個是情侶。我只是以為……」她癟了癟嘴,「算了,這關我屁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向了廚房。
  
  紐約到底對你的妹妹做了什麼。
  
  你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的背影。
  
  「你妹妹可真酷。」安塞爾湊過來小聲說。
  
  「閉嘴。」你臉色鐵青地說。
  
  
  10

  被動出櫃的第二天早晨,你開始想方設法的旁敲側擊。
  
  「你到底想問什麼?」伊芙琳放下左手的面包片和右手的手機。
  
  「爸媽知道嗎?」
  
  「不知道。」伊芙琳又拿起了手機,她的手機一天能響上幾百次。
  
  你鬆了口氣:「把牛奶也喝了,再吃點水果。」
  
  安塞爾在一邊竊笑,你瞪了他一眼:「吃你的早餐。」
  
  雖然你實際上的頂頭上司——也就是萊斯特——說你可以再休息幾天,但懈怠工作可不是你的個人風格。
  
  把伊芙琳送到學校,你又開車去了公司。
  
  你大學主修金融,畢業後就進了投行,萊斯特訂婚時,你已經在高級經理(VP)的位置上幹了兩年,幾個項目經手的部分都做的很出色,只要繼續保持,今年應該能順利升任總經理(Director),但關鍵時刻卻出了這種事,在投行這種競爭極其激烈的地方,能保住職位就已經非常不錯了。
  
  「早,理查德!」
  
  「早,黛安!」
  
  電梯裡同事帶著吃驚和你熱情地打招呼,也只有這種無事可做的時候大家才有閒心浪費在交際上。
  
  「你剛從歐洲回來?」
  
  「啊……對。」
  
  「瑞士怎麼樣?」詹姆斯露出羨慕的神情。
  
  你生怕露出馬腳,只好隨便搪塞了幾句,好在電梯終於到了,你趕緊出了電梯,先去人事部門報到銷了假,然後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不知不覺一個上午就這樣過去了,公司幾乎沒有午休,大多數時候你們只是在茶水間裡吃個三明治,女同事往往是沙拉,就在這時,你收到了萊斯特的短信。
  
  「上來一下。」
  
  你看著電腦上無窮無盡的表格、數據和文件,嘆了口氣。上司可不會管你休的是生病回來還是進修回來,一上來就給你塞了一大堆活。
  
  在你的列表裡,各項事務的重要性排列的井然分明
  
  但萊斯特的優先級永遠第一。
  
  你抓起手機,走到電梯前按了上行。
  
  「去上面?」 萊昂‧弗裡曼剛好從你身邊經過。
  
  「嗯。」你倉促地點頭,你不喜歡他,因為他的眼神總是讓你渾身不舒服,現在他正在用這種眼神看你。
  
  他和你一樣是VP,已經幹了四年,業績同樣出色,按道理去年就該升了,卻到今年還沒能升上去。
  
  你晉陞的速度確實比一般人快了些,你無法確定這裡面是不是有萊斯特的作用,他曾經有意無意地和你透露過擢升的人選。
  
  真是一想到這些就頭疼。
  
  好在這個時候電梯也來了,你逃也似的進了電梯,下意識地擦了把並不存在的汗水。
  
  萊斯特的辦公室位於大廈的頂層,其實你也只去過幾次。
  
  秘書小姐只是衝你點頭示意,就把你放了進去。她可能是公司裡為數不多知道你和萊斯特私人關係的人,好在她的嘴巴夠嚴。
  
  你敲了敲門:「萊斯特?」
  
  「進來。」
  
  你推開門,首先映入眼底的是整面牆的落地窗,紐約的天際線像一副巨畫,將曼哈頓的繁華盡數收入其中。
  
  辦公室寬敞得能跑馬——這點令你十分羨慕——大面積的黑白灰夾雜少許的亮色,簡練又不至於太沉悶。
  
  房間的一側擺著一整排高至天花板的黑胡桃木文件櫃和幾張沙發,櫃子裡密密麻麻放著各種書籍資料,甚至還有幾部小說。
  
  辦公桌在房間的另一側,左邊是幾張朝向內側的照片,起先只有你和萊斯特大學時的合照,後來又加上了他和妮可的。
  
  中間放著電腦和堆的高高的文件,你瞭解萊斯特的習慣,左手邊是已經處理完的,右手邊是待處理的,看起來他今天還要工作很長時間。
  
  最右邊是一盆不知名的豔麗花朵——你猜這應該是出自妮可之手,以你對萊斯特的瞭解,他根本不會有這種閒情逸致。
  
  見你推門而入,萊斯特的筆尖也隨之停止,他合上文件,抬起頭,藍色的眼睛裡露出笑意。
  
  
  11

  「迪克,吃飯了嗎?」四下無人時,他會和家人一樣叫你迪克。
  
  拘謹的感覺稍微褪去了些。
  
  「沒有。」你關上身後的門。
  
  萊斯特放下筆,關了電腦,從辦公桌後站了起來:「我也沒有。我們一塊吃個午餐吧。」
  
  你注意到他今天穿著一身灰色的西裝,搭著深藍的領帶——這種藍色和他的眼睛相得益彰。
  
  「你只是來叫我吃飯?」你想辦法把自己的注意力從他的眼睛上移開。
  
  「不然呢?」
  
  他已經走到了你身邊。
  
  「我還有工作沒完成。」你說。
  
  「工作永遠做不完。」他笑了,「先吃飯吧。就耽誤你一個小時。」
  
  這聽上去真不像是萊斯特這種加班狂魔說出來的話,要知道你們都是凌晨四點也要起來回覆郵件的工作狂。
  
  你們坐著他的專屬電梯下了樓,萊斯特的司機把你們載到了大學旁邊的咖啡屋。
  
  這是你們學生時代常常光臨的地方,萊斯特從來沒有主動和你談過他的出身,所以那時你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他和你找了個街邊的座位,服務生過來給你們點單,結果你們倆不約而同都選了清咖和三明治的套餐。
  
  萊斯特笑著看了你一眼:「我一直很想念這家的咖啡和火腿三明治。」
  
  時光一轉七年,西裝革履的你們倆和周圍穿著休閒的學生們格格不入。
  
  萊斯特的外貌幾乎和畢業時沒有什麼明顯差別,時光女神對他格外慷慨,但你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
  
  「我也是。」你說。
  
  「為什麼不多休息幾天?」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皺眉的動作都顯得極其優雅。
  
  你聳聳肩膀:「我又沒什麼毛病,為什麼不上班?」
  
  萊斯特看著你,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我的心理醫生向我推薦了威爾森博士,說他在專業方面非常出色,一定能對你有所幫助。」
  
  你敏銳地抓住了他話裡漏出的信息:「你有心理醫生?」
  
  你一直不怎麼喜歡那些干心理的傢伙,他們就像法醫解剖屍體一樣解剖人的內心,但你的內心是你最不願意向外展示的部分。
  
  「很奇怪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好在服務生恰好送來了三明治。
  
  「迪克,你對我來說就像我的家人,明白嗎?」他的眼睛卻一瞬也沒從你身上移開:「你在我的訂婚宴後出了事,我很難過,你剛失蹤的那段日子,我常常感到內疚,猜測你是不是為了躲開我。」
  
  「沒有的事。」你連忙說,「我們認識這麼久,你還不瞭解我嗎?」
  
  「那麼,是妮可?」
  
  「我很喜歡妮可。」你撒了謊,但這是為了不破壞他們的感情,上帝會原諒你的。
  
  「工作壓力太大?」
  
  「工作挺好的,不讓我工作才難受。」你想趕緊結束這種要命的拷問,低下頭開始啃自己的那份三明治。
  
  「迪克,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失憶出走。」他冰藍色的眼瞳盯著你,明明神色十足溫和,卻讓你感覺自己像一隻被蛇盯上的老鼠。
  
  嘴裡的三明治變得索然無味。
  
  「好吧。」你放下三明治:「你想要什麼?」
  
  「我已經幫你約了威爾森博士。明天上午9點,我的司機會來接你,請假的事情不用擔心。」
  
  這才是他約你吃飯的真實目的。
  
  他真心實意地把你視為親人,面面俱到地給予關懷。
  
  可他越是向你施捨這種溫柔,就越是叫你體會求而不得的痛苦。
  
  
  12

  晚上九點,你下班回到公寓,像只鬥敗的公雞,萊斯特和工作一起榨乾了你身體裡的每一滴精力。
  
  「怎麼了達令?你看上去不太好?」安塞爾把遊戲手柄扔在一邊,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沒事。」
  
  「我叫了披薩外賣!」安塞爾說,「來點嗎?」
  
  換做平常你一定會拒絕這種垃圾食品,但此刻的你身心俱疲,於是在他邊上坐了下來。
  
  「買的什麼?」你從盒子裡拿了一片。
  
  「海鮮披薩,雙倍芝士,怎麼樣?」
  
  「不錯。」
  
  高熱量的食物令人心情愉快,一片下肚,你餓到麻木的胃重新恢復了知覺,於是你又拿了一片。
  
  「今天過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安塞爾說,「紐約的天氣太差了。」
  
  「天氣預報說週末是個晴天,我們可以去中央公園散散步,怎麼樣?」
  
  「好啊。」安塞爾的眼睛亮了起來,有時候你實在覺得他太容易滿足了。
  
  「你的嘴角。」他忽然說。
  
  「什麼?」
  
  「番茄醬。」
  
  你舔了舔嘴角。
  
  「不在那兒。」安塞爾伸過手來,食指在你的嘴邊一蹭。
  
  「好了。」他說,然後自然而然地把蹭到番茄醬的食指伸到嘴巴裡嘬了一下,眼睛滿足地微眯。
  
  你的目光從他的嘴唇移到手指:細白的指尖染上了一層潤澤的水光。
  
  「看我幹嗎?」他說。
  
  你把手裡的披薩扔回盒子裡,然後抱住他的頭,開始啃噬他的唇瓣。
  
  他掙紮了一下,很快熱情地回應起來,向你敞開齒關,靈活的舌頭伸了出來,與你的交纏在一起。這個吻持續了很久,直到你們都幾近缺氧。
  
  「哇哦,」他說,瞪大眼睛,「這就是你說的慢慢來?」
  
  「抱歉。」你說。
  
  安塞爾抹了抹嘴角,笑得像只偷腥得逞的貓:「你可以更慢一點的,我不介意。」
  
  然而你這天還是睡了客房。
  
  
  第二天你準時起床,為安塞爾準備了早餐,然後走進臥室叫醒他,對方只是在被窩裡哼哼了兩下。
  
  你無奈地搖搖頭。
  
  出了門,萊斯特的司機已經等在了樓下。9點30你準時進入了診室。
  
  房間的百葉窗緊閉,溫馨的裝飾風格和柔和的燈光讓你少了幾分顧慮。
  
  威爾森博士年輕得出乎你的意料,他看起來只有三十出頭,黑髮、戴著一副金邊眼鏡,長相英俊,臉上帶著和氣的笑意,一身白大褂,周身的氣息十分溫雅,使人不由自主地產生信任和好感。
  
  你猜他大概有幾分意大利血統。
  
  「你好,理查德‧皮爾森先生。」他從辦公桌後起身,熱情禮貌地與你握手。
  
  「你好,博士。」
  
  「叫我道格就好。」他說,做手勢邀請你在沙發上坐下,「咖啡還是紅茶?」
  
  「咖啡。謝謝。」
  
  他倒了杯熱氣騰騰的咖啡放在你的面前,露出笑容:「大多數人剛開始諮詢時都難免會有些不自在,這是正常的,通常過一段時間就好了,你可以把我看成是一個年長些的朋友。」
  
  他沉穩的聲音和溫和的目光的確有一種奇異的魔力,你內心的不安削減了許多,從進入診室起就咚咚跳個不停的心臟也慢慢平緩了下來。
  
  他向你解釋了保密原則還有些注意事項,然後端正了神色說道:「希望你能放鬆地向我提任何問題,任何難題我們都可以一起解決。」
  
  你點點頭。
  
  他在你的面前坐了下來,翻開記錄本:「我從另一位醫生那裡大概的瞭解了你的情況,這次不如先從你的家庭開始吧?」
  
  
  13

  你握緊了手中的馬克杯,企圖從千頭萬緒中抽出一縷:「我來自俄亥俄州,父母都是傳統而保守的天主教徒……」
  
  你緩慢但是有條理地講述著你的過去。
  
  博士多數時候只是聽和記錄,偶爾才打斷你,確認細節。
  
  在你不可避免地向他坦誠自己的性向時,他顯得一點也不吃驚,這使你更安心了一些。
  
  「……四天前,我突然恢復了記憶,那感覺就像是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不知怎麼身在洛杉磯,和安塞爾在山上的一間公寓裡同居。」
  
  聽到這裡,威爾森博士停下了書寫的筆,合上記錄本,他伸手扶了扶眼鏡:「不如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
  
  他看起來和那些急著得出結論或找出癥結所在的醫生不太一樣:「我們下次再更深入地討論,怎麼樣?」
  
  你沒有異議,和醫生約定了下次會面的時間,徑直回到公司,再度埋首在工作之中,時針不知不覺指向了六點,手機嗡的一聲把你拉回現實。
  
  是萊斯特。
  
  ——下班了嗎?
  
  ——嗯。
  
  ——早上感覺怎麼樣?
  
  你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剛往對話框裡打了幾個單詞,通話界面就猛得跳了出來,萊斯特竟然直接給你打了電話。
  
  手機險些從你手裡蹦了出去,你慌忙地抓住手機,心虛地環顧四周,才想起這是在你的辦公室,旁邊根本沒有人。
  
  你接起電話:「喂?」
  
  「你聽上去不太開心?」
  
  「沒有的事。」你立刻否認,「威爾森博士看上去是個很可靠的醫生,我得謝謝你。」
  
  對方的聲音帶上了愉悅:「你要怎麼謝我?」
  
  「請你吃飯?」
  
  「在你家?」
  
  「最近有想吃的餐廳嗎?」你打開網頁,開始瀏覽紐約最近新開的米其林餐廳,查詢他們近幾天的餘位。
  
  「我更想吃你做的,怎麼辦?」他向來清冷的聲音竟然帶上了一點撒嬌的意味。
  
  「我怎麼比得上米其林三星的大廚。」
  
  對方的輕笑聲滑過你的耳畔,卻敲打在你的心弦上。
  
  「我當你答應了?」
  
  「行,叫上妮可吧,我早該請你們兩個吃頓飯了。」
  
  「好。」
  
  萊斯特掛掉了電話。
  
  你關了電腦,結束一天的工作,身體輕飄飄得像是踩在雲彩上,一路哼著歌,晚高峰的堵車都沒能破壞你的好心情。
  
  
  回到家,客廳已經大變樣,沙發和電視被拖到一邊,地板上鋪了報紙。安塞爾穿著件寬鬆的染滿油彩的白T恤,坐在畫板後面,一臉專注地塗塗畫畫。
  
  他根本沒穿褲子,兩條白生生大長腿就那麼隨意地向兩邊岔開,呈現一種大理石般的溫潤質地。
  
  你停下脫外套的動作,幾乎無法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安塞爾過了好一會才意識到你的存在,做賊心虛地吐了吐舌頭,放下畫筆和調色盤,從畫架後跑了過來,張開雙手,似乎要給你一個大大的擁抱,你趕緊擺擺手阻止了他,心想這一抱下去昂貴的西裝就是五顏六色的爛布了。
  
  青年的喉嚨裡發出抱怨的響動。
  
  你不為所動,把外套脫了掛在門邊,捲起袖口:「晚餐想吃什麼?」
  
  他臉上頓時陰轉多云:「意面!」
  
  「行。」你滿口答應地走向廚房,他亦步亦趨跟在旁邊:「今天心情不錯?」
  
  「有嗎?」
  
  「比昨天可好多了。」
  
  你摸摸臉,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這樣感情外露。
  
  「別摸了。」安塞爾說,踮起腳尖在你的臉上親了一口:「我好餓。」
  
  「知道了,先去穿褲子。」你打開冰箱,努力不去看他若隱若現的大腿根部,但浴室裡的情景卻反覆地在你腦中上演。
  
  安塞爾碧色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轉,倚在冰箱上:「不喜歡?」
  
  你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不是很餓嗎,怎麼還有力氣誘惑我?」
  
  他咧嘴一笑,十分坦誠:「真不容易,你終於意識到我在色誘你了。」
  
  你很想對他翻一個白眼。
  
  半個小時之後,意面端上了桌。安塞爾像是真的餓狠了,一口氣吃了一大盤。
  
  你覺得這是一個談心的好時機:「安塞爾?」
  
  「嗯?」
  
  「我把過去都忘了,你會怪我嗎?」
  
  他綠色的眼睛裡滿是詫異,彷彿你問了一個怪問題:「為什麼要怪你?你又不是故意的。雖然這的確有點叫我傷心啦。」安塞爾裝模作樣地摀住胸口,垂眼說:「要是你能記起來,我會更高興的。」
  
  你鬆了口氣,順便宣佈了萊斯特和妮可要來吃飯的消息。
  
  
  14

  安塞爾唰地抬眼看你,張嘴似乎要說什麼,卻猛地漲紅了臉,咳得撕心裂肺,你趕緊給他遞了杯水。
  
  安塞爾撅著嘴道:「為什麼他要來家裡吃飯?」
  
  你知道他指的是萊斯特,趕緊解釋道:「是他和妮可,我能保住工作多虧了他們,總得表示感謝吧。」
  
  安塞爾繼續嘴硬:「沒有他我們也不會餓死。」
  
  你無奈地看著他:「我不工作你來養活我嗎?」
  
  「好啊。」他回答地毫不猶豫,理所當然,似乎對自己窮得快要買不起顏料這個事實視而不見。
  
  他或許真的得到了繆斯的偏愛,但那才華的光芒還遠不曾被世人所察覺,他不願躬下身去在藝術上有所苟且,去迎合某些人的品味,距離養你那更是遙遙無期。
  
  你笑了笑,越過餐桌去揉他的捲髮:「我等著。你先去把碗洗了。」
  
  「別把我當小孩。」對方吹鬍子瞪眼以示抗議,最後還是拿著兩個盤子進了廚房。
  
  
  週六晚上,萊斯特和妮可如約而至。
  
  你為這一頓已經準備了好幾天,既有萊斯特最喜歡的菜,還特地問了妮可的偏好。
  
  妮可對你的手藝稱讚不絕。萊斯特保持了一貫的優雅得體,淺淺微笑著,與你討論幾句烹飪的心得,只有安塞爾埋頭苦吃,一副不太高興的樣子。
  
  「理查德,你的手藝可真了不起。」妮可切了塊牛排送入口中,露出享受的表情,「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做出這麼好吃的食物。」
  
  你早知道她在烹飪方面毫無天賦,卻還是鼓勵道:「這並不難,只需要一點點練習。」
  
  「是嗎?」她漂亮的眼睛看著你,苦惱地皺起眉頭:「可我連炒個蛋都能把廚房弄得一塌糊塗。」
  
  「我剛開始的時候也一樣,」你笑著說,「那會兒我炒個蛋都能做成焦炭,你不信問問你的未婚夫。」
  
  萊斯特飛快地看你一眼。
  
  「是這樣嗎?」妮可轉過頭去看他。
  
  「是。」
  
  那些焦炭都在他肚子裡呢。
  
  運動生涯完蛋以後,你開始嘗試各種事情,最後在烹飪中找到了真正的激情,還特地去報了個班,和萊斯特站在一群家庭主婦裡絕望地翻著炒鍋——順帶一提,他的成績可比你好多了。
  
  後來萊斯特偷偷地幫你投了簡歷,你稀里糊塗地通過了實習面試,成為大廚的夢想也無疾而終。
  
  實際上你的廚藝並非因為長期努力而穩步提升,而是在前陣子清醒過來後才突飛猛進。
  
  「哇哦, 那我可要好好努力了,」妮可揚起眉毛,衝你眨了眨眼睛,「記得要把獨家配方留給我哦。」
  
  安塞爾猛地將叉子扎進了牛排,金屬與瓷器相撞,發出脆響,所有人都朝他看過去。
  
  妮可彷彿才意識到對面坐的是兩個人,她笑了笑,試圖轉移話題來化解尷尬:「理查德,你沒帶你的朋友到處轉轉嗎?」
  
  安塞爾冷笑了一聲:「他上司天天讓他加班,哪有時間帶我轉?」
  
  作為你的頂頭上司,萊斯特向你投來疑惑的眼神。
  
  你慌忙在桌底下撞了撞他的腿。
  
  
  15

  「什麼意思?」妮可問。
  
  你笑道:「我剛回來,項目很多東西都跟不上了,所以最近比較忙。」
  
  安塞爾板起小臉,扭開了頭。你連忙打圓場:「他最近創作不太順利,所以有些心情鬱悶。」與其說是創作不大順利,倒不如說是幾乎沒有創作,你看過他的畫,據說賣出去過幾幅,更多的就堆在他洛杉磯的畫室裡。
  
  「創作?」妮可來了興趣。
  
  「安塞爾是畫家。」你說,「抽象藝術,對嗎,安塞爾?」
  
  安塞爾氣呼呼地吃著牛排,對你不理不睬。
  
  「我知道幾個畫廊的經紀人。」妮可說,她從前是一線超模,近幾年轉型,現在是個小有成就的服裝設計師,人脈也很廣,「也許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安塞爾停下了進食的動作。
  
  你趕緊趁熱打鐵:「是嗎?那太感謝你了。」
  
  「能讓我看看你的畫嗎?安塞爾?」
  
  安塞爾看了看你又看了看妮可:「當然可以。」
  
  「那太好了。」妮可高興地一拍手,轉過頭去看萊斯特:「哈尼,我正好需要給我們的公寓買幾幅裝飾畫,想這幾天去畫廊看看呢。」
  
  「你決定就好。」萊斯特微笑地回答。
  
  我們的公寓……你一愣,猛地盯著萊斯特看。
  
  安塞爾的腿在桌下用力地撞了你一下。
  
  你一驚,叉子劃過嘴唇險些插進鼻孔,為了掩飾失態只好裝模作樣地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
  
  萊斯特似乎有所察覺,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掠過桌下,然後與你的視線相遇。
  
  也許他在你的眼中讀出了驚訝,或許還有狼狽。但從很早起,你就無從揣測他的心思了。
  
  「公寓?」你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萊斯特和我年初看中了一套公寓,現在正在置辦家具,準備六月初就搬進去。」妮可的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第一次,你覺得別人的笑容如此刺眼。
  
  你桌底下的手攥緊了餐巾:「聽上去棒極了,到時候開派對一定要邀請我哦。」
  
  「當然了。」妮可滿口答應,然後微微歪著頭與萊斯特交換眼神,「你可是萊斯特的伴郎呢。只是這回可別喝得太醉哦。」
  
  這顆腦袋被贊為厄洛斯再現,紐約曾為之瘋狂,你卻只想朝她的臉來上一拳。
  
  嫉妒使你醜惡不堪。
  看到被你攥得皺巴巴的餐巾,安塞爾皺起了眉頭,你連忙放開了那塊可憐的布料,從座位邊起身,露出你能捏造的最完美的笑容:「誰想吃水果塔?低糖無麩質哦。」
  
  「你真好,理查德。」水果塔是妮可最喜歡的甜點。
  
  「我來幫你。」安塞爾也隨之起身。
  
  你們走進廚房,你正要打開冰箱,安塞爾卻猛然按住了你的手,他嘴角掛上一抹嘲諷:「理查德,你真該拿鏡子照照你那虛偽的臉!」
  
  「你在說什麼?」
  
  「你說萊斯特是你的朋友,什麼樣的朋友才會在朋友要和未婚妻同居時露出那種表情?」
  
  你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我只是——」
  
  「只是什麼?」
  
  你嚥了口口水,頭上高懸著達摩克利斯之劍似乎隨時都要落下。
  
  「我承認我喜歡過萊斯特,」你說,「但那都是過去了。他直得像把尺,筆直筆直的,你懂嗎?我們沒可能的。」
  
  安塞爾綠色的眼睛緊緊盯著你,過了一秒,他放開了手:「最好這樣。」
  
  謊言給了你片刻的安寧。
  
  吃過晚飯,安塞爾向妮可展示他的畫作,妮可看起來挺喜歡。
  
  「你畫的什麼?」她指著畫面上大片灰、藍、綠和稍許的黃白。
  
  「紐約。」安塞爾回答。
  
  於是她彎下腰眯起眼睛細細地觀摩起來:「曼哈頓?」
  
  安塞爾眼睛一亮。
  
  妮可知道她說對了,於是露出快活的笑容,打趣道:「你眼裡的紐約可真是慘淡。」
  
  他們在一塊討論得十分投機,也許是某位畫家或是某件作品,
  
  你把剩餘的盤子和餐具拿進廚房,發現萊斯特已經開始洗了起來。
  
  他將襯衫捲到肘部,露出一段象牙般的小臂。
  
  那雙形狀優美的手應該用來拿畫筆或是彈鋼琴,洗碗這種事情在你看來簡直是玷污。
  
  你連忙走到他身邊,接過他洗了一遍還殘留著泡沫的餐具,放在水流下衝洗乾淨。
  
  「萊斯特?」
  
  「嗯?」
  
  你沉默了下來,為自己的卑劣感到可恥,最好的朋友獲得了幸福,你卻不能真心地給予祝福。
  
  他停下擦洗盤子的動作,轉過頭來,幾縷淺金的劉海搭在額頭上,藍色的眼睛平和沉靜,卻有一種銳利的洞察:「你是想問我為什麼沒有告訴你同居的事情嗎?」
  
  「不……」你徒勞地辯解:「這是你們的隱私。」
  
  他笑了笑,遞給你一個盤子,你接過來,卻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顫慄一下子從指間竄到了心口。
  
  你裝作若無其事地接過盤子,萊斯特也轉了回去:「你知道的,我不是個善於和人相處的人,這半年來我和妮可花了很多時間磨合、討論,最近才下定了和她同居的決心。」
  
  嘩嘩的水流掩蓋了你顫抖的呼吸聲。
  
  「當然。」你說,「我真為你感到高興。」
  
  
  16

  星期一上午,你再次去見了威爾森博士,這次你們花了整整一個上午做各種測試問卷。你不太理解那幾百道問題的意義,有些東西甚至叫你摸不著頭腦。
  
  威爾森博士一貫的波瀾不驚,他看著電腦屏幕上的分析結果,說:「根據測試的結果,還有你的敘述和經歷,我想你應該是得了分離性漫遊。」
  
  「分離性漫遊?」
  
  「對,得了這種病的人會忘記自己所有或者大部分的過去,突然離開家去漫遊。」
  
  這的確就是你經歷的情形,你皺起眉頭:「為什麼?」
  
  「病因非常複雜,它傾向於發生在嚴重的心理創傷後。」威爾森博士合上筆記本,又打開他的記錄本,翻到某一頁:「你是在好友的訂婚宴會後才失去了整整六個月的記憶,對嗎?」
  
  「是。」
  
  「醒過來身處異地,且失去了期間的所有記憶?」
  
  「對。」
  
  博士在記錄本上寫了幾句話,然後抬起頭來重新對你對視:「出走前的幾天,除了訂婚宴會,還有什麼令你感到有壓力的事件嗎?」
  
  你沉默了一會:「……沒有。」
  
  他鏡片背後的眼睛直視著你:「那麼我可以認為,你對你的朋友萊斯特抱有超越友誼的感情嗎?」
  
  你霎時臉色發白,這個問題像一記重拳,震得你頭昏眼花。
  
  長久以來,你根本無法正視這個問題。這種對內心的強制解析使你感到不適,你感覺自己就像解剖台上的青蛙,於是你不安地挪動身體,迫切希望話題能從這裡轉移開。
  
  「也可能是我那天喝了太多酒,後面又遇到了什麼,但我記不清了。」
  
  威爾森眯起了眼睛:「是這樣嗎?」
  
  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種可怕的寂靜,
  
  你垂下頭,用手搓了搓臉,焦躁地把十指插入短髮間,從前向後捋動,直到把你的髮型搞得亂七八糟。
  
  整個過程威爾森博士只是安靜地注視著你,他的臉上並沒有任何批判的神色。
  
  「是萊斯特。」你敗給了他的眼神,「我一想到他要訂婚,就渾身難過。」
  
  「這種感情使你困擾嗎?」
  
  你苦笑了一聲:「是。」
  
  「能跟我講講具體的情形嗎?」
  
  「我一直都喜歡他。」你下意識地攥緊了杯子,一顆心像大海中漂浮不定的小船,而這個冰冷的瓷器是你此刻唯一的船錨,「從大學到現在,這份感覺隨著時間越來越難以控制,但他是異性戀,現在也有了穩定的關係……」
  
  噎在喉嚨口的話語彷彿河流終於衝破阻擋般傾瀉而出,說出這個深藏心底整整十年的秘密使你肩上的重量驟然減輕。
  
  「這確實令人難過。」威爾森也沉默了一小會。
  
  「可不是嘛,我真是倒霉。」你勉強笑了笑,希望氣氛變得輕鬆一點。
  
  「有想過改變現狀嗎?」
  
  「唔……」
  你很早就知道自己永遠也無法在萊斯特身上得到想要的回應,卻幾乎沒有想過離開他,不知何時起,萊斯特於你,就像毒品於上癮者。單是離開他的想法就足以使你坐立不安,慢慢地,你就不再試圖戒除。
  
  「試著想一下,如果沒有萊斯特的存在,你的人生會是什麼樣?」
  
  你沉思了一會,慢慢地放開了杯子:「我對現在的工作挺滿意,但我其實一直想到各處去看看,有段時間還計畫過到法國進修烹飪。」
  
  「很好。」威爾森讚許地點點頭,「我也很喜歡烹飪。」
  
  「也許我會遇到一個我喜歡也喜歡我的人,和他戀愛,進入一段穩定的關係,就像我的父母那樣……」
  
  「你之前也提到了你在出走期間結識了現在的伴侶?」
  
  「沒錯。」
  
  「你對他的看法是什麼?」
  
  「他有點過於年輕。我是說,相對我來說,但心腸不壞。」安塞爾坐在沙發上打遊戲的背影,他畫畫時的專注神情,還有他以為你沒看他時偷看你的表情,你的心此刻像是變成了一塊棉花糖,柔軟而甜蜜。
  
  「嗯。」威爾森挑起一邊的眉毛,用一種期待而又充滿鼓勵的眼神看著你。
  
  他的話語就像一束射入黑暗洞穴的光,慢慢地,你看到了一些從前從未看到的東西。
  
  「羅恩」僅僅存在了六個月,卻幾乎實現了你所有的夢想,他去了洛杉磯,他做了廚師,他還找了個小情人,甚至結了婚。
  
  你驀然發覺,沒有萊斯特的人生,並不可怕。
  
  
  17

  威爾森露出和善的笑容:「我想你已經自己找到了答案,當然,針對你的病症,我們還有不少工作要做,但我相信,經由我們的通力合作,一切一定會好起來的。」
  
  你點點頭,從沙發上起身,與他握手道別,離開診所,回到了公司。
  
  報表、數據、分析、PPT,你用這些東西填滿腦海,拒絕回憶這次會談,但在你的心底,你已經明白,對萊斯特的感情才是你混亂生活的究極原因,失憶也不過是另一種逃避方式。你必須正視這個事實,把一切糾正過來。
  
  即使……
  
  你敲打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雙眼失去了焦點,視野中的表格漸漸模糊。
  
  ……即使這意味著你必須離開萊斯特。
  
  心情焦躁地難以自持,你忽然很想抽菸。你拉開抽屜,空了一半的煙盒還擺在那裡。
  
  你一把抓起煙盒,進了吸菸室,想起沒帶打火機,和同事借了個火。
  
  對方和你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靠到窗邊,樓下車輛來來往往,紐約像一部精密高效的儀器,一刻不停地運轉著,你猛抽了幾口,煙霧一點點滲入你的肺泡,尼古丁安撫了躁動和疲憊,你盯著緩緩上升的煙霧,思緒回到很久以前。
  
  你就住在萊斯特的斜對面,你們是一個專業,上著差不多一樣的課,每天在同一間食堂裡吃飯,你甚至還設法和他的室友埃文‧漢密爾頓打成一片——你們到現在還有聯繫——但在最初的大半年裡,你硬是連一句話都沒和萊斯特說上。
  
  如非必要,他似乎從不和人說話,臉上的淡漠神色像一堵牆,擋住了包括你在內的所有人。
  
  這也不妨礙你意淫他,你幹過不少大學男生的齷齪勾當,比如想著他手淫。
  
  你坐在馬桶蓋上擼動著你的老二,一遍遍地回憶著他那片潔白無瑕的後背和漂亮的臉蛋,彷彿一個小孩不厭其煩地嚼著口香糖,直到裡面的甜味消失殆盡。
  
  如果這種生活一直持續下去,你可能會成為一個變態。
  
  一個活了十九年,還沒有嘗過男人的滋味,心理卻已經陰暗扭曲的可悲的男同性戀者。
  
  忽然有一天,在又一次把手紙扔進廢紙簍後,你下定了決心,是時候結束這種生活,主動出擊了。
  
  幸運女神很快就光顧了你,教授佈置了小組作業,而你「恰好」坐在萊斯特的身邊。
  
  「你好,」你對他說,「我是理查德‧皮爾森。」
  
  他轉過來,臉上沒有神情。
  
  你的心臟「咚」地一聲錘了下你的胸口,手心分泌出黏糊糊的冷汗:「進校第一天,搞錯門牌號闖進你們寢室的笨蛋,記得嗎?」
  
  「要不要和我一起做報告?」你緊張地想抖腿,為了在心上人面前保持形象,只好拚命忍住。
  
  「呃,你放心,我不會拖你後腿的,這門課我還挺拿手。」畢竟坐在你身邊的是一個上學期拿全A的學霸,你猜他應該很在意分數。
  
  你還想再說些什麼,對方卻冷淡地點了點頭:「可以。」
  
  耶!觸地得分!幹得漂亮!理查德!
  
  你的腦中已經響起了萬人體育場般的歡呼聲,一路從並排走過校園的草坪腦補到了在時代廣場的跨年煙火下擁吻,但表面上必須保持四平八穩的冷靜,以免嚇到他。
  
  他匆匆收拾了課本資料,從座位上起身,仍待你像一個從未認識的陌生人。
  
  
  你陷入回憶之中,菸草無聲地燒著,暗紅的火星慢慢上行,身後落下一截菸灰,你卻渾然不覺。
  
  大二時你選了戲劇賞析,作為一個幾乎只知道莎士比亞的人,坐在了滿堂的文學青年中。
  
  這堂課講的是王爾德的《莎樂美》。
  
  教授在講台後問:「有誰能告訴我,《莎樂美》的主題是什麼?」
  
  也許是你顯得太格格不入,在無數雙充滿表達欲的眼睛中,教授偏偏選擇了你。「第三排中間的那位同學。」
  
  你指了指自己。
  
  教授一點頭。
  
  你站起來,開始背資料:「《莎樂美》王爾德的唯美主義的代表性作品,表現出強烈的非理性主義和肉體崇拜主義,探討了『愛』與『美』、『愛』與『罪』的主題。」
  
  「很好。」
  
  其實這齣劇你昨天才讀了第一遍,劇本中充斥在字裡行間的瘋狂使你心驚肉跳,你想起那個為莎樂美自殺的可憐軍官。儘管他死在莎樂美的面前,鮮血染紅她潔白的雙足,她卻絲毫也沒有因此而感動。
  
  有那麼一瞬間,你覺得你就是那個可憐人,如果萊斯特的眼睛能望一望你,你就敢為他赴湯蹈火。
  
  身邊的人恰在此時低笑了一聲。
  
  你不由自主地去看他,對方也正轉過頭來,用一種饒有興趣的目光打量著你。
  
  他使你想起南極的冰川、海上的月輪、一望無際的雪原,所有清冷而美好的事物。
  
  「好巧。」他說。
  
  「好巧。」你說。
  
  世上哪有什麼巧合,是你拜託萊斯特的室友打聽了他的課表。
  
  他微微低頭,垂首的姿勢像只天鵝:「有興趣加入戲劇社嗎?」
  
  
  「當然!」
  
  你想像自己是阿波羅和蘭斯洛特,把他當成你的達芙妮和桂妮薇——當然是男版——並且在腦內上演了一百遍淒美動人的情節,你摩拳擦掌,信心百倍地走入戲劇社,最後卻發現自己變成了每個人都可以使喚的雜務工。
  
  那段時間你一邊進行橄欖球的訓練,一邊想辦法抽出時間去戲劇社打雜,每天搞到精疲力盡才回到宿舍,連澡都不想洗只想癱倒在床上。
  
  
  你緩緩吐出一口煙霧,看著它們變幻成各種形狀,你知道你回憶裡的青年就坐在你的頭頂,穿過幾十層樓板才能到達。
  
  也許每個人年輕的時候都會有一段瘋狂的時光,你的生命不可避免地烙滿了萊斯特的印記。
  
  過去的歲月苦裡摻著甜,像一杯濃茶。
  
  曾有過幾個時刻,你懷疑自己被萊斯特玩弄於鼓掌之間,卻總是很快把疑慮拋之腦後。
  
  那時你跟他的關係始終有如逆水行舟,不拚命靠近,就就會越來越遠。
  
  你們天天見面,卻始終不能更進一步,而你已經竭盡了全力。
  
  直到那一年的聖誕假期……
  
  
  18

  一支菸燃盡了,滾燙的火星落到你的手指上,回憶驟然終止。
  
  許多年後,你讀過王爾德的生平,才明白他為什麼而笑。
  
  愛本就毫無理性,更無法用道德束縛,又何必探討。
  
  你渾渾噩噩地回到辦公室,幾番猶豫後,終於鼓足勇氣打開了郵箱。
  
  郵箱裡有一份辭呈,收件人是人事部門。
  
  辭呈是在萊斯特的訂婚宴前寫的,你曾經以為自己無法承受他成為別人的新郎,但實際上,你最不能承受的還是離開他。所以它一直留在你的草稿箱裡,像一根刺紮在你的血肉深處,不敢想起,無法遺忘。
  
  也許現在是離開的最好時機。
  
  鼠標再一次停留在了發送鍵上。周圍的一切潮水般離你遠去,變成了無意義的白噪。
  
  只要按下去……
  
  只要按下去,一切就乾脆利落地結束了。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速,胸口像是突然被一隻無形的手插了一刀,利刃穿過你的胸膛和靈魂,切割你的心臟還殘忍的來回攪動。
  
  你開始出汗,呼吸急促,按著鼠標的手微微顫抖。
  
  
  「下班啦,工作狂!」詹姆斯過來不耐煩地敲了敲你的辦公桌,「還不去吃飯?」
  
  勇氣立刻就像是被扎破的氣球裡的空氣,跑了個精光,你慌忙關閉了郵箱的界面。
  
  辭職信仍然沒能發出去,躺在草稿箱裡,像一份無法消滅的罪證。
  
  你對萊斯特愛情的罪證。
  
  你再次把它鎖在了心底。
  
  
  安塞爾依然在家中等你,客廳的落地燈亮著,暖色的光芒從燈罩裡流淌到四面八方,燈下坐著那個棕髮綠眼的年輕人。
  
  他看著一本書,正到入神的地方,聽到聲響,頭也不抬地說了句:「歡迎回家。」
  
  你脫下鞋子,輕手輕腳地走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他抬頭,將你推開些,把書放到一邊的茶几,眼睛看著你,露出一點好奇和笑意:「怎麼了?不是去看醫生了嗎?醫生怎麼說?」
  
  你說:「安塞爾, 我大概、也許、可能永遠也想不起我們的過去了。」
  
  他眼裡的那點笑意漸漸滅了,神色轉為黯然,腦袋耷拉下去,像只鬥敗的小獸。
  
  你捧起他的臉,親了親他的嘴唇:「那麼,甜心,你願意和我重新開始嗎?」
  
  他眨了眨眼,眼裡立刻明亮起來,像是有一蓬火在裡面燃燒, 照亮了他的臉龐:「樂意之至!」
  
  於是你放開他,站直身體,後退一步,伸出右手:「你好,我叫理查德‧皮爾森。」
  
  他也很鄭重地站起來,握住你的手:「安塞爾‧溫徹斯特。很高興認識你。」
  
  他輕易地寬恕了你,這使你感到鬆快。
  
  你們一起做了晚餐,安塞爾給你打下手,把蔬菜切得七零八落。難以想像他這雙創造美的手竟能做出這麼醜陋的食物。
  
  好在味道還是一樣——多虧了我的手藝,你暗暗想。
  
  你們對坐著吃飯,吃到一半,你忽然起了好奇心:「說起來,安塞爾,我們到底是怎麼認識的?」
  
  安塞爾沒有立刻回答,瞧了你一眼,接著喝了一大口奶油濃湯。
  
  「怎麼突然問起來?」
  
  「好奇。」
  
  「很普通,」他說,眯起眼睛,「有天晚上我去酒吧,看到你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看上去有點失魂落魄,我心想,這麼帥還一個人,我運氣真不賴,就找你搭訕,請你喝了杯酒,然後我倆就睡到一塊去了。」
  
  你險些把面吃到鼻子裡去。
  
  「睡到一塊?」
  
  「對啊。」安塞爾說,「有什麼奇怪的嗎?」
  
  「沒……沒有。」你慌忙低下頭。
  
  沒想到「羅恩」是個這麼奔放的人,你平常連gay吧都很少去,更別說跟第一次見面的人約炮了。
  
  不過說回來,一個能在拉斯維加斯即興求婚的人,又能保守到哪裡去呢。
  
  好了,現在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放在心願單裡十年的「一夜情」劃掉了。
  
  第二天你哼著歌去上班,好心情一直持續到中午。
  
  
  19

  你從抽屜裡掏出了午餐盒——安塞爾破天荒起了個大早為你準備了三明治,含羞帶怯地把餐盒塞到了你手裡——走到茶水間,正要推門而入,你聽到一個聲音低聲抱怨說,公司高層最近的決策簡直就是豪賭,天天提心吊膽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玩脫了。
  
  你推門的動作略一遲疑,又聽到另外一個附和說不如趁早找下家。
  
  你一把推開門,裡面是兩個正在喝咖啡閒聊的下屬,看到你,立刻閉上了嘴。
  
  於是你裝作什麼也沒聽到的樣子,跟他們互打了招呼,閒聊了幾句說最近的天氣可真是糟糕,幾個人虛偽地寒暄了一輪,對方就火燒屁股一般地離開了。
  
  這仍然沒有破壞你的好心情,但你的笑容在打開餐盒蓋的一瞬間凝固了。
  
  兩片面包黑的像焦炭,上面用番茄醬歪歪扭扭地寫著「love you」,火災現場一般的觸目驚心。
  
  你忽然明白了安塞爾神情的含義,哪裡是羞怯,分明是羞愧。
  
  你果斷把三明治扔進了垃圾箱——開玩笑,吃下去是有可能被送急診地好嗎——下定決心回家告訴安塞爾他做的午飯很好吃你很愛他,然後拿起手機,準備下樓找家餐廳吃個簡餐。
  
  你在電梯裡碰見了詹姆斯,對方拿胳膊肘支了支你,揶揄道:「你這個工作狂竟然還有準點吃飯的時候?」
  
  安塞爾的三明治飛快地掠過你的眼前。
  
  「對啊,不行嗎?」
  
  「附近新開了家餐廳, 我聽說還不錯,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
  
  十分鐘後你們坐在了餐桌前,這家不僅環境優美,服務良好,而且上餐也上得很快。
  
  詹姆斯像是餓狠了,唰唰唰地干掉了自己的份,又把魔爪伸向你的餐盤。
  
  「你最近很忙嗎?」你有些詫異,把面包讓給了他,他點的那些都夠他平時吃上一天了,通常他只有在工作不堪重負的時候才會這樣胃口大開。
  
  「唉,忙到出翔,你是不知道。」詹姆斯愁眉苦臉。
  
  「怎麼了?」
  
  「你看看最近的大項目。都說上帝欲使之滅亡,必先使之瘋狂。」他嘆了口氣,「你覺得這日子還能過下去嗎?」
  
  萊斯特的決策一直都非常激進,在別人看來的確是過於冒進。
  
  「我們這些人擔心有什麼用?」你悠閒地吃著炸雞塊,似乎不為所動,「安心幹好自己的活就是了,大不了也就是辭職走人,再找下家。」
  
  詹姆斯是你的學弟,比你晚了兩年進公司,所以並不知道某些舊事。
  
  六年前,萊斯特經手了一個十分不被看好的項目。
  
  他一進公司就是MD,雖然以他的家世根本不算什麼,和現在的職位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但畢竟是空降,手頭的資源並不多,又四處不討好,阻力層層。
  
  所有人都等著看他狠狠地摔跟頭。
  
  你雖然只是個分析員,也意識到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在那時的你看來,他無疑是自尋死路。
  
  可萊斯特不僅做到了,還做得非常漂亮,狠狠地甩了所有人一個大大的耳光。從此以後,他一步步進入公司的核心,扳倒了一個個對手,坐到了今天的高度。
  
  他的對手裡面有一個被迫辭職,也許是打擊太大,聽說不久後就跳樓自殺了。
  
  然而你還是感到了一絲怪異。
  
  那是部門慶功宴的當晚,到最後所有人都喝得七葷八素,你跟他一起靠在陽台上吹風。
  
  十二月初的紐約,那幾日正經歷著一股寒潮,氣溫驟降,夜風很涼,吹得你瑟瑟發抖。
  
  萊斯特喝得很少,他從頭到尾都端著同一隻紅酒杯,從慶功會開始到結束,杯中的液體才減少了一半。
  
  「你一開始就確定會成功嗎?」你問他。
  
  他從來就不是亡命之徒,而是善於精確控制一切的謀劃者。以你對他的瞭解,你知道他必然有相當大的把握才會做出決定。
  
  他注視著前方,眼瞳在夜色中呈現一種深沉的藍:「六成吧。」
  
  「那麼也有很大的可能會失敗咯?」你向後靠在露台的欄杆上,半個身體落入漫天的風雪。
  
  「當然,世上從沒有百分百的事情。」
  
  「要是失敗了呢?」
  
  「那就失敗了。」他語氣平淡,無謂地勾了勾嘴角,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酒。
  
  雪花飄進你的衣領,被體溫融化成雪水,你因為醉酒而昏昏沉沉地腦袋頓時清醒了幾分,寒意在你的脊柱上淌下,也在心頭滾過——那是上億美元的項目,失敗了,可能有很多人因此而蒙受損失,嚴重者甚至丟掉生計,無家可歸,連萊斯特自己都有可能因此在公司裡無法翻身。
  
  可一切在他的口中卻輕飄飄的好似一局遊戲。
  
  「進去吧,」他說,「我有些冷了。」
  
  也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萊斯特確實有點瘋狂。
  
  你看著神色苦惱的詹姆斯,在心裡嘆了口氣。
  
  
  20

  週六的時候妮可邀請安塞爾一起去畫廊挑裝飾畫。
  
  「我相信你的品味。」她在電話裡是這麼對安塞爾說的,你於是便嘲笑說她連買幅畫自己都做不了決定。
  
  安塞爾站在門口穿了鞋,手裡拿著外套,綠色的眼睛瞪著你:「你怎麼能在背地裡這麼說一位女士。」
  
  「好了好了。」你舉起雙手作投降狀,「是我錯了。」
  
  他轉過身去,又轉回來:「你真的不去嗎?妮可可是邀請了我們兩個呀。」
  
  「我活沒幹完呢,週一就要去見客戶談合同了,上司催得緊,這個週末得必須加班加點。」
  
  「工作狂。」他習慣性地撅起了嘴,於是你扳起他的下巴,低下頭在他的下唇上親了一口,他立刻攬住你的脖子,把你拉得更近,迫不及待地加深了這個吻。
  
  你的拇指捻過他鮮豔欲滴的唇瓣,擦去上面的水漬:「滿意了嗎?」
  
  他移開眼,紅暈浮起在白皙的臉頰上:「晚上我要吃烤雞。」
  
  「好。」你說,「現在請大畫家快去為美麗大方的妮可小姐挑畫,展現一下你非凡的審美。」
  
  你把安塞爾送出門,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電梯裡,臉上的笑容也跟著漸漸隱去。
  
  你又一次撒了謊,你的確有活要干,但更多的,是不想看萊斯特和妮可卿卿我我。
  
  在訂婚宴上,你僅僅是站在萊斯特的身側看著他們四目相對,就像被送上了火刑架,妒火無休止地炙烤著你的靈魂,直到它徹底化為灰燼。
  
  你已經下定決心,慢慢地疏遠萊斯特,又何必在這個時候給自己找不痛快呢。
  
  治療情傷,時間和距離是最為有效的。
  
  
  
  你用一個週末的時間順利地完成了工作,週一和客戶的溝通也非常順利,工作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不知不覺你已經有大概十天沒有見到萊斯特。
  
  和醫生的預約改在了週二,你準時赴約,這一次,博士會嘗試用催眠恢復你失去的記憶。
  
  威爾森用一貫的和氣態度邀請你在沙發上坐下,向你簡要地介紹了催眠治療的過程,又做了一些簡單的測試。
  
  恢復記憶這件事令你激動的同時又忐忑不安,但你還是閉上眼睛,努力排除雜念。
  
  醫生慢慢地走到你的身後,雙手輕輕地搭在你的身上,他微涼的手指觸摸著你的臉頰。
  
  這種觸摸奇異地安撫了你躁動的情緒。
  
  你聽到他用沉靜的聲音說:「慢慢地呼吸,聽我數數,5、4、3、2、1……睡著。」
  
  你緩緩地陷入一種混混沌沌的狀態,能聽見外界的響動,卻像隔著一層薄膜,朦朧而不真實。
  
  「你站在森林裡,腳踩著柔軟的樹葉,大地的能量會從你的腳底開始,經過小腿、大腿,腹部,胸部,脖頸直到你的頭頂……」
  
  他輕柔的聲音帶領著你一步步放鬆身體:「現在,你走到了樓梯口,面前是一段向下的階梯,你走到樓梯的盡頭,回到了萊斯特訂婚宴當天晚上。」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你躺在床上,已經吐過幾輪,頭依然很沉,像是有幾噸的重物掛在脖子上,除此之外,你還很暈,看什麼都是好幾重,檯燈、天花板、窗簾,它們不停的在你眼前旋轉。你就這樣躺了很久,也許只有一個小時,你說不準,血液裡的酒精讓你失去了時間概念。
  
  但你還是聽見了隔壁房間房門打開的聲音,那是萊斯特和妮可的房間,深夜放大了每一絲響動。
  
  換做平常,你絕對不會出去,然而酒精叫你失去了判斷力。
  
  你迫切地想證明什麼。可是證明什麼呢?你沉重的大腦無法思考。
  
  你從床上爬起來,踢倒了一張凳子,腳趾傳來的劇痛讓你更清醒了一些,眼前的景象總算不再高速旋轉了,你扶著牆一步一步走,用盡全力才沒讓自己滑下去,好一會才摸到門口。
  
  你打開門,往隔壁看,正撞見男人女人貼在一起,忘情擁吻。
  
  
  21

  他們聽見了響動,沒有分開,只是停下接吻的動作,一齊向你看來。
  
  「理查德?」你看到萊斯特皺起了眉頭,他放在身側的雙手一動,似乎要向你走來。
  
  妮可穿著高跟鞋還踮著腳,摟著萊斯特的脖子不放,淡雅的綠色禮服勾勒出她曼妙修長的身形。
  
  綠色很襯她的膚色,你想,她確實很美,就像一朵裊裊婷婷的百合,難怪男人都愛她。
  
  腳下柔軟的地毯忽然變成了一灘血色沼澤,緩緩攀住你的腿要將你整個吞沒。
  
  你說了對不起,又或者什麼也沒有說,在他們的注視下落荒而逃。
  
  「然後呢?你去了哪裡?」
  
  「我下了樓,坐在街邊抽了半包煙。」你聽見自己說,紐約的清晨如約而至,鱗次櫛比的建築上蒙著一層灰色的薄霧。
  
  初秋早晨的冷風一吹,你頓時清醒了很多。其實你從頭到尾都明白。
  
  你知道萊斯特是無辜的;
  你知道整個過程,都是你一人做戲;
  你知道你應該祝福他們;
  
  你清楚地知道一個好朋友的職責,卻再也無法繼續扮演下去,你對萊斯特的愛就像不受控制的熊熊野火,將自己燒得遍體鱗傷,只留下一片荒原。
  
  你買了去洛杉磯的早班機票,幾個小時後,你坐在西海岸的沙灘上望著大海。
  
  沙灘上人來人往,不時有人從你的眼前跑過。
  
  他們的世界是快樂的,而你的世界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的冰原。
  
  你忽然發瘋了似的脫下外套和長褲,把它們揉成一團,用力扔向大海。
  
  身上穿的西裝是萊斯特在訂婚宴前送來的,一套需要花費紐約最好的裁縫一整個月的時間,他把一切都打點得完美無缺,唯獨漏算了你這個缺陷。
  
  沙灘上的男人們女人們向你投來驚異的目光。
  
  你安然處之,內心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所有的記憶慢慢地模糊褪色,最終變成一張白紙。
  
  「然後呢?」
  
  「然後我就進了警局。」
  
  有人報了警,控訴你公共場合不當地裸露身體。
  
  你失去了所有記憶,錢包和手機隨著衣服一起扔進了大海,他們想把你送到收容所去,你卻趁警察不注意,溜走了。
  
  失去記憶的最初幾天,你的意識一直都非常模糊,你感覺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為了填飽肚子,甚至還試著在路邊乞討,期間所有的細節你都無法記起。
  
  等到再清醒時,你發現自己正被一把槍頂著,黑洞洞的槍口對著你的太陽穴——你當然無法看到那景象,但皮膚傳來了冰冷的機械的觸感。
  
  「他媽到底是誰?」那個高壯的黑人問,腥臭的口氣直衝你的鼻孔,抵住你的槍口更加用力,迫使你向另一邊歪頭。
  
  昏暗的路燈下,你看到他的一隻眼睛高高腫起,像被人打了一拳;另一隻眼睛血紅,惡狠狠地盯著你,猶如魔鬼再世。
  
  你毫無頭緒,根本不知該如何回答,一滴冷汗從你的額角滑落,掉進你的眼睛裡,刺得你的眼睛生疼,你卻根本不敢動作。
  
  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對方手指扣上扳機,獰笑了一聲,露出鯊魚般的牙齒:「你他媽去死吧!」
  
  「嘭!」你聽到了肉體的沉悶聲響,想像著自己腦瓜開花,白花花黃澄澄的腦漿混著血液迸得到處都是……
  
  緊接著一隻手就拉住了你,你發現自己沒有死,腦瓜開花的是那個黑人,你低頭,撞進一雙綠色的眼睛裡。
  
  對方扔掉手裡的石塊,擦了擦嘴角的淤血,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地上昏迷不醒的罪犯。
  
  「快走!這裡是毒販子們的領地,他們很快就會發現的。」那個捲髮的青年說。
  
  你甚至還沒看清對方的臉,就被他拉著跑過了午夜的洛杉磯,跑過景色蕭索,畫滿塗鴉的街道,在一家關了門的咖啡館前停了下來。
  
  他扶著大腿,彎下腰像個破風箱般拚命喘息,好一會才直起身體,心有餘悸地往後看了一眼:「我操,幸虧跑得快。」
  
  「什麼?」你一無所知。
  
  「兄弟你從哪裡衝出來的啊。」他看著你搖搖頭,不敢置信似的,「一拳就把那個毒販子打懵了,要不是他有槍,你肯定就把他幹倒了。不管怎麼說,我得謝謝你,不然我這回絕對完蛋了。」
  
  「安塞爾‧溫徹斯特。你呢?」他向你伸出手來。
  
  「我?」
  
  「昂?」
  
  你掃了眼周圍,對面的書店貼著哈利波特的舊海報,顏色已經褪了一半,紅髮的小男孩灰頭土臉顯得有些滑稽,又有種不諳世事的天真。
  
  你奇怪地發現你知道他的名字,於是理所當然地納為己用。
  
  「羅恩,羅恩‧沃客。」
  
  你跟他握了手,但還是摸不著頭腦:「安塞爾,你這麼晚,怎麼也在那裡?」
  
  「唉,說來話長。」
  
  
  22

  原來安塞爾室友是個癮君子,他半夜犯了毒癮,苦苦哀求他幫他去弄毒品。
  
  「他看上去像是快要死了。」安塞爾說,「我總得想想辦法。」
  
  這個室友是他學校的同學,曾經是個很有天賦的年輕人,本來最多也就抽抽大麻,慢慢地發展為吸食海洛因,吸得厲害了之後因為偷竊被學校開除,也就是安塞爾還會收留他。
  
  「喂,你有地方去嗎?」
  
  你低頭看了眼身上髒兮兮的衛衣和牛仔褲,搖了搖頭,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那今天先去我那兒住吧。」他說,露出爽朗的笑容。
  
  你跟著他回到公寓,剛開門又嚇了一跳,那個室友不知道從哪裡扒出了一包毒品,注射過量瀕臨死亡,只好連忙把他送去搶救,兩個人整整一夜都沒能合上眼睛。
  
  安塞爾的朋友最終搶救了回來,被送去強制戒毒,他的公寓也空了出來,你就這樣順理成章地住了進去,還真的找了一份廚房學徒的工作。
  
  「5、4、3、2、1——」空中傳來男人熟悉的聲音,隨著「啪」地一聲脆響,你睜開了眼。
  
  你並沒有身處熱火朝天悶熱窒息的後廚,你完好無損地坐在威爾森博士的診療室裡。
  
  只是臉上一片濕熱。
  
  你在感情上從來不是一個非常果決的人。
  
  你的父母教會了你在學習和生活上積極上進,卻沒有教會你如何表達感情。
  
  有時候你會覺得家就像一個冰冷的洞窟,甚至回憶起來的時候還瑟瑟發抖。
  
  但你知道,你不能繼續放任自己猶豫不決,你與萊斯特已經走到了岔路口。
  如果不做出了斷,你只會再一次悄無聲息地自我毀滅。
  
  
  
  妮可的服裝發佈會定在五月中旬,主題是First of May,這是一首Bee Gees的老歌,你一聽名字就知道一定是婚紗系列。
  
  你有心逃避和萊斯特相處,卻躲不過妮可的熱情邀請——再一次,她明明和你不熟。
  
  還沒開始安塞爾被妮可拉去後台參觀,到開場了也沒回來,於是你只好不情不願地坐在了秀場的最前排,萊斯特的身邊,靠盯著高挑纖瘦的模特們來來去去轉移注意力。
  
  緊身魚尾裙真是個要命的設計,你心想,這些可憐的姑娘們根本就邁不開腿。
  
  「為什麼那天沒一起去畫廊?」萊斯特忽然問,他仍看著前方,彷彿只是漫不經心地提上那麼一句。
  
  你敷衍道:「工作忙,沒時間。」
  
  他沒有再追問,而是沉默了好一會。
  
  T台上的姑娘來來去去,各種各樣的婚紗花了你的眼睛。
  
  當你的目光第N次落在那個因為穿了魚尾裙而走得磕磕絆絆無比彆扭的姑娘身上時,萊斯特忽然湊到你耳邊。
  
  「你喜歡這種類型?」
  
  「不……不是。」你下意識地否認,被耳畔溫熱的氣息分了神,幸好燈光昏暗,不然他就會看到你耳朵迅速充血,現在已經紅到快要滴下來了。
  
  「她是很漂亮,如果你喜歡,我可以讓妮可給你牽線。」
  
  一句話嚇得你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千萬別!」
  
  他奇怪地看了你一眼。
  
  正常來說,確實沒有哪個男人會拒絕一個天仙般的嫩模。
  
  「咳,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從來不覺得萊斯特會是那種給人拉皮條的人,然而他現在的行為毫無疑問就是在拉皮條。
  
  可惜你偏偏不喜歡女人。
  
  他笑了笑:「不想的話就算了。」繼續轉回去看秀,身上絲絲縷縷的淡香水的味道卻一直往你的鼻孔裡鑽。
  
  你控制不住地想去看他,想和他挨得更近些,彷彿磁場中一顆身不由己的小鐵釘。
  
  哪怕只是皮膚不經意的觸碰,都像是一顆隕石墜入你的心湖,何止是泛起漣漪,根本就是引發海嘯。
  
  你眼裡早就沒有了模特和婚紗,有的只是萊斯特完美無瑕的天使般的側臉。
  
  光影變換,會場內明明暗暗。
  
  他目不交睫地看著秀場上的展示,似乎對你的注視毫無察覺。
  
  你渴望得到那雙眼睛的注視,又恐懼著他的視線,像一個渴求光明又不能見光的黑暗生物。
  
  時光倒退無數年,你再一次回到了十九歲,變成那個想著他打飛機的大學男生。
  
  
  23

  煎熬把時間拉到無限長,你像塊被放上鐵板炙烤的肉,後背被汗水浸透,不知道是因為會場裡太熱,還是你的心火燒得太旺。
  
  終於,一場秀走到了盡頭,妮可出來謝幕,她把秀髮攏在一側,身著同系列的露背白色禮服長裙,豔光四射,即使站在青春洋溢的超模中間也毫不遜色。
  
  萊斯特對等在一邊的工作人員點了點頭,對方一溜小跑上了T台,把一束白百合獻給了妮可。
  
  她收下花微微一笑,向你們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你立刻做賊心虛地轉過臉。把目光移回台上,你聽到她說:「最後,我要真誠地感謝我的未婚夫,是他一直以來的支持才讓我走到了今天,我愛你,萊斯特。」
  
  妮可在台上優雅地向萊斯特送了個飛吻,含情脈脈地看著你身邊的金髮男人。
  
  全場人的目光霎時聚焦在萊斯特身上,攜裹著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和刺探,還有不時亮起的閃光燈。
  
  人群躁動了起來,不少人自發歡呼起鬨,催促萊斯特上台。
  
  前超模設計師突然向外界公佈婚訊,配上萊斯特的顏和身材,如果那些娛樂小報再厲害些,挖出萊斯特的身份,那麼這則報導就更有衝擊性了,你彷彿看見了明天推特的熱搜。
  
  這一點上,你根本無法理解妮可的做法,你恨不得把他深藏起來,貪心地冀望他的光輝只照拂你一人,又怎麼會甘心將他拱手獻給世人評頭論足。
  
  然而就如同太陽的光芒無法被掩蓋一樣,萊斯特天然就是目光的中心。於是這種想法也只能深藏在你的心底。
  
  身邊人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你知道他向來低調,不喜歡引人關注。
  
  但台上的妮可在滿懷期待地看向這邊。
  
  「萊斯特?」十秒之後,你忍不住推了推他,「讓女士難堪可不是紳士的做法。」
  
  「她在等你,快去啊,當著所有人的面抱住她。」你催促著他,臉上掛著揶揄的笑容,每說一個字,都像往自己的胸口插上一刀。
  
  你知道在你胸膛中跳動的早已不是心臟,它只是一塊腐壞的爛肉,千瘡百孔,連血都流不出來。
  
  高挑的金髮男人最終站了起來,穩步走上了T台,與妮可緊緊相擁,隔著無比遙遠的距離,你彷彿看到了妮可眼中的淚光。
  
  
  
  安塞爾偷偷穿過人群坐到了你身邊的空位,他的頭髮有點亂,衣服也被擠得皺巴巴的,他拍了拍,低聲嘟囔道:「你們紐約可真瘋狂。」
  
  你早已習慣了飛快地收拾自己的情緒,此刻已經恢復到能跟他拌嘴:「你們洛杉磯也不遑多讓。」
  
  手機響起了提示音,你打開社交軟件,萊斯特的照片還有他和妮可擁抱的視頻已經在臉書和推特上傳得到處都是。
  
  妮可是時尚圈的名人,兩年前認識萊斯特的時候就已經紅到發紫,卻不知道為什麼在他們相識不久後突然決定急流勇退,創立了自己的品牌,轉行做了設計師。
  
  她有上千萬的粉絲,當初為了避嫌,連訂婚宴都只邀請了家人和親近的朋友。
  
  安塞爾湊了過來:「他這是要火嗎?」
  
  你聳聳肩膀:「看來是。」
  
  「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啊,他的臉色還那麼難看。」安塞爾吐槽道。
  
  你關掉了屏幕,把手機塞了回去:「大概不是所有人都想出名吧。」
  
  「可能吧。」安塞爾的聲音低了下去,眼中閃過冷光,「出了名也不見得都是好事。」
  
  你聽出了他話裡的異樣情緒,轉過頭去看他,他的神色卻已經回歸平常。
  
  台上的一對璧人一起向在場的觀眾鞠躬致謝,安塞爾跟著眾人一起拍手,一臉興奮的神情。
  
  你看著他,感到有一點不可思議。
  
  你沒有忘記,安塞爾滿不在乎地對你說了謊,你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做,你的心裡有些不安,卻說服自己相信他並非為了隱瞞。
  
  
  24

  又是一個週一。
  
  今天你沒有去見醫生,因為威爾森博士認為第一次催眠有些過火,為了使你的心情徹底平復,特地把預約推遲了一週。
  
  於是你只好來上班。
  
  你逃避萊斯特的大計仍然在進行著。
  
  發佈會那天,你已經知道他對你理智的衝擊不亞於彗星撞地球,唯一的辦法只能是遠離。
  
  一般來說,一個員工想要見到頂頭上司總是不容易的,而不想見就容易多了,但萊斯特偏偏就能把這件容易的事情搞得很難。
  
  他分別在週一和週三給你發了兩條短信,邀請你一起吃午餐, 你以工作忙為由拒絕了他。
  
  週四的時候他給你發郵件,問你週末要不要跟他一起去打高爾夫。你回郵件說你週末可能還要加班,他說工作的事情不必擔心,你只好說你其實答應了安塞爾陪他去逛美術館。
  
  週五的時候你以為你能成功地挨過這周,結果他直接給你打了電話。
  
  他很少給你打電話——為了不打擾你工作。
  
  你也很少掛他電話——因為你無法拒絕他。
  
  你盯著通話圖標上的紅色數字,第一次覺得萊斯特是這樣令你窒息。
  
  四周突然安靜得可怕,往常辦公室裡總有各種各樣的聲響,複印機打印機的轟鳴聲,翻動文件的紙頁聲,鍵盤鼠標的敲擊聲,急促的腳步聲……你已經很習慣這些聲音細微的透過玻璃牆,交織成辦公室的背景樂。
  
  這些聲音卻同時消失了。
  
  你奇怪地抬起頭,透過辦公室的玻璃牆,發現所有的人都看向一個方向,但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彷彿那邊有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很快你就知道是為什麼了——萊斯特出現在了你的視野中。
  
  他隔著玻璃對你微微一笑,推開了辦公室的門:「工作順利嗎?」
  
  你從椅子上站起來,訥訥道:「順利……」
  
  他挑眉道,藍寶石般的眼睛閃過嘲諷:「我還以為你遇到了天大的難題呢。」
  
  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
  
  「不是……」
  
  「不是?」
  
  你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只好呆若木雞地站著。
  
  他走到你的辦公桌前,冷著臉說:「要保存的文件趕緊保存。」
  
  「哈?」你根本摸不著頭腦,但還是照做了。
  
  他伸出手,死死地摁住了你筆記本的電源鍵,幾秒後,你可憐的電腦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哀鳴,就徹底黑了屏。
  
  在他身後圍觀的同事們全部倒吸一口冷氣。
  
  
  「強制關機對電腦不好……」怎麼說你的筆記本也用了四五年,都用出感情來了。
  
  「為什麼總是躲著不見我?」
  
  「我……」你想辯解,卻發現根本無從解釋——你可是剛被抓了現行。
  
  「是我令你討厭嗎?」
  
  他的眼神利箭一般刺穿了你的靈魂,臉上冰冷的神色更是讓你如墮冰窟,你從沒見過他這樣生氣,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愣愣地搖頭。
  
  空長了六尺三寸的高大身軀,在他面前渺小如塵埃。
  
  他的臉色緩和了些,只是仍皺著眉:「那麼你說你喜歡妮可,是騙我的?」
  
  「我不是……」你就像一個被判了死刑卻還想辯解的囚犯。
  
  「我知道你肯定會對妮可的在場有些不適應,所以見到我也有些不適應,對嗎?」他擅自給你編好了理由。
  
  這理由簡直是狗屎,三歲小孩都不會信,但你要是不趕緊順著這個台階下,未免太不不識相。
  
  「對,我是有些不適應。」你覺得上帝應該不會原諒你了。
  
  他上半身撐在你的辦公桌上:「今天晚上去我家怎麼樣?」
  
  你應該拒絕他。
  
  他露出笑容,冰藍色眼睛清澈得像雨後的天空:「就我們兩個。」
  
  你應該拒絕他。
  
  你才注意到他今天沒有戴領帶——這很奇怪——襯衫的第一和第二顆扣子開著,露出一段修長的脖子和精緻優美的鎖骨,這個角度,你甚至還能看到他白皙的胸口。
  
  這太放浪形骸,太不萊斯特了。
  
  「我們很久沒有兩個人聚了,我來做飯,怎麼樣?」
  
  你應該拒絕他。
  
  「迪克?」
  
  「好。」
  
  你再一次敗給了自己。
  
  
  作者的話:
  放個第三人稱的補充視角好了XD
  
  萊斯特被理查德掛了掛了電話之後——
  
  「嘟」聲戛然而止,對面轉入了語音信箱。
  
  萊斯特盯著手機屏幕,忽然感到一種沒由來的煩躁,系在脖子上的領帶像是從絞刑架垂下來的繩索,勒得他難以呼吸。
  
  他扯鬆了領帶,把扣子解開了兩顆,但煩躁的感覺就像一隻揮之不去的蚊蟲,若是不能立刻扼殺,就絕對無法得到安寧。
  
  他打電話讓秘書查查理查德有沒有在開會,秘書小姐說沒有,
  
  萊斯特掛了電話,窒息的感覺又湧了上來,這一回他乾脆把領帶全部扯了下來扔到桌上,那份資料的內容不斷地在他腦中回放。
  
  半分鐘後,他站了起來,意識到自己必須見一見理查德。
  
  
  25

  萊斯特凱旋而歸,留你一個手下敗將獨自懊喪。
  
  詹姆斯聞訊而來,一臉同情:「聽說大boss親自下來訓你了?」
  
  「嗯。」你不敢跟他說他下來只是為了找你吃飯。
  
  「很嚴重嗎?」詹姆斯的眼睛有些濕潤:「學長,我下週一還能看見你嗎?」
  
  「不至於啦。」你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瘦得可憐,突出的骨頭有些硌手。
  
  你心道這傢伙怎麼能比安塞爾還要瘦,轉念一想,幹這行天天熬夜又不喜歡健身,也是難免,不由安慰他道:「我以前和boss共事過,他只是看到我工作出了疏漏,下來提醒我而已。」
  
  「那就好。」他誇張地摀住胸口,「你別忘了還欠我三頓飯呢。」
  
  感情是想著這個。你錘了他一拳,他裝作吃痛地後退,目光哀怨地看著你。
  
  「好啦。」你說,「整個人跟竹竿似的,多吃點雞胸肉吧。」
  
  詹姆斯咧嘴笑:「你請我吃啊。」
  
  「行。」
  
  被他這麼一鬧,心情也好了不少。
  
  往好處想,至少你能蹭到一頓不錯的飯。
  
  大四的時候你和萊斯特搬到了校外合租,他一手包攬了你們所有的早餐、中餐和晚餐——這傢伙把做飯變成了科學實驗,灑點黑胡椒都恨不得用廚房秤稱一下——你都不知道這個人哪裡來那麼多時間做飯。
  
  你安慰自己萊斯特又不是洪水猛獸,疏遠大計更不差這一頓飯,然後給安塞爾發了信息,告訴他今天要晚點回家,讓他自己出去弄點吃的,對方滿口答應,還給你連發三個「咧嘴笑」的神情。
  
  你忽然有點愧疚。
  
  但這點小水花很快就消失無蹤了。
  
  你算好時間打卡下班,去店裡挑了瓶酒,然後站在萊斯特的公寓樓的電梯旁,讀著秒在7點25分按下了通訊器。
  
  萊斯特的臉出現在屏幕上:「上來吧。」
  
  電梯停在8樓,萊斯特站在門口迎接你。
  
  他換了身白T恤和黑色休閒褲,冷漠的氣質被中和了不少,清爽而年輕。
  
  身上繫著條深藍色的圍裙——是你七年前送給他的那條。
  
  本來也不是什麼高級貨,沒想到他到現在還留著。圍裙很乾淨,但終究有了歲月的痕跡,也許是洗過的次數太多, 有幾處已經褪了色。
  
  你不由得怔忡——以你對他的瞭解,他必定是用一次洗一次,竟然還沒成破布。
  
  「我帶了瓶酒。」你回過神來,看著他這一身裝束,「我不會來的太早了吧?」
  萊斯特笑了笑,接過你手裡的酒:「不早,剛剛好,你先去餐廳,等我一下。」
  
  萊斯特住著近三百平的房子,這麼大的地方只有一個人,簡直空得可怕。
  
  你的公寓才六十平,已經令你覺得十分冷寂了。
  
  理查德,你不能總是那麼自私,總得為他想想,也許他和妮可搬到一起是件好事。腦子裡有個聲音冒了出來。
  
  你穿過客廳,走到餐廳,桌面上已經擺好了前菜。左邊是一筐面包。你抓起一個塞在嘴裡,自己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萊斯特脫了圍裙,拿著兩個高腳杯走了進來,杯子裡裝著小半杯的白葡萄酒。
  
  他把其中一個杯子放在你手邊,然後瞟了眼你手裡的面包:「這麼餓?看來我應該直接把主菜端上來。」
  
  「嗯。」你說,嘴巴裡鼓鼓囊囊有點口齒不清,「從一點到現在沒吃過東西。」
  
  萊斯特拉開椅子在你對面坐下來:「沒有我做飯你就連飯都不好好吃了嗎?」
  
  「忙啊。哪有時間好好做飯。」要工作要健身還要喂家裡的小米蟲,中飯吃的倉促,晚餐就會吃一大堆,但純雞胸肉簡直難以下嚥,尤其是你桌對面的安塞爾在大吃特吃各種美食的時候。
  
  你下意識地摸摸肚子,這樣下去你的腹肌就要和你說再見了。
  
  萊斯特喝了口酒,看著你在五分鐘內吃掉了兩個面包。
  
  「你怎麼那麼忙?」
  
  你反問:「你怎麼那麼閒?」
  
  明明對方才是那個日理萬機的人,難道他晚上都不睡的嗎?
  
