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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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場作戲 + 番外 by 池總渣/池袋最強

強勢深情少將攻VS風流痴情富少受,攻受互寵,相愛相殺感,甜微虐,走心走腎,肉香,民國時期架空背景。
全文完結,番外未完結連載中,目前更新至2018-04-26:『 番外三 (下)』1974260138.gif

2018-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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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送門:《逢場作戲》池總渣

2018-04-13:
池總出品必屬佳作。
我就想問問民國背景的文難道就沒個溫馨歡樂甜蜜蜜的嗎?
不過比起其他民國文,池美人這篇還真算是溫馨甜蜜的了。
還好不是原先的開放式結局,雍大少和君君最後能活著好好在一起就好了(抹淚)


文案:
風流多情的周君,在酒會上結識了一名美貌女子。春風一度過後,方才得知女子真正的情郎是赫赫有名的雍少將。
初見面他便狼狽地躲在窗外,結果被雍晉開槍給嚇得摔下樓,滾了一身泥巴。
自此二人的糾纏便剪不斷理還亂,面對雍晉不知其意的親近與強勢,周君的回應與反擊,就像一場精彩的探戈,你進我退,沒有絕對的贏家。


內容標籤:一見鍾情 因緣邂逅
搜索關鍵字:主角:周君,雍晉│配角:周閻,容蘭芝,木離青,辛婉君……│其它:民國

  




  
  01
  
  男人穿著天藍的睡袍,臥在沙發裡。袖子捲了幾軸,露出一截細瘦的腕。他夾著煙,吐出一圈灰白的霧,這才漫不經心地把嘴湊到話筒邊,說了幾句。他英文軟而柔,說快了就如在糖堆裡滾過的棉花,每節音詞都同軟軟地蹭過人的心頭,有點癢,留下甜甜的餘味。
  
  家裡雇傭的阿媽給他端上了茶,馬不停蹄地又捲入了浴室。先生剛洗過澡,脫了那在泥裡滾過的衣服。黃水汙得整個浴缸都是。剛回到家時,阿媽險些不讓他進門,儼然瞧不出這周身狼狽的,是她家先生。阿媽提起那泥漿般的衣服,要浸水,褲袋裡頭掉出了個玩意,在地上滾了幾遭。
  
  阿媽拿著水洗盡了,才瞧出那是荷綠的蓋,粉色的盒,還有風情萬種的女人頭像,是胭脂盒。
  
  她知曉她家先生是花花公子,雖沒見過家裡來人。但不時來的電話,每每回家時西裝領口還塞著不同的花。項鍊,木梳、還有香帕。不同的東西有著不同的脂粉香。
  
  而先生總是回家後就隨手丟,又或轉送給阿媽。阿媽當然是不要的,鬼知道那是不是乾淨的東西。先生胡亂地玩,往女人堆裡紮。正經的不正經的,都碰過嘗過。當然,這都是阿媽猜的。因為有次先生帶回了一條女人的黑絲襪。
  
  那絲襪薄薄的,還有些許拉絲。沿邊繡著一圈蕾絲,落著銜接的細扣。阿媽上一個服侍的人,就是某位爺在外養得姨太,不是什麼正經出身,那位爺來時,總見著姨太描紅打扮,穿著叉到腿根的旗袍,捏著絲襪一點點地往腿上抹,紅腳指甲蹦在絲襪裡頭,墊著腳扣著腿根的蕾絲細扣,曼妙旖旎。
  
  阿媽提著那來路不明的絲襪,駕輕就熟地塞進了大櫥櫃裡。裡頭零零碎碎,都是女人用的東西。阿媽備好了紅酒點心,看了眼外面的天氣,天色晚了,她該回去了。
  
  而她的先生在客廳裡語速極快地說著話。高高低低的聲韻,哪怕是失禮的怒喝,都很動聽。
  
  先生很有資本,中德混血,灰藍的眸,黑捲髮。笑起來是極甜蜜的,國外的情詩張嘴便來,款款動人。阿媽走過大廳,將紅酒擱在茶桌上,只見先生已經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捂著臉,纖長的頸項流著一層細碎的光,基因讓他皮膚膩白平滑,後頸那緊繃的皮膚下,仿若能看到小巧的骨。
  
  先生含糊地念叨著德語,忽地指腹間漏出了一句:「阿媽,我完了,我徹底完了。」阿媽將桌邊吃剩的餐盤收了起來,鑲銀的刀叉磕繁華花紋的瓷盤裡,琅琅地響。先生放下手,將自己陷入了沙發裡,他在上頭翻了個身,領口滑落到手臂上,露出一片白肉,圓潤的肩還交錯落了女人摳出來的劃痕。
  
  他多情憂鬱的眼看著電話,手裡揪扯著身下毛毯的流蘇。阿媽聽見先生嗓音動人,如吟詩般道:「我睡了雍少將的女人。」阿媽懂得不多,垂著眼也不知如何回話。先生撩起眼皮子,看了阿媽一眼,幽幽一歎:「雍少將的爹是雍都督。」
  
  阿媽這才聽懂了,自家先生,招惹了個了不得的人,很了不得。
  
  
  雍都督是這片地最大的官,阿媽平時看報紙,聽人嘮嗑的時候,還是知道一些。先生浪蕩慣了,先前也不是沒有惹出事過。但每次先生好像都能化險為夷,那毛毯的流蘇,不知被絕望的先生扯落多少回,阿媽已經習慣了。
  
  臨走時先生起身,與阿媽貼面吻送別。先生好像天性便對所有雌性都很有辦法,阿媽總是對這年紀比她小上許多的男人,有種慈愛的憐惜。
  
  送走阿媽後,先生自己端著紅酒杯,放了音樂。他赤裸著足,在屋裡的軟毛毯上輾轉輕舞。先生名喚周君,英文名斯蒂森周。他還有德文名字,太少用了。先生也不喜歡別人連名帶姓地喊他,親密的女伴喊他君,斯蒂森、或者周先生。
  
  周君呷了口紅酒,塞了口點心,甜蜜滋味如同那女人的吻。初見時在宴會,雪麗陳一開始是沒出現在舞廳裡的,周君帶著禮物去參加大使館的政務參贊林生舉辦的派對,與林生說了會時事,便站不住了,找了托詞,他漫無目的地四顧。宴會上的女人有他覺得不錯的,便舉杯示意。
  
  他下場同人跳了幾隻曲子,貼面說著調笑話。周君噙著抹笑,掌心握住了手裡的柔軟,揉捏著指骨,他正待說話,不經意抬眼,刹那驚豔。
  
  義大利吊燈上嵌著許多琉璃,旋轉的光是夢幻的。玫瑰花的地毯上立著紅袍的女人,擁著白蕾絲的披肩。眉眼如波,只稍稍往周君身上一遞,便豔得周君心口一通亂跳。女人旋身走了,周君當然去追。
  
  腳底是軟的,像喝醉了酒。繞過長桌,他隨手取了朵玫瑰塞在口袋裡。那是透風的陽臺,宴會的喧囂被門掩了一半。月光白的像層紗,罩住了月下的女人。她手夾著細長的女士煙,像是能料到周君會追出來一般,回頭看來。
  
  周君上前,替人點火燃煙。深紅的指甲配深紅的唇,這女人喜紅,卻白如木槿,散著幽幽地香。那晚他還是邀請到女人跳舞,得知了芳名雪麗陳。
  
  雪麗陳的興致一直不太高,有著她這種絕色女子不該有的幽怨。周君敏感細膩,揣測著是哪位男士傷了她的心,實在不該。細腰在他掌心裡舞擺,貼面時周君溫柔地以嘴將雪梨陳的耳環叼下。
  
  那是一隻翠綠的玉,圓潤小巧耳墜,不動聲色地落到了周君的手裡。半開半閉的玫瑰被他執著,插入女人的鬢旁,周君說:「別傷心了,這花很襯你。」
  
  於是當晚,失了一邊耳環的雪麗陳來尋他要回耳環,他開車將醉酒的美人送到了家。體貼如周先生,半抱半扶,將人送到了那柔軟的絲綢大床上。那是很美好的一夜,懷中軟香溫玉,同被雨露打過的花,在他懷裡緩慢盛開。
  
  美夢沒有持續到天明,他被雪麗陳推醒,未能得來一個早安吻,卻被自己衣服塞了個滿懷,推到了窗邊,翻身踩著沿邊,躲在了那扇法式白窗後頭。窗簾被拉上了,隱隱綽綽露了條縫。
  
  周君躲在外頭,透著那點空間朝裡窺視。那是一身軍裝的男人,白手套拿著帽子,冰冷的獅雕胸針銜在右胸。雖看不清臉,但身材很是高大,男人坐了下來,長腿慵懶地支著,軍靴上還扣著細碎的鏈子,皮革擦的發亮。
  
  雪麗陳的聲音傳來,她喚那人阿晉。於是周先生看著他握了一晚上的細腰,顫抖著跳躍著,帶著女人家的羞澀,挨到了那男人的身旁。周君閉了閉眼,心裡略微有些不適。
  
  下一刻突變橫生,子彈從裡穿過窗簾玻璃,將那整面窗子都擊碎了。女人的尖叫聲中,周君滾了一身泥漿。他一貫是好運的,於是這是獨棟的小洋房,雨後綿軟的青草地。從二樓跳下除了周身泥汙,他沒有任何的損傷。
  
  那子彈擦著他的臉頰而過,險些擊中他。在後怕裡,他的心臟因為危險而劇烈地跳動著。他從地上爬起,抬眼朝上看。那窗子已經被推開了,風灌著窗簾在那人的四周晃動著。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分明是極深極俊的,卻駭得周君僵在當場,連眼睛都不敢移開,竟與那人對視了半晌。
  
  直到雪麗陳撲到窗邊,那哭腔震得周君回過神,他匆忙地抓著衣服往外跑,在穿過樹林時,鬼迷心竅一般,他回頭,又與那男人看了一眼。
  
  天上毛毛的雨沒停,朦朧如煙,卻那麼清晰,那眉眼唇鼻帶著滾燙的溫度,直烙在他心頭。周君慌極了,身旁的音樂聲停,他盯著手中的紅酒,忽地坐到了地面,任由那失重的紅漿灑落一身。
  
  他認得那個人。
  
  雍晉。
  

  
  02

  鼎鼎大名的雍少將,他認識雍晉,雍晉不識得他。坊間關於這位雍少將的流言數不勝數。是紅顏知己眾多,風花雪月的惜花人。也曾心狠手辣,手腕鐵血,做過轟動一時的大事。
  
  阿媽替他洗衣服時,與周君通話的便是雪麗陳,他不知自己無意間惹了棘手玫瑰。玫瑰背後有細嗅猛虎,雪麗陳要給雍晉帶綠帽,偏生選了他作替死鬼。
  
  雪麗陳在電話那頭與他致歉,他的名姓雍少將皆已得知,讓他近來小心,或可去國外避避風頭。
  
  周君的父親是德國落魄貴族,母親名媛出身,雖看起來家世不錯,風光滿面,然而他風流成性,離家多年,留學歸來時,當家的已是瞧不上他荒唐的大哥,只每月撥出款項任他繼續揮霍,平時面也不見。
  
  此次招惹了雍少將,分明是大禍,大哥未必肯保他。周君只盼雪麗陳在雍少將的心中分量並沒那麼重,又盼著看在周家也曾為雍督君添過幾分力的面子上,放他一馬。
  
  他膽戰心驚過了一些時日,紅粉知己的約會通通推了。
  
  平日裡只有阿媽來清掃衛生,出入他的家中。周君生性浪蕩,喜愛玩樂,熱衷紮入那蓬鬆的洋裙,香氣濃密的長髮,如蜜般口紅脂的包裹裡。這下見不著他人,只能聽到唯一的雌性阿媽喊他先生,周先生痛苦極了。
  
  覺得自己如同失去陽光的阿波羅,他再也不能光明,英俊,快樂了。周君骨子裡是極自戀的,他被困在家中的時日,便不時照看鏡子,能看的好看的,便只有自己這張臉了。
  
  於是一切都是那麼順其自然地,他那大櫥櫃裡零零碎碎的玩意兒,都被當作新鮮事物取了出來。上面仿佛還殘存著那些漂亮多情的,女士們的體溫與氣息。
  
  剛開始只是出於好玩,他在拉了窗簾的臥室裡,只開著床邊的小光。他將那口紅抹在了唇上。以前年幼時曾抱著好看的下人,躲在家中的偏僻院落,親到滿嘴的淡粉脂膏。他也不知,頂著潤紅的嘴角上桌吃飯。後被母親罰去跪了祠堂。如今無人再可管他,又無法偷香竊玉,便在自己唇上抹上一筆,聊以自慰。
  
  
  周君是極清貴的長相,細眉長眼是遺傳母親的輪廓。只有那雙瞳色與常人不一般。藍是占大部分的,煙灰色混著不很純粹的藍。女人家的顏色落在他臉上,也沒有過多的怪異。周君摸著自己的臉,覺得實在可人。
  
  試過口紅,塗了甲油。常年不見光的蒼白腳背,細瘦的趾頭層層刷了淡粉。絲襪與蕾絲扣,搔得他腿根微癢。
  
  周君心跳得有些快,他穿著月牙白的睡袍,提著衣袍的下擺,在鏡前旋身打量。半黃半紅的光貼著的他身體的輪廓,絲襪覆著膝蓋,筆直的腿同蒙了一層霧般,有些看不分明。
  
  玩夠了的周君,這才拿著帕子抹去了唇邊的口紅。卻拭得不算乾淨,殘紅暈在嘴角。他將帕子一放,便打算將那弄得他很癢的固定絲襪的蕾絲圈取下。
  
  他背對著臥室門,坐在那棕色的軟皮椅子上,腳任意地找了個支點,正準備脫。
  
  這時候房門被兩位軍爺直接撞開了,光從大敞的門外射了進來,周君抬手擋光,餘光中有位高大的人踱步進來,腳步聲篤定又放肆。
  
  來人姿態款款風流,手套裡握著一把長鞭,食指隨意地頂了頂帽沿,眼神打量著這房間,這人。待周君適應了光線,這才看清來人的模樣,還是那令他心慌的一對眼,正是冤家雍少將。
  
  
  周君不動聲色地收起腿,將袍子朝下拉,腿微微瑟縮著,像是想藏起來。他回過頭,背對著來人:「軍爺這麼擅闖我家,怕是不符合規矩。」
  
  他的手隨意在桌上散亂的東西裡摸了圈,推倒了金屬鐵玫瑰的口紅罐,越過那方皺巴的帕子,他胡亂地伸著指頭,直到碰到一個鐵盒。像是想安心般,他拽著鐵盒倉促地拿到面前時,袖子掃落了甲油。未蓋的瓶身晃了晃,傾了下來。塗是淡粉,混作淺紅。
  
  液體沿著桌面拉出粘稠的絲,不急不緩地滾在邊緣,掉在地上時還濺了幾滴,落到了那顫抖的足踝套的絲襪上,打出個淺淺的水花。
  
  他從鐵盒裡抽出一支煙,手指微顫,夾著往嘴裡遞。周君一直是垂著眼的,直到那高大的軍爺,漫步到他身前。身後有人開了燈,屋裡一下便亮堂起來。周君下意識閉了閉,再緩慢睜開。他再一次看清了面前這人,於是他睜著那雙灰藍的眼珠子,含著煙嘴,扯出一抹僵硬討好的笑。
  
  那人作了個手勢,身後的兩位退了出去,關上了房門。雍晉抱著手在他屋裡看了圈,非常自然地他落座在了屋裡唯一的床上。紅木雕花的床面板,鋪了許多層棉芯,一坐便陷了下去,很有些軟。床頭櫃有個雞心翡翠的鼻煙壺,鑲著一圈銀邊。
  
  周君是很有些享受的人,裡頭的用料昂貴。雍晉拿起那鼻煙壺淺淺吸了一口。似閒聊一般,男人的聲音低且沉:「那晚雪麗房間裡的男人,是你吧。」
  
  周君以火柴燃了煙,故作從容般,他抱手吸了幾口,思索著如今該如何脫身。很快,他就感受到有道視線,徘徊在他腿腳邊。周君夾著煙,換了個姿勢。分開的袍邊從腿根滑落,露出裡頭的絲襪。
  
  半藏起來的東西如今光明磊落地亮了出來,周君是個不太要臉面的人,能屈能伸極了。這也是他為何能數次闖了禍,又平安無事的原因。
  
  他臉上堆起了笑,他想了想先前見過的那些戲子,臉上透出幾分諂媚:「雖然是,但雍爺你不必擔心,我……不喜歡女的,真的。」
  
  雍晉坐在床頭,眼神落在他絲襪上,又緩緩上移到周君那張臉。皮膚是極白的,口紅也未擦淨。是男人的骨架,但很勻稱。睡袍穿得很不齊整,胸膛腿根,還有那腰胯上吊帶襪的蕾絲,都露出一個小角。有些淫蕩的男人,還不自知。
  
  周君不太自在,被這樣視線盯著。他將煙熄了,如挽救般,他收回腿拉緊了袍子。布料在他腿上崩緊了,攏在膝彎處,擠出一堆擁擠的褶皺。然後雍晉就把槍掏了出來,像是鬧著玩般槍口對準了他。
  
  下意識地,周君扶著椅子,站起身要跑。這時候本能恐懼佔據上風,不管不顧地,他奔到了門前,手剛碰上那冰涼的門把。下一瞬,身後那戴著白手套的手搶先覆在鎖上。哢噠地反鎖了。周君只來得及碰到手套,那布料有些粗。
  
  周君將手抽了回來,卻被人從身後壓住了。他貼在門上,有些無奈地用手扶門,支住自己的身體。周君艱難地喘著氣,額汗濕透的臉的邊緣,水亮的光。
  
  那槍貼著他的臉,冰冷的槍嘴從他顫抖的每一寸肌膚,緩慢地滑過。危機感讓周君的腦子都緊得有些發疼。直到槍鑽入他的白袍,覆上他的腿根,像是撩開新娘的紅蓋頭般,緩慢地撩起他的長袍。那完整的,繞著腰圍了一圈的黑蕾絲吊襪帶,徹底露了出來。
  


  03

  屋裡稠稠的,空氣都像壓縮在那小小的門旁一角。咕咚咕咚的,是周君的吞咽聲。極度的驚嚇裡,他白淨的臉頰像是蒸熟的白麵,水珠從裡滲了出來,一顆接一顆。槍是極冷的,落在高溫的皮膚上,熨得溫熱。
  
  恍惚裡,他覺得自己的心臟隔著胸腔撞在門板上,像是要成了爛泥一般,他快喘不上氣了。澀著嗓子,他顛三倒四地求饒。槍口從他袍子裡往上提,手套廝磨著他的腰,忽地在他小腹上用力,把他往後托了托。
  
  於是他屁股翹了起來,極為難看地。他的腰帶被扯落了,徹底地敞開那對乳,那略有肌肉的腹。然而這點肉量在軍爺的眼裡就像笑話一般。槍口猥褻地往上走,抵住了那迅速膨脹的乳頭,像是發芽的種子,頂破了小土堆。他的那顆小肉球在乳暈的土地上鼓囊囊地結了果。
  
  堅硬的鐵劃痛了他的乳,周君的手指扶著門,指腹在實木上留了幾個橢圓的黏糊的印。他艱難地開了口:「雍爺……您看我也沒沖涼,出了一身的汗,您就算現在來,要汙了您。」
  
  雍晉依舊壓著他,槍從他胸口上撤了下來。周君尚沒來得及鬆口氣,後衣領就被雍晉兩根手指牽著,緩而慢地拉了下來。周君每一寸皮膚都在顫抖著,衣服堆在臂彎裡,再也下不來了。他僵硬著身體,只露出了一半的背脊。
  
  彎曲的黑髮下,頸項是溫順的微微彎垂。雍晉在身後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很有些滿意的樣子,卻不知在滿意什麼。槍口玩弄過的左乳,被從右邊腋下穿過的別人的手,捏在了指頭裡。手套的布料太粗了,嬌氣的嫩處疼得慌。
  
  他卻不敢反抗,只卑微地任由人拉扯著,按得極扁,又重重地往外拉。背脊貼著一排冰冷的鐵扣,大概是軍裝上的袖扣,有粗糙的圖案。如想嵌進他的骨裡,越貼越近。周君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麼坐以待斃了。
  
  他不走旱道,也沒道理被人走一回。他細思從未聽過雍晉好男色的桃聞,只好搏上一把,讓雍晉沒了興致。於是他僵硬地叫了起來,那是極難聽的呻吟,如公鴨嗓吊得極高,上不去,下不來,哼哧哼地,敗壞性質。
  
  於是他被槍塞了嘴,周君頓時消了音,再也沒有開腔過。立在門外守著的兩個兵官,只聽到那聲音消失了沒多久,門就有節奏地晃了起來,他們面面相覷,最終誰也沒說話,只目視前方,安靜地等他們的少將結束。
  
  大概是有比較長的一段時間了,門被從裡面拉了開來。雍少將脫了外套,只穿著解了兩顆扣子雪白的襯衫從裡面走出。他臉色如常,只有淺淺的餘紅。見人率步朝前走,兩人便緊根而上。
  
  在房間裡逃過一劫的周君,坐在地上楞了半晌。這才如碰到髒東西一般,將那絲襪和吊帶通通從身上扯了下來。大力的撕扯間,上面殘餘的精液濺在了深色的地毯上。那兩件極薄的女人家的東西,被揉成團,拋棄在了那對同樣被遺棄的手套旁。
  
  是結束後雍晉脫的,讓他用嘴叼著指套,緩慢地拉扯下來。他看到了雍晉的手,指骨和指蓋,像瓷器一般矜貴,暈著淺光。手套撤下後,便見雍晉從衣襟裡掏出了一塊手帕,貼在把手上擰開。大概是因為潔癖,所以情事的開始,他是背對著,雍晉在他腿間隔著涼滑的綢袍放縱。
  
  
  那對手套當著他的面,被人漫不經心地丟了下來。落到了他的腿上。周君將衣服也給脫了,他覺得那些東西都太髒,太噁心。他赤條條地,鑽進了被子裡,躲開雍晉在他身上留的味道。但毫無作用地,像是射在腿根上的精液,融入了他那片皮膚裡。
  
  到處,到處都是雍晉的味道。周君閉緊了眼,他難受極了。
  
  
  時間不算太晚,街上熙熙攘攘。雍晉坐入車中時,陳副官從備用廂中取出一副新的手套給雍晉。雪茄齊整地剪好了,遞到了雍晉手上。他閒適地在黑皮車座上抽著雪茄,這時候他倒不像一位少將了。
  
  副官在前座低聲問他是否需要處理周先生。雍晉咬著雪茄,將扣子一顆一顆地擰了回去。陳副官等了一會,才聽著那被煙得微啞的嗓音道:「不用,留他一段時間。繼續盯緊周家就行。」
  
  漆黑的汽車筆直地朝前駛去,穿過那長長的街道,開過那中洋混半的建築,喧鬧的人群,擁擠的電車,也離睡夢中的周君遠去了。
  
  而睡夢中的人是被開門聲驚醒的。阿媽是敲過門的,只是那緊掩著的主人房沒有給予她半點回應,於是理所當然地,她以為先生不在。推門而入才發覺房間大燈小燈都開著,床上隆起鼓囊囊的一大包,像個孩子似的,先生從被子裡探出了一雙驚慌的眼。
  
  阿媽撿起地上的衣服,便聽到先生在床上喊著:「扔出去,扔……哦不,燒了它們!」那些東西料子都很不錯,阿媽雖然覺得可惜,但還是拾起來準備一會出門扔掉,她問先生:「房間要清掃嗎?」
  
  而先生又將眼睛縮回了那深紅的被褥裡。被子擋了腦袋,拉得高了,腳便露了出來。如同女孩露怯了一般,只一瞬就縮了回去。先生喊她放一缸熱水,就可以回去了。阿媽看著那淩亂的桌角還有地上乾涸的甲油,皺眉搖頭地退了出去。
  
  周君是又過了幾日,才開始了他的交際。文小姐親親密密地在電話裡頭喊他周,她手上有兩張電影票,要同他看,結束後可以去跳舞。於是紳士的周先生將懷錶的鏈子掛在西裝上,條格紋的手帕、再加一頂帽子,直到自己足夠時髦。
  
  他開著汽車去接文小姐前,在酒樓吃過點心和粥。文小姐喜愛的法式餐點,周君是很難欣賞的。美食他酷愛中式,味道與份量都很剛好。
  
  等文小姐從樓上下來時,周君淺淺地打了個飽嗝。他喝了口汽水,再將窗子打開。他同文小姐說開著窗兜風,夜晚的城市別有一番滋味。實際不過是擔心將窗子關嚴了,那點心的氣味影響了他的體面。
  
  一天的約會將在跳舞之後結束。周君是不帶人回家的,他愛在女人的房子裡享用女人。文小姐在音樂裡踢踏著她那雙紅色粗跟,他擁著她在酒廳的中央旋轉。香甜、可口、柔軟的女人。堅硬、冰冷、強勢的男人。
  
  不知是不是喝下的酒在胃裡揮發,兩種殘餘在他身上的感覺不停交替。女人的腰身,粗糙的手套。蓬鬆的長髮,軍裝的鐵扣。鮮豔的紅唇,微涼的精液。
  
  激烈音樂裡,他抓著文小姐的手,看著她的裙擺旋出飽滿的圓弧,一蕩一蕩,像那天在窗口裡鼓動的窗簾。女人帶著熱意蓬勃的身體,笑得像顫抖的小鳥一樣撞進他的懷裡。那雙柔軟的胸部貼著他,手指也纏上了周君的後頸。
  
  她偏著頭墊起腳,她要與他接吻,在這音樂裡。她覺得自己就像剛開場的電影,導著華麗的戲幕,周是英俊得令人滿意的男主。而英俊的男主出了層薄汗,他的臉頰紅了,長長的眉蹙著,很有些為難地模樣。他被燃起了情欲,卻不知是誰留下的火種。
  


  04

  註定要失望一樣,舞廳上空旋著像月亮一般大的燈。那燈如情人的顏色,像男主角眼裡的灰藹,眼眶裡的那顆玻璃珠子灰濛濛的,幾乎沒有藍了。周偏開了臉,她的吻落了空。文小姐撅起了嘴,她不滿地不解地,手指頭攥緊了周君的臂,指甲幾乎要透過西裝料子,陷進他的皮肉裡。
  
  電影倉促落幕,那不是快樂的結局。同放映機的膠片被燒穿了,黑漆漆的螢幕上,碩大的火焰燒出了越來越大的白光,邊緣透著紅蜷了起來,那紅像極了周君的臉。
  
  周君不願失禮的,他被嚇壞了。嬌媚的文小姐在閉眼吻來時,他注意到那襲軍裝,順著手臂往上,他看到了那人的臉。是闖進他家的那兩位軍官的其中一位。陰魂不散!簡直陰魂不散!
  
  那人在這?不在這?是監視嗎?不肯放過他嗎?下意識地周君偏開了臉,推開了文小姐。他轉身大步踏出,感受到自己的袖口被扯了一下。周君沒有回頭,他甚至沒去看文小姐一眼。他想他不該像驚嚇的兔子一般逃躥,但如果真遇到雍晉,既拆穿了上次性向謊言,又易被當作女人一樣再用一次。
  
  周君不願再想,他奔到車旁。文小姐卻從身後追來,鞋跟擊打著地面,女人高喊著周,聲音委屈極了。周君只一瞬間,便想到了托詞。他隱忍般回頭,看著文小姐。他念著文小姐的小名:「媛媛,媛媛!我病了,我真病了。」
  
  文小姐怔了一瞬,繼而捧起了周君的手,她語氣緩和下來,細聲細氣:「周,你怎麼了。」周君推開了她的手,那一瞬他眼睛仿若濕透了:「我不願你看我因為病痛而醜陋的樣子,因為我愛你,媛媛。」
  
  他捂著心口,沉痛道:「今夜我本不該來見你,醫生讓我在家歇息,可我想你,你的明朗與美麗,見到你,我就心滿意足了。原諒我就此別去,我會祈禱上帝,讓我今夜能夠入你夢裡,與你纏綿天明。」
  
  話音剛落,周君鑽進了車中。他從窗子裡伸出手,牽著文小姐在手背上輕吻:「晚安,我的愛。」
  
  他將女人留在街頭,獨身回到家中。乘電梯時,周君臉色極差扯鬆領帶。他憋得太久了,又生氣又煩悶,那些情緒通通化作火。腦子裡著了,小腹也蓄了一堆。
  
  阿媽正在屋裡清掃衛生,躬著小小的身子,跪在主人房門邊的櫃子下,掏出了一樣東西。她喊先生,這東西是你的嗎。她將那東西拭了塵,用圍裙將它擦淨了。那實在是件奇怪的物品,於是阿媽問了,先生是你的嗎?
  
  她家先生將帽子取下,西裝脫了,如抽了骨頭一般,軟在了沙發上。他不上心地問什麼東西。一邊問一邊掏出火柴與煙。剛擦亮火,阿媽就從房間裡走了出來,手裡捧著那物件,略有些疑惑的看著周先生。
  
  這時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周君嚇得手一抖,火柴落到了地毯上,險些燒了。鈴鈴鈴中,他看清了阿媽手裡的是一根長鞭,通體赭石色,握把鑲銀,鉗著翠綠的寶石。身體像蛇,寶石如眼。冷冰冰的注視著他。周君將火柴踏熄了,執起了話筒。
  
  那方是好聽的男音:「我落了一樣東西在你家。」周君盯著那根長鞭,將電話掛了。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也沒什麼好說的。他讓阿媽把這長鞭扔了。
  
  這是那日雍晉快高潮的時候,用來捆著他手的蛇,在情潮的難以克制裡,他的睡袍被雍晉大力掀開。口含槍的他跪在地上,呻吟含糊不清的,隱忍又失控,分著腿捆著手。絲襪在臀口處被扯爛了,那柄滾燙的,可怕的器具嵌了股縫裡,搗痛了他。
  
  養好的手腕奇怪地在掛了電話後疼了起來。火辣辣的,像是骨頭、血管和組織都想起了那種感覺,那位男人。他的性器膨脹了起來,擠在褲襠裡,一寸又一寸的,欲望來得荒謬、來得恐慌。
  
  
  他倚在沙發上思量,屋裡是阿媽來回走動著。他扯過毯子,掩住下身。等阿媽打算告知先生要回去時,先生已不在沙發上,他立在了餐桌前,泡了杯紅茶。阿媽開口問:「需要準備點心嗎?」
  
  先生將臉微微側過來。他的神情有些奇異,茶杯裡徐徐上升的霧氣讓他的臉有些看不分明,先生唇角矜持地抿著,不像高興的模樣。突如其來一般,先生問她:「家裡有女式手套嗎?」阿媽想了想:「好像有一對,粉色絲絨的,上邊還有小雪花,很洋派的。」
  
  於是她家先生將杯子擱了下來,回房拿出了一個盒子。酒紅色的禮盒,黑緞帶。周君將禮盒打開了,滿意地看了看,從餐桌上取下一朵花,他問阿媽:「剛剛那東西沒丟吧。」阿媽不知道為什麼先生又改變主意了,但她沒多問。
  
  等把東西遞給先生後,就見先生將長鞭手套,與那朵花一同擱進了禮盒裡。還拿起鋼筆寫了一張卡片,流暢的花體字,特意噴了香水。阿媽眼瞧著先生將一卷現金塞到女式手套裡,心裡有些嘀咕。
  
  先生弄好以後,就吩咐阿媽差個人將東西送到雍公館。送別阿媽,周君心情總算恢復了些。他去泡澡,浸在熱水裡喝紅酒。泡得通紅的腳趾從水裡支了出來,踩在浴缸邊。
  
  周君盯著腳趾上殘餘的甲油,扶著下巴,心想雍晉這種權貴收到禮物會生氣吧。會有什麼反應,覺得被羞辱而一槍崩了他?還是只有被噁心到的嫌惡,征服欲無法滿足的大失所望?
  
  禮盒裡的是張邀請卡,他將會在這裡等著,直到雍晉前來,他會戴上女式手套,用以滿足雍晉的特殊嗜好與性趣。意有所指地,他說自己是變態,對他感興趣的也是變態。如果雍晉還有興趣,就自降身價的來吧。塞了那卷五十元的現金,他當買春一夜。
  
  男人越得不到的越想要,送上門的反而不要。他怕雍晉,怕這種權勢滔天,反復無常的男人。然而越難越要應對。他想如果能借此打發了結了,他便動身去外地。這裡該是待不下了。
  
  浴後周君裹著一條毛巾,頭髮全是水,一縷縷地順著後頸下去,濕冷冷的。他把毛巾摘了,穿上白袍。那是件西式的睡衣,像裙子,袖口鼓鼓地收在腕裡,支出一圈花邊。走動時裙子空蕩蕩又單薄,燈裡隱綽地能看清身體的輪廓。
  
  紅茶還有些余溫,他端著茶,抱著一盒點心。他又回到了那被他臥出了淺淺的印子,棕紅色毛毯的沙發。
  
  點心被牙齒磕碎了,碎屑飄灑下來,被鎖骨盛了一些,那是骨頭架起來的圓圓小凹槽,窩著小水珠。他等著雍晉的電話,禮物該到了。他盯著電話,又盯著鐘,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年輕一樣,等著心上人的來電。
  
  那是焦急地坐立難安。心裡紛紛擾擾,像是有許多人住在裡頭吵起了架,亂糟糟又鬧哄哄。他舔著手指上殘餘的點心,甜絲絲地裹在舌尖上。他拖著腮幫子想,他怎麼還不聯繫我呢。
  
  水珠子幹了又幹,團得像海藻的頭髮清爽了,漸漸地蓬鬆起來。鐘聲鐺鐺的響起時,在沙發上睡著的人被驚醒,下意識的伸出手快速地接起了話筒,那是一連串的忙音。懷裡的點心盒被動作掀在了地上,哐哐的響聲裡,他才明白自己認錯了聲,沒有電話。
  
  像是鬆了口氣,漸漸地他才眉開眼笑地像個孩子一樣歡呼著。他對我沒有興趣了。轉而他想起了今夜的錯覺,想起那躁動的情欲。心頭只沉了一瞬,又很不在意地想,那又如何呢,他還是愛女人的。
  


  05

  仍舊在那門邊,還是熱,眼前濕透了,一顆汗珠子掛在他睫毛上,沒多久,地毯就有了顆圓圓的深色印子。他顫抖地閉眼想合攏腿,手臂一陣陣發酸的疼。於是他哼了出來,不高興地吐出那把濕透的槍。
  
  臉頰摩擦著地毯,很疼。手臂太酸,也疼。像是委屈了,他的汗這時倒像淚,道道橫過那細小絨毛的臉頰,那片紅紅的皮膚上,全是汗過的斑駁印子,他痛苦極地擰著眉。
  
  雍晉的手順著他的背脊,脊椎的那條骨,一節節地往上爬,直到顫抖的喉結、頸子,還有一叢碎發,都被人攏進手裡。男人的聲音輕柔,言詞得體好比交接公事,語氣卻很傲慢。
  
  雍晉說:「周先生,雖然雪麗的事讓我非常不高興。但我很欣賞周先生。也許今天我們能夠好好解決這個事情,只需周先生出些力,受些累。還請不要哭了。」說話間意有所指,粗糙的布料摩挲著他的嘴角,抹下些許脂紅。
  
  周君想抬起身體,又被不容反抗地,掐著後頸,緩而難地壓了回去。雍晉的手頂開了他的嘴,指套陷在他的舌頭上,像驗貨一般,他聽見了雍晉說:「周先生嘴巴和眼睛,真不錯。」
  
  手指粗暴地在他嘴裡翻攪一番,抽了出來。那濕潤的指套,複而揉上他的乳頭,這回力道很大,毫不客氣地折磨。腿裡的東西更用力了,周君身體狠狠晃動著,啪嗒啪嗒是腿間的聲音,尾椎骨受著冰涼的腰帶鐵扣。他反捆的雙手,十指微張。
  
  他碰到了那緊實的腰腹,全程裡,他唯一能碰到這男人毫無遮擋的部位。周君身體更加蜷縮起來,他是心慌的害怕的,不是因為那隨時會闖進他身體的東西,而是他……
  
  睜開眼時,喘息還未停下。恍惚間是夢非夢,那分明是場景再現,他為什麼會夢到這些東西。周君從床上坐起。屋裡沒有關窗,小風從窗子外吹了進來,微微涼。月光是藍色的,傾斜在屋裡。夢境走出的他身體是紅的,燙得滿身熱汗。腰腹酸透了,那是一種骨頭裡在顫抖、呻吟的酸。
  
  腿從被子裡伸出,睡袍被掀到了腰腹。微弱的光裡,他看著自己的下體。怒漲地朝前指著,柱身通紅,於是他伸手握住那處。
  
  極為滿足地,他從鼻腔地淺淺地嗯了一聲。他視線停留在臥室門口的角落。也不知在想什麼,只靠在床頭,摸索著自己的欲望。酥麻地情欲裡,他吸了口鼻煙。如醉的眩暈中,他摸上後頸,那裡微微戰慄著。
  
  男人的汗下來時,像朵小水花,散開的水滴子濺在脖子周圍。那未完的夢境,不肯承認的愉悅。他擺著腰,屁股在床單上胡亂地晃。那兩團渾圓裹著薄汗,起起落落地將床單都染深了。趾頭踢著被子,又難受地縮成一團。
  
  他的衣服全皺了,於是煩悶地脫了下來,推到了床下。落在那雙鞋同幾本未看完的書上。周君的手擱到了床邊,索取地張開指頭,緊緊將床單纏在指縫間。周君閉上了眼,恍惚裡他聽到了雍晉的聲音。周先生的眼睛,真不錯。
  
  直到電話鈴聲驚破了這場纏綿的自瀆,被撞見了不為人知的隱秘一般,周君驚得手鬆開了,情欲竟一時散得七七八八。鈴聲一聲接一聲,冥冥中像有預感,他赤身裸體地從床上走到廳中,胯間皆是濕涼。他抓起電話,說哈嘍。
  
  他的聲音太軟太顫,不像問好,更似呻吟。
  
  
  
  那邊是沉沉地笑,像藏在夜色裡朝他耳邊吐了口氣。周君輕咳後又重新開口:「雍爺。」抬眼看鐘,已是夜半兩點十分。「擾人清夢了。」雍晉答:「很抱歉,才看到周先生給我的禮物,一時情難自禁,忘了時間。」
  
  是天生說情話的嗓,明明不算誠懇的話語,卻沁透了甜水,聽起來很有些動情。周君落坐沙發,情熱散後就有些冷了,他道一聲稍等,回房披了件外套,拿來一個煙灰缸,夾回話筒。
  
  他同面對以往他的每一個女人一般,曖昧又輕佻地應付雍晉。他漫不經心似地擦亮火柴,那火溫暖地搖曳成通紅的花。盯著那朵花,他帶了些許笑意:「喜歡那對手套嗎?」比起他,他覺得更適合雍少將。
  
  雍少將沒回這個問題,他說:「您在抽煙?」周君把火柴遞到香煙下,燃透了再捏著木棍甩滅。他支起一雙腿,先享用了一口,這才回道:「雍爺耳力很不錯。」
  
  「香煙霧的顏色,很像周先生的眼睛。只是周先生眼睛生得更動人。」周君接受了讚美般輕哼著,收斂些許:「既然今晚沒能等到你,我們之間,是否能算解決了。」
  
  雍晉客客氣氣地回:「錯過了這場約定,是我的原因。周先生可賞面,明日梨園有戲,我們那處見。」周君心裡冷笑,嘴上說得好聽,實際沒有拒絕的餘地。
  
  明知不該,明明在怕,但心裡那點子不舒服不依不饒,他始終沒能忍住,仍要說。大哥總說他少爺脾氣,確實如此。於是他答:「實在不好意思,明日諸事繁忙,我……」話音未落,就聽雍晉說:「明日兩點,恭候周生。」
  
  結束通話,周君又沖了次澡。沒有擔夫沒有阿媽,只能用冷透的涼水,一瓢瓢地往下澆。身體冷得發顫,卻澆不熄心頭的火。他厭惡沒有話語權,完全弱勢的關係。又一波冷水,他的背都躬了起來,背肌麻了一片,他嘴巴抿得很緊。神情陰冷冷的,不高興極了。
  
  第二日下了雨,街道上被沖得像副畫,各式招牌,霓虹燈閃閃著,被雨蓋了一層,地上反光一層,冷冰冰的玻璃豎著將五顏六色的光都納了進去。到處都是水,到處都是顏色。只有那天是純深藍的,看起來很沉很低,幾乎要壓在屋簷上了。
  
  周君穿著一襲淺色長褂,他執著一炳黑傘。沒有穿西裝的周君,模樣年輕了許多,體態儒雅。在泠泠的雨色裡,他看著一輛車緩緩地停到了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沒有讓水碾濺到他的衣服上。
  
  窗子下來了,裡邊坐著微笑的雍晉。他有些驚訝,沒想到雍晉也在車上。心念一動,於是舉著傘,他微微躬腰,靠近了窗口。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繞過車身那邊入座的準備。他只淺淺地笑著,眼睛被雨景染得很溫柔,他看著雍晉。
  
  意思很明白,他要這位爺讓位給他。異想天開,膽大包天。
  
  雍晉看著他一會,竟然真的動了身體,將位置讓了出來。周君揚眉,心裡不是沒有忐忑,卻沒想到這位置得來的這般容易。他坐入車中,收了傘。身上手上沾了不少水,他取出手帕,折了折用以擦拭。
  
  周君出身好,手也生得好,沒有薄繭,指頭淺粉,是很健康的白。折疊手帕,一舉一動,攜著刻入骨子裡的貴氣優雅。
  
  等周君打理好自己,還未說話,就見雍晉靠了過來。他想避,還是避無可避。囂張使人讓位的後果來了,雍晉貼心地給他兩個選擇。現在坐他腿上,又或者在梨園,坐他腿上。
  


  06

  黑傘倚在門旁,途經一個小彎道時,它晃了下來。挨在了周君的左腿上,綢面上的水珠子泅深了衣擺,打濕腳踝。車裡安安靜靜,周君半天沒有作聲,直到他輕輕歎了口氣後,他動了。
  
  扶著椅子,他儘量蜷著自己的身體,坐到了雍晉的腿上。半分沒有用力地支撐自己,他將所有體重都往下壓。周君表情很安然,沒有屈辱沒有氣悶。順從得令人意外了。
  
  車視窗是一方世界,水珠子爬滿玻璃,車裡漸漸起了層霧,大概是他們的呼吸都過於熱了。臀部挨著男人的身體,那不是能享受的柔軟。苦中作樂般周君想,畢竟也不是誰都能坐在這上頭的,倒是件稀罕事。
  
  雍晉摟著他,手掌摸上了周君的膝蓋,那裡有濕潤的印子,順著下走,他觸到了光裸的腳踝。雨天的周君,只穿著一雙木屐。高高的防水台,深色暗紋的皮革面子,長褂子下是褲腳寬鬆的稠褲,於是手輕易地便伸了進去。
  
  褲管是軟的,輕輕往上走就疊成幾折,一路疊在了腿上,露出小腿。雍晉摸著潮潤的皮膚,仍舊是隔著手套。雍晉沒有穿軍裝,一襲西裝,西裝口袋塞著深色手帕。那分明是裝點用的,雍晉卻讓他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直到下一個動作,才知道手帕的作用。他的木屐踢在了椅子底下,腳被抓著擱在黑皮座椅面上,他的姿勢變了,臀部依然坐在那堅硬的男人胯骨,背脊卻貼住了門。後方是雨水的敲鑼打鼓,漸漸地,越來越快,雨好像更大了。外面的世界,看不分明瞭。
  
  周君蹙眉看著雍晉拿帕子,在擦他腿上的水。那方手帕從他的膝蓋骨一路揉到小腿肚,來回幾下,便在他踝骨上打著圈,那上邊有顆痣,紅的,不算顯眼,像個小傷口似地。在這暗沉的天氣裡,淡藍的車廂內,點在了那寸骨。雍晉垂眸看著,他說好看。
  
  也不知是從何而來的窘迫,周君沒有出聲。他伸手去握住了雍晉的手,拉到了自己的面前。他抬眼看了雍晉一眼,兩人沒有言語,遠方一聲轟雷,白光搖晃著罩住了這車,眼前所有的景與人,都是從極白中點點浮現。他拉著雍晉中指上的指套,一寸寸地將那手套抽下。
  
  他又看到了那曾經在他面前出現過的手,沒有血色的蒼白,像雕塑一樣。明明看起來是冷的,觸手卻很溫熱。雍晉沒有阻止他的逾越,只含著抹意味不明地淺笑,像摟著一個玩意一般,放縱著他。
  
  周君捧著這人的手,他也笑了,下一刻,他的一口好牙張開了,即將叼住雍晉的指骨,力道是重的,像吃一口點心,滿是毫不客氣得兇狠。卻終究是沒能敵過雍晉極快反應力,非但沒能咬到,還被掐著臉,重重地按在了窗子上。
  