  萊斯特神秘莫測地一笑。
  
  看你把前菜消滅了個精光,立刻端上澆了黑椒汁的牛排。
  
  面包非但沒有填報你的肚子,還把你的胃口調動起來。萊斯特煎牛排可謂有一手。
  
  三分熟的雪花牛肉切開猶帶著絲絲血水,入口嬌嫩細緻,難以形容的美味。
  
  萊斯特一口沒動,支著手臂看你:「那我以後就多做一份便當,讓秘書帶給你怎麼樣?」
  
  「不好吧,人家還是單身。」
  
  「單身不是更好?」
  
  你停下了揮舞的刀叉,喝了口酒掩飾尷尬,失笑道:「萊斯特,你不會是自己訂了婚,就恨不得全世界都跟著你一起告別單身吧?」
  
  「哦?」他抬眼,神色瞬間轉為銳利,「有些人恐怕早就不是單身了。」
  
  
  26

  你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你調查我?」
  
  「你有半年的記憶空白,我當然要追查。」
  
  你深呼吸,努力保持冷靜:「這是我的隱私。」
  
  「你是一個病人,理查德。」他把手伸過來,抓住了你的手:「你可以申請婚姻無效,理查德,那是在你發病期間,你根本不是你自己,你甚至都不喜歡男人!」
  
  最後一層遮羞布被無情撕下。
  
  你震驚地注視著他,彷彿你從未看清過他。
  
  你驟然意識到你不僅一直在縱容自己的感情,也一直在縱容萊斯特對你的生活橫加干涉。
  
  他一笑,可以使天地回春,他一怒,也可以叫凜冬驟至,他就像一個至高無上的神明,主宰著你的世界。
  
  「我失去了記憶,但沒有失去理智。」你抽出手,不顧心臟懦弱的瑟縮,「與安塞爾結婚是我自己作出的決定,至少那個時候,我是真的想和他過一輩子。」
  
  凜冽的氣場從他身上迸發出來,氣氛急轉而下,直奔冰點。
  
  這並不是你想看見的局面,確是不得不面對的場景,很早之前,你就知道這一天總要來臨。
  
  「我是gay,萊斯特,一直都是。」你臉色慘淡,大概死人與你相比都會顯得面色紅潤,「我承認我不夠坦誠,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們還可以繼續做朋友。」
  
  他並沒有可憐你這個受苦的靈魂,反而一聲冷笑:「你被他迷惑了,理查德,即使你喜歡男人,也不該是這樣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子。」
  
  你猛的起身,椅子摩擦大理石的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不是什麼來路不明的小子,」你大聲說,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是安塞爾,我的合法伴侶。」
  
  憤怒和痛苦在你的體內來回肆虐,你疲憊地搖頭:「……萊斯特,這回你真的越界了。」
  
  沒有人可以被允許做到這種程度。
  
  現在,該是結束一切的時候了。
  
  無論是為他,還是為你自己。
  
  你曾像猶大出賣耶穌一樣,出賣你無罪的同類;
  
  你貪戀情愛和色欲,隱藏在心上人身邊;
  
  你通過謊言和自欺欺人,換取虛假的平靜;
  
  現在,所有的報應都回到了你的身上。
  
  你渾身上下疼得像是被惡魔的鞭子抽打,又或是被蒂斯的尖牙利齒啃咬咀嚼。
  
  你的靈魂早已在地獄裡哀嚎,只剩一副軀殼還留在人間。
  
  
  你不知道你是怎樣地離開了他的視線,又是怎樣開著車穿越過紐約的大街小巷,回到了公寓。。
  
  你掏出磁卡,祈禱安塞爾別在家裡,至少別讓他看見你的醜態。但門一開,你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你臉色一變。
  
  這是大麻的味道,從臥室的方向傳來。
  
  你幾步衝了進去,安塞爾正躺在床上,眼神迷離地看著上方,白淨的手指間夾著一支大麻煙,只燒了短短一截。身邊放著一個透明塑料袋子,那裡面還有兩支。
  
  他看起來有些吃驚,但並不慌亂:「你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你從齒縫間發出聲音:「你怎麼搞到的,這可不是在加州!」
  
  「別說的你好像從來沒吸過大麻似的。」安塞爾一揚頭,緩緩吐出一口煙霧,顯得毫不在意:「我去了布魯克林轉了轉。」
  
  「你在紐約住過?」
  
  他承認得很爽快:「小時候待過幾年。」
  
  「可你沒跟我說過。」
  
  他一愣,接著嗤嗤笑了,用手指掩住眼睛,菸捲的火星忽明忽暗:「我不可能事無鉅細地都跟你報告啊,達令,何況那幾年也沒留下什麼好回憶。」
  
  怪不得他老說紐約天氣不好。
  
  他從床上坐起來,把煙遞到你面前:「要不要來兩口?你今天看起來糟透了。」
  
  你應該拒絕他,並且讓他扔了這些東西,免得警察找上門來,但你剛和萊斯特鬧掰了,你需要這個。
  
  你接過來猛抽了幾口,然後在菸灰缸裡摁滅了菸捲。
  
  「看來你心情也沒那麼差。」他綠色的眼睛飄向床頭櫃,似乎有些不甘。
  
  「夠了。」你苦笑道,抽再多的大麻也無濟於事,現實難以改變。
  
  安塞爾沒再說什麼,拉著你坐了下來。
  
  大麻確實起了功效,發冷的身體開始轉暖,那些堵在你胸口的黑色情緒也逐漸消退。
  
  眼前的景象變得絢麗而不真實起來,你彷彿身處雲霧之中,身體輕飄飄的。但知覺卻彷彿變得更靈敏了,你感覺到安塞爾細膩的指尖,聽到他細細的呼吸聲,還有布料下他溫暖的身體。
  
  「我跟萊斯特出櫃了。」你忽然說。
  
  
  作者的話:
  我覺得寫到這裡以防萬一必須要申明一下:這裡大麻的描寫是根據《變態心理學》裡面物質濫用障礙的內容寫的,我本人並沒有嘗試過任何形式的毒品,描寫這個也是劇情需要。毒品有害健康!請千萬不要嘗試!
  
  
  27

  安塞爾眨眨眼,但什麼也沒說,綠色的眼睛像是春天的溪流,安靜而溫柔。
  
  「我和他掰了。他不能接受我是gay。」
  
  說出來彷彿就沒有那麼難過了。
  
  安塞爾的手悉悉索索地摸了上來,他捧住你的臉,親親地啄了下你的嘴唇:「理查德,一切都過去了,會變好的。」
  
  你緊繃的身體慢慢地鬆軟下來,和他並排躺倒在床上。
  
  過了一會,也許只有一秒,你說不準,他翻過來壓在你的身上。
  
  成年男人的身體真是沉重得可怕,哪怕對方還比你小上一圈。
  
  「別鬧,」你說,「快下去,壓死我了。」
  
  對方卻不管不顧地和你接吻,解開你西裝和襯衫的扣子,伸到你的衣服裡到處亂摸。
  
  他年輕又莽撞,卻不使你討厭,你向來就喜歡漂亮的臉蛋和肉體,要不然也不會一栽十年。
  
  也許是時候從名為萊斯特的深淵裡爬出來了。
  
  安塞爾的手在你身上逡巡, 勾引起欲火,他的觸碰好像帶了電,使你一陣陣發抖。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你,你被他的眼神抓住了,像蜘蛛網裡的獵物,掙扎只是白費力氣。
  
  「理查德,我好喜歡你。」他攀上來,與你咬著耳朵,酥麻的感覺從後腦一路蔓延到脊椎。
  
  「我也喜歡你。」你說。
  
  「那麼,給我好不好?」
  
  空氣一下子冷靜了下來。
  
  你費解地看著他,發現自己似乎對你們兩個床上的位置有什麼誤解。
  
  你想你的臉色一定很難看,因為安塞爾唇角的笑一點點冷了。
  
  你只好示弱: 「我幾乎沒有做過bottom,那裡進不去的。」 你看過安塞爾的性器,他雖然比你矮了點,但尺寸卻差不多,勃起後可以說極其恐怖了。
  
  他笑了:「你做過,只是忘了而已。」又補充了一句:「相信我,我床技很好的。」
  
  你不知怎麼對他更沒有信心了,但你不想再傷他的心,只好皺著眉勉強答應,反正進不去的話,他應該就會放棄了吧。
  
  放在以往,你根本不會就這種原則性的事情妥協,也不會有這種荒唐的想法
  
  大麻不僅軟化了你的心腸,讓你比修女還要心軟,還使你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他在你臉上親了一口,伸手從床頭櫃裡拿出潤滑劑和安全套。
  
  你不禁納悶這傢伙究竟是怎麼找到你藏好的東西的。
  
  他嘿嘿一笑:「達令,把腿張開點好嗎?」他的神情天真無邪,彷彿孩子問家長自己能不能吃根棒棒糖。
  
  你想說不能,但開弓沒有回頭箭,這個時候再矯情也來不及了。
  
  何況你又不是沒跟男人做過。
  
  在妮可和萊斯特剛開始交往的時候,大概兩年前,你也試著交過一個男友,做過幾次top,對方想在上面,但你果斷而堅定地拒絕了他,很快對方就劈了腿,這段感情就這麼無疾而終了。
  
  對此你只感到如釋重負。
  
  男人通常可以把性跟愛分得很開,但你每次跟他做,都會無法自控地想像身下的人是萊斯特。
  
  這想像幾乎要把你逼瘋。
  
  你稍稍張開腿,感覺自己像一條鹹魚,老二已經半勃起,安塞爾貼了上來,把兩根沉甸甸的性器貼在一起擼動。
  
  畫面和觸感簡直刺激地不可思議,你差點就叫了出來,好在你及時摀住了嘴。
  
  他彈了彈你的大傢伙:「他怎麼看起來不怎麼耐久啊?」
  
  事關尊嚴,你怒瞪他一眼,對方笑盈盈地鬆開手,用嘴撕開安全套的包裝,取出套子套到陰莖上,又往手上擠了點潤滑劑,就要往你身後去,你嚇得一咕嚕坐起來,抵住了他的手:「要不還是算了。」
  
  安塞爾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你:「達令,你怎麼出爾反爾啊。」
  
  你一陣臉紅耳熱:「我有點怕疼……」
  
  「不會疼的。」他溫聲安慰了一句,拿開你的手,然後朝你的身後摸去。
  
  你緊張得無法呼吸,眼前一陣陣發黑,他也發現了這一點:「你躺下去別看就好了,我保證會很輕的。」
  
  你覺得這就像小時候打針的護士忽悠你說不看就不會疼了,但此刻你們兩個箭在弦上也不得不發,只好捂著眼睛躺下去。
  
  他在你腰下墊了個枕頭,讓你的臀部抬得更高,你兩眼一閉,自暴自棄地屈起雙腿,分到最大。
  
  
  28
  
  他的手指沾著黏滑的液體,在你的穴口打轉按摩,然後輕巧地深入。
  
  「放鬆。」他說,另一隻手撫摩你緊繃的腹肌和大腿,「疼嗎?」
  
  你搖搖頭。
  
  不疼,只是有點怪。
  
  於是他伸進了第二根手指,兩根手指作剪刀狀,鬆弛著你的括約肌,更怪了。
  
  你簡直臉色慘綠。
  
  他低笑了一聲,然後抽出手。
  
  這就結束了?你心裡滿是疑惑,是不是還少了點什麼?他難道不該再放個一兩根手指嗎?你滿腦子胡思亂想。
  
  安塞爾把手伸進你的膝彎,推著一條大腿壓到胸口,你頓時一個激靈,睜開了眼,起身一看。
  
  對方的大雞巴已經對準了你的穴口。
  
  你頓時冷汗涔涔,身體繃得死緊,彷彿要插到你裡面的不是男人的老二,而是一把刀什麼。
  
  會疼,會疼得要命。你渾身都開始發抖,連呼吸都跟著紊亂。
  
  安塞爾連忙用空出來的手摀住了你的眼睛:「別看。」
  
  黑暗溫暖而安全,你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他慢慢地插了進來,身體一點點被擠開,你可以清晰地感覺到他龜頭的形狀,一個橢圓形的膨隆,這是最粗的部分,然後是稍細的莖身,最後,他停在了你的身體深處。
  
  不疼,只是有點脹。你漸漸放鬆了身體。
  
  他的老二在你的身體裡。
  
  你發現認知和體驗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他挪開了手,沒有立刻就動,而是溫柔地親了親你的眼皮和鼻樑。
  
  「疼嗎?」他漂亮的綠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你,大概你先前的反應太激烈,把他也弄得很緊張。
  
  不疼,但是更氣了,看來你做「羅恩」的時候被他上得不少。
  
  你想你的臉一定紅得要命。他在你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然後沿著你的脖子慢慢親了下去,一路到你的胸口,同時下身緩緩地動了起來。
  
  這種上下夾擊的感覺太難受了,尤其是你的乳頭被他含在嘴裡的時候。
  
  你都不知道被舔胸口會那麼舒服,這簡直要命。
  
  他吸完你左邊吸你右邊,不僅用舌頭舔還用牙齒輕輕咬,弄得那裡又癢又麻。
  
  「別舔了。」你的腰被他弄得軟到像面條,趁自己還沒有徹底喪失理智抱住了他。
  
  「爽嗎?」他眼裡有著玩笑似的惡意。
  
  「爽。」
  
  「想要嗎?」
  
  「想。」
  
  陰莖擦過G點,絲絲麻麻的快感和瘙癢從你的身後升騰起來,你恨不得他趕緊狠狠捅你。
  
  他重重地在你臉上親了口,發出響亮的「啵」聲,下身跟著瘋狂動作起來。
  
  你覺得自己表現得像是個初嘗肉慾的弱雞,比他多活的那八年都廢了,丟臉得要命,卻只能緊緊抓住他的後背,雙腿扣住他的腰身,讓他帶著你在慾海裡沉浮。
  
  你們一起射了。他射在了套裡,你是被插射的。
  
  但是你氾濫著高潮的大腦無暇思考這個問題,只顧著享受著滅頂的快感。
  
  做完後你們誰也不想動,只是拿紙巾草草擦了擦身體,就抱著躺在了一起。
  
  
  
  
  安塞爾疲憊地睡了過去,眉眼清秀而安詳,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著,不知道做了什麼好夢。
  
  你彷彿漂浮在溫暖而安全的河流上。
  
  只是偶爾的某個瞬間,腦海裡閃過那雙冰藍色的眼睛。
  
  你對著自己笑了笑,想,其實離開他也沒有那麼難,只要有人能來填滿你的身體和靈魂。
  
  
  你高三時的女朋友是個金髮大波的啦啦隊妞, 用你哥們的話說長得「超——正——」,她在和你交往前,已經帶走了半個橄欖球隊的童貞,你對此倒不是很介意,只是想和她嘗試一下,確認自己是不是只能對男人硬得起來。
  
  她的技巧確實很好,先給你口了一次,接著就把你給騎了。
  
  你們都從性交中獲得了快感,你卻並不感到開心,因為你的心裡彷彿有一個黑洞,肉體的快感再多,也填不滿它的胃口,據此你確定你對女人是真的提不起性趣。
  
  後來你們就和平分手了。
  
  再後來你遇見了萊斯特,才明白愛是一種貪婪的欲望,不僅想要靈魂,還想要肉體,缺一個都不肯善罷甘休。
  
  你不僅覬覦萊斯特的靈魂,還無時無刻不覬覦他的肉體。
  
  
  29

  可惜你連裝成好哥們和他互相打個飛機都沒可能。
  
  他活得像個沒有欲望的聖人,你懷疑他甚至不手淫——這對於年輕氣盛的大學男生來說簡直不可思議,要知道你的室友一個禮拜要擼上五次,直到他有了女友。
  
  他的發色瞳色膚色都那麼淺,天生就是個冰美人,除非必要,從來不對別人展露笑顏,那菲薄的無情的上唇,還有那冷淡得要命的神情,彷彿沒有一個人可以進入他的眼底。
  
  你依然無數次在旖夢裡見到他。
  
  也許蒼天真的不負有心人,你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
  
  那是大二的聖誕假期,你因為橄欖球的訓練耽誤了幾天,所以回去得比大多數人都晚。
  
  你訓練歸來,看到309的燈依然亮著——萊斯特也和你一樣沒有回去。
  
  這有些奇怪,因為萊斯特家就在紐約,沒道理放著舒服的家裡不呆,住在逼仄的宿舍裡,你決定跟他道個別,順便預祝他有個美好的假期,於是你敲響了309的房門。
  
  宿舍的走廊裡空空蕩蕩,往常那群吵吵鬧鬧從不消停的年輕人跟人間蒸發似的,一下子都沒了蹤影,四周安靜地令人驚慌。
  
  門一開始就沒鎖,你才敲了一下,就緩緩地打開了。
  
  萊斯特軟軟地靠在床頭,兩腿交疊在一起,看向一側的窗口,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裡除了深沉的夜色一無所有。
  
  他的指間夾著的菸草散發出裊裊煙霧,但那並不是香菸的味道。這味道你並不陌生,你高中的時候,有幾個隊友就會偷偷地抽,這是大麻。
  
  一支菸燒到了盡頭,火星就要燙到他的手指,他一定是抽了很久。
  
  你根本想不通看上去這麼無慾無求地一個人竟然也會飛葉子。
  
  你抽掉他指間的煙,扔進礦泉水瓶裡弄滅了,回頭發現眼前的人竟毫無反應。
  
  他的瞳孔有些放大,也許是抽了太多,已經徹底陷入了幻覺裡。
  
  「萊斯特?」你輕聲喚道,他微微轉過了頭,動作有些笨拙和遲鈍。看來對方不僅認不出你,甚至連他媽都不一定認得出來。
  
  這不就是你夢寐以求的機會嗎?
  
  你坐在床邊,捧起他的臉。近乎貪婪地注視著這張令你日夜渴慕的臉龐,他的瞳孔渙散的雙眼也注視著你,一泓清泉般映出的你的樣子。
  
  這張臉簡直是阿芙洛狄忒的神蹟。
  
  「我喜歡你。」你說。
  
  對方只是眨了眨眼,顯得有些迷惘。
  
  渴望從你內心深處升騰起來,它爬山虎一般在你的靈魂裡肆意生長,貪婪地將觸鬚伸向每一個角落。
  
  也許你不是那個可憐的軍官,你才是莎樂美,為了得到對方不擇手段。
  
  你顫抖著親吻他的嘴唇,那緋紅的唇瓣比蜂蜜更甘甜,比花露更芬芳。
  
  你小心翼翼地分開他的唇,舔舐他白珍珠貝似的牙齒,舌頭深入到他的口腔裡去,勾引他的舌頭一起交纏,他的味道使你沉迷,彷彿怎麼也嘗不夠似的。
  
  他與你親吻的時候微微歪著頭,流金似的頭髮擦過你的皮膚,眼睛睜得很大,裡面是滿是疑惑。他就像一個乖順的人偶,任你為所欲為,偶爾才做出微弱的回應。
  
  你與他拉開距離,看著他因為親吻而水光潤澤的唇瓣,內心的黑洞非但沒有得到滿足,反而愈發擴大。
  
  你必須徹底佔有他!
  
  這卑劣罪惡的想法憑空出現你的腦中,彷彿惡魔的循循誘導,你嚇了一跳,觸電似的從床邊跳起來,想要逃離這個令你失控的地方,但你走到門口,腳步卻慢了下來。
  
  惡魔再度於你耳邊低語。
  
  理查德,你真的就此滿足了嗎?
  你努力了那麼久,他根本就無動於衷,這可是一個天大的好機會。
  
  你轉動門把的手停了下來,淫欲不僅主宰了你的靈魂,還矇蔽了你的良知。
  
  你反鎖了門,回到床邊,恐懼和興奮讓你的雙手發抖。
  
  你用這雙發抖的手一點點解開他的襯衫,就像拆開一件貴重的禮物。
  
  
  30

  他潔白卻並不瘦弱的胸膛袒露在燈光下,泛著令人目眩的光澤,胸前兩點小巧的乳頭,差點叫你流下了鼻血。
  
  你愛不釋手地來回撫摸他像牙一般的皮膚,那些高潮時的夢幻變身真實,彷彿女神揭開面紗。
  
  老二硬得發痛,你一鼓作氣脫下了他的褲子和內褲,在整個過程中,他甚至沒有最微弱的反抗。
  
  他赤裸裸地躺在你的面前,純潔無暇就像一個新生的嬰兒。而你,就要用你骯髒的欲望去污染這具身體。
  
  這個想法反而讓你激動了起來。
  
  你脫下自己的衣服,飛快翻到他的上方,沿著他的眉眼輕輕地啄吻,一寸寸膜拜他的身體。
  
  他向你伸出手來,一陣溫柔立刻輕輕淌過你的胸口。
  
  「我喜歡你。」你抓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萊斯特,我喜歡你很久了。」
  
  他琉璃珠般的眼睛看向你,一抹淡淡的笑意在唇邊漾開,你知道他大概根本沒有在看你,只是凝視著某個並不存在的幽靈。
  
  你低頭虔誠地親吻他手背和手心,沿著白皙的手腕向上,卻停頓在手腕的內側——那裡有一道長約一寸的傷痕,經年的傷口泛著淺淺的灰白。
  
  那傷痕立刻刺痛了你的眼睛,你感到一陣尖銳的疼痛,你絕不忍心在他身上留下這樣的痕跡。
  
  沒有潤滑的直接進入會很疼,而你連個套子都沒有,於是你在一瞬間改變了主意。
  
  那時你毫無經驗——你和女人的那幾回全賴你前女友技術高超,長久的蟄伏又耗盡了你的耐心,你把他的陰莖擼硬了,就這樣以勇士赴死般的態度,把它對準了你的穴口,開始用力往下坐。
  
  龜頭分泌的前列腺液提供了可憐的潤滑,好歹進去了半個頭——這傢伙的尺寸十分可怕——但穴口已經痛得像要裂開了。
  
  既沒有適度的前戲,又沒有充分的擴充,整個過程純粹屬於蠻幹,當然行不通。
  
  你痛得冷汗直冒,齜牙咧嘴地想,還是放棄吧,正要從他身上移開,身下人卻摟住了你。
  
  強烈的恐懼瞬間支配了你,你僵住身體,像一個被槍口指住的逃兵,天旋地轉間,不知怎麼就被壓在了下面。
  
  他的身軀擋住了燈光,所有細微的神情隱入晦澀不明的昏暗。
  
  「萊斯特?」你試探著叫他的名字,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他沒有回應,臉上的表情仍然是木訥的,也許他沒有恢復意識,只是憑本能行事。
  
  你鬆了口氣,伸手推他,但推了兩下卻發現根本推不動。他的手勁大得可怕,鐵鉗一般鉗住了你的腰,叫你無處逃遁。
  
  不詳的預感在你的心裡升起——
  
  下一秒,金髮的青年挺動腰桿,狠狠地撞了進來。
  
  疼。
  
  被操真的很疼,哪怕你才是那個乘人之危的小人。
  
  一把利刃捅穿了你的身體,你疼得眼冒金星,顫抖不止,卻還是喘著氣努力放鬆,容納對方的性器。
  
  因為你不想讓他疼。
  
  過程你幾乎無法回憶,也根本沒有從這場性交裡得到半點快感,萊斯特持久得可怕,幾乎把你做暈在那張狹窄的床上。
  
  其實你恨不得徹底昏過去。
  
  與其說這是性愛,倒不如說這是刑罰,你沒有從中獲得一分一毫的快感,有的只有讓你兩眼發黑的回憶,從此你再也不敢躺在男人的身下,除非他們是主動騎乘。
  
  但你自作自受,誰也怨不得。
  
  你偷偷摸摸地下了床,去廁所。
  
  他射在了你的身體裡,白濁的精液從穴口流出,沿著大腿直往下淌。
  
  你哆嗦著抹了一把,沒有紅色。肛口沒有裂,只是有點腫。
  
  
  
  
  你苦中作樂地想還好沒裂,要是真裂了,你要怎麼跟你篤信上帝的家人解釋?
  
  你為他穿上衣服,蓋好被子,扶著腰灰溜溜地離開了他的房間,在第二天一早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初冬的校園裡清清冷冷,天色朦朧,行人寥寥,沒有人看見姿勢怪異的你。
  
  你卻一直低著頭,彷彿全世界都知道你的罪行。
  
  地獄裡惡鬼的長鞭已經揚起,你再也不清白無辜。
  
  
  作者的話:
  註:在但丁的《神曲》中,行淫者誘奸者要受惡鬼鞭笞
  
  
  31

  你在清晨醒來,身後沒有記憶中那種的疼痛,只是有點被操過後的異樣感。
  
  身邊空空蕩蕩,你摸了一把,床單已經冷了,安塞爾大概起得很早。
  
  於是你也從床上爬起,從衣櫃裡拿出睡衣穿上,哈欠連天地走過客廳。安塞爾在落地窗邊支起了畫架,藉著尚未明朗的天光作畫。
  
  他只穿著一件睡袍,衣領從肩頭滑落一半,下襬也沒好好繫上,一條腿露在外面,頭髮亂蓬蓬的,有一小撮還遮在眼前,但他渾然不覺。
  
  你對此已經見怪不怪,不到一個月的功夫,你已經看他好幾次亢奮地在半夜裡爬起來,手舞足蹈地在床前徘徊,一邊抓耳撓腮、苦思冥想,然後,某個瞬間,他像是突然找到了答案,跑到客廳去,鋪上畫布,調製油彩,畫上半天搞出一堆你根本看不懂的東西。
  
  你猜這大概就是許多藝術家的通病,他們怎麼也得有精神病人一半那麼瘋才能創作出世人無法理解又超前時代的作品。
  
  當然安塞爾對此是嗤之以鼻的,他說這純粹是偏見,大部分的藝術家們都是規規矩矩地創作。
  
  於是你閉上了嘴巴,不是因為討厭爭執,而是因為你很喜歡他說這話時的樣子,氣鼓鼓的,像是一隻被踩到尾巴的小貓。
  
  你走到他的背後,看到一團形狀奇怪的深蜜色嵌在灰黑色的背景中,莫名覺得有些眼熟,眼皮也跟著一跳,直覺告訴你這不是個好東西。
  
  「你畫的什麼?章魚嗎?」
  
  「你啊。」安塞爾專心致志地塗塗改改,甚至沒有回頭看你一眼。
  
  「什麼?」你不敢置信地看著帆布上糊成一團的顏料。
  
  「看不出來嘛?」他一歪頭,用筆尖指了指某處,「這是頭。」
  
  你以為你看到的是一顆雞蛋。
  
  畫筆接著向下:「這是身體,這是腿……」
  
  你的目光隨之向下,當你意識到他畫的究竟是什麼的時候,立刻窘得臉色發綠。
  
  一個裸體的、雙腿大開的、「吶喊」版的你——安塞爾大概受過幾分蒙克的影響。
  
  你還注意到雞蛋人的腿上有一條橘紅色的蚯蚓。
  
  「這太荒唐了。」你嘟囔說。
  
  「他們發現不了的。」安塞爾滿不在乎地說,「要是真有人能看懂,我倒是很欣賞他。」
  
  你懷疑那些評論家能從裡面解析出一個宇宙,但也絕對看不出那是一個人。
  
  安塞爾的創作似乎受到了某種阻滯,他咬著筆桿,身體靠後審視著整個畫幅,並且接下來的兩分鐘裡一筆都沒有畫。
  
  藝術家的世界俗人根本理解不了,你只好悻悻地繞過他去了廁所,走到盥洗台前,與鏡中的自己四目相對。
  
  蒼白的燈光下,你發現鏡子裡的男人看上去槽糕極了:面色黢黑,雙眼血紅,眼下是兩道厚重的陰影,額頭上還冒出了一顆紅腫的痘痘——青春女神都有多久沒有造訪過你了。
  
  你往牙刷上擠了一大坨牙膏,塞進嘴裡到處亂捅。你知道你的牙醫如果知道了一定會嚴厲地教育你,卻偏偏享受著這種隱秘的叛逆感。
  
  
  
  你和萊斯特的友誼穩步提升。到大三時,你的室友搬出學校和女友同居,他便順理成章地搬了進來。
  
  萊斯特後來問過你那晚的事情,大概他那時並不是全無意識。
  
  你背對著他,脊背挺得很僵,卻企圖讓聲音顯得隨意:「哪一晚?」
  
  身後一片沉默,你轉過頭來,只見他冰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你:「聖誕假期,你回家的前一天。」
  
  你滿心羞愧,怎麼敢讓他知道,只好滿口編著瞎話:「我那天看你抽大麻抽嗨了,就走了,你放心,我不會跟舍管舉報你的。」
  
  萊斯特點點頭,只是眼裡殘留著一點疑惑。
  
  你沒有在萊斯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你確信你的謊言天衣無縫,還覺得一切越來越順利,甚至樂觀地想,假以時日,萊斯特一定會愛上你。
  
  至於那件事,你只把它當做是你一時犯了糊塗,誰年輕的時候沒做過錯事呢?你一廂情願地相信這個錯誤永遠不會被人發覺。
  
  那時的你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對萊斯特的愛會是一場西西弗斯式的悲劇,循環往復,永無止境。
  
  「想什麼呢?刷牙都能發呆。」安塞爾走進了廁所,拿過他的漱口杯接了水。
  
  「沒什麼。」你吐出滿嘴的泡沫,漱了口,又飛快地洗了把臉。
  
  你出了廁所,從公文包裡拿出筆記本,打開了郵箱。辭職信仍然在你的草稿箱裡,這回你沒有半點猶豫地點了發送。
  
  
  你合上筆記本,隨手把它扔在了沙發上,然後去廚房給安塞爾做早餐。
  
  太陽躍出了地平面,在高高的天穹上俯視著這座逐漸甦醒的城市。
  
  在千千萬萬庸庸碌碌的凡人中,
  
  你不比誰偉大,也不比誰卑劣。
  
  你只是一個普通人,逃不過普通人的愛恨情仇。
  
  你不夠堅強,因而只能選擇遺忘。
  
  
  32

  五月末的紐約下著雨,天氣很是沉悶。
  
  安塞爾開始還奇怪你為什麼整日宅在家裡無所事事,總拿那雙眼睛看你,後來到了週一你依然沒有去上班,他就不再問了。
  
  妮可之前給他介紹了幾個畫廊的經紀人,其中有一個對他很感興趣。
  
  對方在幾個城市分別經營著數家畫廊,現在正在洛杉磯,便邀請安塞爾也去洛杉磯,順便看看他之前的畫作。
  
  安塞爾小心翼翼地和你說了這件事,你當然十分贊成。
  
  你的確和萊斯特鬧掰了,但沒必要因為這個而放過大好的機會。安塞爾乾脆提議說讓你一起去洛杉磯放鬆一下心情。
  
  「紐約的天氣糟糕透了。」他說,做了個嫌棄的表情,「就算樂天派在這裡也會得抑鬱。」
  
  你想了想就同意了,和他一起訂了第二天早上的的機票。
  
  這天晚上紐約風雨大作,窗外的世界無比喧囂。
  
  你在半夜裡醒來,吵醒你的並不是雨聲,而是手機的震動。
  
  24小時接電話回郵件已經成為你經年的習慣,你睡眼朦朧地抓過手機按了接聽鍵,放到耳邊。
  
  「喂?」
  
  聽筒裡寂然無聲。
  
  「喂?是誰?」你又問了一句。
  
  對面仍然一片沉默,你等了幾秒也不見有回音,心想也許是誰的惡作劇,就掛了手機繼續睡覺。
  
  睡夢裡依然是風聲雨聲,十分不安穩。
  
  第二天為了趕飛機,你把鬧鐘定在了6點,鬧鐘一響,你立刻睜開眼,按掉鬧鐘,習慣性解鎖手機,翻了翻紐約和洛杉磯的天氣,翻著翻著,忽然想起昨晚的那個電話。
  
  你吃不準那究竟是夢還是確有其事,於是打開通話記錄,列表的最上面赫然寫著萊斯特的名字。
  
  你的手一顫。
  
  「幾點啦?」安塞爾的手伸過來攬住了你的腰。
  
  「6點。」你飛快地刪除了那條記錄,「起來吧,甜心。」
  
  安塞爾哼哼唧唧了兩聲,把頭埋進你的後背。你嘆了口氣,心想他大概還要好一會才會清醒。
  
  窗外的雨停了,但天還陰沉沉的,房間裡十分昏暗。
  
  你覺得安塞爾說得對,紐約最近的天氣是太糟糕了。
  
  你扒開他的手坐起來,回過身去拍拍他的臉蛋:「再給你10分鐘?」
  
  對方意識模糊地點點頭,抓住你的手指嘬了一口,然後像一隻小獸鑽回巢穴一樣迅速地鑽回了被窩,你搖搖頭,對這種賴床行徑無可奈何,只好穿好睡袍,去給他準備早飯。
  
  幾個小時後,你們站在了洛杉磯的街頭,美東和美西有三個小時的時差,你已經飢腸轆轆,路人們卻還在吃早午餐。
  
  安塞爾和對方約在了下午,於是你們決定先找個地方吃飯。
  
  你隨便選了一家口碑不錯的意大利餐廳,安塞爾卻顯得很高興,他說你以前經常來這裡,這裡的意大利麵是一絕,你嘗了一口,發現它和你自己做出來的意面味道很像,安塞爾果然沒有說謊,你不僅常來這裡,還仔細研究過這家的菜式。
  
  下午你回公寓休息,安塞爾去見經紀人。
  
  房子還保持著你們離開時的樣子,你放下行李,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突然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從前,萊斯特和工作塞滿了你的生活,現在你的內心就像這間公寓一樣,空空蕩蕩。
  
  牆壁被安塞爾刷成了一種沉靜的墨綠色,這種綠色看著很舒服,就像是夜晚的橄欖球場。
  
  大學時,你常常訓練到很晚,踩著路燈斜斜的影子回到宿舍。
  
  在很小的時候,你就跟著父母一起收看超級碗,那種全場沸騰的歡呼聲常常環繞在你耳邊。
  
  進入大學後你拿到了橄欖球相關的獎學金,效力於校隊,是隊裡的主力,如果不出意外,你將會成為職業球員。
  
  你渴望著在超級碗總決賽的球場上舉起「文斯‧蘭巴迪」杯,讓整個國家為你而歡呼。
  
  每一天,你都感到夢想在你的血管裡沸騰不止,你一步一步向它挺近,在精疲力竭後重新爬起,感覺它為你幹枯的身體注入活力。
  
  甚至有那麼幾個瞬間,你感到你的身體僅僅只是夢想的載體。
  
  這種生活卻在大三即將結束時戛然而止。
  
  那是暑假前的最後一場比賽,你在歡呼聲中向前進攻穿越一道道屏障,眼看勝利在握,意外卻在此時發生了。
  
  你一直都知道橄欖球是一項充滿了對抗性的比賽,卻從沒想過,厄運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33

  對方如坦克車一般氣勢洶洶地向你撞來,你躲避不及,被狠狠擊中小腿,在倒下的過程中,你看到前排的觀眾們齊刷刷地站了起來,有幾個年輕的女孩子摀住了嘴,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驚恐。
  
  這情景至今還歷歷在目,彷彿一張定格的照片。
  
  你的記憶在這裡出現了斷層。當你回過神來時,你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地上,至少有一打人圍繞著你。那麼多個頭擠在一塊,你甚至都看不到天頂。
  
  你的下半身,尤其是右腿,疼得要命,你努力撐起上半身,看到你的一條小腿 從中間折成兩段,下半段可笑地歪向一邊,就好像你是個沒有骨架的玩偶一樣,然而你的骨頭明明白白地從模糊的血肉裡支棱了出來。
  
  該死的,你想,這可能是你這輩子唯一一次看到自己骨頭的機會。
  
  隊醫為你做了緊急處理,也許還給你上了點鎮靜劑,之後的記憶又是大片大片的斷層。
  
  當你再次醒過來的時候,你已經躺在了病床上。
  
  整個病房裡非常安靜,除了你的心電監護儀,就只有微風吹過窗簾發出的窸窣聲響。
  
  你轉過頭,萊斯特就坐在你的床邊,拿著一本書在讀,淺金色的頭髮垂落到眼前,軟化了臉上那種冷漠的神色。
  
  你動了動手指,又試著動了動腳趾,但你幾乎感覺不到你的右腿,你已經不怎麼疼了,你猜他們一定是給你上了很多止疼藥。
  
  你的嘴巴很乾,很想喝水,但除此之外,你還有一個更迫切的需要。你叫了萊斯特的名字,他抬起頭,把書放到一邊,然後把耳朵湊到你的嘴邊。
  
  他聽完你的話,走到床尾,拿來了病歷夾,放到你的眼前。
  
  你看到那診斷上白紙黑字地寫著:右腿脛腓骨粉碎性開放性骨折。
  
  你的醫生判定了你職業生涯的死亡。
  
  所有的努力,十幾年如一日的刻苦訓練,流過的汗水和眼淚,經歷的痛悔和喜悅,驅動你奔跑不止的夢想都在這一刻變成了飛灰。
  
  半個月後,你坐著輪椅離開了病房,小腿裡打了十幾塊鈦板。
  
  在醫院的大廳裡,無數來來去去的身影把你淹沒,你茫然而無所適從,生活就像一艘就像沒有了領航員的船,徹底失去了方向。
  
  
  晚上安塞爾一臉興奮地歸來,看來事情談得很順利,你跟他又做了一次以示慶祝,你沒再那麼害怕被艹這件事了,安塞爾的技術的確不賴,你也的確很爽,但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第二天你們決定去海邊。
  
  洛杉磯的天氣很好,大大的太陽掛在沒有一絲雲彩的藍天上,再沒有比這種晴朗的天氣再合適出遊的了。
  
  你對洛杉磯並不熟悉,於是換成安塞爾開著他那輛破破爛爛的舊福特載你。
  
  你們在一片海灘旁停了下來,你下了車發現自己與半年前身處同一片海灘。
  
  半年前,你在這裡失去了自己,半年後,你找回了記憶,卻又失去了生活的目標。
  
  生活真是一個毫無道理的怪圈。
  
  好在海風吹得你很舒服。
  
  「發什麼呆呢?」安塞爾猛地撲到你的背上,你險些一趔趄摔倒在地,好不容易才穩住身體,立刻回過頭去準備斥責他這種淘氣的行徑。
  
  「會好的。」他在你耳邊說。
  
  你一愣,他卻已經一溜小跑奔向了大海,飛快脫下身上的花襯衫,像牛仔甩動繩圈似的一路狂甩。
  
  你看到他光著上身混入一群曬成古銅色的男男女女,白皙的皮膚在太陽下反著光,像一條南極鱈魚誤入了熱帶魚群,不知怎麼就笑了起來。
  
  你知道一切會好起來。
  
  你把鞋子扔回車上,取了毯子和墨鏡,然後一腳踏進沙灘。
  
  腳下的沙子被太陽曬得發燙,又鬆又軟,熱氣從腳底蒸騰到頭頂。你的下巴長出了胡茬,襯衫只扣了一顆,外表潦草,衣衫不整,但這裡沒人在意。
  
  腦子裡繃緊的那根弦一下子鬆弛了下來。
  
  
  34

  在紐約呆了一個月,從前曬成蜜色的皮膚都白了些回來,這可不太好,於是你找了個人不太多的地方,鋪好毯子,脫下你半舊的花襯衫,前前後後抹上防曬油,然後平躺下來,決心把自己當成一塊烤肉好好烤上一烤。
  
  墨鏡外的世界看上去一點也不炎熱 太陽卻曬得你頭腦發暈,好在海風時不時吹過,周圍雖然熱,卻並不悶,讓你覺得很是愜意。
  
  有個穿比基尼的大波美女拍了拍你的肩膀,禮貌地問你能不能幫她抹防曬油,你欣然同意,接過她手中的油瓶,對方背對著你坐下,把一片古銅色的美背朝向你。
  
  你剛抹完,安塞爾就跑了過來,他已經瘋過一輪,因為沒有抹防曬霜,皮膚曬得紅通通的,像只被烤熟的螃蟹,你彷彿已經聽到他第二天脫皮時的哀鳴,於是對他招招手,示意他一起來抹點油。
  
  美女看了看你們倆,知趣地一笑,從你手裡拿回防曬油,道了謝,然後自己走向了海邊。
  
  在你給安塞爾糊防曬油的時候,他不老實地摸了把你的胸肌:「達令,你現在好像蜜汁烤肉哦。」
  
  你面無表情地讓他閉嘴,示意他轉過身去。
  
  他撅起嘴,嘴裡嘟囔著什麼,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地轉過背對著你。
  
  「要不要去游泳?」他問你。
  
  你猶豫了一下:「我沒在海裡游過。」
  
  「我會呀。」他唰地摘下你的墨鏡,賤賤地露出兩排白得晃眼的門牙。
  
  於是你們兩個牽著手一前一後地走向海邊。浸了水的沙子踩著挺堅硬,但很涼快,海浪撲到你的腳邊,在沙灘上留下啤酒一般的泡沫。
  
  安塞爾興奮地往大海深處衝刺,海水漸漸沒過了你的腰,他放開你,一頭紮入海水中,還對你招招手,你只好追著他游。
  
  在海裡的阻力要比在泳池中大上許多,海浪時不時迎頭打來,讓你偏離方向,但只過了一小會,你就學會了隨波逐流,不讓自己去對抗海浪,游泳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
  
  安塞爾游了回來,他在水裡像泥鰍一樣靈活,見你游得慢,就換成了仰泳的姿勢,你也學他翻了個身。
  
  你們並排漂浮著,像海面上無拘無束休憩著的海鷗,太陽晃得你睜不開眼,你後悔沒帶個泳鏡,但安塞爾顯得毫不在意,甚至還同你在水裡嬉鬧,好幾次你們都沉入水裡,又拍打著海水浮出來。
  
  你彷彿回到了很小的時候,所有的煩惱都離你而去,掙脫了地心引力,滿腦子只有這片無邊無際的海和天空,還有旁邊的綠眼睛的安塞爾。
  
  你們游了好一會,決定往岸上游,又一起躺在沙灘上曬太陽,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安塞爾的思維很飄逸,前一句還是說藝術史,後一句就變成了今天的晚飯。
  
  等到太陽快把你們曬成鹹魚干,兩個人才拍拍黏在身體上的沙子往回走。
  
  安塞爾坐進車裡,過了一會,忽然嚎道:「達令我的臉好疼啊。」
  
  你一陣無語,只好帶他去藥房買治療曬傷的藥膏,藥劑師同情地看著他曬得幾乎發出紅光的皮膚,對你們說接下來最好都不要出門見太陽了。
  
  你一路嘲笑著安塞爾回了公寓,對方氣得整頓晚飯都沒和你說話,好在他的脾氣一向來得快也去得快,到九點鐘看電視的時候,你們又和好如初了。
  
  你的好心情只持續到第二天早上,伊芙琳的一通電話叫你的陽光假期戛然而止。
  
  「爸媽這個週末要來。」她說,背景音裡她的室友一大清早就在鬼哭狼嚎,大概是最近的什麼流行曲。
  
  你正在做雞蛋捲,聽到這話愣了會,一股蛋白質的焦糊味頓時瀰漫在你的廚房裡。
  
  「你在哪呢哥?」
  
  「在洛杉磯。」
  
  「啊?出差嗎?」
  
  你猶豫了一秒,然後說:「我辭職了。」
  
  「啊?!」伊芙琳顯得很吃驚,「為什麼?」
  
  「就是厭倦了。」你關了火,把鍋裡的焦炭倒進垃圾桶。
  
  伊芙琳沉默了一會,然後低聲嘟囔說:「也好。」
  
  這個話題就此結束,她又問:「那麼,你要回來嗎?」
  
  「回來啊。」你說,算起來你有兩年多沒有見過你的父母了,自從恢復後也沒跟他們說過幾句話,你想起父母寫給你的郵件。兩週一封,從不間斷。
  
  他們一定是在檯燈下戴著老花鏡,摸索著一字一句地在鍵盤上敲下單詞。
  
  
  35

  早飯時你和安塞爾說起了這件事,對方把盤子裡的雞蛋扒了個精光,然後聳聳肩說他也挺想和你一起回去的,只是還有些事沒商量定。
  
  於是你定了機票獨自回到紐約,第二天一早開著車搭上你妹妹,和她一起去機場接人。
  
  你的父母似乎比你記憶中衰老了些,尤其是你的父親,記憶中他的頭髮還是發亮的棕色,現在已經斑白,皺紋深深地刻在他的額頭上,讓他顯得十分疲憊。
  
  他在和你擁抱的時候顯得有些彆扭,倒是你的母親非常地熱情。
  
  你在青春期時對男性身體的興趣陡然上升,房間裡不免藏著幾本GV豔星的雜誌,被你的母親發現後捅了出來。
  
  你控訴他們侵犯你的隱私,她斥責你道德敗壞,你的父親更是在你頂撞他們後勃然大怒,生平第一次扇了你的耳光,自此以後你與父母的關係便十分僵硬了。
  
  也許他們對你的性向多少有所察覺,但就像第二十三條軍規,他們從來不問,你也從來不說。
  
  儘管如此,他們依然極力反對同性戀婚姻法的通過。在你的父母看來,同性戀是道德敗壞的象徵,是不為上帝所容許的。
  
  你先是把他們送到酒店放了行李,你的母親琳達提出一起用午飯,於是你們找了家餐廳。
  
  吃飯期間說到你的病,你回答說這病對你的生活毫無影響,而且現在已經在接受心理治療了,威爾森醫生對你幫助良多。
  
  母親又問你工作是否順利,伊芙琳不安地瞧了你一眼,你猜她還沒有告訴父母你辭職的消息,但你也沒有隱瞞的意思。
  
  你據實說了,母親臉上的笑容霎時凝固,父親更是皺起了眉頭——你暗暗想他額頭上的皺紋不是毫無道理。
  
  他們就像聽了個冷笑話,感覺內容十分荒謬且根本笑不出來。
  
  大概過了幾秒鐘,你的母親打破了僵局:「工作不順利嗎?」
  
  「沒有。」
  
  她更迷惑了:「我記得你跟萊斯特的關係很好?是你的同事難以相處嗎?」
  
  「也不是。」你說, 一邊往嘴裡塞了塊肉,你原本很餓,但此刻卻沒什麼胃口,「我想去學烹飪,也許今年就會去法國。」你還沒問過安塞爾的意見,你猜他多半願意跟你去歐洲待一陣子。
  
  「可是——」
  
  「夠了。」你的父親忽然說。
  
  於是你的母親噤了聲,低下頭吃著她的凱撒沙拉,但她的表情像吞下了一隻青蛙,餐桌上沉默了下來。只有頂上的空調在源源不斷地遞送著冷氣。
  
  有一會兒你覺得空調的溫度調的太低了些。街邊的行人個個大汗淋漓,你卻凍得起了雞皮疙瘩。這很怪,因為你很少感覺冷,你來自俄亥俄,大冬天也只穿一件襯衣加一件厚外套而已。
  
  在這陣沉默中,旁邊一桌忽然爆發出了一陣大笑,於是四個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投向他們。
  
  那是兩個年輕小夥,穿著打扮都很紐約范,其中一個拿著手機給另外一個看,你猜也許是貓咪視頻或者是惡作劇,社交網絡上有很多這種東西,你有時候也會無法控制地點進去。
  
  兩個人貼得很近,太近了。
  
  盯著別人並不禮貌,你們飛快地把目光收了回來,你的父親又皺了皺眉頭——他一天皺眉的次數可能要超過他說的話——然後低聲嘀咕了一句什麼,你聽見了「上帝」和「寬恕」之類的字眼。
  
  你忽然很想奪門而出。
  
  你的父母並不是專程來紐約看你,於是下午你開著車送了他們一程,又把伊芙琳載到了學校門口——她和朋友約好了在校門口見面。
  
  臨下車前,她忽然抓住你換檔位的手:「別介意哥哥,他們總有一天會想明白的。」
  
  你點點頭。
  
  你猜你笑得很勉強,伊芙琳看錶情似乎想再說什麼,但她的朋友已經在窗外叫她,她轉而在你的臉頰上親了一口,打開車門,歡快地跑向了她的朋友。
  
  你看到那個金髮的高個女孩子看了看你,然後在她的耳邊說了什麼,伊芙琳回以詫異的神情,你有點懷疑她就是那個在背景音裡鬼哭狼嚎的室友,這個想法幾乎讓你笑了出來。
  
  接著她的朋友衝你揮手,你也衝她們招了招手,兩個女孩子一起朝著你的方向開懷大笑。
  
  你疑惑地想你的鼻尖上並沒有紅色的小球,不知道她們的笑點在哪裡。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們就是毫無道理,但兩個人明亮的笑容卻讓你的心臟陡然輕快起來。
  
  
  36

  安塞爾在洛杉磯待了一週還沒回來,你們每天都會視頻電話,他告訴你需要和對方進一步洽談,你知道他在說謊,他一定是有什麼其他的事情。
  
  但你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每個人都有需要說謊的時候,說出來很難相信,但謊言的確構成了我們生活的很大一部分,就連確信自己生活在真實之中都是一句謊話。
  
  你告訴自己,他只是多半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或單純不喜歡紐約的天氣,只是沒有了他的公寓變得格外難以忍受。
  
  紐約已經進入了六月初,隨著一盆盆的大雨,氣溫逐漸上升到一個令人躁動不安的高度。
  
  威爾森醫生的預約你沒有再去,他的助理曾打來電話詢問,在你說明意向後也表示理解。
  
  你已經不再需要那些心理治療,也很久沒有想起萊斯特和有關於他的一切了。
  
  夜裡你獨自入睡,摸著安塞爾睡過的枕頭,不免有些想念他的溫度。
  
  你嗅著他殘留的味道睡去,然而夢裡,你非但沒有見到安塞爾,反而回到了萊斯特家位於近郊的宅邸。
  
  那是一座堪稱城堡般的古老建築。
  
  說來也怪,這座宅子給你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既不是宏大壯麗的外貌,也不是富麗堂皇的裝飾,而是那種揮之不去的陰沉的感覺。
  
  屋外明明陽光燦爛綠草如茵,屋內卻始終像蒙著一層薄紗,到處灰濛蒙的。
  
  在夢裡,你在一樓的客房內醒來,喚醒你的是一陣若隱若現的琴聲。 午睡使你頭腦昏沉,你聽了好一會,才辨別出琴聲是從頭頂傳來的。
  
  那是一個十分炎熱的午後,陽光把一切都曬得泛白。室內的空調卻把窗外的炎熱隔離開,彷彿夏天不過是你窗外一幅掛畫。
  
  這座宅子裡,會彈琴的大概也只有萊斯特了吧。
  
  他的手指纖長白淨,彷彿象牙雕成的一般,你想像那雙手敲擊琴鍵的情景,頓時心癢難耐。
  
  這時你已能不用枴杖行走,只是姿勢難免有些彆扭。
  
  你循聲琴聲上了二樓,穿過長長的走廊和許多扇緊閉的房門,萊斯特就在走廊盡頭的房間裡。
  
  他沒有察覺你的存在——地上鋪著紋樣精美的地毯,厚而軟,人踩在上面,幾乎沒有一點聲音——獨自坐在鋼琴前,脊背挺得很直,雙眼低垂,面色平靜,指下流淌的旋律流暢優美,琴聲卻莫名顯得憂傷。
  
  那種孤單的感覺似乎無人能夠打破。
  
  你扶著牆,邁到半空的腳生生停了下來,轉過身去想要離開。卻發現管家不知何時出現在你的背後,高而瘦,站在你身後像一個巨大的陰影。
  
  他的裝扮在你看起來有點古板得可笑,大夏天仍然穿著黑色三件套西裝,戴著個領結,像從老電影裡爬出來似的,厲害的是竟然沒有一點要出汗的樣子。
  
  你嚇了一跳。
  
  他問你:「要我去叫一下少爺嗎?」
  
  你搖搖頭:「不用了。」
  
  於是他便攙著你一道往樓下去。
  
  走到一半,你忽然問起萊斯特的母親——你從沒在晚餐桌上見到過他父母的身影,而走廊上掛著的畫像裡有一位與萊斯特十分相像的美人。你暗自猜測他的母親應該是很早就已經不在了。
  
  管家回答說伊麗莎白夫人很早就生病去世了。
  
  你沒再追問,只是為紅顏薄命感到惋惜。
  
  到樓梯口時,管家忽然說:「您是少爺第一個帶回家來的朋友。」
  
  「啊,是嗎?」你有些沾沾自喜。
  
  他垂下眼去,看著樓梯的邊沿,說:「雷蒂婭夫人出事後沒多久,老爺就不再這裡長住了,過了一年,少爺也轉去了寄宿制的男校。這裡就長年地閒置下來。」
  
  你有些疑惑:「我記得萊斯特的母親並不叫雷蒂婭?」
  
  管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又笑一笑,指了指你的腳下:「雷蒂婭夫人是少爺的繼母。她就是從這裡失足摔了下去。」
  
  你心驚肉跳地看了看那道長長的樓梯。
  
  一個死過兩任女主人的宅子。
  
  窗外的景象忽然陰沉了下來,雷聲從鉛黑的雲層裡傳來,閃電劃破天空,預示著一場大雨的到來。
  
  
  37

  你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夢裡驚天動地的雷聲來自你的窗外。
  
  大雨轟然而至,整個紐約都被淋成了落湯雞。
  
  你左右翻動無法成眠,於是下了床,去陽台上抽菸——儘管理智告訴你你應該去喝杯牛奶而不是抽菸讓自己更清醒。
  
  遠處的霓虹燈在雨幕中閃爍,星星點點的光芒時明時暗,要被大雨澆熄了似的。
  
  這些年萊斯特做過無數令你感動的事情,總讓你覺得,你對他而言是特殊的。
  
  你覺得你只要想辦法捅開那層阻攔你們的隔膜,就能立刻在一起。
  
  可每當你試著越過界限,對方卻總是及時後退。
  
  再後來你才明白,在你們之間的,不是一張薄膜,而是天塹、是深淵,是明明可以望見對面,卻無法到達。
  
  在你住院期間, 父母雖然來看望過你,卻很快又因為工作繁忙而離去。萊斯特反倒成為了最常照看你的那個人,他甚至想辦法幫你補上了落下的課程還有學期論文,其中幾篇的草稿還是他幫忙起的——毫無疑問這是一種不光彩的作弊行為。
  
  你拖著一條斷腿,連最簡單的活動都會大汗淋漓,他便邀請你去他家,說是家裡有人方便照顧,你沒有多想便答應了,一來他的邀請解了你的燃眉之急。而來你那時十分無助,對他有很重的依賴心理。
  
  那座宅子裡有許多傭人,待你也都十分和氣,你卻無法適應那種事事假手他人的生活,到了晚上洗澡的時候,你更是一口回絕了男僕的幫忙。
  
  萊斯特有些擔心,你跟他保證你不會淹死在浴缸裡,對方卻一閃身進了浴室。
  
  「我跟你一起洗吧。」他說,沒等你拒絕,就脫下身上的襯衫長褲,邁進了浴缸裡。
  
  你看著他修長有力的身體,腦子瞬間湧過無數少兒不宜的畫面,臉也紅得要命。
  
  然而他口中的一起洗是真正字面意義上的一起洗。
  
  他動作溫柔,但你只覺得你自己像一個巨大的麵糰,被對方揉圓搓扁,而且你的下身還起了某種尷尬的反應。
  
  他的眼神輕飄飄地落在你的雞巴上,淡淡地說了一句:「發育不錯。」
  
  男人們總是很在意尺寸問題,上廁所撒個尿都要暗暗互相比較,本來也沒什麼,然而這句話由萊斯特說出口,就顯得很怪,就好比看女神摳腳。
  
  但除此之外,他的反應卻是平淡得不能再平淡了。
  
  「憋得久了。」你說,一邊盯著他的嘴唇,某個聲音又開始蠢蠢欲動。
  
  萊斯特沒說什麼,轉過身打開了花灑,溫熱的水花撒了下來,你甩了甩頭,一坨泡沫掉在了萊斯特的臉上。
  
  你立刻伸手去擦,對方卻不著痕跡地避過了,氣氛頓時尷尬了起來。
  
  第二天,你的床頭櫃上多了幾本最新的《花花公子》,封面女郎個個熱辣勁爆,你卻只想苦笑。
  
  他待你好,是因為他是一個忠實的朋友。
  
  可他也只能是一個忠實的朋友。
  
  
  雨勢越來越大,屋簷根本無法阻止雨滴濺到你的身上,沒一會你靠在外面的肩膀就濕了個透,絲質的睡衣貼在你的皮膚上,雨水沿著你的手臂,從指尖滴落,沒一會就在地上積了一灘。
  
  你似乎毫無察覺似的,目光漫無目的地遊走,從對面大樓黑黢黢的影子,到遠處頂著雨艱難前進的夜行人,最後落在樓下的街道上。
  
  你的目光像是被黏住了,再也無法移開。
  
  那裡停著一輛車。萊斯特的車。
  
  你一眼就認了出來。
  
  「咚!」你聽到你的心跳猛然加重。
  
  「咚咚咚……」它拚命捶打著你的心口,似乎想要提醒你什麼。
  
  一支菸燃盡了,又或許是被雨水打得太濕,火星悄無聲息地熄滅。
  
  你手足無措地看著車門打開,一個高而瘦的身影毫無遮擋地跑進雨裡。
  
  你走進臥室,唰地一聲關上落地窗,然後貼著玻璃站了一會,拚命告訴自己那不是萊斯特,他決沒有任何理由在這樣一個下雨的深夜來拜訪你。
  
  你信了自己的說法,失魂落魄地走向你的床,準備把自己埋在柔軟的床鋪之中,在睡夢中忘卻所有,然而你才邁出一步,門鈴就驟然響起。
  
  身體立刻自行改變了意志向玄關走去。
  
  你越走越快到最後幾乎是小跑,卻在即將打開門時停了下來。
  
  別開!你聽到一個聲音說,難道你又想重蹈覆轍嗎?
  
  開呀!另一個聲音與他爭吵,那可是萊斯特!
  
  你轉下把手,將門一把打開。
  
  高個的金髮男人站在門外,他被從頭到尾淋了個透,頭髮一縷一縷搭在額頭上,雨水蜿蜒著流過他的臉龐。
  
  你從沒見他這麼虛弱不堪——白皙的臉透著病態的潮紅,面容疲憊,眼下是濃濃的陰影,原本就削瘦的臉頰有些凹陷。
  
  你們互相注視著彼此,時光彷彿停滯不前。
  
  金色的睫毛下,他冰藍色的雙眸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你,而你把著門的手也一動不動。
  
  你在等待,等待什麼打破這份僵持。
  
  
  38

  萊斯特的唇瓣顫了顫,說:「妮可和我吵架了。」
  
  整個紐約的雨「嘩」地澆在你的身上,每一滴都像一支箭刺穿你的身體。
  
  他在門外,你在門裡,卻一樣的狼狽不堪。
  
  你從未如此憎恨仍抱有期待的自己。
  
  為了不再失態,只好移開目光,低頭說:「先進來吧。」
  
  他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水滴仍然從他的衣角和指尖滴落,在地板上留下潮濕的水痕。
  
  「我給你去拿毛巾。」你關上門,越過他往裡走,他忽然一把抓住你的手臂:「別離開我,理查德。」
  
  那手心的溫度驟然燙傷了你,他分明是發著高燒,怪不得說話間帶著輕微的鼻音,你心下一軟:「我只是去拿毛……」
  
  「我不同意你辭職。」他打斷你,攥著你的手越來越用力。
  
  「你燒糊塗了。」
  
  「我沒有。」
  
  「萊斯特,我他媽不是誰的替代品!」怒氣勃然而發,你決心不再向那個執迷不悟的自己屈服,「你與妮可的事情必須你們自己解決!」
  
  「你不明白。」他搖了搖頭,望著你的眼裡露出懇求與焦急,「理查德,你不是誰的替代品。」
  
  「那我是什麼?」你冷下臉,「一個應該看你臉色找男人的玩具?一個在你和未婚妻吵架後用來移情的對象?」
  
  他蒼白脫水的嘴唇顫抖起來:「對不起,理查德,我是個混蛋。」
  
  你的心也跟著顫抖。
  
  「我不該干涉你跟安塞爾的事情,這是一個錯誤,」他露出痛苦而迷惘的神色,「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我唯一的家人。」
  
  一滴清亮的液體從他的眼角滑落,掛在他尖削的下巴上,你不知道那是雨還是淚。
  
  他蒼白單薄的身影刻刀一般劃過你的心口。
  
  有人說心痛的次數多了,心就會像染過病的身體,漸漸擁有免疫力。
  
  但關於萊斯特的心痛,卻總能有千百種方式使你難受,就像是流感,在可見的未來裡永遠不會有疫苗。
  
  你悲哀地、長長地嘆了口氣:「你知道我不會改變。」
  
  「你不用改變。」他忽然抱住了你。
  
  冰冷的雨水滲入你的睡袍的衣料,也許是因為寒冷,他的身體在無聲地顫慄。
  
  你想起了那個無聲的午夜來電。推開他的手一頓,輕輕地拍在了他的背上。
  
  「為什麼吵架?」你低聲問。
  
  萊斯特沉默以對。
  
  「你不告訴我,我怎麼幫你?」
  
  他在你的懷中,你曾無數次幻想過這種場景,卻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實現。
  
  死灰復燃,野火再起。
  
  你愛她嗎?你想問,但你知道這毫無意義。
  
  你無聲地沉淪,雙手輕輕摟住他因為高燒而發燙的身體。
  
  「因為我的病。」你聽到他弱聲說。
  
  你以為自己沒聽清楚:「什麼?」
  
  「理查德,我一直有心理障礙。」說出這句話似乎令他極度難堪,他把下唇咬出了血痕,移開眼去,不敢與你對視。
  
  客廳裡再次上演死寂,你的腦中掠過無數蛛絲馬跡,漸漸拼湊出一幅不甚完整的圖景,有什麼呼之慾出。
  
  你看著他。
  
  沉默令人窒息。
  
  「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在和媽媽爭執時殺了她,他們告訴我他是自衛,所以法院判他無罪釋放。」
  
  窗外的天空劃過一道雪亮的閃電,緊跟著接連數聲沉悶的巨雷,雨中的紐約似乎跟著顫慄起來。
  
  「他們還說我當時也在現場,但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
  
  你從沒聽他講起過這些事。
  
  「我六歲的時候,爸爸娶了第二任妻子。他是個風流成性的男人,所以我想,我的繼母大概也是一個可憐的女人。」
  
  他的雙眼看著虛空,用背誦般的平板語氣說出了這段話,似乎努力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合理化,將那個幼小無助的自己從故事裡割裂出去。
  
  你聽著他的聲音,越發心如刀絞。
  
  「她吃很多藥,總是喝酒……」
  
  你想起了他手腕上的那道傷疤,那不是自傷的痕跡,只有成人拿著刀在幼童的手臂上劃才會形成那種形狀。
  
  你忽然理解了許多從前不明白的事情。
  
  為什麼他總是拒絕別人的靠近,為什麼千方百計地待你好,又為什麼執著於擁有家庭。
  
  
  
  39

  「她虐待過你,是不是?」你在他面前半跪下來,抓住他的手腕,那道傷口仍藏在他的袖口下。
  
  你見過他在商場上叱咤風雲,你見過他閱讀時的恬靜淡然,你見過他在你病床邊的體貼細緻……你幾乎見過他的每一面,卻從沒見過他軟弱徬徨的模樣。
  
  他與你對視,又像被灼痛般垂下眼,痛苦地囁嚅:「也許我根本沒有能力給妮可想要的愛。」
  
  他從未傷害過別人,也從不說自己承受的痛苦。因而你對他的困境視而不見,只顧沉湎於自己的痛苦。
  
  現在他把自己敞開在你面前,像貽貝打開外殼展露他最為脆弱的內裡般,向你揭示他血跡斑斑的內心世界。
  
  你不能再自私下去了。
  
  你不知道你還能忍受多久和他這樣的關係,但至少不是現在,不是在他最為脆弱崩潰的時候。
  
  你抱著他,向他保證你會一直一直在他身邊,直到他停止顫抖。
  
  
  萊斯特的情緒轉為平緩,你把他推進浴室,然後到客房去給他找換洗的衣物——和妮可交往前,萊斯特偶爾會在你的公寓過夜,那些衣服都被你壓在最底層。
  
  你曾嗅著他的衣物入睡,幻想他就躺在你的身旁。
  
  你一拍腦袋,把胡思亂想從腦子裡甩了出去,抱著衣服走到浴室門口敲了敲門,裡面許久都沒有回應。
  
  不好!你想到他還在發著高燒,當機立斷撞開了浴室的門,萊斯特果然渾身赤裸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萊斯特?」你連叫了幾聲,焦急地抱起他的頭,用手背試了試他的額頭——那裡燙得就像是烈日下的柏油路面。
  
  他睜開眼,吃力地向你看來,瞳孔一縮,又迅速渙散,彷彿不能聚焦似的。你知道他一定是燒糊塗了,今夜又淋了雨,才會這樣,連忙用毛巾擦乾他的身體,半拖半抱地帶著他往客房去。
  
  好在你身體強壯,若是換了妮可該怎麼辦呢?
  
  你費了不少力氣把他弄上了床,又找來感冒藥,扶著意識模糊的他吃了,在他床邊守了一會,就在你準備去沖個澡換件衣服的時候,萊斯特卻一把拉住了你。
  
  「冷。」他說,聲音輕的就像就像一句無意識的囈語,拽住你的手也虛軟無力。
  
  你拉開他的手塞回薄毯下,發現他渾身上下都燙得跟火爐似的,卻抖得像個光著身子呆在冰天雪地裡的人。
  
  你早出了一身的汗,睡袍都還沒換,濕漉漉地貼在你的身體上,難受得要命,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從他身邊走開了。
  
  你嘆了口氣,脫了自己的濕衣服,鑽進被窩裡,抱住了他。
  
  你從小就身體健壯,幾乎沒有進過病院,也不知道該怎麼照顧病人,只記得伊芙琳發燒的時候,你的母親會徹夜地抱著她入睡。
  
  其實大夏天抱著火爐睡覺十分難受,沒過一會你又是滿身的汗,更別說安然入睡了,但萊斯特卻漸漸停止了顫抖,他緊皺的眉間舒展開來,呼吸慢慢由急促粗重轉為綿長。
  
  你聽著他的呼吸聲,思緒慢慢地四散飄遠,也許是因為夜半的那個夢,那一年的事情不斷在你眼前重現。
  
  你的恢復得很快,到大三的暑假結束時,你已能自由走動。
  
  你想醫生也許給出了錯誤的估計,他們不總是這樣嗎,熱衷於告訴你最差的結果好使你的期望降低。
  
  你滿懷希冀地回到無人的橄欖球場,在廣闊寂靜的草地上試著奔跑,但沒跑多遠,腿上傳來的疼痛就把你狠狠絆倒。
  
  你摔在地上,青草苦澀的草汁流進你的嘴裡。
  
  絕望是最折磨人的,但更折磨人的是希望。
  
  你憤恨不甘地用力捶地,從頭到尾沒有流過的眼淚在這一刻洶湧地流過你的臉,無聲地滴落進草地。
  
  那之後,你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夢想熄滅了,你的身體彷彿是燃燒殆盡的火炬。
  
  萊斯特把你從自怨自艾的深淵里拉了出來。
  
  他拖著你離開寢室,把你塞進車裡,然後一路開出了紐約市區。
  
  幾個小時後你發現你莫名其妙地站在了飛機上,身上穿著跳傘的裝備,和萊斯特綁在了一起。
  
  「準備好了嗎?」他在你耳邊問。
  
  你木然地點點頭,仍然無法理解他的意圖。
  
  下一秒,你們一起跳下了飛機的艙門。
  
  
  40

  呼嘯的風聲瞬間灌滿了你的耳朵,高空凜冽的空氣狠狠地拍打著你的臉,你張不開口,無法呼吸,心跳卻因為體內的腎上腺素驟然飆升。
  
  麻木不仁的軀體變得靈敏起來,恐懼隨著血液灌注到全身各處。你的身體、你的靈魂、你的心都在這一刻被重新點燃,叫囂著渴望著活下去。
  
  「睜開眼!」萊斯特在你的耳邊喊著。
  
  「我不行的!」你也高聲喊。
  
  「別怕!」他收緊了手臂,這使你感到安定,於是你慢慢睜開眼。
  
  整片的大地迎面砸來,你正與他一起急速下墜。
  
  你一陣頭昏眼花,立刻緊張地抓住了萊斯特的手。
  
  最初的幾秒過後,來勢洶洶的恐懼就像一個空有外表的紙糊怪獸,迅速消褪,興奮轉而佔據了高地。
  
  這時,他的嘴唇貼到你的耳邊,溫聲誘導:「看看你的周圍。」
  
  你循著他的聲音看向四周,雲絮在你的不遠處,棉花糖一般鬆軟。
  
  你在飛,你在自由墜落。
  
  你掙脫了地心引力的束縛,沉重的身體變得無比輕快。
  
  下方綠色的大地被分割成無數小塊,道路像是用鉛筆繪成,火柴殼般的汽車沿著灰色的線條緩緩移動,道路的盡頭,綠色漸漸被密集成簇的高樓取代,紐約港以東的大西洋遼闊無邊,在遠方與青空深情相擁,圓融一體。
  
  護目鏡外的景象,鮮豔而生動。
  
  你像是重新發現了這個世界。
  
  你聽到萊斯特在你的耳邊笑了起來,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著上翹。
  
  幾十秒後,萊斯特打開了降落傘,你們下降的速度頓時減慢。
  
  你回過頭去看他的側臉,而他仍注視著遠方的天際,對你的目光毫無察覺。
  
  高空的風仍然無休無止,你急促的心跳卻漸漸平靜下來。
  
  有人曾振振有詞地告訴你,愛不過是一種靠激素維持的淺薄的衝動。
  
  但在那一刻,你的靈魂顫慄告訴你,你愛萊斯特,不止愛他的外表,也愛他軀殼下的那顆靈魂。
  
  你會愛他奪目璀璨的模樣,也會愛他無法克服的陰暗與痛苦。
  
  ——無論時光過去多麼久。
  
  
  萊斯特在你的懷裡陷入了熟睡,你摸了摸他汗濕的發,看著他泛著紅暈的臉頰和微微搧動的鼻翼,忽然想,如果安塞爾是一隻小貓的話,那萊斯特一定是白天鵝,孤高清傲,輕易不肯向他人袒露傷口。
  
  你以為你是獵人,最後才發現自己只是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而已。
  
  這個比喻不知怎的使你感到好笑。
  
  也許是不適,萊斯特無意識地咳嗽了幾聲,你於是輕輕地攏住他,拍了拍他的後背。
  
  那種不停沸騰的心情還在胸口激盪。
  
  一轉已是七年。
  
  在宏大而莫測的命運面前,你們本該是互相攙扶並肩同行的戰友,他從頭到尾沒有放棄過你,你卻為了內心的平靜做了逃兵,留他一人面對槍林彈雨。
  
  你用目光描繪著他的輪廓,情不自禁地在他緊鎖的眉間落了一吻。
  
  你希望他獲得幸福。
  
  你決心始終站在最好朋友的位置,直到親手把他交付至妮可的手裡。
  
  
  41

  清晨如約而至,雲收雨霽,紐約又迎來了晴好的一天。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間偷偷溜入,停在你的眼皮上休憩,你被溫熱的感覺喚醒,手下意識地伸向身邊,卻摸了個空——萊斯特竟然已經起了。
  
  你走出房間,發現那道瘦長的身影長久地佇立站在安塞爾為你畫的畫前,陽光為他秀美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他臉上病態的紅暈已經褪去了,整個人散發出白瓷般溫潤的光華。
  
  你十分害怕他看出畫的內容,以至於無心欣賞這幅美麗的圖景——雖說安塞爾的畫絕大多數人都看不懂。
  
  他聽到你的腳步聲,很快轉了過來,對你溫柔地一笑:「他畫得很不錯。」
  
  你的臉一定是燒了起來:「你看得出來?」
  
  「嗯?」他眨眨眼睛,顯得有點疑惑:「什麼?」
  
  看來他沒發現,你鬆了口氣。
  
  「餓了嗎?」他漂亮的眼睛一彎:「我給你做了早飯。」
  
  聽他這麼一說,你的肚子立刻就配合地叫了起來:「還真餓了。」
  
  「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萊斯特走到你身邊,「畢竟也很久沒給你做了。」
  
  「合不合我的胃口不重要,合妮可的就行。」你開了個玩笑。
  
  他跟著一笑,沒說什麼。
  
  前陣子的齟齬一掃而空。你們一起用了早餐,你勸萊斯特主動向妮可服軟。
  
  萊斯特只是奇怪地看了你一眼,然後點頭答應了。
  
  飯後萊斯特直接去公司上班,他站在門口同你告別,忽然說:「記得明天要去銷假哦,迪克。」
  
  你才知道他昨天說的不同意你離職並不是一句胡話。
  
  你一猶豫,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考慮最近去法國學烹飪。」
  
  他眨了眨眼,有些無奈:「迪克,我以為這事我們很早就已經有共識了呢……」
  
  「什麼共識?」
  
  「你一向對自己有清晰的認知,迪克。烹飪可以是你的愛好,但你知道這不能作為你的職業。」你沒有反駁,於是他繼續說了下去,「你真該看看你工作時的樣子,我的朋友,那才叫耀眼奪目呢。」
  
  「不過當然了,」他的語氣狡猾地一轉,「我尊重你的選擇。」
  
  說完,便和你以貼面禮作別——他的高中時期在法國度過,多少沾染了些法國佬的習氣。
  
  萊斯特離開了,但他的話使你陷入了深思,你是很喜歡烹飪沒錯,可你也清楚自己在這件事情上的確沒有太多的天賦。
  
  你左右為難地想了一會,門口傳來「滴」的一聲。
  
  有鑰匙的只有你、安塞爾和伊芙琳,伊芙琳不會不打招呼突然出現,那麼就只有安塞爾了。
  
  你立刻從沙發上起身,向門口走去,門轟然洞開,安塞爾的身影出現在玄關。
  
  他提著行李,風塵僕僕,一頭濃密蓬亂的短髮,鵪鶉可以在上面築巢。
  
  「達令——」安塞爾扔下箱子,對你張開雙臂,給了你一個大大的擁抱。
  
  「不是說還要幾天嗎?」你問,一邊將他摟入懷中。
  
  他在你的脖子上重重親了一口:「想你呀,一結束我就趕回來了。哎呀,真是餓死我了……」說完,放開你一陣風似的地往廚房跑。
  
  你無奈地笑了笑,看他小火箭一樣在房間裡衝來衝去,將行李箱拎起來放到一邊,然後跟著他走到廚房。
  
  他氣都還沒喘勻,就已經抓了幾瓣生菜放在嘴巴裡嚼。
  
  「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什麼都行。」他一邊嚼,一邊往餐廳走。
  
  你打開冰箱點了點裡面的存貨,決定給他煎兩個蛋,又切了幾片火腿,萊斯特做的華夫餅也還有剩,你一併往盤子裡加了上去,弄成一盤大雜燴。
  
  安塞爾已經在餐桌上鋪好了餐巾,拿好了刀叉,正眼巴巴地等著你上飯,簡直就是一隻嗷嗷待哺的小奶貓。
  
  你把吃的和果汁放在他面前,看著他狼吞虎嚥,不由得有些心疼。你知道他一工作就會廢寢忘食,加上他糟糕的烹飪水平,恐怕這些天吃的還沒豬食好。
  
  「談得怎麼樣?」你在他面前坐下來。
  
  「很順利。」安塞爾的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卻還一個勁地往嘴巴裡送華夫餅。
  
  吃了兩口,他忽然減慢了速度,露出奇怪的神色。
  
  你想到你之前從沒做過這個,又想到萊斯特才剛走,沒由來地有些心虛。
  
  
  42

  沒想到安塞爾眼睛一亮,一臉興奮地看向你:「達令,這是你新開發的嗎?」
  
  「啊?」這實在出乎你的意料。
  
  「真的好好吃!」說完他又咬了一大口,這回卻貪心不足地噎到了自己,想再說些什麼又說不出來,只好凸著眼睛拚命喝果汁,好不容易嚥了下去,「明天再做給我吃好不好?」
  
  這是萊斯特做的,這句話你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只好答應了他,心裡已經盤算著向萊斯特要配方——用他那種配方精確到克,時間精確到秒的保姆式教程,大概菜鳥也能做出來吧。
  
  他吃完了早餐,快活地癱在了沙發上消食,你忽然想到一件要命的事——客房還沒收拾。
  
  先別說怎麼跟他解釋你跟萊斯特和好的事情,單是這凌亂的客房你就無法解釋。於是你不動聲色地提起他的行李箱,裝作整理行李的樣子進了客房。
  
  你迅速地整理好床鋪,把東西都放回原位,還沒松一口氣
  
  安塞爾就在外頭叫了起來:「達令,為什麼廁所的門壞了?」
  
  真是要命。
  
  你走出客房,見安塞爾費解地盯著掉了一半的插銷。
  
  「呃……」你的大腦運轉得飛快,「我正準備換個鎖來著。」
  
  安塞爾回過頭來,狐疑地看了你一眼:「換鎖有必要弄成這樣嗎?」
  
  「下手沒把握好輕重而已。」你走了過去,「別擔心,我會叫人弄好的。」
  
  「還是你覺得,有在家裡鎖門的必要呢?」
  
  安塞爾嘆了口氣:「好吧,你說得對。」
  
  當天晚上你們一起吃晚飯時,你忽然說起回去上班的事情,問他怎麼看。
  
  他低頭思考了片刻,轉而問你的想法。
  
  你說你目前也找不到更好的職位,想先回去工作,即使去學烹飪,也得準備一大筆錢。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那麼,你跟萊斯特之間的事情呢?」
  
  你的叉子停了下來,你們倆對看了一會。當安塞爾想讓一個人說實話的時候,他有一套非常行之有效的方法,他會停下手頭上的一切事情,轉而安靜而專注地看著你。
  
  本身這種傾聽的姿態就很令人有傾吐欲了,何況他還有一雙漂亮的貓眼石一般的眼睛,對著這雙眼睛,大概沒有人能毫不臉紅地撒謊。
  
  你決定據實以告:「我並不想瞞你,你不在家的時候,萊斯特來過。」
  
  「然後?」
  
  「他和我道了歉。」
  
  「所以你們就和好了?」你彷彿聽到他鼻子裡發出輕蔑的嗤笑。
  
  「是的。」
  
  他動了動身體,上半身向你傾斜:「有沒有人說過你跟萊斯特的關係看起來有點病態。」
  
  這話令你有點不適:「沒有。」
  
  他翻了個白眼,繼續吃著自己的那一份奶油焗飯。
  
  過了片刻,你又洩氣似的垂下肩膀:「好吧,是有點。」你承認道:「我跟萊斯特認識很多年了,對我來講,他早已超越了朋友,就像親人一樣,誰也不能輕易拋棄親人。何況他也道了歉……」
  
  聽到這裡,安塞爾猛地抬起頭來,你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有什麼不對嗎?」
  
  他雙眸顫動,眼瞳中光芒明滅,神色更是陰晴不定。這個向來快樂而簡單的青年一下子變得叫你琢磨不透。
  
  「安塞爾?」
  
  「不。」他的唇瓣間吐出了這個詞,像變了個人似的,不再咄咄逼人,「你說得對,理查德,誰也不該輕易拋棄親人。」
  
  說完,便繼續低頭吃起了晚餐。
  
  你吃不準他是真的贊成還是生你的氣:「如果你不願意的話,也沒關係,雖然換一份工作需要花一點時間,但也不是太難。」
  
  「不用了。」安塞爾抬起頭,他此刻已經重新快活起來,衝你擠擠眉毛:「你覺得是我那種小肚雞腸的男人嗎?」
  
  你對他短時間內的態度轉變感到詫異,卻不由自主地笑了:「不,當然不是。」
  
  
  第二天你在同事們的注目下回到了公司。 每個人都顯得很詫異。
  
  有的是驚喜的詫異,比如詹姆斯;有的是厭惡的詫異,比如萊昂‧弗裡曼。
  
  但不管怎樣,你還是回到了你的崗位,開始工作。
  
  「老天,我真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午餐時詹姆斯對你說,而你只是衝他微笑。
  
  
  43

  你的上司對此非常不滿,在這裡工作,別人都是爭分奪秒,你一聲不吭地一走半個月,確實說不過去,她毫不猶豫地把更繁重的任務壓在了你身上。
  
  接下來很長時間,為了彌補過失,你都忙得像只陀螺,連給安塞爾做飯的空當都沒有了。
  
  一晃眼七月八月轉瞬而逝,九月初安塞爾有一場畫展要辦,他也忙得腳不沾地,這是他的第一次畫展,重要性不言而喻。
  
  你手裡跟進的項目也走到了關鍵時刻,但為了安塞爾,你硬是頂著上司的臭臉請了半天的假,轉了幾趟地鐵去辦展的畫廊。
  
  到畫廊時,你已經出了一身的汗,連西裝都有些皺了。
  
  門口處的小廳擺放著這次畫展的簡介,上面貼有安塞爾作畫時的照片——那張照片還是你偷偷拍的,沒想到他放了上去。
  
  畫廊呈回字形,一邊是用來展示畫作的白色牆壁,沒有一點多餘的裝飾,另一邊是連續不斷的落地窗,保證了良好的照明,顯得空間明亮寬敞,迴廊的內部是一片綠草茵茵的庭院,間或栽種著幾棵楓樹,景緻顯得十分靜謐雅緻,一條小道從南到北貫通了兩端——看這風格,你猜這位設計師也許來自東方。
  
  安塞爾眼尖,立刻發現了你的身影,靠了過來。
  
  你見他穿著深藍色的半休閒套裝,蹬著一雙棕色布洛克鞋,露出一段雪白的腳踝,頭髮用髮膠固定,五官清晰明朗,一時俊美挺拔到讓你覺得陌生。
  
  他的確生得極其俊俏。
  
  「你真漂亮,甜心。」你情不自禁地讚歎。
  
  「經紀人要求的。」安塞爾聳聳肩膀,偷偷吐了吐舌頭,「這根本不是我的風格。你知道我用了多少髮膠嗎?」
  
  「一定不少。」
  
  「可不是。」他湊上來,整了整你的領帶:「好了,我帶你轉轉吧。」說著就拉著你往另一頭走。
  
  
  參觀的人還不少,他們有的三三兩兩地聚集在畫前輕聲討論,有的獨自一人沿著迴廊走馬觀花。
  
  走到半路,你們被一位年約四十的男士攔了下來,他看向你身邊的青年:「您一定是溫徹斯特先生。」
  
  這位男士正站在安塞爾為你畫的那一幅肖像前。
  
  於是你與安塞爾一齊停下來。
  
  安塞爾露出友好的笑容:「Yes?」
  
  「我猜,這幅畫一定對您有特殊的意義吧?」的確,這一路看來,就連你都發現了——這幅畫在一眾抽象畫裡顯得與眾不同。
  
  安塞爾眨了眨眼睛:「的確如此。」
  
  「您想表達什麼?」那個參觀者好奇地追問,說完,大概也覺得問一個抽象派的畫家畫的意義有些不妥,補了一句,「如果不介意的話能告訴我嗎?」
  
  你立刻漲紅了臉。暗中捏了捏安塞爾的手,你可不想讓全世界知道這是你的裸體,何況你的裸體也沒有這麼醜!
  
  「大地。」安塞爾眨眨眼,大言不慚地說。
  
  「那麼,這個代表了什麼?」指了指那道橘紅色的「蚯蚓」
  
  「大地的傷口。」
  
  「噢。」參觀者的眼睛亮了起來,「真是想不到!」
  
  抽象派很重要的一點就是突破內容和主題的束縛,因為沒有人會真的在意他畫得是一個人還是一隻章魚。
  
  於是安塞爾得以順利地糊弄過去,繼續領著你往前。
  
  「你要去見誰嗎?」你問。
  
  安塞爾一邊走一邊說:「我的經濟人,哦,對了,妮可也來了,她看上去不是太好。」
  
  「什麼?」你不是很明白,「怎麼不好?」
  
  「婚前焦慮?」安塞爾猜道,「我不是很懂女士們的心情。gay蜜這個角色向來不是我的拿手好戲。」
  
  你停下腳步,失笑:「難道我就擅長和女士們打交道嗎?」
  
  安塞爾翻了個白眼,然後學著你的腔調,怪裡怪氣地說:「這是他美麗的未婚妻——妮可‧安德森女士。」
  
  你沒料到他還記著機場的事情。
  
  「瞎子都看得出來你之前不怎麼喜歡她。」安塞爾說,「難為你還笑得那麼燦爛。」
  
  看著自己的醜態在別人的身上復演真是一種極其糟糕的體驗。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你連忙說:「這件事是我不好,你可千萬別告訴妮可。」
  
  妮可和另外的一男一女共同站在一幅畫前,但看起來完全沒有欣賞的興致,見你們來了,勉強地笑了笑。
  
  今天她穿著一身淡藍的套裝中裙,戴著串珍珠項鏈,膚色雪白,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準新娘的光暈,只是臉色不怎麼好,連眉頭都有了淺淺的印痕。
  
  
  44

  你們互相打過招呼。
  
  安塞爾向你介紹說那位陌生的女士就是經紀人戴安。至於另外一位男士,他顯然不認得。
  
  戴安便適時地介紹:「這位是藤田亮先生,是我的一位好朋友,也是這座建築的設計師。」
  
  你這才仔細打量他,男人黑髮黑眼,卻也不是全然扁平的亞洲臉——有時候你真是認不出那些亞洲人——且長相英俊,身材高挑,便猜他應該是個混血兒。
  
  你們互相握手,他對你說:「叫我亞當就好。」
  
  「理查德‧皮爾森。」你向他介紹自己,又衷心地補了一句,「您的設計真是十分出色。」
  
  亞當只是含蓄一笑,到他和安塞爾握手時,卻一個勁兒盯著他看,絲毫沒有亞洲人的靦腆。
  
  他似乎對安塞爾很感興趣,與安塞爾握手的時間也刻意延長,笑容滿面地稱讚道:「您的畫作美極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內行對內行,大概真的看得懂一些。
  
  安塞爾則顯得隨意的多:「多謝誇獎。」
  
  於是這麼一會工夫,你對這位年輕有為的建築師從欣賞變成了厭惡。
  
  你們寒暄了幾句,藤田亮和戴安就一起離開,穿過小徑去欣賞對面的畫作了。
  
  你趁機詢問妮可最近可有什麼不順心的事情。
  
  她搖了搖頭:「是婚禮。籌備婚禮真的叫我精疲力盡,每樣事情看起來都出了差錯,連婚紗都不能讓我順心,那些工人們好像聽不懂英語似的!」
  
  距離她和萊斯特的婚禮只有一個月了,婚禮的籌備也進入了尾聲,妮可看起來煩躁的要命。
  
  「萊斯特呢?」你問。
  
  「他總是很忙。」妮可皺起眉頭,「而且對所有選擇都說好。我真懷疑他是否有我一半那麼用心。」
  
  「會好起來的,重要的是與所愛的人在一起,而不是儀式或者婚紗。」你安慰她,顯然忘記了你之前還在期盼一個鮮花白鴿的完美海灘婚禮。
  
  「是呀。」安塞爾插進來,「萊斯特毫無疑問為你著迷,這就足以使你成為最美的新娘了。」
  
  「謝謝。」她感激道,但不知怎麼看上去更沮喪了。
  
  你想起幾個月前萊斯特的話,也許他至今沒能徹底放開心防,去毫無保留地愛人,才讓妮可感到不確定。
  
  她是個聰明、溫柔且敏銳的女人,只是有時候有那麼一點優柔寡斷。
  
  但在你看來,她的憂慮根本毫無必要。
  
  「我想你只是想太多了。你的婚禮一定會非常完美的。」
  
  安塞爾的畫展順利結束後,你趕回公司上班,在昏天暗地中又過了一個禮拜,終於做完了手頭的案子。
  
  你精疲力竭又如釋重負地回到家裡,徑直癱在床上,兩眼一閉,簡直像是昏迷。
  
  不知過了多久,你忽然感到脖子上一片濕濕熱熱,那溫軟的熱源還在不斷移動,一直向下,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襯衫已經被解開,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正在你的胸口聳動:「安塞爾?」
  
  乳尖傳來被噬咬的痛感,緊接著又被舌尖舔舐,酥麻頓時蔓延向整個胸膛。
  
  因為工作繁重,你們兩個已經有近一個月沒有做了。
  
  你們兩個都是精力旺盛,功能正常的年輕人,當然是一點就著, 你的老二立刻起立致敬,頂住了安塞爾的小腹。
  
  你輕聲呻吟起來,拉過他的手按在你的襠下,示意他為你手淫。安塞爾從善如流地隔著褲子抓住你的雞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擼動起來。
  
  這對你而言簡直就是隔靴搔癢,你難耐地扭動身體,希望他能擼得更用心一點。
  
  好在他很快就放棄了吃你的乳頭,把戰場轉移到了你的下身,利索地抽開你的皮帶,拉開拉鏈,把你的雞巴從內褲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然後在你的龜頭上舔了一口。
  
  你一聲驚呼,幾乎是從床上彈了起來。
  
  安塞爾的目光正與你交織到一處,眼底是淘氣的笑意。
  
  「達令,你真是我的幸運之神。」
  
  「什麼?」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你根本沒明白,而且此刻你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你的老二身上。
  
  安塞爾說:「先前問我那幅畫意義的男人,他是一個畫商,出十萬要買我的畫。」
  
  「啊?!」你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那你賣了嗎?」你真是無法想像自己的裸體——儘管沒人看得出來——被掛在客廳或辦公室的情景。
  
  「賣了啊,有錢為什麼不賺。」安塞爾彈了一下你的大雞巴,引得你猛得一抖,然後輕佻地眯起眼睛,「我現在有錢了,想要什麼,我給你買啊。」
  
  沒想到他說的要養你還真的實現了。
  
  你摟過他親了一口,說:「不如你替我咬一下?」
  
  他在你下唇上輕輕咬了一口:「你的腦子裡只有性嗎?」
  
  「我的腦子裡只有你。」和你的大雞巴。
  
  
  
  45
  
  他咧了咧嘴,伸出舌尖緩緩地舔過下唇,那猩紅的舌尖彷彿也舔舐在你的心上,勾起烈火般的情欲。你挺動下身,催促他快點開始。
  
  安塞爾毫不含糊地將你的老二一口吞入。你只覺得他的口腔又濕又熱,舒服得要命,下身便止不住地聳動,安塞爾偏偏按住你的髂骨,讓你按著他的節奏來,同時又舔又咬,時不時還吮吸一下。
  
  他口技不錯,這可能是你近三十年的人生中最性福的時刻。
  
  快感一波接著一波,從後腰到全身,你都快被他弄瘋了,下意識地把腿張得更開。
  
  他吐出你的陰莖,一把把散到眼前的亂髮都擼到腦後,爬上來跟你親吻。
  
  你意亂情迷,一時也沒想到這想當於間接吃自己的老二,只是陰莖還挺立著,越發脹痛和空虛。
  
  「快。」你催促他,「快進來。」
  
  「真是心急。」安塞爾嗤嗤一笑,手一揚把你脫下來的長褲和內褲扔到一邊。
  
  你從床頭櫃摸出套子和潤滑劑遞給他,他接過來,擠了一大坨在手上,往你的兩腿之間之間摸,偏偏又沒有對準,糊得你的囊袋、會陰和穴口一片濕濕黏黏的。
  
  又得洗床單了。這個想法不知怎麼飄過你的腦海,但很快就被欲望衝到了角落。
  
  就這麼一走神的工夫,他已經套上了安全套,粗大的肉棒對準了你的穴口。兩隻手分別拖住你的兩瓣屁股,讓你的腰稍稍懸空,你差不多是半坐在他的腿上了。
  
  「準備好了嗎,達令?」他綠色的眼睛含著狹促的笑意。
  
  你試著用一條腿勾住他的腰,他便會意地慢慢挺入,進入到最深處。
  
  你們兩個一起舒服地嘆息。
  
  你伸手插入他的發間,然後壓住他的後腦勺往你的懷裡壓。
  
  從前你沒發覺,其實你很喜歡胸膛相貼的溫熱感,喜歡他年輕有力的心跳。
  
  他順勢咬住你一側的肩膀,並不用力,只是用牙尖輕輕碾磨著那一小塊皮膚,下身的動作卻一下比一下用力,狠狠地撞到最深處,把你釘在床頭靠背上。
  
  他的陰莖不停地摩擦著你的敏感點,手還不老實地捏著你的屁股,快感電流似的從身體的中央流向四肢。
  
  你半邊肩膀酥得要命,按著他後腦勺的手從他的後頸滑落下去,手掌碾過他溫熱的後背。安塞爾出了一點汗,那種細膩微滑的觸感令你下意識地著迷。
  
  「呃啊……慢、慢一點……」你隨著他的節奏而擺動身體,快要喘不過起來,眼前一片模糊,腸道不由自主地痙攣起來。
  
  年輕人的身體裡大概是有一台發電機吧,你二十一的時候也能一天擼上三次,但你現在要這麼幹,絕對會精盡人亡。
  
  安塞爾果然慢了一點,插得又淺又緩,他攀到你的耳邊,舌尖色情地舔舐著你的耳廓,吹著氣跟你說話:「受不了啦?」
  
  男人最恨的就是不行。
  
  你瞪了他一眼,就著連體的姿勢一翻身把他撲倒,然後一坐到底。
  
  他的腦袋撞在了床頭板上,「嘭」地一聲,一下子有些懵了,甩了甩頭,像只不知怎麼被絆倒了的小貓。
  
  但你已經自行動作了起來,他回過神來,綠色的眼睛笑得彎彎的,伸手作投降狀,配合你的節奏一起動。
  
  你一向喜歡掌握主動,自從學會了從被插中獲得樂趣後,騎乘就成了你最喜歡的姿勢。
  
  你壓住他的手,俯身去親吻他的嘴唇,然後一路親了下去,到他白皙但並不瘦弱的胸膛,一口含住了他淺粉的乳頭。
  
  安塞爾小小地驚呼了一聲,你惡劣地用牙尖咬了咬小肉珠,他立刻難耐地咬住了下唇。於是你轉咬為舔,那小肉粒腫脹起來,變成深粉色。
  
  他不肯罷休,報復性地挺動下身,捅到你身體的最深處,直插得你腰酸腿軟,終於無心逗弄他。
  
  
  
  
  就在你們乾柴烈火,燒得理智全無的時候,你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這鈴聲對於工作第一的你來說不啻為立刻停止的警報,你示意安塞爾停下來:「可能是工作。」
  
  安塞爾撅起嘴,下身卻沒在動了,你們兩個一齊往床頭櫃上看去,那號碼卻不是你的上司或同事,而是來自妮可。
  
  「她為什麼要給你打電話?」安塞爾露出不解的神情,你搖搖頭,鬼知道為什麼,你跟妮可其實沒什麼私人交情。
  
  鈴聲又響了幾遍,沒有絲毫停止的意思,你按住安塞爾示意他稍安勿躁:「這麼晚了,應該是有要緊的事情。」
  
  說著努力控制住不穩的呼吸,拿起手機按了接通鍵:「喂,我是理查德。」
  
  電話裡傳來了嘈雜的音樂聲和人聲,你猜對方應該在酒吧,但夾在背景的噪聲中的,是女人低低的啜泣。
  
  「嗨,迪克。」你聽到妮可說話時帶上了濃濃的鼻音,「我是……我是妮可。」
  
  
  
  46
  
  你感到莫名其妙,和安塞爾交換了一個眼神,摀住話筒,壓低聲音,對安塞爾說:「她在哭。」
  
  安塞爾跟你一樣摸不著頭腦:「哭什麼?」
  
  你聳聳肩膀。
  
  你放開摀住話筒的手:「妮可,有什麼事嗎?你還好嗎?」
  
  安塞爾已經不耐煩地動作起來,一下下頂著你的屁股,讓你快點掛掉電話繼續做。
  
  「我……嗚嗚……萊斯特……」電話對面的女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結巴了半天卻沒說出個所以然。
  
  難道是跟萊斯特分手了?你心下一驚,比了個手勢示意安塞爾停下來。
  
  綠眼睛的青年氣急敗壞地加大捅你的力度以示抗議。
  
  你差點叫了出來,立刻責備地瞪了一眼安塞爾,對方只是更加肆無忌憚地抓住你的雞巴開始擼動。另一隻手還伸到你的股縫裡,企圖把手指戳進已經被撐到極致的穴口。
  
  你趕緊摀住手機的話筒,拚命忍住呻吟的衝動:「別鬧了,安塞爾!她哭得很厲害。」
  
  安塞爾翻了個白眼,終於停止了對你的騷擾,只是一雙手還揉著你的兩瓣屁股肉不肯放。
  
  你放開話筒:「妮可,你身邊有人嗎?朋友或者酒保之類的。」
  
  「唔……有……」
  
  「把手機給他好嗎?」
  
  安塞爾已經蹭動起來,大腿摩擦著大腿,他的陰莖也在蹭著你的腸壁,麻麻癢癢的感覺一波一波地漫上來,像隻貓爪子一樣撓著你的心尖。
  
  你聽到對面傳來一個男聲:「喂,我是酒保。」
  
  「給你手機的這位女士,你知道她怎麼了嗎?」
  
  「她喝了很多,已經醉了。」酒保說,聽上去已經習以為常,「聽著,老兄,你要是她的朋友或男友,最好快點來接她。你知道把一個喝醉的美女孤身一人放在酒吧裡會出什麼事嗎?」
  
  「我明白了,地址呢?」
  
  對面報了個地址,你跟他道了謝,然後掛了電話
  
  「什麼情況?」安塞爾的手又不老實地摸上了你的腹肌,他似乎對你的肌肉很著迷,摸完腹肌又開始揉胸肌。
  
  「妮可喝醉了,可能是跟萊斯特吵了架。」
  
  安塞爾再次翻了個白眼:「拜託,他們吵架關你屁事。你又不是他倆的情感專員。」
  
  你沒理他,轉而撥通了萊斯特的電話,對面卻始終沒人接。
  
  「怎麼樣?」
  
  「沒人接。」
  
  「那怎麼辦?」
  
  「我先過去吧。」你說,「把她這樣一個人放在那太危險了。」
  
  「她能出什麼事……」安塞爾不情願地嘟囔,往上抬了抬腰:「那我的小兄弟怎麼辦?你再這樣它就要出事了。」
  
  「給你十分鐘?」
  
  他抓過你的手機往旁邊一扔,嗷得一聲把你再次撲倒,開始死命地抽插。
  
  
  
  
  十分鐘後你兩腿發軟地下了床,撿起地上的褲子往身上套,兩腿間一片都是黏糊糊滑溜溜的潤滑劑,你也沒太在意。
  
  安塞爾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一臉鬱悶——爽雖然爽了,但一點也不痛快。
  
  你回過身去拍拍他的臉蛋:「我把妮可送回家立刻就回來。」
  
  
  對方壓下你的頭,在你的下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我沒爽夠,你得再讓我上一次。」
  
  「好啦。」你被他這種討價還價的行為逗笑了:「讓你上十次行不行?」
  
  他氣呼呼地別開眼。
  
  你抓了鑰匙出門,按酒保給的地址找了過去。
  
  這個點酒吧裡依然人聲鼎沸,燈光昏暗,每個人都面目模糊,你費力地擠過群魔亂舞的男男女女,走到吧檯邊。
  
  這裡人少些,你一眼看到半趴在吧檯上的妮可,塗了丹蔻的手指抓著一杯伏特加往嘴裡灌。
  
  你走到她身邊,拍拍她的肩膀:「妮可?」她轉過來,眼神迷離地看著你:「迪克?」
  
  酒保在不遠處衝你擠眼睛:「她喝了一打伏特加了,你最好勸勸她。」
  
  於是你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哈尼,你還是快點回去吧,萊斯特會很擔心的。」
  
  不知道哪個詞觸到了她的淚點,她下唇抖了抖,忽然一把抱住你,放聲大哭。沒一會你便感覺肩膀上濕了一片。
  
  雞皮疙瘩冒了出來,你實在不喜歡這種不請自來的身體接觸。
  
  不僅如此你的下身也一塌糊塗,穴口可能還稍有些腫,渾身的不適讓你很想扭動一下身體,但妮可八爪魚一般的抱住了你。
  
  
  47
  
  你不知怎麼想起伊芙琳小時候也喜歡這樣纏著你,牴觸的感覺少了些,於是忍著不適拍拍她的肩膀,直到她慢慢停止抽噎。
  
  「怎麼了?能告訴我嗎?」
  
  妮可的聲音悶悶的:「迪克,你是萊斯特最好的……朋友、你告訴我,他、他是不是……根本不喜歡我……嗚……」
  
  「怎麼可能?」你十分詫異,「他當然愛你。」
  
  「是嗎?」她抬起頭,淚光婆娑,精緻的妝容也花得一塌糊塗,你從沒見過她這樣狼狽的樣子。
  
  「他身邊從來沒有過別的女人,我跟你保證。」
  
  「大學也沒有?」
  
  「沒有過。」你毫不遲疑地回答。
  
  妮可反而露出驚訝的神情。
  
  這的確很怪,在妮可之前,萊斯特身邊竟然一直都沒有女人,就是這點讓你一直心懷希望。
  
  「可是——」她的手指下意識抓緊你的外套,「我總覺得他根本沒有、沒有為我著迷,我根本感受不到……」
  
  你耐心地看著她。
  
  「但我真的好愛他……我們都認識六年了……」
  
  六年?你的心裡閃過一絲疑惑。
  
  她摀住嘴,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是我不好嗎?是我太貪心嗎?他支持我的事業,關心我,我卻還覺得不夠……他是不是愛著別人?」
  
  你拍拍她的後背:「你想太多了。」
  
  「萊斯特他……」你欲言又止,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萊斯特的病情。
  
  妮可垂頭喪氣的,這一刻,她失去了所有的光環,退回成一個為情所困的可憐女人。
  
  而你知道愛萊斯特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情。
  
  「他小時候受過一些創傷,我猜他可能沒有告訴你。」你還是說了出來,妮可驚訝地抬起頭,「但我向你保證,他愛你,真的。」
  
  妮可又抱住了你,在你懷裡抽抽搭搭,酒保時不時投來狹促的眼神,大概是覺得你趁機泡妞吧。
  
  「好了。」你看到周圍有人舉起了手機——在公眾的監視下生活的確很難,社交網絡裡每個人都能變成狗仔——拍拍她的後背,「先回去吧,好好睡一覺。」
  
  妮可意識模糊地點點頭,你半拖半抱地將她弄上了車。半路上你終於打通了萊斯特的電話,他的聲音有些疲憊,和你解釋說之前在和歐洲的客戶視頻開會。
  
  他一早就給了你新居的地址,距離你的公寓也不遠,但你從沒來過。
  
  自從你們和好後,萊斯特的確收斂了很多。
  
  安保把你們放了進去,你扶著妮可上了電梯,萊斯特已經等在電梯外,從你懷裡接過妮可。
  
  「她喝了很多,給她吃點解酒藥吧。」你說,萊斯特點點頭。
  
  妮可已經徹底醉了,整個人搖搖欲墜,下意識地抱住了萊斯特的脖子,縮到他懷中。你移開眼,裝作沒看到。
  
  他將她一把抱起,走進了臥室裡,你站在電梯口,感到有些坐立不安。
  
  你環顧四周,發現這是一個充滿了色彩的地方,你立刻就知道大多數東西都是妮可為他們兩個人挑選的:同款拖鞋、沙發上成對的抱枕,擺放在一邊的合照……這個充滿了兩人生活氣息的房子彷彿是一間可怕的囚房,讓你想立刻逃離。
  
  過了幾分鐘,萊斯特安置好了妮可,走出來和你告別。
  
  「今晚多謝你了。」他說,眼神有意無意地飄過的你的脖子。
  
  「沒什麼。朋友嘛,應該的。」你說,「早點和妮可解釋清楚吧,她是個值得被好好對待的好姑娘。」
  
  萊斯特點點頭。
  
  「那我就先走了。」
  
  「晚安。」
  
  你笑著和他道別,走入電梯,看著那扇門緩緩合上,直到再也看不見萊斯特的身影,虛假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
  
  你的心和電梯一起下沉,沉到暗無天日的地底去。
  
  
  48
  
  安塞爾沒有睡,洗得香香的躺在床上,你不知道他是等著上你,或只是想趴著玩手機——你希望他只是想玩手機,因為你沒有一點做愛的心情,只想洗個澡趕緊睡覺。
  
  看到你進來拿睡衣,他翻了個身,衝你揚了揚手機,調侃道:「哈~嘍~神秘男士~」
  
  「什麼?」
  
  你從他手裡拿過手機,佔據大半屏幕的赫然是你跟妮可舉動親密的照片。
  
  下面跟著一系列標籤,深夜酒吧、三角戀、出軌、3P……
  
  真是一個比一個重口。
  
  「朋友妻,不可戲,huh?」看到你臉上精彩的表情,安塞爾一挑眉,「現在感覺怎麼樣?」
  
  「不怎麼樣。」你把手機拋回給他,「社交網絡就像人來瘋,名人那麼多,熱點更是層出不窮,不理睬它,一會就會過去。」
  
  「好吧。」安塞爾有點無趣。
  
  「說起來,」安塞爾扯扯你的衣袖,露出八卦的表情,「妮可真的跟萊斯特分手了嗎?」
  
  「沒。」你已經找齊了要的東西,「在我看來,最多就是妮可有點患得患失而已,我聽說女人們都這樣。」
  
  「唔……」安塞爾又翻了個身,肚皮朝天,把手枕在腦後,「你真的不覺得他們的關係有問題嗎?」
  
  你遲疑了一下:「……也許是吧,不過,誰能完美無缺的呢?」
  
  一拍即合的靈魂伴侶畢竟少得可憐。
  
  「恐怕不止這麼簡單。」安塞爾忽然說。
  
  你回身不解地看著他。
  
  「我覺得有問題的是萊斯特本身。」他說得相當篤定,彷彿那是一個結論而不是一個推測。
  
  你覺得腦子好像被什麼敲了一下,「嗡」地一聲,愣了幾秒,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亂髮:「你想太多了,甜心。」
  
  
  儘管如此,第二天你去公司時所有人看你的目光都怪怪的,可能都想問你泡了CEO的未婚妻是種什麼樣的體驗。
  
  「篤篤篤」有人敲你的門,你正忙於核對數據,頭也不抬地說:「進來。」
  
  「來杯無糖咖啡怎麼樣?」來人問。
  
  你的眼睛還在飛快地掃視:「好主意,不過要稍等,我馬上……」
  
  「啪」地一聲,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已經放在了你面前。
  
  你詫異地抬起頭,只見詹姆斯紅光滿面,滿臉笑容:「算我請。」
  
  你放下手頭的活,喝了一口,咖啡的香氣和苦澀同時在口中蔓延,在一瞬間緩解了疲勞。
  
  詹姆斯斜倚在你的桌上,挑眉說:「我一直都很佩服喝咖啡不加糖的人。」
  
  你笑了笑,並不解釋。習慣了咖啡的苦澀後,甜味反而顯得虛偽。
  
  「說吧,今天怎麼這麼大方?」平常想方設法從你這兒蹭飯,今天居然主動請喝咖啡,必然有貓膩。
  
  詹姆斯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愛蓮娜懷孕了。」
  
  你險些把嘴裡的咖啡噴了出來:「啊?」
  
  「昨天晚上剛知道的,我也沒想到,是意外啦。」對面沒有一點驚慌失措的樣子,反倒顯得很高興。
  
  你上下打量著這個娃娃臉的學弟,不禁由衷佩服:大二就泡上了作為助教的妻子,沒畢業就閃電結婚,現在已經有一個三歲大的孩子,而他還不到二十七,人生簡直像快進,反觀你……
  
  「那真是恭喜了。」你為他感到高興。
  
  詹姆斯眨眨眼:「所以你下午能幫我去托兒所接艾文嗎?我得陪愛蓮娜去見她的醫生,還有一些事情要辦。」
  
  你爽快答應:「行。也不用請保姆了,就去我家呆一會吧。」
  
  於是你特意提早出發,開車去了托兒所。
  
  來開門的是一位年輕男士,你有些吃驚,一般托兒所很少能見到男士。
  
  來人約二十七八歲,棕髮,琥珀色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帶著一點點綠褐色,就像是琥珀裡的標本,使人感到著迷。
  
  平心而論,他的相貌並不是極其出色,卻散發著一種溫柔的氣息。
  
  「我來接艾文‧費爾德曼。我是他父親的朋友,我想他應該有和您說過。」
  
  「你一定是皮爾森先生。」對方露出笑容,向你伸出手來,「你好,我是埃德蒙‧哈里特。」
  
  你與他握了握手。
  
  
  49
  
  托兒所裡的院子裡有將近二十個從兩歲到五歲的孩子,大概有五六個看護者在這裡工作,將孩子們按年齡分成四五個一組。
  
  「艾文!」他朝孩子們叫了一聲。
  
  一個淺金色頭髮的胖乎乎的小男孩立刻衝了過來,一路向你張開雙手。
  
  他奔跑的姿勢使你想起極地的企鵝們,有些笨拙,卻非常可愛。你把他抱起來,他奶聲奶氣地喊你:「理查德叔叔。」
  
  「今天艾文乖嗎?」你勾了勾他的小鼻子。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咯咯笑著:「哈里特先生說,我今天表現好極啦!」
  
  你正要誇他,這時院子裡的一個小女孩跌了一跤,忽然嚎啕大哭。
  
  「真幼稚。」艾文皺了皺鼻子,「鼻涕蟲。」
  
  你啞然失笑,這傢伙昨天在家裡哭得稀里嘩啦,照片被詹姆斯傳上了推特,你還幸災樂禍地點了個贊。
  
  埃德蒙幾步跑到孩子身邊,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擦擦她糊滿眼淚鼻涕的小臉,溫聲詢問她還疼不疼。
  
  小寶貝盯著埃德蒙的臉,慢慢地止住了抽噎,然後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
  
  你猜孩子們應該都很喜歡他。
  
  一個討孩子喜歡的男人,你彎起了嘴角。
  
  他抱著小女孩走到你面前,和艾文道別。
  
  你對他點頭致意:「那麼,我就把艾文接走啦。艾文,和哈里特先生說再見。」
  
  「再見!」艾文乖乖地揮了揮手。
  
  「再見,艾文。」
  
  你帶著艾文回了家,安塞爾正在開中餐外賣的包裝。
  
  「這是什麼?」艾文立刻問。
  
  「中餐……」安塞爾回答,然後猛地抬頭:「達令,他是誰?」
  
  「你是誰?」艾文立刻大聲地回擊。
  
  「詹姆斯的兒子,拜託我們照顧幾個小時而已。」你向安塞爾解釋道。
  
  「他是誰?」艾文繼續指著安塞爾,大大的眼睛看著你。
  
  「他是安塞爾叔叔。」
  
  「安……安……」艾文憋紅了臉。
  
  「是安塞爾。」安塞爾終於忍不住糾正他。
  
  你看到安塞爾吃癟的神情,哈哈大笑。把艾文放了下來,讓他自己到處探索,然後走到安塞爾身邊,查看他放在茶几上的中餐:「都有什麼?」
  
  「炒麵、炒飯、宮保雞丁……」安塞爾下意識地回答,眼睛卻一直盯著艾文的小身影。
  
  小胖墩跑到了他的畫架邊,你看到安塞爾的身體陡然緊繃。
  
  「別緊張。」你按住他的肩膀。
  
  然而下一秒,你們倆就眼睜睜地看著小胖子抓住畫架的腿開始搖,緊接著「嘭」地一聲,畫架應聲而倒。
  
  安塞爾的臉色轉為慘白。
  
  艾文非但沒有被嚇到,反而很高興地踩了上去,嘴巴裡喊著「嘭!嘭!」
  
  你趕緊跑了過去,把小胖子從畫架上弄了下來。
  
  安塞爾把畫架扶了起來, 黃的、綠的、紅的、橙的……沒幹的油彩糊成一團,像一張皺巴巴的醜陋的臉,你看到安塞爾的臉也紅了又綠、綠了又黑,比調色盤還要精彩。
  
  艾文縮了縮頭。
  
  你蹲下去,注視著艾文的眼睛:「還記得你的斯蒂文先生嗎?」斯蒂文先生是艾文最喜歡的玩具狗。
  
  小胖子點點頭:「嗯。」
  
  「如果爸爸媽媽把斯蒂文先生弄壞的的話,你會怎麼樣?」
  
  小胖子想了想:「艾文會哭。」
  
  「哭是因為傷心對嗎?」
  
  艾文大大的眼睛眨了眨,小腦瓜似乎在努力思考這件事情。
  
  「畫架就是安塞爾叔叔的斯蒂文,你把它弄壞了,安塞爾叔叔也會很傷心的。」
  
  小胖子垂下了頭:「艾文,做了壞事。」
  
  「是的, 艾文做了一件壞事,所以艾文現在不能到處玩了,」你說,同時指了指餐椅:「 叔叔要罰你在椅子上坐半小時,明白了嗎?」
  
  「明白了。」小胖子癟癟嘴,還是老老實實地爬上了椅子坐好。
  
  對於這個年紀的小孩來說,讓他們坐著不動簡直是天大的折磨了。沒過幾秒鐘,艾文就開始扭動身體,你不贊成地看了看他,他又沮喪地坐了回去。
  
  一旁的安塞爾已經把油畫拿了下來,左右欣賞:「其實也還不賴。」他轉過頭來看你:「你看,這樣子別人絕對看不出我畫了什麼,我可以向波洛克致敬。」
  
  ——其實沒花之前你也看不出。
  
  艾文向他投來期待的目光,他看了回去,挑起一條眉毛:「不過艾文還是做了一件壞事,所以你還是要被罰坐半小時。」
  
  你讓安塞爾監督小艾文,自己趁這半小時的清淨時光跑到廚房去給艾文做營養餐,你可不敢給他吃中餐外賣。
  
  接著你們一起吃了晚餐,你陪艾文看《芝麻街》的錄像,他最喜歡裡面的厄尼,安塞爾則開始對那幅畫的殘骸修修補補。
  
  到八點鐘的時候,詹姆斯和愛蓮娜來接艾文,你把他們送到樓下,小傢伙不捨地抱了抱你,一點也沒記仇。
  
  你回到公寓,安塞爾抱臂倚在門邊,綠眼睛饒有興味地看著你:「沒想到你這麼喜歡孩子。」
  
  「嗯?」
  
  「不,沒什麼。艾文是很可愛。」他笑了笑。
  
  你總覺得他的笑容下藏著什麼,就像是太陽底下的陰影。
  
  這種毫無根據的直覺令你有些不安。
  
  
  
  50

  生活按部就班,週日晚上是你一慣的健身時間。
  
  會館裡的男男女女都在揮汗如雨,你的臥推做到一半,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你把槓鈴放回原位,然後接起了電話。
  
  「迪克,」聽筒裡傳來萊斯特的聲音,「要不要出來喝一杯?」
  
  從你把妮可送回去之後,你們就沒有再聯繫過,他聽上去不是很好,於是你坐起來,抓起毛巾擦了擦汗:「在哪兒?」
  
  他報了你們常去的酒吧。
  
  你忽然看了看四周,輕聲說好,沖了個澡,換了身衣服,然後打車趕去酒吧。
  
  「EVEREST」是你們從前常來的酒吧,萊斯特並不喜歡聒噪的環境,因此這裡比大多數的酒吧都要安靜,大部分人就只是來喝喝酒聊聊天而已。
  
  燈光曖昧微藍,爵士樂隊正在台上即興表演,舒緩的音樂像一個慵懶的女人。
  
  你一眼就找到了萊斯特,他坐在角落裡,你們常坐的那個位子,你走了過去。他看了眼你還濕著的頭髮:「剛在健身嗎?」
  
  「嗯。」你放下背包,坐了下來。
  
  他把一杯馬提尼遞到你面前:「點了你的最愛,今天我請。」
  
  「我不明白。」你說,「你怎麼還會有時間在晚上出來喝酒?」
  
  距離婚禮只剩兩週了,他難道不該加緊工作和籌備婚禮嗎?
  