  咚得一聲很響,是他後腦勺撞在玻璃上的聲音。疼痛從那細小的點逐漸散開,雍晉的表情冷了下來。像是初見一樣,不再是滿含興趣,亦不是看著獵物一樣的居高臨下。全然的冷漠,沒有溫度,沒有表情地看著他。
  
  他激怒了這個人,捏在他臉頰上的力道很重。一會看戲時可能會有印子。明明是不合時宜的環境,卻忍不住鑽出奇怪的想法。於是在又是一聲驚雷裡,周君慢慢地伸出舌頭,在雍晉的虎口上留了一個小小的,濕潤的舔舐。
  
  
  雍晉的眼神很奇怪,極深極深的眸子將他看著,像是雲像是雨,通通都攏在那眼珠子裡了。他眼也不眨,滴滴答答的喧囂都聽不見了。那手指仍然將他的下巴握著。
  
  奇怪的是,他竟有點想將眼睛閉起來了。那是種什麼感覺,似有種看不清摸不著的氣氛告訴他,也許接下來該會貼著嘴,該吻他了。如果雍晉是女人,會是位多麼強勢的小姐。也許是被慣壞的小女孩,總要男人順著屈從著。
  
  雍晉脾氣定是不好的,不然當時他也不會被那一槍,從那二樓的小洋房嚇得摔到一樓,還沾了一身泥巴。那西裝最後也沒有洗淨,他讓阿媽丟了。
  
  可沒有,一切好像都是他想多了一樣。雍晉收回了手。那是一根根撤下來的。可能是被捏得久了,鬆開的時候,是麻酥酥的。他用舌頭頂了頂口腔,一時間竟有些失望了。
  
  很快的,他就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奇怪。失望雍晉沒有親他?這也太荒唐了。他依然坐在雍晉的腿上,光著腳。偷眼看男人的表情,恢復如常了,沒有生氣,也沒有讓他滾。
  
  於是周君便緩緩地,極慢地動作著,他想從軍爺的硬邦邦的軀體上下來,那裡可不好待著。可雍晉的手又伸過來了,這次是雙手把著他的腰,將他往上一提。
  
  周君另一隻腳的木屐也掉下去了,輕輕脆脆的噠啦一聲。他完全地窩進了雍晉的懷裡。臉頰挨著那襯衫面料,領口有些硬得支棱著,上邊是形狀極好的下巴,極好的唇。才清理過胡渣,男人的下巴泛著青色,他注視的那雙唇忽地動了:「看什麼?」
  
  周君搖了搖頭,他歎了口氣,曲起兩條腿。座椅是皮面的,踩起來涼涼滑滑,雍晉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他,同逗貓似的。
  
  摸他的耳、他的發、他的背脊、還有他的腿,那顆痣。用的是光裸的手,再也不是隔著手套。掌心的紋路很深,指腹粗糙,摩挲著皮膚時,除了熱還有點癢。周君不自在地抓著雍晉的手,他重新將手套給人戴回去了。
  
  他又想爬回自己的位置上,只是這次沒人阻止他。姿勢是難看的,撅著屁股,雙手前伸地爬著。椅子下邊太髒,他不想碰到了。可能是姿勢太可笑,又有些招人。雍晉又來摸他,這次是從後頸根一路摸到尾椎骨,在上邊點了一下,雍晉戲謔道:「差根尾巴。」
  
  周君沒好氣地坐回位置上,他穿了只鞋,還有一隻在雍晉那兒。他想彎腰撿,又怕再得來一句差根尾巴,斟酌地,他盯著雍晉的腳邊:「我的鞋。」
  
  雍少將自然地疊起雙腿:「沒看見。」這是不打算替他撿了。周君忍了忍,心裡勸自己,這可是爺,不能得罪的大爺。於是他彎腰靠近大爺的腿,伸手要去撿。手腕卻被捉住了。那食指敲著他的腕骨,雍晉說:「穿鞋前,戴串東西好不好。」
  
  周君狐疑看這人半晌,又坐回位置上。他想了想,還是決定滿足雍晉的趣味。但雍晉,也得滿足他的趣味了。他撐著椅子,將腳搭在了雍晉的膝蓋上。
  
  搖晃的車裡,他將臉矜貴地一偏,嘴邊的笑玩味極了。他說:「可以,你替我穿。」
  
  

  07

  他本以為雍晉一時興起要給他戴的玩意兒是在手上的,卻不曾想,那是掛在他腳脖子上。赭石色的編織繩,掛著一個翠綠的珠子。珠子涼絲絲的,在他腳踝上晃悠著。他瞧著那款式,恍惚間覺得是大蛇變小蛇,纏到他腿上來了。
  
  分明是長鞭的同款式,用途不一致罷了。待木屐套回他的足上,他便識趣地將腿從人身上撤了回來。雍晉喜淨,他怕木屐的髒汙蹭在那西裝褲上,平白又被人掐一頓臉,這人脾氣不好,得罪不得。
  
  老實挪回位置上,這二人倒是正經起來,中間隔著生疏的距離。全然看不出剛剛一個坐另一個身上,眼神裡的鉤子都纏在一塊了,前邊開車的陳副官隔著後視鏡看,都覺得車裡氣氛實在熱情。
  
  車子搖搖晃晃,停在梨園門口。天還未放晴,陳副官撐開傘迎著雍晉。周君本想自己打傘,怎知雍晉執著傘,卻朝他招了招手,這是讓他過去了。周君心裡覺得不妥,遲疑間雍晉喊他:「周先生,過來。」
  
  無可奈何,只好躲入雍晉傘下,帶去不少濕涼的雨意。雍晉沒對他作出曖昧動作,隔著合理間距,只將傘延稍稍朝他一傾。戲園子裡意外地沒多少人,他們入了官廂,戲還沒上。屁股剛坐下,便有跑堂的過來與陳副官耳語。
  
  陳副官緊跟轉述,雍晉神色自若,只點點頭,便起身步出官廂。周君坐在位置上吃茶,瓜果鋪滿一桌,茶水杯是青花瓷的。捧在手裡小巧輕盈,他慣來愛這些,覺得是很美的。將茶杯一放,喝的多了難免下腹鼓脹。
  
  他起身要出廂房,卻被陳副官攔了一攔。周君好脾氣地道明自己的去意與三急,只見陳副官招來一個跑堂,命人帶路。周君心中不悅,面上也不言明。只在解決後,讓跑堂不用跟著。他是客人,不是犯人。
  
  誰知回去的路上倒迷了路,像是命中註定一般,那日他該是要到那間屋子前的。梨園名角木離青,戲好,人美,風靡萬千。那是紅得上了報的,周君自然是知道這樣的人物。當紅戲子背後省不得靠著幾尊大佛。
  
  周君不曾想,其中一尊竟是雍晉。那雕花鏤空的木窗,裝潢是極好的。大概是人紅,待遇也好,休息間也風雅。房旁栽了一株梨花,風落雪白滿地。窗裡那唱玉堂春的蘇三還未上妝,自身的頭髮就很長,緞子似地披在胸前。
  
  木離青執著一把摺扇,展開半遮臉面,腕上紅袍戲服半折,露出的一雙手,極白極軟,十指芊芊紅蔻。像是唱了一段,聲腔婉轉動聽,隔著回廊的距離,周君都被唱酥了耳廓。
  
  想看好戲,周君也光明正大地看。他拭幹回廊的紅木扶手,一撩長袍,便坐了上去。然而木屐又壞了事,從他足上落了下去,敲在地上像給蘇三配了一聲快板。又那麼地突兀,驚破屋裡人的纏綿對視。
  
  周君提著袍子下擺,面上尷尬之色淺淺。他抬眼望向屋裡,聽力極好的雍少將已立在窗前,朝他看來。
  
  他想是跑還是不跑,他又無做錯事,為何要跑。於是隔著梨花,他朝那對人一笑,便單腳落了地,伸著腿尋鞋。踩著地上梨花,碾了碾,他打算走了。這戲看完了,也該走了。雍晉來看情兒,帶上他又是算什麼事。
  
  想看爭風吃醋?臉也忒大。
  
  
  
  他忘了他已經迷路,兜兜轉轉竟繞回了官廂。雍晉早已坐在桌邊,手裡是打開的懷錶,滴答滴答。袖子旁挨著周君剝開吃剩的花生殼,再旁邊便是那支珠花了。也不知是怎麼著,周君往外邁的步子停了停。
  
  陳副官瞧見他,便快步上前邀他入座。於是周君不緊不慢地走著,步子拖得長長,蹉跎極了,仿佛裡頭有千般不願。臨靠近時雍晉抬起手,那是光潔的掌心,牽住了他的右手。
  
  步子又輕快起來了,許是因為被人拖著,急促地敲著地面,咚咚咚地,是戲開幕的聲音。他坐回位置,又不是他的位置。緊緊挨著雍晉的椅凳,袖貼袖,肩靠肩。臺上鼓鑼越發密集,只待獄官一聲開嗓。
  
  周君本是端莊地坐著,可這看戲的地,椅子無靠,於是越坐越歪。等身著紅衫,頭面珠翠閃閃的蘇三出場時,周君已半個身體前貼在桌子上,疊著雙腿,同坐不直似地,支在桌上磕瓜子。
  
  他這下倒離清貴冷冽之流遠了,瓜子嗑得哢哢響。眼神偶爾落在蘇三,偶爾又回頭瞧瞧雍晉。心裡似乎有許許多多的嘀咕,卻只能說給自個聽。
  
  大約是直白的眼神惹惱了少將,他被人捏著下巴,從桌上拖到懷裡。蘇三掛著鐵鍊在臺上開腔哀怨至極,唱著自己的冤苦。周君下唇還黏著一片瓜子皮,臥入了雍晉懷裡。
  
  薄薄的殼身貼著微肉的下唇,雍晉盯著他半天,這才用拇指拭去瓜殼。唇肉被壓了壓,稍稍泛白。還是好看的顏色,雍晉卻若有嫌棄說了聲:「髒。」
  
  周君臉一下紅了,那是丟臉的紅,氣惱的紅。眉眼腮頰也像是上了妝,灰藍的珠子揉了暖色,又可愛好看起來,像顆裹著藍色糖紙的巧克力。他從雍晉的懷裡氣鼓鼓地逃了出去,猛灌了一碗茶水,皺眉道:「這裡的東西不好吃,也就這奶香瓜子很不錯。」
  
  臺上的蘇三,唱著玉堂春在監中將眼望穿,一雙眼一對手搖曳著,分明是朝那邊望了一波。可惜美人有意君無情,兩位君都挺無情。木離青只看見其中一位回了頭,也不知說了什麼,他的雍爺便往前靠了靠。貼得很緊,像是吻了。
  
  木離青心神不寧,險些把詞唱錯。只逼著自己不再看向那邊,穩住腔調,穩穩妥妥地把戲接著往下唱。
  
  他們吻了嗎,他們沒有,只貼得很近,近得有心人都想當然了。雍晉只是捏著一片雪白糕點,往他嘴裡塞著。姿勢近了些,曖昧了些。糕粉落在周君的嘴角,點心化開了,嘴裡全是甜的。他舔著糕粉,一雙睫毛垂了下來。
  
  長度喜人的眼睫,繾綣地掩著,發著抖。於是雍晉又朝前貼了貼,像是逗弄一樣,朝他眼皮上吹了一下,纖長的睫毛更加抖了,他把眼睛閉了起來,又睜開。如同才發現人太近了,看著雍晉的眼,兩個人的嘴隔著一片糕點的距離,只差朝前一遞。
  
  雍晉卻又一點一點地退開了,纏在他身上的氣息熱度,絲絲縷縷地被人收了回去。心裡落了空,搖晃心神,他險些追了上去,丟人現眼。
  
  像是沒看出他的失態,雍晉不知從哪拿出一方新帕子,給周君擦嘴。面上含笑道:「你出門該多備幾張帕子,擦嘴。」周君任由人擦拭乾淨了,才道:「明明是你喂的不好,要多練練。」
  


  08

  戲落滿堂喝彩,周君吃得那叫一個滿嘴甜味腹中鼓鼓。大概是對他那句多練練得回應,一會花生一會甜糕,只差沒將茶水往他嘴裡灌。偏生軍爺做這些事,即無女子嬌聲輕哄,又無更多溫和神色,同完成任務似得,還不得不吃。
  
  吃到後頭,不是享福,只是受罪了。他閉緊嘴,擰著頭,一雙眼說著不願意,不想吃不要喂。推推搡搡間,木離青換了一身素袍,立在官廂門輕聲問陳副官。雍晉收了手,揚聲讓人進來。
  
  順便叫陳副官也一同進來了,他吩咐道:「將周先生送回去。」陳副官也客客氣氣來請。周君站起身,也沒多看木離青,便走了出去。擦身而過時,那點兒花香便從木離青身上,散了過來。還有些別的味道,他嗅到了。
  
  他不想坐陳副官的車,只禮貌表明自己要去另一個地方。陳副官垂首道:「請周先生不要為難在下了。」不管怎麼說,來來回回就那麼句話。周君咽下這口氣,也知道陳副官大抵也沒當他是個玩意,畢竟說破天了,雍晉才是他的上司,才是那說話有分量的人。
  
  坐入車中,他回想木離青身上的味道。那味道有些熟悉,卻一時間想不起來。
  
  雨停了,街上的人又多了起來。單車丁鈴丁鈴地從窗旁過去了。太陽又露出半個邊角,陽光奢侈地撒的到處都是。半點也看不出半個鐘頭前,這天還暗沉沉的像塊抹布一樣。
  
  小孩兒出來玩了,紮著兩個辮子,手裡提著一串螞蚱,跑得臉蛋都是紅的。一旁還有曬太陽的小腳老太太,看著乖孫子。那腳太小了,太小了。就和孩兒的腳一般大,腫漲的腳腕下是小三角,又被繡的漂漂亮亮的花給裝點起來。
  
  那是規矩,哪兒又沒規矩呢。像周家也有許許多多的規矩。他是不想回家的,但他闖了禍,今天在出門前,他大哥難得給他打了個電話。他大哥是個規矩人,說話也規矩。沒罵他一個字,話裡藏著的意思卻也把他刺了個透了。
  
  於是上了車,他讓陳副官在洋貨店停了停,他要去買些用的東西。提著大盒小盒,他讓陳副官開去了周家。車停了,周君從東西裡拿出一份德國牌洋煙,孝敬陳副官。陳副官倒也沒推拒,收了下來。想了想,竟像是作為回禮一般:「少將大概還會來找您的。」
  
  周君差點笑出聲,他不在乎這個事。許多的人喜歡雍少將去找去尋,恨不得雍少將心裡有自己。可這關他周君什麼事呢。他不缺錢,不缺女人。唯獨能在乎的是感情,這東西他沒有,雍晉更不可能有。
  
  但這話不能說破,於是他噙著抹微妙的笑下了車。母親是周老太爺最喜愛的小女兒,大哥是舅舅長子嫡出。他入周家後同舅舅舅母說了會話,便將禮物一一送了出去。長的幼的喜好,老的少的適用,就沒有記錯的。
  
  等哄得一干人等開開心心,就被大哥的身邊人叫去了書房。剛一入門,屋裡的味道還殘餘些許。周君嗅了嗅,終於覺出了這味道究竟是什麼。是木離青身上的,是大哥身上,大煙的味道。
  
  
  他大哥坐在書桌後面,瘦白的一張臉,同他十分相似的一雙眼。屋裡不算敞亮,只開著一個小窗。他看到大哥的手擱在一個帳本上,泛青的血管盤踞在手背,一顆翠綠的扳指,骨頭隆起著,好像又瘦了一些。
  
  周君向來對大哥是又想親近又敬畏的,於是他站在離門不遠的位置,像是隨時都可以跑一樣,小心地喊了一聲哥。周家大哥,周閻慢悠悠地嗯了一聲。手指撫在茶杯上,沿著邊緣,不緊不慢地抹著。
  
  屋裡的味道好像又濃厚了些許,大概是窗子沒把味道散開。桌上除了高高疊起的帳本,還有許多玩意兒,光斑斜在上邊,漏沙、精緻的銅盒,火柴,沒有點燃的煤油燈。大哥以前的東西,總是齊整的,如今愈發的亂了。
  
  他看著銅盒,心裡想著裡面大概就是芙蓉膏了,大哥什麼時候,也玩上大煙了。胡思亂想間,大哥問了他一個問題,他沒有立馬接上。那茶杯便摔了下來,將周君震了一震。周閻聲調甚至沒怎麼變,只淡然道:「雍家那位,最近和你走的挺近的。」
  
  周君看著地上的瓷片:「還行。」周閻笑了一聲,那音調說不上來的奇怪:「你還真的什麼人,都有能耐勾搭上。」周君眨了眨眼:「說不上多有交情,只是見過幾面。」
  
  周閻還沒說話,便咳了起來,聲音聽起來挺虛。周君沒能忍住,上前了一步,卻被周閻喝住了。地上的瓷片像是森嚴的界線,他不被允許靠近半步。於是隔著那條線,周君語氣軟了下來:「哥,芙蓉膏那些,你最好少碰一些,對你身體不好。」
  
  他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骨架不算大,纖細又嶙峋的線條。那袍子鬆垮垮的,不是健康的瘦。周閻略有不耐地警告道:「離雍家那小子遠一些,你這腦子玩不過人家。」
  
  周君吐了口氣,他斟酌道:「如果是他來……」周閻挑起眉梢,臉上動了怒:「你還躲不了?你那些風流債,哪次不甩得乾乾淨淨,現在又覺得自己沒這本事了?」
  
  「雍晉他……」話音未落,又被周閻堵了回去。「關係這般好,好到都連名帶姓了?」周君有些無奈道:「哥,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兄弟倆沉默許久,只見周閻緩緩坐回了椅子上,扶著額頭,像是有些頭疼道:「家裡這些事,你是從來也不想管。不指望你有多大能耐,也少給我添事。」
  
  「實在躲不開,就給我回國外。雍家的人,你不要沾。」
  
  周君想了想,還是道:「我和他之間,不是那樣。」周閻翻起了手上的帳本,像是沒心思應付他一般:「不過是睡了一個女人,真以為雍家那位這般有空,因為這纏著你不放?」
  
  也不知從哪兒來的氣悶,周君破天荒地頂嘴了:「事實上他好像也沒很忙。」
  
  這話讓他哥從帳本裡把視線抽了回來,再次落到了他身上。那眼神如同看著一位始終不懂事不爭氣的反骨仔一般,覺得他無藥可救了。於是周閻抬手,讓他滾出去。他不想同他多說了。
  
  周君垂下眼皮,感覺回來一趟不過是找罵,半點也沒討著好。明明這些話電話裡也能和他說,何必讓他回來。是覺得當面說比較有威懾力嗎。
  
  剛想悄聲出去,把門掩上。周閻又開腔道:「晚上留下來吃飯,你嫂子聽說你來,特意燉了參湯。」說罷,他又不太自在地補了一句:「明知道我不愛那玩意,你給我喝乾淨了,再回去。」
  
  
  
  09

  嫂子嫁給大哥前,時常穿著一身入時男士西裝,腰裡還挎著槍。開的了飛機騎得了馬。時而感覺來了提筆就文章,吟詩即作對。
  
  她常說周閻是她的一場夢,說這話時的大嫂,滿面少女春風。這場夢翩然而至,不知不覺裡,她沉迷其中。初見時大哥穿著白色長袍,同別人說著話。也不知道說到什麼,就笑了。等嫂子回過神來,她嘴裡的煙都被大哥那一笑給迷落了。
  
  嫂子當時比較荒唐,抽煙打架也是有的。野得家裡人都管不住。誰都以為嫂子的未來老公會頂天的厲害,才能震住嫂子。誰都沒料到,這個人竟然是周閻。
  
  瞧著弱不經風,書生卷氣。嫂子倒追足足三年才成功。如今偶爾洗手做羹湯,那味道是極難喝的。第一次周君喝入口時,差點不給面子地吐出來。他偷眼打量大哥,發現大哥一口一口地咽,臉色淡然。
  
  直到發現嫂子期待的眼神,大哥才回道:「好喝。」周君想到今夜要留下喝湯,總覺得大哥是在變相懲罰自己。直到那湯盛上來,才覺出味道不錯。
  
  原是愛情不止讓人改變,還能使廚藝變好。飯後他拿著一盒香水去孝敬嫂子。嫂子正坐著看書,一身芙蓉繡金絲旗袍,手腕像截白藕,掛著綠瑩瑩的翡翠鐲子。指頭捏著書頁,一頁頁地翻。
  
  一旁有下人在收拾熏香。周君對嫂子,一向覺得像姐姐一般。他是不把嫂子當女人看的,畢竟這位嫂子厲害極了,不在大哥面前,很兇悍的。
  
  這不,嫂子溫溫柔柔地伸手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疼得周君直求饒。嫂子細聲細氣:「又讓你大哥操心了吧,我讓你把尾巴夾緊些,你又惹事,你哥昨晚都沒睡好。」
  
  周君捧著自己的耳朵,決定告周閻的狀來拯救自己,於是他說:「可別先罵我了,大哥在用芙蓉膏,你知不知道。」
  
  嫂子撒了手,一對描畫精巧的眉皺成小小的結。她捏著手裡的書頁,把印著墨蹟的紙揉得皺巴巴。她歎氣道:「你大哥要和英國人做生意,他說抽大煙就和吃飯喝酒一樣,不妨事,也不讓我管。」
  
  周君有意打聽:「英國人?」想了想,他又問:「那大哥和雍少將有聯繫嗎?」約莫是沒跟上他的思路,嫂子奇怪看他道:「雍少將?」緊接著她恍然道:「啊~!那位雍少將。」
  
  未等他多問,嫂子就小聲地笑起來:「那雍少將是不是長得可俊了。」周君莫名覺出了些不妙,果然嫂子一臉八卦道:「我前幾天打麻將的時候,那杜家的小姐還在為嫁給雍少將鬧呢。」這一八卦起來,周君就走不了了。
  
  非但沒能打聽出大哥和雍晉是否有什麼來往,反而被塞了滿腦子的桃色緋聞。緋聞的主角正是中午同他用糕點調情的雍晉。戰績之光輝,連周君都自歎不如。
  
  周家離他的小公寓也不算遠。周君洗了個澡,頭髮還濕著,便從倉庫牽出了輛文明車。德國牌的,是他那老爹給他的成年禮物。應該平日裡也有拿出來用,輪胎有氣,鏈條無鏽。
  
  他換了件方便活動的襯衫西褲,蹬著車,壓過那電車馬路,穿過黃包車。循著晚上的路燈,在這老城市里兜著風,順路回家。
  
  晚上的夜生活還未結束,從跳舞場酒吧廳裡鑽出的曲子,裡頭人們快樂的舞步幾乎要敲到門外來。甜軟的歌聲偶爾從那兩扇沉重的拉門裡露出來,旁邊站著兩位端端正正的門童。黑色的制服,銀白的扣子一路扣到了下巴邊。
  