  「理論上,是的。」萊斯特說,他看向台上的樂隊,
  
  這句話顯得很狡猾,於是你追問:「那麼實際上?」
  
  「實際上,」萊斯特笑了笑,「妮可和我決定暫時分開。」
  
  你感到不可置信。
  
  「可是——」你困惑地看著他,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走到了這一步,「萊斯特,你已經和妮可在一起這麼久,她是個值得好好對待的姑娘。」
  
  「我明白。」萊斯特避開你的目光,看向台上的爵士樂隊,「可你知道嗎?相愛就像是走迷宮,有一個正確的開始,尚不足夠,你必須一直選對,或者在錯的不太厲害時迷途知返,才能最終走到圓滿的終點。」
  
  他的雙眸在燈光下泛著微光,就像夏日黑夜河流上的螢火,美麗異常。
  
  「迪克,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他垂眸,神情悵然若失。
  
  你屏住呼吸,看著他的側臉。
  
  迷失在感情裡,和所愛的人越來越遠,即使盡了最大的努力,依然對結局無能為力。
  
  樂聲溫柔,微藍的燈光穿過流光溢彩的酒液。你的心情就像是夜半的海潮,起起伏伏。
  
  有一個被深深壓抑的聲音掙扎欲出。
  
  你想靠近他,擁抱他,告訴他,他已經做得很好。
  
  你還想告訴他,你一直都愛著他。
  
  但你也清楚地知道,所有的一切,始終是你的痴心妄想,一場無人觀賞的獨角戲。
  
  妮可的眼淚彷彿還在的你肩頭,如果你向前一步,只會跌落到更深的深淵裡。
  
  你不想讓自己再抱有希望,你必須把它扼殺在襁褓中。
  
  「不必這麼悲觀。」你說,「萊斯特,世界上有那麼多人,你總會遇到合適的。」
  
  「也許吧。」萊斯特說。
  
  你在沉默中喝光了杯中的酒。
  
  「還記得我們的畢業旅行嗎?」他忽然提起。
  
  「當然。」你們一起去了埃及,那裡壯麗的風景和奇特的風土人情使你驚異不已。
  
  「真希望能回到那個時刻。」他說,「我跟你站在胡夫金字塔下,從下而上仰望天空,我再沒感受過那種寧靜了。」
  
  你至今記得那裡熾熱的空氣,還有數千年時光凝固沉澱的肅穆和平和。
  
  你把手搭在他的手上:「嘿,聽我說,我知道一切並不容易,但我保證情況會好起來的。」
  
  他的目光落在你的手上,又上移,與你四目相接。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接著飛速飆升,指尖像觸了電,你猛地收回手
  
  包裡的手機恰在此時震動了起來,緩解了尷尬,你拿出來一看,是安塞爾,你才想起忘記跟安塞爾說你會晚回去了。
  
  萊斯特的眼神瞟了過來,露出會意的神情:「接吧。」
  
  你卻反而掛掉了電話,給安塞爾去了條信息。
  
  「我想我該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去吧。」你勸他,「明天還要上班呢。」
  
  「你說得對。」萊斯特放下酒杯和小費,「我有些喝醉了,不如我們一起走一段吧。」
  
  於是你們出了酒吧,一起沉默著走過深夜的街道,沿途只有少許的商家還在經營,路燈並不很亮,夜風已經變涼,路人們都行色匆匆,偶爾會有年輕的姑娘們三五成群,穿著性感火辣的衣服,踩著十幾公分的高跟鞋,從你們身邊大笑著經過。
  
  你們走過了數個街口,才打到一輛計程車,你就跟他在車前告別。
  
  「明天見。」萊斯特說。
  
  「明天見。」你說。
  
  你目送著明黃色的車身消失在十字路口,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這裡離你的公寓已經不遠,你可以步行回去。
  
  你想起十七歲的萊斯特,才恍然發覺,時光已經過去了很多年。
  
  你從沒想過,你們會在分道揚鑣。
  
  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
  
  
  作者的話:
  it's official,妮可和萊斯特分手啦~
  
  
  51
  
  你回到家,客廳裡一片漆黑,你以為安塞爾已經睡了,打開臥室門,沒想到他正靠在床頭櫃上看手機,一見到你,就皺起眉頭,用翠色的雙眸瞪著你:「你去了哪裡,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你坐到床邊,揉了揉他的頭髮,說:「去跟萊斯特喝了一杯,我想他與妮可大概是完了。」
  
  安塞爾卻沒有顯得很吃驚,只是咬住了下唇。
  
  你起身換了睡衣,爬上床,和他挨到一起。
  
  安塞爾倒不生氣了:「雖然我一直覺得他們的關係有問題,不過這一天來得還真是快。」
  
  「好啦,這畢竟是他們之間的事情。」你說,捏了捏他的臉頰,「你最好快點睡覺,看看你的黑眼圈,你想成為熊貓嗎?」
  
  「熊貓多可愛啊。」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朝你擠了過來,被子下的手伸到你的睡衣裡,抓住了你的胸,「達令,我覺得你的胸肌又變大了。」
  
  他有時候會突然說出這種沒頭沒腦的話,你通常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只好說:「謝謝?」
  
  安塞爾揉捏你的胸就像揉麵團,怪就怪在還挺舒服:「我們來做吧。你還欠我一次呢。」他說,指尖不老實地捏住你的乳頭。
  
  你還以為他早就忘記這筆賬了呢。
  
  「我有點累。」你說,健完身你就已經覺得渾身痠軟只想躺平了。
  
  他信誓旦旦地說:「我來負責動,你就只要享受就好。」
  
  「好吧。」你說。
  
  半個小時後你更加痠軟地癱在床上,安塞爾以一個法式長吻結束了這場交歡,趴在你的胸上,對你說:「達令,你好棒哦。」
  
  你總覺得他這話有點不對,但高潮後一片空白的腦子又找不出哪裡不對。
  
  你們被子下的身體還緊緊貼著,你感到他的老二快要硬起來了,於是你果斷地把他推了下去。在安塞爾面前,你總懷疑你是五十歲而不是三十歲——但你絕不會在他面前承認這一點。
  
  「幹嘛?」他天真無辜的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你瞧。
  
  「我有點渴。」你說,看了看手機顯示的時間,已經凌晨2點53分了,你最多還有4個半小時可以睡。
  
  你到廚房喝光了一整杯水,感覺高速的心跳平緩了下來,又去沖了個澡,回到臥室時,安塞爾已經睡著了,呼吸聲甜蜜而綿長。
  
  你又下手揉了揉他鳥窩似的捲髮,安塞爾在夢裡咕噥了一聲,然後翻了個身。
  
  
  到十月中旬,萊斯特和妮可分手的消息已經傳遍了社交網絡。
  
  人們紛紛說,這正應了那句老話:秀恩愛,分得快。
  
  太陽底下沒有秘密,你作為神秘先生當然免不了要被同事議論一番,於是你在茶水間裡收穫了N個版本的三角戀故事,小部分是你直接聽見的,大部分都是詹姆斯轉述的,你都不知道一個已婚直男可以有這麼八卦。
  
  也許人在高壓下就會想辦法用各種方式來減輕壓力吧,就像外科醫生會在手術室裡講黃色笑話一樣。
  
  「所以,事實的真相到底是什麼?」詹姆斯充滿期待地看著你。
  
  「什麼真相?」你正嚼著三明治無暇他顧。
  
  詹姆斯虛張聲勢般向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當然是他們分手的原因。」
  
  「知道了又怎麼樣?」
  
  「樂一樂嘛。」
  
  「愛蓮娜怎麼樣?」你試著轉移話題。
  
  「哦,好極了,她和孩子都很健康,謝天謝地!」詹姆斯立刻眉飛色舞地描述,「醫生告訴我們這次會是一個女孩,棒極了。」
  
  「恭喜。」你說。
  
  「那麼真相呢?」他就像一隻獵犬咬住了獵物,死不肯鬆口。
  
  你嚥下嘴巴裡的食物,聳聳肩膀:「真相就是,他們分手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妮可那天的確打電話給我了,她喝醉了,我把她送了回去,就這麼簡單。」
  
  「她打電話給你幹什麼?」
  
  「你為什麼這麼關心這個?」
  
  「我可以回去告訴愛蓮娜。」
  
  你長嘆了一聲,感到被打敗了:「我跟她是很早就認識,但是說不上很熟,她那天可能是隨便找了個人。」
  
  相比於繪聲繪色的故事,真相顯得太平淡了。
  
  詹姆斯一臉的意猶未盡。
  
  不過謠言終會平息。
  
  人們在咀嚼完他人的八卦和不幸後,就像往常一樣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這次只用了一個星期而已。
  
  
  一晃眼就到了十月末,週末伊芙琳過來和你們共度週末,吃完飯她破天荒地主動要求刷碗。
  
  你猜她大概是有求於你,於是默默地等著她開口
  
  守株待兔果然有用,沒一會,她就問你能不能借她幾百。
  
  一般這種都是有借無還,你停了洗碗的動作:「生活費不夠嗎?」
  
  「也不是啦。」她笑得有點靦腆,「十二月莉莉要來紐約,我想去看她的演出。」
  
  儘管你並不知道她說的是哪個莉莉,但青少年總是會有幾個偶像——你的櫃子裡還藏著好幾個簽名版的橄欖球呢——你猜伊芙琳也並不例外。
  
  你想到馬上就是她的生日,這倒是一個不錯的禮物:「行啊,差多少?」
  
  「給我五百就好。」她想了想,又說,「那天我剛好有點事情,要不你直接幫我訂票吧。我待會把網址發給你。」
  
  「你可以更懶一點嗎?」
  
  「拜託啦,哥哥——」她很少跟你撒嬌,但是每擊必中。
  
  「好吧。」你說。
  
  伊芙琳張開雙手企圖給你一個大大的擁抱,顯然忘記了自己滿手的泡沫,你趕緊用眼神制止了她
  
  
  又過了幾天,你下班回來,門崗的警衛威廉和你打招呼。
  
  「您今天下班可真早。」他說,「哦,對了,您有新的郵件,可別忘記了。」
  
  你謝過了威廉,心想應該是伊芙琳的票到了,打開信箱一看,裡面卻有兩個郵件。
  
  你把兩個郵件都取了出來,上面都寫著你的名字和地址,其中一個很顯然就是音樂劇的票子,另一個更像是文件袋,大小裝得下一疊A4紙,且有一英吋那麼厚,顯然內容豐富,署名卻是簡‧道爾——也就是女無名氏。
  
  這就很奇怪了。
  
  先不說現在還有多少人會寄信,寄了信卻不用真名,就更顯得可疑。你晃了晃文件袋,裡面不管聽上去還是摸上去都沒什麼特別的。
  
  於是你決定拆開來看看。
  
  一疊紙掉了出來,最上面一張的左上方貼著安塞爾的半身照。
  
  棕髮綠眼的少年眉眼還未完全長開,一臉稚氣,穿著不知哪個學校的制服,你猜這大概是安塞爾十五六歲時的照片。
  
  「安塞爾‧溫徹斯特,男,出生於新澤西州普林斯頓市……」
  
  你邊走邊往下翻,視線飛快的掠過一行行文字,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這些都是過去,安塞爾的過去。
  
  
  52
  
  安塞爾這天回來得比你晚些,他背著作畫的工具,大概是去哪裡寫生了。
  
  他見到你,反倒有些吃驚,臉上露出笑容:「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但你沒有笑。
  
  「我收到了一份郵件。」你說,把文件袋遞給他。
  
  他接過文件袋,瞄到署名時,不由得露出疑惑的神色:「這是什麼?」說著打開文件袋,翻看了起來,臉色慢慢轉為陰晴不定,彷彿雷雨前黢黑的天空。
  
  你看到他這樣的神情恍惚,心裡已經有了定論,卻還是問:「這都是真的嗎?」
  
  他在你對面坐了下來,下意識地往口袋裡摸索,卻什麼也沒摸到,這時才像忽然驚醒似的。
  
  他抬起頭,與你的目光相遇。
  
  「是真的。」你們對視了幾秒,他最後說,挫敗似的垂下頭去。
  
  盜竊前科,抽大麻,和不良少年千絲萬縷的聯繫,全都是真的,這些資料裡描述的安塞爾,和你認識的他,截然不同。
  
  他露出一絲苦笑:「我無法否認。」
  
  你對他的坦然感到意外,卻也暗暗鬆了口氣。
  
  「但我已經和以前不同了,理查德,那都是在我上大學以前。」他看著你,神色滿是祈求。
  
  你想說我知道,我都理解,但兩瓣嘴唇像是被膠水粘住了。
  
  他看著你,臉色漸漸冷了下去,一種怨毒的神色緩緩地浮了上來:「她一定是故意的。」他猛地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發瘋似的拽自己的頭髮,簡直像一個躁狂發作的病人。
  
  他的身體裡彷彿藏著一座火山,而現在,這座火山就在你面前爆發了。
  
  你聽到他咕噥著,聲音越來越高: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每當我設法走出陰影時,她就會出現毀掉一切!」
  
  「誰?」
  
  你對他突然的激動感到莫名其妙。
  
  安塞爾停了下來,垂下肩膀:「溫徹斯特是我父親的姓,我媽姓海德里希,別人都叫她莉莉。」
  
  好萊塢只有一個莉莉‧海德里希,她拿過兩屆奧斯卡影后,是一個活生生的傳奇,就連你都看過她的電影。
  
  你感到不可思議:「可是……她不是根本沒有結婚,單身至今嗎?」
  
  「對啊。」安塞爾撇了撇嘴,「她十六歲生的我,壓根就沒結過婚,我也根本不知道我的父親是誰,只知道他姓溫徹斯特。」
  
  「後來她考上了紐戲,在百老匯混出了名堂,又轉戰去拍電影,根本沒空理我。」
  
  這麼說來,安塞爾的輪廓的確和莉莉‧海德里希如出一轍。
  
  安塞爾坐回你的面前,腦袋深深地低垂:「我從小跟著外祖父母長大。一到上初中的年齡,她就把我接到紐約,送進了寄宿學校,自己去了好萊塢,我抽大麻、打架,頂撞老師,被學校處分,還進過局子,可是不管怎麼樣,她都沒回來看過我一眼……」
  
  「後來我逃學跑去洛杉磯找她,她讓她的助理安吉拉安置我,自己自始至終都沒有露過面,那時我才明白,我對她來說,大概是不存在的吧。在我第三次被學校開除後,我徹底死了心,老老實實地讀完高中上了大學……」
  
  「……很小的時候,當她偶爾回家的時候,我總是追在她身後,希望她能抱一抱我。」安塞爾的語氣忽然變得陰冷,「可是現在,我恨她。」
  
  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強烈的陰鬱氣息使你感到畏懼。
  
  安塞爾總是那麼笑容滿面,開朗隨和,他熱情洋溢得好像四五月裡的太陽,溫暖又不使人灼傷。
  
  但現在的他, 卻像是太陽底下的陰影。
  
  「你也要離開我嗎?」他抬起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掉落。
  
  他年輕的臉龐愴然失色。
  
  「對不起。」你走近他,有些手足無措,「我並不是……」
  
  並不是什麼?懷疑他嗎?你大概早就對他心懷疑慮了。
  
  自從發病後,你按部就班的人生就進入了一個瘋狂的軌道,幾乎叫你無力招架。
  
  真相一層層揭開面紗,每個人都在快樂的表象下忍受痛苦。
  
  
  
  53

  「他很單純。」你說。
  
  萊斯特嗤之以鼻:「一個會用犯罪吸引母親注意力的人能有多單純。」
  
  他的話語雖然直白卻不乏道理,你承認你的辯解是有些蒼白無力。
  
  你們在河岸邊散步,夜晚的哈德遜河微波粼粼。冰涼的夜風緩緩吹過,紐約已經進入十一月。
  
  萊斯特停下了腳步,在夜色中回望你。
  
  「迪克,你從沒認真思考過和他的關係嗎?」
  
  你困惑地看著他。
  
  「你愛他嗎?」他銳利的眼神似乎能看透你的靈魂。
  
  我愛他嗎?你默默重複,感到前所未有的迷惘。
  
  你並不知道答案。
  
  你感到冷,拉緊了風衣。
  
  那張明亮的臉出現在你眼前。
  
  他有著海水一般的綠眼睛,笑起來會露出一點點虎牙。
  
  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成為了你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你愛他嗎?你仍不知道。
  
  
  秋天過去,冬天來臨,安塞爾的情況越來越糟。你的全幅身心都撲在了工作和照顧他上,幾乎和其他人都斷絕了往來,甚至和萊斯特都不再聯繫了。
  
  從前的安塞爾就像一副色彩濃烈的油畫,而現在,他變成了一張線條凌亂的素描,所有的顏色都從他身上褪去了,你再也看不到他蜷曲的富有光澤的頭髮,那湖泊一般的雙眸,還有那鮮豔欲滴的紅寶石般的嘴唇。
  
  他的臉上不再有快樂的神色,他常常在畫布前坐上一整天,卻一筆也沒畫,彷彿一口乾涸的枯井。
  
  而你對此無能為力。
  
  一切直到聖誕節前才有了轉機。
  
  安塞爾吃早餐的時候突然問你聖誕節願不願意和他還有朋友們一起出去。
  
  「朋友們?」你有點不明所以,安塞爾並不熱衷於社交,在紐約的朋友們也少得可憐。
  
  「戴安和亞當。」他說,眼簾低垂,切著面前的煎餅,「亞當有一間湖濱小屋,特別適合度假。離紐約也不遠,開車只要三個小時。」
  
  「我們可以圍著壁爐取暖,一起聊聊天,或者去湖上溜冰,或者什麼也不做,就在房間裡呆著,你可以給我講講無聊的經濟學笑話。」
  
  他露出一個久違的笑容,綠眼睛熠熠生輝。
  
  你跟戴安只見過幾面,一起吃過兩頓飯,跟亞當的交情幾乎為零。而且今年你本打算和伊芙琳一起回家的。
  
  但為了這個笑容,你就無法狠心拒絕他。
  
  「好啊。」你聽到自己說。
  
  伊芙琳打電話來抱怨你讓她一個人回去,還是在聖誕節的前一個禮拜才通知,你只好跟她道歉,然後保證你會補償她。
  
  不過換個角度看,這也是件好事。至少你不用聽各種親戚盤問你是否有了女友,準備什麼時候結婚。
  
  儘管十有八九他們都心知肚明,或者根本不在意。不過他們中的絕大部分都很喜歡並且擅長用他人的尷尬和痛苦來取悅自己。
  
  你唯一慶幸的就是伊芙琳一點也不像他們,而且也沒有走到另一個極端——比如說成為哥特族之類的。
  
  這一年的聖誕節前夕,寒潮對東北部發起了突襲,雪一場接著一場,下個不停。
  
  到你們出發時,暴風雪總算小了下去,大地有了一個小小的喘息間隙。
  
  汽車在雪中顛簸行駛,安塞爾的興致卻沒有分毫被打擾,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周圍的景緻,蒼白的臉色也有了些許紅潤。
  
  「這兒真是不錯。」你聽到他誇了一句,「也許以後我們也可以搞一棟差不多的小屋,住在湖畔。」
  
  「成為當代的梭羅嗎?」你搭腔說。
  
  「哦,那也不錯。可惜我不怎麼擅長寫作。」
  
  你們沿著小路到達了湖濱,濃密的樹林環繞著這口湖泊,湖面上結了厚厚一層冰,看上去冰釣和滑冰都是不錯的選項,而你兩樣都很擅長。
  
  安塞爾口中的小屋,分明就是一棟別墅,兩層高的木質建築臨水而建,屋頂上厚厚的一層白雪,與周圍的景色和諧一體。
  
  「嗨——」戴安先你們一步到達,此刻正在門口向你們招手。
  
  
  作者的話:
  想了想,覺得還是要解釋一下,這篇文雖然是NP,實際上絕對主角只有三位,且這三位在心理上都是有一些問題的;
  
  主角理查德是分離性漫遊患者,這個在題目裡就已經點明了。
  
  安塞爾被母親拒絕忽視,在青少年期叛逆且有反社會行為,他有環性心境障礙,即輕躁狂和抑鬱多次反覆發作,但還沒有到重性抑鬱發作的程度,這種心理疾病和雙向心境障礙(躁鬱症)被認為在從事創造性工作的人中特別常見。
  
  特別著名的比如梵高,他是一個非常典型的躁鬱症患者。
  
  在一次躁狂發作中,他在和高更爭吵時,拿起刀子衝向了高更,但高更逃走了,他回到畫室,用同一把刀子割下自己的耳朵,還把這只耳朵送給了當時相好的妓女,這之後,他被送入了阿爾勒的精神病院治療,一生都在無人欣賞的寂寞和躁鬱症的折磨中度過。(感興趣的小天使可以到B站搜索一下BBC的紀錄片,裡面的梵高還是BC演的哦)
  
  至於萊斯特,幼年父親殺母,且遭受繼母的身體虐待,是一個巨大的創傷,使他無法擁有正常的感情。
  
  至於其他人,也不是完全沒有問題(實際上完全健康沒有任何問題的人大概是不存在的吧)還有一些沒有寫出來但在文中有所暗示的事情,我有偷偷期待大家能夠發現,當然在正文完結後,我會在後記裡寫出或用番外的方式補敘。
  
  目前就這些吧XD
  
  
  54
  
  你循著聲音看去,只見她面帶笑容,一頭嬌俏的栗色短髮,穿一件紅色的長大衣,蹬著一雙棕色長靴,站在雪中,就好像一團火焰,使人感到溫暖。
  
  你在院子裡停了車,和他們一起進屋去。
  
  客廳的佈置簡潔而溫馨:水門汀的地面鋪著毛茸茸的手工地毯,牆壁上掛著莫奈的睡蓮和舊的色彩繽紛的掛毯的作品,壁爐裡的柴火燒得正旺,幾張看起來就非常舒適的沙發椅散落在周圍。
  
  你火氣旺,這麼一會功夫,額頭就開始冒汗,安塞爾的臉頰也紅通通的。
  
  「屋子裡有點亂, 我們剛剛打掃了一遍,希望你們不要介意。」
  
  「不,這裡迷人極了。」你說,這是一句真心實意的話。
  
  你們把外套掛在衣架上,戴安帶你們去客房放了東西,然後領著你們四處參觀,最後帶你們回到了客廳。
  
  「就是這樣,小夥子們,所有的東西你們都可以自由使用,」她說,「現在,要不要來壺茶?」
  
  「有酒嗎,戴安?」安塞爾問。
  
  「現在才下午一點。」戴安嘀咕了一句,翩然轉身打開酒櫃:「想喝什麼?」
  
  「威士忌。」安塞爾毫不猶豫地回答,「外面太冷了。」
  
  她給他倒了一杯,然後轉向你:「你呢,理查德?」
  
  「紅茶就好。」你說。
  
  你們坐下閒聊了一會,亞當進了門,他穿著靴子,手裡拿著桶和釣竿。看起來剛冰釣回來。
  
  「收成怎麼樣?」安塞爾問。
  
  「不怎麼樣。」亞當把器具放到一邊,脫了外套和靴子,摘下兜帽,「不過我打賭,冰層下面一定有大傢伙,我差一點就釣到它了!」
  
  他的臉被朔風吹得通紅,但眼睛卻很亮:「一會我還得去!」
  
  「好啦,」戴安說,「即使有大魚,也得先吃午飯吧。」
  
  你們一起用了一頓豐盛的午餐,戴安的手藝相當出彩,當你誇她的廚藝不遜於米其林大廚是,她快活地笑了一陣:「誰年輕的時候沒有成為大廚的夢想呢?」
  
  你感到一絲尷尬,特別是安塞爾向你投來意味深長的笑容。
  
  不知不覺間,外面的風雪已經徹底歇了,太陽撥開鉛雲露出笑臉,正是活動的好時機。
  
  亞當已經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建議立刻出發,而你恰好也很喜歡這項活動,因為這是你跟父親為數不多共享的愛好,你們可以共度一整個愜意的下午而不爭吵、或是試著忽視對方——而對於橄欖球,你的父母也就止步於觀賞了。
  
  於是你們帶著工具到湖面上,到他之前挖好的冰洞旁,他的動作和你一樣嫻熟,你們一起擺好釣竿。
  
  然後坐在一邊。
  
  「你看起來經常幹這個?」亞當側過頭來。
  
  「老家在俄亥俄。」你說,「冰釣很適合我們那兒的冬天。你呢?」
  
  「安大略省,加拿大。」這就解釋了他的口音。
  
  你們又聊了幾句,你知道了他的父親是日本人,母親是加拿大籍法裔,他小時候分別在加拿大和日本待過幾年,又在美國讀了大學。
  
  你也簡單介紹了自己。
  
  話題難以繼續,於是你們各自側開頭,陷入了沉默。
  
  如果兩個女人坐在一起,三十分鍾不互相說話,那一定非常奇怪;但兩個男人坐在一起,兩個小時不寒暄幾句,卻沒有什麼不自在的。
  
  你開始把目光轉向湖邊那些光禿禿的樹,冬天的樹林顯得格外的利落——葉子都掉光了,留下黑黢黢的樹幹和樹枝,厚厚的白雪覆在上面,幾乎就像是一副畫了。
  
  安塞爾也已經走出屋子,遠遠地坐在湖邊,拿著他的素描本和鉛筆——他出門時堅持要帶上他的畫具——開始畫畫,時不時抬頭看你們。
  
  你已經看完了周邊的風景,轉而把目光落在亞當身上。
  
  他顯然不是那種每一縷頭髮都必須精心打理恰當固定的類型,也許是長期熬夜的緣故,他的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下巴上一圈短短的胡茬,就像打在臉周的陰影,這無損於他的英俊。
  
  他笑起來時又有一些法式的慵懶隨性,總體來看,的確是個討人喜歡的傢伙。
  
  你暗暗拿自己與他比較,建築師聽上去總比投行經理迷人得多,不過你比他高、比他強壯,在體格上更勝一籌。
  
  亞當似乎察覺了你的目光,他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色水汽,轉過頭來:「說起來,你和安塞爾是怎麼認識的?」
  
  「呃……」你發現你們的初遇的確很難向人描述,於是你採用了安塞爾的說法,「在洛杉磯,酒吧、搭訕,你懂的。」
  
  「哦——」他的尾音微微上揚,又顯出一點日式風情。
  
  你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個男人總叫你捉摸不透。
  
  
  
  55

  「安塞爾是個出色的畫家。」他忽然說。
  
  「是嗎?」你在這方面的鑑賞力實在不怎麼樣。
  
  亞當眯起眼睛看向遠方:「他似乎有一種敏銳的洞察力,能抓住事物的核心,將它們萃取出來,再轉化成帆布上的顏色和圖形。」
  
  「哦,那些色彩,」他露出痴迷的神情,「它們真是迷人極了,不是嗎?你一定看過他的畫吧?從之前的黃、橙、紅、粉到最近藍、紫、綠、褐,他的筆觸如此生動流暢,那些色塊就像在畫布上跳舞一般……」
  
  你聽得目瞪口呆。
  
  「安塞爾的確是一個出色的畫家,一個天才。」他向後瞟了一眼——安塞爾正抬頭,於是你們互相招手示意——接著亞當壓低了聲音,在你耳邊說:「我跟你說,老兄,一百年後,他的名字會傳遍世界。」
  
  他說這話時,幾乎就像一個神棍。大概這就是他為何如此在意安塞爾的原因,出於對藝術的欣賞。
  
  「也許吧。」你說。
  
  「說起來,他最近有遇到不開心的事情嗎?」亞當側過頭來,與你湊到一塊,他黑色的眼睛就像閃爍的黑曜石,不知怎的顯得非常真誠和深邃,但他毫不遮掩地對於安塞爾的注意令你不快。
  
  「他是有些情緒低落,」你承認道,「不過最近一陣好了不少。」
  
  「看得出來。」他點點頭:「你是不是感到他有些過於情緒化?」
  
  安塞爾的情緒的確要比你的豐富很多,但任何一個處於青春期或者剛出青春期的年輕人都是情感豐沛的,你倒是沒有仔細想過這點。
  
  「也許,」你聳聳肩膀,沒太往心裡去。
  
  「畢加索一生有過許多女人,可以說是太多,梵高終其一生都被躁鬱症困擾,而高更離開他的妻兒去與世隔絕的島嶼上尋求他的藝術。藝術家的心靈是世間的瑰寶,而庸俗的世人們卻只把他們視為瘋狂,殊不知他們的特立獨行正是他們的閃光之處。」他下了這結論般的話語。
  
  這些詞句似乎富有哲理,但你顯而易見只是庸俗的世人們中的一員,你喜歡安塞爾,喜歡他作畫時的樣子,卻對他的畫作毫無感覺。
  
  你也從沒見他眼冒金光,口中噴火,或有任何迥異與常人的地方,在你的眼中,他只是一個可愛的有些迷糊的青年,與亞當口中的天才判若兩人。
  
  話題再度難以繼續,好在上下顫動的浮標轉移了你的注意力,正將你從尷尬中解放出來。
  
  你們吊到了一條超過一英呎的大魚,接下來還有幾條小魚,到太陽落山時,你們的桶裡已經裝滿了今天的獵物。
  
  天空再度被鉛雲籠罩,雪再度下了起來,從細碎的雪子轉為大片大片的雪花,只一會的功夫,你們的頭上肩上甚至眉毛上就落了白白的一層。
  
  你順手撣了撣雪花,和亞當收拾好東西往回走。
  
  戴安用你們釣的大魚做了烤魚,她不止廚藝出色,還是一個健談又很有見解的女性,說話時有富有幽默感,餐桌上笑聲陣陣。
  
  「所以,你們認識多久了?」戴安和亞當對視了一眼,「從大學起,到現在,得有……十二年了吧。」
  
  「哇哦,」你感嘆了一聲,「你們感情真好。」
  
  安塞爾正忙不迭切著烤魚,偶爾才插一句。
  
  「呃……」戴安頓了一下,但又非常自然地過渡,「其實我們只是很好的朋友。」
  
  你意識到你誤會了什麼,不由得有些尷尬,好在戴安很快揭過了這個話題。
  
  晚飯後你們一起打了會橋牌,守到了十二點——你贏了不少,安塞爾輸得最多,但一點不惱——互相道了聖誕快樂,戴安起身說先去休息,於是你們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你關上門,問安塞爾:「戴安跟亞當回了同一個房間,你有沒有覺得他們有點怪?」
  
  「你沒看出來嗎?」安塞爾的語氣漫不經心,「他們是朋友,打炮的朋友。」
  
  「還真的有人能做到嗎?長時間上床,卻不產生感情,我是說,那種感情?」
  
  「我不能。」安塞爾聳聳肩膀,「但也許有人就是能,我見過一些畫家,他們會給模特錢,還跟他們上床,但合作關係一結束,『嘭——』,他們就一拍兩散,好像對方從頭到尾都是陌生人似的。」
  
  他揮了揮手做出爆炸的動作。
  
  你聽他說話時恢復了輕快的語調,便知道野外的好空氣起了作用。
  
  房間裡的暖氣開得很大,溫度起碼得有三十度,安塞爾站在床邊一件件地脫起衣服來,你也開始覺得燥熱,越過床往窗邊走,想把窗子打開一會通通氣。
  
  「達令,你為什麼不坐到我身邊來?」安塞爾拍了拍床沿,眨了眨那雙綠眼睛,嘴角挽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56

  你放棄了開窗子的打算,在他身前停了下來:「今天,亞當告訴我,你是一個天才。」
  
  「哦?」他歪著頭看你。
  
  「你是嗎?」你一條腿跪在他的身側,雙手捧起他的臉。
  
  「誰知道呢?」安塞爾移開眼,嗤笑了一聲,好像對此毫不在乎。
  
  「這種事情就留給別人去想吧。」他說,纖長靈巧的手指伸進你的毛衣。
  
  「帶傢伙了嗎?」他問,指尖劃過你的胸膛和腹肌。
  
  「必須的。」你回答,一陣口乾舌燥。
  
  「在哪裡?我現在就想幹你。」
  
  你下了床,半跪在地上,打開箱子裡摸出兩樣東西,正要拋給他,他卻一早下了床,跪在你的身後,雙腿插入你的推薦,雞巴硬邦邦地頂著你的屁股。
  
  他從身後親著你的後頸,兩隻手飛快地解開你的皮帶,把你的褲子扒到膝蓋。然後抓住你的老二開始粗魯地擼動。
  
  情欲的爆發毫無徵兆。
  
  他的動作明明一點也不溫柔,卻意外的令你性致高昂,老二更是硬得發燙,沒多久就射在了他手裡,你們有段時間沒做了,一點點的刺激都會被飢渴的感官無限放大。
  
  你兩腿發軟地跪在地上,用手撐住不斷下沉的身體。
  
  而安塞爾跟你一樣性欲高漲,你聽到他脫了褲子,從地上拿起潤滑劑塞進你的後穴,那尖端戳在你的腸壁上,令你一陣哆嗦。緊接著一大坨冰冷的潤滑劑就被擠進了你的腸道。
  
  「太多了。」你抱怨了一聲。
  
  「不多。」安塞爾說,接著握住你的腰,下身猛地一挺,大傢伙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插了進來。
  
  「啊!」你叫了一聲,那迥然不同的觸感讓你意識到他沒有戴套。
  
  少了那一層膜的感覺的確和往常很不一樣——熾熱、硬挺,緩慢摩擦時更加粗糙感覺也更加鮮明,你彷彿能夠感覺到他陰莖上的凸起的青筋。
  
  他把你推倒在地上,開始狂風暴雨一般地干你。
  
  你們的呻吟和喘息交疊在一起,他一下一下地撞擊,插到你身體的最深處,你隨著他的節奏而搖晃,雙肘幾乎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
  
  他親著你的肩膀,不斷啃噬著你寬厚的肌肉。
  
  你回過頭去,與他交換親吻,你們一塊射了出來。
  
  你的腦袋空白了一陣,安塞爾也在你的背後喘息連連。
  
  地毯厚而軟,然而你並不喜歡躺在地上。
  
  你渾身是汗,水珠還沿著你的輪廓淌下去,滴在地上,地毯上就洇出一個深色的水跡。
  
  這個房間熱得要命,於是你推推安塞爾,示意他從你身上下來,踢掉褲子,脫掉毛衣,然後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厚厚的窗簾。
  
  漫天的風雪向你撲來,你吃了一驚,這才發覺原來這一整面牆都是玻璃——無數雪子敲打在玻璃上,發出嗶嗶啵啵的聲響,這些聲音此起彼伏,彷彿又某種神秘的韻律穿插其間。
  
  窗外的黑暗無邊無際,湖泊只有隱隱約約的影子,室內的情形倒顯得很清晰,玻璃上是渾身赤裸的你,甚至連驚訝的表情都分毫畢現。
  
  你慌忙想把窗簾拉回去,安塞爾走到你身後,按住了你的手。
  
  你藉著玻璃的倒影與他目光交匯。
  
  「別動,我想在這裡幹你,達令。」他咬著你的耳朵,眯起眼睛,撒嬌般說道。
  
  對面就是主臥,戴安和亞當的房間。
  
  「他們會看到的。」你皺眉。
  
  「那就讓他們看。」他放開你的手,輕輕撫上你的胸肌,開始捏你的乳頭。
  
  潤滑劑和著精液從你的腿間緩緩流下,安塞爾的手伸了下去,在你的股間摸了一把:「這裡好濕好軟啊,達令,你一定也很想要,對不對?」
  
  他邪惡的手指已經伸進了後穴裡面,一下一下地碾按著你的敏感點。
  
  你的陰莖再度顫巍巍地抬了起來,抵住了冰冷的玻璃。你一個激靈,身體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而安塞爾已經掰開你的臀瓣,扶著他的老二慢慢插了進去。
  
  他動得很慢,很磨人,你雙手撐住玻璃,被這種刺激而新奇的感覺掩去了理智——對面隨時都有可能拉開窗簾。
  
  這意味著,你跟安塞爾交媾的情態都會隨時落入別人的眼中。
  
  玻璃倒映著你的影子,你看到自己的臉上滿是羞恥和情欲。
  
  安塞爾抓住了你的老二,隨著他動作的節奏緩緩地擼動起來。你被前後夾擊,殘存的理智慢慢消磨殆盡,沉浸在慾海之中。
  
  「我愛你。理查德。」你聽到他含糊不清地低語,他抽插德越來越快,越來越狠,狠狠地碾壓過你的敏感點,叫你難以招架。
  
  如果不是他在背後支撐你,也許你早就滑落在地上了。
  
  你再一次顫抖地射在了安塞爾的手裡,而他猛地加速抽插,把熱液盡數射入你的體內。
  
  
  
  「聖誕快樂。」你聽到他在你的耳邊說。
  
  聖誕快樂?你暗暗想,如果讓你的父母知道你在聖誕夜做這種事情,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但隱秘的快樂佔據了你的心靈。
  
  「聖誕快樂。」你回應道。
  
  
  57
  
  你們一起洗了個澡,把那些射進去的精液弄出來真是費了你不少力氣,你決心不讓安塞爾再這樣做了。
  
  安塞爾總算找到了暖氣開關,把溫度調低了不少,這溫度正適合你們在床上互相依偎。
  
  疲憊在你的身體中四處蔓延,它戰勝了你,你的眼皮像掛了鉛塊似的越來越沉,一點點合到一起,意識的大門緩緩關閉。
  
  「理查德……」你似乎聽到安塞爾在叫你,但你並不確定,也許那只是來自睡夢的聲音。
  
  接下來的觸感就要真實的多,溫柔的吻不斷落在你的眼皮、鼻樑和嘴唇上。
  
  你一把摟住他,意識模糊地說了一句:「別鬧!」
  
  響動果然停了下來,你安心地睡去,依稀間聽到他說「我愛你」。
  
  你睡了一會,也許有一個小時,但對你來說,只是閉眼睜眼之間的一瞬間。
  
  吵醒你的是手機的響動。
  
  你越過安塞爾去拿手機,屏幕上出現了萊斯特的頭像。安塞爾也醒了,咕噥著抱怨了一句,又翻身睡去。
  
  你悄悄下了床,走進浴室關上門,才按下接聽鍵。
  
  出乎意料地,聽筒傳來一個陌生的女聲,對方公事公辦、語氣淡漠:「請問是理查德‧皮爾森先生嗎?」
  
  「我是。」
  「是這樣的,萊斯特先生……」手機險些從你手裡掉了出去,你的腦子裡彷彿有一座尼加拉瓜大瀑布,轟然作響。
  
  你衝出浴室,飛快套了件衣服,動靜弄醒了安塞爾,後者支起身體,困惑不解地看著你:「怎麼啦,達令?」
  
  你正努力把腳套進襪子裡去,頭也不抬地說:「萊斯特出事了,我得去看看。」
  
  「出事?」
  
  「他被人槍擊了。」
  
  安塞爾惺忪的睡眼立刻大睜,他向後捋動了一把頭髮:「怎麼會這樣?」
  
  「具體的情形我特不清楚。」你已經穿好鞋子站了起來,「得去了才知道。」
  
  安塞爾一把拉住了你:「達令,天還沒亮,外面暴風雪又那麼大,你還是……」
  
  「我知道。」你打斷了他。
  
  也許是你的語氣太冷硬,他咬住了下唇,臉上那點血色褪了個精光:「你去了又能做什麼呢?」
  
  「我會沒事的。」你拉開他的手,快步走到門邊。
  
  「理查德!」他的聲音驟然拔高,你不由得停下腳步,回頭,之間安塞爾對你露出祈求的神色:「別去,留在我身邊,我需要你,他根本……」
  
  你走回到他身邊,抱了抱他:「傻瓜,你在胡說什麼呀?萊斯特現在的情況很危險,我必須去看他。」
  
  安塞爾的神色慢慢冷了下來,彷彿逐漸凍結的湖面:「理查德,你知道一旦做出了選擇,我們之間從此會全然不同。」
  
  這幾句就是威脅了。
  
  你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突然變得不可理喻。
  
  他的手抓緊的被縟,眼睛卻一一瞬不瞬地盯著你,你知道他在等你的最終裁決。
  
  
  夜色濃黑,暴風雪愈發肆虐,整座屋子彷彿都在微微抖動,外面的世界毫無疑問是陰森恐怖的。
  
  相反,屋子裡很暖和,北風呼嘯的聲音被隔絕在窗外,你很想留在安塞爾身邊。
  
  他甜蜜、溫暖而美好。
  
  但你卻無法自控地想像著萊斯特中槍的情景,護士說他傷得很重,正在搶救。
  
  你害怕你晚去一分鐘,就只能見到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這想像幾乎使你窒息。
  
  你知道安塞爾是對的,你根本無能為力,你的在場也根本無足輕重。你甚至還在不斷地疏遠他。
  
  但你無法再呆在這裡。
  
  你的整顆心都已經遠去,每一滴血液都沸騰著,每一塊血肉都渴望回到萊斯特的身邊。
  
  封印被解開,思念的洪流滾滾而出。
  
  這條你走了十一年的路,寒冷淒苦一如窗外的風雪,你卻無法徹底抽身離開。
  
  「對不起。」你輕聲說。離開了房間,義無反顧地衝進漫天風雪中。
  
  你沒有看到,安塞爾在你的背後落下眼淚。
  
  
  58
  
  你在黎明時分衝進了醫院的急診,手術室的燈仍然亮著,等候區只有管家和兩位警察。
  
  「皮爾森先生,」管家站起來向你示意:「真沒想到您竟然會不吝辛勞地前來探望。」
  
  「萊斯特怎麼樣了?」你迫不及待地問。
  
  管家搖搖頭,神色有些黯然。
  
  你發現他在過去的八年裡老了不少,脊背依然很直。
  
  你和他一起坐了下來,彼此沉默無言。
  
  護士拿來各種文件,問你們誰是他的親屬。
  
  你和管家面面相覷,據你所知,萊斯特只有一個父親和一些幾乎不來往的親戚。
  
  你從沒發現,原來他是這樣的孤立無援。
  
  你坐在手術室外,六神無主,你不斷地向上帝祈禱,儘管全知全能的主從未在你三十年中的人生中給予任何暗示明示。
  
  手術在九點鐘結束,醫生告訴你手術做的很成功。萊斯特非常幸運,那顆子彈離他的腎臟只有一公分。接著他就給你展示了那顆帶血的子彈殼,看的你心驚肉跳。
  
  一個小時後,萊斯特被從甦醒室推了出來,戴著面罩,有些意識模糊,你知道他的麻藥還沒有完全代謝。
  
  管家去辦理各種手續,而你則陪在了他的床邊。
  
  又過了幾個小時,萊斯特清醒了過來,失血蒼白的嘴唇動了動。
  他看到了你,明顯有些疑惑:「迪克?」
  
  你壓抑激動的心情,握住他的手,那手冷得叫你心顫:「是我。」
  
  「你怎麼會在這裡?」
  
  「護士可能搞錯了,他們通知了我。」你說。
  
  他綻出了一個虛脫的笑容:「他們沒弄錯,你才是我的緊急聯繫人。」
  
  你的心猛地一顫。
  
  「謝謝你……」他說。聲音漸漸變低,看上去只是強打精神,你趕緊讓他再睡一會,完全忘記了自己也是一整晚沒有闔眼。
  
  他不必知道你對他的感情,也不必知道你在來時的路上險些翻了車,更不必知道你和安塞爾的爭執,只要他安全無虞地躺在你的面前,你便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也不再奢求更多。
  
  那一刻,你只有滿心的慶幸,但你們的命運卻真如安塞爾所言,從此駛向了截然不同的軌道。
  
  警察在萊斯特稍有好轉後前來取證。
  
  「……他對我說『聖誕快樂』,但我立刻就意識到他有點不對勁,想回到車上去,接著他掏出槍,對我說『下地獄吧』……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警察接著又問了一些襲擊者的外貌和其他細節,然後把房間留給了你們兩個。
  
  「我真沒想到。」你說,「竟然會有這麼喪心病狂的人。」
  
  「是啊。」萊斯特苦笑一聲,「還好他不是衝著妮可去。」
  
  「妮可?」你不明白這件事和妮可有什麼關係。
  
  「他是妮可的粉,襲擊我大概是因為前陣子分手的事情,但我看得出來,他不是很正常,我不想讓這件事危害妮可的聲譽。」
  
  你理解他的做法,「他恐怕是聽了『魔鬼的誘導』吧。」你說,希望緩和一下氣氛。
  
  他笑了笑。
  
  「迪克,你知道被槍擊中的一瞬間我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在想,還沒有和你說聖誕快樂。」他的藍眼睛清澈而透明,始終沒有一絲怨恨的神色,你真不明白怎麼會有人忍心傷害他,「對不起,我把你的假期毀了,希望這沒有讓安塞爾不高興。」
  
  「萊斯特,」你嘆了口氣,「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才是那個差點沒命的人,跟這個相比,聖誕假期根本算不上什麼。」
  
  「你真好。」他說,用一種非常真誠的語氣。
  
  提到妮可,你的好奇心又開始翻湧:「說起來,妮可跟我說你們六年前就認識了。」
  
  萊斯特眉尾微微上挑,並沒有否認這點:「我最早見到妮可的時候,她還不像現在,當時我陪爸爸去看華倫天奴的秀,她是那一場的替補,非常巧,恰好有個模特得了腸胃炎,她就上了場。」
  
  「你那時就喜歡她了嗎?」
  
  「不。」萊斯特立刻否認了,「其實我對模特沒有很大的興趣,當一群美女站在你面前的時候,你反而覺得她們看起來都差不多。妮可的父親——你見過他——也是我爸的朋友,後來我又見過她幾次。」
  
  他說的很含糊。
  
  「為什麼關心這個?」
  
  「純粹好奇。」你知道妮可的父親是證監會的高層,認識萊斯特的父親並不奇怪。
  
  你從醫院離開,回到公寓,安塞爾已經回來了。
  
  他坐在畫布前,就在他一直以來的那個位置。
  
  
  59
  
  你走到他身邊,見他正致力於營造白色、銀色、藍色、灰色交織的場景,你猜他也許是在畫湖邊的雪景。
  
  「安塞爾。」你輕輕叫他的名字,他隨意一點頭,並沒有停下畫筆。
  
  「怎麼回來的?」你問。
  
  「搭戴安的順風車。」他停了筆,轉過頭來,「萊斯特怎麼樣?」
  
  「醫生說他沒事了,手術很成功,只是需要進一步的休養。」
  
  「那就好。」他又轉回去,專注在他的畫上。
  
  你感到有些東西梗在了你的喉嚨口,你看著他的側臉好一會兒,那些梗在喉嚨口的東西並沒有消失,你感到必須把它們說出來。
  
  「對不起,我不該把你一個留在那裡。」你說,「我當時太著急了。」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安塞爾仍然在揮舞他的畫筆,在帆布上留下一條條褐色的線條,那些線條就像刀子一樣隔開了原本和諧的畫面。
  
  他對你說話時也根本心不在焉,「沒什麼,真的,不要多想。」
  
  他似乎真的不在意了,你的道歉就像一記重拳打在棉花上,毫無作用。
  
  你莫名地感覺到一點不安。
  
  你無法解釋它的來源,它就好像一個噩夢的陰影籠罩在你的身上,儘管你知道這毫無道理,卻無法將它排除出你的意識。
  
  萊斯特恢復得很快,十天後,主治醫師准許他出院。
  
  槍擊案引起了公眾的注意——媒體可不會放過這種新聞。他們大費周章地報導了嫌疑犯對於妮可非同尋常的迷戀——但無論是警方還是公司的公關都致力於輕描淡寫,將事態的影響減到最小。
  
  你的生活回歸到上班下班的常態,但安塞爾卻變了,儘管他看上去和以前沒有什麼分別,但你開始感覺到有一層無形的隔膜橫亙在你們中間。
  
  他出去得更多,回來得更晚,但他的確又開始創作,用色也變得更為熱烈,火焰一般的紅色開始佔據了畫面的主體。
  
  也許他只是需要更多的自己的時間,你對自己說。
  
  一轉眼又到了兩月份,超級碗星期天即將到來。一整週你都情緒高漲。
  
  早在幾個月前,你就偷偷安排好了一切——訂了飛往邁阿密的機票、酒店,搶到了位置不錯的門票,還提前整理了兩個人的行李。
  
  去年的超級碗直播你沒能看到,今年你決定帶著安塞爾去現場看,陽光、海濱、球賽,你猜安塞爾會很喜歡這次休閒旅行。
  
  週五你準時打卡下班回公寓,準備給安塞爾一個驚喜。
  
  你打開家門,安塞爾的鞋子整整齊齊地擺在鞋櫃旁,就像你出門時那樣,不同的是,旁邊多了一雙皮鞋,黑色牛皮、大概43碼,並不屬於你。
  
  安塞爾和另一個陌生男人在家,卻不在客廳,臥室的門還緊閉著。
  
  你慌張地吸了口氣,一直以來盤旋在你心頭的不安瞬間擴大。
  
  這並不是你第一次遇見這種情形,兩年多前,你的前男友也曾迫使你面對同樣的局面。
  
  只是這一次,帶來的痛苦將遠不是當時能比。
  
  你開始感到難以呼吸,拚命祈禱一切只是自己的多心。
  
  你一步一步往裡走,每一步都膽顫心驚。
  
  最後,你在臥室門前停了下來——一陣高昂的呻吟聲終結了這猜疑的地獄。
  
  這聲音並不屬於安塞爾。
  
  
  60
  
  身體僵在了原地。
  
  是打開門,拆穿一切,還是就此離開,裝作什麼也不曾發生?
  
  你的心臟跳得飛快,你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懦弱。
  
  打開房門,你和安塞爾就從此玩完;但默默走開,你將永遠無法得到安寧,今天發生的一切會持之以恆地折磨你,直到把你逼瘋。
  
  又是一陣交疊的呻吟,房門內的聲響歸於寂靜,你神色一凜,重重地按下把手。
  
  房門應聲而開,床上人影交疊。
  
  臥室一片昏暗,你「啪」地打開燈,所有黑暗裡滋生的曖昧和情欲一散而空,房間明晃晃到令人膽顫心驚。
  
  兩個主人公你都不陌生。
  
  安塞爾和亞當。
  
  你早該想到的。
  
  你曾經在同一張床上和安塞爾做愛。
  
  而現在他在這張床上和別人交纏。
  
  你死死地盯著床上的兩個人影,恨不得用眼神殺死他們。
  
  「……滾!」怒火從胸膛的深處噴湧出來。
  
  亞當立刻下了床,帶著滿身的情欲痕跡,灰溜溜地撿起衣服離開,只是在經過你身邊時腳步微頓。
  
  而你從頭到尾死盯著安塞爾,看著他隨手地扯過床單蓋住了赤裸的身體,接著點燃了一支菸,抽了一口。
  
  你的嘴唇顫抖著:「為什麼?」
  
  安塞爾移開眼,緩緩吐出煙霧:「我年輕,但我並不蠢,理查德,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對萊斯特懷著什麼樣的心思嗎?」
  
  他將菸頭狠狠摁滅在你的床頭櫃上,在光滑的表面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接著整個人向後靠在牆上,嘴角挽起一絲嘲諷。
  
  「你他媽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你瞪著他,而他也毫不猶豫地與你對視,你沒在那雙眼睛裡找到一分一毫的羞愧。
  
  
  
  「我知道。」他說,「恐怕那個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是你。他操你了嗎?操得你爽不爽?」
  
  他怎麼可以這樣坦然冷靜?而你卻快要被怒火和妒火燒成灰燼?
  
  他的話語彷彿在你耳邊響起:有一些畫家,他們會給模特錢,還跟他們上床,但合作關係一結束,他們就一拍兩散……
  
  你對於安塞爾,和模特對於那些畫家,真的有什麼分別嗎?
  
  你一聲怒吼,沖上前去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卻只是冷冷地看著你,目光既有不屑又帶著幾分憐憫,唯獨沒有恐懼。
  
  「要動手就現在,理查德,這是你最好的機會。」他抬起眼睛,那碧色的雙眼彷彿能刺穿你的靈魂。
  
  死神的鐮刀也不能使他退卻。
  
  一陣頹然穿過你的胸膛,你慢慢地鬆了手,癱坐在床沿。
  
  「為什麼背叛我?我沒有背叛過你。」你聽到自己的虛弱的聲音。
  
  「太遲了,理查德,太遲了,」安塞爾笑了笑,海水般的綠眼睛天真而殘忍,「你已經耗盡了我所有的耐心。」
  
  殺了他!讓他付出代價!一瞬間殺意再度翻湧,耳邊彷彿有一個邪惡的聲音在不斷攛掇。
  
  但另外一個聲音告訴你,這段感情已經走到了盡頭,而衝動不會有任何好處。
  
  你感到一切已經走向了不可挽回的方向。恐懼像地獄犬的利齒,咬住了你。
  
  「分手吧。」這幾個字從他的嘴裡吐出,毫無起伏,冰冷刺骨。
  
  你們的感情源於一場罪惡,終於一局背叛,沒能善始亦沒能善終
  
  安塞爾轉過頭去,神情厭惡,他溫柔起來像個天使,但冷酷起來,卻比惡魔更甚。
  
  你的腦中轟然作響,彷彿山崩地裂。
  
  你從衣櫃裡拿出早已整好的行李,記憶在你走出家門後戛然而止。
  
  之後是全然空白。
  
  你又犯病了。
  
  你醒過來的一瞬間就意識到了這件事情,記憶只停留在走出家門的那一瞬間,而現在你顯然不在家裡。
  
  晨光從厚重的窗簾的縫隙間投入,一道細細的光線將房間一分為二。
  
  光線昏暗,但你仍能勉強清楚天花板上是豔麗的彩繪,無數光著身體的男男女女交纏在一起,畫面淫亂而狂野。
  
  你的腦袋一陣陣抽疼,鼻根部至額頭則是另一種痠痛,腦子像是生了鏽,根本弄不清眼前的狀況。
  
  你猜你之前一定喝了不少酒,不僅如此,你還渾身痠痛,特別是你的腰和下身。難以啟齒的痛楚和酸麻從身後傳來。你轉頭,看到一個毛茸茸的腦袋,亂髮下的那張臉年輕而陌生。
  
  他的頭壓在你的胳膊上,難怪你的手臂麻得要命。
  
  身下毛絨絨的質感是地毯,你竟然跟一個陌生人睡在地毯上?
  
  生了鏽的腦袋一下子意識到了什麼,你「嘩」地坐了起來。
  
  這是一間五六十平的大房間,只擺著幾張沙發和一張床。
  
  但這裡並不空蕩,這裡除了你和那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還橫七豎八躺著其他十幾個你根本不認識的男人。
  
  年輕的、年老的、白人、黑人。
  
  這裡彷彿是美國的多樣性的充分體現。唯一相同的一點,所有人都是赤裸裸的。
  
  交錯的肢體就像藤蔓,鋪遍了整個房間,衣服和套子扔的滿地都是。
  
  
  你推開跟你肢體交纏的那個年輕人,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從滿地狼藉中翻找出自己的外套,還得小心翼翼地不把其他人弄醒。
  
  你穿好衣服,連上面的皺褶都來不及撫平,就慌忙跑出了這棟房子。
  
  怎麼會這樣?
  
  你站在邁阿密的大街上,看著往來如織的行人,問自己。
  
  怎麼會這樣?你怎麼會淪落到群交派對裡去?
  
  
  
  61

  手機和錢包不在身上,你摸遍全身,口袋裡只剩下一張旅館的名片。
  
  你按著地址找了過去,旅館所在的建築起碼得有一百年,藏在兩棟高大的建築之間,門面極其不顯眼,
  
  這並不是你之前定的那一家。也許是你記不起之前的事情,而帶的現金有有限。
  
  你看了眼前台的鐘,現在是星期二早上10點03分,這次漫遊只持續了三天。
  
  前台小姐是個滿臉雀斑、古銅膚色的年輕女人,顯然正在和男友煲電話粥。
  
  你站了大概有一分鐘,她卻裝作看不見你,時不時拍腿大笑。
  
  你對她說你丟了房卡。
  
  她翻了個白眼,露出不耐煩的神情,顯然對你還有印象,直接拋了張新卡給你,又回去和男友聊天。
  
  你看到房卡上的數字:502。
  
  電梯壞了,你只好步行上樓去,牆壁是佈滿了黴斑和污跡的黃白,空氣混濁,散發著一種不知名的難聞味道,使你想起空置許久的破屋,樓梯間裡昏暗的光線險些叫你一腳踏空。
  
  你坐在五樓的樓梯口,氣喘吁吁,雙腿發顫。
  
  你是理查德‧皮爾森,一個曾經的橄欖球運動員,卻差點走不上五樓,這簡直令人發笑!
  
  可是你笑不出來。
  
  502就在樓梯邊上,你打開門,行李箱打開攤在地上。
  
  衣服、雜物都凌亂的疊著,糾結成一團,顯然漫遊期間的「你」並不愛好整潔。
  
  你翻了翻,錢包和證件還在,沒有現金,看來「你」只是拿走了錢和手機。
  
  謝天謝地。
  
  接下來怎麼辦?你坐在床上,有一點茫然。
  
  這次沒有人來向你解釋一切,你想你不該停掉心理治療,回去後應該打個電話給威爾森博士,或許還該打電話給萊斯特。
  
  對了,你還應該上醫院檢查一下。
  
  亂交可沒有好後果。
  
  你站在鏡子前,審視佈滿吻痕和淤傷的身體,拚命搓洗,直到皮膚泛紅髮疼。
  
  洗完澡,你換了套衣服,把自己拾掇乾淨,給伊芙琳打了個電話——奇怪的是,她竟然是你想要聯繫的第一個人。
  
  她說萊斯特昨天就打電話來問你的去向,你請她為你保密,因為你為自己的行徑感到羞愧。
  
  當天你就坐飛機回了紐約。
  
  公寓裡空空蕩蕩。
  
  安塞爾搬了出去,有關於他的痕跡也隨之消失,畫架、帆布、零碎擺放的顏料,茶几上的花束——這間公寓裡鮮豔的顏色驟然消失,只留下沉悶的黑白灰。
  
  你才意識到他做的改變很少,牆上從來就沒有他的塗鴉,家具也根本沒有更換過,也許安塞爾早就意識到了會有這樣的一天,在留下痕跡時也十分克制。
  
  正如他所說,你們的人生從此全然不同。
  
  你知道你是他的共犯,你們一起毀掉了你們之間的感情。
  
  他走了,你回到原地,生活依舊分崩離析。
  
  你去醫院做了檢查,醫生告訴你結果需要等幾天,並且在之後的幾個月裡隨訪跟蹤。
  
  這次漫遊只給你帶來了很小的影響。萊斯特給你發了郵件,說他需要跟你談談,但不是現在,他現在正在日本出差。
  
  上班下班,你努力讓自己忘記一切,就這樣過了兩個星期,你忽然決定去酒吧喝個爛醉。
  
  
  62
  
  燈光迷醉,人聲喧囂,而你只願意一個人坐在角落裡,默默飲酒。
  
  你拒絕了幾個端著酒過來搭訕的人,全然沒有心情。
  
  「理查德?」有人叫出了你的名字。
  
  你抬頭,那雙睿智的眼睛喚起了你的回憶:「威爾森博士?」
  
  「看來我沒認錯人。叫我道格就好,」他笑了起來,把手放在你對面的椅子上,「我能坐在這兒嗎?」
  
  「當然。」你說。
  
  他沒戴眼鏡,穿著貼身的襯衫,看上去禁慾感少了許多。
  
  當然了,你想,誰都需要不時找找樂子。
  
  「最近怎麼樣?」威爾森問,離開了診室,他便不再用那種職業化的語氣。但你仍有中毫無必要的擔心,怕沒兩句話就把自己的經歷交代了個光。
  
  「還不錯,就那樣。」你說,不自覺地捏緊了酒杯。
  
  「哇哦,別緊張。」威爾森又笑起來,看了眼你杯中的琴酒,「你是來放鬆心情的吧?」
  
  你不置可否。
  
  「知道嗎?其實酒精會放大人的情緒,所以快樂的時候再來喝酒會比較好。」
  
  「所以?」
  
  「如果你不開心,還是少喝點吧。」
  
  心理醫生,你想,連喝個酒他們都不讓你安生。
  
  「也許吧,道格。」你說,過度飲酒只會帶來懊悔和醉後頭痛,但你總是重蹈覆轍,幾乎把它當成了一種逃避方式。
  
  你一直在逃避安塞爾離開了你這個事實。
  
  他曾使你快樂,在你心碎時給你帶來慰藉,而現在,他選擇了毅然決然地抽離,他的確比你堅定果斷得多。
  
  在你千瘡百孔的人生中,安塞爾是最後倒下的那根支柱,在他之後,支撐你人生的那些東西就分崩離析了。
  
  「現在我已經不是你的心理醫生了,」威爾森說,「我想一起喝一杯,說說話
  沒什麼問題,當然了,我說你可以把我看成是一個年長些的朋友,這點是永久有效的。」
  
  「不,道格。」
  
  「什麼?」
  
  「實際上,我可能依然需要你的幫助。」
  
  「哦……是嗎?」對面的男人放下了酒杯,唇邊的弧度減少了5度,依然是微笑的樣子,只是顯得更專業了一些。
  
  「其實……我不久前再度漫遊了。」
  
  他並沒有表現得十分詫異,你很感激這一點。
  
  「我明白了。」他點點頭,「這裡不是個談話的好地方。」
  
  你贊同:「是的。」
  
  他掏出手機查看日程表:「下週三下午怎麼樣?我三點到四點有空。」
  
  「可以。」
  
  「我的助手明天會打電話給你確認的。」他說。
  
  你們又閒聊了幾句,醫生私底下也是個非常隨和的人,但你看得出來,從剛才開始,他在有意和你保持一定的距離,沒過一會,他就與你告別。
  
  你獨自喝了幾杯,發現他說的對,酒精不解決問題,甚至不能讓你高興一些,胸口就像是被一隻尖利的爪子抓住了,疼痛並不劇烈,但始終不肯褪去。
  
  你起身,穿過喧囂的人群,卻從未感到如此孤獨,你知道不會有人再再那間公寓裡等你。
  
  過去的六七年你都是這樣度過,從未覺得有什麼不妥,但安塞爾的存在改變了這一切,他就像是你生命中的一場颶風,來得突兀,走得驟然,只留下一攤狼藉。
  
  你步行回去,時間還不算太晚,初春的風依然凜冽,卻不像嚴冬時那麼嚴酷了,有幾個姑娘上身裹得像北極熊,下身卻只穿著一條小短裙,也和你一起在這夜風中前行。
  
  她們在擦肩而過時與你對視,交換幾道曖昧的眼光,而你只是低下頭來,加快了步伐。
  
  你也許的確多喝了點——沒到爛醉失去理智,但腳下堅硬的石磚變成了爛泥,你只想趕快洗個熱水澡,然後陷進柔軟的床鋪裡去。
  
  原來的那張你已經換了,現在這張更大更軟,卻不知怎麼總叫你難以成眠。
  
  但今晚不會。今晚酒精會發揮作用。
  
  你走到街口,距離公寓樓還有幾十米的時候,看到了那輛你十分熟悉的車。一個身著黑色大衣的男人倚在車旁,身影高且瘦。
  
  你停住腳步,用力眨了眨眼睛:「萊斯特?」
  
  
  63
  
  他向你看來,路燈彷彿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嗨,迪克。」
  
  你快步走到他身邊:「在這兒等很久了嗎?」
  
  「沒有。」他否認說,你瞟了一眼他衣上的夜霜,沒有戳破。
  
  「不是明天才回來嗎?」
  
  「提前結束就改簽了。」
  
  「沒顧著享受一下日本的溫泉和美人?」你打趣道。
  
  「擔心你。」他說。
  
  你立刻就沒了笑容,心裡敲響了警鐘——他知道了。
  
  「沒事,你看我像有什麼事嗎?」你努力把笑容扯到最大。
  
  萊斯特沒有插手,但你還是把事情弄得一塌糊塗,你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他什麼也不說,只是用一種安靜的目光注視著你,你們以這種沉默對峙,過了一會,你挫敗地垂下頭,把手插進兜裡:「上去坐會吧,別在這兒凍著了。」
  
  你們一起沉默地上了樓,你開了燈,邀請他在沙發上坐下,問他喝些什麼。
  
  「我這兒只有紅酒和一些茶。」你說。
  
  「水就好。」他說。
  
  你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然後在斜對面坐了下來。
  
  相比剛才,你已經平靜許多,彷彿一個供認不諱、只等法官宣判結果的嫌疑犯。
  
  萊斯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向你看來:「所以……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你苦笑一聲:「離婚吧。」安塞爾似乎沒有一點想要挽回的意思。你曾希望能跟他談談,給他打了十來次電話,卻沒有一次打通,他大概是想把你從他的人生中徹底抹除。
  
  再一次,你感覺到了他的果決,只不過他的堅定可以用來愛你,也可以用來傷害你。
  
  你猜你的表情一定很苦澀,萊斯特繞過茶几,坐到你的身邊,溫聲說:「迪克,聽著,儘管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我瞭解你,這不是你的錯。」
  
  你討厭把脆弱暴露在人前,更別說是萊斯特的面前,你垂下頭,雙手摀住臉,企圖把所有的羞恥也一併遮去。
  
  你甚至自己可以再醉些,醉到人事不省,來免去這種審判式的場景。
  
  你感覺到萊斯特輕輕拍了拍你的肩膀,就是這個毫不起眼的動作使你逐漸安定下來——他從前也常這麼做,在你獲得一場比賽的勝利或是工作有所成就時。
  
  你抬起頭,與他目光相接,在那雙冰藍色的眼瞳深處找到了關切。
  
  與安塞爾相比,萊斯特似乎美得更有侵犯性一些,以至於別人都很難與他長時間的對視。
  
  那並不是毫無棱角的圓滑的美,也不是眉眼未曾長開的青澀的美,而是真正意義上的驚心動魄。
  
  你不難從這張臉上推斷主人的性格。
  
  色素淺淡意味著冷峻,高且直的鼻樑意味著堅定,而時時緊抿的雙唇則透露出幾分倨傲。
  
  他若是不笑,便叫人覺得難以接近,即使是你都會有幾分坐立不安,只是他極少對你拋下冷臉,使你不曾意識到他的眷顧。
  
  你們對視了一秒或兩秒,你的腦子一片空白,但你的內心被一種迫切的衝動驅使著——你想吻他。
  
  這個念頭一跑出來,你就知道再也沒有比這個更糟糕的念頭了。
  
  你一定會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
  
  「迪克?」他眨了眨眼睛。
  
  而你忽然捧住他的頭,以飛蛾撲火般的決心吻住了他。
  
  你只吻過他一次,但那對唇瓣的滋味你至今沒有忘懷。
  
  萊斯特雙眼大睜,滿是詫異,也許是因為過於吃驚,竟然沒有第一時間把你推開。
  
  你貪婪地分開了他的唇,就好像撬開貝母,來品嚐內裡的甘美滋味。
  
  他終於回過神來,稍稍退開,不可思議地盯著你:「理查德,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你的全付心神卻只顧回味他的雙唇。
  
  怒氣在那冰藍色的眼瞳中彙集起來,彷彿風暴之前陰沉的天空。
  
  「我知道。」你說,貼近了他,「我沒醉,你是萊斯特。」既然瘋狂,不如瘋狂到底。
  
  在漫長等待和忍耐中耗竭的激情重新灌回你的身體,愛慾是這樣的蠻不講理,它要你執迷不悟,頭破血流。
  
  它曾奪去無數人的理智和尊嚴,而你也只能在它的面前俯首屈服。
  
  那就執迷不悟、頭破血流吧。
  
  「留下來,或者永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你說,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64
  
  萊斯特眼睫微抖,藍眸中水光顫動,身側的手握了握拳,又緩緩鬆開,接著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看著他,屏住呼吸,等他對你下最後的宣判。
  
  「我會留下來。」
  
  他沒走,這場較量你勝了,但你也輸了。
  
  你憑藉的是卑鄙又無恥。
  
  你懷著說不清的憤恨啃咬著他的雙唇,而他只是順從地任你到處劫掠,彷彿一隻獻祭的羔羊。
  
  那甘甜的滋味慢慢轉為苦澀,一絲鐵鏽氣息在你嘴裡漫開。
  
  你停了下來,他正看著你,表情是迷惑不解,彷彿你才是那個巨大的謎團。
  
  你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雙唇沿著他下頜的曲線緩緩向下,呼吸間,他的氣息充斥著你的肺腑,漸漸的,你又再次目眩神迷,成為他的俘虜。
  
  你跪在地上,解開他的皮帶,把那鼓鼓囊囊的一團從內褲的束縛中解放出來。
  
  他的陰莖蟄伏在金色的草叢中,顏色不算很深,形狀直挺微微上翹,到龜頭處更是膨脹,還沒勃起尺寸已經是觸目驚心,甚至比你記憶中還要可怖。
  
  你閉上眼睛,努力裹住牙齒,把他的巨物含了進去,一直吞到最深——儘管如此也只能吞到一半——開始費力地吞吐起來。
  
  你的技術並不好,牙齒總是時不時磕到他,但萊斯特的呼吸轉為急促粗重,十指插入你的發間,你甚至能感覺到他那短而齊整的指甲劃過你的皮膚。
  
  嘴裡的陰莖越來越大,男性腥苦的味道瀰漫了整個口腔,他開始渴求更多,雙手抓住你的後腦勺貼向他,粗長的陰莖不斷地捅向你的喉嚨深處,直頂得你噁心欲嘔,難以呼吸。
  
  你的上下頜已經張到了極限,連關節都痠痛起來,他卻還沒有一點要射的意思。
  
  你便把他的陰莖吐了出來,站起來,忍住羞恥問:「你想在上面還是下面?」
  
  他快速地眨了眨眼睛,似乎真的仔細思考了一下兩個選擇——毫無疑問這讓你感覺更難受了——然後回答:「上面。」
  
  你毫不猶豫地脫下褲子,踢到一邊,從茶几的抽屜裡翻出潤滑劑,然後抬起一條腿,跪在萊斯特的身側。
  
  這個姿勢既困難又羞恥,你擠了一大坨潤滑劑在手上,然後往自己的身後抹,
  
  萊斯特主動打破了僵持,從你手裡拿過潤滑劑:「我來幫你吧。」
  
  他臉上沒有太多情欲的痕跡,唯有瞳孔微微放大,顯得瞳色比原先深沉了些。
  
  而有條不紊的動彷彿只是在完成一項工作。
  
  你已經開始懊悔,只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到這種時候,再喊停已經無濟於事,乾脆閉上了眼睛。
  
  他用一隻手將你左邊的臀瓣稍稍掰向外側,纖長而冰涼的手指伸入你的股縫,你不安地抓緊了他的肩膀,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沒有立刻伸入,而是轉而在你的腰上撫摸了幾把。
  
  那裡正是你的敏感處,被他這樣一撩,你頓時一陣痠軟,差點跌進他的懷裡,緊接著你聽到他擠壓瓶身發出「噗」的一聲,那隻手又緩緩地抹入股縫間,將冰涼滑膩的潤滑液導入你的身後。
  
  他先是在穴口按壓了一圈,然後伸入了第一根手指。你不由自主地悶哼了一聲,又飛快地咬住了下唇。
  
  你已經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讓事情看上去不那麼糟糕,你幾乎可以想見以後的尷尬,破釜沉舟的勇氣,帶來的,可能只是一敗塗地而已。
  
  他淺淺地抽插了幾下,進出順利了許多,接著是第二根和第三根,三根手指淺淺地抽插起來。
  
  那是他的手指,在你的身體裡,這個想法卻不知怎地使你興奮難耐,後面傳來的快感慢慢地驅散了你的不安。
  
  他碰過的肌膚都自動地發燙,就連你的陰莖都更硬了幾分,你乾脆伸手自己擼動起來。
  
  他的動作似乎有些太小心翼翼了。
  
  這也不奇怪,萊斯特大概從來沒和男人做過。
  
  他抬頭,看了你一眼,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間,似乎在認真比較——你幾乎覺得這情態有些可愛了。
  
  但他又緊接著插入了第四根手指,還在裡面不斷按壓,穴口被撐到了極致,以至於你有些疼痛:「可以了,來吧。」你催促道。
  
  他輕輕地呼了口氣,抽出手指,然後在你的配合下,把龜頭對準了你的後穴,你扶著他的肩膀,緩緩下坐——儘管他擴張得這樣用心,進入的動作仍然十分艱澀。
  
  
  「她給你…嗯…給你口過嗎?」你在他的耳邊問。
  
  萊斯特抓著你臀部的手一緊。
  
  
  65
  
  就在你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說:「沒有。」
  
  「沒有?」他們交往了快三年,竟然連這點情趣都沒有,不管怎樣,你再度擁有了他的第一次。這種隱秘的快樂簡直能叫你立刻高潮。
  
  下一刻,萊斯特挺動勁痩的腰肢,往裡挺進了一大截,你一時沒有防備,被插得一聲驚呼,又立刻閉上了嘴。
  
  你絕不肯認輸,低頭一口含住他的耳垂,挑釁似的用舌尖碾過他嬌嫩的皮膚表面。
  
  他雙眼微微一眯,抱住你的後背,一個翻身將你壓倒在沙發上,你們的上下位置頓時換了過來。
  
  你翻滾時下意識地抓住了沙發的扶手,險些沒把真皮的表面刮出幾道痕來。
  
  他的身軀擋住了客廳的頂燈,在你的前方落下一片陰影。你伸手去夠他的脖子,將他壓到面前。
  
  你們貼近到極限,他眨一下眼,你都能感受到他的睫毛拂過你的臉龐,還有他呼出的熱氣,讓你更加的心癢難耐。
  
  「艹我。」你說,死死地盯著那雙雲靄翻湧的藍眸。
  
  哪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影,都是醉後的妄想,你也絕不肯鬆手。
  
  他吻了吻你的鼻樑,將你的一條腿壓到一邊,開始大開大合地進攻,每一下都把你深深地壓進沙發裡。
  
  你的身體隨著他的節奏晃動,不斷與靠背撞擊,沙發也開始晃動,彷彿搖搖欲墜似的,你緊緊地抓住他的後背,在他每一次進攻時都挺動身體迎合,將他吞沒到最深最深處。
  
  肉體撞擊時的響動和你身體中的橫衝直撞都叫你萬分情動,心理上和生理上都無比滿足,一陣陣快感席捲你的全身,讓你逐漸失去了控制,大聲地呻吟起來。
  
  汗水匯聚到一處,在沙發的表面留下汗濕的洇痕。
  
  直到很久以後,交媾的聲音才逐漸安靜下來,萊斯特最後動作了幾下,將熱液射進了你的身體深處。
  
  而你早就已經繳械投降。
  
  相比安塞爾,萊斯特在做愛時要沉默得多,結束後也只是一聲不響地抱著你,將腦袋擱在你的肩窩處。
  
  倦意和著做愛後的慵懶絲絲縷縷地纏了上來,你下意識地想抽一根菸。
  
  但萊斯特正壓在你的身上,叫你根本活動不開。於是你放棄了抽菸的打算,親了親他的臉頰,就在他好聞的氣息和滿屋子的情欲氣味中睡去。
  
  第二天,你在自己的床上醒來,身邊空無一人。
  
  你摸了摸身邊的床單,冷的。
  
  他要麼是一早就離開了,要麼是根本沒有睡在這裡。
  
  你翻身,視線停留在天花板,彷彿對上面的一個黑點起了興趣,但你的腦子裡卻全是一個名字。
  
  萊斯特、萊斯特、萊斯特……
  
  昨晚的片段不斷湧進你的腦海中——緊緊相擁的肢體、相互交錯的喘息和暗流洶湧的情欲,他鮮豔欲滴的唇還有銷魂蝕骨的藍眼睛,還有那一下一下深深嵌入你身體的撞擊……
  
  你摀住自己的眼睛。彷彿這樣就能阻止自己去想、去回憶。
  
  你一定是瘋了,不然怎麼會幹出這種蠢事?
  
  要麼走要麼留,這話聽著連你自己都想發笑。
  
  難道你想在失去情人後再失去最好的朋友嗎?
  
  你懊惱地抓了一把自己的頭髮。
  
  事情大概已經無可挽回了。
  
  
  66
  
  也好,你對自己苦笑一聲,這樣,總算有了個了結。至少你還睡了他,也不算虧吧。
  
  你下了床,腰和下身都有些痠軟,但身後並不如何黏膩難受,應該是萊斯特清理過了。
  
  他總是這樣的溫柔,即使是在被你逼迫後。但這種理智到極致的溫柔卻讓你漸漸無法承受。
  
  你走出臥室,想去洗個澡,打開浴室門,卻猛得撞上一具雪白矯健的胴體。
  
  萊斯特竟還沒走。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的髮梢滴著水,眼中也籠著迷離霧靄,瀲灩的水光與豔光和著水汽向外蒸騰。
  
  你一時心虛,不敢與他對視,心跳卻彷彿上了高速公路,踩著油門,不停加速。
  
  低垂的視野卻正落在他潔白有型的胸膛上,受了迷惑似的,沿著水珠一同向下。
  
  你看到他腰間癒合不久的新肉微微泛紅,破壞了這具肉體的完美無瑕,卻使人心生憐愛。
  
  你口乾舌燥,生怕再現出醜態,想要移開目光。
  
  但愛慾根本毫無理智,你的眼睛像黏在他身上似的,怎麼也挪不開,違背你的意志一路向下,到了他的腰間。
  
  他只圍了一塊浴巾,你的浴巾。
  
  你心中一緊,從厄洛斯的魔咒中回過神來,趕緊移開了目光。
  
  「迪克。」他輕輕叫你的名字。
  
  你抬頭,正撞進他的眼中,一時尷尬得不知說什麼才好。
  
  對不起,昨晚是我喝醉了,我們能不能繼續做朋友?
  
  這種話要怎麼說得出口?你自己都為自己臉紅!
  
  但他的神情卻顯得很平靜,彷彿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早上,你們只是普通地打了一個照面而已。
  
  至少他沒有走,是不是說明,你們也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你的心裡被希望和絕望輪番折磨著,兩柄大錘反覆敲擊著你可憐的大腦。
  
  萊斯特把你從這種境地裡救了出來,他露出一個短促的笑容,說:「我洗好了,你可以進去洗了。」
  
  「哦、哦,好的。」你一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都啞了,趕緊跑進了浴室,將門反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似的。
  
  真是要命。
  
  短短的十幾秒,你就像一個可憐可笑的小丑,讓萊斯特看遍了你所有的窘態。
  
  你在浴室裡磨蹭了半小時才不情不願地出來,而萊斯特已經坐在餐桌上吃起了早餐,一邊看著最近的經濟新聞。
  
  這景象太平常普通,反而透出詭異來。
  
  炒蛋、培根、香腸、烤得稍焦黃的吐司,擺的滿滿噹噹的餐盤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你肚裡的餓蟲伺機而動,也配合著鬧騰,你只好在他面前坐了下來,悶頭吃了一陣。
  
  腦中的聲音喧鬧起來,催你出聲。
  
  「你怎麼……沒走?」你盯著他,希望從那張無懈可擊的臉上找到點蛛絲馬跡。
  
  「我要是走了,你一定又會不好好吃早飯。」他答得巧妙,避重就輕,彷彿昨天什麼也沒發生,要不是身後的微微不適,你幾乎要懷疑那只是你的一場春夢了。
  
  這答案好比沙漠中的海市蜃樓,只會讓旅人更加焦渴。
  
  「昨晚我們……」你一咬牙說了下去,「我不能繼續和你……」
  
  「我們可以試試看。」萊斯特打斷了你。
  
  你詫異地看著他:「可你不是——」你幾乎迷惑了。
  
  「直男嗎?」他放下了刀叉,微微一笑,「我之前從來沒有和男人在一起過,但至少我不討厭這種做愛方式。 既然你已經準備和安塞爾離婚,而我現在是單身——我們可以試試看。」他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如果我沒有理解錯你的意思的話。」
  
  
  67
  
  這簡直就像買樂透中了一億,又或者死刑犯突然遇上了大赦,你不敢相信這種好事竟真的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不,上帝啊,沒有。」你直搖頭。
  
  相比於你,他顯得冷靜得過分。
  
  「迪克,我不想失去你。」他說,伸過來按住了你的手,「答應我,繼續去看醫生好嗎?」
  
  就算他現在叫你從窗口跳下去,你也會照辦無誤的。
  
  「其實……我昨天遇到威爾森博士了。」你說。
  
  「然後?」
  
  「我跟他約了時間。我會去看的,我保證。」
  
  你正想再說些什麼,就在這時,門鈴響了起來,你正要起身去開,門就自己打開了。
  
  「迪克,我有點擔心你,所以過來……」伊芙琳出現在門口,懷裡抱著一個巨大的牛皮紙袋。
  
  她看到你們兩個,立刻噤了聲,眼睛在你們倆之間游移,然後摀住嘴:「哦,我不是打擾到什麼了吧?」
  
  「不,沒有。」你立刻站了起來,「吃早餐了嗎,伊芙?要不要和我們一起來點?」
  
  「呃,好。」伊芙琳朝你走了過來,把牛皮紙袋塞到你懷裡:「給,你的水果。」
  
  你順便看了一眼,幾個蘋果、香蕉、牛油果、還有一盒櫻桃:「怎麼買了這麼多?」
  
  「怕你不好好吃飯啊。」她說,「還有艾爾莎要我向你問好。」
  
  「艾爾莎?誰?」
  
  「我室友, 你見過的。」
  
  哦,你想起來了,那個高挑的金髮姑娘。你回過頭,發現萊斯特的眉毛挑高了幾度。
  
  他的情緒很少顯示在臉上。
  
  你心裡懷著甜蜜,彷彿蜂巢裡藏著蜂蜜,嘴角也不自覺地彎起。
  
  伊芙琳給你使了個顏色,示意你和她一起去廚房放水果。
  
  「天啊,」伊芙琳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你和萊斯特在一起了嗎?」她一定是注意到了萊斯特被你咬破的下唇,
  
  「我不知道。」你說,一邊把水果放進冷藏室。
  
  「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在一起。」你扣上冰箱門,「他說我們可以試試。」
  
  「哦。我的天。」伊芙琳翻了個白眼,「我真希望你能看到你自己的傻樣。」
  
  你摸了摸臉,對她的用詞很不高興:「你不該這樣說你的哥哥。」
  
  但她也許說的沒錯,你在萊斯特面前也聰明不到哪裡去。
  
  「所以試試?」伊芙琳已經給自己剝了一個香蕉,「你怎麼想。你愛他嗎?」
  
  你偷偷看了一眼餐桌旁的萊斯特,但沒回答,反而問她:「你一早就知道嗎?」
  
  「很明顯啊。」伊芙琳翻了個白眼,「你突然把安塞爾帶回來,我才嚇了一跳。」
  
  連伊芙琳都能看得出來,那麼萊斯特呢?
  
  是沒有察覺,還是不想察覺?忽然而至的疑慮把喜悅沖淡了些。
  
  有時你覺得他就像一座冰雪雕塑,要不然,他怎麼能對你十年如一日的心意分毫不察?又怎麼能始終不為所動?
  
  他要與你試試,難不成只是出於友情的憐憫?
  
  但什麼樣的友情才會使一個人同意和同性上床?
  
  
  68
  
  你搖搖頭,拂去心中的疑惑,告訴自己是你想得太多。
  
  「迪克?」伊芙琳露出奇怪的眼神。
  
  「沒事。」你說,「先吃早飯吧。」
  
  早飯後伊芙琳主動說有事先走,只剩下萊斯特和你兩個人。
  
  「你今天有什麼安排嗎?」萊斯特主動問道。
  
  「應該沒有。」你意識到今天是週六,通常這個時候你們兩個都會在加班中度過,但今天也許可以是個例外。
  
  「想出去走走嗎?或者只是窩在家裡?兩樣我都沒意見。」他聳了聳肩膀,而你仍然覺得眼前的景象並不真實。
  
  「我還有點工作要做,我知道你也是。不如我們先完成手頭的活?」
  
  「行。」他說。
  
  不知怎麼,明明是你提出的建議,但你卻對他的淡然感到有些失望。這種相處方式似乎並不是你夢寐以求的那種。
  
  你們一起收拾了桌子,然後各自坐在客廳裡處理文件,萊斯特還到陽台上打了幾個電話,你們一起吃了午飯,然後他就跟你告別。
  
  你把他送到樓下,看著他的車子消失在街角,心裡悵然若失。
  
  這太平淡了。
  
  你偷偷幻想過與萊斯特在一起的場景,當你終於告白成功,場面應該是「天雷勾地火」你們的手都沒法從對方身上挪開的那種,而不是「今天天氣不錯,我們一起工作吧」。
  
  真是毫無浪漫可言。
  
  但你還能抱怨什麼呢?癩蛤蟆可是吃到了天鵝肉啊!
  
  
  
  週三下午,你再次拜訪了威爾森醫生。
  
  「所以說,你發生了第二次漫遊?」威爾森用這句話開始了你們的訪談。
  
  「是的。」你感到有些難以啟齒,畢竟這並不是什麼光彩的經歷。
  
  「你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麼嗎?」
  
  「是的。」你說,然後艱難地敘述了一下事情經過。
  
  威爾森點點頭,停頓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一點,「那麼,你已經拿到了你的體檢報告?」
  
  「嗯。感謝上帝,結果都沒問題。」你用雙手搓了搓臉,感到有些不自在,忍不住移開了目光,「有什麼方法能……我是說,防止這種事情發生嗎?」
  
  威爾森停下了筆與你對視:「一般來說,沒有藥物對於分離症狀有特別好的療效。如果你感到抑鬱和焦慮,這些症狀已經嚴重到影響你的生活,由於這些情緒可能引發症狀,我會建議你服用藥物,抗抑鬱劑之類的,這可能會在很大程度上防止漫遊復發。」
  
  你點點頭,感到如釋重負,至少你知道還有最後一條路。
  
  一般來說,除去剛清醒那幾天的驚慌失措,漫遊後往往是你情緒最佳的時刻,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就像是一種解脫,一條出路,把你從難以面對的情景中解救出來,給你爭取一點喘息和復原的時間。
  
  但你知道這絕對不是長久之計,失去記憶,身處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甚至處於完全失控的境地,這種經歷你再也不想有第三次。
  
  「現在,有什麼其他事情困擾你嗎?」威爾森博士對你展露了一個鼓勵性的微笑。
  
  你立刻想到了萊斯特,但你現在還不想和心理醫生分享這個秘密。
  
  威爾森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而他一向善解人意,沒有催促你坦白,而是溫聲說:「理查德,不必想太多,也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我相信我們兩個一起努力,一定會搞定這一切的。」
  
  他的笑容彷彿冬夜裡的一簇火焰,明亮而溫暖,你不由自主地——也出於迫切的希望——相信了他的話。
  
  「謝謝你,道格。」
  
  「不謝。那麼,今天的諮詢就到這裡?」
  
  你從醫生的辦公室裡離開,回到人流穿梭交織的大街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紐約凜冽的寒風中捕捉到了那麼一絲春天的氣息。
  
  也許是某種不知名的花香,或者某位漂亮女士的香水味。不管怎麼樣,它都使你焦灼的心情稍稍輕快起來。
  
  
  
  與威爾森博士的治療進展十分順利,但與萊斯特的相處卻讓你迷惑不已。
  
  夜場電影結束了,人群向外湧去。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毫無倦意,興致勃勃地邁向下一站——紐約可沒有睡眠。
  
  你忽然拉住了身旁人的手,叫了一聲:「萊斯特?」
  
  他停住腳步,微微睜大雙眼,朝你露出一個疑惑的神情。
  
  你只是衝他笑了笑,然後飛快地把他扯進一個隱蔽的角落裡。
  
  「迪克,怎麼了?」他快速地瞟了眼周圍,然後將視線拉回到你身上,眼底滿是不解。
  
  而你早在電影結束前半小時——也就是兩個主角滾床單時——就已經半硬了。
  
  半夜爬窗,多麼大膽而美妙的主意!
  
  「萊斯特,我想要你,就現在!」你壓低聲音說,慢慢向他靠攏,滿心滿眼都是那雙泛著微光的美麗藍眸。
  
  「不,不能在這裡,迪克。」他露出不贊成的神色,伸手抵住了你的胸膛,「等到家再……」
  
  剩餘的話語被你堵在了口中,你大膽地伸入他的口腔,舌頭舔過那一排整齊光滑的牙齒,然後輕輕勾住他的舌頭,迫不及待地交纏起來。
  
  他剛剛吃了點爆米花,那種奶油的香甜味還在他的津液裡,你啜吸著,想要榨乾他口中的最後一絲甜蜜滋味。
  
  你的雙手滑過他的肩膀和腰側,隔著褲子,抓住了那團沉甸甸的物事。他在喉嚨中沉吟了一聲,然後果決地按住了你的手,一翻身,將你壓在了牆上。
  
  你們四目相對,視線膠著在一起,世界彷彿在這一秒安靜了下來,只有喘息聲清晰可聞。你難耐地扭動了一下身體,蹭了蹭他的下面。
  
  他卻從糾纏中掙脫出來:「迪克,冷靜一點,這裡隨時都可能有人經過的。」
  
  你立刻反駁:「但誰會認出我們?或者有誰會在意?」
  
  話一出口,就連你自己都覺得不可理喻,但你迫切地想確認什麼。
  
  確認什麼?這個念頭像一陣風,快得你根本抓不住。
  
  你只是死死地盯著那雙眼睛,企圖從他的眼底抓住什麼蛛絲馬跡。
  
  但那雙眼睛裡卻沒有迷醉的情欲,只有一片冷寂,真難想像你們看的是同一部電影。
  
  他冷靜到讓你覺得自己是一個色情狂,或者一個性癮者。
  
  
  69
  
  這個想法一旦跑出來,欲望也索然無味了,你像是被誰一頭摁進了冰水裡,發熱的頭腦隨之冷卻了下來。
  
  冷靜的頭腦在任何時候都可以說是一件好事,唯獨熱戀的時候除外。
  
  因為這會讓你看到那些你的內心並不願意看到的事實。
  
  所謂的嘗試已經進行了一個月,可你們之間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改變,與萊斯特戀愛就像是企圖從一杯白開水裡嘗出滋味。
  
  你愛他,迫切地想要他的一切,從身到心。
  
  你早已為他傾倒,卻沒法從他的表現中讀出同等的回饋。儘管你知道你們之間需要更多的時間,但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讓你焦躁不已。
  
  你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受多久。
  
  「迪克?」他的聲音把你拉回現實。
  
  你扯出一個笑容:「你說的沒錯,這裡的確不是一個好地方。」
  
  萊斯特長眉微微一揚,在你的嘴唇上啄了啄:「那麼……去你那兒?」
  
  
  在相處中,萊斯特幾乎稱得上百依百順,與安塞爾相比,他顯得成熟而周到,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你卻難以甩掉徘徊不去的不安,它們就像是白襯衫的污跡,頑固地留在你的心底,他的身影總是鍥而不捨地跑到你的腦袋裡,打斷一切你正在進行的工作。
  
  你停下敲擊鍵盤的雙手,揉了揉痠痛的鼻根。
  
  直到現在你還覺得萊斯特的建議十分荒謬,更荒謬的是,你居然還同意了。
  
  況且怎麼可能會有人在戀愛中毫無情緒?你們交往了兩個月,甚至沒有吵過一次架。
  
  沒有感情的性愛,這不就是炮友嗎?
  
  這個想法立刻讓你心煩意亂。
  
  停!你在腦中對自己大聲說,不要繼續在想了!有這工夫,你不如抓緊時間好好工作,明天一早你就得向上級匯報你的成果。
  
  但是,這些猜想真的毫無根據嗎?
  
  現在早就過了下班的點,大部分同事都已經離開。
  
  你會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呆坐了半個小時。
  
  你嘆了口氣,掏出了手機,給萊斯特去了條短信。
  
  ——萊斯特,你現在有時間嗎?
  ——有。
  ——我上來找你
  ——好。
  
  你上了樓,走進他的辦公室,萊斯特的手邊堆了厚厚一摞文件,一點都不像有時間的樣子。
  
  「怎麼了?迪克?你看上去不太好。」他從辦公桌後走出來,拉著你坐到沙發上。
  
  「萊斯特,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十一年。」他毫不遲疑地回答。
  
  你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了出來,終於下定了決心:「我希望你對我絕對坦誠,可以嗎?」
  
  他笑了:「為什麼這麼嚴肅?」
  
  你抬眼,與他四目相對:「你說願意和我嘗試,現在有結果了嗎?」
  
  他微微睜大雙眼,因為這個問題而困惑:「我不知道。」他說微微搖了搖頭,「我們不是才交往兩個月嗎?」
  
  「這才是問題所在。」你頹然地摀住了臉,一陣無法抑制的沮喪湧了上來,你們認識了十一年,他沒有愛上你,你們交往了兩個月,他依然沒有愛上你。
  
  你憑什麼會自負地以為他會在以後的歲月中突然愛上你呢?
  
  「你有愛過誰嗎?從小到大?」你垂下頭,低聲問。
  
  回答你的是一片沉默。
  
  窗外的紐約燈火輝煌,直與漫天的星辰爭輝,反倒顯得窗內的燈光慘淡。
  
  又或者慘淡的是你此刻的內心。
  
  「迪克,看著我,」他拉過你的手,與你靠得更近了一些,「我不想對你說謊,但兩個月能說明什麼呢?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這還不夠嗎?」
  
  你看著他,忽然說不出話來。
  
  這還不夠嗎?你一遍又一遍地拷問著自己,你想要他,現在你也得到了他,難道這還不夠嗎?
  
  人可以貪婪至此還不受懲罰嗎?
  
  「我……」
  
  萊斯特冰藍色的雙眸一凜:「是不是有人對你說了什麼?」
  
  「不,沒有……」你支支吾吾,勉強扯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畫地為牢、作繭自縛,這就不是對你最好的形容嗎?
  
  愛情這個狡猾的東西啊,它叫你天天患得患失,胡思亂想。而你明明知道這毫無益處。
  
  萊斯特露出一點溫和的笑意:「理查德,聽著,最近我們都太忙了,等到這陣子事情忙完了,我們可以去一趟郵輪旅行,就我和你,怎麼樣?」
  
  你難道能拒絕他嗎?
  
  當然不能。
  
  在內心深處,你比任何人更想給你們之間一個機會。
  
  上帝啊,這可是萊斯特,你夢寐以求了十餘年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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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到了週三,你按照預約前去見威爾森。猶豫了半天,還是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直男突然改變性向,這種事情可能嗎?」
  
  「一般來說,大多數同性戀或雙性戀者都會在青春期認識自己的取向,或者至少發現一些蛛絲馬跡……為什麼問這個?」威爾森說到一半,突然反問道,那雙富有洞察力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什麼令他頗感興趣的東西,瞬間亮了起來。
  
  「呃,萊斯特和我最近開始嘗試交往……」你說,不自覺地嚥了口口水,「我知道這聽上去有點怪……」
  
  「不會, 你知道我很開放,」醫生挑起一邊的眉毛,「然後呢?」
  
  你抿緊嘴唇,大腦飛速運轉起來,思考著怎樣才能更好地表述這件事情,「我感到這整件事有些不對勁,但我說不出來是哪裡。」你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得更緊。
  
  「是你們相處過程中有什麼讓你覺得不對的嗎?」
  
  「對,他好像,對我沒有興趣。」你不自在地移開了眼,「我是說,那方面。」
  
  「唔……」威爾森微微點了點頭,「他在生理上健康嗎?」
  
  「完全健康。」你連忙說,血液「嘩」地湧上你的臉頰,討論這個話題讓你有些不自在。
  
  「那麼,你們在做愛時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天知道萊斯特的尺寸和持久力有多要命,簡直叫人無法呼吸。
  
  醫生點點頭,繼續問:「以你的觀察,你認為他過去有表現出對男性的興趣嗎?」
  
  你抬頭看了會天花板,努力回憶了一番,然後挫敗地搖頭:「沒有,事實上,他不僅對男性沒有興趣,甚至對女性的興趣也不大。」
  
  這聽上去可不太妙。
  
  「所以,你是覺得,他其實並不愛你,對嗎?」威爾森的雙眼直視著你。
  
  你感覺自己彷彿被送上了審判台,頭上懸著一把鍘刀,但猶豫片刻後,你還是承認了:「……是。」
  
  擔憂一旦出了口,恐懼就彷彿落到了實處,你的心不但沒有感到輕鬆,反而更加沉重。
  
  威爾森雙唇一抿,沉默了幾秒,最後說:「介意跟我講講具體的情形嗎?」
  
  你大概地敘述了一下情況,袒露隱私始終不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情。
  
  「是這樣的,事實上,我們常說性取向處於流動的狀態,絕對的異性戀和絕對的同性戀處於兩極,中間有各種狀態。突然轉向同性也不是沒有先例。」
  
  「這也就是說,這是可能的咯?」你的心裡燃起希望。
  
  「理論上來說,是可能的,可是……」
  
  ——你恨死這些轉折了:「可是?」
  
  「根據你的描述,我懷疑他更有可能是一個無愛者(Aromanic),他們極少能感受到或者無法感受到愛情的吸引力。」
  
  你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當然,我沒有見過這位萊斯特先生,在這裡下任何結論都是過於武斷的,有可能真實情形與我的推斷相差甚遠。」
  
  他眉頭一皺,思索了一秒,然後說:「事實上,我也做伴侶諮詢,如果可以的話,不妨請他一起來談談,也許我們能一起找到解決方式。」
  
  「我會考慮的,謝謝你,道格。」
  
  離開診所回到公司,時間已經接近下午一點,萊斯特似乎掐准了點,給你發了條短信。
  
  ——一起吃飯?
  
  你瞧了眼抽屜裡的三明治——看上去可不怎麼誘人——在對話框裡給了他肯定的答覆。
  
  沒過幾秒,信息又回了過來:那麼停車場見。
  
  你於是坐上電梯,一直下到地下二層,電梯門緩緩打開,有人站在電梯前等候。
  
  是萊昂。
  
  你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剛剛拿到了晉陞的機會,現在已經比你高了一級。
  
  「去見客戶?」
  
  「不,只是去吃午飯。」
  
  「哦。」他皺了皺眉,露出不贊同的神色,「現在整個部門都在超負荷運轉,你怎麼還有時間去外面吃午飯?」
  
  最近這傢伙不但升了職,似乎還和董事會的某位大佬牽上了線,可謂是春風得意,對著你也是格外的趾高氣昂。
  
  你越過他,看到萊斯特已經把車開了出來,於是果斷閉上嘴巴,避免浪費口舌。
  
  萊昂把你的沉默當成示弱,輕蔑地哼了一聲,走進了電梯裡。
  
  終於把這傢伙送走了,你長出了一口氣,走向萊斯特的車,打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是你的同事?」萊斯特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隨口問道。
  
  「現在是我的上級了。」你說。
  
  「哦。」萊斯特點點頭,「他和你說了什麼?」
  
  「沒什麼。」你說,「就是日常問候。」
  
  萊斯特瞟了你一眼,但你完全沒有發覺,一路上你都在絞盡腦汁地盤算著該怎麼開口讓萊斯特和你見心理醫生。
  
  但轉念一想,這和他當初逼你去看醫生有什麼分別?
  
  你會不會太過分了?
  
  「迪克?你怎麼了?」在你第三次差點把燉菜送進鼻孔後,萊斯特終於忍不住問道。
  
  你尷尬地放下湯勺,用餐巾擦了擦臉。
  
  「呃,萊斯特……」
  
  「嗯?」他放下了刀叉,冰藍的眼瞳專注地看著你。
  
  
  71
  
  現在似乎不是一個好時機。你上回問他心理醫生的事情,萊斯特的反應就挺激烈的。
  
  如果他拒絕了你怎麼辦?或者覺得你太多事乾脆選擇分手?這種擔憂似乎也並非毫無道理。
  
  而且伴侶諮詢?你都不知道你和萊斯特現在這種關係算什麼。
  
  你在他的注視中失掉了最後一點勇氣:「沒什麼。」
  
  萊斯特遞過來一個奇怪的眼神,但你已經重新往嘴裡運送食物,切斷了所有重啟對話的途徑。
  
  下午部門會議的時候你幾乎全程走神,與萊斯特有關的事情一遍一遍跑進你的意識,頑固地佔據了你所有的注意力。
  
  那些你腦中的噪音,彷彿電影中令人不安的背景音樂。
  
  就連詹姆斯都看出了你的異常,會議一結束,他就朝你靠了過來,那手肘支了支了你:「理查德,你最近有點心不在焉啊,我們的工作狂去哪了?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什麼事情……?」你的思緒顯然還在很遠的地方。
  
  詹姆斯翻了個白眼:「剛剛維多利亞對你說了什麼?」
  
  「呃……」你絞盡腦汁地回憶,最後沮喪地發現自己顯然對剛才一個小時內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看吧。」詹姆斯攤開雙手,「理查德,你有什麼困擾嗎?這可完全不像你。」
  
  「事實上,是有些煩心事。」你聳了聳肩膀,努力讓語氣輕鬆些,「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事,我打算忙完這陣休個長假放鬆一下。」
  
  詹姆斯露出羨慕的神色:「長假,哇哦,聽上去真不錯!」
  
  你擠出了一個笑容,並且期望使它看上去比實際上更真誠些。
  
  要麼解決,要麼結束,時間總會給你答案。
  
  
  
  日以繼夜的兩個星期後,你終於迎來了你的郵輪假期。
  
  日曆已經翻到六月,氣溫日漸攀升,登船的這一日,天空萬里無雲,只有炎熱的風從大西洋徐徐吹來。陽光、大海、還有豪華的郵輪,這世界上難道還能有比這更叫人輕鬆愉悅的景像嗎?
  
  郵輪緩緩地駛離了港口,紐約越來越遠,岸上的人慢慢變成一個個移動的模糊不清的小點。
  
  直到這個時候,你才恍然發覺,郵輪已經遠離了那個喧囂世界,你早已厭倦它的浮華和浮華下的重壓,急需一場逃離,來找回自由呼吸的感覺。
  
  船巨大而平穩,就像一座小島,人站在上面,幾乎感覺不到搖擺
  
  
  陽光燦爛,你斜倚在欄杆上,心頭的陰霾似乎也在微微腥鹹的海風中被吹散。
  
  早就該這樣做了,你心想,愉悅的感覺流向身體的每一處。
  
  你轉頭,視線越過走廊盡頭,萊斯特也上了這層甲板,他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脫去西裝,穿上襯衫和休閒短褲,挽起袖子,把身體從繁文瑣節中徹底解放出來。
  
  他在你身邊停了下來。
  
  「這地方可真不錯,」你說,「為什麼我之前沒想到要多來幾趟呢?」
  
  不用到處奔波,只要曬著太陽,懶洋洋地到處遊蕩,今天跟明天更是沒有任何分別。
  
  「如果你喜歡,我們可以每年都來。」萊斯特對你說,他換了個姿勢,背靠在欄杆上,大半張臉都藏在墨鏡下,但那高挺的鼻樑和形狀姣好的唇瓣依舊彰顯著他出色的外表。
  
  你的目光不經意地掠過他裸露的皮膚,白皙的,泛著淺淡的紅,彷彿春天的櫻花花瓣,又光滑的像是貽貝的內表面,毫無疑問這正是長期不見日光的後果。
  
  哦,這具身體可得好好曬曬太陽,你暗想,不過還有整整一個星期呢。
  
  「你知道我家在俄亥俄,離伊利湖挺近,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爸媽第一次帶我去湖濱度假,我坐上遊湖的船,想,我的天,這湖也太大了,大海估計也就這樣了,直到我第一次看見大西洋……」
  
  你遠眺波光粼粼的海面,搖了搖頭,彷彿又變成了那個七歲的男孩,興奮的感覺還殘留在你的腦海,一轉眼你已經邁向了三十歲。
  
  萊斯特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一點:「跟你想像不一樣?」
  
  「湖跟海,終究還是不一樣的。」你笑了笑,為這段回憶畫上了句號。
  
  「其實,我還沒有去過湖區。如果有機會的話……」萊斯特朝你靠近了一點,「你願意做我的私人導遊嗎?」
  
  「當然。」你也不自覺地湊近他。
  
  整條走廊上只有你和他兩個人,只有幾隻追在船尾的海鷗能看到你們。你的心跳漸漸蓋過了海浪聲。
  
  海風宛如一隻溫柔的手,撥弄著他淺金色的髮梢。
  
  你可以透過墨鏡看到那雙眼睛——和今天的海一樣碧藍而深邃,毫無疑問它們也正在注視著你。
  
  你想吻他。
  
  於是你便這麼做了。
  
  你摘掉他的墨鏡,用你的嘴堵住了他的唇瓣,溫存的接觸只持續了一秒,洶湧地激情便淹沒了你的理智,你一把抱住他,用舌頭撬開了他的雙唇,與他交纏在一起。你們交換著津液與渴望,還有不斷上升的荷爾蒙。
  
  直到聽到走廊盡頭沉重的腳步聲,你們才依依不捨地分開。
  
  「回房間嗎?」他問。
  
  你擦了擦有點腫的嘴唇——剛剛他在你的下唇上咬了一口——些許刺痛,更多的是興奮,像是被灌入了十杯伏特加,身體燻燻然飄蕩起來。
  
  你迫切地點了點頭。
  
  
  72
  
  床頭燈的暖色光芒灑在萊斯特的側臉上,讓他冷冽的氣息軟化了不少,他已經陷入了熟睡,表情鬆弛,呼吸平穩而綿長,眼珠在眼皮底下微微顫動,不知道夢見了什麼。
  
  你支著腦袋,就這樣安靜地看了一會,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臉,指尖捻過他柔嫩的唇瓣,戀戀不捨地在那裡逗留了幾秒。
  
  如果餘生的每一個夜晚,你都能看著他這樣睡去該有多好?
  
  然而你們尚還年輕,在這個年紀說一輩子,顯得不自量力又痴心妄想。
  
  你一直渴望擁有讓他依靠的力量,渴望能支撐他、保護他、陪伴他,但他總是走在你的前方,讓你只能仰望他的背影。
  
  這樣的你,真的有給他幸福的力量嗎?
  
  夜色慢慢吞噬了喧囂,縱情狂歡的人群也逐漸散去,把寂靜還給這一片海中的孤舟,濤聲透過密封的舷窗,隱隱約約滲透進來,讓人彷彿身處海洋的懷抱之中。
  
  睏意瞅準時機佔領了你的身體,你放棄了思考,在萊斯特的身側躺下來,伸手攬住了他。
  
  軀體的溫度在裸露的皮膚間傳遞,不知怎的,憂慮忽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你親了親他的鼻樑,與他共同進入了夢鄉。
  
  你們在船上享受了幾天悠閒的日子,無邊無際的海洋隔絕了一切,只留下游輪上享樂的天堂。
  
  這天晚上你們受船長的邀請一起到頂層用晚餐。
  
  阿方索船長是個意大利男人,棕色的皮膚像塗了橄欖油一般的發亮,頭髮烏黑濃密,笑容爽朗,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與你們交談。
  
  觥籌交錯間,船長說起一位特殊的客人。
  
  他明亮有神的棕色眼睛向你看來:「理查德,你對歌劇有興趣嗎?」
  
  「有,」你停下了手中的刀叉,「但我對歌劇的瞭解不多。」你說的是實話。
  
  「萊斯特呢?」
  
  「相當喜歡。」萊斯特抬起藍色的眼睛,露出饒有興味的神色。
  
  「那你們一定不能錯過明晚的表演。」
  
  「什麼表演?」你問,被勾起了一點好奇心。
  
  船長的語氣十分愉快:「你知道嗎,曼澤爾女士也在這艘船上。」
  「百老匯女星薩曼莎‧曼澤爾?」萊斯特微微吃驚。
  
  「沒錯!」 船長露出神往的表情:「哦,她可真是迷人。」
  
  萊斯特問:「她要在明晚獻唱嗎?」
  
  「是的。」阿方索說,「所以我才說你們一定不能錯過明天的表演。」
  
  「你怎麼看,理查德?」萊斯特向你看了過來。
  
  「為什麼不呢?」你聳聳肩膀,你樂意滿足萊斯特的喜好,並不知道不久後你就會為這個決定後悔不已。
  
  晚上九點你們一起坐在了宴會廳中,一側的舞台擺上了麥克風,身著深紫色晚禮服的黑髮美人款款走到舞台中央。
  
  你幾乎是立刻被她吸引住了,阿方索說的沒錯,她的確十分迷人,如果你不是更喜歡男人,恐怕立刻就要為她神魂顛倒
  
  女人潔白無暇的皮膚彷彿在燈光下泛著微光,在大廳中宛如一輪明月,如果夜之女神降臨人間的話,恐怕就是她這般模樣了吧,你不禁暗暗想道。
  
  她綠色的眼睛像女王冠上的寶石,散發著神秘而難以言喻的風情。這使你短暫地想起另一雙春水般的雙眸,心臟為之隱隱悸動——你已經有許久都沒有想起那張臉了。
  
  薩曼莎‧曼澤爾察覺到你的注視,衝你意味深長地一笑
  
  萊斯特沿著她的視線看向你,這使你立刻收回了飄遠的思緒。
  
  別再沉湎於過去,你無聲地警告自己。
  
  「她很漂亮,不是嗎?」萊斯特說,抿了一口紅酒,鮮潤的嘴唇染上紅酒的色澤,宛如沾了水珠的櫻桃般。
  
  「是的。」你附和道,然後湊到他耳邊,唇瓣擦過他的耳垂,「但是沒有你漂亮。」這就更傾向於調戲了。
  
  萊斯特沒氣惱,只是放下酒杯,示意你重新把臉轉向舞台。
  
  薩曼莎戴著白手套的手調整了一下話筒的位置,開始唱了起來。
  
  她的歌聲比外貌更美,流水般漫過整個宴會廳。
  
  說來慚愧,你在紐約住了那麼多年,竟然沒有貢獻過一回票錢。現在你才知道人們為什麼要去看現場。這種體驗是無與倫比的。
  
  今晚的曲目是那首著名的《New York New York》
  
  Start spreading the news, i'm leaving today……If i can make it there, i'll make it anywhere……I want to wake up in a city, that never sleeps……And find i'm a number one top of the list, king of the hill……
    
  管絃樂低低應和,紐約的高樓大廈掠過你的腦海,川流不息的車馬、第五大道上的衣香鬢影、時代廣場,長島海岸,你依稀回憶起初見紐約時的驚豔。
  
  她就像是一個風情絕豔的佳人,叫人一旦前來,就不捨離去。
  
  轉眼間,時間流轉十餘年。佳人依舊,你卻已不再是曾經的你
  
  
  你就坐在你夢寐以求的人身邊,你實現了曾經的夢想。
  
  但你所夢想的,就是你真正渴求的嗎?
  
  接下來你該去向何方?迷惘不自覺從心底升了起來,周圍的一切又遠去了。
  
  
  這時,有人在中途進入了大廳,後方不遠處的座位被移動,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響一下子將你從歌聲營造的情景中拽了出來,你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過去。
  
  一個身姿綽約的棕髮美人進入了你的視野。
  
  她背對著你,但你不費吹灰之力就認出了她。
  
  妮可。
  
  你差點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73
  
  酒杯更是險些從你手中跌落下去,酒液晃出杯口,在深色的西裝上留下一塊必定難以清除的黑色水漬,就像扎入心頭的一根刺。
  
  萊斯特的目光移向你。
  
  你「啪」地一聲將酒杯放回桌上,猛地拉住他的手,將他從座位上拽了起來。
  
  金髮男人的眉毛微微一挑,臉上浮起幾分疑惑,卻沒有一點反抗的意思,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下被你拉出了宴會廳。
  
  你一直拽著他走到寂靜無人的走廊,到長長的廊簷下,陰暗的角落中。
  
  「怎麼了?」 萊斯特出聲問道。
  
  「別問為什麼。」你回過身去,他不由得後退了一步,放開了你的手。
  
  「迪克?」 他望著你,臉上有些無辜的不解,雙眼清澈,而唇角露出一點輕淺的笑意,使人想到蜻蜓點水似的輕盈,整個畫面在月色下模糊柔化,引得你心動失速。
  
  你上前一步,用雙唇堵住了他還沒出口的話。
  
  你不想讓他看出你的慌亂,但也許你急促的呼吸、凌亂的腳步早就洩露了你的狀態。
  
  萊斯特順勢一手攬住你的腰,一手按住你的背,指尖在你的後背輕輕摁揉,那堅定又不過於霸道的力量使你稍稍安心。
  
  牆壁大概新被刷過,淡淡的油漆味混著海腥味傳了過來。無休止的風彷彿也停了下來。溫柔的月色灑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下方甲板上的人群似乎在開一場派對,一排排長桌上鋪著潔白如雪的桌布,上面堆著各式美味佳餚和層層疊疊的香檳塔,歌聲、笑聲與歡呼聲絡繹不絕,但喧囂是遙遠的,以一種不打擾的方式環繞著你們。
  
  過了一會,你們緩緩分開,彼此凝視著對方的眼睛。
  
  「回去嗎?」他問。
  
  你點點頭,調整呼吸。
  
  他的聲音有一種使你安定的力量。
  
  說起來,你似乎從沒見過他慌亂的樣子。
  
  這個念頭小小攪亂了一下你的思緒,不過很快你就被他手心裡的溫度分走了注意力。
  
  你們並肩拐過走廊的盡頭,只是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在你的心頭揮之不去,彷彿黑暗中藏著一雙窺視的眼睛,這種感覺促使你頻頻回頭,走廊裡依然只有一片昏暗的燈光。
  
  
  
  這一夜你失眠了。
  
  聲音,海浪聲,透過甲板的顫動,模模糊糊的人聲,這些無休無止的聲音像潮水般從四面湧來,剝奪你費力醞釀的睡衣,聽覺在這並不寂靜的夜裡放了了無數倍,一點點聲響就足以敲擊你腦中崩得過緊的弦。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究竟是一個巧合,還是有人刻意為之?
  
  亂七八糟、紛紛擾擾的念頭喋喋不休地在腦海裡徘徊擁擠,從一處跳到另一處,從過去跑到未來,一會喜悅一會憂愁。
  
  你在睡夢與清明之間幾度轉換,忽然一下子驚醒過來。
  
  萊斯特已經不在你的身畔,床單冰冷,只有幾道褶皺證明他曾在這裡呆過。
  
  他不在客廳也不再陽台,套房中哪裡都沒有他的影子,白色的窗簾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能去哪裡呢?你看了看錶,時間已經接近黎明,窗外的海平面上透出一絲絲光亮。
  
  空空蕩蕩的房間變得令人難以忍受,你披上睡袍,出了房門,穿過走廊走到外面,正看到泳池邊上的人影。
  
  他站在跳板上,輕輕地一躍,矯健修長的身影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曲線,像一條海豚般輕盈地落入水面,只濺起小小的水花。
  
  你走到下一層的甲板,來到泳池邊上,他正扶著泳池邊上的扶手攀上來。
  
  這個點,派對早已結束,晨起的人卻還沒有出現,整層甲板上就只有你們兩個。
  
  早晨的海風格外猖狂,你不禁裹緊了睡袍。
  
  他把落到眼前的鬢髮捋到腦後,朝你招招手:「早安,理查德。」
  
  「萊斯特?」你看看他,又抬頭看看那塊仍在晃悠的三米跳板,他對於極限運動的喜愛真是讓你無法理解。
  
  「睡不著嗎?」他向你走了過來,身上只穿著一條泳褲,露出搓衣板似的八塊腹肌,肩膀寬闊但腰身勁窄,一路在池邊留下一道水跡。
  
  你聳聳肩。
  
  他一笑:「現在對於早飯來說還太早了。」
  
  「是啊。」你說。
  
  他在你身前停了下來,仔細地凝視了你幾秒,然後篤定地說:「你看上去有點煩惱。」
  
  「有嗎?」被他看穿的感覺並不好。
  
  他聳聳肩:「想告訴我嗎?」
  
  你想問他知不知道妮可也在這條船上,但猶疑卻堵住了你的喉嚨口。一切都時你感到不確定,如果他們再次重逢,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你搖搖頭。
  
  他伸出手,你下意識閃避了一下——你以為那手會溜進睡袍裡,但你並不想在這種公開場合裡親熱——他卻扯開了你睡袍的帶子。
  
  「等——」你還沒說完就被萊斯特打斷:「跟我一起來跳水吧。」然後不由分說地拉著你上了跳板。
  
  你站在跳板的一端——兩個身高一米九的男人對於這個地方來說顯然太龐大了——心驚肉跳地看著他走到了跳板的盡頭。
  
  會斷掉吧。你想,那塊薄薄的長板已經一頭彎了下去,像一個不堪重負的老人。
  
  他回過身來,背對泳池,朝你勾了勾手指,示意你走過去。
  
  你估計了一下你們之間的距離,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
  
  跳板危險地晃動了一下,你立刻停了下來,儘管你知道跳板的材料是玻璃鋼,再來兩個壯漢都不一定會斷掉,但每走一步都晃動一下的感覺糟糕極了。
  
  下方的水池呈現一種誘人的寶藍色,卻只能讓你心跳加速。
  
  「別看下面,迪克,看著我。」萊斯特沉聲誘導道,向你張開了雙手。
  
  該死的,你暗暗罵道,這傢伙怎麼就不知道害怕呢?
  
  你感到自己就像被魔笛催動著,盲目而不自覺地走向未知,這個想法讓你不由自主地顫慄了一下。
  
  你抬頭試圖轉移注意力,遠處海天交接的地方更亮了一些,雲朵被還未躍出海平面的太陽染成嫣紅色。
  
  玫瑰色的光暈輕紗般披在萊斯特的身上。
  
  你加快了步伐,終於走到了盡頭,被萊斯特一把抱在懷裡。
  
  「準備好了嗎?」他在你的耳邊問,而你的心跳已經加速至極限。
  
  管他呢。你想。一咬牙,惡狠狠地點了點頭。
  
  「伸手。」他說。
  
  下一刻,他抱緊了你,你們一起向水面墜去。
  
  墜落的時間極短,你幾乎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衝入了水面。你睜不開眼睛,下意識地蹬腿,往水面游去,卻被一隻手扯住了不能上浮。
  
  周圍的世界冰冷黑暗而寂靜。
  
  唯一的熱源來自那隻牽住你的手。
  
  你知道那是萊斯特。
  
  如果他想讓你死在這裡的話,大概你也會心甘情願地接受吧?
  
  這個詭異的想法不知怎麼佔據了你的身心,這一刻,你彷彿魔鬼附身一般地放棄了掙扎。
  
  
  74
  
  空氣在幾秒的時間內被迅速耗盡,疼痛在肺葉裡炸裂開來,你渴望呼吸,哪怕池水只會讓你窒息。
  
  萊斯特冰冷卻柔軟的嘴唇湊了過來,一起出現的,還有渡過來的空氣。
  
  你睜開眼睛,水下的視野模糊不清。你看到了他漂浮的金髮,還有髮絲間攝人心魄的雙眸。
  
  墨藍的眸子像綴滿星辰的夜空,又像是某種陳年佳釀,使你沉醉。
  
  你活著嗎?還是已經瀕死?這是真實的畫面,還是你瀕死的幻覺?
  
  這一切似乎不再重要。
  
  你抱緊他的身軀,不顧一切地加深這個吻,任憑珍貴的空氣從你們的唇舌間溜走。
  
  也許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秒,你們一起浮上了水面。
  
  四面八方的擠壓感一下子消失了,周圍豁然開朗。
  
  萊斯特甩了甩頭,你們相視一眼,一起大笑了起來。
  
  「剛才可真是夠瘋狂的。」他說,眼睛微微一彎,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沒想到你比我還要瘋。」
  
  「也許吧。」你說,放開他,劃動手臂向泳池的另一面游去。
  
  泳池朝向大海的那一面是透明的玻璃,你們一起趴在池沿上,注視著碩大的朝陽從海平面上緩緩升起。
  
  它酡紅著臉頰,明豔得像一個少女,卻不至於令人無法直視。
  
  海風拂過你的臉龐,還有萊斯特潮濕的髮梢,叫你打心底裡愉快,煩惱也湮沒在起伏的心緒中。
  
  「問個問題。」
  
  「什麼?」萊斯特轉過頭來。
  
  「為什麼你這麼喜歡這些……」你努力想著一個合適的用詞:「……這些危險的運動?」
  
  他眨了眨眼睛,湛藍的眼睛裡浮出一點輕快,拉過你的手按在他的胸膛上。
  
  皮肉下的心跳和你一樣劇烈,那團火熱的血肉透過皮膚敲打著你的指尖。
  
  你看向他。
  
  「因為這些東西讓我覺得真正地活著。」他說,與你四目相接,「即使恐懼、害怕,也好過毫無感覺。」
  
  那一刻,你彷彿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片黑暗的影子。
  
  你愛我嗎?你忽然想問。
  
  手掌下的皮膚仍然在顫動。
  
  這顆心臟也會因我而顫抖嗎?
  
  但你終於沒有問出口。
  
  「回去吧。」你側過頭親了親他的臉頰,「洗個澡,待會正好可以吃早飯。」
  
  
  
  時間尚早,吃早飯的人也寥寥無幾,這是郵輪旅行的最後一天,人們已經習慣這種慵懶的作息。
  
  長桌上擺放著各國的美食。從最為普遍的麥片、吐司、培根、煎蛋,酸奶、堅果到東南亞的炒麵、炒飯,果盤裡擺著新鮮切片的水果,甜品架上放著可愛誘人的各式甜品,簡直叫人目不暇接。
  
  你走了一圈,在麥片前停了下來,前面還有一位女士,你認出了她,是昨晚的那位女星。
  
  她轉過身來,對你微笑示意,顯然還記得你。
  
  「薩曼莎。」這時另一位女士——顯然是她的女伴——也端著盤子走了過來。
  
  該來的還是要來,你臉色一白,與妮可撞了個正著。
  
  她臉色蒼白,眼圈發黑,想必和你一般沒有睡好,也許她昨晚就已經看見了你們。
  
  「嗨,理查德。」她衝你勉強一笑。
  
  「妮可。」你點頭示意,尷尬的氣氛蔓延開來。
  
  「你們——」她欲言又止,望向在餐廳另一端落座的萊斯特,又看向你,語氣中有些無助:「你們兩個?」
  
  你不知道如何回答才能不傷害她,只能木訥地點點頭:「我們一起來度假。」
  
  「哦。」妮可露出了然的神色,嘴角緊繃,「當然。」她垂下眼睛,和薩曼莎一起走開了。
  
  你回到座位上,有些擔憂地看向妮可所在的方向,只見沒多久,她就從座位上離開,步伐凌亂地走向出口。
  
  你就要起身,萊斯特忽然按住了你的手。
  
  「別去。」他沉靜的藍眼睛注視著你,「這跟你沒有關係,別做多餘的事情。」
  
  你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識到了一個事實:「你早就知道她在這裡,是不是?」
  
  「是。」他沒有否認。
  
  「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的聲音漸漸提高。
  
  「你知道為什麼。」他收回手,低頭,神色平和地切起了盤中的培根,「我認為大家不要再見面比較好。」
  
  你知道他是對的,卻又為這種全然的冷靜自持震驚不已。
  
  他的語氣毫無波瀾,彷彿妮可只是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女人,又彷彿他只是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整件事情卻讓你坐立不安。
  
  即使是你,都忍不住同情妮可,為什麼萊斯特可以這樣無動於衷?
  
  你有些恍惚,難以呼吸,下意識地摸了摸放煙的口袋。餐廳裡面不能吸菸,於是你站起來對萊斯特說,「我去外面抽根菸。」
  
  萊斯特抬起眼睛:「去吧。」
  
  妮可也在外面。她的眼睛紅紅的,妝也花了,眼淚在臉頰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水跡。
  
  你沒想到她在這裡。
  
  她看上去比你還要慌亂,扭過頭去抹了把臉就要倉促走開。
  
  「妮可。」你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她腳步一頓,猶豫遲疑了幾秒才回過身來:「理查德,你想說什麼?」
  
  「我……嗯……我很抱歉。」你簡直語無倫次。
  
  「別說抱歉,那沒有用。」她的臉上露出一絲嘲諷,還有幾分悲哀,海風從走廊的一端吹來,她的碎髮在風中亂舞,將她的神情切割得支離破碎。
  
  「聽著,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你徒勞地想說些什麼,妮可打斷了你,「真相就是,我愛他,但他不愛我,所以我把他甩了。」
  
  妮可轉過身去:「醒醒吧,理查德,他有心理障礙,他是個冷血無情的人,他根本沒辦法愛任何人。」
  
  她就這樣離開了,你在原地靠著欄杆抽了根菸,盯著船舷下的海水發了會呆,尼古丁浸滿了你的肺泡,心神不寧的感覺依然沒有褪去,煩躁像一萬隻螞蟻爬過你的身體。
  
  長久以來徘徊不去的黑暗的影子終於攫住了你。
  
  上帝啊,你慌亂地想,夾著煙的手指不住顫抖,我犯了一個錯誤。
  
  有時一個人可以犯許多錯誤而不必承受嚴重的後果,但另一些時候,一個小小的錯誤就足以叫人萬劫不復。
  
  你愛上了萊斯特。這是第一個錯誤。
  
  這個錯誤已經叫你付出了莫大的代價。
  
  你不顧一切地要求他也愛你,這是第二個錯誤。
  
  第二個錯誤甚至比第一個錯誤更嚴重,而你還天真地以為這會是一個圓滿的故事。
  
  他並不愛你,但他一直在勉強自己。
  
  一旦意識到這個事實,彷彿有十挺機關槍同時向你掃射,把你可憐的靈魂和自尊打得千瘡百孔。
  
  你這個可恥的,膽大妄為又可憐兮兮的瘋子。
  
  你明白你必須讓一切停下來,讓這個錯誤到此為止。
  
  只有這樣,你才能保全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
  
  
  75
  
  太陽已經完全沉入了海平面,只有一絲瑟瑟的殘紅留在水面和地平線處的天空。
  
  幾隻海鷗始終在船尾盤旋,昭告著陸地將近,這趟旅程即將走到終點。
  
  郵輪以二十三節的速度勻速前進,紐約即將在十幾個小時後與你重逢。
  
  夜幕緩緩降落,一輪細細的月牙兒掛在半空,月色黯淡,星光卻格外燦爛。
  
  你們正坐在頂層甲板的露天餐廳裡,而整個餐廳只有你們兩個人,周圍的燈光逐一亮起,彷彿與天上的星辰呼應,整條郵輪就像是海洋中的一座霓虹燈塔,在海面上投下流光溢彩的影子。
  
  萊斯特在你的對面,他穿著白色法蘭絨的三件套西裝,淺藍色條紋的絲質襯衫,打著銀色的領帶。俊美的臉頰在暖色燈光的襯托下多了幾分柔和。
  
  侍應生介紹完酒名和年份,為你們各自倒上紅酒,然後把這一整層空間都留給了你們兩個人。
  
  你心不在焉地晃著水晶酒杯。
  
  「最後一夜了,不是麼?」萊斯特說。
  
  「是的,最後一夜。」你重複了他的話,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接著又給自己倒了大半杯。
  
  萊斯特的感覺向來很敏銳:「有什麼東西讓你困擾嗎,迪克?你看上去不太好。」
  
  落肚的酒精慢慢叫你安定了下來,至少它讓你的心臟沒那麼難受了。
  
  「我愛你,」你忽然說,「你愛我嗎?」
  
  他的眼波像是被攪亂的一池春水,泛起漣漪:「理查德……」
  
  「別說謊,我要聽實話。」
  
  他沉默著,一如你們頭頂上的星空,臉上的肌肉微微一顫,這點細微的變動卻被你完全忽略了。
  
  苦澀浮上你的舌尖。
  
  「都是我的錯,我一開始就不該提出這種荒謬的要求。」
  
  「萊斯特,」你輕輕叫出他的名字,那些音節輕輕滑過你的喉嚨,卻重重敲打著你的心弦,「明天郵輪就會靠岸,一切就結束了,我知道這話很蠢,但可以的話,我希望我們能繼續做朋友。」
  
  接下來的話留在了你的喉嚨裡——或者連朋友也不要做。
  
  其實你早就知道那個答案,出於友情和自己的朋友嘗試在一起,沒有人會做這種事。他身上有什麼東西不對,只是你一直視而不見。
  
  飛蛾撲火,自不量力。
  
  你不知道他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但你已經沒有什麼能給他的了。
  
  「妮可對你說了什麼?」他的臉色沉下來,如同月夜裡黑暗的海面,湧動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沒說什麼。」你說,「是我自己想明白了。」你試圖笑一笑緩解這種僵硬的氣氛,「萊斯特,我們誰也沒有無限的時間來嘗試和尋找。」
  
  「從我見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愛上了你。」
  
  「很蠢,是不是?」你自嘲地笑出了聲,而對面的萊斯特毫無表情。但這種沉默卻令你更加難堪。
  
  ——但你不想再壓抑了。
  
  「我也覺得一見鍾情很蠢,可是它就是發生了。這麼多年了,萊斯特,我等的不是幾個月,而是十年。」憋在心裡,沉在心底的那些話忽然湧上了你的喉頭,一次次的壓抑,一次次的退縮,小心翼翼地留在他的身邊,所有被你阻擋在意識之外的,那些洶湧的感情終於得見天日。
  
  「迪克——」萊斯特一皺眉,想要說些什麼,但你打斷了他:「別說了,萊斯特,別說了。」你知道一旦讓他開了口,也許就會再次改變你的心意,叫你一錯再錯。
  
  「分手吧。」
  
  你喝完了最後一口酒,就像飲盡這十年來的酸甜苦樂。
  
  
  回到紐約後,你第一時間約見了威爾森,考慮到你情緒低落的問題,威爾森給你開了些抗抑鬱的藥。這些藥的確起了效,你感覺沒那麼糟糕了,而且漫遊也沒有再次發生——比起那些副作用,你更討厭失控的感覺。
  
  你徹底辭去了投行的工作,和後任交接完,端著箱子,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離開了辦公室。
  
  你逼迫自己無視萊斯特發來的所有信息,接著給自己報了法語和烹飪的課程,你試圖讓自己保持忙碌。
  
  忙碌有一個好處,你不再想很多事情。
  
  你知道你仍然愛他,因為愛是難以控制的東西,不由人的意志,但這不要緊,因為愛他不再阻止你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也許那些屏障和阻礙從來不曾存在過,只有你自己製造的牢籠。
  
  又或許這個世界上的確存在著某一個人,能夠真正喚起萊斯特心中消失的愛情,只是那個人並不是你。
  
  溫暖濕潤的風從哈德遜河面上吹來,帶著一點水腥氣,還有夏日獨特的清新,晨光熹微,河岸旁人影寥寥。
  
  你停下腳步,瞭望對面高高低低鱗次櫛比的建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只要時間足夠久,假使你能夠一年兩年、甚至十年二十年不見他,慢慢地,這種怪異的不受控制的感情就會從你的心中褪去,那個時候,你就能輕鬆自如地面對他,笑著看他與別人出雙入對。
  
  急促的呼吸慢慢和緩,6點55分,你調轉方向。
  
  你並不在乎目的地或者路線,你只是隨心所欲地穿梭在紐約的大街小巷中。
  
  你從未以這種方式探索過紐約,從來沒有。
  
  猶如獵人探索一片未知的森林,猶如美食家品嚐前所未見的美食,這種漫無目的地遊走使你感到愉悅。
  
  就像一個新生兒初次探索周圍的環境,你開始以一種全新的眼光看待這位迷人的女士。她的街道、她的公園、她的商店、她的車站、她的博物館,甚至她路邊的流浪漢。
  
  8點10分,你跑過社區的運動場,被一道響亮的哨聲吸引了注意力,你慢下腳步,透過鐵絲網的間隙,你看到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孩子們正在草坪上奔跑。
  
  他們在練習橄欖球。你站在場外看了一會,目光追逐著孩子們躍動的身影,看著他們盡情地奔跑、對抗——儘管不算高明——發生笑聲或懊惱的叫喊,鼻尖上額頭上掛著亮晶晶的汗珠,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
  
  這場景一下子把你拉回了你的少年,無憂無慮地在球場上肆意揮灑的少年實習。彷彿只是一剎那,你就從十幾歲的少年長成了現在這幅樣子。
  
  當你十二三歲的時候,你以為你會成為一個橄欖球運動員,或者一個滿世界旅行的背包客,或者一家寵物醫院的醫院的院長——誰說得准呢——未來對你敞開,前方是無限的可能,你從不為明天而憂愁。
  
  但你成為了一個投行職員,你覺得最無趣的那種大人。有一瞬間你覺得人生真是無常,你只能接受生活給你的那些,然後想辦法不把一切搞砸。
  
  你停留了一分鐘,也許更長,但你決定不再繼續停留了,就在這時,場邊的教練向你招了招手。
  
  你下意識地查看周圍,沒有別人,他的確是在向你招手。
  
  他示意孩子們中途休息一會,然後跑了過來,隔著鐵絲網在你的對面站定。
  
  中等瘦削的身材,一張熟悉的面孔,線條柔和,綠褐色的眼睛。
  
  有些熟悉,某個名字就在你的舌尖。
  
  「嘿,呃……理查德?」他揚起眉毛,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笑得十分燦爛。
  
  「對。」你想起來了,那個幼兒園老師,埃德蒙。
  
  
  76
  
  「你怎麼?……」
  
  他指了指孩子們:「這個?哦,我為社區球隊免費執教。」
  
  「你是橄欖球隊員?」
  
  他眨了眨眼睛:「高中和大學球隊的四分衛。」
  
  「哇哦。」你說,這很了不起,因為橄欖球是身體對抗性很強的運動,四分衛通常都非常高大強壯,而埃德蒙——儘管他並不矮——絕對算不上壯實。
  
  「巧了。」你聳聳肩膀,「我也曾經是四分衛。」
  
  「教練——「有個孩子遠遠地喊了一聲,埃德蒙回身做了個手勢。
  
  「我得回去了。」他說,指了指後面。
  
  「嘿。」出於難以名狀的衝動,你叫住了他:「方便告訴我你的聯繫方式嗎?」
  
  他是不是gay,你並不知道,你只是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直覺。
  
  「哦,當然可以。」他飛快地報了一串數字,就跑了回去,但幾步後又回過來,「那個——」他歪了歪頭,看上去有些害羞,「我每個週六都在這裡給孩子當教練。」
  
  這個下意識的小動作不知怎麼觸動了你:「所以?」
  
  「你有興趣和我一起來嗎?8點到10點。」
  
  你的腦子空白了兩秒,下意識地回答了好。
  
  於是你的日程上又多了一項。
  
  橄欖球教練,這的確是你曾經的選項之一。跟埃德蒙相處非常輕鬆愉快。他很懂得該如何與不同的人打交道,也很知道行事的分寸。
  
  要知道青春期的男孩子們可不是那麼好馴服的,他很少用大吼大叫的方式,卻把他們中的每一個都訓練的妥妥帖帖的。
  
  他身上自然散發的魅力就像一道道細線,精準地操控著每一個人按他的意志行動。手腕最高明的外交官都未必能做到這些。
  
  「真是了不起。」訓練結束後,你說,「我只有一個妹妹,可是她小時候我都擺不平她。」
  
  「女孩子們。」他微微一笑,「我也總是弄不懂她們,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喜歡她們,不是嗎?」
  
  你意識到自己似乎誤會了什麼:「當然。」
  
  「為什麼做出這種表情?」他忽然問。
  
  「那種表情?」
  
  「這種。」他飛快做出了一個皺眉、嘴角向下的神情——反正看起來就不是特別開心的那種,「是我說了什麼讓你討厭的話嗎?」
  
  沒有任何的迂迴,這種直白就像一記迎面而來的拳頭那般令你猝不及防,從來沒有人這樣問過你,太長的時間裡,你和你周圍的人都在互相揣測:每一句言語下的深意,每一個眼神下流動的曖昧,每一絲細微表情中流露出的真實。
  
  但沒有人會問。
  
  沒有人。
  
  「呃……」你聳聳肩膀,敗給了這種簡單直白,「我可能犯了個錯誤,我以為你喜歡男人。」
  
  他看著你,揚起眉毛,但不說話。
  
  孩子們都走了,球場上只有你們兩個人,而旁邊的街道上甚至沒有一輛車開過。你甚至懷疑紐約忽然變成了一座空城。
  
  你感到自己的臉孔正慢慢漲紅。
  
  他仍在注視著你,用那雙迷人的、溫暖的琥珀色的眼睛,一秒兩秒……忽然,笑意從那雙眼睛裡綻了出來。
  
  「你為什麼會以為我喜歡女孩子們?」他笑得彎下腰,用手撐在膝蓋上,從下往上看你。
  
  你有點不知所措。
  
  「我當然喜歡男人。」他說,「這沒什麼。」你鬆了一口氣。
  
  他站直了,忽然認真地看著你;「理查德,你一直都活得那麼累嗎?從一句話裡推斷出無數的可能性?」
  
  你不知該如何作答。
  
  「這沒什麼,朋友。」他大概察覺了這一點,向你靠近了一點,拍了拍你的肩膀:「我無意評判什麼,每個人都有他生存的方式。」
  
  「但是你知道嗎?要說表達內心的專家,沒有人比得上孩子們。」
  
  他斂下雙眼,但彎起嘴角,似乎沉浸在一段愉快的回憶中,「昨天早上小艾文和他最好的朋友本尼鬧翻了,就為了一塊積木,他說『我恨你』。」他學著小孩子說話的語氣,「但是沒過一會,他們就又玩到一塊去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愛你』,那個小傢伙這麼說。」
  
  你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三四歲的孩子,哪裡知道愛和恨意味著什麼呢。
  
  「你看,他們從不違背內心,所以也活得格外快樂。」
  
  「走吧。」他沒等你說什麼,自然地拉起了你的手,「我家就在附近,先去洗個澡,然後找個地方吃飯吧。」
  
  
  77
  
  埃德蒙的家就在這個社區,5分鐘的步程。
  
  走過十字路口,你們在一棟屋子前停了下來。
  
  米白色的牆壁、藍色的門窗,窗檯上明亮的紅色與黃色花朵,散發著舊時光與新油漆的香味,被精心呵護著的、宛如童話一般的屋子。
  
  你有些吃驚,甚至裹足不前。
  
  跨上台階的埃德蒙回過頭來他打開門,假裝從頭上摘下一頂並不存在的禮帽並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歡迎蒞臨寒舍。」
  
  地上鋪著厚而柔軟的毯子,是那種古舊的波斯地毯,異域風情的花紋呼之慾出。你不由得盯著那地毯瞧了一會,有點猶豫自己是不是該踩上去。
  
  「發什麼呆?」
  
  「這裡太漂亮了。」你說,有些侷促,彷彿貿然闖入了陌生人的領地。
  
  鋼琴上蓋著帶有蕾絲邊的絲絹、窗邊擺著水晶花瓶、插著幾隻嬌豔欲滴的玫瑰,牆上是莫奈的睡蓮的仿作。
  
  整個空間明亮溫暖又充滿了色彩。
  
  埃德蒙笑了笑:「不太像一個單身漢的屋子對嗎?這是我外婆留給我的。」
  
  「你是紐約人?」你有些詫異,因為他的口音飄忽不定,一會像是個嘴巴裡裝了彈簧的南方佬,一會又帶些北邊的風格,時不時又蹦出西部的俚語,總而言之,說不準是哪裡人。
  
  「我外婆是,我不是。」他說到這裡,就不再說下去了,往樓上走去:「我去洗個澡,等我二十分鐘好嗎?隨便坐別拘束。」
  
  
  隨著一陣「蹬蹬蹬」的腳步聲,埃德蒙的身影消失在了樓梯的拐角處。
  
  你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大概五分鐘,一陣乾渴感湧了上來,於是你朝廚房走了過去。
  
  走廊上是一整面牆的照片,那些相框大概是這棟房子裡為數不多的新物件。
  
  照片裡的人物是固定的三人:埃德蒙還有看上去像他父母的一對男女。
  
  背景卻千變萬化有些地方很出名,比如埃菲爾鐵塔、羅馬鬥獸場、埃及金字塔、新天鵝堡、美泉宮、大清真寺之類的,有些地方卻不怎麼眼熟。從熱帶到寒帶,沙漠、雪山、峽谷、海島……什麼樣的都有,裡面的埃德蒙年紀也大小不一。
  
  「在看什麼?」身後忽然傳來男人的聲音。埃德蒙身上蒸騰著水汽和沐浴乳的清新薄荷香,只用一條浴巾圍住下半身,袒露著肌肉緊實的上半身和一段細窄有力的腰。
  
  你彷彿像是一個人贓俱獲的罪犯,莫名地有些心虛——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別人窺探他們的過去。
  
  好在他看起來不是很介意。
  
  「這些都是你去過的地方嗎?還真不少。」你指了指照片牆。
  
  「對啊。」埃德蒙說。越過你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了兩罐啤酒。
  
  你的眼光黏在他線條流暢的後背上:「我大學的時候也想去環遊世界。先去美西,一路到墨西哥和南美洲,再去地中海,往北一直到冰島……」
  
  「哦?」埃德蒙走了回來,把一罐啤酒遞給你,然後斜靠在門框上。
  
  「可惜計畫一直沒能實行。」你拉開拉環,因為口乾舌燥而喝了一大口。
  
  「為什麼沒能實行?」他揚起眉毛。
  
  你移開目光:「大概是太忙了。」
  
  「想做的事情永遠不會太遲。」他說。
  
  你的視線重又落在他的臉上。
  
  「其實我直到大學快要畢業的時候才決定成為一個老師。當時我的朋友們都驚呆了,沒有一個支持我,他們都覺得我是一時興起。」
  
  「但你看——」他攤開雙手,「不試一下永遠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
  
  啤酒的餘味在你的口腔裡翻滾,有點苦有點甜。
  
  「有些時候,我們就是給自己設了太多限制,想著這個不可能,那個不可以,別想太多,試一下不就知道了嗎?」
  
  你張著嘴,看著他。
  
  這麼長時間以來,你始終徬徨不定,即使下了決心,也還是惴惴不安,但最差會是什麼呢?還有什麼是你不能失去的呢?
  