  同樣戴著手套,那人的手套好像更白淨更不食煙火一些。拉門是不用自己拉的,開車也不用,大約抽根煙,總有人給他點上火。出入名流會所,連同跳舞的人,都是些名媛千金。這樣的人……這樣的人。
  
  沒等他想出後邊的話,那人便從眼前閃過了。在那扇小窗子裡,勾著一條蒼白的線條,是道側顏。雍晉坐在車裡,那車從他身邊,像魚一樣滑過去了。
  
  等回過神來,周君已經跟在車屁股後追了有段時間。他奮力地蹬著車,帶著自己也不明所以的激動。他在追車,像位陷入情網的傻子。等意識過來自己幹著傻事,他刹住了車。臊意燒得心發慌,他抹了把額頭的汗,暗罵自己又蠢又笨。
  
  雍晉也瞎,這麼大個人在他車後邊追著,也不知道看上一看。他下了車,推著走。剛剛追得他一身的汗,澡也白洗了。他想著方才經過的娛樂場所,有些想進去喝上一杯。
  
  然而穿得實在不算體面,只能算了。邊推邊走,他在雜貨店買了瓶汽水,一包煙。等汗消下去了,才覺出夜晚的冷來。以往這個時間,他總是醉的,醉得滾燙滾燙,從沒想過夜風會是冷的,總是覺得不夠冷,不夠冷下他過高的體溫。
  
  走走停停,他騎著車回到公寓。卻在旁邊街道看見那像魚的車。黑色的魚,車身亮又滑,抓不住一樣,如今卻靜靜停泊在那。周君心裡暗忖,不會吧。不會的,雍晉沒那麼有空。
  
  心裡不斷否認著,腳步卻快了起來。車軲轆飛快地轉著,轉出了銀亮的一個圈。他越靠近那車,步子越快。然而車門先打開了,下來的是陳副官。
  
  陳副官遞來一張電影票,是五日後的傍晚。周君扶著車,眼睛往車後座看。沒有人,那街上的相遇仿佛是他的錯覺。後邊空蕩蕩的,面前是恭敬遞來的電影票。周君撚起那張票看了眼,未等陳副官收回手,那票又輕飄飄落回原位。
  
  周君朗朗一笑:「實在不好意思,那天我要去看牙醫。甜糕吃多了,牙疼。」說罷他推著車去坐電梯,沒再搭理身後的副官。
  
  將電梯鐵門拉上,哐哐往上升。他想那電影他好像聽文小姐說過要看,不如就約文小姐吧。想到文小姐,難免又想到了杜小姐,雪麗陳。雪麗陳都這樣美了,雍晉好像也不是很在乎的樣子。
  
  他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呢,大概他身邊的女人,隨便一位,都是周君會很欣賞的小姐吧。電梯搖晃地停了下來。他將車鎖在了走廊盡頭,自己提著鑰匙,心不在焉地往家裡走。
  
  大概是太心不在焉了,所以沒感受到有人在跟著他。直到被抓著肩膀,他才嚇得回手揮拳。三拳兩腳,像是逗笑了尾隨者。那人出聲道:「功夫不過關啊,如果你是我的兵……」
  
  周君反手握住那人手腕,把人從黑暗裡拖了出來。還是笑著,笑得有些可惡的臉。那側顏從窗裡走了出來,現在是完完整整的正面了,出現在他面前,看著他。
  
  周君也笑了,這次倒是真心實意地。他說:「如果是你的兵,會怎麼樣?」雍晉不言明瞭,只抬手將他因為熱而散亂解開,露至胸膛的扣子顆顆扣了回去:「請我進去坐。」不是請求,而是要求。
   
  
  
  10

  屋裡點了燈,不算太明亮。阿媽應該來過,桌上還掩著飯菜。周君邊走邊脫,旁若無人般換了件袍子。他讓人在沙發上坐,自己將飯菜送進冰箱裡,想了想又朗聲問:「吃雪糕嗎?」
  
  雍晉表示不要,於是他只從中拿出一碗雪糕杯,玻璃碗裡頭盛著圓溜溜的雪糕球,五顏六色的,插上一根銀勺子就可吃了。
  
  捧著漂亮的玻璃碗,周君落坐在另一沙發座上。雍晉見他自在模樣,不由笑到:「這便是周先生的待客之道?」周君支著一雙腿,將勺子上的雪糕送進嘴裡,他睜著一雙眼,無辜道:「我不是問過你要不要嘛。」雍晉看著茶几上的茶壺:「茶呢?」
  
  周君慢吞吞地往嘴裡送雪糕:「我不知道茶葉放哪了。」他坦蕩極了,倒讓人無話可說。周君很快就將雪糕吃完了,他舔著勺子,含糊道:「你非要進來坐,總得有理由吧。」
  
  雍晉此時已站在這屋子裡的留聲機前,取出一張黑膠唱片,放了上去。唱針的旋轉下,低沉曖昧的女低音從那金色的喇叭嘴裡溜了出來。音樂聲在空氣裡走動著,逐漸整間房子裡,都是音樂的聲音。
  周君聽到他說:「今天沒送你回家。」雍晉回到了沙發上,迎著周君的打量:「太失禮了,約會結束得很倉促。」
  
  周君剛想說他並不介意,雍晉便道:「作為道歉,我讓陳薦給你電影票,你收到了嗎?」想到那物歸原主的電影票,周君擱下那雪糕杯,極其自然地搪塞:「我那天要看牙醫,去不了。」
  
  雍晉哦了一聲,音拉得有些長。他挪了挪位置,湊至周君身前。視線在其臉上與雪糕杯來回徘徊。他的眼神是溫和的,嘴角的弧度甚至沒有變:「周先生可能不太清楚,我一向不喜歡別人騙我。」
  
  於是周君動了,他主動靠進雍晉,兩人的臉都快貼在一塊。如白天被人在睫毛上吹了一口氣的距離,他鼻子幾乎抵在雍晉鼻尖上,他垂眼看著雍晉的唇,笑得身體微顫:「你覺的我在騙你?那你來檢查啊。」
  
  他雙唇未啟,殘留在唇間雪糕的冷意,撫在雍晉嘴角。這時候,像是不太適應被動的親近,雍晉食指抵住他的唇,將他往外推開些許距離。周君很配合地退開了,他倒回沙發椅背上,眼看掛鐘的時間:「時間不早了,少將請回吧。」
  
  卻不曾想,雍晉起身沒走,而是立在他身前,俯身扶著他的沙發靠背。雍晉擋住了大部分的光線,黑壓壓的投影蓋住了他的身體。像是環抱的姿勢,他微涼的指尖停在周君的嘴唇上,聲音低沉地:「讓我看看。」
  
  雍晉的手指很長,食指上扣著銀制戒指,戒托血紅寶石。寶石是硬的冷的,手指是軟的溫的。強迫他張開了嘴,摸索著他的牙齒,緩慢地顆顆摸索。他嘴合不攏,口涎順著嘴角淌出。這真是太狼狽了,他想要合攏嘴,卻更像吮住嘴裡的指,如討好又諂媚一般。
  
  於是周君難受了,眉毛皺在一塊。像是被欺負了一樣,臉上透出些許慍怒和羞惱。雍晉嘴角勾得更高了,也更得寸進尺,不止摸牙。還褻玩地壓弄指下濕軟的舌頭,又將中指抵了進去。
  
  牙關環著嘴裡的手指,周君在用力咬與忍耐間來回徘徊者。上顎被關節碰得很癢,寶石刮在黏膜有些疼。他被迫出了聲,求饒似地抬眼望向雍晉,含糊地認錯。雍晉歎息著將手指從他嘴裡抽出,濕漉漉的指頭在他下巴處撫摸著,輕聲道:「真乖。」
  
  雍晉那使人焦躁的逗弄態度,居高臨下的姿態,令周君不斷地在心中勸解自己,要忍耐,要有教養。他看著雍晉從兜裡拿出帕子,邊擦手邊開口道:「牙齒生得很好,並不需要看醫生,約會照舊。」
  
  周君勉強笑道:「是嗎,還真是要謝謝您的一番檢查。」雍晉點點頭,竟然承了他的謝。雍晉正準備要走,卻又似臨時想起要事般道:「對了,還請替我想你兄長問好,上次碼頭的事,真是承蒙他諸多關照了。」
  
  雍晉語氣官方,周君沒能從裡面琢磨出個所以然,只猶疑點頭,還問道:「你與家兄相熟?」
  
  他話音剛落,就見雍晉好似有些詫異,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下一刻他似笑非笑道:「也許下次可以一同出來吃個飯。」
  
  周君有些懷疑地看著雍晉,這人卻不多言,只說:「時間太晚了。」他禮節性地將人送至門邊,雍晉彎腰同他貼面親吻,嘴唇是乾燥的,在他臉頰上蹭過,留下鮮明觸感。一句晚安在門關上前,落在他耳畔。
  
  吻是細細碎碎的癢,像貓舌頭舔過。又沒那麼粗糙,是平滑的。門被關上後,周君站在門口,愣神了一陣子。他想大哥的態度,雍晉的態度。有一種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在發生著。
  
  雍晉為什麼要來接近他,如果真是因為雪麗陳的事,怎麼樣也不該是這種曖昧不清的態度。不該是約會、見面,親吻。
  
  回神才發現,雍晉的外套遺落在一旁的落地衣架上。是件深藍長款的大衣,他將之取了下來,打開門。
  
  走廊空蕩蕩的,一地月色,早已沒了人。他關上門,抓著那外套坐在沙發上看。摸了口袋,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瓣不知什麼時候落進去的梨花瓣。他將大衣翻來覆去地看,非但沒有發現出個所以然,還無意間嗅道了衣服上雍晉的味道。
  
  淺淺冷冷的香,混著雪茄的味道。等他反應過來,忙將湊到鼻前的大衣推遠了。他沒有敢丟,只放回了那落地衣架上,不敢再看。周君疾步走進浴室洗漱。他刷了牙,洗了臉後抬眼看鏡子裡的自己,心裡暗自慶倖,挺好的,到底沒臉紅。
  
  這時又想到剛剛被人玩弄口腔的場景,臉頰到底是不爭氣的,一寸寸地爬上了紅暈。周君擦乾自己臉上的水,回到了廳裡。唱片機還在放歌,到處都是音樂的聲音。一首曲子過了,換了第三首第四首。
  
  女音到男音,低沉到激昂。他在留聲機旁邊發現了那張被拒絕的電影票,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雍晉是知道他的拒絕的。原來他坐電梯上來時,雍晉拿著電影票,從樓梯道追了上來。
  
  遐想裡,他好似看見了雍晉爬樓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心想,大概也不是他想的那樣,那人肯定是別有目的的,然而心中再多的勸誡依然沒法壓抑他的笑意。那情緒似肆無忌憚生長的爬牆虎,給點陽光,便回盤踞在建築上,生得到處都是。
  
  
  
  11

  一夜好夢,第二日楊小姐給他來了電話。楊小姐是他國外認識的女同學,近日才回的國。是位新時代女性朋友,為人處事灑脫,周君將她當紅粉知己。知己邀約,周君欣然赴往。
  
  出行前他想了想,還是同正在屋裡收拾衛生的阿媽說:「如果一會有電話來,請務必給我記下,晚上我再給人回電。」阿媽拿著抹布,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家先生。要知道先生的電話不少,但先生從來沒有特意囑咐過。
  
  都是阿媽自覺記下後,先生回家,便懶洋洋地翻著電話旁邊的那份小本子。想回哪位就回哪位,從沒有今天這般上心。於是阿媽把濕漉漉的手往圍裙上一抹,詢問道:「先生,還是照舊回他們嗎?」先生以前說敷衍過去便好了,他回來以後回看著辦。
  
  先生穿著一襲收腰西服,正探身拿傘。聽到她的話,便回頭笑,也不知道笑什麼。好一會才道:「不,你就說我出門赴約,也許第二日才回。」
  
  抱著好心情,周君開車去接楊小姐。他們兩人約在了西餐廳,用餐過後不去跳舞,楊小姐不喜歡那些。楊小姐從小生在國外,對國內的文化很嚮往。飯後他帶著人去看皮影戲,走大街小巷,還穿著一身西裝,坐在街頭向買糖人的老伯學捏糖人。
  
  然而實在太難,最後便取巧地捏了朵玫瑰,鮮花贈美人。楊小姐被哄得很開心,可愛的臉紅撲撲的,綿軟地在他耳邊留句情話。周君心裡不能說沒有動心,但那點動心就像小小的水花,剛散開幾圈,就悄無聲息了。
  
  楊小姐身上很香,但他總覺得少了些許味道。於是後來他們去游湖,楊小姐架著洋傘,戴著一雙蕾絲手套,坐在搖晃的小船裡。鬱金香色的裙擺蓬鬆著,幾乎要淹到周君的膝蓋上了。
  
  湛藍的天邊,深棕色的船,船上有美人,像副古典西方油畫。明明是好看的,卻還是不對。直到楊小姐從銀盒裡抽出細長的女士香煙,在煙嘴上吮出一圈淡紅,煙味冷冷的,涼涼的圍繞在二人四周。他這才覺得對了,卻也沒去細想,究竟對了什麼。
  
  楊小姐靠在船頭,像是想到了什麼,便道:「斯蒂森,我前天在劇院見到艾倫,他也不知怎麼回事,竟裝起了英國人。」周君握著船槳,有些驚訝道:「艾倫來中國了?」楊小姐有些嘲笑道:「大約是德國混不下去了,便來中國裝神弄鬼吧。」
  
  艾倫是他們大學同學,名聲是不太好的。周君同這人沒太多接觸,只聽說過有這麼一個人,卻不知道艾倫也來中國了。他問:「裝英國人是怎麼回事?」
  
  楊小姐眯著眼想了想:「就聽周圍人介紹他是英國來的商人,和軍方合作密切。誰知道呢,也許是在宴會上,仗著別人不知他的底細,胡亂吹噓吧。」
  
  周君也沒多問,話題轉的很快,沒多久便轉到下一個話題去了。說租界談國事,說到學生遊行。楊小姐是很贊同的,她覺得這是有思想爭取自由的表現。人只有了自己的思想與智慧,才能認識到這個世界,悉知世事愚昧不公。
  
  楊小姐的態度是這事總不會鬧得見血,但這要是上了報,學生們的努力與輿論壓力便能使上邊的人改變決定。
  
  周君覺得上面人要做什麼,怎麼可能僅憑區區幾個學生來場小打小鬧的遊行就能改變,怕最後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而他是不會去反駁楊小姐的,楊小姐說,他便聽,不時應聲著,雖然心裡不贊同,但也不會表明自己的態度。
  
  晚上他回到家中,將阿媽煮好的意面熱一熱,權當宵夜,端到沙發上吃。他將本子拿起,上面留有幾個來電人。有姓李的,姓文的還有愛麗絲的夫人,就是沒有姓雍的。
  
  周君將意面裹在叉子上,送進嘴裡。邊吃邊琢磨著,估摸著他在雍晉心中的分量。最後決定不能再自取其辱,得趕緊變得正常才是。於是連面也吃不下,剩了一大半就遞進水槽裡。
  
  他沖了一大碗茶給自己,覺得阿媽手藝有失以往水準。這面實在難吃極了,怪不得他也吃不下。他換了睡袍。以往他總是看幾本書,放音樂喝紅酒,或是幹點別的事情,來排解無趣。
  
  然而他現在悵然若失極了,在屋裡走著,推開窗子往外看。街道上並不空蕩,還有許多行人,有不同顏色的帽子、裙子、旗袍。他像是終於想到該做什麼,一股子衝動從他心中油然而生。
  
  想做,他便做了。周君將客廳的電話抱起,一路拉進了書房。電話線長長地在地上拖著,不時卡在邊邊角角的地方,需要周君彎腰去撿。他沒有不耐煩,對心中想要做的事情,他耐心極了,隱隱的期待讓他漸漸興奮起來。
  
  書房裡有架鋼琴,沒有用時,就由一塊深綠色的絲絨布蓋著擋塵。他將電話放在一旁,把布掀開。柔軟的料子交疊著落到了地上,蓋在他赤裸的腳背。他這才發現自己忘了穿鞋。那對淺藍色的拖鞋被主人遺忘在沙發底下,從翻開本子的那一刻,他就心神不寧了。
  
  他撥通了雍公館的電話,告知接電話的人他找雍少將。直到電話那頭終於響起熟悉的聲音,周君卻又不說話了。他將話筒擱在一旁,十指攀上了琴鍵。那是一首《月光》,憂鬱又惆悵的古典樂。
  
  可他越彈,卻越臉紅,最後幾乎都進行不下去了,曲不成曲,音不成音,周君覺得自己丟人極了,他咚得一聲,鬆開了琴鍵,合上琴蓋。他將電話快速地扣上,想了想,又將話筒提了起來。他今夜不想再聽到任何來電。
  
  實際上也並沒有,因為很快他便將話筒扣了回去。沒有聲音,也沒有電話鈴,沒有來電。又是一場自作多情,他失望極了。
  


  12

  接下來的日子,周君不是約人出門看電影,便是喝下午茶、回周家吃飯。這天周家嫂子組了場麻將,恰恰好拉上了他陪打。一桌的或旗袍或洋裙的太太,戴鑽戒,紅指甲,女士們捏著那小小的牌,喊碰喊糊。周君手氣一般,幾輪下來牌錢輸了不少。
  
  他擱在桌下的腿有意無意被人蹭了蹭,周君不動聲色地收起腿,倒做起了正人君子模樣,眼神看也不看。只是一會牌局散了,他便上了方才蹭他腿的那位太太車上偷香竊玉。
  
  周君的頭發散了,出了些許汗。他仔仔細細地收拾好後,才從那搖晃許久的小轎車裡下來。他自在地沿著街道走,要去吃碗餛飩。餛飩店老字型大小,湯鮮皮薄肉嫩,呼啦啦地能灌下一大碗,出一身汗。飯後周君滿足抹嘴,留下飯錢便可走。
  
  他正準備去廠子鋪刮個臉,修修鬢角,再做個頭。上了黃包車,他說了地方,便靠悠然地點了根煙,車子拉得不算快,卻很久。要知道他說的那家店只在附近,根本無需跑上這麼長的時間。周君看了眼四周越發偏僻的環境,開口問:「師傅,你這是走錯路了吧。」
  
  師傅穿著一件褂子,只埋頭拉車,聽到問話也不回答。周君警惕起來,他看著四周:「停車!我讓你停車,聽見沒!」誰知道黃包車停入一條巷子,那人轉過身來,手裡一把小刀:「周少爺,對不住了!」
  
  男人話音剛落,就見眼前看似弱不經風小少爺早已掏出了一把洋槍,槍口對準了他。周君端著槍的手很穩,他沉聲道:「退後。」
  
  那人還沒往後走幾步,左腿就被周君一槍開了個窟窿。槍聲震耳,男人哀嚎一聲,一下就跪倒在地。周君跳下車,槍口對準了那人怒喝:「是誰讓你來的。」男人也不答,只抱著腿不斷得嚎。於是周君又開了槍,這次是右腿。
  
  血淌了一地,淹到了腳邊。周君略有嫌惡,且不耐煩道:「還不說?」那人忙道:「我真不知道,他們只讓我把你帶到這裡……」
  
  話音剛落,周君就聽到後邊呼嘯聲過,他狼狽一避,竟是有人捏著木棍從後方偷襲,定晴一看,來人約莫有十幾位,個個滿臉兇悍。周君想了想所剩無幾的子彈,再看氣勢洶洶的一幫人。他忙舉起手,臉上掛了笑:「誤會,實在是誤會,我投降,可千萬別動粗。」
  
  那些人剛要上前,巷子裡忽然傳來輪胎急刹聲。眾人往後看,竟是一輛黑色轎車沖了進來。四周的雜物被紛紛撞翻,動靜極大。周君瞧准機會,轉身撒腿就跑。誰知道還躺在地上那人伸出一雙血糊糊的手將他的腿抱住,周君摔在地上,槍都飛了出去。
  
  他心裡想這下完了,就聽後方槍聲不停,車子輪胎碾在地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周君忙蹬開抱住他腿的人,從地上狼狽地爬起。誰知道那車竟然沖到他旁邊,車門一開,有人在裡面喊上來。
  
  周君也顧不得是敵是友,連滾帶爬上了車,他還有一條腿沒邁上去,車子就猛地往前沖,車門被車速帶得關起,差點把他還露在外邊的腿給夾到。
  
  幸好他反應夠快,只掉了只鞋在外邊,至少整個人是健全地上了車。身後那群人追著車跑,棍子掄在後車箱哐哐的響。周君扶著椅子抬頭一看,竟是一身常服的雍晉。雍晉坐得很端正,雙手交叉著擺在身前,甚至還朝他微微一笑:「中午好,周先生,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你。」
  
  直到車子甩開了那幫人,周君才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帕子,擦拭自己臉上的汗,也跟著笑道:「好巧啊,雍少將,許久不見,近來可好?」邊說他邊從椅子下邊爬起,才覺得周身疼痛。
  
  衣服破了,身上還有血污,鞋還丟了一隻,更別提頭髮全是亂的。周君坐在椅子上,擦完臉擦手,那張帕子上黑黑紅紅的,全髒了。周君不提雍晉為什麼會這麼巧地出現在這裡,雍晉也不追問他發生了什麼。
  
  兩人坐在後座,如同真的像在街邊偶遇般互相問好。雍晉甚至體貼道:「周先生可以去我的住處,換一身衣裳,你的傷口也需要上藥。」周君捏著那方髒兮兮的帕子,禮貌拒絕:「不用了,煩請少將送我回公寓。」雍晉表情不變,卻轉頭衝開車的司機道:「回公館。」
  
  他是第一次來雍公館,與他想像一般大。歐式大氣建築,還有一座噴泉。車子駛入正門,直到停下。周君跟著雍晉下車,他光著一邊的腳,渾身上下無一不髒,襯得周身潔淨的雍晉越發英俊。
  
  幸好公館的下人都很懂事,沒有肆意打量雍晉帶回來的客人。他被安排進了浴室,還貼心地替他準備了一件衣裳。周君其實更想先上藥,他身上不少傷口,泡了水會疼。
  
  在浴室裡,他小心地脫下身上的衣服,光滑的鏡子照出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擦傷。臉上還有淤青,沾了不少灰。周君很憐惜自己的臉,看到淤青非常心疼,拿水仔仔細細地洗淨了,看著鏡子不斷歎息。
  
  浴缸裡盛著熱氣騰騰的水,周君剛躺進去,浴室門就被人敲了敲:「換好衣服了嗎?」周君坐在浴缸裡,還沒回話,門就被推開了。雍晉端著鐵盤進來,上面擱了不少藥瓶。
  
  雍晉看著他躺在水裡,皺眉道:「你還沒上藥。」周君有些無辜地看著雍晉:「我看這準備了水,以為你讓我洗乾淨了再出去。」雍晉把東西往旁邊一放,取下浴巾走了過來,讓他起身。
  
  他下意識捂著下體,從浴缸裡站起。誰知沒站穩,險些栽了回去。雍晉眼疾手快地將浴巾往他身上一裹,把他結結實實摟進懷裡,像是哄孩子道:「小心點,先伸右腳。」周君也不知是個什麼心情,乖乖聽話地先伸右腿,再邁左腿。
  
  等到站穩了,雍晉取下衣服讓他穿。他赤條條地站在雍晉面前,男人眼神卻不含情色,只認認真真替他穿衣服。那是一件絲綢長袍,質地很貼身,墜感十足,在腰部收緊。等他穿好衣服,雍晉忽然笑了起來:「第一次見,我就想著,這種果然很適合你。」
  
  

  13

  第一次見?這話有些微妙,畢竟初見很是尷尬。樓上樓下,捉姦的偷情的。不同身份,立場對立。周君是不相信那種時候,雍晉腦子裡會想絲綢是否適合他這種問題。
  
  浴室外是客臥,有柔軟白床,深藍地毯。周君同在自己家一樣,光著腳從浴室走出。就是腿腳不算利索,畢竟有傷在身。在地上踏出深深淺淺的濕腳印,他坐到床上,靠在床頭,一雙腿蜷在柔軟的被褥裡。這下才覺出了大難過後,倦意襲來。
  
  他手上的擦傷在泡過水後泛出一層白沫,看得周君難受地皺眉,有些嫌惡。雍晉將藥物端了出來,順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讓周君把受傷的地方都晾出來讓他上藥。
  
  周君沒應聲照做,而是翻了個身,覆在床頭,他微微濕潤的頭髮柔軟地挨在枕頭上。雍晉看著這人像是極困倦地睜著眼,雙頰還有浴後的薄紅。這人伸出了手,手指拽上了床頭燈的線。噠啦噠啦,燈亮了,滅了,又亮了。
  
  明明暗暗裡,周君的輪廓好似泛著光。雍晉伸手握住了他那像孩子般作亂的手,拉到自己面前。手背有傷,手掌也有。他一點點扳直了周君的手指,正分神去拿藥,那手卻從他掌中逃也似地躥出。卻不是收回,而是向上的,碰到了他的臉。
  
  燈是亮的,光巧妙地糅在周君的雙眸裡,這下他的一雙眼睛是湛藍的,虹膜的紋理,微微放大的瞳孔,一切都那麼清晰,像是含了情意,含著雍晉的輪廓,一切都照在裡頭,無所遁形一般。
  
  周君碰到了雍晉的臉,觸感微涼,細膩光滑,不似五官給人的感覺一般冷硬,也許也是因為他手掌心的溫度太高了。可能因為此時此地,就宛如一個溫柔鄉。他近乎肆無忌憚地摸著雍晉的臉,眉眼鼻唇。食指勾勒下唇的邊緣,力道很輕,他能感受到那唇肉在輕輕顫抖。
  
  雍晉眼神漸漸變深了,他的手腕被抓住。男人的聲音不知為何有些沙啞:「你不疼了?」周君好像聽不懂似地,搖頭有點頭:「疼。」嗓音有些委屈。他食指點在雍晉的下唇:「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你跟蹤我嗎?」
  
  指上的唇動了動,雍晉笑了起來:「周先生,我只是路過罷了。」他的手被拉下,藥水塗在傷口上,又刺又癢。雍晉問他:「你覺得我在跟蹤你?」
  
  周君神情微妙:「也許吧。」他沒再多言了,而是坐起身,將腰帶抽開。那是金色的稠袍,如今光滑料子從他身上點點剝離,很快就滑至雙臂間,層層疊疊地堆至腕處。他的身體赤裸了,從頸子到腳踝,全是光的。
  
  胸前兩點,胯間毛髮,交疊雙腿,衣服什麼也擋不住,他就這麼裸露在雍晉面前,笑得浪蕩:「雍少將,我這一身的傷,勞煩你了。」
  
  像是看不過眼他這般挑釁,雍晉皺眉上前,近乎有些粗暴地將他翻了過去。周君扶著自己的身體,臉朝下地跪在了床上。衣服擋住了他的臀,只露出赤裸的上身。消毒水撒在他的背部,順著皮膚的走勢四處蔓延。
  
  他仿佛能聽見那化學藥水激烈地侵入傷口的聲音。周君抓著枕頭,皺眉忍耐著。他確定了一些事情,於是他便說了:「雍少將,你明明對男人沒興趣,何必一次次來招惹我呢?」雍晉動作停了停,醫用棉球壓在他的傷口上,半天沒動。
  
  周君換了個較為舒適的姿勢趴了下去,聲音悶在臂彎裡傳來:「第一次我就在想,你從頭到尾都讓我背對著是怎麼回事。今天我算是明白了,你還真的把我當女人用啊。這有什麼意思呢,因為雪麗,所以你要羞辱我?」
  
  越講越荒唐,荒唐得他自己都笑出了聲:「你不會真那麼無聊的,所以到底是因為什麼,說明白也好。」換音剛落,他就感受到後頸被握住了。雍晉的手在他後頸停了一會,再揉上他的發,耳垂,接著將他的臉掰過來,看著他:「你覺得是羞辱嗎……」
  
  周君忽地伸手摟住雍晉:「不,我覺得是勾引。」下一刻,他將雍晉拉了下來,同纏人的水草一般,整具身體柔軟有力地貼在了雍晉身上。他終於碰到了雍晉的唇,與想像中的一般溫暖。周君輕輕歎息著,如呻吟一般,他將臉偏了偏,熟練又主動地含住了雍晉的唇。
  
  那唇緊閉著,有些無情,也毫無回應。周君溫柔地貼著那處廝磨,鼻頭蹭著雍晉臉頰,舌頭靈活地頂開這人雙唇,想往裡頭探。然後他後腦的頭髮被捉住了,粗暴地往後扯。
  
  雙唇分離,水絲拉扯著,還未斷。周君疼得眉心微皺,唇角卻高高勾起。他伸出舌尖,將水絲舔斷了,再勾進嘴裡:「少將的味道挺不錯。」雍晉臉色很不好,如同被冒犯了一樣,神情冰冷,只有那被吮紅的雙唇透露著曖昧的熱火。
  
  雍晉很不高興,周君分不清這裡頭是嫌惡,或只是單純地覺得被冒犯。而下一秒,他就知道了。因為雍晉重新吻了上來,這次是主動又兇狠的,不再是裝模作樣的文質彬彬。他被推到了床頭,赤裸的背脊貼著木制傢俱。
  
  空氣被掠奪,神智也混亂一片,沙啞的呻吟從不斷糾纏分合的雙唇裡泄出。雍晉的手從後腦勺滑到他的脖頸,手掌扣著他的喉結,緩緩用力地收攏。親吻越發用力,近乎撕咬般,恍惚間他好似感受到了血的味道。
  
  卡在他喉嚨上的手讓他的窒息感不斷加強,周君本能地推搡著那手,在他覺得自己就快被掐暈的下一秒,脖子上的手卻一下鬆開了,空氣猛地灌進喉道。本能裡,他只顧著張嘴呼吸。而雍晉的雙唇又熱又濕,貼著他的下巴,吻到他的脖頸上,又是用力的一口。
  
  混亂間掩在胸前的袍子被掀開了,乳頭受刺激般挺著,他幾乎能感受到雍晉炙熱的鼻息了。他好像猜到了雍晉想做什麼,下腹都抽緊著。他緊緊盯著雍晉的嘴,胸膛起伏著,他也在喘息,一股子荒謬的期待奪取了他的神智。
  
  而下一秒,房中的電話鈴聲突兀地響了。
  
  
  
  14

  羞恥的失落感抓著周君的一顆心下墜,他看著雍晉身體動了,在往後退。身體總比心先動,等反應過來時,他手指已經牽住了雍晉的一片衣角。雍晉頓了頓,視線下移看著他的手。電話鈴聲一下比下急促,周君的手鬆開了,在那寸布料上留下褶皺後。
  
  雍晉起身去接電話時,周君在床上坐直了,將衣服理了理,重新系起了帶子。他們這下又像無事發生了,好似剛剛在床上翻來覆去,恨不得一口口將彼此拆吞入腹的,不是他們。雍晉靠在桌前,手裡握著話筒,聲音是紳士有禮的,不時點頭。
  
  周君瞧著這人,雍晉從他身上起來時,還有好幾顆扣子沒扣上。馬甲套著襯衣,懷錶鏈子纏在馬甲扣上。露出一大片胸膛,稍稍泛著動情後的粉色。他突然想起,他好像還沒見過雍晉的身體。
  
  他自己給自己上藥,貼繃帶。剛剛的一番動作,在床單上蹭了藥水,染得很斑駁,這裡一點,那裡一塊。周君心疼了一下女傭,便自得地端著桌邊的茶水壺,給自己沏了一杯。
  
  那邊雍晉掛了電話,對他講:「是你大哥。」周君都驚了,未待消化其中信息量,就見雍晉笑容淺淺:「你大哥對你的意外很生氣,他正在來的路上。」周君下意識地回道:「我有嫂子了。」話音剛落,他好似看到雍晉神情僵住了。
  
  眼見雍晉笑容漸漸消失,隨即抱起雙手,揚眉問他:「周先生這是什麼意思。」周君咽了口茶,眼睛不看他,而是看著窗外:「抱歉,我只是隨口一說。」忽地周君才想起來:「大哥怎麼知道我出的事,你通知的嗎?」
  
  雍晉搖頭:「不是。」他還想問,你和大哥之間是怎麼回事。可話沒出口,便咽了回去。總不該是他想的那樣,可能是因為雍晉對他做出那些事後,讓他忍不住想多了,大哥不是那樣的人。
  
  想到大哥警告他,讓他離雍晉遠一些,看來周家和雍家關係正是微妙之際。而如今大哥要親自上門,來雍家這處尋他這位傻弟弟,大哥定不會有好臉色,說不準會禁他足扣零用,好讓他在家裡老老實實待一陣。
  
  周君看了眼身上這不算得體的袍子:「少將有別的衣服嗎?」雍晉好似聽不懂他的訴求,回道:「這件不好?」周君尷尬笑了:「總歸不太體面。」他聽這男人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像是嘲諷他嘴裡的體面:「在女人那裡,你倒不見得有體面。」
  
  這話說得周君惶惶然,他蹙眉細思雍晉是不是真的在跟蹤他,所以他先前在車上,和那位太太的好事,也被人窺探了個七七八八。於是他跳起腳,假作生氣道:「你果然在跟著我,你是不是看到什麼了,我不喜歡這樣。」
  
  大約是被他語氣裡的天真被愉悅到了,雍晉道:「原來在我救你之前,你果然是做了什麼。」這話一環套一環,砸得周君氣悶不已,又不敢多說了。多說多錯,怪不得大哥讓他別靠近雍晉。
  
  他轉開話題,不想繼續下去:「你聽到我給你彈的曲嗎?」雍晉穿過他,去浴室洗手,聲音從裡面傳來,很是不緊不慢道:「聽到了,怎麼了?」周君問不下去了,他覺得自己難堪極了,宛如變成一個笑話。
  
  雍晉從浴室出來,拿著帕子在擦手,如同評價地來了一句:「彈得不好,調全亂了。」
  
  
  周君不說話了,老實坐在椅子上,皺眉看著從浴室中出來的雍晉。眼神似審視又像疑惑,他在想自己為什麼就墮落了。女人不好嗎,這男人還是不該招惹的,費心費力,又討不到好。他承認和雍晉在一起時,有一種隱蔽刺激,使他羞愧的快樂。
  
  這快樂總有一天會到頭的,也有代價。可偏偏就是被誘惑著,心裡想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大概是他引火焚身的報應。雍晉那張俊臉,他太喜歡了。從窗子裡探出身體,看向他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喜歡這張臉。
  
  看到雍晉時,什麼文小姐,美麗的雪麗,通通都想不起來了。雍晉看著周君從氣惱到恍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直勾勾地把眼神往他身上一纏,不走了。心裡覺得好玩,於是一步步走向周君。
  
  這周君是真少爺,細白嫩肉的一張臉皮子,那截白脖子被綢緞上的暗花簇擁著,還留著幾枚指印。剛剛手勁太大了,雍晉有些漫不經心地想,卻沒多少悔意。他只覺得周君太矜貴,一碰就傷。
  
  這種矜貴又有別樣的動人,雍晉喜歡特別的東西。周少爺很合他胃口,同他最愛的馬駒、最喜歡的紅酒、最慣用的槍支一樣的合胃口。他伸手去摸周少爺的臉,這人臉上那兩叢睫毛垂了下來,可愛又不自知地用臉頰在他掌心上輕蹭。
  
  他想到剛剛親吻時候的滋味,雍晉喉結動了動,有些想來一次。他眼睛往下看,周少爺的手已經扶到了他肩膀上,嘴唇嫺熟地翹起來了,像是等人來吻一樣,手指輕輕地在他肩膀上刮著,指甲擦著衣服的聲音,像某種不可言說的期待。
  
  於是雍晉又退開了,抓著那在他肩膀上亂摸的手,按了回去。他似得體的主人一般,招呼著來家中的朋友:「我去讓人給周先生送衣服,想吃下午茶嗎?」
  
  周君錯愕地啊了一聲,很快便抿住嘴,半天才憋出兩句哼哼,示意自己不吃。等雍晉真的轉身出去了,他又趴上了床,扯著床單,懊惱地把臉埋入柔軟的枕頭裡,狠狠地蹭了好幾下。
  
  雍晉派人送來的是一套長衫,繡著同色暗紋。穿戴好後又有人前來帶他下樓,尋著那扶梯往下走,看到大廳那寬闊的棕色皮椅上坐著誰,周君就想掉頭回去了。
  
  奈何人已下來,沙發上的周閻眼睛也盯向他了。自家大哥臉色陰沉沉的,周君相信如果這不是在雍公館,大哥手上端得茶杯怕是已經砸到自己身上了。
  
  雍晉坐在大哥右手邊的沙發上,同大哥一起一眼就看到了他。竟然起身朝他走來,臉上掛著過分熱情地笑容,對他講:「小心一些,傷口可還疼嗎?」
  
  周君臉色怪極了,雍晉不為所動,手已經扶上了他,像是攙扶一位孕婦一般,摟腰抱手,恨不得將他從樓梯上抱下來。周君不情願地要推開雍晉的手,卻推不動。只好一路被扶到沙發上,承受了大哥一路上的眼神關照。
  
  雍晉好似讀不懂氣氛一樣,他對大哥講:「雖然我一向是很敬重周先生的,可這次君君是從周家出來出的事,實在令我憂心。我心裡有君君,不願他傷到分毫,所以也望周先生能體諒我。」
  
  周閻皮笑肉不笑地說:「哪敢不體諒,雍少將這可是關照到我家裡面來了。」
  

  
  15

  如坐針氈,這四字完全能交代周君的心境。雍晉與大哥的對視殺氣騰騰,周君坐在二人中間左看右看,突然覺得自己剛剛那句有了嫂子,傻得可憐。
  
  周閻看著自己傻弟弟挨著雍晉坐,臉上帶傷,還有那明顯不屬於弟弟的衣服,臉色愈發陰鬱。周君識相地動了動屁股,坐的離雍晉遠了一些。
  
  全場最自在的莫過於在自己地盤的雍少將了,他端起瓷杯,抿了一口茶才慢悠悠道:「周先生,有些事情,看在君君的份上,我總不會不幫你。」
  
  周閻臉色很是陰晴不定,他生硬致謝後,表示要帶自家不成器的弟弟去醫院檢查一二,就不在雍公館繼續叨擾了。
  
  二人起身離開時,雍晉又開腔道:「周先生,這次君君的事,你該知道是誰幹的。」周君聞言一怔,看向大哥。大哥也回頭看,卻不看他,只朝雍晉說:「不勞少將費心。」周閻伸手拉住周君手腕,卻意外地感受到推拒。
  
  望弟弟臉上一瞧,那眉那眼盡是委屈,還有幾分懷疑。周閻斂眉低喝:「回去再說!」卻是等不到回去,在車上周君就面容嚴肅,一再追問:「怎麼回事?」大哥沉默不語,儼然是一副不打算說明白的模樣。
  
  周君歎氣道:「大哥,這雍晉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天到晚往我身邊湊。要是我什麼也不知道,哪一天就被人當槍使了,你看……」話音未落,就被周閻拍了一下腦袋。周君誇張地叫喚起來:「你是不是我親哥啊,我到處都是傷,你還打我!」
  
  周閻皮笑肉不笑:「我不是你哥,去認你的雍晉當哥得了。還君君?你和他關係挺好。」周君立刻端正態度:「不不不,我只有你一位哥,雍晉哪能同你比。」
  
  像是不想同他說笑,周閻沉默久久才開口:「雍晉想打壓家裡的生意,一個月前在碼頭,我收到風聲,於是提前做了準備。他折了不少兵在裡頭,所以你覺得他對周家,甚至對你,會安好心?」
  
  周君早猜到又些么蛾子在裡頭,卻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如今聽周閻一說,他試探道:「是大煙生意嗎?」
  
  周閻冷哼一聲:「他雍晉剛接管部分兵權,就想從裡到外都整和乾淨。現在哪個當兵的不抽大煙,管了下邊的人,還想掐滅源頭。這哪裡有那麼好管,更何況從以前開始,上邊的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就他多事。」
  
  周君聽到這一番話,奇怪地有些難受了。他看著周閻:「哥,大煙是害人的東西。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英國人要把這東西賣進來,他們自己又不抽。」
  
  周閻望著前方,車子還在搖晃,大哥的臉始終都是煩憂的,他好像許久許久都沒有笑過了。對周君,更是不加掩飾的肅穆。周閻說:「這偌大的周家,撐起來只靠原來的生意是不夠的。自從洋人帶了自己那些便利的好看的,新潮的有趣的東西。老百姓已經不要舊的老的了。我們的綢緞、酒莊、生意一年比一年差。我不能……不能讓周家到我手上了,就敗下去。」
  
  周君從未關心過家裡的事,他哪能知道如今的境地是一日比一日難。他還是那醉生夢死的小少爺,直到他大哥宛若歎息道:「我何曾不知道大煙是不好的東西,可周家,還有你嫂子,我都得護著,有能力護著。」
  
  
  他望著自己的哥哥,心口如同堵了一大團棉花,酸酸漲漲的。於是他動情地喊了一聲哥,鼻子酸溜溜的。周閻似笑非笑地瞧他:「所以我讓你離他遠一點,你聽嗎?」
  
  周君這下倒閉了嘴,他想雍晉要來找他,他也攔不住啊。他是半點沒想明白,他作為一位毫無實權的紈絝子弟,雍晉非得貼上來,有何用。周君只能說:「大哥,我儘量不拖累家裡。」
  
  周閻也是不指望他的:「你老老實實,別惹事就行。實在沒法,我送你出國。」周君才回國不到兩年,哪裡肯又出去了。大哥合上眼,靠在座椅上歇息。周君又覺得不對了,說來說去,還是不知道今天圍堵他的究竟是些什麼人。
  
  聽雍晉的意思,分明是大哥認識的。想到雍晉,剛被自家大哥教做人的周少爺正滿心內疚,哪還敢想那些兒女情長。更何況今天雍晉當著大哥演得那出戲,他又不傻,哪裡看不明白,他是雍晉拿捏著用來敲打周家的籌碼。
  
  心裡梗得慌,周君托腮看著車窗外,卻又什麼都看不進去。周閻沒有帶他去醫院,而是送他回公寓,一會讓私人醫生上門。周君扶著車門說不用,他確實沒有大傷。只是防身的德國槍丟了,他找個時間上周家再拿一把。
  
  回到家中阿媽對於他身上的傷很是大驚小怪了好一陣,給他蒸了好幾顆雞蛋,囑咐他該怎麼敷。周君拿著雞蛋在自己臉上滾,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心想破了相就不能出去約會了。
  
  於是他吩咐阿媽,不管是誰的電話,統一口徑說他不在,歸期不定。
  
  在家悠閒過了幾日,眼看著到了星期五雍晉也沒有致電於他,他尋思著同雍晉的電影之約大概也就不了了之了。
  
  倒也沒有很失落,也許還是對雍晉所作所為有些傷心的。本就是逢場作戲,誰當真誰輸。雍晉好比周君很愛吃的桃花酥,吃過敏了,哪怕再惦記著那嘴裡的滋味,也會怕吃下去的傷身後果。
  
  唉,又甜又軟桃花酥,冷酷無情的雍少將啊,周君心裡歎息著,嘴裡狠狠咬了一口巧克力。咂摸著嘴裡的甜味,他光著腳,腳脖子掛在沙發扶手上亂晃。那翠綠的寶石冷冷地在他踝骨處拍打著,好似那人手指在上邊輕敲。
  
  迷蒙間在沙發上睡了過去,這一覺睡得很沉,也不知做了什麼夢,待一睜開眼時,天都黑下去了,屋裡柔柔地點了一盞燈。初醒時混混沌沌的,周少爺在沙發上蜷起身體又展開,一雙手抬高了伸了個懶腰。
  
  綿軟的鼻音哼哼了半天,周君這才像是醒來一般,撐起自個身體。這一撐便嚇得手一抖,差點沒從沙發上滾下去。
  
  對面的單人沙發上靠著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本書。嚴謹的軍裝,旁邊擱燈的小桌上圈著那根長鞭,挨著他那盒吃了一半的巧克力。
  
  這簡直就像前陣子才看的恐怖電影了,丈夫深夜潛入妻子房間,趁妻子熟睡用麻繩勒死,投入荒井。周君心跳得瘋快,他捂著胸膛,結結巴巴地,話都說不清楚地問雍晉怎麼在這,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雍少將優雅地將書放下,見周君一臉驚恐,便溫聲道:「周先生不用緊張,我不過是見周先生遲遲不赴約,憂心周先生是否又像上次一樣,出了意外,所以才冒昧前來拜訪。」
  
  周君咽了咽唾沫,也不知抽了那根筋:「先前在我大哥面前,叫我君君,現在又成周先生了?」
  
  雍晉似錯愕一瞬,繼而彎起眉眼,低低喊了聲:「是我錯了,君君。」
  
  