  你辭掉了工作,你失去了安塞爾,還跟萊斯特分了手,你基本上已經一無所有。但在你的人生中,再也沒有比現在更自由、更快活的時候了。
  
  問題還在那裡,你還是要面對,但奇異地是,你的心前所未有地安定了下來。
  
  摧毀或許只是重建的前奏,一切真的會好起來。
  
  埃德蒙的頭緩緩靠了上來,你沒有躲開。
  
  他的觸碰很輕、很柔,舌尖慢慢探進了你的唇間,調皮地舔了一下你的下唇。
  
  「別想太多。」他的聲音是含混的,「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
  
  你回抱住他,與他交換了一個綿長的吻。
  
  情勢似乎有點失控。
  
  你不知道該立刻停止還是真的「順其自然。」好在這個時候肚子叫了起來——這通常會讓你很尷尬,但今天卻恰好救了場。
  
  埃德蒙笑了出來,露出潔白而整齊的牙齒:「我想我們還是得先去吃飯對嗎?」
  
  「咳……」你擦去嘴角的津液,「對。」
  
  「等我五分鐘,我去換個衣服。」
  
  
  78
  
  「在想什麼?」埃德蒙的聲音喚醒了你。
  
  「沒什麼。」
  
  九月的紐約天氣晴朗,是外出活動的好時節。你們人手一杯熱咖啡,正穿過中央公園的大草坪。
  
  草坪上到處是曬太陽的人群,三三兩兩地分佈在各處。
  
  你停下腳步,轉過頭去看埃德蒙,而他也恰好在看你,於是你就撞進了那雙溫柔的眼眸中。
  
  他露出了一個耐心的微笑,一點也沒有因為你的心不在焉而懊惱:「不管有什麼事情在困擾你,迪克,你都可以告訴我,雖然我並一定懂。」
  
  埃德蒙是一個很耐心的人。對任何事情都是,與他相處就像喝一杯低度的果酒,滋味甘美而溫柔。
  
  其實你最近並沒有太大的煩惱。
  
  偶爾,只是偶爾,某些片段會突然跑到你的腦海裡。
  
  也許是藥物的作用,又或者你的腦子裡正在發生一些奇怪的化學反應,失落的記憶就像是牙膏,總是時不時地擠出一點。過去的安塞爾仍然像一個模糊的影子,在你的夢裡卻越來越清晰。
  
  有天你突然想起了「羅恩」的郵箱。或許是出於好奇,你重新登了上去,除了廣告,只有一封來自「巴尼」 的郵件,發送的日期是一年前。
  
  巴尼。你隱約記得那是安塞爾的前室友。
  
  他為什麼要給你發郵件?
  
  你點開了附件,是一個視頻。
  
  巴尼削瘦的臉出現在了屏幕中央,他蒼白得就像一個吸血鬼。背景裡的屋子昏暗而混亂。
  
  「你好,羅恩。我不知道這個視頻能不能被你看到,現在我已經完成了戒毒療程出院了,毒品徹底毀了我,也許有生之年,我再也無法作畫了,但我還可以做其他的事情,謝謝你救了我的命,你之前給了我你的郵箱,我想碰碰語氣,因此,有些事情,我想你該知道……」
  
  你的胸腔湧起一陣不安,胃裡像是有一千隻蝴蝶在搧動翅膀,但視頻裡的巴尼並沒有停下來。
  
  「……安塞爾給了我第一支大麻,我喜歡他,所以沒有拒絕,這只是開始,之後的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從那以後,我一發不可收拾,在這個泥潭裡越陷越深,我曾恨過他,為什麼在我面前打開地獄的大門,但他也是最後一個願意收容我的人,因為他我才活了下來,你是個好人,我希望你能知道一切,再決定要不要和他在一起……」
  
  視頻終結,房間裡重歸寂靜。
  
  安塞爾。
  
  你靠在椅背上,手腳發冷,身體僵硬,像是有人在你的胃裡扔下了一顆炸彈。
  
  自從那個混亂的超級碗起,時間已經向前行進了大半年,也許是你刻意地將這個名字排除出你的意識,你已經許久沒有想起這個名字了。
  
  你關掉了視頻,把那封郵件投進了垃圾箱。
  
  但那個名字並沒有再次從你的腦海中消失。
  
  埃德蒙的神情真是讓你很有傾訴的衝動,這難道是幼兒園教師的特異功能嗎?
  
  你張了張嘴,但又很快閉上,轉而擠出一個生硬的微笑。
  
  「真的沒什麼。可能是昨晚睡得太晚了。」你撒了個謊。
  
  「哦。」他露出了然的神情,「要不坐一會?」
  
  你點點頭,於是你們找了個角落坐下來,背後的大樹投下一片樹蔭。
  
  「我一直有一個問題。」
  
  「什麼?」埃德蒙半轉過身來。
  
  「你一直都是球隊的四分衛,我知道你的球隊,排名一直都很靠前,你有那麼光明的前途,為什麼沒有堅持下去?」
  
  埃德蒙微笑的神情慢慢消失。
  
  你意識到自己也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對不起……」
  
  埃德蒙搖搖頭,重又露出笑容:「不用在意,我只是發現不管如何努力,總有達不到的地方,這沒什麼,不適合而已。」
  
  你抿緊雙唇,懊惱不已。
  
  但埃德蒙並沒有太在意:「你知道嗎?其實我剛開始加入球隊,是因為賭氣。」
  
  「賭氣?」你驚訝地揚起眉毛。
  
  「對。」埃德蒙聳聳肩膀,「我直到上高中的時候都還很矮。」他大概比了個高度,「不是那種受歡迎的酷學生。但是我偏不服氣。」
  
  「所以就報名去了橄欖球隊?但你是怎麼……我是說四分衛?」這簡直不可思議。
  
  「我坐了很長時間的冷板凳,有一天,一個隊員受了傷,教練讓我臨時頂替他。整個隊都覺得那場比賽我們鐵定完蛋了,他們都不知道,其實我跑得快極了,而且非常靈活,小個子也有小個子的優勢呀。」
  
  你感到自己的嘴角慢慢上揚。
  
  他笑著,並沒有顯得得意洋洋,笑意逐漸轉為溫柔:「第二個原因是我發現自己很喜歡孩子們。」
  
  「看得出來。」你笑了,氣氛一下子有鬆弛下來。
  
  「當我跟朋友們宣佈這個決定的時候,他們都覺得我瘋了。可是你看,現在他們還爭著把孩子送到我這裡呢。」
  
  「你的確是一個好老師,埃德蒙。」你由衷地說。
  
  埃德蒙眨眨眼睛,雙眸裡溢出笑意,然後說:「謝謝。」
  
  結束與埃德蒙的短暫約會,你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你一直拒絕承認、但其實空蕩蕩的公寓讓你有些害怕——每當你獨處的時候,那些紛繁的念頭就會再次捉住你。
  
  太陽逐漸西沉,所有的建築物都被籠罩在暖洋洋的光芒中,這個鋼筋水泥的城市似乎也多了幾分人情味。
  
  溫暖的晚風吹拂著,你坐在陽台上,點燃了一支菸,抽了幾口,又很快摁滅了。因為出乎意料地,菸草並沒有減少你的煩躁。
  
  你就這麼坐在椅子上,看著殘紅一點點消失,直到天幕被深藍色徹底填滿。
  
  思緒漫無目的地遊走,你不知怎麼想起了埃德蒙手上的戒指痕。
  
  他的手指十分纖瘦,薄薄的皮肉覆蓋上清癯的骨骼,就像是一對藝術品——只是左手的中指上,有一個淺淡的色塊,一個環形的痕跡。
  
  「喔這個,」當你問起到時候,他眉頭微皺,但很快代以一個微笑,「我不想說謊。實際上,我剛剛結束一段長年的關係。」
  
  「噢……」你記得自己點了頭,但實際上你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是埃德蒙第一次對你講他自己的故事。
  
  「有些人就像是候鳥,隨著季節而遷徙,無法在任何一個地方長久駐留。我的父親是這樣的人,我也愛上了這樣的一個人。但我很累了,我想留在這裡。
  
  他和我一起在紐約住了四年,訂了婚,但是最後,他還是離開了我。你看,即使是愛,也無法改變一個人的靈魂。」
  
  一切都有瞭解釋,他變換不定的口音,那些照片,以及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細節。
  
  埃德蒙總是看起來很快樂,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從沒有一句嚴厲的話語。
  
  但也許,快樂的人背後也有不快樂的情緒。
  
  現在戒指的痕跡或許已經消失了,但心上的痕跡不會,至少不會這麼快。
  
  他也是。
  
  你也是。
  
  
  79
  
  週六的活動結束了,你獨自走在街道上。四周很安靜,一幢幢彩色的屋子沿著林蔭道排布。
  
  燥熱的空氣已經轉為涼爽,秋天的第一片落葉晃晃悠悠地落在你的肩膀上。
  
  你把把那片葉子拿在手上。楓葉還沒來得及轉為全紅,呈現一種美麗的金棕。
  
  就像他的頭髮。
  
  綠眼睛的年輕人浮現在你的眼前。
  
  他的笑容、他的眼光、他的溫度。
  
  你盯著那片樹葉看了許久,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好吧,你贏了,你對腦中那個不依不饒的聲音說,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翻到安塞爾的號碼。
  
  一個月之前,他給你發了一條短信【理查德,我們談談吧。】
  
  你努力裝作這條短信並不存在,但逃避並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是時候去面對一切了,你需要一個終結,一個最後的答案。
  
  手指飛快地敲下【好】,點擊發送。
  
  對面很快有了回應:【今天下午三點,美術館,可以嗎?】
  
  你看著那些字符怔忡了幾秒,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有些澀、有些酸,也有幾分釋然。
  
  【好。】
  
  
  你幾乎沒吃午飯。
  
  吃不下。
  
  你乾脆略過午飯,徑直開車去了美術館。
  
  距離三點還有大半個小時,安塞爾可沒有提前到的習慣,為了打發時間,你便在美術館裡閒逛。
  
  從一層到二層,你忽然在一幅畫前停下了腳步。是安塞爾的作品,只是你之前從沒見過。
  
  紅色、黃色、綠色、藍色,互相交錯、層層堆疊、噴薄欲出,似乎要將這世界上最熱烈最燦爛的顏色都濃縮到一處去。
  
  畫面的一半是斑斕的色彩堆積,一半是純粹而凜冽的白,被一道蜿蜒的曲線一分為二,那是一個模糊的剪影。
  
  「很美不是嗎?」
  
  似曾相識的聲音出現在你的斜後方,卻不是你期待的那一個。
  
  「亞當。」你冷了臉,轉過身去。
  
  男人侷促一笑,從口袋裡拿出安塞爾的手機:「他把手機落我這兒了。」
  
  你握緊拳頭又鬆開,抬腿就要走。
  
  但亞當叫住了你,「理查德,我們談談吧。」
  
  
  
  美術館外的小咖啡館。
  
  曾經安塞爾很喜歡這家的咖啡,所以你也陪他來過幾次。不過半年時間,這裡已經重新裝修過。
  
  面目全非。這個詞不知怎麼跳了出來。
  
  你點了咖啡,但一口沒動,對面一直沉默著,你敲了敲桌面,最後主動打破了僵局。
  
  「你要跟我說談什麼?」
  
  亞當低垂著的眼上抬,和你目光交匯:「他走了。就在你走的第二天,只留下這幅畫。」
  
  「所以?」
  
  「我錯了。理查德。」他皺起眉頭,望向窗外,「我以為我才是懂他的那個人,但我不是。他愛的是你。」
  
  這些話簡直可笑,愛怎麼會是背叛和傷害?
  
  然而你沒有笑,你連一個嘲諷的笑都擠不出來,焦躁是如影隨形的背景樂,就是不肯輕易離去。你只想盡快結束這場可笑的對話,回到你的公寓離去,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呆著。
  
  「現在說這種話沒有意……」
  
  亞當打斷了你:「你愛他嗎?」
  
  「你愛過他嗎?」 男人步步緊逼,那雙眼睛彷彿利刃剝開你的軀殼直達靈魂,如同審判者一般不容一絲一毫的謊言。
  
  窗外是喧囂的街道和來往的行人,咖啡館裡放著舒緩的音樂,人們在輕聲細語……慢慢地,一個來自大腦內部的聲音壓過了這一切。
  
  你愛他嗎?你愛過他嗎?
  
  街道、人群、亞當,一切都模糊消失,腦海中的畫面,只剩下你第一次見到安塞爾時的情景。
  
  他穿著睡衣,穿過色彩斑斕的客廳,腳步輕快地繞過你,走到廚房裡去。
  
  你的鼻尖甚至還飄蕩著那股燉菜的香味。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少年的身形纖細而修長,他金棕色的髮梢在陽光下不安分地躍動,嘴角掛著篤定的笑意,綠琉璃一般的眼睛半是看著你半是盯著食物,宛如一隻打不定主意的小貓。
  
  你從沒見過那樣恣肆的生命。
  
  在格子間裡,在玻璃房裡,在奢華卻空洞的牢籠裡,只有數字、報表和赤裸裸的利益。
  
  那一刻起你便知道,他不屬於你的世界。
  
  眼中的迷惘散去,你的神情慢慢轉為堅定,「我愛過他,但我們之間絕沒有可能繼續。」
  
  「他現在在意大利。」
  
  「然後?」
  
  「等他回來,和他好好談談。」建築師深深地垂下腦袋,宛如一頭落敗的孤狼,「……他還年輕,比我們都年輕得多。他犯了個錯誤,我也是,愚蠢的錯誤,但他的人生不該就此毀掉。」
  
  你感到這情景荒謬至極,他有什麼資格要求你,又在以什麼身份說出這種話?
  
  憤怒就像是開水沸騰時的蒸汽,快要頂破屏障。
  
  「我毀了他的人生?他差點毀了我!」你極力克制,但聲音依舊節節升高。
  
  周圍幾桌的食客開始投來疑惑不安的眼神。
  
  建築師的雙眼血紅,聲音卻低啞,像是從胸腔深處發出嘶吼:「理查德,你不明白!對別人來說,愛是天堂。可對安塞爾來說,愛是地獄。他的一生都活在被人拋棄的痛苦之中,是你先拋棄了他,是你在聖誕夜棄他而去!為了誰?你的萊斯特?」
  
  亞當瞪著你,一縷亂髮落了下來,破壞了那副近乎完美的整潔外表。他看上去幾乎是狼狽的,卻又帶著孤狼般的凶狠。
  
  你錯愕地看著他,一時間被他那種排山倒海的氣勢鎮住了。
  
  沉默持續了數秒。
  
  你努力摁下憤怒:「你想讓我怎麼做?」
  
  亞當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一些:「等他回來,跟他心平氣和地談談,就這樣。」
  
  「……我會和他談的。」聲音如同破冰船在冰原上艱難行駛。
  
  
  80
  
  你渾身虛脫地離開咖啡館,又像是毫無意識的遊魂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從早上開始到現在,你滴水未進。胃部開始痙攣,疼痛讓你一身冷汗。但肉體的折磨根本不算什麼。
  
  你知道你遲早要和安塞爾談談的。不說感情上的那堆破事,你們是合法伴侶,總有一疊協議要簽,有一堆頭緒要理。
  
  你知道你應該吃點東西,給埃德蒙打電話告訴你今天恐怕不能赴會。但是你的身體卻一直在違背你的意志,你甚至沒法讓自己站起來。
  
  這個房間裡的空氣似乎都被絕望的潮水取代了,慢慢地,你感到難以呼吸。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又或者已經過去了數個小時。門鈴和開門的聲音把你從昏沉的狀態拉了回來。
  
  「理查德,在嗎?我知道現在稍微有點早,但是我突然想到今天的餐廳和你家順路,就先過來……」
  
  埃德蒙的聲音從門廊的方向傳來。
  
  你打開手機,上面有好幾條他的未讀短信。
  
  腳步聲已經逐漸逼近,你幾乎是驚慌失措地站起來。
  
  埃德蒙瞪圓了眼睛——他的眼睛本來就夠大了:「上帝啊,理查德?你的臉色為什麼這麼差?」
  
  「沒什麼。」你聳聳肩膀,假裝一切都好:「胃病復發了」
  
  「理查德……」埃德蒙塌下肩膀,露出幾乎是無辜的不解神情,用嘆息般的語調說,「沒關係的。」
  
  「什麼?」
  
  「你可以不開心。」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讓你滿頭霧水:「我不明白?」
  
  「你可以不開心、可以憤怒、可以脆弱。」他抬手,輕按你的肩膀示意你坐下:「你可以做你的自己。」
  
  這句話聽上去有點怪,但是他的表情非常認真。
  
  埃德蒙跟你平常打交道的那些人完全不同:沒有昂貴的高級套裝,沒有一絲不苟的頭髮,沒有鋥亮的皮鞋,臉上也沒有寫著「我是精英」幾個大字,甚至還有幾分天真。
  
  也許熟悉的東西本來就令人安心,哪怕是痛苦也一樣,而不一樣的埃德蒙讓你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應對,就像當初面對安塞爾。
  
  你早已習慣了抹掉所有的個人感情,把自己當做一台24小時運作不休的機器。而不是一個可以痛苦、可以放縱、可以失敗的人。
  
  成年人的世界有那麼多妥協放棄、口是心非和假裝毫不在意。
  
  他揚起眉毛:「等我一下。」
  
  你一個人坐在原地,困惑不已。
  
  沒過多久,一杯熱牛奶被塞進了你的手裡。牛奶香甜的氣息頓時四處瀰散。
  
  你感到哭笑不得:「我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埃德蒙把杯子推到你面前,「喝掉它,會好很多的。」
  
  「迪克?」
  
  「嗯?」
  
  「我知道你正在經歷一些讓你感到痛苦的事情。也許你還不願意告訴我。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其實我一直都在你身邊。任何時候,你想找個人傾訴,你都可以找我。」
  
  你喝了一小口,牛奶暖暖的、甜甜的,從喉嚨一路滑落,經過胸腔,來到胃部。
  
  ——偶爾,只是偶爾,會有那麼幾個時刻,你會有種衝動,放下一切,順著心意,說一句堅決的「不」。
  
  幾乎是下意識的,你放棄了抵抗:「好。」
  
  「嗯?」
  
  「如果有天——我不知道會要多久——我準備好了,我會告訴你一切。」
  
  埃德蒙盯著了看了兩秒,然而眨了眨眼睛,笑意從他的琥珀般眼眸裡綻放,一路蔓延到眼角眉梢。
  
  「嗯。」
  
  「哦,對了。」埃德蒙站了起來,轉身朝廚房走去,「你這個樣子我們肯定不能去吃壽司了。我來給你做點吃的吧。你想吃點什麼?」
  
  「燉菜。看看冰箱裡有什麼。」
  
  埃德蒙給你比了個「ok」的手勢。
  
  那一杯牛奶的暖意從手心,一點點傳到全身。
  
  
  
  安塞爾的歸期不定。偶爾你會上網搜索他的消息。他看上去過得不錯,甚至在意大利開了自己的畫展。
  
  他一直都很堅強,比你更堅強。
  
  亞當說得沒錯,他還年輕,對於這樣一個前程遠大的藝術家來說,與你的相遇只是他人生中的一小段插曲,一點創作的靈感。
  
  他會熬過去的。
  
  你一直都知道,沒準「羅恩」也知道,所以他才選擇了消失,唯有消失才能成就刻骨銘心,而不是讓愛情消磨在細碎的生活中。
  
  但不管怎麼說,時光還是一樣流淌。
  
  秋天飄然離去,今年的冬天似乎要比往年溫暖一些,紐約遲遲沒有下雪。但天上也沒有太陽,只有厚重的鉛雲盤旋在紐約的上空。
  
  距離聖誕還有不到一個月,大街小巷的商家們紛紛掛出聖誕折扣,隱約可以聽見街角飄來幾句聖誕歌曲,富有遠見的人們已經開始了聖誕採購。
  
  你慢慢地往街角的那家咖啡館踱去,那是你和埃德蒙約好的地方。往常見到埃德蒙總是讓你心情明亮,但今天,你卻十分遲疑。
  
  「嘿!理查德!」遠遠地,埃德蒙就開始向你招手。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大衣, 圍著卡其色的圍巾,顯得身形格外削瘦,,通紅的鼻尖十分醒目。
  
  你也向他招手示意,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走到他身邊。
  
  你們並肩走進咖啡館裡,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埃德蒙摘下手套,放在一邊,抬起頭來看你:「怎麼樣?」
  
  「學校已經聯繫好了,都搞定了。」
  
  「太好了!」埃德蒙激動地揮起拳頭,差點撞到了一個路過的侍應生,他連忙向那個男生道歉。
  
  他迫不及待地轉過頭來:「什麼時候出發?」
  
  你遲疑了一秒:「下個月、最遲下下個月,我就動身去法國。」
  
  「噢……」埃德蒙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怎麼了?」
  
  「雖然一直都知道,但真的來了,又覺得它太快了。下個月……」他笑了笑,卻還是沒能遮住眼中的失落。
  
  你正想說些什麼,侍應生過來點單,打斷了你們的對話,你們各自要了一個三明治和一杯咖啡。
  
  「是有點突然。」你接著說,「我本來以為至少得等到明年下半年。」
  
  「也沒事,」笑容又重新回到埃德蒙的臉上,「我可以時不時飛到巴黎去看你。」
  
  你感到喉嚨被一大團情緒堵住了,酸而澀:「埃德蒙,從紐約飛到巴黎要8個小時。」
  
  埃德蒙微微張開嘴,接著抿緊嘴唇,慢慢垂下頭去。
  
  你們都清楚遠距離戀愛行不通。
  
  你看著那個毛絨絨的腦袋,心臟一點點變涼,準備迎接痛苦:「如果你想分手,我完全理解。」
  
  
  81
  
  「理查德。」
  
  「嗯?」
  
  他抬起頭,直視著你,眼圈漸漸泛紅:「你喜歡我嗎?」
  
  「……喜歡。」
  
  「我也喜歡你。」他或許吞下了一聲細微的哽咽,「看,我們不需要去想未來或者任何沉重的東西,享受這段關係就好了。沒關係的,理查德。你就把我看成是一個避風港,一個可以暫時休息的地方,別有太多負擔。」
  
  
  你回到公寓,心裡一團亂麻。
  
  關上門,扯開襯衫最上面的一顆扣子,把文件包隨手扔在地上,按下答錄機的按鈕。
  
  你癱坐在沙發上,仰頭。天花板上的污跡成了目光最好的焦點。
  
  不想思考。
  
  過去、現在、未來。
  
  混沌而空白。
  
  你並不想傷害埃德蒙,你不想傷害任何人,但是你卻總是在犯錯。
  
  窗外夜幕慢慢降落。
  
  答錄機開始播放那些封存的陳舊聲音。
  
  「嘿,老哥,這周有空嗎?我想過來看看你……」第一條是伊芙琳的留言,然後是詹姆斯的聲音,「理查德,週末要不要一起去釣個魚?愛蓮娜和孩子們這周不在……」
  
  第三條的開始是一段持續數秒的沉默。你感到有點疑惑,坐起來看向電話的方向,難道是答錄機壞了嗎?
  
  「理查德,最近過的怎麼樣?」正在這時,那人終於開始講話。
  
  這個熟悉聲音瞬間引爆了你的大腦,你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來,彷彿那裡有尖刺戳著你的屁股似的。。
  
  不會忘記、也無法忘記。你用盡全力也沒法把自己的視線從電話上移開,身體彷彿被凍結了,只能徒勞地看著那個冰冷的機械放出他的聲音。
  
  用盡全力想掙脫,卻總是一次次回到原地,線的另一頭從來沒有捏在你的手裡。
  
  「……我一直都不敢聯繫你。我知道你多半不想看到我,或者聽到任何關於我的消息,但是我……」聲音轉為遲疑,停頓了片刻,你的呼吸也一併停止,直到他繼續說話。
  
  短促、低沉,宛如指尖劃過鋼琴琴鍵時的倉促樂音:「我需要你,迪克,幫幫我。」
  
  萊斯特,你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
  「理查德?理查德?!」耳邊的聲音逐漸升高。
  
  「嗯?」你趕緊轉過去。
  
  埃德蒙坐在沙發的扶手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你,臉上帶著些無可奈何的笑意:「你覺得派對很無聊嗎?」
  
  「不,當然不是……」你擺擺手,但又不知道說什麼,只好說:「抱歉。」
  
  「不要抱歉,跟我來。」埃德蒙說,從沙發的扶手上跳了下去,拉著你的手,穿過客廳的人群,來到廚房。
  
  裡面一對男女正在互啃,你當然不認識,今天來的都是埃德蒙的朋友——順便一說,他的朋友可夠多的,客廳都差點裝不下了。
  
  不過你一點都不吃驚,誰都會喜歡埃德蒙這樣的人的。
  
  「嘿,莉莉安、弗蘭克,不好意思,能給理查德和我一點空間嗎?」
  
  「OK。」女生從流理台上上跳了下來,拖著男生走了。
  
  「好了,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這裡沒有別人,就你跟我。」埃德蒙斜靠在流理台上——就在那個女生坐過的地方,這種小細節似乎從來都困擾不了他——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什麼?」
  
  「是他嗎?那個困擾你的人?」
  
  「你在說什麼?」
  
  「迪克、迪克、迪克……」他一疊聲喊你的名字,一邊搖頭一邊嘆氣,「你不累嗎?把所有的秘密都憋在心裡?」
  
  你張了張嘴,聲音卡在了喉嚨裡。
  
  累。
  
  可是一刻都不敢鬆懈。怕一切功虧一簣、轟然崩塌。
  
  「好吧。」他舉起雙手,作投降狀,「我放棄,你別太介意,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輕鬆一點。」
  
  似乎是為了掩飾尷尬,埃德蒙轉過身在冰箱裡翻找:「想喝點什麼?我這裡可能只剩下一瓶蘋果氣泡酒了。」
  
  背影彷彿寫滿了落寞。
  
  
  82
  
  埃德蒙一直對你非常坦誠,即使你們算不上極為嚴肅認真的戀人,他也絕對可以算得上是一位摯友。而他一腔熱忱地想要提供幫助的時候,你卻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
  
  理查德,你默默斥責自己,你不能這樣。
  
  猶豫了兩秒,你還是說了出來:「他給我留了言。」
  
  埃德蒙的身體一僵,又迅速地鬆弛下來,關上冰箱轉過身來:「留言?」
  
  「他說需要我的幫助。」
  
  埃德蒙給出了一個讓你十分意外的回答:「你應該去看看他。」
  
  他聳聳肩膀:「通常我絕對不會建議別人去見前任,這聽上去就夠蠢了,但我覺得你應該去見他。因為你明顯……」他撅了下嘴,似乎不太願意說出接下來的這句話,「沒有走出來。」
  
  「你還愛他,對吧?」
  
  「我不知道。」
  
  埃德蒙從上面的櫥櫃裡翻出兩個杯子,打開起泡酒的塞子,一人倒了半杯。
  
  「問問你自己。或者找面鏡子看看你現在的表情。理查德,逃避不解決任何事情。」他眨了眨眼睛,沒等你回答,就把起泡酒塞在你手裡,然後拉著你走向門口
  
  「今晚別想太多。」他在你的耳邊說,濕熱的氣流吹過你的耳廓,「let's party!」
  
  你還在因為這句話而失神,埃德蒙已經一下拉開門,喧囂的音樂和亂舞的人群撲面而來。
  
  全紐約的單身青年似乎都擠在了這間屋子裡,原本寬敞的空間變得擁擠不堪,男的女的中性人、直的彎的雙性戀,簡直無所不有無所不包。狂歡的人群扭動著健康活力的軀體,肆意揮灑著年輕的生命。
  
  忽然,人群中傳出一聲驚呼,緊接著被口哨和起鬨取代,屋子中央有個明顯喝醉的男人開始跳起了脫衣舞。八塊腹肌齊刷刷地在燈光下閃著油亮的光芒,你真懷疑他偷偷抹了橄欖油。旁邊圍著一圈尖叫的男男女女。
  
  你大學時也參加過不少瘋狂的派對——現在想想兄弟會那幫人真做過不少傻事——但沒有一個像今天這樣群魔亂舞。
  
  「你認識他嗎?」你扯著嗓子問,人群已經轉為躁狂,不這樣就無法聽見對方的聲音。
  
  「誰?」
  
  「『脫衣舞男』」
  
  「不認識,可能是哪個朋友帶來的吧。」埃德蒙滿不在乎地說,他就是有這樣一種怡然自得的天性,在任何情況下都處變不驚。
  
  你們在邊上站了一會,喝光了杯子裡的酒。
  
  一曲終了,音樂風格一轉,從勁爆轉為舒緩,埃德蒙於是拉著你擠進人群的中央。
  
  「會跳舞嗎?」他問。
  
  你老實回答:「不太會。」你沒有說的是,高中畢業舞會上你還踩了舞伴的腳——那姑娘可真夠可憐的。
  
  「別想太多。來,把手搭在這兒。」他拉過你的手按在腰上,你們的距離一下子貼近了一大截。
  
  上次你們靠得那麼近,還是你們第一次親吻的時候。
  
  「你可別對我的舞技抱太高期望。」你說。
  
  埃德蒙咯咯笑了兩聲,虎牙都露了出來:「又不是去百老匯表演,你就什麼都別想,跟著節奏晃就對了!」
  
  他摟著你的後腦勺,讓你靠在他的肩膀上。
  
  也許是酒精進入了血液,燻燻然的感覺上了頭,眼前的景象彷彿籠上了一層白霧,變得柔和而絢麗起來。
  
  就像是小時候,你坐在小船裡,父親劃著船帶你劃向湖心,船晃晃悠悠,卻使你感到安全而舒適。
  
  「埃德蒙?」
  
  「嗯?」
  
  「謝謝你。」
  
  你感到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落在了你的側臉上:「迪克,我們永遠都會是朋友的。」
  
  你抱緊了他:「我知道。」
  
  如果一個人可以控制時間,你真想就這一刻,和埃德蒙一起天長地久。
  
  空氣中浮動著舒緩的音樂,一對對情侶、朋友或是陌生人相擁在一起,隨著節奏輕輕搖擺。
  
  Cause I don't want to say goodbye
  Let the stars shine through
  'Cause No, I don't want to say goodbye
  All I want to do is live with you
  
  ……
  
  
  83
  
  下午兩三點鐘的光景,天空已經呈現沉重的鉛灰色,宛如繃不住哭泣的孩童,雪片緩緩落了下來,沒一會功夫,從細細的雪子變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
  
  街上行人寥寥,偶爾一輛車子開過,濺起一灘雪水。你站在萊斯特的樓下已經有一會,卻還是拿不定主意。
  
  菸草在指尖無聲燃燒著,你吸了幾口,辛辣的煙霧熏得你雙眼發疼。
  
  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過了馬路,從你面前經過,大概是討厭煙味,她皺起鼻子,加快步伐拖著孩子走了。
  
  於是附近再度歸於寂靜。你想了想,掐了煙——其實你已經很久沒有吸菸了,離開了投行那種日夜不分的工作環境,你不再需要菸草來提神了——把菸頭扔進垃圾箱,你撥通了萊斯特的電話。手機那頭響了兩聲,很快被人接起:「理查德?」
  
  他的聲音比你想像得更鎮定。精準、穩定,就像是冰冷的手術器械。
  
  「是我。」
  
  「等我幾分鐘,我很快就下來。」
  
  「好。」
  
  沒過一會,萊斯特的車從地下車庫的入口探出了頭,緩緩滑到你身邊。車窗慢慢搖下,露出萊斯特蒼白得過分的臉:「上車吧。」
  
  你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副駕駛:「去哪兒?」
  
  「去見我爸。」
  
  你關門的動作一頓:「這就是要我幫你的事情?」
  
  「我記得你說過我們還可以做朋友。」萊斯特踩下油門,車子逐漸加速,
  
  你看著他的側臉,那張令人賞心悅目的臉卻顯得格外刺眼。
  
  自始至終,原來只是你自作多情。
  
  你嘆了一聲,收斂起紛繁的情緒:「為什麼突然想起去看你爸?」
  
  「我不想的,」萊斯特形狀優美的雙唇繃緊,「他威脅說不去就撤掉我在董事會的位置。」
  
  儘管你跟父親的關係不能算十分和諧,但絕對還在正常的範疇內。萊斯特跟他的父親卻彷彿是交戰的敵對雙方。
  
  你再找不到話說,車內的氣氛一下降到了冰點。車子一路開出了市中心,往郊區駛去。
  
  車內的氣氛很沉悶,你打開電台,主持人開始播報天氣:「今夜暴風雪將會降臨紐約,請市民儘量呆在家中,減少不必要的外出……」
  
  你又看了眼車外,雪下得越發大了。車前的景象被漫天的大雪遮蔽,能見度不到三百米。
  
  「慢點開。」
  
  於是萊斯特的腳從油門上鬆了鬆,開得更平穩了些。
  
  你們再無話說,相對沉默著,一路開到了他父親居住的社區。
  
  萊斯特的父親,查爾斯‧斯賓瑟長年居住在他的湖邊別墅中。至於他為什麼不居住在斯賓瑟莊園裡,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你只在你們大學的畢業典禮上見過他一次,除此之外,你再也沒有見過這對父子身出同一個場合。
  
  聽說查爾斯‧斯賓瑟年輕的時候非常風流——他的確是十分英俊,你在莊園的牆壁上看到他年輕時的相片,一個既英俊且多金又風流的男人,女人們獻起身來簡直是前仆後繼,誰都想成為斯賓瑟夫人。
  
  因此,他快四十歲才娶了第一任妻子,這一點也不奇怪。
  
  雖然名義上的妻子只有過兩位,但光是情人就多達二三十個,一夜風流的對象更是不計其數,沒準萊斯特在外面還有一些兄弟姐妹。
  
  在紐約的社交圈,人們樂於流言蜚語,捕風捉影,真相就藏在一層層的厚厚的謠言和謊言下。即使是當年震動全城的斯賓瑟家的槍擊案也沒能讓它們停止。
  
  但他從來不和你討論這些事情,你也從來不問。
  
  你們下了車,萊斯特把車鑰匙交給僕人,那位老管家已經等在門口,接過你們兩個的外套:「少爺,老爺有點累剛剛睡下,但他說待會要跟你一塊用餐。」
  
  「知道了。」萊斯特神情冷淡,看起來對他父親的狀況一點也不在意。
  
  他轉過來問你:「是不是很冷?要不要喝點什麼?」
  
  「隨便。」你說,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
  
  「蘇格蘭威士忌,不加冰。」他對管家說。
  
  「好的,少爺。」
  
  你們穿過門廊和接待室,走到燃著壁爐的客廳去。
  
  管家很快端來酒,在兩個杯子都倒了一些,遞給你和萊斯特,你向他道了謝。然後就像來時的那樣,他又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於是偌大的客廳只剩下你們兩個。火焰燒得很旺,木柴不時發出「噼啪」的聲響,宛如一聲被扼住的哀叫。
  
  和萊斯特相對而坐使你感到十分彆扭,你總是無法抑制自己去看他的衝動。你知道那種使你目眩神迷的魔法,或者是詛咒又開始發揮效力。於是你站起來無所事事地開始四處打量,最終在落地窗前停了下來。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你甚至看不清湖邊的情景,而這棟別墅實際上距離湖邊還不到一百英呎。
  
  儘管雙層玻璃隔絕了外界的聲音,你還是能感覺到風雪狠狠地拍擊著玻璃窗。無數的雪子被狂風挾裹著砸向這棟別墅。夜的黑與雪的白交織在一起,變成一種令人不安的灰。
  
  整棟別墅似乎都在微微發抖。你暗暗嘆了口氣,看來今晚開車回去是不可能了。
  
  不像外面,屋裡倒是很暖和,酒液火辣辣的從喉嚨口一直貫穿到胃裡,身體立刻溫暖了不少。
  
  「謝謝你,迪克。」萊斯特忽然說。
  
  你轉過身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你沒回答,他獨自說了下去:「我一個人大概無法面對他。」你很少能見到他脆弱迷茫的時刻,他把自己的心捂得太嚴實了,就連最親近最信任的人,都不願輕易曝露。
  
  這樣其實很累。
  
  你搜腸刮肚,實在找不到別的話,只好說:「他始終是你父親。」
  
  他站起來,看著你,直到你開始感到不適,想要移開眼。
  
  「你說得對。」他說,用那種緩慢的,不帶感情的語調。
  
  
  84
  
  大概是為了照顧病人,屋子裡的溫度設定得比尋常要更高一些。你感到身體逐漸滲出汗水。
  
  「給我來支菸。」萊斯特忽然說。
  
  你遞過去一個詫異的眼神,你知道他從不抽菸——或許曾經抽過幾次大麻,但從不抽菸。
  
  「我知道你身上帶著。」他說,慢慢走到你身邊。
  
  他肯定是聞到了你身上的煙味。
  
  於是你掏出煙盒,敲出兩顆煙,自己拿了一支,另一支遞給他。
  
  「借個火。」他又說。
  
  你便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他把煙含在唇瓣間,湊了過來,垂著眼睛,一絲不苟的劉海掉下來一縷,搭在頰邊。
  
  你點了火,菸草無聲地燃燒起來。火星由小轉大,向上蔓延了一小節。他向後靠上冰涼的玻璃,吸了一口,然後仰著頭,緩慢地吐出青色的煙霧。
  
  其實他各種樣子都很迷人。 要不然你也不會沉迷了那麼多年。
  
  他轉過頭來,正撞上你打量他脖頸的目光。你慌忙扭過頭,連抽了兩口掩飾慌亂。
  
  「你在流汗。」他說,「是這裡太熱了嗎?」
  
  「還好。」
  
  「我去叫人調低一點。」說著,他就動身去找僕人。
  
  你忽然拉住了他的手:「別去。」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拉住他。
  
  
  你的手很熱,還有點汗,他的卻很涼,像冰塊似的,你們兩個的目光於是都集中在彼此相接的手上。
  
  他投來一個耐人尋味的眼神,出於尷尬,你立刻放開了他的手:「我真的還好。」讓你流汗的並不是室內的溫度。
  
  萊斯特站回了你的身邊:「理查德,你還記得我們住在同一個宿舍的時候嗎?」他沒有等你回答就說了下去,「有很多個晚上,我們兩個會呆在宿舍裡,你帶著耳機寫論文,我就坐在床上看書。」
  
  記得。每一個時刻你都記得。每一個時刻在回憶裡都像是鍍上了油畫般的暖色光華。
  
  你知道他不喜歡嘈雜的搖滾,所以總是戴著耳機,而他看書的時候,你會在寫論文的間隙偷偷地看他。
  
  有一次他抓到了你偷看,還以為是你對他看的書有興趣。其實他看的那些書你通常都不看。《社會契約論》,鬼才會喜歡那種東西。
  
  「每當期末趕論文的時候,我們會一起去咖啡館通宵,點上一杯咖啡、一個三明治,我還記得你最喜歡的是金槍魚三明治;還有你在校隊的時候,一有空我就會去看你的比賽,只要看見你奔跑的身影……」
  
  他停頓了下來,但你的回憶沒有,它們彷彿老電影一般一幀一幀在你眼前放映。
  
  一起去圖書館的時候,他總是坐在你的對面,把厚厚的參考書籍疊放在兩邊,左邊是看完的,右邊是待看的——這個習慣這麼多年一直沒變——唯獨面前什麼也不放。你總是暗自欣喜,因為這樣你一抬頭就可以看見他的臉。
  
  第一次去看他的莎翁劇,你在舞台的側翼,被幕布擋住的地方,他的角色是哈姆雷特,你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與他目光相接,聽著他用那種詠歎調般的語氣念出台詞「生還是死……」那個角度的他,獨屬於你一個人。
  
  與他一起在辦公室工作到黎明,在他出發前為他整理凌亂的衣領。
  
  每一個這樣的微小時刻都像一杯醇厚的咖啡,一點點苦,一點點酸澀,入口卻是暖暖的幸福。
  
  「其實我很喜歡那些時刻。」他說了下去,安靜地注視著你,雙眼彷彿深海,「你問我愛不愛你。我不知道。但從沒有一個人,使我感到這樣平靜、這樣快樂。」
  
  他的眼色、他的雙唇、他的氣息,近在咫尺,如此難以抗拒,你感到難以呼吸,彷彿被水淹沒。
  
  你的腦子裡彷彿有個瘋狂的聲音在尖叫著,你的身體、你的心、你的靈魂都在渴望靠近他,攫取他的每一絲氣息,與他融為一體。
  
  但你不能那麼做。
  
  你們試過了,沒成功,只能止步於此。
  
  
  你能做的,只有封存湧動的感情,斬斷一切的旖念,不再重蹈覆轍。
  
  你聽見自己說:「萊斯特,都過去了。」
  
  沉默宛如夜幕一般降落,他笑了笑,扭過頭去繼續抽菸,身形彷彿要融化進背後無邊的黑暗的夜色中。
  
  
  85
  
  一支菸還沒盡,管家出現在客廳裡,他看到站在落地窗邊的你們,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少爺,老爺的肺不好,你和皮爾森先生還是不要在這裡抽菸比較好。」
  
  萊斯特無謂地笑了笑,走到茶几前,在菸灰缸裡摁滅了菸頭,你也一併照做。
  
  管家領著你們兩個去餐廳。餐具已經擺放整齊,兩個僕人正端上前菜。
  
  這時萊斯特的父親也走了進來。
  
  他穿著講究的三件套,顯然重病也沒能消磨他的堅持,只是渾身上下消瘦得厲害,臉頰已經凹陷下去,幾乎就是一具行走的骷髏了。管家說他肺不好,大概是肺部的疾病吧,你甚至懷疑他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
  
  生老病死。即使是這個世界上最有智慧、最有權勢的人都無法逃脫。
  
  不難理解為什麼他突然開始關心起自己的兒子。
  
  「爸爸。」萊斯特輕輕地喊了一聲。 查爾斯點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向了你,抬起眉毛,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
  
  他顯然不知道你會來。
  
  你只好主動說:「理查德‧皮爾森,斯賓瑟先生,我們見過一次,大學的畢業典禮,我坐在萊斯特的身邊。」其實你根本不指望他能記起你們十年前見過的隨意一面。
  
  他輕輕地「噢」了一聲,聲音裡透露著疲憊:「都坐吧。皮爾森先生,別拘束。」
  
  菜一道道端上來,你們不急不緩地用著餐,食物精美誘人,散發著惑人的香氣,斯賓瑟家的確有一個好廚子,只可惜用餐的環境不怎麼怡人。
  
  查爾斯吃得很少,事實上,他幾乎沒吃下任何東西,光是坐在這裡就要耗盡他的全部精力了。
  
  他一邊維持著儀態,一邊不疾不徐地詢問萊斯特公司的事務,萊斯特也一一回答。
  
  這就讓你感覺有些不自在,好像你是個竊聽商業機密的間諜似的——儘管你絕對無心打探——好在他們很快把話題換到別的地方去了。
  
  光是這樣,似乎很難想像這對父子的關係曾經僵硬到什麼程度。
  
  不過他們很快又把話題引向了一個讓你不甚情願的方向。查爾斯突然問:「你跟妮可怎麼樣了?」
  
  「早就分了,爸爸。」
  
  你有些詫異,萊斯特的父親竟然連這個都不知道,當初他和妮可分手的事情可是鬧得沸沸揚揚的,或許他只是裝作不知道。
  
  「為什麼分了?我看著她長大,她是個好姑娘。」
  
  萊斯特停下了刀叉:「她很好,但我們不合適。」
  
  「什麼樣的人才適合你,嗯?早點結婚安定下來才比較重要。」或許是錯覺,你彷彿感覺到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你的身上。
  
  於是你只有更加努力地把肉塞進嘴裡。
  
  「爸爸。」萊斯特的聲音逐漸轉冷,「您恐怕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萊斯特,不許你這樣和我說話!」
  
  外面的風雪像是悄悄滲透進了這間屋子。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在場的所有人都凝固了。
  
  他們的確是親生父子,那種令人壓抑的氣場簡直如出一轍。
  
  餐廳裡寂靜下來,萊斯特只是看著他,不服軟,也不抵抗。你從沒見過他對任何一個人怒吼,但公司裡凡是稍微瞭解他的人就知道,每當他露出這種神情的時候,一定有非常糟糕的事情要發生了。
  
  出於直覺,你在桌子底下按住了他的腿。
  
  你並不想讓今晚發生什麼可怕的變故。查爾斯的身體太糟糕了,爭吵一定會要了他的命。而你絕對不想陷入到更深的麻煩中。
  
  
  86
  
  所幸的是,父子二人都沒有再讓事態惡化。
  
  「對不起,爸爸。」最終萊斯特繃著臉說。
  
  沉默中或許有過幾個眼神交換,晚餐在煎熬中走向了終結。
  
  萊斯特被查爾斯叫去了書房,於是就剩下你一個人在這座屋子裡手足無措。
  
  管家把你帶到客房,叮囑了一遍,最後說:「除了老爺的書房和臥室,這裡所有的房間您都可以隨意進出,所有的設施也都可以盡情使用,請別拘束。」
  
  你只好說:「好的。謝謝您。」
  
  他微微欠首:「您客氣了,皮爾森先生。」
  
  這個時間,睡覺又太早,到處晃悠又形跡可疑。你盯了會手機,最後還是決定儘早上床睡覺。
  
  斯賓瑟家的確有個好管家,浴室裡不僅有日常的洗漱用品,睡袍,連內褲都準備了一條嶄新的,大概是這位管家看破了你空手而來的慌張吧。
  
  你擠了點牙膏,含了半口水,開始刷起牙來。
  
  你猜不透萊斯特讓你陪他過來的用意何在。他根本沒有他自己所說的那麼害怕。你根本就是一個多餘的人。
  
  但如果這一切只是一個藉口,如果他是為了和你重修舊好……
  
  不。你堅決地掐斷了這個想法。你跟萊斯特已經分手了,你不可能再重複一次這樣的錯誤。
  
  你吐掉嘴裡的泡沫,看了眼鏡子裡的自己。裡面的男人讓你覺得陌生得可怕:他陰沉而沮喪,疲憊又厭倦,就像每一個在生活面前被壓得無法喘息的失敗者。
  
  隔壁房門開關的聲音及時打斷了你的自我沉湎。這個別墅裡不可能有別的客人,原來今晚萊斯特就睡在你的隔壁。
  
  為什麼要這樣在意? 已經決定向前,卻總是不斷留戀他的氣息。你對著自己嗤笑了一聲,然後用力把那個影子從腦子裡趕出去。
  
  夜深了,窗外的雪子仍在不停捶打著窗戶,聲音雖然輕卻密集,像一個鍥而不捨的人,你躺在溫暖的被窩裡,卻翻來覆去難以成眠。
  
  隔壁的門再次開關,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你豎起耳朵,半天都沒有聽到他回來的聲音。
  
  11點、12點30分、1點10分……每次你睜開眼睛,手機屏幕上面的時間都會向前推進一些,但萊斯特卻再沒回來。
  
  他到底去了哪裡?總不會半夜沒忍住對自己的父親下手吧?想法越來越離譜,睡意也愈加稀薄,你嘆了口氣,不知道是氣他還是氣你自己,最後還是披上睡袍出去找他。
  
  這種惴惴不安的心情,只有在見到他的那一瞬間才可能得到安撫。這麼多年了,一直如此。
  
  你摸摸索索下了樓,走到客廳,萊斯特正完好無損地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拿著個酒瓶,低垂著腦袋,從衣領中露出一段瑩白的脖頸,即使在暗夜裡依然醒目。
  
  你鬆了口氣,小心避開那些橫七豎八的酒瓶,走到他面前。
  
  他呼吸間都是酒氣,只穿著單薄的睡袍,還赤著腳。客廳裡一片昏暗,外面更是一片漆黑,你只能看到他的輪廓卻看不清他的神情。
  
  於是你隨手打開了一盞落地燈,輕聲叫他的名字:「萊斯特?」
  
  「理查德。」他抬起頭來,看著你,露出了一個短促的笑容。那雙帶著醉意的眼睛使你想起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藍寶石。
  
  「我在。」
  
  「他要死了。」他斂起笑意,移開眼睛,緩緩地說,半是無助半是茫然,「我曾經非常恨他,但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親人了。」
  
  你感到心揪了起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保持沉默。
  
  他在你的臉上來回掃視,慢慢露出了苦澀的神情:「我是不是總是搞砸一切?」
  
  你知道他一定是醉得厲害,清醒的他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你理了理他散落的鬢髮:「你在說什麼?」
  
  他皺起眉頭,臉上漸漸顯露出痛苦:「我搞砸了我們之間的一切。」
  
  「我是一個混蛋。」他緩緩說著,語調平靜,「我就像是那種一輩子都活在洞穴裡的蝙蝠,醜陋不堪,只能生活在黑暗中,靠攝取他人的生命苟延殘喘。」
  
  「我是一個混蛋,但我甚至沒有辦法阻止我自己。」他的聲音無比平穩,可是肩膀卻在不停發抖。
  
  他的父親,那一場槍擊、一切的源頭。
  
  「不要這麼說自己。」你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有你,迪克,只有你,從來沒有放棄過我……」
  
  「萊斯特,別說了。」你再次嘆了一聲:「是我搞砸了,萊斯特,我跟你根本不該有開始,我也不該勉強你……」
  
  你的聲音在這裡戛然而止,因為他猛地抱住了你。
  
  「萊斯特?」
  
  「迪克,別推開我。就一小會好嗎?」 他靠在你的肩膀上,聲音沉悶,「從懂事起,我的生活裡就只有謊言、操縱、背叛,於是我也撒謊、操縱和背叛,我早就忘了真實是什麼樣子 。」
  
  他的身體冷得像一座冰雕。那種冷意叫你的心臟疼痛,你的手臂揚起,終於還是慢慢地抱住了他。
  
  最後一次。
  
  你告訴自己。
  
  最後一次。
  
  他扭過頭來,唇瓣落在你的頸側。一點一點,沿著下頜的曲線向上,最後落回了你的唇瓣。
  
  
  87
  
  彷彿石塊擊碎湖面的薄冰沉入水底,你聽見自己心臟墜落的聲音,周圍的一切在零點一毫秒內完全遠離,只剩下你、懷裡的萊斯特和這個冰冷的吻。
  
  但幾乎是立刻,理智又回來嘲笑你——一切只不過是厄洛斯製造的幻覺,用來捉弄你這個可悲的凡人。
  
  萊斯特喝醉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一直以來,他都像一台精密運行的機器,從不出錯,從不脫軌,但也冰冷淡漠,任何事物都無法使他沉溺,更不要說酒精。他在畢業派對和自己的訂婚儀式上都沒有喝醉過。
  
  然而你沒有醉。
  
  「我們這樣是錯的。」你抵住他靠近的身體,盯著他的眼睛,用你能用到的最鎮定的語調說,「萊斯特,我遇到了別的人,他很好,我不能這麼做。」
  
  「這不重要!」他抓著你的手臂,視線絕望地在你臉上來回逡巡:「迪克,你還愛我嗎?」
  
  疼痛從心臟蔓延到整個胸膛,像一頭困獸,在你的身體裡來回撞擊。
  
  我已經不愛你了。這簡單的幾個字,你卻說不出口,你只能說:「太晚了,萊斯特,去睡吧。」
  
  想裝作毫不在意,瀟灑地轉過身去,走出這棟別墅,從此再也不見。但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
  
  對自己虛假,對別人虛偽。活在謊言裡的痛苦,難道你和他受得還不夠多嗎?
  