  16

  一聲君君叫得周君心神一晃,他人都是喊他周,斯蒂森。既不過分親密,又透著些許親昵。他坐正身體,扯了扯身上的衣裳,輕咳一聲,客客氣氣道:「還是喊周君就好。」
  
  一句話便拉開彼此距離,好似前些日子的若即若離,那床上的激烈擁吻都不存在了一樣。男人總是抽身的比女人快,尤其是花心的男人。周君伸著腿尋拖鞋,他注意到雍晉晦暗的視線,忍不住縮了縮腿。
  
  周君挪了挪身子,他伸手拿旁邊的煙灰缸,想抽煙。他總得做些什麼,不然雍晉那極具壓迫力的眼神,使他太心慌。手剛伸到煙灰缸旁,就被人握住了手腕。周君身體一抖,煙灰缸連帶一旁長鞭都被碰落在地。雍晉俯身靠前,貼在他臉頰旁:「你在怕什麼?」
  
  沉沉夜色裡,雍晉的聲音都不似白天的敞亮,他的呼吸落在周君臉頰旁,引得後者皺眉避了一避。周君將手從雍晉手裡抽出,那人本就不帶多少力度握他手腕,於是抽得也很輕易。他額前的卷髮有些長了,淩亂地擋了視線。
  
  周君隨手捋了捋,這才抬眼同雍晉對上視線。像是不滿意周君的客套,也不滿意他碰落了自己的長鞭。雍晉蹙眉去摸周少爺的脖頸,是控制欲十足的拿捏,手舉到半空頓了頓,又放下扯了手套。他喜歡直接觸碰周君的皮膚,第一次在這家中碰過周君以後,他就有點貪念周少爺身上的觸感。
  
  尤其是周君身上的味道,他把人抵在門前弄過後,直到上了車,周君的味道久久沒散,浸透了他的衣襟。淺淺的又帶著說不清的誘惑,就像這人。
  
  然而周少爺不情願,偏開臉,從他手裡逃了出去。指縫只來得及蹭過幾縷髮絲,又是一陣獨屬於周君身上的味道,因為靠得近,於是撲在他鼻前,淡淡散開。
  
  周君不算自在道:「我沒害怕。」他轉了轉眼珠子,將視線落在地上的鞭子處,開腔道:「我給你撿。」他想起身繞到沙發背後,那鞭子就落在後頭。剛動就被雍晉按著肩膀壓回沙發上,身體沉在沙發皮革裡,一陣響。
  
  雍晉也跟著坐了過來,手從他的肩膀滑到脖子,再勾著他領口上的繩結。他穿著西式睡袍,領口是交叉綁帶的款式。v領一路陷入胸膛深處,雍晉視線往裡面走,幾乎能看到那對曾經碰過的乳。
  
  周君眼看著雍晉拉著那兩截繩子,一層層地給他鬆開領口,怕是沒多久就要同拆禮物似地剝開他身上的衣服了。如果是先前,周君會縱容著雍晉,順著氣氛發生些什麼。可大哥才和他說了家中情況,也講明瞭雍晉的不懷好意。
  
  他現在再色欲熏心,就是正中敵人下懷。於是周君捂住胸口,拉著另一頭牽在雍晉手裡的繩子,一寸寸地將衣服,也將主動權奪回自己手裡。周君難得硬氣地將雍晉推了推:「雍少將,我實在不想和你發生什麼。」
  
  話音剛落,他就在心裡讚歎自己的坐懷不亂。然而他忘記他和雍晉,從來都不是他說不要,就能不要的。於是雍晉往後退,周君鬆了口氣。雍晉抬步走開,他還想著今晚的雍少將真好哄。不料雍少將抓著長鞭去而複返,笑得溫柔:「原來君君喜歡強硬一些啊。」
  
  
  周君從沙發上躥起,鞋都落了一隻。他光著腳往屋裡跑,進了臥室轉身就要把門抵上。門被人抵住了,雍晉面無表情地將門緩緩推開,周君敵不過他的力氣。他步步後退,臥室裡全是黑的,只靠廳裡些許光線來看清。
  
  他乾笑幾聲:「我不喜歡強硬的,雍少將。」雍晉停下步伐,倒是沒動了,只抬手解開自己上衣幾顆扣子,沉沉地籲出一口氣。周君尋到燈的開關,讓臥室亮起來。他看到雍晉頭髮有些亂,衣襟還打開了,敞著胸肌,若隱若現。
  
  這人除了未能得逞的焦躁,還有一種外放的性感。他看到雍晉舔了下唇,潤上一層光。那光勾得他咽了咽唾沫,繼續往後退。他後悔把燈打開了,屋裡亮起來後,滿身鮮明欲望的男人,誘惑得讓他把持不住。
  
  雍晉又開了幾顆扣子,感受到周君流連在他身上的眼神,低聲道:「過來。」見周君遲遲不動,雍晉軟了聲音,竟像哄他一樣:「你先過來,我不捆你。」說罷他將長鞭往旁邊一放。
  
  周君猶豫又無奈,不太情願地上前。雍晉倒是溫柔,攬腰將他摟了過去。雍晉是比他高出一些,嘴唇對著他鼻尖,輕輕一碰。雍晉聲音喑啞:「我就親一下,可以嗎?」周君覺得這人反復無常的,前一秒還要綁他,像恐怖片裡一樣追著他。現在又紳士起來,捧著他臉問能不能親。
  
  他有些故意地說:「你這樣闖進我家,我不同意你親有用嗎。」雍晉低頭,蹭他鼻尖,雙唇湊得極近,卻始終沒吻上。他感受到雍晉的臉頰細細地在他臉上廝磨著,這人同他認錯:「倒是我不對了,君君不肯就不肯吧。」
  
  話是這麼說,卻沒鬆手,而是繼續擁著他的腰,嘴巴卻叼上了他耳朵。小小的耳垂肉很涼,被牙叩著拉扯時,微微泛紅。耳朵的主人身體僵硬起來,很快熱度便從耳朵一路升到脖子裡頭。周君不是沒被別人咬過耳朵,卻沒有被這麼粗暴地折騰過。
  
  雍晉抬起他的下巴,從他頸側一路吮咬到喉結。周君仰著臉,往後躲卻被撈著腰。他雙手攀上雍晉的肩,嘴裡細細地抽著涼意。雍晉還是將他領口的帶子解開了,寬鬆的衣襟落了一半,於是在他脖子上放肆的傢伙轉移陣地,肩頭被吮出片片青紫。
  
  好不容易停下,雍晉又貼上他的下巴,不止是他在喘,雍晉的呼吸也很急促,他含著周君的下巴,再次詢問:「可以親嗎。」
  
  周君被弄得沒了脾氣,他覺得脖子火辣辣的,那些皮膚都在發顫。於是他張開了嘴,這是默許了。也不知什麼時候被推搡到梳妝桌前,那是他們第二次見面的地方。當時周君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從鏡子裡對上了雍晉的眼。
  
  椅子礙了事,被雍晉用腳挪開了。他的力氣很大,椅子一陣搖晃下,沉重地撞在了地上。周君被托著腰放在桌上,手撐在那些淩亂的東西擺件處,推倒了一片。雍晉急促的動作卻停了下來,只隔著一掌的距離,喘息道:「你還沒同意呢。」
  
  這男人太過分了,故意去勾著他,釣著他。臨門一腳了,卻偏偏還要他主動。可周君被這一番動作撩得哪還能又理智,只又急又恨地用行動同意了,他捧著雍晉的臉,將熱情用嘴唇渡了過去。
  


  17

  吻上那一瞬,兩人都輕輕地歎息一聲。軟舌在嘴唇上柔柔地舔,周君吻得異常溫柔。雍晉掐緊他的腰,倒是很粗暴地頂進他嘴裡。他的手從周君的腰撤了下來,抓緊那從袍子裡露出來的雙腿,將腰身卡了進去。
  
  周君的舌頭被吸得發疼,他皺眉忍痛,卻沒後退,而是更熱情地抓緊了手裡雍晉的發,將臉貼得更近。懸空的腿不自覺地在雍晉腰側收緊了,他不習慣這種被動的姿勢,卻很動情。雍晉的手從他衣擺下沿鑽了進去,摸到了他內褲邊。
  
  絲綢的料子很滑,底下的皮膚更滑。雍晉要扯他的內褲邊,卻被從親吻裡回神的周君用手擋住了。周少爺白皙的臉頰還有情欲的紅,被吮得微腫的嘴唇卻吐出拒絕的話:「你說就親一下。」
  
  他這是有些逃避心態了,你說周少爺對雍晉沒有那點兒心思,那不可能。可他總不能背叛家裡,真的和雍少將搞上了床。但是親一親,摸一摸對於周少爺來說,只是愉悅一下,不算是背叛的。只要不是真槍實幹,他還能挺直腰杆對大哥說,他和雍少將沒有什麼。
  
  雍晉好半天才把手從周君的褲頭上撤下來,他不高興極了,欲求不滿,求歡途中被活生生打斷,足以讓任何一個男人被火燒得很焦躁。於是他呼吸粗重地問:「怎麼辦。」
  
  雖然周君沒被脫了內褲,但是他的欲望很明顯地膨脹起來,四角內褲鬆垮垮地兜著,像塊什麼也擋不住的遮羞布一樣,不用看也知道濕了一塊。見周君抿著嘴不出神,雍晉便將他衣襟一扯,竟然生生將那開口扯到了肚子那裡,俏生生的乳頭從白布裡露出了一半,乳暈淺淺,像初露的小荷尖,白裡一點粉。
  
  周君被人握住了胸,他不是第一次被雍晉玩這裡,但敏感始終是敏感的,他小小地抽了一口氣,還得安慰一下自己,沒事沒事,不就是被揉一下胸。男人嘛,被摸一下胸又沒什麼。
  
  直到雍晉將臉湊到他胸口,完成了上次他在雍公館的床上,被電話打斷的事情。雍晉含住了他的乳頭,他也叫出了聲。音調很低很沉,像是周君平日裡要射的時候,那是男人的呻吟。他下邊更濕了,也更硬。可雍晉沒有管他那裡,只重重地掐著他的大腿根,沒有同他磨胯,只將嘴裡咂弄乳頭的聲音弄得很大,也很讓人羞臊。
  
  周君也不冷落自己,他將手往下伸,卻揉起了自己胯間的性器。他從未這般有感覺,只手隔著布料碰到那前端,背脊都麻了,太舒服了,舒服得他眼睛同下邊一樣濕。
  
  可雍晉見不得他這般快樂,見不得他自己舒服自己,卻不遲遲不同意將他那塊遮羞布脫下。於是他在自己那話兒上揉搓的手被捉住了,強硬地被按在桌子上。周君指尖上有水,壓在桌沿上留下水痕。周少爺不舒服了,他蹬著腿,用全身來反抗雍少將這種強權霸道的行為。
  
  他的乳頭從雍晉嘴裡掙脫了出來,還被拉扯了一下,才彈到了乳暈上。那小玩意被吮得大了圈,同渡了層色一樣,從紅豆變成小棗。周君氣悶地讓雍晉鬆手,雍晉也配合地鬆了,卻是往下拉開自己的拉鍊。他沒有脫周君的內褲,卻脫了自己的。
  
  那周君只感受過卻沒看過的玩意兒,從那褲鏈裡出來,尺寸可怖的性器色情地抵在他腿間,還被主人用手壓了壓,龜頭隔著衣物,戳在他囊袋下方,那雙臀壓在書桌上,所形成的凹陷區域。
  
  
  
  
  被頂住的那一刻,周君小腹抽緊了。他的臉頰滾燙,幾乎不想往下看了,怕自己會忍不住。雍晉將臉埋入他的頸子裡,舌頭來回在他血管上舔著。像是調情一般,手掌攏著他的手,指頭在他指縫上來回廝磨著,又淺淺地往指縫裡插進去。
  
  就像他們正在做的事情一樣,他們又沒有真的在做。隔著衣服的曖昧情事,將那裡頂出了個濕答答的凹陷。同逃避似地,周君敞著腿,抖著屁股,不出聲地受著那在股縫處的廝磨。雍晉腰上的力道越發重,他不在滿足在上面蹭了。
  
  於是周君被從桌上抱了下來,他的袍子被撩到了胸膛上方,雍晉揉著他的嘴巴,讓他張嘴叼住衣角。周君眼睫抖了半響,還是溫順地張了嘴。那衣服塞進他的嘴裡,雍晉的手一路從他胸口摸到了大腿上。力道忽輕忽重,沒多久便從他寬鬆的內褲邊裡鑽了進去。
  
  周君皺起眉,看向了雍晉,眼神好似再指責著他說話不作數。雍晉含著笑,那笑卻有點壞,有些痞:「我不脫。」他只是雙手都鑽進了周君的內褲裡,是沒有脫,卻握著那肉臀,肉貼肉地揉,手法下流。
  
  察覺被騙的周少爺不幹了,他趁人不備又把人推開了。他還想跑,他想著鑽入浴室,還能將門反鎖。也能在裡面解決一下自己被撩起來的性欲,一舉兩得的美事。然而周小少爺哪能跑得過雍少將,跑了一半就被人逮住了,抱到了窗子邊。
  
  時間很晚了,街上幾乎沒了人。那窗大開著,周少爺被抱在窗沿邊,被嚇得身體都抖了起來。他所住的樓層一點都不矮,摔下去了他可就死了,他一點都不喜歡這種刺激!周君白著一張臉,手死死抱住雍晉的身體:「放我下去,我不要在這裡。」
  
  雍晉壓著他,抵著他。那厚顏無恥的欲望在看到周君飽受驚嚇的臉,更加強烈了。雍晉抱著他還沒有動,他閉眼輕嗅著:「君君,聞到了花香嗎?」周君哪裡還有心情去聞花香,他現在亂槍打死雍晉的心都有了。
  
  只見雍晉睜開眼,眼神意外的柔軟:「好像不是花香。」他手上用力,將周少爺從窗邊抱了下來,摟著人旋身換了個位置。這下雍晉腰靠著窗邊,背對著窗外,看起來好似一仰就會摔下去一樣。明明從危險的高處脫身,周君卻更加怕了。
  
  他下意識揪緊了雍晉的衣服,手指用力的發白,求饒道:「就不能換個位置嗎。」雍晉自在地摟著他,在他鬢角上親了親,咕噥道:「你好香啊。」說著他再次摸上了周君睡袍,要將周君的衣服脫下。
  
  周君青著一張臉,不肯好好配合。卻聽雍晉有些無所謂道:「你好像總是很怕我。」周君還未言語,便見雍晉湊到他耳邊:「你只用輕輕一推,就結束了。」周君根本不敢掙扎:「你瘋了嗎?」雍晉:「你不推,我就要做你不願意做的事了。」周君似篤定道:「你果然瘋了。」
  
  可這男人仍舊可惡地笑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18

  周君收緊了手上的力道,眼神卻漸漸迷茫起來。他用力將雍晉拉離窗子,仿若自言自語道:「為什麼是我?」雍晉沒有出聲,周君將手捧到了雍晉臉上,眼神同他動作一般纏綿地在雍晉臉上徘徊著,他輕輕地歎息道:「因為我大哥是周閻嗎?」
  
  雍晉嘴唇動了動,卻被周君用拇指壓住了雙唇,感受著指下的濕潤,周君臉上的迷茫逐漸消退,繼而冷靜下來。他聲音很輕,說出來的話也很任性,幾乎是異想天開了:「我們只睡這一次好嗎,天亮就說再見。」
  
  他想得很浪漫天真,希望和雍晉止於一夜情的關係。雍晉聞言眼睛卻漸漸眯了起來,臉色竟浮現怒意。周君覺得對方擱在自己腰上的手很用力,把他都掐疼了。周少爺垂下眼皮喊疼,要去撥開在自己腰上的手。
  
  誰知下一刻他被扛了起來,他的腰腹卡在雍晉堅硬的肩膀上。周君被嚇懵了,還有強烈的羞怯感。他是個男人,這麼手無縛雞之力地被人扛起來,實在丟臉。周少爺臉色因為充血漲得通紅,他被丟在床上的時候,腦子都是亂的。
  
  雍晉站在床前,不緊不慢地解扣子,脫衣服,露出精壯的上半身。這一看才知道,雍晉身上有不少傷疤,有些還是貫穿傷,猙獰的疤口盤旋著,平日都被衣服給遮掩住了,半點都看不出來。周君從床上坐起,眼神片刻不離那些疤,連雍晉在說什麼都沒聽清,好半天才茫然地抬起臉:「啊,你剛剛說了什麼?」
  
  雍晉俯腰用手掐著他的下巴,嘴上在笑,眼神卻冷:「周先生真有魄力,令人佩服。」周君被說傻了,半點沒理解自己的話哪兒有魄力了。雍晉臉越貼越近,聲音也越發低沉:「不過可惜了,你我之間,從來都不是你說了算的。」
  
  周君微微將眼睜大了,他好像壓根沒明白,為什麼雍晉先前還很溫柔地說他香,為他死,而此刻說話雖客氣,可語氣下的冷硬卻跟冰渣子似地紮在他身上。雍晉鬆開了手,他沒有脫鞋,只坐到了床邊。
  
  看著還在床上愣神的周君,雍晉揚起一邊眉:「過來。」周君閉緊嘴,坐在床上直直盯著雍晉,在對方第二次讓他過去的時候,才慢吞吞地下了床,走到雍晉面前。他衣服被撕破了,光著腳,滿臉的無所適從。
  
  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的孩子,一臉無辜,讓人心疼。然而屋子裡只有雍晉,這男人並不心疼他,還讓他跪下。周君臉色僵住了,雙手一點點地攥緊了。雍晉扶著床,面有挑釁道:「不願意?」
  
  周君緩緩地蹲下身子,半跪在雍晉身前。他覺得眼酸了,心也酸了。他的嘴角顫抖著,滿臉負氣。而雍晉好似沒看見一般,扶著周君的後腦勺,緩緩往自己胯間壓。
  
  他讓他張嘴,舌頭放軟,好好含著。射出來了他就走,至於為什麼是他,不是因為周閻。周君當時被男人的性器撐滿了嘴,他從未做過這樣的事情,柔軟的喉腔被頂撞的本能性收縮,眼眶裡繼續了不少淚。他感受到雍晉按在他後腦勺的手在不斷用力,帶著不加掩飾的怒意。
  
  他也生氣,恨不得咬雍晉,將人咬出血來。他想再也不想同這個人見面了,大不了躲去國外。情緒上頭了什麼想法都來了,滿腔的憤慨,滿腔的委屈。他聽見雍晉喘息著說:「一開始是你先招惹我的,一年前的酒會上,是你,先招惹我的。」話說到後邊,近乎咬牙切齒。
  
  
  周君委屈又莫名,眼眶紅紅地抬起眼。他衣衫不整地跪在雍晉身前,好像根本聽不懂雍晉在說什麼一樣。他確實不記得了,雍晉知道。雖然早就知道的事情,卻忍不住心頭翻滾的惡意,就好像剛開始他知道這個人,認識到這個人就究竟是誰一樣。
  
  雍晉參與那場酒會,完全是看在友人的面子上。他不太喜歡人多的地方,但身份使然,這麼多年雖習慣了處在人群裡,可還是喜歡清靜。他眼光挑剔,很少會在酒會上看上誰就摟著人走,于情人的眼光上,他算得上的傲慢的,雖出入名利場,卻很少有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他不是沒有欲望,但是也不會將就自己。即使遇上入眼的情人,雍晉也是有些冷淡的。熬的住他的冷淡,他也會好好待她,熬不住了,雍晉也不會因此翻臉。歸根究底是他對情人沒有什麼獨佔欲,因為沒有,所以哪怕知道其中一些出軌了,也不會對她們做些什麼,而是給予豐富的分手費後,將人送走。
  
  其實他實在算得上大方體貼的情人了,他不承認他是誰的愛人。愛人要做的事太多,而雍晉總是不想費心。現實中要讓他費心的東西太多,位高權重者最忌諱感情用事,他手中拿捏過不少人的弱處,更明白這東西的致命性。
  
  遇上周君是意外,這意外帶來另外一個他猝不及防的意外。他不喜酒會,雖想走可還有事要同友人交代。於是他出了宴席,在車裡等人。雍晉坐在車後座沉默抽煙,車窗半開,他喝了些酒,精神有點鬆懈與疲憊。正鬆開領結,讓自己透透氣時,另一方車門打開了,有人坐了進來。
  
  那人喝的半醉不醒,一身暗紅西裝。醉酒的人迷迷糊糊感覺有冰冷的東西抵在自己腦門前,還笑嘻嘻地咕噥著別鬧。雍晉與路邊燈光看清了車裡的人,面目眼熟,好像在宴席上見過。然而他半點兒也沒放鬆,想他死的人很多。
  
  小陳在前方回頭,小聲道:「對不住少將,我還以為……」少將沒有說清楚等的人是誰,小陳以為來人是少將等候的人,也就沒有下車阻攔。於是堂堂雍少將的車子,就被一位陌生人輕易的上了。那陌生人還很是厚顏無恥,嘴裡喊著姑娘的名字,愣是沒管少將抵在他太陽穴上,隨時能要了他的命的槍支,竟然把手摟到了雍少將的腰上。
  
  非但如此,那人還將手摸進了上衣口袋裡。這下連小陳的槍都摸出來了,車裡的氣氛非常緊張,一切都那麼一觸即發。而那個人,卻掏出了一個打火機。銀色鑲獅子頭的打火機,在那個人手指裡俐落地鑽了一圈。
  
  踢達,打火機亮了,火苗躥了出來。雍晉在那抹亮光出現時,瞳孔稍稍收縮了一下。他心跳難得加快了,緊緊盯著眼前這人。許是因為危機感,又或者是從未被陌生人如此貼近的惱怒。都是些不好的情緒,在這有些狼狽的情況下,他看到這火光旁顯現出來的臉。
  
  狹長的眼,灰藍的瞳孔,比臉頰更為紅潤的嘴唇。暗處點起的明亮,風搖曳著火光。是男人的臉,雍晉心裡頭浮現出這句話,是一張有著漂亮眼睛的臉。
  
  雍晉聽到這人悶聲一笑:「真是一位美人。」還沒來得及反應,這人好似才發現被人用槍抵住了腦袋,有些漫不經心地輕歎道:「你要是不開,我就要做你不情願做的事了。」雍晉眉毛一點點蹙緊了,他從來沒對男人感興趣過,也沒男人敢輕薄他。
  
  只聽這人又調情般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便上前吻住了雍晉。雍晉渾身都僵住了,他從不接吻,因他性格冷淡,也因他的潔癖,更何況沒有人敢強吻他。沒想到人生第一次被人輕薄,被人吻,是在這車裡,是位男人。
  
  

  19

  男人的唇還殘餘葡萄酒的甜意,不止是唇貼唇的磨。還放肆極了將舌頭頂了進來,雍晉好似傻了,睜著一雙眼,渾身僵硬,動也不動。小陳已經識相地將身體轉回前方沒有再看,他只聽後面醉酒的人在讓雍少將張嘴,言辭輕佻,不時輕笑。
  
  雍晉回神後,才感覺到嘴上被人吮吸的力道。他抬手猛推,那人軟綿綿地往後倒,竟然又睡了過去。雍晉將手帕拿出,捂在嘴上,臉色詭異極了。好半晌他才沉聲吩咐:「小陳,將他丟下車。」
  
  小陳領命下車,將人從車後座中拖出,倒也沒真扔在地上,只四顧看看,將人置在商鋪的臺階上,依靠著牆面。雍少將也下了車,一眼也沒往那人方向看,只向小陳要煙,於黑夜中吞吐陣陣白煙。只是香煙味道雖然濃郁,但嘴唇上的葡萄酒味遲遲不散。
  
  友人急忙趕來,因太過匆匆,額上梳好的油頭散落幾根,出了層薄汗。雍晉心頭不悅,但看他這般,倒也不想同他生氣,只說了事,就讓人回去。友人走前,靠在牆角的人卻發出了些動靜。那人從臺階上滾了下來,大概是摔著了,趴在地上低聲喊疼。
  
  友人是宴會的主人,那人是宴會的客人。於是定晴一看,哎呀一聲:「那不是周少爺嗎!」雍晉冷著一張臉,見友人想去找人將這周少爺扶回去,難得出聲干涉:「等等我會送他回去。」友人雖不知雍晉何時與那周少爺相熟的,但也沒問太多,這便走了。
  
  雍晉當然不會送人回去,他冷著臉上車,吩咐小陳開車,看也沒看地上的人一眼。車子開了幾分鐘,小陳卻聽後方少將開腔道:「回去。」他跟少將多年,當然明白回哪,於是開回原處,那位周少爺還在地上趴著。
  
  沒有指令,小陳也不敢下車貿然去扶。只見雍晉緩慢將車窗打開,又抽了根煙後,竟親自開門下了車。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小陳也只能看見自己所看到的。
  
  少將緩步走向那人,將人從地上拉起。也不知那周少爺是否醒了,少將一時半會沒回車上,小陳再去看時,竟見那兩人原地拉扯一會,竟然又吻了起來。這回少將好似還是被迫的,因為少將一雙手扶著周少爺的腰,可周少爺的手卻死死摟住雍少將的脖頸。
  
  小陳不敢再看,只目視前方,只待雍少將將人帶回車上,他也沒敢回頭。只隱隱聽到吮吸聲不斷,大多都是雍少將說別過來,別動了,可聽衣服窸窸窣窣,接吻聲便再度傳來。雍少將中途抽空說去別野,不回公館。
  
  作為盡職的副官,小陳耳觀鼻,鼻觀心,將少將和周少爺送去別野後。他詢問過需要將人扶上去,遭到拒絕後,便坐在車裡目送著少將將人帶上去了。少將沒有扶,只有些粗暴地拉著那人的衣襟。可沒走兩步,就被周少爺雙手摟住了腰,只見周少爺不斷地對少將動手動腳。小陳坐在車裡心情複雜,看著周少爺嬉笑的臉,心想:這位周少爺……還真是不要臉極了。
  
  
  等後來那位周少爺再出現以後,就是一年後了。副官小陳並不確定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只知兩人再沒後文。只是後來雍少將出席那些酒會的次數變多了,且每次回來,臉色都不怎麼好的樣子。久而久之,就變回先前冷淡模樣,再不怎麼赴宴了。
  
  雍晉和周君之間的糾葛,怕是小陳都知道的比周君這位當事人多。雍晉拋下那句一年前的話後,便粗暴地抓著他的頭髮,將他的口腔蹂躪得生疼。終於射出時,周君含著那滿口濁液,滿臉通紅地往後坐。
  
  他的嘴角已經麻了,胡亂地尋了張手帕將東西吐在了帕上。雍少爺面無表情地起身穿衣,動作優雅地扣上腕扣。周君抬起一雙微紅的眼,他想要解釋,想要說法。他聽不懂一年前的宴會怎麼了,一年前他參與的宴會太多太多。
  
  大多都是醉得人事不知,還有一次在公園處醒來,身上錢財被盜得一乾二淨。雍少將現在倒打一耙,說是他先招惹的,這讓周君即感到委屈,又有些心慌。他該不會真對雍晉做過什麼吧,可他再醉也不會將男人錯認成女人。
  
  更何況是雍晉這樣的男人,想到這他望向從說出那句話後,就再沒開腔的雍晉。男人嘴角緊繃,連眼神都透著幾分冷冽。月光沒讓臉部輪廓柔和半分,雍晉背光而立,側著臉,同不想再看他一樣。皮鞋碾在地毯,他踏過他,沒有留下半句解釋,這便走了。
  
  周君還坐在地上,越想越氣,越氣越惱。怒火燒得他口乾舌燥,嘴裡還都是那男人的味道。他咬牙從床頭櫃下摸出一瓶紅酒,咚咚灌下半壺。放下酒瓶他抹了抹嘴,他真想不起來了,一年前是怎麼了。
  
  而且他雖然覺得自己不會將男人錯認女人,可對雍少將卻未必。他深知這男人對他的吸引力。那時狼狽如斯,偷情被男主人公抓到。窗前窗下,雍晉帶著怒意和那雙如有燃火的眼。如果不是小命要緊,如果不是他深知不能被抓到。只怕他還真的跑不動,會因為雍少將,而傻在原地。
  
  他將一陣瓶葡萄酒都牛飲一空,打了個酒嗝。周君這才扶著地起身,邁著踉蹌的步子跑到窗口往下看。雖然他心知雍晉早已走了,卻還是忍不住奔到窗前,大罵一聲混蛋,誰稀罕你。
  
  聲音剛落,他便啞了。一雙醉眼瞪大了,連酒意同怒火都被嚇了回去。雍晉還沒走,只靠在那車子外抽了許多煙。樓上那聲怒駡成功讓雍少將抬頭望去,正好與周君探出的腦袋對上。周君只覺得臉頰滾燙,夜風輕撫也沒法將那溫度消下去。
  
  他張了張嘴,錯愕無言。他覺得他該看不見的,卻不知為何,他能感受到雍晉身上有股勁一下便消下去了。像是錯過了不該錯過的東西一樣,周君卻不知究竟是什麼。因為抓不住,摸不清,他煩躁不安極了。
  
  他還想說些什麼,卻見那人頭也不回地鑽進車裡,這下是真的走了,車子沿著街道直行,拐彎,跟再也抓不住一樣,徹底地走了。
  
  

  20

  不該跑下去的,他想。可等回神,他已光著一隻腳,跑下了兩層樓。一腳的黑灰,樓道的小窗口像個黑黝黝的洞,只落了一小塊光在他腳背上。周君扶著牆看著腳背上的光,愣了許久,才長長歎了口氣。他轉著身子,這又回去了。
  
  扶著牆一階階地上,記憶一格格的放。他想他從哪知道雍晉的,大概是哪個酒會上,他端著酒杯,同旁人說笑時,別人遙遙朝雍晉一指,像是說個秘密一般輕輕同他說,那位啊,雍都督的長子,雍晉。
  
  也許當時他聽了那聲介紹,就將雍晉的名字翻來覆去地嚼在口中。也看了那人好幾眼,卻沒有上心。就好比看到幅名貴的畫,任憑畫師在紙上留下驚心動魄的那一筆,多麼美麗,卻也欣賞地看多幾眼,悄悄地擱在心頭,只待日後重遇,那畫攜卷著濃厚的驚豔撞進眼裡,才知其中厲害。
  
  回到家中,他將腳洗淨了,給自己塗藥。沙發旁邊的燈還未關,雍晉翻了幾頁的書擱在上頭,他沉默地坐在雍晉坐過的位置,上頭好似還殘餘了些余溫。將書合上歸位,將燈關閉,攏上窗子。像那人沒來過一樣,他回到床上,不再想了。
  
  夢很長,也很細碎。夢裡雍晉將他推下窗口,他從高處墜樓,卻不只是他,雍晉陪著他一起。風聲凜冽中他聽見那人笑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他們不停地落,不停地落,卻沒在地上炸成一朵血紅的花,而是落進了那熟悉的車裡。
  
  雍晉握著他的腳踝,手裡像著了火般燙著他的踝骨:「是你先招惹我的。」於是他將雍晉壓在身下,夢裡的雍少將不再強勢,不再冷硬。只安靜地任由他擰開了自己的紐扣,露出光滑的胸膛,塊塊壘砌的腹肌。周君眼神有絲迷茫,這皮肉太過乾淨,該有疤才是。
  
  他手撫在那皮肉上,觸感讓他低聲歎息著。他垂下眼,仿若膜拜般吻著,在上面留下自己的氣息。下一刻天旋地轉,他落入層層白色床單裡,像是被許多布料籠住了臉,只隱隱有光從布料的縫隙中鑽到他的臉上,照著他的眼。
  
  周君在夢裡踢著腿,很慌很疼。是了,是疼,像是有什麼東西不管他的意願,強行撬開了他的身體,如火熱的蛇,緊緊糾纏著,一點點嵌入那最隱私的深處。周君覺得自己當時在哭,不斷地哭。布料被一層層掀開,就像是無數的窗子被打開,讓他覷見最深處的那張臉。
  
  還是雍晉,是情欲的臉,蹙眉抿唇,眼瞼泛紅。那滴汗在額間落到他的臉頰旁,和他的淚混在一塊,在臉上斑駁著滑至頸肩。他看著雍晉展現了從未又過的柔情,在他額角眉眼親吻,低聲說:「別哭,我不弄了。」
  
  失重感傳遍全身,周君在自己床上猛地清醒。濃烈的太陽從窗簾裡投在地毯上,街道上喧囂的聲音在房中跳躍著。臥室外是阿媽的腳步聲,天已大亮。周君恍恍惚惚,好似還未從那旖旎的夢中抽身而出。
  
  他喉間乾澀,下體濕黏一片,寸寸吐息都是燙的。深沉的頭痛如錘般撞著他的腦袋,讓他啞著聲喊阿媽進房。他確實發燒了,他少有生病,上一次大病也記不得是什麼時候了,好像還是這個季節,燒得渾渾噩噩,人事不知。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日日做夢,還是春夢,幾場下來周君的病更重了,躺在床上重感冒的周少爺不自覺地就嬌氣了。拉著阿媽的手,濕潤雙眼,翁聲翁氣地叮囑阿媽一定要發現他什麼時候不行了,及時送去醫院。藥準備齊全了嗎,被子要不要加厚。
  
  他要給阿媽加錢,讓阿媽留下來過夜,免得半夜起來想喝口水都要暈倒在廚房。阿媽也算是侍奉過許多家的了,她深知男人感冒即絕症的德行,毅然決然地拒絕了雇主的加錢,女兒坐月子,她要回去照顧外孫,實在留不住。
  
  周少爺一個人孤苦伶仃地病臥在床,感覺被全世界拋棄。人生病易空虛,空虛就容易亂想。想得最多的還是那讓他做春夢的罪魁禍首。禍首那晚果然一走了之,再沒找他。周君在床上頭疼又難受,心裡翻來覆去地將人罵。
  
  卻不知罪魁禍首其實來過幾趟,只是在樓下停車,抽了幾根煙這又走了。這天周君好不容易好了些了,便給自己沖了杯咖啡,他端著咖啡推開窗想看夜景,一眼可見樓下那輛熟悉的車。周君眼睛微睜,匆匆跑回房間裡拿出望遠鏡。
  
  那東西又重又沉,搬到視窗往下看時,恰好看到雍少將那伸出窗外,輕彈煙灰的手。是雍少將沒錯了,熟悉的白手套。周君到了樓下時,只追到了車尾巴,那車又從他手心裡溜走了,溜過太多次了,這次卻沒什麼懊惱。
  
  周君覺得渾身每個毛孔都在冒汗,劇烈運動讓他堵塞已久的鼻子都暢通了。像一昧靈藥,第二日周君便大好了,明明前一日他還病得起不來床的模樣。阿媽用骨瓷杯沖花茶,瞧著在小桌旁陽光下,又重新閃閃發光的先生,心裡暗自嘀咕。
  
  有些時日未聯繫的文小姐搞起了情懷,不通電話改轉寄信。信紙帶著文小姐的香水味,還有那一手漂亮的花體字。收到信的周君在曬太陽的時候提筆回了,不止送信,還贈予一條項鍊。沒幾日周少爺便接到文小姐來電,女人在電話那頭怪他狠心,她一連給他寄了幾天的信,斯蒂森竟然一封也不給她回。
  
  周君大感冤枉,他明明回了,何況文小姐的信他後來確實沒收到。兩人在電話裡一來一往才弄明白了信件丟失的事情。文小姐歎了口氣:「斯蒂森,我還給你寄了邀請貼。夾在第三封信裡,想你當我男伴。」
  
  征得周君同意後,確定了時日,文小姐又懊惱道:「我再也不要寄信了,不如用電話同你說,要是和你有了誤會,又不說清,那是真的太冤枉了。」
  
  兩人也不知信件究竟去了哪,這事也沒再提。等時間到,周君出發去接了文小姐,兩人步入舞廳時,卻意外見到了一位人。準確來說是文小姐很意外,這宴會不止笑笑鬧鬧要跳舞,還有舞女下場表演。也有膽大的女士見著心儀的男士,便上前邀舞。酒和香煙,紅男綠女,一派奢靡中還隱隱透著股隱晦的情色。喝醉了也許就同陌生人看上眼,再發生些什麼。
  
  文小姐展開手上精緻小扇半遮臉,掩住自己的嘴唇同周君悄聲說:「那不是雍少將嗎,聽說他慣來看不上這種地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21

  周君眼神從停在那人身上後,就沒轉移過。聽到文小姐的話,他眉眼閃過一絲懊惱。是了,這是什麼地方,雍少將來這種地方,難免……心裡尚未尋思完,就見有一女士朝雍少將走去。
  
  雍少將今天一反平日或軍裝或精緻西裝的衣品,而是換了件略歐式的襯衣。黑色褲子被紮進皮靴裡,衣服的領口有些寬敞,露出鎖骨了胸膛線條。少將就這麼坐在那處,端著酒杯淺嘗而止,倒也沒有看誰,甚至都沒分一眼向周君的位置。
  
  那女人躬身湊到雍少將耳旁說話,身材火辣性感,絲襪從緊裹雙臀的裙裡伸出,納進那小巧的紅高跟裡。也不知說了什麼,周君眼見著少將輕輕一笑,那一笑不止驚了周君,更驚了一旁的文小姐。因此文小姐的語氣從疑惑到驚豔,也出於一些女兒家的心思,她同自己的男伴講:「雍少將也是位風流人,不知道今晚哪位有機會能和他走。」
  
  果然她的男伴臉色一下變了,怒意擋都擋不住,一雙眼神似火直勾勾地看著雍少將那方向。文小姐搖了搖扇子,掩住唇邊微顯笑意。她覺得男人都是好鬥的,最聽不得自己在意的女人在自己面前誇別的男人。周君生氣也是因為在意她,她喜歡看男人為她生氣。
  
  周君聽到那句誰有機會同那人走時,氣性已經壓不住了。又燒又辣,還有點點苦。嬌氣的周少爺,風流的周少爺何曾嘗過這樣的滋味。女人他從來都沒有得不到,這男人,卻是不敢要了。心裡頭惦念得緊了,那人的份量便一碼一碼的往上累,直到累成一棟大樓,常駐在裡頭,直到他再也推不動為止。這人就會讓男人想一輩子,念一輩子。
  
  文小姐尚未偷樂完,就瞧見雍少將起身了,紳士的行了邀舞禮後,便摟著那女人邁入舞池。她是沒見過雍少將跳舞的,她的交際圈裡偶爾提起這位少將,大多數女兒家都是嬌羞一笑,有些嚮往,卻誰也不擺在明面上說。
  
  文小姐將視線落到雍晉摟住的女人身上,上下打量著,瞧著這位讓傳說中很是難辦的少將,走入舞池的女人。最後微嘟雙唇,心頭只道一句,不過如此罷了。忽地她的男伴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熱得厲害,熱得文小姐小聲叫著,尚未反應過來,斯蒂森便將她拉進了舞池。
  
  音樂很纏綿,她同他跳貼面舞。文小姐閉上眼睛,恨不得將自己的身軀揉進斯蒂森懷裡。而斯蒂森卻在透過她蓬鬆的卷髮,眼神明晃晃地看著前方。他看著雍少將,很是不忿。
  
  那女人在雍晉懷裡後仰,纖細的腿抬了起來,掛在了雍晉腰上。舞是曖昧的,人很纏綿。雖然是舞,卻在周君眼裡,這兩人化作不知羞恥的男女,胯貼胯互相廝磨,好似這舞池是兩人情欲的床,下一秒便要纏作一堆,不知廉恥!這四個字幾乎要從周君緊咬的牙關裡蹦出來。
  
  他帶著文小姐還未靠近,便見那女人墊起腳,在少將下巴處留了個淺紅印子,將什麼東西往少將手裡一塞,便搖著屁股,出了舞池。雍少將手指摸著下巴,忽地抬眼往周君這裡一看。周君面色一滯,匆忙將自己的情緒從臉上收回。
  
  等他再往那處覷,卻不見雍晉。再找到那人時,便見他邁著步子往門口的方向走。那張紙條寫著什麼,是電話號碼還是地址。周君失了態,他將文小姐帶下舞池後,匆匆朝同一個方向追去。
  
  
  等尋到人時,雍晉正用那紙條燒起的火點燃香煙。戴著戒指的手替煙掩風,只給了周君一個側面,被煙簇擁著端正的側臉,在夢裡出現過許多回的睫毛、鼻子,還有那滴汗。周君似迷怔了,緩步靠近。
  
  這人沒有要同他說話的意思,周君想。那還是自己先說吧,他就著幾步的距離開口道:「怎麼就燒了,你不是和她跳得挺好的嗎?」雍晉終於給了他一個眼神,卻沒什麼溫度。他的問題確實幼稚,可雍晉不能不搭理他。
  
  這種心思剛泛起就讓周君心裡驚了一驚,他是什麼時候覺得這麼理所應當的,他明明先前都是畏懼著這個人,如今這些小心思,倒是像被寵壞的,很不討人喜歡。周君閉緊了嘴,兩人一時僵持著,憑添幾分陌生感。
  
  實際上他們並沒有認識多久,做那事還沒做成全套。約會一次,見過幾面。通常這種節奏在周少爺手中,他甚至不會去多費心地應付女伴,除非是那女伴十分討人喜歡。越想心裡頭越涼,代入這麼一思考,他的態度過於急了,也失了分寸。
  
  周君略勉強地笑了:「倒是我多嘴了,我的伴還在裡面等我,先進去了,下次見。」雖然也不知道是否有下次了,他有些慌地面朝著雍晉退了幾步,轉身想走。雍晉沉穩的嗓音從後面傳來,只兩個字就將周君身子定住了。雍晉讓他站住,沒有過多的語氣,不算大的音量,卻很有份量。
  
  雍晉繼續道:「想起來了嗎,周先生。」依然是生疏的口吻,得體的語氣。周君卻心裡沉了沉,緩緩轉過身:「我做了個夢。」雍晉聞言略挑眉稍,似有興趣的樣子。周君一邊說一邊往回走:「夢裡少將你總是在滴著汗。」
  
  他看著雍晉沒有變化的神色:「那汗總是會滴在我臉上,特別燙。就像你的身體一樣,一直壓著我。」他已經與雍晉只差一步的距離了,他清晰地看到了雍晉的眼睛一點點變化著。瞳孔好似攪了一圈濃郁的墨,顏色更深了。
  
  他的手指點在了雍晉的那枚戒指上,繼而將那根手指圈住了,指腹在指骨上摸索著,有點點糙,他的聲音恍若呢喃道:「夢裡我總是在痛,好像被人一點點打開了身體,那痛每每在我醒來的時候,都會讓我出一身的汗。」
  
  話語間他的吐息幾乎完全貼在了雍晉唇邊,卻沒吻上去。眼前的周少爺像是被夢魘住了,一夕間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周少爺自己大概也是不知道的。他和文小姐在下車前在車裡分食了一卷大麻,那股子勁讓他到現在還踩在雲裡頭。
  
  所以他眼見著雍晉,那股子勁就上來了,如果是完全清醒的情況下,也許他不會追上來,也不會說這種曖昧不清的話,可誰知道呢。他幾乎要貼上雍晉的唇了,那雙在夢裡無數次落在他的臉上、頸間,胸口的唇。
  
  可雍晉掐住了他的臉,周君清晰地看到了對方的眼神,那隱隱的厭惡像臘月的雪水一樣,凍得他都懵了,心也在巍巍發顫,幾乎要驚慌地推開眼前這人逃竄。他聽見雍晉說:「你是不是抽了大麻。」
  


  22

  周君下意識想否認,但雍晉的聲音太過篤定,眼裡的厭惡太過清晰。他只能浮出一個自己都覺得假的笑容:「只是消遣,在國外的時候,大家都……」他的話還沒說完,臉上的手指就撤離了,還是帶了些力道地,像是碰到髒東西一樣,甩開了他的臉。
  
  他的臉色一下就變了,牙關緊咬。他覺得雍晉完完全全是在羞辱他,之前也是,現在也是,他真是犯賤地上趕著討嫌。大麻的效用還沒完全過,他現在處於一種非常衝動的狀態。於是一些話脫口而出,他說:「雍晉,你裝什麼裝。」
  
  「現在這個世道,你以為你能幹什麼。你是不是想硝煙?你這麼理想主義,究竟是怎麼當上少將的。軍政部的那些髒事和手段,你別說你不知道。」話越說越過火,周君都覺得自己討厭,可他控制不住,因此更討人厭的話就出來了。他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然後咧嘴笑了:「對了,我都忘了。你在這地可是太子爺,雍都督的兒子,誰敢為難你。」
  
  他以為雍晉會勃然大怒,甚至也許會對他動粗。可雍晉全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像是才認識他一般,拋出了一個問題:「你怎麼知道軍政部有什麼髒事。」周君好像覺得他這問題很好笑一般:「雍少將,交際場上沒有秘密。」
  
  雍晉同恍然似點頭,眼前的周少爺像個鬥雞一樣,臉都漲紅了,渾身的毛都豎起,好像隨時都會沖過來,很不清醒的模樣。周君說的那些話,他空降軍部時,剛升上去就揪著軍裡最腐爛,最痛腳的地方切時,就聽過了,更難聽的話也聽過。

  手裡的權利被分散架空也不是沒有,甚至雍公館都有各方勢力送來的眼線,動輒牽引萬千,他只有忍。雍都督不可能幫他,按他父親的話來說。連少將都當不好,那他只能算個扶不起牆的廢物。
  