  一顆眼淚從他的眼裡墜落,在他臉上留下一道清亮的水痕:「我會放你走的,迪克,我會放你走的,」聲音漸漸微弱哽咽,「你值得比我更好的人。」
  
  他湊了過來,雙唇依然冰冷,他就用這冰冷的唇瓣在你的唇上印下了一個小心翼翼的吻。
  
  接著他放開了抓著你的手,越過你,離開了這裡。
  
  
  
  暴風雪在第二天的凌晨停了下來,厚厚的陰霾被北風一吹而散,東海岸終於迎來了一個晴朗的冬日。
  
  窗簾縫隙中漏出的一束陽光把你叫醒。
  
  起床、洗漱、9點整房門被敲響,僕人請你下樓去用早餐。
  
  昨天晚餐時的對抗似乎完全沒有發生過,父子二人相處如常。
  
  昨天半夜的對話似乎也沒有發生過,萊斯特只是拿勺子敲著他的雞蛋,姿態優雅地享用著他的早餐,甚至都沒有費心看你一眼。
  
  你們沒有留下來吃午餐就離開了查爾斯的湖濱別墅。
  
  回去的路程依然和來時的一樣沉默,就在你以為這種沉默會延續到旅程結束時,萊斯特率先打破了沉默:「迪克。這句話也許太遲了……」他停頓了一秒,顯得有些猶豫:「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你轉過去看他,他仍在看著前方。
  
  「……對不起我給你帶來那麼多痛苦。我喝醉了,不該說那些話。」
  
  你以為他忘了,原來他並沒有。
  
  喉嚨忽然一陣酸澀,你轉開頭,車窗兩邊,行道樹棕黑色的樹枝飛快掠過,宛如無數雙徒勞挽留的手臂。
  
  他將車子停在路邊:「我知道你很快就要動身去法國了,祝你夢想成真。」
  
  你轉過頭,再次深深地望進那雙令你魂牽夢縈的冰藍色雙眸中:「謝謝。」
  
  他不會再主動打擾,而你也不會再輕易問候。
  
  這次道別,或許就是永別了。
  
  
  88
  
  你目送著萊斯特的車子遠去直到消失在街角,才發覺身上冷的厲害,裹緊大衣,趕快衝進了樓裡。
  
  讓你沒有想到的是,埃德蒙正等在你的門前。他斜倚在牆上,有些不耐煩地刷著手機,當他抬起頭來時,你們的目光恰好相遇。
  
  「艾德?」你有些疑惑,「你怎麼會在這兒?」
  
  他一個激靈,飛快站直了身體,搓了搓臉,像是鬆了口氣:「理查德!感謝上帝,我給你打了好多電話,手機,還有家裡的電話,迪克,你要是再不出現的話,我就要去報警了。」
  
  你才想起你的手機因為電量耗盡關機了——你壓根沒想過在那兒過夜,當然也沒有帶充電器。
  
  「對不起,」你走到他面前,「我們被暴風雪困住了,手機也自動關機了。」
  
  埃德蒙拍了拍你的肩膀:「不要說對不起,又不是你的錯,只是下回記得給我發個短信,我會擔心的。」
  
  「不進來坐會嗎?喝杯咖啡?」你看了看他的黑眼圈,看來昨夜你並不是唯一一個失眠患者。
  
  「不了。」埃德蒙說,「我和朋友約好了,現在……」他看了看手機,「糟糕,我已經遲到了!」
  
  他立刻往電梯跑去,一邊擺手:「晚些再見!」
  
  「艾德!」你猛地拉住了他的手。
  
  「什……?!」你將他拉到懷裡,重重地咬了一口他的下唇,然後毫不猶豫地分開他的雙唇在他的嘴裡攻城略地。
  
  他一下子懵了,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看著你,但很快他就熱烈地回應起來,舌頭捲住你的舌頭,把戰場挪到你的嘴裡。
  
  一吻終結, 他睜開眼睛,再次看了時間,然後露出那種大禍臨頭的表情:「米蘭達會殺了我的!」
  
  你忍不住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背:「去吧。」
  
  「走了!」你注視著他走進電梯才轉身過去開門,忍不住開始哼起湧進腦海裡的第一句旋律。
  
  ……………………
  
  「準備好了嗎?」威爾森問道。
  
  你點點頭,長長地舒了口氣,放鬆身體,讓他的聲音引領你回到過去。
  
  你睜開眼,依舊是那間色彩絢麗的房間——你和安塞爾的臥室。
  
  溫暖的夜風從大開的窗戶中送入,窗簾輕輕飄蕩,白色輕紗的間隙是晴朗的星空。
  
  安塞爾並沒有睡在你的身邊,於是你坐了起來,下了床,駕輕就熟地去畫室找他——自從你和安塞爾睡到一塊後,你原來的房間就被改造成了安塞爾的畫室,謝天謝地,他終於不用把客廳當畫室,也不會把顏料撒的到處都是了。
  
  門開著,安塞爾坐在畫架前作畫,他頭髮凌亂,睡衣上還粘了顏料,大概是繆斯女神再度夜半光臨,迫使他離開溫暖舒適的床鋪轉投畫架。
  
  他如此全神貫注,以至於你都走到了他身後,他都沒有察覺。
  
  你低下頭,看到他的腳邊散落著幾塊畫板,很顯然那是被他捨棄的畫。
  
  於是你把其中一幅半成品撿起來欣賞,儘管你從來都看不懂那些線條、色塊——鬼知道那些現代後現代的藝術家們都想表達什麼——只是純粹地覺得很美。
  
  「安塞爾?」你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就像一頭受驚的小鹿般顫了顫,但很快又鎮定下來,撅起嘴叫道:「羅恩,你可不能再這麼幹了,我快要被嚇出心臟病啦。」
  
  他語氣嗔怪,但臉上遮掩不住的笑意卻洩露了他的真實心思。
  
  「為什麼把這幅畫畫扔了?你已經在這幅畫上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了。」
  
  「這是垃圾。」他皺了皺鼻子,做出嫌棄的表情。
  
  「這可是你的畫,怎麼會是垃圾呢?我看著就很好。」
  
  「你要喜歡,拿去當抹布好啦。」他滿不在乎的說,「一幅畫,要麼成為藝術,要麼成為垃圾,沒有中間地帶。」
  
  他有時候任性得就像一個不講道理的孩子,但奇怪的是,你偏偏覺得這樣的他很可愛。
  
  於是你把畫扔了,選擇不去跟他爭辯:「那麼現在這幅呢?」
  
  他笑起來,露出半顆小虎牙:「相信我,它一定會成為偉大的藝術品的。」
  
  雖然安塞爾的語氣這樣信心滿滿,可惜到目前為止,他連一幅畫也沒賣出去。
  
  你揉了揉他的頭髮:「不睏嗎?已經三點了。要不明天繼續?」
  
  「我還不想睡。」他說,「你去睡吧。」
  
  「我也睡不著。」你沒撒謊。
  
  「那就陪我坐一會。」他放下調色盤和畫筆,「我去拿啤酒。」
  
  你們在露台上並肩坐而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接近凌晨,即使洛杉磯也沉寂下來,夜空宛如女神靛藍色的裙襬,只有漫天的星子在靜默中閃爍。
  
  「他們都說梵高的『星空』美,可是能跟今晚的星空相比嗎?」他舉起啤酒罐,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又接著嘟囔道,「沒準他們連抬頭看看星空都會覺得多餘呢。」
  
  那顆毛茸茸的腦袋靠了過來,倚在你的肩上。
  
  你喝光了罐子裡的啤酒,然後出於自己也不知道的理由,忽然問他:「安塞爾,你有想過未來嗎?」
  
  
  89
  
  「當然。羅恩。我想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我們應該跟樓上的埃萬斯一家好好談談了,雖然比爾才五歲,但也不該把地板當蹦床呀!」
  
  你低頭看他,有些好笑:「你不會是被小比爾吵醒的吧?」
  
  「今天嗎?當然不是,你想問什麼,羅恩?」
  
  「你覺得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嗎?」
  
  他立刻坐直身體,睜大那雙翠綠的眼睛:「為什麼這麼問?」
  
  「我只是有一種不真實感,你知道我沒有過去的記憶——我們討論過這一點——我不知道我曾經是個怎樣的人,過著怎樣的生活。」
  
  「這對你來說很重要嗎,羅恩?過去只是一些影子而已。」他皺起了眉頭。
  
  你輕輕撫過他糾結的眉頭:「我不知道。」
  
  他抓住你的手,親吻你的手心:「別離開我,羅恩。」
  
  「我不會離開你的,安塞爾。」你說,「我還能到哪裡去呢?這裡有我想要的一切。」
  
  他湊過來親吻你,溫柔的力道逐漸變了味,轉為啃咬,而雙手已經向下伸入了你寬鬆的睡褲中,有一下沒有一下地揉按著。
  
  欲望總是來得突兀而急切,你三兩下脫下他的睡袍,撫摩他光潔的胴體,安塞爾的身體仍帶著幾分少年的青澀,支棱的鎖骨宛如振翅欲飛的蝴蝶。
  
  他就像是那些古代傳說中的美少年,使人痴迷不已。
  
  「我要進來了?」他咬著你的耳朵說。
  
  你倉促地點點頭,張開腿圈住他柔韌的腰,與他一起用力。
  
  身體被分開,生命卻經由律動交融在一起。你眼中的夜空開始變形,星子化為絢麗的流光,揉碎了撒向四處,也落到他的碧色的眼眸裡。
  
  最後你們面對面躺在露台的地面上,他的睡袍被臨時徵用為薄毯,蓋住你們痕跡斑駁的下半身。
  
  他的指尖在你的身體四處遊走,從肩膀到後背,在脊椎處留下一串顫慄,最後卻一改方嚮往上,落在你的臉頰上。
  
  他用指腹輕輕捻過你的嘴唇,忽然說:「其實我想過。」
  
  「什麼?」
  
  「假如有一天我們分手了,你離開了我。」
  
  你沉默下來,沒有問為什麼不是他離開你。
  
  「分離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或早或晚。」他輕聲說了下去,「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了,我會留一幅畫給你。」
  
  「一幅畫,為什麼?」
  
  「對於畫家來說,每幅畫都灌注了他的一部分生命。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與你分開,儘管我絕對不想這樣做,羅恩,我會送一幅畫給你。這樣你就永遠地擁有了我的一部分。」
  
  他注視著你,難以名狀的悲傷從他的透明的眼眸中溢出來,像一條靜默的河:「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原來對安塞爾來說,愛一個人,宛如引頸就戮。
  
  你握住他的手,虔誠地親吻他的手指:「我發誓,安塞爾,我不會離開你的。」
  
  他只是笑了笑。
  
  那是一個很美的笑容。
  
  你睜開眼,發現自己仍坐在威爾森的治療室裡。
  
  這裡沒有星空,沒有露台,沒有溫柔的夜色,也沒有安塞爾,而你雙眼乾涸,沒有流淚。
  
  分離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但安塞爾只說對了一半,是他選擇了離開你,而不是你離開了他。
  
  這已經是你最後一次治療。
  
  威爾森做完了所有的評估,合上筆記本,起身將你送到門口:「我的朋友,我想我們這次的治療已經到達了它的終點。」
  
  你穿上外套:「謝謝你,威爾森。」
  
  「這只是我應該做的。希望你到了法國那邊一切順利。」
  
  你露出笑容:「希望如此。」
  
  
  從威爾森的診所出來,你不想立刻回去,便決定在街上走一走。
  
  這也許是你最後一次來這裡。治療結束了,隨之而去的還有心頭上的重壓。
  
  安塞爾愛過你,或者說,他愛過羅恩。即使這份愛走到了現在這步境地,至少,它曾是那麼真實和誠摯。
  
  是時候了,徹底放下安塞爾,放下萊斯特,生活和你都會不斷向前。
  
  一個人的散步其實也很愉快。
  
  街角的那個流浪漢其實是個小提琴手,他總是沉默地拉著曲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絲毫不在意琴盒裡別人扔下的零錢,你駐足聽了一會,然後扔了二十塊進去。
  
  街角那家商店的櫥窗如此精美,幾乎就像一個縮小的世界,店主一定是個很有情趣和品味的人。
  
  報刊亭的老爺爺,他看的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你從前也很喜歡,如果你能停下來買份雜誌,再和他聊一聊,沒準會收穫一個意想不到的朋友。
  
  還有路邊攤賣的墨西哥卷餅,你總是一猶豫就走了過去,這回你沒有,停下來買了一個,好吃極了。
  ……
  
  這些東西你從未注意到,步履匆匆的人注定看不到這些美好的東西,他們的眼裡都被目的地填滿了,容不下別的東西。
  
  沒有真正的絕境,生活總是會有一個答案。
  
  你的答案,也一定就在前方等著你。
  
  你走過街角,到地鐵的入口,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理查德,快看一下新聞。】是埃德蒙給你發了消息。
  
  
  
  你有些莫名,迅速回了過去【什麼新聞?】
  
  在等待回覆的過程中,不詳的預感益發強烈。
  
  氣泡中的點點點最終變成了文字,不詳的預感也變成了現實。
  
  【萊斯特他出事了。】
  
  生活似乎酷愛和你開玩笑,就在你以為一切都塵埃落定的時候,又將你打得措手不及。
  
  
  90
  
  萊斯特的手機已經無法打通,你只好轉而聯繫他的秘書。
  
  對面傳來的消息也不容樂觀。
  
  「情況很糟糕嗎?」你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機。
  
  「現在一切都還不明朗,皮爾森先生。」秘書試圖控制情緒,但顫抖的語調還是洩露了她的真實心情。
  
  公司的股票在消息出來後瞬間大跌,就連你的資產都蒸發了三分之一。
  
  你在客廳裡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把自己的髮型抓得一塌糊塗,電話那頭傳來秘書低低的啜泣聲——也許是昨天萊斯特被帶走時的畫面給了她太多的衝擊:「他可能會面臨什麼指控?」
  
  出面的不是證監會而是FBI,這並不是一次普通的質詢。
  
  「我……我不知道。」
  
  「梅勒妮,冷靜一點。」你停了下來,放軟語調,「想想那些……那些調查員都問了你什麼?」
  
  電話那頭的哽咽聲停了下來,有那麼一會,你幾乎以為她不會說話了。
  
  「他們問我知不知道七年前韋氏的併購案,我告訴他們我並不知道……」
  
  梅勒妮是三年前進的公司,七年前的事情她當然不清楚。
  
  「等等,你說韋氏的併購案?!」
  
  七年前的韋氏併購案,正是萊斯特和你一起拿下的第一個大項目,對手在不久後跳樓自殺。
  
  難道說,萊斯特跟他的死有關?
  
  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瞬間凍結了,一股冷意從天靈蓋一直貫穿到腳底。
  
  「是的。」對面顯然不能理解你情緒激動的原因,「你想到什麼了嗎?」
  
  「不……」你堅決地否定了自己可怕的猜想,但益發嚴重的焦慮卻使你的胃一陣陣的痙攣。冷汗跟著冒了上來,你跌坐在沙發上,「不會的……」
  
  他會面臨什麼指控?謀殺?
  
  不,不可能的。你迅速否定了這個可怕的猜想。萊斯特或許生性冷漠,但絕不至於為了一個項目而去犯罪。
  
  你掛了電話,一陣六神無主。
  
  「叮咚」門鈴響了起來,把你從恐慌中暫時拽了出來,緊接著又是數次門鈴,像是催促。
  
  你只好起身去開門,貓眼的視野裡是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FBI探員。你立刻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你把他們迎到客廳裡,給他們倒了兩杯水,然後坐了下來、
  
  「七年前的韋氏併購案,你當時在項目組裡嗎?」那個頭髮半白的探員問。兩個人誰也沒有動面前的水。
  
  「是的。」你低垂著頭,不安地絞起手指。
  
  「當時你是在什麼職位?」
  
  「分析員。」
  
  「萊斯特‧斯賓瑟是項目的負責人?」
  
  「是的。」
  
  「他和你是什麼關係?」
  
  「我們是……」你遲疑了一下,「……很好的朋友。」
  
  正在記錄的探員停筆抬眼看你,像是一隻貓聞到了魚的腥味:「很好的朋友?」
  
  「我們是在大學的時候認識的,後來也是一起進的公司。」
  
  「這麼說,你們已經認識了有……」
  
  「十二年。」你說得如此之快,連你自己都感到吃驚。
  
  「十二年可是一段很長的時間。」探員短促一笑,「那麼,這麼長的時間裡,你有沒有發現過他的一些人格特徵?」
  
  「你的意思是?」
  
  「比如冷酷,超出常人的冷酷。比如酷愛尋求刺激,又比如很少表現出愧疚。」
  
  ——為什麼你這麼喜歡這些這些危險的運動?
  
  ——因為這些東西讓我覺得真正地活著。即使恐懼、害怕,也好過毫無感覺。
  
  「據我所知,他是挺喜歡冒險,但算不上冷酷。您為什麼問這個?」
  
  「沒什麼。讓我們回到原來的問題吧。」他把話題岔了開去,「當時這個項目是不是很不被人看好?」
  
  「……是的。」
  
  「但是斯賓瑟卻成功了,你覺得他是怎麼做到的?」
  
  「事實上,」你嚥了口口水,意識到你的任何話都有可能成為呈堂證供,「我當時只是一個分析員,這個項目很多核心的部分我並沒有參與。」
  
  他們又問了一些其他的問題,你把自己知道的部分都說了,但其實你瞭解的並不多。
  
  華爾街每年都能聽說幾個破產跳樓的人,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大新聞,到現在你都還這麼覺得,這裡有無數吸毒招妓的高官,幾乎每個人都踩著法律邊緣的鋼絲,像個吸血蟲似的鑽法律的空子。
  
  有人排除萬難步步高陞,就會有人跌落谷底萬劫不復。資本本來就是這樣的殘酷和涼薄。
  
  「謝謝你的配合,我們今天的調查就到此結束了,如果有問題,可能後續還需要你的幫助。」他們把筆記本塞到西裝內側的口袋裡,然後起身和你握手告別。
  
  
  91
  
  你才剛送走FBI的探員們,門鈴卻再次響了起來。這次來的是一個讓你意想不到的人,伊芙琳的室友,艾爾莎。
  
  高挑的金髮姑娘對你露出一個笑容,八顆牙齒宛如貝殼般潔白,卻叫你隱隱不安。
  
  她看了看你身後的房間:「理查德,我可以進來嗎?」
  
  「當然。」你壓下滿心的疑惑,把她讓了進來,「是伊芙琳讓你來的嗎?她有什麼事情?」
  
  「不是。」她轉了個圈,黑色的裙襬輕輕揚起,「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可不記得自己跟艾爾莎有過什麼交往:「你的事情?」
  
  她瞟了眼門口:「我看到兩個探員從你這裡出去了。」
  
  「然後?」
  
  「理查德,你對那些FBI的探員說了什麼?有沒有告訴他們你所知道的真相?」
  
  「艾爾莎,你在說什麼?」你感到莫名其妙,為什麼你妹妹的室友會突然關心起這件事情,「你跟這件事有關係嗎?」
  
  「我跟這件事的關係?」她的嘴角銜起一抹嘲諷的笑意,然後逕自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對這件事這麼關心?」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說:「萊斯特‧斯賓瑟是個反社會人格,他有告訴過你這個嗎?」
  
  「反社會人格?」
  
  「對啊,你們都認識了十多年了,你居然不知道嗎?」她輕輕嗤笑了一聲,「這些人天生流著冷酷的血液,不會愧疚,不會同情,也根本不會有真正的感情。」
  
  「你說萊斯特是反社會人格?」
  
  「上帝,」她揚起眉毛,裝作很吃驚的樣子,「他真是一個天才演員,不是嗎?十幾年了,你卻一點也沒察覺。」
  
  你耐心耗盡,沉下臉:「艾爾莎,你從哪裡知道了這個?又有什麼根據?誹謗可是犯法的。」
  
  「根據?」她從包裡掏出了一個文件夾,扔到你面前,「這就是根據。」
  
  你不確定地看了一眼那個藍色封皮,最頂端用回形針夾著一張萊斯特的照片。
  
  你意識到擺在你面前的正是潘多拉的盒子,裡面裝著充滿誘惑力的真相,也同樣裝著不幸與災禍。
  
  她挑起眉毛:「為什麼不打開看看?裡面的內容非常精彩。」
  
  你拿起那個文件翻開,每一面都是一些文件或者複印的資料,中間夾著許多照片,甚至還有不少你和萊斯特的合照——有些明顯是偷拍的。
  
  「你跟蹤我們?」你皺起眉頭。
  
  「看下去。」她不為所動。
  
  最早的資料追溯到了萊斯特的中學時期。艾爾莎站起身來,用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她想讓你看的部分:教唆室友攻擊同學。三個重傷一個輕傷,萊斯特也因此被記了大過,但他並沒有被開除,因為查爾斯擺平了這一切。
  
  「你要為他辯護嗎?誰知道他還做過什麼?」
  
  「你想說什麼?」你知道萊斯特的能力,如果他想,他幾乎能驅使任何人做任何事,用他犀利的美貌,用他無與倫比的魅力,宛如巫術一般無法解釋又令人無法抗拒。
  
  「據我所知,你跟萊斯特交往過?」
  
  「這跟你沒有關係。」
  
  「很痛苦吧?愛上他?」
  
  你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平靜:「再說一遍,這跟你沒有關係。」
  
  艾爾莎不肯就此結束:「你就不恨他嗎?」
  
  「你在他身邊十二年,他甚至還一度訂了婚,你因此得了分離性漫遊,你以為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他只是裝得像罷了,他就是在玩弄你,他不費吹灰之力之力就破壞了你跟男友的關係, 還有他的未婚妻妮可,你以為他為什麼會跟她交往?那個男人就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惡魔,為了達成目標可以不擇手段。」
  
  她的聲音就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割裂了你所有的回憶:「他欺騙你、控制你,讓你的人生軌跡面目全非。」
  
  粉飾太平的偽裝被無情撕去,還是被這樣一個年輕的姑娘。
  
  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聽著,他也許跟普通人不一樣,但他沒有那麼壞。」
  
  「艾爾莎,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
  
  「我姓史派西。」
  
  你忽然反應過來:「威廉‧史派西,他是你的父親?」
  
  「七年前的那個案子,毀了一切。你明白嗎,理查德?那種天塌下來的感覺?認領他不成人形的屍體的時候,媽媽當場就崩潰了,她得了嚴重的抑鬱症,到現在還住在療養院裡。」
  
  你說不出話來。
  
  她的神色開始染上瘋狂:「我不能崩潰,我要讓造成這一切的凶手付出代價。」
  
  「艾爾莎,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真相,理查德,我要真相!他怎麼樣害死了我的爸爸!」她的聲音越來越高,憤怒的紅潮湧上她的臉頰,雙眼燃燒著憎恨的火焰,亮得瘆人。
  
  你不再憤怒,只剩下深切的同情,苦痛總是不斷使人扭曲:「艾爾莎,你父親的事情我很遺憾,但華爾街是個瘋狂的地方,萊斯特或許參與了那次併購,但他跟你父親的死真的沒有關係。」
  
  「你撒謊,理查德,你撒謊!」艾爾莎逐漸露出崩潰的神色,如同逐漸剝落的牆皮。
  
  
  92
  
  你儘量使你的語氣聽上去鎮定而真誠:「我沒有撒謊,艾爾莎,這就是我知道的事實。我知道你無法接受你父親自殺的事實,我明白,接受這個事實的確很難。」
  
  「你不明白!」她幾乎是吼了出來,眼淚決堤而出:「他不是那種滿分老爸。總是忙得要命,家裡幾乎看不見他的身影,但是他還是會記得我的生日,會帶我出去看球,幫我張羅派對……會在聖誕節的時候往我的襪子裡填禮物騙我是聖誕老人送的,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但是七年前的那個項目把這一切都毀了。」
  
  「現在FBI已經立案了。」她止住眼淚,精緻的妝容,一片狼藉,「我會用盡全力,讓他受到應有的懲罰!」
  
  
  艾爾莎離開了,從下午到晚上,你在客廳裡坐立不安,直到當天晚上秘書打電話過來告訴你他已經獲得保釋,現在正在家裡。
  
  你幾乎是一路狂奔趕到他的住所。
  
  「理查德,你怎麼來了?」驚訝之後他的神色中顯出幾分驚喜,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就凝固了,因為你拽住了他的衣領,咬著牙問:「萊斯特,告訴我,威廉‧史派西的死到底跟你有沒有關係?」
  
  他的神色很快就恢復如常,卻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你。
  
  這種似是而非的態度讓你胸中的無名之火愈發升騰,你再次拽緊他的衣領,吼道:「告訴我!」
  
  「沒有。迪克。」
  
  「你發誓?」
  
  他神色莊重,雙眼毫無閃避:「我發誓。」
  
  你放開他的衣領,長長地舒了口氣。直到這時,你才感覺到雙腿奔跑過後的痠軟,彎下腰去粗喘氣。
  
  「你不相信我嗎,迪克?」他輕聲問。
  
  你站直了身體,與他四目相對:「萊斯特,我一直都努力相信你。但我真的越來越不確定你到底是怎麼樣的人了。」
  
  「反社會人格,這才是你一直看心理醫生的原因?」
  
  他的眼光微微閃爍:「你知道了?」
  
  「萊斯特,到底哪個才是真的你?到底你有多少是謊言,多少是真實?」
  
  「迪克,」他笑容中帶著幾分悲傷,「這就是我,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我。」
  
  空氣似乎也在這一刻凝固,你們互相凝視著。
  
  愛一個人,就是徹底把自己的心交出去。從此以後,痛苦快樂都由他主宰。這顆收不回來的心,再一次鮮血淋漓。
  
  「迪克……」他前進了一步,伸手撫摸你的臉頰,「你為什麼回來?」
  
  為什麼?
  
  其實你也想知道。為什麼你一次一次離開他,又一次一次地回到他身邊。他就是你的太陽,而你只是一顆可憐的身不由己的小星球,逃得再遠,總也要回到原點。
  
  他冰藍色的眼瞳微微顫動,唇瓣慢慢落在你的唇瓣上。
  
  滋味既冰冷且苦澀。
  
  你感到眼淚從你的眼眶裡落下來。
  
  燙得驚人。
  
  你知道他就是你的宿命,他有這世上最華美的皮囊,卻沒有一顆人類的心。
  
  「不,萊斯特!停下!」你用力把他推開,嘶吼道:「別再做這種事情!」
  
  「如果你沒法愛我,就別來招惹我。」
  
  「什麼叫愛,迪克?」他幾乎是無助地看著你,神色悲哀,「什麼叫愛?」
  
  「你想要什麼,迪克?」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宛如一曲終了時琴弦的沉吟:「我只能是這個樣子,就像一台壞掉的機器,無論我怎麼努力,用盡所有辦法,依然是一台殘缺的機器。我修不好它,迪克。」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我能改變的事情,但也有很多我無法改變的事情,這就是我無能為力的事情。」
  
  你定定地看著他,感覺胸膛裡面空洞得可怕:「我也無能為力,萊斯特,我已經精疲力盡了。」
  
  你轉過身去,逃也似的離開了他的公寓,甚至比你來的時候更倉皇。
  
  
  93
  
  你在夜色中穿越紐約的大街小巷,當意識終於回到你的身體時,你發現自己正站在了一棟熟悉的建築前。你的雙腳竟然把你帶到了埃德蒙的家。
  
  米白牆壁、藍色門框都在紐約的夜色中沉默著,古銅色的門鈴就在你的左手邊。
  
  你頭痛得厲害,腦子裡像是塞進了一千隻鴨子,每一隻都在聲嘶力竭地叫著什麼,只是你什麼也聽不見,只有猶豫不決地在門廊上彳亍。
  
  也許他不在,也許你不該在這樣的時刻來打擾他。但這一刻,你真的無比渴望有一個人能抱住你,告訴你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
  
  這個人只能是埃德蒙。
  
  於是你按下了門鈴。幾秒鐘後埃德蒙打開了門。
  
  「理查德?」他顯得有些吃驚。
  
  你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抱歉,我不該一聲不吭地出現在你家門口……」
  
  「快進來!別站在門口,外面多冷啊。」他把你拉進了門內,「砰」地一聲,紐約的寒風被關在了門外。
  
  你們的目光相接,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你聽到你的心臟跳得快極了,它還在跳得越來越快,那聲音甚至壓過了你腦中的噪音。
  
  最後,是埃德蒙先打破了沉寂:「你先到沙發上坐一會,我去給你泡杯茶。」
  
  「埃德蒙?」你叫住了正要轉身的他。
  
  「嗯?」
  
  「我不想要茶,我只想要你。」
  
  他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似乎有些困惑,於是你感到自己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這句話聽上去的確很淫蕩。
  
  但下一刻他就笑了:「當然,只要你想要,我就是你的。」
  
  你伸手抱住他,他也回抱住你,你們就這樣在玄關站了一小會。
  
  屋子裡的暖氣打得高高的,你的身體和心臟都落到了一個溫暖舒適的地方,像是冬天壁爐的旁邊的那張躺椅。
  
  「我去見了他。」你說,看著他背後的那塊灰色牆紙。
  
  「嗯。」他的手漫不經心地拍了拍你的背,這種輕柔到宛如撫摩一般的觸碰使你感到安心。
  
  「也許這只是又一個錯誤,我總是這樣。對不起,我不該跟你說這些。」罪惡感湧上你的喉頭。
  
  「迪克,聽我說,」他摸了摸你的後頸,然後是後腦的頭髮,「走出來很難,也會花上很多時間,從來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讓我們別在這裡站著了。」他彎起眼睛,「你身上好冷,快去洗個熱水澡吧。」
  
  埃德蒙拉著你上了樓,「我沒帶換洗衣服……」你有些窘迫地說,他把你推進浴室裡,不容置疑地說:「你可以穿我的。」
  
  在這短短的十幾個小時裡,你經歷了太多——悲傷、恐慌、震驚、憤怒,這些劇烈的情緒已經叫你精疲力竭,直到這一刻你才松弛下來,疲憊瞬間席捲了全身。
  
  熱水沖刷走身上的寒意,氤氳的水汽中,你走出淋浴房,抹去鏡子上的霧氣,看到了一張疲憊陰鬱的臉。
  
  埃德蒙還沒把換洗的衣服拿進來,不過浴巾倒是已經疊放在盥洗台上,於是你隨手一裹,就走出了浴室。
  
  浴室在走廊的盡頭,旁邊就是埃德蒙的房間,你才邁出浴室的門,就撞上了捧著內褲和睡袍的埃德蒙。
  
  
  94
  
  「抱歉。」他輕聲道,後退了一步。
  
  你從他手裡拿過T恤套在身上,他的體格比你纖瘦,所以這件T恤牢牢地包裹住你的身體,薄薄的布料下胸肌、腹肌形狀分明。
  
  「這已經是我最大號的衣服了。」他的視線在你的胸口、腹部轉了兩圈,很快移開,「我還是給你去拿睡衣吧。」
  
  你拉住了他的手,他向你投來不解的目光。
  
  也許人在發現自己的手中空無一物時,就會忍不住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來填補那種難以忍受的空虛。
  
  「怎麼了?」
  
  「沒什麼。」你放開了他的手腕。
  
  他轉過身去,進了臥室,你赤腳站在浴室的門口,一把脫了纏在你身上的T恤。水滴不斷從你濕漉漉的頭髮上滴落下來,順著你肩背的線條往下淌,很快就在地毯上洇濕了一小塊。
  
  只過了幾秒鐘,他就從臥室裡走出來,回到你面前。
  
  「我是個傻子。」
  
  「什麼?」
  
  他一把摟住你的腦袋,閉上眼睛,猛得親了過來。
  
  最初的幾秒,你沉浸在驚訝中無暇他顧,只能瞪大眼睛看著他的臉腦中一片茫然,然而他的舌頭已經闖進了你的口腔,大肆攪弄。
  
  他顯然非常擅長接吻,每一次舔弄你的牙床,每一次勾纏你的舌頭,每一次往你的口腔深處試探,都讓你的脊柱深處湧起陣陣的顫慄。
  
  你用力地回抱住他,往他的嘴裡去奪回主動權,幾輪纏吻過後,你便發現自己已經倒在了他的床上。
  
  一張窄窄的單人床,遠不足以睡下兩個身高馬大的男人。
  
  「你要一直這樣睜著眼睛嗎?」他用含著笑意的聲音問,一點點的鼻音顯得格外性感。
  
  「不然呢?」你急切地解著他襯衫上的紐扣,一邊詛咒這些在自己家裡還要穿正裝的男人。
  
  他的手滑落到你的臀部,用一種極具暗示性的方式捏了一把:「用你的身體來感受我的身體,」你感受到他的手指越過你的臀丘來到腰部——指尖滑動的觸感有一點點地癢,但依舊令人愉悅,「這是做愛,不是打仗。」
  
  你終於解開了他所有的扣子,把襯衫從他身上剝了下去,氣息不穩地說:「你說,我做。」
  
  「閉上眼睛。」
  
  腰上的手指打著圈,另一隻手卻往下,抓住了你的小迪克。
  
  你往下看了一眼,最後決定照他的話做,黑暗的世界卻並沒有恐慌。
  
  「放鬆。」他在你的耳邊吹氣,「放空你的大腦,忘掉所有事情,把身體交給我,我也會把我的身體交給你。」
  
  你抱住了他的身體,撫摸他線條優美而流暢後背,皮膚溫暖細膩的觸感和四肢交纏的壓迫感也叫你逐漸安心。
  
  他的手指溫柔握住了你,緩慢地上下擼動。
  
  情欲的火線燒得極快,快感直衝你的後腦,讓你忍不住把下身往他手裡送,漸漸地他配合著你加快了頻率,你幾乎是立刻繳械投降,洩在了他的手裡。
  
  「艾德……」你叫著他的名字,可是眼前不知怎麼出現了萊斯特含著淚光的雙眼,彷彿寶石蒙塵,斂去了所有光華,只剩下黯然。
  
  這就是我無能為力的事情,他用那雙眼睛對你說。
  
  一直以來,你追尋萊斯特,彷彿追逐海市蜃樓,朦朦朧朧、如幻如夢,卻從未想過,這道蜃景的背後,會是如何冷硬嚴酷的景象。
  
  他的偽裝,你的感情,都矇蔽了你的雙眼,使你始終無法撥開迷霧、觸及真相。
  
  是時候清醒、是時候割捨,即使再痛苦。
  
  你渾身發冷,不由自主地抱緊身上的軀體。
  
  只有在這種交融中,你才能得到一絲絲的踏實,彷彿懸空的雙足終於踩到大地,以至於連進入的不適都顯得微不足道,就像一個飢餓的人渴望食物般渴望他的衝擊,用全部的力量去擁抱和迎合他。
  
  
  
  「理查德、理查德……」他不斷呢喃著你的名字,你在黑暗中追逐著他溫軟的雙唇,共同迎來釋放,然後相擁著沉沉睡去。
  
  
  一陣乾渴把你從睡眠中喚起,睡在你身邊的埃德蒙已經消失無蹤,你下意識地摸了一把,冰涼的,如果不是床單凌亂的痕跡還在原地,你甚至會以為昨晚不過是一場幻夢。
  
  你下了床,拉開窗簾,被傾瀉而入的陽光刺得睜不開眼,紐約上方的陰霾一消而散,取而代之的是萬里碧空。太陽高高掛在天際,像是個耀武揚威的國王。
  
  床頭櫃上放著換洗的衣服,你簡單沖洗,換上乾淨的衣服,然後走下樓,屋子裡空無人影,冰箱上貼著便利貼。
  
  「達令,我去上班啦,冰箱裡有三明治,記得吃。」
  
  你不自覺地微笑起來,然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遇見了埃德蒙,你大概真的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只是這份幸運,不該屬於你。
  
  
  
  時光的流逝,就如蝴蝶揮動翅膀,飛快而輕易。
  
  離開紐約的這一天,你和埃德蒙站在安檢入口,兩個人沉默地對視。人流湧動,廣播中播報著航班信息與機場公告。你知道訣別已經到來,無可逃避。
  
  「所以,就這樣了?」
  
  「嗯。」他點點頭,笑得有點勉強,但還是扮演者一個盡職盡責的朋友和戀人。
  
  別走,不要就這樣結束。
  
  有那麼一瞬間,你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你想阻止他離開,任何方法,甚至當場求婚,只要你們不是立刻終結。
  
  但理智告訴你,你應該放他走。
  
  他值得更好的人,比你更好的人。
  
  「理查德,祝你到那邊一切順利。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你努力維持著笑容。
  
  「再見。」
  
  「再見。」
  
  埃德蒙轉過身去,消失在人群的盡頭。
  
  
  95
  
  六個月後。
  
  
  「理查德!你都幹了些什麼!」大廚弗朗索瓦像一團積雨雲,陰沉沉地降臨在你面前。
  
  弗朗索瓦是個嚴肅而嚴格的人,頭髮半白,嘴角下垂。鼻唇溝的皺紋刀刻一般——據說整個學校誰都沒有看見他笑過,無論你犯的錯誤多麼微小,他都會毫不留情地冷嘲熱諷,因此暗地裡,大家都叫他「廚房暴君」。
  
  十幾道目光唰的聚焦在身上,你有些手足無措地放下手中的器具,等著他的訓斥。
  
  他帶著惡狠狠的表情切開烤架上的牛排,咆哮道:「我要得是三分熟!三分熟!你看看!這都已經成什麼樣子了!」
  
  「很抱歉,但是今天的碳似乎和平常的不一樣……」你試圖解釋,當然只換來大廚更惡狠狠的眼刀,於是你選擇果斷閉嘴。
  
  他一甩手,大步離開你的烤架,走回到教室的前方,大聲喊:「都給我停下!」
  
  教室裡的學員立刻屏氣凝神,生怕大廚弗朗索瓦的心情進一步惡化,旁邊的露易絲向你投來無奈的視線,你們在無聲中心領神會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弗朗索瓦又開始他的日常爆發了。
  
  「你們是要成為主廚的人!主廚!難道打下手就是你們的全部追求了嗎?」
  
  所有人眼觀鼻鼻觀心等待著這波爆發過去,通常來說弗朗索瓦的脾氣來得快也去得快,就像夏天午後的雷陣雨。
  
  弗朗索瓦發洩了一通,最後用他斬釘截鐵語氣說道:「無常就是宿命的一部分,無論到你面前的是什麼,都只能盡力去處理,明白了嗎?」
  
  這句話太過有哲學意味,以至於你詫異地抬起眼睛,正好和弗朗索瓦來了個四目相對,他眼裡的陰鶩和堅決幾乎使你顫抖。
  
  那是絕不屈服的鬥士的神情。
  
  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弗朗索瓦的為人——他才不會關心學生的私生活呢——你甚至以為這句話是專門對你說的呢。
  
  下一刻,廚房暴君移開了眼睛,下達命令:「現在,都給我滾回去幹活。」
  
  
  
  一天的課程結束,你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租住的公寓。
  
  這裡雖然很小且臨街,但距離學校只有二十分鐘的步行路程,很適合你這樣的單身漢居住,烹飪學校的課程已經佔據了你的全副身心,再沒什麼精力能分給其他方面了。
  
  七月的巴黎,正是夏日最盛的時節。
  
  你推開窗,讓傍晚涼爽的空氣湧入這個狹小的空間,吹走房間裡午後的燥熱,
  
  你在書桌前坐了下來,打開筆記本,現在是下午7點,紐約正好是午飯時間,伊芙琳總是在這個時間和你聯繫。
  
  沒過多久,你就收到了她的Skype請求。
  
  「迪克。」視頻裡的伊芙琳對你招招手,背景是車水馬龍的街道,顯然她正在街邊吃午飯。 最近她剛找了一份實習,生活十分忙碌。
  
  「實習生活怎麼樣?」
  
  「還不錯。帶我的姐姐人很好,能學到不少東西。」
  
  「要勤快些知道嗎?別遲到。」對著妹妹你總有些不放心。
  
  「當然啦,對了,我才知道艾爾莎休學了。」伊芙琳到現在也不知道艾爾莎的事情,最近還常常向你抱怨室友突如其來的態度轉變。
  
  「休學?」
  
  「聽說是抑鬱症。但我也不知道具體的情況。」伊芙琳咬了咬下唇,露出自責的神情,「天啊,我竟然一直沒發現。我應該多關心她一些的。」
  
  「這不是你的錯,伊芙。」你當然不能告訴她真相,況且這和你的妹妹也毫無關係,「你已經盡到了朋友的本分,會有更專業的人來幫助她的。」
  
  「嗯。」伊芙琳點點頭,糾結的眉頭鬆開了些,張了張嘴,又抿住雙唇。
  
  你看著她這欲言又止的樣子,就知道她必然是有事情想跟你說,但這件事情,卻不一定是好事。
  
  「怎麼了?」
  
  「迪克,你最近看了財經版的新聞嗎?」
  
  「嗯?」你順手打開了瀏覽器,開始刷各種新聞。那個征戰無休止的世界彷彿已經離你很遠了,只有時不時出現的熟悉的名字才能觸動敏感的神經,稍稍扯起某些回憶的片段。
  
  伊芙琳眨眨眼睛:「萊斯特辭職了。」
  
  你停下拖動光標的手指,滑動的頁面凝固在當前,心臟卻被高高吊起:「辭職?他敗訴進了監獄?」
  
  「不是,無罪釋放了。但是辭職了,就前兩天,我以為你會知道的……」她的聲音低下去,猶猶豫豫地,「我是不是不該說這個?」
  
  「沒事。」你努力保持微笑,「我早就已經不在意了。」
  
  「嗯!」伊芙琳的表情又歡快起來,開始和你聊起她最近碰到的有趣的事情。你陪她聊了一會,思緒卻像長了腳似的,自己跑遠了。
  
  你恍然想起初見萊斯特的那一天,他就像墜入人間的天使般出現在你面前,奪取了你的全部心神。
  
  但即使是那個時候,你也從來沒想到,你竟和他糾纏了這麼多年。
  
  天色慢慢昏暗,太陽落到地平線上,投下朦朧而溫柔的夕照,街燈一盞盞亮起。白天躲著驕陽的人們此刻都趁著涼爽走上街來。
  
  女士們穿著清涼美麗、色彩繽紛的夏裝,像一隻隻翩然的蝴蝶臨街而行,男士們則隨意一些,襯衫、T恤,各種各樣的都有。
  
  每當這個時候,你總是禁不住感嘆,法國人可真是苗條,不論男女,都很難見到臃腫的體型。
  
  商店都紛紛關了門,對面小酒館的喧囂卻逐漸透了過來,擺在街邊的遮陽傘收了起來,露出傘下一桌桌相對而坐的人。燭火在晚風中搖曳,映著男人女人的臉忽明忽暗。
  
  異國他鄉,孤身一人,白天留給學習,夜晚就獻給沉思——你早就過了夜夜笙歌的年齡,晚上有大把的時間需要打發——你會在用餐的人群中隨便選一個目標,然後猜想他/她的生活。
  
  但今天,你在一個穿紅衣服的女士和灰襯衫的男士之間游移不定,很快又被一個穿白色西裝的男人的背影奪走了注意力,男人戴著頂白色的帽子,擋住了臉。但背影卻莫名叫你感到熟悉。
  
  他正在用餐,面前的座位卻空空蕩蕩,很顯然他是一個人來的。
  
  他為什麼來這裡?為什麼一個人用餐?為什麼夕陽西下了還要戴著遮陽帽?無數個疑問像汽水裡的泡泡一般冒了上來,但這時,你的胃向你發出了抗議,於是你止住了好奇心,從書桌前起身去做晚飯,也就沒能看到那位男士用餐完畢起身,轉過頭來,將意味深長的目光投向你所在的窗戶。
  
  
  96
  
  第二天是星期六,你根本沒有早起的打算,然而睡到上午十點迷迷糊糊的時候,門口卻傳來了敲門聲。
  
  不會是房東太太,任何一個淑女都不該在休息日的早上前來打擾。
  
  還是看門的老先生,也許他有什麼事要通知你?
  
  你一邊胡思亂想,睜開朦朧的睡眼,哈氣連天地走向玄關,擰動把手。
  
  門外站著的人是萊斯特。
  
  在你看清楚他的臉之前,那獨特的香水味已經暴露了來者的身份。
  
  他蹬著白棕相間的布洛克鞋,穿一身考究得體的灰藍色套裝,深藍色的領帶和他的眼睛相得益彰,金髮梳向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精美的五官清晰而深刻。
  
  你完全無法從這張面孔中看出具體的年齡。他若願意笑一笑,恐怕沒人會猜他超過二十歲,但他若是板著臉,眼中透露出肅殺,說他三十歲也不會有人質疑。
  
  即使樓道里如此悶熱,他的臉上都沒有一滴汗水,彷彿身上自帶著一台空調。
  
  你猛然清醒。從那張臉上移回目光,意識到這是多麼荒謬而強烈的對比——你趿拉著拖鞋,穿著鬆鬆垮垮的睡褲,光著上身,頭髮凌亂有如鳥窩。
  
  你立刻變了臉色,正要一把關上門,卻被他及時擋住。
  
  「理查德……」
  
  「走開,萊斯特,我不想見到你。」你猛然用力,但他也不肯就此鬆手,一頭門就這樣僵持在半開的狀態。
  
  「我知道你和埃德蒙已經分手了。」
  
  你瞪著他:「你到底在這裡多久了?」
  
  「兩天。」
  
  看來昨天那個在小酒館裡用餐的男人也是萊斯特,難道他一直在窺視你的生活?
  
  怒火更加上冒:「滾!」
  
  他臉上終於露出幾分焦急:「你還沒聽過我的答案!」
  
  「什麼?」
  
  「在郵輪上的那晚。」
  
  你皺起眉頭:「你想說什……」
  
  「迪克,」他說,神情肅穆,宛如對天父宣誓,「我愛你。」
  
  你聽到自己的心跳驟然加速亂了節奏。
  
  沉默維持了片刻,你終於鬆了手:「進來說話。」
  
  
  屋子裡很狹窄,幾乎沒有轉身的餘地,你讓他在椅子上坐下,給他倒了一杯冰水,然後給自己來了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已經很久沒碰過酒精了,但此刻你需要這個。
  
  你套上一件T恤,坐回床上,喝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喉嚨滾了下去,嘴裡的苦澀卻消不下去:「我以為我們已經徹底結束了。」
  
  「我很抱歉,迪克。」
  
  「道歉沒有用,我們兩個沒有可能。」你說,擺脫過去是不現實的,因為過去原本就是我們的一部分,
  
  萊斯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要走了。
  
  你想你此刻的表情一定非常譏謔。既然沒有可能,又何必一次一次地糾纏。沒有他,你現在不是一樣過得很好嗎?
  
  然而他卻半跪在你的身前,從下往上看著你,你看到他冰藍色的眼瞳顫動著,似乎在你的臉上尋找什麼東西。
  
  只用了一瞬間,他的神色就變得篤定起來:「理查德,我原本真的想放手的。」
  
  「但直到你走了之後我才發現,不是你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你,是我不能離開你。我真的沒想到,竟然需要那麼多年才能弄清這個道理。」
  
  「對你的感覺,我從未在別人的身上獲得過。迪克,我的確不知道什麼叫愛,但我確信我愛著你。」
  
  他每說一個詞,你的心臟就顫動一次。
  
  也許是因為早晨的炎熱,汗水不斷地從你的額頭上滑落,有一兩滴還流到你的眼睛裡,叫你難受得厲害。
  
  你輕輕嘆了一聲,頹喪地垂下肩膀:「萊斯特,我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理查德了,我不會花費三十分鐘把髮型弄得不一絲不苟只為了能保持在你面前的形象,我不會忍受你身邊有其他的情人,也根本不可能甘心於只在你身邊什麼都不索求。」
  
  「我知道。」他站了起來,抽出方巾為你拭去汗水,「這樣就很好了。」
  
  「我會改變,最後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他靠了過來,那股獨特的屬於他的香味將你包圍。尖削的下巴靠在你的肩膀上, 一點點沉重。
  
  你轉過頭,看著他陽光般柔軟的金髮,從領子裡露出的雪白的頸項和皮膚下勃動的藍色的血管,從十七歲到現在,他改變了許多,又好像從未改變。
  
  歲月帶走了太多的東西,但終究沒有將他也從你身邊帶走。
  
  一千次一萬次,你知道自己最終會輸給這個人,如同光無法逃脫黑洞的吸引,如同落葉最終回到大地的懷抱,也許他就是你宿命的終點。
  
  你閉上眼,抬起雙手緩緩抱住了他。
  
  
  其實我們每個人,就像候鳥一樣
  
  在尋找愛情的旅程中不斷遷徙。
  
  從這一個人、到那一個人。
  
  但也許、也許
  
  那個對的人,一直就在身邊。
  
  只是要繞過許多彎、花費許多年、經歷許多心痛,我們才能最終發覺。
  
  只有當我們彼此都變得更好,才能真正蛻變為對方的Mr.Right
  
  哪有什麼天生一對呢?
  
  甘心情願罷了。
  
  
  作者的話:
  其實安塞爾的故事是為了回答一個問題:你究竟是愛一個人的軀殼,還是愛一個人的靈魂?
  
  羅恩是理查德在漫遊期間的人格,從各種方面來說,他們都是非常不同的。
  安塞爾面對的是這樣一個人:外貌和軀體沒有任何區別,但性格幾乎完全不同,根本不記得和他的過去,甚至心裡還對另外一個人唸唸不忘。
  所以他給出了他的選擇,他所愛的,始終只有「羅恩」而非理查德。
  
  喜歡描寫這種悖論大概是我的一個壞癖好吧,但是就真的非常不喜歡那種完美無缺的蘇人設,更多的希望筆下的人物可以在經歷中有所改變和成長。
  
  
  97
  
  你們在床上呆了一整天,直到進入深夜,人群的喧囂散去。
  
  四肢交纏,身上也一塌糊塗,做愛後的身體格外慵懶,你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彈,恨不得立刻睡去。然而萊斯特卻比你興奮得多。
  
  「迪克?」他溫涼的指尖在你的鎖骨上描摹,輕輕敲擊,彷彿彈奏樂章似的。
  
  「嗯?」
  
  「記得大四那年的新年派對嗎?」
  
  你睜開眼睛:「怎麼了?」
  
  「我問你的新年願望是什麼?」
  
  每年都會許下新年願望,但多半都沒有實現,你當然也不會浪費生命去記。
  
  「我說了什麼?」你把他額頭上的碎髮挽到一邊,露出眼睛。
  
  昏暗中他的眼睛變為美麗的墨藍色,深沉得像是北極的海,讓你忽然很想再親一親他。
  
  「你說你想買一間海邊的小木屋,等年紀大了就住進去。」
  
  你笑了:「這聽上去不太像我會許的願望,太老氣了。」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他有些無奈地眨了眨眼睛。
  
  你根本沒往心裡去:「我的願望,好吧,然後呢?」
  
  他挽起嘴角,眼中掠過一絲狡黠:「你猜?」
  
  你慢慢睜大眼睛:「不會吧?」
  
  
  第二天,你就站在了里昂的海邊。
  
  陽光直直照射下來,所有的景物都如此明朗鮮豔,金色沙灘的邊緣是茂盛的花木,花木掩映間,一堵木牆隱隱約約露了出來。
  
  萊斯特把敞篷跑車停在了鵝卵石小道前面,拉著你往裡走,直到你們停在一間小木屋前。
  
  你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你什麼時候……」
  
  「兩年前,你漫遊的時候。」
  
  你感到有點費解,一個早就被你遺忘的新年願望,他又為什麼要幫你實現:「為什麼買這個?」
  
  「不知道。」他看著這座小屋,嘴角微微彎起,「只是看見這座小屋的時候,突然想到你也許會喜歡這樣的地方。這裡原來是我一個朋友的產業,他正好需要現金,所以很爽快地賣給了我。」
  
  你握緊了他的手。
  
  「我很少許新年願望,但上帝保佑,每一個都實現了。」
  
  「你還有什麼願望?」
  
  他轉過來看你,但沒有說話。
  
  你有些心癢,臉上燙的厲害,暗自慶幸皮膚曬得夠黑,萊斯特應該看不出來。
  
  「不想參觀一下我們的小屋嗎?」他稍稍歪頭,幾乎有一絲俏皮。
  
  你在他的注視推開門,涼爽的海風穿堂而過。
  
  木屋的結構很簡單,一間客廳,一間廚房,一間臥室和一間浴室。
  
  你坐進沙發裡,意外地發現坐上去的感覺比看著要舒服得多。
  
  「這裡的家具是?」
  
  「每一件都是我親自選的,我在這裡住過一陣。」他坐到你身邊,沙發背後是大開的窗戶,樹蔭濃密得簡直要伸入窗框,不知名的花香從窗外傳來,從這裡無法看見沙灘,想必沙灘上的人也無法看見這裡,但是海浪的聲音卻遠遠地透了過來。
  
  靜謐而幽閉。
  
  一方獨屬於你們兩個的小天地。
  
  你舔了一下乾燥的下唇,一瞬間的心情無比的複雜。說不出是喜悅還是難過,只覺得千種萬種的情緒都攪到了一起,變成了一個漩渦,在你的心內席捲。
  
  你扳過萊斯特的肩膀,親了親他下頜。
  
  「怎麼了?」
  
  「萊斯特,」你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我要在這裡上你。」
  
  「我是你的。」他回答說,「你想怎麼做都可以。」
  
  興奮的感覺像是海面上的水蒸氣升騰起來,你一把脫掉T恤,跨坐在他的雙腿上,從上而下地俯視,而他也抬起頭來望你——這個角度看起來他實在純真極了。
  
  秀麗而深長的眼睛一眨不眨,濃密的睫毛下,冰藍的雙眸微微顫動,只有放大的瞳孔洩露了他的情欲。
  
  你低下頭去和他接吻,試探的接觸很快變了味,變為狂風暴雨般的掠奪,呼吸在來回間傳遞。
  
  他的雙手攬住了你的腰身,毫不遲疑地伸進你的褲子裡面去,你當然也不甘示弱,一把扯開他的襯衫。
  
  扣子繃得到處都是,零零落落。
  
  若是縫製這件衣服的裁縫看到了肯定要感慨你暴殄天物,但此刻誰會在意一件襯衫呢?
  
  你必須佔有他,他必須佔有你,所有生命中殘缺的必須被填滿,所有心底裡渴望的必須被滿足,靈魂與肉體,一樣都不能缺席。
  
  而你等這一刻,已經太久太久了。
  
  海風穿過枝梢,曲曲折折地前來,溫柔地拂過兩具交疊律動的身體。
  
  就在這張窄小的沙發上,你們十指相扣,魚水交融。
  
  
  98
  
  潮聲起伏中,黑夜取代了白晝。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顫,持之以恆地把你從夢鄉裡拽起。
  
  凌晨兩點,誰會給你打電話?
  你閉著眼睛摸索,終於在黑暗中拿到了手機,昏昏沉沉的大腦無暇思考,還沒看清來電號碼就按下了接聽。
  
  「哪位?」
  
  電話的另一端維持了幾秒沉默,然後是幾聲極力壓抑咳嗽。
  
  你一下就認出了這個聲音,是安塞爾。
  
  他聽上去不太妙,你一下子警醒,從床上坐了起來,「安塞爾?」
  
  「羅恩,我好想你……」男人的聲音裡帶著微不可聞的啜泣,緊接著又是一陣撕心裂肺地咳喘。
  
  你驚慌失措地追問:「你沒事吧,安塞爾??你現在在哪裡?」
  
  電話那端卻再也沒有了回音,只剩下一片雜音。
  
  「怎麼了,迪克?」萊斯特也醒了。
  
  「是安塞爾。」你把手機開了免提,放在膝上,然後用力搓了搓臉。
  
  萊斯特只用了一瞬間就做出了判斷;「他出事了?」
  
  他起身開了燈,房間內一下亮如白晝。然而你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從光明中找到慰藉。
  
  你焦躁地抓了抓頭髮:「我不知道,他聽上去不太好。」
  
  「你先別掛,我看看能不能查到他的位置。」萊斯特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似乎是找了一位私家偵探或什麼人,但你此刻心亂如麻,根本沒聽進去他講了什麼。
  
  萊斯特講完電話,坐回你身邊,握住你的手:「他所在的位置發生了一起車禍,現在還不確定是什麼情況,警察正在趕往事故現場,我也叫了救護車。」
  
  你從沒想過安塞爾會發生意外,儘管你知道其實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焦慮、恐懼、無助,連呼吸和心跳都亂了節奏。然而此刻的你除了等待,什麼也做不了。
  
  雜音持續了幾分鐘,手機的聽筒中漸漸傳出「嗚啊嗚啊」的急救車的鳴笛。
  
  萊斯特拍了拍你的肩膀,溫聲說:「看來救護車趕到了,希望他沒事。」
  你虛脫地點點頭,揪著的心卻沒能放下來,不詳的預感不斷擴大,死亡的陰影露出了獠牙,就要把你吞噬。
  
  「萊斯特,我感覺很糟糕。」你垂著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我必須去看看他。」
  
  「那就去吧。」萊斯特吻了吻你的鬢角,「我會陪你一起去。」
  
  
  噩耗在黎明時傳來,安塞爾死了。醫生們沒能搶救回他。
  
  他死於車禍,永眠在他心愛的佛羅倫薩。
  
  當你趕到醫院的時候,他的屍體已經逐漸冰冷地躺在病床上。
  
  你顫抖著揭開白布,直到看見他的臉,才終於相信了這個事實。
  
  他曾是那樣的年輕鮮活,而如今腹部的巨大傷口還有大片大片的淤痕橫亙在美麗的軀體上,劃開了生與死的深淵。
  
  他一定流了很多血,在死前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羅恩,我好想你。」這就是他用盡全力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你握住他冰冷纖細的手指,那些手指再也無法執起畫筆,再也無法創造出讓這世界驚豔的畫作。
  
  眼睛艱澀,如同乾涸的土地,流不出一滴眼淚。
  
  「安塞爾安塞爾安塞爾……」你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儘管你知道所有的呼喚只是徒勞,任誰也無法喚回一個去往天堂的靈魂。
  
  
  99
  
  葬禮在兩天後匆忙舉行。
  
  安塞爾的母親靜悄悄的進入房間,穿越人群,佇立在安塞爾的遺體前,長久地凝視著他。
  
  這是你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到莉莉‧海因裡希,她身著黑裙,像一株靜謐的百合。
  
  安塞爾確實很像他的母親,同樣的身材苗條,輪廓清秀。他們甚至連微笑的情態都如此相似。
  
  唯獨有一點,莉莉的眼睛是棕色的。
  
  他的綠眼睛大概是遺傳自他的父親。
  
  安塞爾一定想不到,他竟然只有在自己的葬禮上,才能見到親生母親。
  
  「我已經好多年沒有見過他了。」她說,然後掏出絲絹掖了掖眼角,「他看上去就像睡著了一樣。」
  
  他們縫合了他肚子上巨大的傷口,給他的臉擦上粉底來遮掩淤紫,打上腮紅以使得他的臉色紅潤,甚至還在他的唇上塗抹玫瑰色的脂膏。
  
  ——他的確就像睡著了一樣,只是永不再醒來。
  
  她沉默了幾秒,喃喃自語似的:「他一定很恨我。」
  
  你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保持沉默。
  
  反倒是莉莉先開了口:「我想你一定是皮爾森先生?」
  
  你有些詫異:「您認識我?」
  
  「當然。」她說。
  
  就在這時,一位身材中等的棕髮男士走了過來:「莉莉,有些文件需要你簽字。」
  
  「好的。」她點點頭,卻是對著你說,「你大概還沒見過安塞爾的律師,這位是內森‧哈特。」
  
  安塞爾的葬禮已經讓你昏頭轉向,你的確沒來得及和他會面,沒想到還需要她來介紹。
  
  你只好與律師握了握手。
  
  律師接著問:「還有,你確定要將他的畫作《海中的厄洛斯》捐給薩爾文基金會嗎?」
  
  莉莉點點頭。
  
  「等等,」你插進了他們的對話,「捐掉他的畫難道不該經過我的同意嗎?」
  
  哈特顯得有些詫異,但還是維持著禮貌:「很抱歉,只是您恐怕沒有處置權。」
  
  你感到困惑不解:「你說什麼?我是他的丈夫,為什麼他的遺物我沒有處置權?」
  
  律師皺了皺眉:「皮爾森先生,我想你大概是記錯了,你並沒有簽自己的名字,那份結婚證書上寫的是羅恩‧沃客,由於羅恩‧沃客只是你漫遊期間分離出的人格,因此這份登記文件是無效的。」
  
  你張了張嘴,再說不出什麼,心臟驟然一陣疼痛。
  
  原來安塞爾從一開始就騙了你。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已經有了你們終究會分開的預感。
  
  
  
  莉莉簽完了字,對律師說:「能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嗎?」
  
  律師看了你一眼,說句「好的,夫人。」便走開了。
  
  莉莉‧海因裡希領著你走到另一個房間,關上門,然後轉過身來:「安塞爾的最後一個電話打給了你?」雖然是問句,卻用的肯定的語氣。
  
  「是的。」
  
  她的眼睛裡閃現一絲微不可察的希冀:「我能知道他最後的遺言是什麼嗎?」
  
  這個在安塞爾整個人生中都吝嗇給予任何一絲溫情的女人,卻在兒子去世後幡然悔悟,只可惜這世上從沒有後悔藥。
  
  「他只來得及說『羅恩,我好想你』,沒有別的了,夫人。」
  
  「『羅恩』是你在漫遊期間的名字,對嗎?」
  
  「是的,夫人。」
  
  她忽然深深地凝視著你,彷彿從你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那雙令世人傾倒的眼睛慢慢蒙上一層薄霧。
  
  「夫人?」
  
  女人的聲音低落:「我憎恨拋棄我的那個男人,所以我把安塞爾視為恥辱的標記,我真是一個差勁的母親。」
  
  「皮爾森先生,有一件事情,我希望你知道,」說到這裡,這個冷如冰霜的女人哽嚥了:「我去過他在意大利的畫室,那裡面到處都是你的肖像。」
  
  「這幅畫是他留給你的。」她轉身,將放在書桌上的一幅畫遞給你,這幅畫你曾見過,在美術館,和亞當見面的時候你正停留在這幅畫前。
  
  你接過畫,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看看背面。」
  
  於是你把畫翻轉過來,畫框的背面,簽著安塞爾的名字,下面是一排小字。
  
  ——獻給羅恩,我此生的摯愛(To Ron,Love of My Life)
  
  「皮爾森先生,你在他心裡是獨一無二的。」
  
  你輕輕撫摩他的筆跡,眼眶漸漸濕潤:「我不是,羅恩才是,可是他已經消失了,很多事情我都記……」 一陣嗡鳴穿過你的大腦,緊接著,安塞爾的聲音突然在你的耳畔響起「我們結婚吧。」
  
  
  100
  
  隨著聲音的出現,無數碎片如同古希臘人的馬賽克一般拼湊成了安塞爾的臉龐。
  「我們結婚吧。」那時你們恰好經過那座小教堂,他忽然說道。
  
  「啊?」你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碧色的雙眸緊盯著你,神色決絕,「要麼現在,要麼永遠都不。」說完,他咬住了下唇,他如此用力,幾乎要把唇瓣咬破了。
  
  「好呀!」你說,接著話鋒一轉:「只是,我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一個後廚的學徒,你確定嗎安塞爾?」
  
  「我也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啊!」他反而笑起來,顯得十分快活:「我們兩個難道不是天生一對嗎?」
  
  
  神父顯得有些不情願。
  
  兩個醉鬼,兩個男醉鬼,大半夜跑到他的面前,要求他做他們的見證人。
  
  上帝,這真是見鬼了。
  
  你打賭安德魯神父一定是那麼想的。
  
  這一定是史上最敷衍的婚禮儀式,但是安塞爾始終興致高漲。
  
  「為什麼突然想結婚?」當你們離開那座教堂時,你問他。
  
  你知道你們兩個都喝得不少,卻也沒有到理智全失的地步。
  
  「因為我愛你,羅恩。」他回答說,街道已經冷清下來,賭城的霓虹卻依然喧囂。
  
  「在你之前,我從沒有愛上過別人,這種感情折磨著我,快要把我逼瘋了。」
  
  「要麼徹底得到你,要麼就此離開。」他的眼神深黑得可怕,「對我而言,只有這兩條路可走。」
  
  你當時只覺得那是醉鬼的胡言亂語。
  
  但現在想來,卻毫無疑問就是悲劇的預兆。
  
  安塞爾的世界和他的畫截然不同,裡面非黑即白,要麼生要麼死,要麼無,要麼全部,沒有一點通融和妥協。
  
  「你會不會覺得我特別傻?」眼淚從少年透明得琉璃珠一般的眼睛裡落下來。他的眼睛比女王王冠上的綠松石更美,沒有人捨得叫這雙眼睛流淚。
  
  你揩去他的淚珠,雖然有些莫名,卻笑著說:「怎麼會?」
  
  那時一無所知的你只是暗暗感慨: 藝術家們。
  
  
  「皮爾森先生?你不舒服嗎?」
  
  「不。」你按了按酸澀的眼角,「我很好,夫人,謝謝你。」
  
  「我會讓人把這幅畫送到您的住所。」
  
  「謝謝您。」
  
  「住址是?」她伸手遞來備忘錄和鋼筆。
  
  渾身的氣力像是被一個巨大而無形的吸塵器一抽而空,你只來得及字跡潦草地寫下住址,就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房間。
  
  萊斯特一直等在門外,看到你出來,立刻走到你面前,擔憂地叫了一聲:「迪克?」
  
  你伸手抱住他,眼淚衝破禁制,源源不斷地湧出眼眶。你緊緊抓住萊斯特後背,淚水浸透他肩頭的衣料,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抱住你,輕輕拍了拍的你的後背:「沒事的,迪克,我在這兒,我不會離開你。」
  
  
  
  土壤一抔一抔落在安塞爾的棺蓋上,直到填平一切痕跡。
  
  葬禮結束,你和萊斯特並肩走出墓園。街道仍車水馬龍,只隔了一道門,便是生與死的兩個世界。
  
  你停住腳步,回望安塞爾的墓碑,有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他將從此長眠,你的記憶裡,永遠只會有他青春的音容笑貌。
  
  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和傷感攫住了你。
  
  酸楚使你眼眶再度發熱,不由自主地,你在心中默念:主啊,請寬恕他和我的罪,讓他在您的懷中獲得永恆的幸福與安寧。
  
  手心忽然一熱,是萊斯特握住了你的手。
  
  你轉頭,正遇上他擔憂的視線,好看的眉頭糾結成一團。
  
  「我沒事。」你擠出笑容。
  
  黑色的勞斯萊斯停在街邊,司機下了車,恭敬地拉開車門。
  
  萊斯特親了親你的側臉:「走吧。」
  
  「嗯。」你握緊了他的手,與他一起坐進車裡,就此遠去。
  
  
  
  -全文完-
  
  
  番外《萊斯特》
  
  1-2
  
  世上從來沒有十全十美的好事,即使對萊斯特‧斯賓瑟也是如此。
  
  上帝給了這個男人過人的美貌和無與倫比的才智,讓他出生在斯賓瑟這樣古老而顯赫的家族裡,出於公平,他當然也要從他身上拿走一些東西。
  
  一顆子彈,從9mm口徑的槍管中飛射而出,擊穿了伊麗莎白‧斯賓瑟的胸膛,就這樣輕易結束了這個美麗的年輕女人的生命。
  
  從胸膛中流淌出的鮮血順著女人白皙而纖細的脖頸,一滴滴灑在萊斯特的臉上,有一滴甚至落進了他的眼睛裡。
  
  半邊的世界一片血紅,他還不到三歲,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甚至不明白這種紅色的滾燙的液體是什麼,只記得沾了血的手指會變得黏膩,而這種紅色的液體是如此的腥且咸,叫他厭惡。
  
  這場悲劇的源頭,只是一次醉酒後的爭執。
  
  如果說每個人都有一個至關重要的時刻,這個時刻甚至決定了整個人生軌跡的走向。
  
  那麼萊斯特的關鍵時刻,就是在他兩歲零七個月,母親死在他的眼前的那一瞬間。
  
  從那一刻起他人生的基調便全然地改變了。
  
  關於這場謀殺眾說紛紜,有人說這是蓄意謀殺,也有人說這是激情殺人,還有人說這是正當防衛,所有人各執一詞,當然他們誰也沒看到案發當時的情況。
  
  由於斯賓瑟家族的龐大財力和影響力,律師團最終說服法官和陪審團採信了最後一個說法,查爾斯‧斯賓瑟被無罪釋放。
  
  而這個事件唯一的目擊者,年幼的萊斯特,被殺者和殺人者的兒子,對此毫無記憶。
  
  只是從那天起,照顧他的保姆莫妮卡發現這個孩子變得很不對勁。
  
  他說話和學步都很早,記憶力也明顯好於同齡的孩子,兩歲多已經能流利地說話,但自從母親死後,他便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再優秀的家庭教師都無法讓他開口。
  
  他總是陰沉沉地盯著無人的角落,玻璃珠子似的眼睛和死去的伊麗莎白夫人如出一轍。
  
  偶爾與他的視線相交的瞬間,總是讓這位保姆心底發毛——那絕對不是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應該有的神情。
  
  但她還是堅持了下去,斯賓瑟先生給的薪水十分豐厚,足以養活她的全家,還能為她的兒女存下大學的學費。
  
  
  
  時光一轉三年,萊斯特六歲的時候,查爾斯娶了第二任妻子雷蒂婭。
  
  她原本是一個歌劇演員,在百老匯打拚了十幾年之後倍感心灰意懶,又恰好遇見了風度翩翩的查爾斯。一拍即合,乾柴烈火,甚至連殺妻的傳聞都沒能讓她知難而退,幾輪你來我往後,終於如願做了斯賓瑟夫人,住進了那棟紐約郊區的巨大莊園裡。
  
  雷蒂婭一心期盼甜蜜的婚後生活,她閱人無數,偏偏在查爾斯這兒跌了跟頭,婚後查爾斯也根本沒有收心,將撲來的狂蜂浪蝶盡數收入囊中。
  
  爭吵無濟於事,傷心又憤怒的斯賓瑟夫人只有向藥品和酒精尋求慰藉。那個時不時出現在她眼前,總是陰沉著臉的男孩便成了最好的發洩對象。
  
  莫妮卡是最早發現異常的人。
  
  每次給萊斯特洗澡的時候,他身上總是有許多可疑的淤青,手臂、大腿,軀幹,層層疊疊的在他雪白無瑕的肌膚上,格外刺眼。
  
  而這座莊園裡,敢對他下手的,只可能有一個人。
  
  「是夫人嗎?」終於有一天,她忍不住悄悄問他。
  
  萊斯特點點頭。
  
  「一直都是?」
  
  萊斯特又點了點頭。
  
  莫妮卡小心翼翼地擦乾了他的身體——儘管萊斯特從不表現出疼痛——然後隔著浴巾抱住了他。
  
  「我會保護你的,萊斯特。」他聽見她說。
  
  他依然記得那個懷抱,浴巾毛茸茸的,女人的懷裡溫暖又柔軟,還有一種牛奶般的香甜氣息。
  
  「如果她不停手,我就報警,讓警察把她抓走。」
  
  出於連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原因,關於這個擁抱的記憶比其他任何事情都來得深刻和久遠。
  
  第一次,他從來毫無波動的內心泛起了小小的漣漪。
  
  當天晚上,難得回來的查爾斯和雷蒂婭大吵了一架。但沒多久,莫妮卡就被辭退了。
  
  雷蒂婭的虐待在一段時間的平息後變本加厲,終於有一天,她喝醉了酒又吃了些亂七八糟的處方藥,把他拖進書房,反鎖了門。
  
  當萊斯特看到她拿起拆信刀的時候,他就明白,這次絕不是毆打這麼簡單。
  
  她握緊那把刀,慢慢地走向蜷縮著的萊斯特。
  
  萊斯特曾經用這把刀拆過外祖父的信,胡桃木的刀柄上刻著鎏金的家族徽章,製造這柄精緻道具的工匠或許從未想過,看上去這樣無害的刀刃也會染上人類的鮮血。
  
  雷蒂婭已經瘋了。
  
  拳打腳踢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幼童已經不能使她滿足。
  
  萊斯特清楚地知道她並不想殺了他——她只是想折磨他。
  
  或許嗜血的本能始終就沒有從人類的基因中消失,而她也不過是屈從於獸性的弱者而已。
  
  「為什麼不哭?」女人在他面前停了下來,扭曲的臉格外猙獰。她渾身酒氣,披頭散髮,不再有一絲舞台上光彩熠熠的影子。
  
  雷蒂婭的聲音格外森冷:「是不是還不夠疼?」
  
  他不哭,只是因為早就知道哭泣毫無作用。恐懼也只是平白使這個瘋狂的女人更加興奮。
  
  他曾相信莫妮卡會保護他,但莫妮卡卻離開了,她口中的正義使者警察也從沒來過。他相信的,只是一個謊言。
  
  這一刻,這個年僅六歲的孩子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裡世界上,能保護自己的,只有自己而已。
  
  刀尖劃過男孩的側臉,最後停留在他稚嫩的眉心:「我最恨你這雙眼睛。要不,就把它們挖出來吧。」
  
  萊斯特後退了幾步,可是很快碰到了冰冷的牆壁,他已經退到了盡頭。
  
  心臟跳得更快了一些,這是他第一次如此鮮明地感受到它的存在。但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他得想辦法擺脫這個瘋女人。
  
  「救……命……」他努力從喉嚨裡發出聲音。這嘗試不亞於用雙手推開阻斷水流的巨石。
  
  他已經有三年沒有說過一句話了,氣流徒勞的穿越喉管,發出一些嘶啞的模糊不清的依哦。
  
  但這微弱的努力卻成功激怒了雷蒂婭。她抓住萊斯特的胳膊,然而向來溫順的男孩忽然開始劇烈反抗。
  
  他又踢又咬,用手臂擋住刺向眼睛的刀刃。刀刃在小臂上劃下一道深而長的傷口,鮮血一湧而出。
  
  他的反抗完全出乎了雷蒂婭的意料,一時間,她竟然失去了對萊斯特的控制,讓他跑了開去。
  
  萊斯特擰開反鎖的門,一路往樓下飛跑。
  
  「救……命……救命……救命!!」他拚命地嘶喊,終於,喉嚨中的聲音越來越嘹喨,越來越流暢,響徹了整個大廳,僕人們都紛紛跑了出來,最後他在樓梯前被趕來的管家一把摟住。
  
  「發生什麼了少爺?」管家抓著他的肩膀急切地問。
  
  「救命。」這是他此刻唯一能說出的詞。
  
  鮮血浸透了他的袖管,沿著指尖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積成一灘。
  
  周圍人的表情各異,女傭很快拿來了急救箱,手忙腳亂地來為他止血包紮。雷蒂婭站在二樓的平台上,從上往下冷冷地覷著這一團亂象,然後施施然回了二樓的房間。
  
  他感覺疼,心臟也跳得很快。但除此以外,什麼都沒有。
  
  他不明白為什麼管家緊緊皺著眉頭,為什麼女僕們要捂著嘴哭泣,為什麼所有人的臉色都如此蒼白,彷彿天塌下來了一般。
  
  他不明白人類。
  
  
  
  作者的話:
  在看這部分之前,請大家在心裡默念三遍:
  萊斯特不是正常人
  萊斯特不是正常人
  萊斯特不是正常人
  
  
  3-4
  
  萊斯特有一個大他十七歲的哥哥——這段孽債還要追溯到查爾斯的大學時期——有了前車之鑑,查爾斯更加謹慎,從此真正成了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典範。
  
  得知萊斯特並不是個啞巴之後,查爾斯第一時間打消了把私生子接回家裡的念頭,也開始關注起這個一直被他忽視的兒子。
  
  然而他所謂的關心也就是 給兒子請更好的家庭教師、把雷蒂婭送去看心理醫生,禁止她再酗酒和嗑藥。
  
  他甚至沒發現萊斯特身上任何的不對勁的地方。
  
  這年的秋天,萊斯特順利進入了小學。
  
  彼時他還太年幼,不懂得隱藏自己。
  
  他的數學老師安妮很快就發現了他的異常:他幾乎不笑,也從來不和其他孩子玩耍,在他的身邊,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他與外界。但他很聰明,無論多難的題,都能很快地解出來,哪怕這些題目根本不在教學內容裡。
  
  他的聰慧和孤僻讓安妮對他投注了更多的興趣。
  
  她是一個富有責任心的年輕教師,不知道為什麼總把不屬於自己的責任往身上攬,這讓她成為了一個非常可愛可敬的教師的同時,也讓她經受了很多不必要的挫折。
  
  很快,安妮老師就認識到,對萊斯特關懷或者示好是全然無用的。他就像一台沒有感情、精密運行的機器。
  
  他不會像其他孩子那樣,在別人哭泣的時候跟著難過,也不會隨著大夥一起歡笑。甚至在她誇獎他的時候,他也一點都不顯得高興。
  
  她最終放棄了這種無用的嘗試。就在她以為萊斯特的小學時光會這樣無趣地結束時,意外還是發生了。
  
  萊斯特把美工刀扎進了另一個男孩的手掌。
  
  
  起因非常的俗氣。霍華德喜歡的女孩子告訴他,她喜歡的人是萊斯特。於是他就在課間帶人把萊斯特堵在了廁所裡,想給萊斯特一點教訓。
  
  他發育得很早,已經長得很高大,而萊斯特離青春期發育顯然還很遠。但誰也沒有想到,萊斯特只是把手伸進書包裡,拿出美工刀,然後毫不猶豫地扎穿了他的手掌。
  
  他的爆發毫無預兆。那個挑釁他的男孩霍華德也根本沒有想到,平常沉默寡言的萊斯特竟有這樣的膽量。
  
  全程,他甚至沒有一絲表情變化,彷彿只是跟人打了個招呼似的,在一群高年級孩子膽顫心驚的注視中走出了廁所。
  
  
  
  「為什麼這麼做。」安妮看著站在面前的萊斯特,誰能想到這個清秀、瘦弱,蒼白,精美得如同人偶一般的男孩會做出這麼聳人聽聞的舉動?
  
  安妮不願意把他往壞處想:也許他只是很害怕呢?任何人被圍困都會掙扎吧?
  
  但她怎麼也無法說服自己,事實就是那樣。
  
  看著這個男孩的眼睛,彷彿是站在黢黑無邊的深淵的邊緣向下窺視,隱隱的不安不顧理智的阻撓從內心深處冒出了出來——這個九歲的孩子竟然讓她感到了害怕。
  
  「我很害怕。」萊斯特回答,「我以為他們要打我。所以就拿出書包裡的美工刀,沒想到霍華德要扇我巴掌,所以……」
  
  他甚至都沒有皺一皺眉頭 表情裡更沒有一絲害怕或懊悔的情緒,他在說謊。
  
  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為什麼一個年僅九歲的孩子會用如此暴力的方式解決爭端?
  
  安妮開始仔細打量萊斯特,彷彿她才第一次看到這個男孩,他冷漠的毫無表情的臉,他羸弱的身材,他手臂上的傷口,時不時出現在身上的淤青,他異常的反應,忽然間,一個可怕的猜想閃過她的腦海,難道,他被虐待過嗎?
  
  女人總是分外敏銳,尤其安妮小姐剛做了母親,正是最敏銳的時候。
  
  安妮冷下臉,站了起來:「萊斯特,不要對我說謊。這裡對暴力是零容忍的。」
  
  萊斯特立刻閉上了嘴,嘴角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我沒有什麼要說的了,安妮小姐。」
  
  安妮想再在說些什麼,卻在萊斯特的注視下把話嚥了下去:「校長需要見見你的父母,明天下午。」
  
  「好的,安妮小姐。」他點點頭,安靜地走了出去。
  
  第二天校長沒能見到查爾斯‧斯賓瑟或者他的繼母,代替他們前來的是他的秘書。
  
  秘書小姐頂著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斯賓瑟先生正在國外,他要我向您和霍華德‧凱門的家長表示歉意。」
  
  「重要的不是這個。」頭髮花白的校長難得皺起了眉頭,「這是一起嚴重的暴力事件,我想這不是一句道歉就可以解決的。」
  
  「那麼……」秘書小姐從公文包裡掏出支票簿,「您看,一座新圖書館可以嗎?」
  
  安妮小姐某種程度上預料到了這個結果。這是一所歷史悠久的私立學校,有很多富有而有權勢的人把他們的子女送到這裡來。
  
  比起暴力,這裡更不能容忍的是醜聞。
  
  放學後,她叫住了準備回家的他。
  
  「萊斯特?」
  
  「安妮小姐,我想我已經得到了處分,您不必再找我的麻煩了。」
  
  她單刀直入:「有人虐待過你嗎?」
  
  夕陽透過古老的窗櫺斜斜地投入空蕩蕩的走廊,空氣一瞬間安靜了下來,彷彿有幽靈在這裡遊走。
  
  男孩的瞳孔猛地一縮,但飛快地恢復了常態,矢口否認:「沒有。」
  
  「手腕內側的傷痕呢?」
  
  「小時候摔的。」
  
  「之前身上的淤青呢?」
  
  他的回答毫無遲疑:「不小心摔倒的。」
  
  她不再追問,看著男孩推門走出了這棟建築,背影漸漸淹沒在黃昏的夕照中。
  
  第二天,安妮小姐向兒童保護局舉報了萊斯特的事情。
  
  
  調查員的來到讓雷蒂婭十分驚慌。她極力辯解自己沒有虐待過萊斯特,除了管家,所有的僕人也早就更換了一遍。但最關鍵的一環,還在萊斯特的身上。
  
  現在調查員正在會客室裡與萊斯特交談,而她只能絞著手指焦急地在大廳裡來回踱步。
  
  如果這件事被爆了出來,她的名聲就全完了。
  
  到底是誰,她咬牙切齒地想,目光陰沉地掃過每一個經過她身邊的僕人,是誰出賣了她?
  
  每一個人都看上去如此的形跡可疑、目光閃爍。
  
  她根本沒想到一個素不相識的老師會有這份閒心。況且萊斯特絕對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孩子,他太陰鬱也太沉默了。
  
  甚至連他的親生父親,這個世界上與他有著最深刻血緣的人,都不怎麼喜歡他。
  
  
  
  萊斯特坐在沙發上,對面是兒童保護局的兩個調查員。他們全程都態度和藹,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好像他是一隻受驚的小白兔
  
  「我們接到了舉報,萊斯特,雷蒂婭‧斯賓瑟有沒有虐待過你呢?」那位男性調查員像是怕他無法理解似的,特意換了種說法,「你的繼母,她有沒有打過你?或者有沒有試圖傷害你讓你感到恐懼?」
  
  萊斯特眼睛動了動,似乎思考了一瞬間,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問道:「如果她虐待過我,之後你們會怎麼處置呢?」
  
  調查員們的臉上露出了詫異的神色,他們還沒見過這麼冷靜而古怪的孩子,女調查員回答道:「如果情況屬實,法律會給她合適的判決,可能是幾年到十幾年的監禁,我們也會為你尋找合適的監護人,你的外祖父母或是其他的親戚。相信我,我們總有辦法保護你的,你可以和我們實話實說。」
  
  萊斯特若有所思地垂下頭,只用了一秒鐘,就做出了回應。
  「可是,」他重新抬起頭,睜著那雙澄澈的玻璃珠子似的藍眼睛,「我並沒有被虐待過啊。媽媽從來沒有打過我。」
  
  「那麼你手臂內側的傷是?」
  
  他笑得天真無邪:「是我小時候玩拆信刀,媽媽怕傷到我想拿走,不小心劃到的。」
  
  「你確定嗎?」調查員遲疑了,這麼小的孩子不可能、也沒有必要就這種事情撒謊,何況雷蒂婭根本不是他的親生母親,他有什麼理由要保護她呢?
  
  由於當事人的否認,加上斯賓瑟家族的干涉,調查就這樣不了了之。
  
  從這一天起,雷蒂婭對萊斯特有了巨大的改觀。
  
  不管出於哪種理由,他畢竟保護了她。她想,也許她真的對他太苛刻了。
  
  更重要的是,雷蒂婭在這之後沒多久就發現了自己懷孕的事情,也許是激素失控,也許是初為人母的喜悅,她對萊斯特的態度改變得十分徹底。
  
  她真正戒除了藥物,告別了酒精,洗心革面。
  
  長久以來盤旋在莊園裡的陰霾彷彿一哄而散,屋頂下重新有了歡笑。萊斯特也逐漸變得更活潑外向。
  
  這也許就是上帝賜予她的救贖吧。雷蒂婭時常心懷感激地想。
  
  腹中的孩子已經平安長到四個月,她常常摸著微微凸起的腹部,暢想孩子未來的樣子。
  
  這一天,是一個悶熱的夏日午後。雷蒂婭因為一陣乾渴從午睡中醒來。懷了孕之後尤其需要水分,她總是讓僕人在房間裡備著果茶。
  
  午後的心浮氣躁讓她沒注意果茶味道的異樣。
  
  她從房間裡離開,二樓一個人影也沒有,於是她準備走到樓下去讓僕人為她準備下午茶的點心。
  
  就在這時,她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媽媽。」是萊斯特在叫她。
  
  「什麼?」她在樓梯前停下腳步,心裡像是被一個小拳頭猛地捶了一下,又疼又酸,這是萊斯特第一次叫她媽媽。
  
  在她那樣的狠心虐待之後。
  
  小男孩貼上來,他只到她腰間,露在外面的兩條腿像麻桿一樣。她摸摸他柔軟的發頂,心裡升起一絲憐愛。
  
  忽然,她眼前的景象變得扭曲起來,樓梯、屋頂、伊麗莎白的畫像,所有的東西雜糅在一塊,五光十色,光怪陸離。
  
  「太遲了。」在幻覺中,她似乎聽到萊斯特這樣說。 身體搖搖欲晃,眩暈使她難以維持平衡,還沒等雷蒂婭想明白為什麼,她就從樓梯口跌落,一路翻滾,最後撞在了一邊的大理石柱上。
  
  那個面無表情的金髮男孩是她在死前看到的最後景象。
  
  警方在雷蒂婭的房間裡發現了致幻藥LSD,僕人們紛紛作證她以前就常常吸毒酗酒,甚至酒後還虐待萊斯特。
  
  誰也沒有懷疑到這個九歲男孩的頭上。
  
  這一次,他學會了偽裝。
  
  
  5
  
  由於成績優異,海蒂‧林德被這所歷史悠久、紀律森嚴的私立中學破格錄取,並且獲得了全額獎學金。
  
  她第一次見到萊斯特是在新生的入學典禮上。
  
  當這位滿頭金髮、容貌俊美的男生步伐從容地走上講台時,禮堂裡霎時寂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逐他的身影和面容。
  
  相比六年前,萊斯特的身板拔高了許多,十五歲已經達到六英呎,由於持之以恆的鍛鍊,骨架逐漸覆上漂亮而柔韌的肌肉,再加上遺傳自母親的令人過目難忘的臉蛋和勾魂攝魄的冰藍色眼瞳。他的外表天然就是一塊磁石,永遠吸引著無知的男男女女飛蛾撲火。
  
  海蒂毫無疑問也是人群中的一員。
  
  阿多尼斯再世也不過如此了吧,她怔怔地想——那時她正在讀希臘神話,這個絕世美少年的名字立刻跑進了她的意識裡。
  
  但和別人不同的是,第一時間湧上她心頭的,是巨大而難以名狀的恐懼。
  
  那維納斯一般的眉眼、希臘雕塑式的鼻樑和輪廓精緻含著微笑的嘴唇背後,彷彿是散發著陰暗氣息的地獄景象。
  
  緊接著,就像來時一樣,恐懼飛快地離開了,海蒂把發軟的雙腿歸咎於禮堂裡沉悶的空氣,下一刻,她就和禮堂裡多數的女孩子那樣,被這個氣質出眾的男孩奪去了心神。
  
  
  這所學校古老的條條框框僵化得好似木乃伊,任何的戀愛都是不被允許的,但是,再嚴明的紀律也無法阻擋青春的荷爾蒙。
  
  少男少女互相吸引原是人的天性,而壓抑只是增加偷嘗禁果的甜蜜滋味而已。
  
  萊斯特的室友很快就談起了戀愛,與班上的一個女生頻繁約會,每天籠罩在粉紅色的氣泡中,經常不知不覺就傻笑出聲,但萊斯特,即使在荷爾蒙最為洋溢躁動的年紀,也從未喜歡過任何一個人,無論男女。
  
  儘管如此,他仍接受了海蒂的告白——他需要看起來正常。
  
  
  海蒂並不是個學校裡最受歡迎的女孩子,連漂亮都很難說得上。普通的臉龐,普通的身材,只有鼻樑上的雀斑還算得上可愛。家境也很一般。
  
  當她把情書遞到他面前的時候,甚至不敢抬頭看他。她耷拉著肩膀,身體微不可見地顫抖著。
  
  萊斯特知道她肯定是受到了「朋友們」的慫恿——曾經被他拒絕過的「朋友們」。她們只是想看她出醜,青春期女孩的小把戲。
  
  但不知道怎麼,她總是使他想起安妮小姐,那個鍥而不捨試圖改變他的小學教師。
  
  於是他接過那封情書,然後輕輕說了句:「我答應了。」
  
  「什麼?」女孩茫然地抬頭,她根本沒有期待過肯定的答案。
  
  「做你的男朋友。」
  
  從這天起,他們開始一起在餐廳用餐,一起討論題目,一起寫論文。海蒂很聰明,是為數不多能跟他順暢交流的人。
  
  除此以外,她還容易滿足,從來不會向他索取什麼,與其說他們是情侶,倒不如說只是一起學習的夥伴。
  
  
  
  有人的地方,就有階級和規則。哪怕理應最為純淨的學校也是如此。
  
  海蒂因為好說話的性格,和家境普通造成的自卑感,常常被她的「朋友們」呼來喝去,直到萊斯特佔據了她大部分的課餘時間,這種情況才得以改善。
  
  但她還不算這個學校裡的最底層。
  
  總會有那麼一兩個人,性格懦弱、 學業差強人意,家境普通,因此他們更加戰戰兢兢,不敢犯一點錯誤。
  
  這些人,就淪為了這個學校的最底層,誰都能踩上一腳。
  
  霸凌依然無處不在,只是變得更為隱秘,在成人的目光無法到達的地方繼續著,就像蛆蟲在下水道裡滋生。
  
  不幸的是,布萊恩‧柯林斯就是這樣的存在。
  
  萊斯特與他唯一的交集,是在學校的畫室裡。
  
  畫室在走廊的盡頭,三面都是窗戶,明亮而寬闊,可以同時看到前方古典風格的庭院和後方迤邐的山丘與池塘。
  
  更妙的是,除去一兩個來客,這裡總是保持絕對的安靜。而青春期的少年少女絕少尋求這種安靜。
  
  週日的下午,萊斯特總是會到畫室裡畫畫,布萊恩也時不時在那裡。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都是這所學校裡的避世者。
  
  布萊恩安靜淡薄得就像眾人身後的一道影子,只有在他畫畫的時候,整個人才會快樂地放出光來,可惜這道光從未受到欣賞——他的父母希望他日後能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律師,所以才費盡心思把他送進了這所學校。
  
  令人遺憾的是,他一點也沒顯出能言善辯的天賦,在別人出言譏笑的時候甚至無法反駁一句,只是憑空漲紅了臉。
  
  然而憤怒和憎恨從不會自行蒸發,它們只是不斷沉積在他的心底,如同強酸一般一點點蠶食這顆年輕的靈魂。
  
  面對著譏笑、捉弄和拳腳,畫室成為了他最後的避風港。
  
  
  
  週日下午,萊斯特像往常一樣推開畫室的門,布萊恩似乎已經畫了很久,然而他的畫看上去亂七八糟的,根本沒達到應有的水準。
  
  原因是顯而易見的——他左眼的眼眶好似發酵的面包那樣高高腫起,想必現在別說畫畫了,就連看東西都很困難。
  
  「下午好,萊斯特。」他扯起嘴角,企圖假裝一切都很好,可惜眼角的淚痕出賣了他。
  
  萊斯特點點頭,在他旁邊支好畫架,繼續之前畫了一半的油畫。
  
  令人窒息的寂靜又降臨在這間畫室裡。
  
  忽然,萊斯特停止了塗抹顏料的筆,低聲但清晰地說了一句話:「能保護你的,只有你自己。」
  
  死神的鐮刀已經架在少年的脖頸上,只等時機一到便收穫他的果實。但人是無從知道未來的。
  
  他只是詫異地停下畫筆,轉過頭去看身邊的萊斯特:「什麼?」
  
  「沒有人會為了你挺身而出的,布萊恩。」萊斯特把目光從遠處的池塘收回來,轉而看向他。
  
  「要麼退學,要麼徹底讓他們不敢動手,你只有這兩條路可走。」
  
  他話語裡的陰冷意味讓布萊恩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萊斯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你明白,只是不敢而已。」
  
  
  6
  
  仇恨的燃料早已備滿,只差一顆引燃的火星。
  
  復活節假期過後的第一個星期,學校裡就發生了駭人聽聞的血案。
  
  與專制的父母協商破裂後,回到宿舍的布萊恩面對的是新一輪的羞辱。或許更多的是出於絕望,第二天的夜裡,他用一把毫不起眼的瑞士軍刀結束了霸凌者的性命。
  
  夜半,少年淒厲的慘叫透過宿舍的牆壁,在古老的建築裡迴蕩,拽起尚在夢鄉里沉迷的學生們。
  
  舍管和年級主任在十分鐘之內趕到,然而布萊恩早已把門反鎖,就在他們設法破門而入的時候,又一聲槍響擊穿了夜色。
  
  不詳的陰雲越發深重,待成人們終於設法破壞門鎖進入宿舍的時候,兩個少年都已經沒有了聲息。
  
  霸凌者身上的刀口多達二十三處,致命的傷口在脖子上,瑞士軍刀扎破了他的頸靜脈和氣管,他在數分鐘內就死於失血。
  
  而布萊恩坐在被血浸透的床前——或許他還在那裡沉思了幾分鐘——子彈從太陽穴的右邊穿入,完美地破壞了他的大腦顳葉和額葉,從他的眼眶穿出,毀掉了少年的半張臉。
  
  這樣一出徹頭徹尾的悲劇令在場的所有人久久不能回神。
  
  誰也想不到一個懦弱少年的仇恨會化為地獄的烈焰將霸凌者和他自己都燃燒殆盡。
  
  而他們,這群旁觀者,每一個都有罪。
  
  學校被迫停課三天,所有的相關師生都接受了調查。
  
  如果不是那天下午發生在畫室裡的對話被第三個人無意間聽到,萊斯特或許可以一直潛藏在暗處,繼續他無傷大雅的小樂趣。
  
  血案發生的第二天是週日,他仍照常去畫室作畫。
  
  下午四點,他獨享的寂靜被一隻推開門的手打破。
  
  他認出了來者的腳步聲,甚至沒有費心回頭:「海蒂?」
  
  女孩站到他面前,定定地看了他一會,雙眼逐漸發紅:「你為什麼一點都不難過,萊斯特?布萊恩死了,斯科特也死了。」
  
  「我為什麼要難過?」金髮少年挑起一邊的眉毛,「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女孩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是你,萊斯特,是你唆使他這麼做的。」
  
  萊斯特終於顯出一點詫異, 他實在費解,她怎麼會認為他比那些欺凌、羞辱布萊恩的人更可惡呢?他只不過在背後推了他一把而已。
  
  然而他的情緒只是水面上淺淺的波紋,很快便消失了。
  
  「我只是在幫他。」他說,彎起的嘴角異常冷酷。
  
  
  
  海蒂瞪大眼睛,震驚地看著他,瘦弱的肩膀難以克制地顫抖起來,她的第一直覺是對的——不會愧疚也沒有同情,褪去美貌的光環,他根本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惡魔。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顫聲道:「萊斯特,你真是一個怪物。」說完這句話,她像是再也無法忍耐似的,飛快地離開了畫室。
  
  出於萊斯特意料的是,這個在他看起來軟弱且愚蠢的女人不但把他甩了,還向學校告發了他。
  
  
  實際上,萊斯特的罪行並不證據確鑿,只有一個目擊者,如果她的說辭屬實,那麼萊斯特的所作所為無疑令人膽寒。
  
  但話說回來,實際上也只有一個目擊者,一切也有可能只是她編造出來的。
  
  於是學校的高層決定將這件事告訴他的父親。
  
  在查爾斯‧斯賓瑟的字典裡,從來只有擺平,沒有糾正。
  
  當兒子教唆同學殺人的事情被捅到他面前,他只是面不改色地在支票簿上寫下一串數字——一串足以為學校再造起一幢教學樓的數字——然後微笑著答應會讓萊斯特去看心理醫生。
  
  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忙,有太多的女人要睡,這點小事還不足以入他的眼底,供他煩擾。
  
  
  一些霸凌者被學校開除,另一些為了保全體面選擇了主動轉學,萊斯特安然無恙。
  
  人總是善於遺忘的,僅僅一個月後,學校裡就再度恢復了寧靜。
  
  除了被禁止進入的那間宿舍,以及兩個禁忌的名字,這樁命案似乎什麼痕跡也沒有遺留下。
  
  
  萊斯特當然還是被迫去看了心理醫生,這在斯賓瑟家族裡算不上什麼大事,每一個家庭成員似乎一輩子都要看上那麼三四五個心理醫生。甚至還有幾個萊斯特的長輩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但無論是萊斯特本人還是他的心理醫生,都清楚地知道,他表面上的改正,並不是因為他發自心底地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又或者害怕觸犯法律與道德的底線而招致懲罰。
  
  他不再教唆和操縱別人,僅僅是因為他不再從這件事情上獲得樂趣,由此轉移了目標而已。
  
  與死神周旋正是他的新趣味,萊斯特開始嘗試各種各種的極限運動,搏擊、跳傘、自由潛水、高山速降,他一次次把自己逼到臨近死亡的境地,但從不越過真正的界線,用由此獲得的興奮打破時時刻刻的沉悶且樂此不疲。
  
  
  7
  
  理查德關於萊斯特有很多錯誤的認識,比如一開始被他的外表矇蔽,以為他是希臘神話中走出的美少年,或是墮入人間的天使;比如認定萊斯特是一位忠實的好友;又比如萊斯特最早對他的戀情一無所知。
  
  這並不奇怪,因為人們總是一廂情願地將美德與美貌聯繫在一起。
  
  但有一件事情他卻沒有弄錯,那就是萊斯特對他們的初遇毫無記憶。
  
  他很少在不必要的人身上傾注精力。
  
  假使他知道這個咋咋呼呼的青年將給他的人生帶來如何巨大的改變,他或許會改變主意,在宿舍不算太明亮的光照下,將這個人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打量一遍,然後把這個高大的身影深深地收藏進腦海和心底。
  
  正因為青春是如此短暫易逝又不可回還,所以十八歲的理查德才是這樣的可貴。
  
  真正認識理查德,是在大一下學期的小組作業。
  
  萊斯特對這個高高大大又看上去馬馬虎虎的橄欖球隊員心存疑慮。不過他有十二分的自信,即使隊友全無用處,他也能交出讓教授絕對滿意的報告,也就勉強同意了理查德的加入。
  
  理查德自欺欺人的能力似乎格外強大——這既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他對自己臉上昭然若揭的圖謀渾然不覺,還以為萊斯特的視而不見是天生遲鈍。
  
  與他設想的恰恰相反,萊斯特對於人性有最敏銳的洞察。
  
  他可以輕易地識破別人的意圖,更從不輕易相信對自己好的人。
  
  在年幼時說要保護他的莫妮卡,在他和斯賓瑟家開出的一大筆錢之間選擇了後者。
  
  但他其實不怪她,這並不是一個太難的選擇:人活著都是為了利益,這筆錢,可以讓她的母親和子女都過上寬裕的生活。
  
  更別說那些圖名圖利的形形色色的人了。
  
  直到這個學期結束,他對理查德的印象仍然停留在傻大個、派對動物的層面上,毫無深入瞭解的興味。
  
  可憐的理查德根本無從知道表面和內心同樣高深莫測的萊斯特對他的評價。
  
  他只是一心想要在心上人面前重複刷臉,全然沒意識到自己到底在被追求者面前營造了什麼樣的形象。
  
  緊接著大二的戲劇賞析課,萊斯特再一次遇到了這個傢伙。
  
  萊斯特從沒見他讀過一出莎士比亞的戲劇,恐怕他連莎士比亞和馬洛都分不清楚,反倒對最新的rapper瞭若指掌——後來證明果然如此。
  
  但理查德的鍥而不捨實在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並非沒有見過痴男怨女,然而只要現實稍稍露出獠牙,那些人就紛紛嚇破了膽,顫顫悠悠地回到原本的軌道。
  
  那麼,理查德呢?他究竟出於什麼目的一直跟在他的身邊?
  
  他的執著對萊斯特來說成了一個謎題。
  
  
  
  萊斯特有一個缺陷,那便是不懂如何欣賞美人,這既體現在他對別人的審美上,也體現在他對自己的審美上。
  
  他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外貌具有多麼致命的吸引力。
  
  何況,愛神的魔咒縱可使人瘋狂,期限也僅僅只有數月而已。
  
  這個謎題在聖誕假期解開了。
  
  其實那一晚他並不是毫無知覺。
  
  他聽到理查德說喜歡他。
  
  口口聲聲說著喜歡他的海蒂,卻選擇了向學校告發,理由甚至比莫妮卡更靠不住——為了虛無縹緲的良心。
  
  這個懦弱可悲的男人,違背道德與良心,卻只敢在這種時刻向他告白。
  
  
  8
  
  理查德不知道的是,那一晚也是萊斯特的第一次。
  
  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陰莖進入了一個柔軟熾熱的地方。男人的甬道慢慢擠壓著他。躁動從身體各處翻湧上來,伺機而動,俘虜了此刻意志薄弱的萊斯特。
  
  平緩的心跳逐漸加速,呼吸變得熾熱,一瞬間他彷彿失去了所有力量,向無窮深處跌落,但下一刻理查德落在他脖頸的吻又把他拉回現實。
  
  即使是最刺激最危險的冒險都不能給他這種感受。萊斯特意識到自己正站在龐然的命運面前,一個十八年他都沒能明白的事物也許就要揭開面紗。
  
  然而還沒等他想明白為什麼,身體就順從本能動作了起來,取代思索的,是源源不斷的肉慾的快感。
  
  青年的身體是堅硬的,但內裡卻如此地火熱與柔軟。這種滋味使人上癮,更甚過大麻。
  
  他從不拒絕誘惑,更樂於與欲望共舞。
  
  面對著仍不知放棄的理查德,萊斯特生出了玩弄的心思,就像一隻貓玩弄到手的老鼠,獵食者不會急於殺死手中的獵物殺死——他要從他身上搾取更多的樂趣。
  
  他太瞭解人的本性:人啊,越是求而不得,就越是想要得到。一旦得手,反而棄之如敝履。
  
  所以,他絕不能給理查德他想要的,只有這樣,他才能將他永久地束縛。
  
  於是他默許理查德在他的身邊存在,彷彿演奏家撥弄琴弦一般,撥弄著理查德的喜怒哀樂。
  
  然而命運最是喜歡與人玩笑,操縱別人的,也常常被無常的命運操縱。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個高個青年就變成了一個特殊的存在——一個時時刻刻能牽動他情緒的人。
  
  在別人身上屢試不爽的操縱、唆使、誘哄,他一樣也做不到。這是萊斯特第一次體會到手足無措的感覺。
  
  無措感加劇了他想要控制理查德的欲望,他必須完全擁有他,徹底控制他,唯有這樣,他才能在夜裡再度安然睡去。
  
  
  或許上帝或者撒旦真的聽到了他的心聲,就在大三的暑假,理查德遭遇意外斷了腿,就此葬送了職業生涯。
  
  萊斯特的機會,終於來了。
  
  他是一個耐心的獵手,不吝於付出時間和精力:他將會在他最低落的時候陪伴他;他將會佔據他的全部;他將會掌控他、主宰他,絕不放手。
  
  而這時的理查德根本猜不透萊斯特平靜無波的表面下到底隱藏了什麼秘密,仍像一隻被瞄準卻無知無覺的獵物。
  
  
  理查德是一個很不安分的人。
  
  他從不會乖乖地待在房間裡,即使坐著輪椅,也要到處探索,又過了一個月,當他終於能拄著枴杖到處走時,這座大宅終於無法阻攔他的步伐了。
  
  他不是在草坪上曬太陽,就是坐在湖邊發呆,甚至還嘗試把僕人們組成橄欖球隊,即使摔斷了腿,仍是一副樂觀向上,活力四射的樣子,高大又英俊的他迅速獲得了女僕們的喜愛。
  
  管家不安地向他報告,萊斯特只是透過書房的玻璃,遠遠地看著那個草坪上一瘸一拐的身影。
  
  他放浪形骸地脫了上衣,任自己暴露在熾烈八月的陽光中,那被太陽親吻過的深麥色皮膚彷彿閃著光似的。
  
  萊斯特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不由自主地解開了領口的紐扣。
  
  
  9
  
  他走下樓去,踏上草坪,來到理查德的身邊。
  
  僕人們見了他立刻斂了笑容,一個個噤若寒蟬。他們都怕他,只有理查德仍然笑得沒心沒肺。
  
  萊斯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暗暗地捏了一把堅實有型的肌肉,臉上卻照常是得體的微笑:「迪克,你怎麼又跑出來了?安東尼先生很擔心你。」
  
  「戶外的空氣有助於我恢復,不要擔心,萊斯特,我有分寸。」他支著枴杖走了兩步,以此證明自己言之有理,「我有種感覺,再過兩個月,我就能回去比賽啦。」
  
  理查德的腦子裡總是充滿了毫無道理的樂觀,有時候明顯是太樂觀了。
  
  萊斯特的眼光掠過他打著厚厚石膏的小腿,他清楚醫生的判斷的預後有著充分的根據,卻選擇了什麼也不說。
  
  何必在這時打破青年的幻想呢?就讓他做一回感恩節前的火雞吧。希望越大,跌落的時候便越痛。那時,便是他收網的時機。
  
  
  有了爽朗愛笑的理查德,這座宅子裡陰沉的氛圍都減輕了不少。僕人們私底下都很希望少爺的這位朋友能在這裡長住。可惜歡樂的時光總是流逝的格外輕易。
  
  夏日提著裙襬踮著腳尖,從這座郊外的莊園裡悄悄溜走。
  
  八月下旬暑氣回返,最是悶熱。這種天氣即使有空調,也很難避免心浮氣躁。萊斯特終於不再總呆在書房裡,而是常常到花園裡茂盛的紫藤花架下去坐一會,又或者琴房裡彈一會琴。
  
  兩三點的時候理查德往往在睡午覺,但也許是被他的琴聲驚醒,這一天他竟然自己上了樓。
  
  萊斯特的聽覺很靈,早早便察覺了枴杖叩擊地板的聲音。他聽到理查德在琴房的門口停了下里,卻假裝什麼也沒發覺,不動聲色地繼續彈奏,一邊漫不經心地敲擊著黑白琴鍵,一邊想像著理查德的表情——他是如何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如何屏住呼吸隱藏身影,企圖將對他的愛慕藏在心底,卻不知道迫切的渴望已經從他的每一次顫抖的呼吸之中流淌出來。
  
  冰藍色的雙眸在不知不覺中染上紫羅蘭花般的瑰麗。
  
  那一刻,他只想把理查德摁在鋼琴上,掰開他的長腿,狠狠地操弄他,貫穿他所有的堅硬直達他柔軟的內裡。
  
  這種欲望來得如此急切而不可理喻,他甚至失手彈錯了一個音符。幸好缺乏音樂細胞的理查德根本沒聽出來。
  
  這真是太失常了。
  
  直到這時,他仍未發覺,狩獵者的網在捉住獵物前,已經先困住了自己。
  
  
  之後的事情全在他的計畫之內,夢想破滅後的理查德異常消沉,但萊斯特卻一點也沒有得逞的喜悅。
  
  比起消沉度日的理查德,他似乎更喜歡那個無腦樂觀的派對動物。他更喜歡看他在球場上疾速飛奔,越過一個又一個企圖阻擋他的對手,喜歡他摘下頭盔,向全場觀眾舉起拳頭的得意洋洋,喜歡他笑起來毫無保留地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的樣子。
  
  第一次,旁人的不幸沒有給他帶來愉悅。
  
  一切到底錯在了什麼地方?
  
  看著用酒精不斷麻痺自我的理查德,他一遍遍地拷問自己。
  
  於是他把理查德拽出了用以逃避外界的洞穴,強迫他睜開眼睛重新發覺這個世界。
  
  當青年的雙臂在空中抱緊他的後背的時候,萊斯特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巨大的錯誤。
  
  他縱容了理查德對他的影響,從此他的內心不再是不可撼動的冰山。
  
  難以言喻的濕冷的恐懼浸透了他的胸膛——他將從不敗的巔峰墜落,退為肉體凡胎,而面前的這個人,正渾然不覺地捏著他的痛處與弱點。
  
  有那麼一瞬間,他再度聽見惡魔在自己耳邊低聲細語。
  
  殺了他吧。那個陰慘的聲音說,殺了他,你又將完美無缺。
  
  儘管如此,雙手卻無法放開擁抱著他的理查德,萊斯特壓下翻湧的思緒,拉開了降落傘,向著目標地緩緩降落。
  
  既然不能帶他共同前往地獄,那麼,就只好糾纏到世界的盡頭了。
  
  直到他厭倦為止,理查德都別想從他的手心裡逃脫。
  
  
  10
  
  毫無疑問,世俗認可的婚姻由一男一女組成。與一個男人組建家庭既無必要,又會招致許多不必要麻煩。
  
  妮可有背景、有能力,還能為他解決很多麻煩,她是一個稱職的盟友,更是一個理想的伴侶。
  
  這構成了萊斯特選擇妮可的全部理由。
  
  但他絕沒有想到,這樣一個萬全的選擇,卻讓理查德脫離了他的掌控。
  
  起初,他以為十年的共處足以使他厭倦這個男人。一筆筆高風險的博弈帶來的興奮更是已經完全足夠提供日常的娛樂。但隨著時日的流逝,他卻愈發感到內心的空洞彷彿被白蟻蛀蝕般不斷擴大。
  
  當理查德最終歸來的時候,他甚至難以克制地竊喜。
  
  可惜的是,理查德的身邊竟然多出了一個陌生男人。萊斯特一看到這個綠眼睛的年輕人就意識到了威脅。
  
  安塞爾將會是一個難以預料的變數。
  
  而萊斯特最厭惡變數。
  
  理查德開始對他說謊,頻頻逃避,拒絕像從前那樣對他百依百順,言聽計從。
  
  郵件和電話不再有效,這個曾經的提線木偶已經不再由他任意操縱了。
  
  「嘟」聲戛然而止,對面轉入了語音信箱。
  
  萊斯特盯著手機屏幕,忽然感到一種沒由來的煩躁,系在脖子上的領帶像是從絞刑架垂下來的繩索,勒得他難以呼吸。
  
  他扯鬆了領帶,把扣子解開兩顆,但煩躁的感覺就像是一隻揮之不去的蚊蟲,若是不能立刻扼殺,就絕對無法得到安寧。
  
  他於是打電話讓秘書查查理查德有沒有在開會,秘書小姐說沒有。
  
  萊斯特掛了電話,窒息的感覺又湧了上來,這一回他乾脆把領帶全部扯了下來,扔到桌上,那份資料的內容不斷地在他腦中回放。
  
  半分鐘後,他站了起來,意識到自己必須見一見理查德。
  
  他深知自己對理查德的影響力,也知道如何才能讓他向自己屈服,然而他沒有料到的是,他終於還是觸到了男人的底線。
  
  理查德在他面前猛然起身,第一次公然反駁他的論點,把那段可笑的關係稱為合法婚姻。
  
  薄薄的窗戶紙終於被捅破,萊斯特無法再繼續他視而不見的小遊戲。
  
  在與他一起跳傘時體會過的恐懼再度降臨。
  
  他亂了陣腳,失去理智思考的能力和引以為傲的自控,甚至在半夜撥打理查德的號碼。
  
  向理查德服軟,毫無疑問正是屈服的恥辱證明。
  
  聽著理查德疑惑而迷糊的聲音,萊斯特忽然生出了一股無法克制的恨意。
  
  正是這個男人打碎了他看似無懈可擊的防衛,毫無自覺地踩中他的弱點。
  
  他改變了他,把他變得可憐可笑、庸人自擾。
  
  然而這個男人,卻躺在另一個男人的身邊。
  
  得不到回應,對面很快掛了電話。
  
  萊斯特坐在黑暗裡,沉寂了許久,雙眸卻慢慢放出冷然的光來。
  
  
  理查德骨子裡,總有一點殘餘的大男子氣概。硬來是無用的,服軟卻有奇效。只要透露一點自己的過往——儘管萊斯特從不自認為過往悲慘——他一定會立刻後悔,與他握手言和。
  
  至於安塞爾,來日方長。
  
  
  11
  
  若想長壽健康,最好是無悲無喜,然而安塞爾偏偏時常大喜大悲。任何明智的人都能下這樣的論斷:即使他之後沒有死於意外,也多半是不能壽終就寢的。
  
  某種意義上,萊斯特比理查德自己更瞭解他。因此他知道安塞爾並不真正適合他。或許命運機緣巧合讓兩個靈魂得以相遇,但時間最終會證明一切。
  
  那一晚的相擁而眠已經使萊斯特定了心,確信理查德內心深處仍然深愛著自己。
  
  被愛的人向來自帶有恃無恐的資本。自己只要耐心等待,長久地存在於理查德的身邊和心中,就能贏得這場戰爭的終極勝利。
  
  有時明知故問,有時視而不見,萊斯特將種種手段玩弄的這樣嫻熟,即使是最老於世故的人也無法懷疑他的真誠,更別說向來直來直去的理查德了。
  
  但萊斯特在理查德身上投注了太多精力,連妮可都看出了他的異常。
  
  她先是想到了理查德,卻又很快否定,理查德與萊斯特雖然過分親密,卻已經認識了太久,若能成早就成了,不會等到現在。
  
  她唯一能確定的是,萊斯特一定是在見別的什麼人。
  
  幻象再美也終究難以持久,她選擇了毅然離開——這或許是痛苦的,卻也是最為明智的。
  
  萊斯特並沒做太多挽留,此刻他的心思已經全放在理查德身上了,而妮可在他看來已經沒有什麼價值。
  
  
  反觀安塞爾就很不好了。
  
  他逐漸厭倦了日復一日地等待,變得越發心浮氣躁。
  
  萊斯特給理查德寄去安塞爾的資料,在他們兩個中間埋下猜疑的種子。
  
  他太瞭解人類的本性,猜疑看似纖弱,卻會在暗中發芽生長,宛如植物衝破岩石那般在理查德和他的情人間劃下溝壑。而他所要做的就是等待,抓住時機。
  
  這個機會最終到來了——與妮可分手的餘波帶來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禮物。
  
  萊斯特早就察覺了跟蹤他的男人。這類人身上總是散發著一種相似的氣息:沉默寡言、偏激固執,孤注一擲。
  
  他的意圖萊斯特一清二楚。他可以避開他,但他要賭一賭。
  
  獲得總是要付出相應的代價。要徹底從安塞爾身邊奪回理查德,那麼,用性命作為賭注也不算過分。
  
  骨子裡他和那個襲擊者並沒有分別。
  
  在看到理查德的那一剎那,他就知道自己賭贏了。
  
  安塞爾終於還是輸給了他。
  
  
  年輕意味著輕率,他居然在理查德離開的第二天就和那個建築師搞到了一起。
  
  理查德懷著愧疚回到安塞爾身邊,但錯誤已經鑄成,這段感情不過是垂死掙扎而已。
  
  理查德慢熱、遲鈍而保守,而安塞爾又太熱烈太敏感,一個能給的太少,一個想要的太多,他們好似冰與火的兩極,放在一塊,便只有冰融成水或是火焰熄滅這樣的結局。
  
  理查德的病復發的時候,萊斯特還遠在日本。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收網的時刻到來了。
  
  他連夜從日本趕回,在理查德的公寓樓下等他。
  
  男人瘦了一些,看起來十分消沉。
  
  萊斯特清楚現在就是他最脆弱的時刻,趁虛而入並不光彩,但卻有用。
  
  只需要幾句安慰,理查德到底是沒忍住,向他告了白。
  
  男人的主動對萊斯特來說是一件好事,這有助於他在這段關係中獲得完全的主導權。
  
  他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享用理查德的肉體和卑躬屈膝的愛意。
  
  男人跪在他面前,彷彿膜拜神明。
  
  他的姿態如此卑微,與他堅實、性感、完美的身體形成如此鮮明的對比,足以掀起任何一個男人征服他的強烈欲望。
  
  心跳亂了節奏,但長久以來的自制已經足以讓萊斯特保持表面的鎮定。
  
  其實他比理查德想像地更迷戀他的肉體,甚至連他身體上的每一道疤痕都喜愛。在他疲憊地睡去後,他長長地凝視著理查德的臉,撫弄著他小腿上的疤痕。
  
  ——他的每一道皺紋、每一處傷疤都是在他的見證下形成。無數共同的回憶交織成經緯線,早已將他們的生命緊緊編織在一起,不可分離。
  
  
  12
  
  過度自信必然導致盲目樂觀,而盲目樂觀則使人無視現實,即使是萊斯特,也一樣會犯錯誤。
  
  他很少感到痛苦,因此從沒向上帝質問為何讓自己生在斯賓瑟莊園,他只是坦然接受一切,然後設法用自己的方式解決——有時候是一些事情,有時候是一些人,也正因為如此,他幾乎無法體會他人的痛苦。
  
  儘管人類的欲望在他看來就像玻璃瓶中的糖果那樣顯而易見,他卻難以真正理解精神世界其他的部分——比如關懷、比如寬恕、又比如愛這種令人捉摸不透的東西。
  
  當理查德提出那個問題的時候,他的腦中空白了一瞬間。
  
  「你有愛過誰嗎?從小到大?」
  
  男人的聲音很輕,落在萊斯特的耳畔卻很重。歲月似乎在瞬間倒流回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一晚,又沿著時間的長河向前,從懵懂的童年到灰暗的少年,直到遇見理查德。
  
  心臟似乎被巨大的鐵塊壓住了,每一下跳動都是如此沉重。萊斯特看著男人低垂的腦袋,在他滿頭的金棕髮絲裡找到了一根白髮。
  
  原來那之後已經過了這麼久。
  
  萊斯特的心顫了顫。
  
  他愛他嗎?
  
  什麼是愛?
  
  不安湧上了他的喉嚨。
  
  「迪克,看著我,」萊斯特拉過理查德的手,試圖說些什麼:「我不想對你說謊,但兩個月能說明什麼呢?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這還不夠嗎?」
  
  理查德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睜得很大,神色裡滿是不解和深深的無助。
  
  萊斯特忽然感到那根風箏線終於要從他的手裡掙脫出去了。
  
  一定是誰對他說了什麼。
  
  是安塞爾?還是那個心理醫生?
  
  這件事情他絕不能允許。
  
  萊斯特不得不打斷理查德剛開頭的話語,對他進行了安撫。他從未審視過自己的內心,不曾追問自己對理查德這份執著的根源。
  
  探尋因果在他看來根本是徒勞無助的,除了使人發瘋之外毫無用處。
  
  
  時間能給予人力量,也會逐漸奪走這種權力。
  
  萊斯特沒有料到的是,當他放縱理查德進入他的生活,對他施加影響的那一刻起,他們兩個之間的權力天平就逐漸地向理查德傾斜。
  
  他真該慶幸,理查德是個手握權力卻毫不自知的人。
  
  
  郵輪上的日子慵懶而平靜。獨自相處、遠離人群似乎使理查德平靜了下來。
  
  他每天花上六個小時享受日光浴,把自己曬得像個煮熟的蝦子,然後在泳池裡游上兩個小時——無論何時他出現在泳池邊上,理查德都是毫無疑問的目光中心。而誰也別想在運動這一項上勝過他,哪怕是萊斯特他也絕不讓步。
  
  除去吃飯睡覺,剩餘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在床上廝混。
  
  理查德擁有希臘雕塑般健美的身體。他的肉體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饈,而熱情大膽更是為這道珍饈增加了獨特的風味。
  
  度假的這幾日大概是萊斯特人生中最為放縱的日子。有一次他們甚至在陽台上做`愛,理查德的一條腿就架在欄杆上,下面派對的人群只要抬頭看一眼,就能看見兩具交疊聳動的肉體,但兩個人誰也不在乎。
  
  他不怎麼喜歡出聲,更多的時候是低沉喘息,但萊斯特最喜歡這種聲音,他會用力地插到他身體最熱最軟的深處,帶有幾分惡意地欣賞理查德為了壓抑驚呼而咬住下唇的模樣,然後再和他深深地接吻。
  
  理查德總是用雙臂緊緊地環住他,他堅實的懷抱也是萊斯特所喜歡的。
  
  他們興致盎然又毫無節制地探索對方的身體,彷彿探索最幽秘的叢林。
  
  
  13
  
  在夜深的時候,萊斯額則喜歡更悠閒舒緩的方式:他會半躺在床上,用手指將理查德的腸道玩弄到鬆軟潮濕,然後讓他坐到他的腰上,任憑情人自己掌握節奏。
  
  在理查德太心急不斷加速的時候,他又會用手握住他的腰身,引導他細細品嚐性愛的快感。
  
  通過更緩慢的進入,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柔韌的肌肉是如何拉伸到極限吞下他的欲望,然後畏懼似的不斷絞緊,又是如何在他摩擦過敏感點的時候一陣陣地痙攣。
  
  他喜歡在他身體裡的感覺,有時候即使不再做`愛,他也會留在理查德的體內——高潮後的甬道是如此的鬆軟——和他面對面,四肢交纏地抱在一起。
  
  
  
  他喜歡撫摩理查德的身體,理查德也喜歡撫摩他的。他似乎格外喜歡他的肩膀、胸膛還有後背,總是摸個不停,還喜歡趁高潮後的慵懶勁兒裡吮咬他的脖子,在上面留下一個個紅印。
  
  萊斯特的皮膚太白,紅印總是格外明顯,以至於妮可一眼就看穿了他們兩個之間的真實關係。
  
  意外總是躲在暗處狙擊。
  
  他試圖阻止理查德去見妮可,但男人卻在此時表現了出乎尋常的固執。
  
  當理查德沉著臉回來的時候,萊斯特就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他不再能用這張臉,這具身體,這些似是而非的言語來使他滿足了。
  
  
  星夜下,在無止息的海風中,理查德終於問他:「你愛我嗎?」
  
  直白總是具有別樣的力量。不只是理查德,就連萊斯特自己都想知道這個答案。
  
  他幾乎是立刻慌亂了,忙著說些什麼:「理查德……」
  
  但男人看穿了他的企圖,斬釘截鐵地說:「別說謊,我要聽實話。」
  
  於是他重新沉默了下來。
  
  男人臉上露出苦澀:「都是我的錯,我一開始就不該提出這種荒謬的要求。」
  
  他看著萊斯特,眼中湧過無數複雜的感情,逐漸融合為一道決絕的光芒:「萊斯特,明天郵輪就會靠岸,一切就結束了,我知道這話很蠢,但可以的話,我希望我們能繼續做朋友。」
  
  這絕不是萊斯特想要的結果,他立刻冷下臉,質問道:「妮可對你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男人自嘲地笑了笑,「是我自己想明白了。萊斯特,我們誰也沒有無限的時間來嘗試和尋找……」
  
  他自顧自地說著,沒發現萊斯特眼中的深黑逐漸擴大。冰冷而黑暗的感覺逐漸吞沒了他。
  
  你早該殺了他。那陰魂不散的聲音再度響起。八年前你就該讓他死在跳傘途中,看吧? 他只會叫你痛苦。
  
  萊斯特狠狠地摁滅了那個聲音。
  
  「迪克——」他試著說些什麼來挽回,卻再次被理查德打斷。
  
  「別說了,萊斯特,別說了。」理查德搖搖頭,他看著他,停頓了一瞬間,眼裡依稀有一道淚光,「分手吧。」
  
  男人毅然轉身離去,空蕩蕩的甲板上只剩下了萊斯特,和一桌無人享用的盛筵。
  
  哈哈哈哈——耳邊的聲音瘋狂獰笑著,極盡所能地譏諷著他:什麼愛情?世界上哪有那樣的東西,分明都是虛偽的藉口!
  
  可笑啊,萊斯特, 看看你自己,就算用盡一切手段,他不還是照樣離你而去?
  你站在這裡,就像一個跳樑小丑!
  
  「給我閉嘴!」萊斯特終於不堪忍受地吼出聲。
  
  怒火席捲了理智,他將桌上的杯盤一掃而盡,水晶餐具落在地上摔成成無數碎片,每一片都像是一道明晃晃鏡子,照出他扭曲的臉。
  

  
  14
  
  儘管理查德已經和他分手,但要萊斯特就此放手卻不可能,他見了誰,做了什麼,每天都會記錄得詳詳細細地出現在他的郵箱裡。發件人正是他的私家偵探。
  
  慌亂只在最初奪去了他的理智,萊斯特很快找回了鎮定。作為多年的獵人,他清楚貿然動作更可能全盤皆輸。
  
  埃德蒙的出現讓他焦慮了一陣,不過萊斯特很快弄清了他的來歷,也就立刻意識到他跟理查德也不可能有什麼結果。
  
  查爾斯的病給了他一個絕好的藉口。
  
  他厭惡自己的父親,或許也曾經畏懼過他——出於一個弱小無力者對強者的恐懼。但當他逐漸長大,羽翼豐滿的時候,這個他叫做父親的男人也就不足為懼了。
  
  理查德如約而至。
  
  好朋友、好哥哥、好同事, 他總是這樣,永遠都是一腔熱忱的濫好人。
  
  就算再不情願,也不會真正拒絕他這個曾經的「好友」。
  
  捏著他人的弱點或許很卑鄙,卻很有效。
  
  查爾斯的確是一臉病容,壽命將近。
  
  晚飯後他把他叫到書房裡去,問了一些公司裡的事情,萊斯特不耐煩地一一回答,就在他即將離開的時候,查爾斯忽然冷笑了一聲。
  
  他停下步伐轉過身去,正撞上父親輕蔑的神色:「你還是栽了。」
  
  萊斯特眉頭一皺:「您說什麼?」
  
  「愛情這種東西只會使人軟弱無能。」查爾斯下了結論,「不過你?你根本連愛是什麼都不知道。」
  
  老人面容枯瘦,雙眼卻泛著懾人的冷光,每一道皺紋裡都藏著狡黠與嚴酷:「永遠別把你的心交給他人,兒子,不然你注定一敗塗地。」
  
  一陣悚然的冷意沿著脊柱盤旋往上,但萊斯特還是設法維持了表面上的不動聲色:「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以為我不清楚你的小把戲嗎?」他看向門口,充滿暗示意味地一笑。
  
  自己對理查德所做的,不正是查爾斯對他的情人們所做的事情嗎?
  
  萊斯特感到一陣難以抑制的厭惡。
  
  從書房出來,他的雙腿像灌了鉛似的沉重。他叫來管家問理查德晚上都幹了些什麼,在知道他已經入睡後甚至鬆了一口氣。
  
  這或許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他害怕見到理查德,害怕聽見他叫他的名字,害怕他堅實有力的觸摸。
  
  睡眠久久不願意光臨,萊斯特放棄了嘗試,溜到酒櫃前,試著用酒精來使自己平靜。
  
  但平靜沒有來臨,理查德卻來了。
  
  他習慣性地笑了笑,面具戴太久就會長在臉上,要他一時放棄虛偽似乎也難以做到。
  
  理查德卻只是沉默以對,他的沉默使萊斯特感到難堪。
  
  微笑的面具從臉上落了下去,真相脫口而出:「我搞砸了我們之間的一切。」
  
  理查德有些詫異,但至少他沒離開,於是萊斯特說了下去:「我是一個混蛋。我就像是那種一輩子都活在洞穴裡的蝙蝠,醜陋不堪,只能生活在黑暗中,靠攝取他人的生命苟延殘喘。」
  
  他憎恨他的父親,一如他憎恨自己的醜惡。
  
  理查德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這麼說自己。」
  
  這給了萊斯特鼓勵,酒精與希冀引誘著他說出他清醒時絕對不可能說出的話。
  
  他抱住理查德,輕聲祈求:「迪克,別推開我。就一小會好嗎?從懂事起,我的生活裡就只有謊言、操縱、背叛,於是我也撒謊、操縱和背叛,我早就忘了真實是什麼樣子。」
  
  理查德默默地聽著,沒有掙開他。
  
  萊斯特想吻他,也吻到了他。
  
  然而一個吻是遠遠不夠的。
  
  他想和他做愛,進到他的身體裡去、和他融為一體。但理查德卻在這時拒絕了他。
  
  他不允許他更進一步,對他說:「萊斯特,我遇到了別的人,他很好,我不能這麼做。」
  
  萊斯特沒有放棄:「這不重要!迪克,你還愛我嗎?」
  
  男人在靜默中注視著他,神色裡滿是痛苦。
  
  痛苦。
  
  萊斯特昏沉而發熱的腦袋瞬間冷靜下來,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理查德在他的身邊有多痛苦。
  
  可惜他用了十幾年才明白。
  
  過了好一會兒——又或許只有一秒——理查德說:「太晚了,萊斯特,去睡吧。」
  
  失去的恐懼轉化成胸口酸痠軟軟的痛楚,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攫住又狠狠地捏著。
  
  直到濕熱的觸感一路從臉上滑落,萊斯特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流淚了。
  
  ……只有體會過痛苦,才能感受到他人的痛苦。
  
  原來真正的痛苦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理查德默默忍受了這麼久的,是這種感覺。
  
  「我會放你走的,迪克,我會放你走的,你值得比我更好的人。」他聽見自己這樣說。
  
  
  15
  
  理查德的離去在萊斯特的生活裡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他甚至不再關心底下人的小動作,更沒有注意到那個叫萊昂•弗裡曼的員工暗地裡和FBI的來往。
  
  
  秘書小姐的聲音有些慌張,萊斯特隔著門便聽了出來。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跟在FBI探員身後的,竟然是一個他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男人。
  
  他見過他,在地下停車場等理查德的時候,理查德說那是他的上司。
  
  往往扳倒你的往往是你最意想不到的人。
  
  
  律師在第一時間趕來,但萊斯特看起來竟然比門口的FBI探員還要鎮定。
  
  仍然穿著他的三件套西裝,面帶微笑,一絲不苟、甚至腦門上連一滴汗都沒有出。一點也不像是被拘禁了24小時的人。
  
  他坐在審訊室內,態度從容地像是要去赴誰的晚宴。
  
  每次會見萊斯特的時候,律師都忍不住感慨這個人變態的心理素質,但也有某些時候,他會忍不住暗自嘀咕,也許他根本他媽的什麼也不在乎。
  
  「你不用擔心,」他說,「我確信我所做的一切無可指摘。」
  
  無可指摘,也就是絕對沒有切實的證據。
  
  律師點點頭,走手續把萊斯特保釋了出來。
  
  
  萊斯特到家沒多久,理查德就聞訊趕了過來。
  當理查德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萊斯特心內是一陣狂喜。
  
  ——彷彿地獄中的罪人再度蒙受上帝的恩澤一般的狂喜。
  
  然而理查德只是又一次地離開了他。
  
  即使是最最親近的人,也永遠無法接受他的真面目。
  
  被拋棄,被唾棄,只有他的迪克才能把這種痛苦施加給他。
  
  之後的幾個月裡,萊斯特總是試圖阻止關於理查德的一切信息進入自己的意識。
  
  誠實地說,這並不成功。
  
  理查德所有的社交賬號他都用小號關注。每次消息跳出來的時候,即使理智再抗拒,手指都會違抗他的意志點開狀態。
  
  他去了法國,他開始學習烹飪,他在那裡過上了完全不同的生活。每一點每一滴都會頑強地穿破他築起的屏障。
  
  從前他樂此不疲的事情已經逐漸令他厭倦。仔細想想,到底有什麼事情是他難以厭倦的呢?
  
  萊斯特漫不經心地劃著手機的屏幕,瀏覽理查德過去一個月的日常狀態,忽然間,他的手指停了下來,向上滑動的畫面於是慢慢減速,最後定格在端著盤子,看向鏡頭,咧嘴笑得超級開心的理查德的臉上。
  
  他從沒有厭倦過理查德。
  
  耳邊彷彿響過一道驚雷。
  
  他的臉,他的聲音,他的身體,他的陪伴。理查德在他身邊的每一刻,從未讓他厭倦。
  
  在他毫無察覺地時候,命運女神已經來到他的身邊。
  
  她不動聲色地把年輕的理查德送到他面前,沒有給出一點提示,興致盎然地在旁圍觀,看他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過神來。
  
  一個星期後,萊斯特辭去了職位,收拾行李,買了最近一班去往巴黎的機票。
  
  機場人潮湧動,無數張臉交匯成一片茫茫的海,或許每一張臉的背後都深藏著一個動人的故事。
  
  萊斯特等在候機室裡,捏著手中的機票,時不時抬頭看航班的信息。
  
  飛往巴黎,終點是理查德的小屋。
  
  再有不到十個小時,他就將見到那張令他無比思念和渴望的臉龐。
  
  他並沒有十成十的把握,但一如既往的,他是一個樂於投注的賭徒,只要有三成的勝率,他就敢於賭上全部。
  
  廣播中甜美的女聲開始提示登機。
  
  萊斯特從座位上起身,步伐堅定地走向登機口。
  
  

  -番外完-


 雪黯/bishop

Comment

極東  

No title

直到安塞爾車禍的那一段我才意識到我真的站錯了cp_(:_」∠)_

2018/04/05 (Thu) 19:08 | EDIT | REPLY |  

大熊  

啊啊啊啊 看到最後好希望理查德遇到埃德蒙之後就the end
這樣小可愛安塞爾就不用死了嗚嗚
還會是一個溫馨治癒的結局

2018/04/29 (Sun) 01:48 | EDIT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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