  雍晉沉沉地歎了口氣,他勾起唇角,溫和地朝周君一笑:「是我逾越了,周先生。你現在不算清醒,等下次見面,再談話吧。」周君愣愣地將雍晉看著,好像剛剛說那些話的人又不是他了一樣。他真的是迷迷瞪瞪的,像做夢似的。
  
  可就是做夢,他也不喜歡雍晉喊回他周先生。明明喊君君也不過是不久前的事,可就是渾身都難受起來。他和耍賴一般,伸手摟住了雍晉的腰,輕輕晃著,聲音小小地說:「我錯了,我不抽了。」雍晉掰他的手:「周先生,先鬆開。」
  
  周君揪起眉,他抬手更用力地將雍晉往自己身上按。都是硬邦邦的男人身體,他卻覺得太合適了。他的下巴貼在雍晉的肩頭,用力地蹭著耍賴:「不鬆,不鬆,你別生氣。我剛剛就是太氣了,不是這樣的……」話都說不清的周少爺還死死地扒著少將,好像少將真的要走的話,他的力道足以將人扣住一樣。
  
  可還是沒能將人扣住,他被留在了那個角落裡,就像秋夜留一下的一片孤零零的葉,他同葉一般悽惶的厲害。周君緩慢地蹲下身子,牆角那堆燒成灰的紙片只剩雪白的一角,邊上漆黑的焦。周君看著那堆紙片好一會,才輕笑道:「燒得真徹底,連上邊是什麼,都沒法復原了。」說罷他掏出張手帕,將那堆紙灰,一點點攏在帕中,收拾得乾乾淨淨,一點沒剩。
  
  
  回到舞廳時,文小姐端著酒杯迎上來,嬌嗔道:「斯蒂森,你去哪了,剛剛竟然把我丟在舞池裡。」周君歉然一笑:「應該是太久沒抽了,剛剛勁上來了。」文小姐看他臉色不好,便也信了。誰知周君同她打聽剛剛與雍晉跳舞的女人是誰。
  
  文小姐不高興了,美眸一瞪:「怎麼,你也覺得她好看?」周君摟過她的腰:「只是好奇,你既然不說,我只好親自……」話還沒說完,腰間就一陣劇痛。是文小姐揪著他腰上軟肉擰了一圈,疼得周君臉都苦了。
  
  女人當然不會同意周君去,可是讓周君去,怕是今晚她的男伴就要和別人回家了。雖不甘願,可文小姐還是抿口酒,走進女人堆裡打聽了。廳裡的音樂緩了下來,連燈都轉成黃澄澄的。是他喜歡的舞曲,一步之遙。
  
  端著酒他朝站在離他挺遠的雍少將走去,他以為他走了,卻是沒走。雍晉只挺直著背,同把利劍一樣插在紳士與美女中,格格不入,貴氣淩人。周君離他有十步的時候,那人才緩緩將眼睛對上他。在人群裡,在手風琴和小提琴的旋律裡,周君將手伸了出去。
  
  他是紈絝,他很荒唐,是與雍少將嚴謹完全相反的混不吝。所以周君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朝雍少將行了邀舞禮,他邀他挑探戈。這是醉生夢死的城市,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年代。男人與男人一起跳舞也沒什麼,重點是誰同誰跳。
  
  八杆子打不到一塊的兩人自然引來一些關注,文小姐臉色的笑差點沒掛住,很是詫異地看著不遠處的兩位男士。同她一塊說話的名媛們也停了嘴,紛紛瞧向那處。在許多人都注意到的角落,雍少將像沒看到諸人臉色,只冷靜道:「我不跳女步。」
  
  周君直起腰,還是將手舉著:「我跳,來嗎?」雍少將沒回話,文小姐卻要憂心死了:「斯蒂森今晚發什麼瘋,他惹誰也不該……」後面的話被她自個吃了回去,因為雍少將已經回應了,兩人進入舞池。
  
  步步走進,右手相扣。周君臉色從容地搖胯開始了前奏,他是女步,動作柔中帶剛。音樂越快,旋轉越快,他們面貼面,你進我退。鞋跟敲在地板上,雍晉伸手將他鬆開,周君就地旋轉踏了幾步,又被牽了手拖了回去。
  
  力道很重,兩人的胸腔撞在一起,撞得周君輕哼一聲。後仰時雍晉跟著俯身,像是要吻住他,卻在瞬息間後撤。周君眼神專注,雍晉卻是探究的,審視地看他。他們上一秒貼近地幾乎要吻在一塊,下一刻卻雙雙鬆手,咫尺天涯。
  
  舞得越快,越像有股勁撞在一塊,像是厭惡極了對方,連視線都越發兇狠。周君蹲下身,伸開腿,他就像那次跪在雍晉腿間取悅他一樣,不同的是他這次不必將那話兒含進嘴裡,而是撩起眼簾,怨怒地看著雍晉。
  
  他被抓著臉拉了上去,雍晉動作卻不再強勢,像是哄他了,緩下節奏,在配合著他的後退和抗拒、前進與冒犯。又一次相擁時他聽見雍晉的耳語:「討厭我嗎?」周君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又聽這男人問:「喜歡我嗎?」
  
  語氣宛如蜜糖,誘人下跳,周君很不爭氣地給出了答案,半點不帶掙扎,也不管下方迎接他的是尖刀還是美夢。他說喜歡,不是輕哼,而是柔軟的,話語像是糖一樣在他舌尖上跳動著,聲音散在空氣裡,滿是甜膩的香味。
  
  對周君來說,這問題是引誘。可對雍少將來說,這回答何曾不是引誘。為此雍晉心跳失了序,瞳孔放大,脈搏加快。雍少將破天荒地紅了臉,卻沒讓周君看到。
  


  23

  雍晉手掌緊緊壓著他的腦袋,他只能埋在對方頸項裡,悶聲道:「不生氣了嗎?」雍晉回道:「要戒。」周君知道他說些什麼,忙不迭地點頭表示同意,還要有些委屈地咕噥道:「我剛剛就和你說不抽了,你不理我。」
  
  像是兩個互相置氣的小孩,給顆糖就能和好如初。雍少將確實也被周少爺的蜜糖給砸暈了,在舞池裡兩人繼續跳著,氣氛卻滿是與先前不一般的感覺。文小姐在旁邊看著周少爺被人擁在懷裡,她的臉色也越來越怪。
  
  她聽到一旁女伴小聲議論著那兩人,她們說到了一種可能,並不約而同地發出了嬉笑。文小姐提高聲音否認了,她急促地張合著紅潤的唇:「怎麼會,斯蒂森女人緣好得出奇,不可能的,哪有一朝轉了性。」女伴裡也有人聽說過周君花花公子的大名,也知道他是出了名的愛美人。
  
  因此話題便轉向別的其他事了,文小姐雖然是第一位跳出來否認的,可她的一顆心不安極了。因為她一直在關注著他們,那兩個人哪裡只是認識的關係。是更為貼近的,更親密的一種糾纏。就像有張網,將兩個人籠罩在誰也進不去的地方。
  
  文小姐回想起剛入舞廳時,周君那惱怒看著雍少將的眼神。還有他讓她打聽女子的身份,這一切都指向了一個可怕的揣測。天其實不熱,文小姐手上的小扇不過是她為了搭今天的洋裝配的。可她卻展開了扇子,發揮了扇子真正的作用。
  
  風送著涼意一波波拂在她臉上,文小姐氣壞了。周君還和雍晉跳著,確認少將不生氣後,他卻臉色一變:「我很生氣。」他從雍晉身上退開,不似開玩笑地說著。雍晉不動聲色地望著他,像是要看他究竟要說出什麼。
  
  周君想要樁樁件件痛斥,卻被文小姐打了岔。他的女伴精緻臉上隱隱有些怨艾,她向雍少將要過舞伴。跳舞的時候這種事也是有的,更何況堂堂大男人怎麼好跟女士搶。而且是雍少將這種連逼迫人時,嘴上還要客客氣氣的男人。
  
  因此雍少將很紳士地退讓了,周君懷裡換了位人,眼神卻跟著上一位舞伴跑了。文小姐在他懷裡小聲地說著那女子的身份,是海關部的一名要員。文小姐微蹙雙眉:「明明是政府的人,穿成那樣做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是……」
  
  下面的話文小姐也沒再說了,她自然還是對風塵女子有幾分輕視的。這是偏見,也是千年來刻在許多人骨子裡的一種看不起,覺得髒。可有趣的是,名媛們追逐的潮流,往往都是名妓所帶動的。她們一面輕視著那些女子,一面又在心裡覺得是美的。
  
  周君沒管文小姐心中的那些小心思,他惦記著雍晉離開前留給他的眼神暗示。所以一曲還沒舞完,聽來了自己要的消息,周少爺便留不下來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走。怎知一向得體的文小姐卻緊緊抓著他的手,像是難以啟齒道:「斯蒂森,你不是吧。」
  
  周君一愣,回道:「什麼?」文小姐猶豫道:「你和雍少將,不是那種關係吧。」周君好似才回神一般,淺淺地笑著:「胡說什麼呢,我就是有事拜託他,想同他打好交道而已。」
  
  說罷也不管女人究竟信沒信,他推開文小姐的手,就轉身邁腿出去。只是臉也在轉過來的那一刻,冷了下來。冰冷的神情一直維持到出了舞廳,他看到熟悉的車時,才重新掛上笑容。他停到那車前,抬手敲了敲車窗。
  
  雍少將給他開了車門,周君還沒進去,臉上的笑容便是一滯。雍晉手裡把玩的是一把小刀,這刀他慣來藏在腰帶內側,也不知是剛剛何時被雍晉摸走。
  
  
  周君扶著車門,他及其自然地鑽進了車廂,從容道:「什麼時候從我身上摸走的,我都不知道。」他反手關上門,悶悶的一聲響。他屁股剛落座便掏出了煙盒,叼著一根斜眼覷向雍晉手裡頭的刀。刀很利,泛著冷光,雍晉的手指很長,指節輕敲刀面,嗡嗡作響。
  
  周君將煙點著了,便交代刀的來路。上次他才在大街上遇襲,丟了把槍,還未備新的。只好拿把刀防身,他又不是那種不知死活的少爺,才被人拿著刀棍追堵一次,怎麼可能不拿件武器就輕易出門。
  
  雍晉點點頭,認同了他的做法,卻沒把刀還他,而是從自己腰間摸出一把槍。周君心跳漏了一拍,臉上卻還是笑著:「雍爺想送我槍?」他不過是開個玩笑,軍人的槍都是登記在冊的,哪會輕易送人。不然這槍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憑添許多麻煩。
  
  可雍晉卻沒開玩笑,真將槍遞給他:「嗯,拿去防身。」周君將槍收了下來,有點不經心道:「其實也沒必要給我,你不是一直派人跟著我嗎。」雍晉沒有否認:「你怎麼知道我有派人跟你。」周君好笑道:「不管白天黑夜,他們都一身軍裝,難道還不夠顯眼?」
  
  雍晉贊同道:「好,下次讓他們換衣服。」周君皺眉:「不能讓他們別跟著我嗎?」雍晉將視線定在刀上,沒有理他,這是不同意的意思了。很難說得清楚他們現在的關係,但雍晉已經非常自然地表現出對周君的特殊待遇。
  
  將自己的槍贈給周君,承認派人跟著他,好似不管周君問他什麼,他都會說一樣。周君將嘴裡剩了一半的煙塞進雍晉嘴裡,上面殘餘著他嘴裡的溫度。男人卻很自然地叼著,眯著眼籲一口白色的霧,帥極了。
  
  周君將槍塞到自己後腰裡,將刀從雍晉手中抽開,隨手拋擲一邊。他第一次如此主動地靠近雍晉,邁開一雙長腿,他騎到了雍晉身上:「那女人是誰?和你跳舞那位。」雍晉仰頭看他,將嘴裡的煙拿下,反問一句:「你想認識?」
  
  像是覺得他不解風情,周君似笑非笑,卻不說話。雍晉只輕輕哼了一聲:「你沒必要認識。」周君也不追問了,他小聲問雍晉把槍給自己了,平時遇到事怎麼辦。雍晉的手一直撫在他背脊上,緩慢遊走著:「還有別的。」周君問:「什麼別的?」
  
  雍晉張開雙臂:「你自己來找找看,全部找出來,漏掉一個的話……」周君率先打斷了他的話:「全部找出來了有什麼彩頭。」雍晉笑道:「你想要什麼彩頭。」周君垂下眼皮子,眼神似手,把雍晉全身上下摸了個遍,他膽大包天,提出了個荒唐的要求:「你來我家,唱戲給我聽。」
  
  不待雍晉找托詞說自己不會,周君道:「當紅旦角木離清都是你朋友,你讓他教你兩句,唱給我聽。」雍晉沉默一會,才道:「好。」
  
  不等周君得意,就聽雍晉說:「如果你輸了,就穿女人的旗袍給我看。」周少爺無所謂地點頭:「一言為定。」像是約定蓋章,他低下頭,吻住了雍晉的唇。他們嘴裡都是同樣的味道,舌頭濕潤地翻攪著。雍晉摟緊了他的腰,將他抵在前方靠背上。
  
  副官識趣地下了車,留下要脫衣服找武器的周少爺,和縱容著被擰開扣子的雍少將。
  
  

  24

  說是搜身,更似調情。周少爺使在女人身上的法子變了變,用在了雍少將身上。他捧著雍上將的手,手指從掌心一路鑽到袖口裡,他摸到了手錶,觸感微涼。周君笑著說:「瑞士表,款式不錯。」說著他便將表從少將手上脫了下來,拿到自己耳旁聽。
  
  聽那滴答滴答的指針聲,周君把表扔到一邊,雍晉眼神微暗:「怎麼,覺得表裡有什麼?」周君搖搖頭,他的手鑽進了雍晉的衣服裡,一寸寸摸索著那緊繃溫熱的皮膚。雍少將上身被搜遍了,皮帶被抽出,又丟擲一邊。
  
  這回少將沒再問了,像是覺得有趣似地,瞧著周君:「君君是將我扒光了,這可不公平。」周君從少將靴子裡抽出兩把小刀,刀落在那堆東西裡,發出金屬撞擊聲。周君豎起一根手指輕擺:「少將,開弓沒有回頭箭。同理,打賭前是你沒說好條件,怪不得我。」
  
  借著搜身的功夫,他摸過雍晉的胸膛,摸過那堅硬的腹部,結實的大腿,修長的手臂。從上到下,從裡到外。他不斷地從雍少將身上取下東西,手套、鋼筆,直到看著該取下來的玩意都取了,這才得意道:「搜完了。」
  
  雍晉靠在椅背上,聽到他這話便道:「你輸了。」周君不信,他掃了一眼那堆東西,不覺得自己有錯過什麼。直到雍晉抬起手,那血紅寶石的戒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才驚道:「這也是?」
  
  確實是,戒指可轉出細長的針,輕輕朝人身上一拍,針就入體,針上的神經性毒藥能讓人片刻後毒發身亡。但這些雍晉沒有說,只展示了針,就不管氣惱的周少爺,將一旁的物件歸位。不管是手錶,鋼筆,還是別在領口的胸針,都是有設計的。
  
  他不確定周少爺究竟是知不知道這些東西的致命性,誤打誤撞也好,巧合也罷,都很值得懷疑。雍晉忽然覺得有趣,他現在想,說不定周少爺還真的是故意輸給他的。為什麼,為了去他家穿旗袍?或者說,只是為了純粹去他家?
  
  周君沒管雍晉若有所思的神情,他像是氣惱自己犯下的低級錯誤,又不情願真的穿旗袍了。只看著車窗外不說話,直到車外景色越發熟悉。雍晉竟然將他送回他公寓樓下,周君有些迷茫地回過臉:「你同我開玩笑嗎?」
  
  不用穿旗袍了?想到這周君眉眼浮現喜色,他甚至抬手去碰雍晉的臉,像是逗弄一樣撓了撓其下巴:「晚安。」剛想出去就被雍晉從後面捉住了,雍晉從後方摟著他的腰,手也學著他剛剛的動作,摸索著他的下巴:「不用去我家,我記得你家就有,不是嗎?」
  
  周君微微睜著眼,像是傻了。只到雍晉的手揉在了他嘴唇上,他聽見男人在他耳邊低語:「那次去你家,你不是塗了口紅,穿了絲襪歡迎我嗎。」
  
  周少爺不安分地在他懷裡踢著腿,看著那血紅的戒指不斷在他臉色磨來磨去。不知道這東西的兇殘還好,知道了只覺得臉色的汗毛都要隨著那片冰涼立起來了。周君惜命想躲,他推開雍晉的手:「這東西你戴著我害怕,取了吧。」
  
  雍晉笑得胸膛微顫,連帶著震著周君的背脊。他眼見著雍晉的一雙手垂了下來,擱在他腹部上。雍晉將食指的戒指取了下來,套在了他的無名指上。竟然剛剛好,猶如定制。
  
  
  周君似心跳都停了,他傻了癡了,直勾勾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這人像開玩笑般將戒指套在了他的無名指上,哪怕花花公子如他,也從來沒送過女人戒指,更不可能是套在無名指的那種。可這戒指又不是一般的戒指,殺傷力比槍都大。
  
  槍打到了,還能拖一段救命時間。這毒入體了,可就死了。周君說不清是什麼心情,卻不是開心的。他覺得雍少將這玩笑開大了,過火了。這男人該是冷靜自持的,不應該做出這像熱戀中人,被沖昏了腦子的事情,這可就不夠聰明了。可該與不該,從來都沒有答案。
  
  他回眸看雍晉,看這人的臉,這人的眼,像是把人的臉看穿了,就能得來答案一樣。雍晉嘴唇特別好看,中間還有顆小唇珠,下唇較厚,色澤淺淺。這時候倒是像勾著他去吻一樣,嘴角上翹。這人的眼睛顏色很深,是純粹的黑,滿是令人溺斃的柔軟。
  
  周少爺手不自覺地輕顫著,等回過神,他推開了雍晉,下了車。夜風灌進袍子裡,周君往黑洞洞的樓道口跑。他什麼也想不到了,像是逃離不該觸碰的東西。逢場作戲,他總覺得自己只是戲中人,可身在局中,又怎麼知道哪一天就引火焚身了。
  
  他放棄了電梯,只邁開腿往樓道上跑。周君是少爺,體力卻好極了。他幾乎沒有停留的往上走,一層又一層的燈亮了起來,直到奔到自己居住那層樓,他氣喘吁吁抬眼一看,才知道自己犯了傻。那人乘著電梯上來了,正是悠閒叼著煙,在樓道燈下等著他。
  
  周君僵在那處,隔著五步的距離,他聽到雍晉說他不乖,說話不作數。周君將手背到身後,脫下手上的戒指。誰也不知道他此時是什麼心情,他只垂下眼,將戒指遞了過去:「我不要。」雍晉卻沒有管他手上的戒指,只讓他過去開門。
  
  見周少爺滿臉不甘願,雍晉有些無恥笑道:「我替你開門也行。」他前幾次來周君這個公寓,也是開門進的。周君不意外他有自己家的鑰匙,只是看著雍晉都開門進去了,他作為主人沒有立在門外傻等的道理。
  
  雍晉像在自己家一樣,給自己倒了杯紅酒,閒適地坐在沙發上,朝周君微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去換衣服了。周君哪有女式旗袍,他有的不過是女人的小物件罷了。見雍晉不肯收回戒指,他只好重新戴回手上。他走到櫃子前,拉開第一層。
  
  本只是意思意思地翻一下,卻沒想到裡面原本有的東西都不見了。那些女人的小物件被洗掠一空,有新的東西添置進去。一件深紅旗袍、薄絲襪、深紅蕾絲吊帶襪、口紅、胭脂眉筆、香水等等一整套女士用品。
  
  周君看了看手上的戒指,再看旗袍吊帶襪。都是男人,那潛在的佔有欲心思,哪裡還不懂。周君揚眉質問雍晉:「原來裡面的東西呢?」雍晉靠在沙發上,好似回憶了一下,才無辜地笑道:「也許是小陳丟了吧。」
  
  他聽到這話,差點翻白眼。倒也沒多話,粗暴地扯開脖子上的領帶,將外套脫掉,他看了眼那些同色系的東西,再莫名其妙聯想到雪梨陳。初見時那女人也是周身深紅,濃烈張揚。說不定這都是因為雍晉的喜好,想到這裡,心情有些惡劣,看裡頭的東西也不順眼起來。
  
  周君想著,也就說了:「為什麼都是這個顏色,你喜歡這種顏色?」雍晉手臂靠在沙發上,食指微拂下唇。不是沒看到周少爺臉上的不高興,卻還是看著周君道:「嗯,很喜歡。」
  
  
  
  25

  見周君神情陰晴不定,雍晉起身走來,他竟要替他脫衣換服。周君今天穿的是西裝,肩頭還被眼尖的雍晉撚出一根棕色長髮。雍晉鬆手任由頭髮飄落,他拉開了周君的領結:「其實我上次確實只是偶遇。」周君不太明白他說什麼,便聽雍晉道:「不過偶遇的時間不在你遇襲後,而是你從那位姨太車上下來前。」
  
  周君肩膀微微一顫,雍晉有些粗暴地拽下他的馬甲,撕開他的襯衣。紐扣飛散,有顆擊在了周君的下巴上,些許疼。他的上身赤裸了,籠在不算明亮的落地燈下。他看向雍晉,雍晉沒看他。或者說只把目光在他胸膛處稍停,就往下走。雍晉的手拉開了他的皮帶,褲鏈滑下,露出裡面綢褲。像是才想起來似地,雍晉微歎:「差些把這給忘了。」
  
  他的手鑽進周君的褲袋,抽出了那疊成幾疊的帕子。輕輕一抖,灰燼四散。在空氣中搖晃著,一點點往下沉。那些髒汙的黑落在了他和雍晉的鞋上,地旁。他們的鞋都是黑的,只有地毯是棕色的。周君的背脊被摟住了,雍晉用右手碰著他,從耳垂一直滑到肩膀,最後摟著他的腰。
  
  西裝褲失了腰帶,沒了拉鍊紐扣,就去了形抽了骨,鬆鬆垮垮地萎頓在地,沾了灰。雍晉蹲下身子,一點也不在意姿勢上的示弱。他讓他抬腳將褲子徹底脫下。周君嘴唇一點點抿了起來,倒也配合,眼見著雍晉要伸手拉開他的皮鞋帶,他胡亂地蹬開了鞋,抽掉足襪。
  
  如破釜沉舟似的,他將身上唯一的綢褲都脫下了。周君徹底地赤裸著,那是具男人的身體,柔韌修長,暗含勁力。雍晉的手從小腿摸了上來,他從櫃子裡拿出絲襪,讓周君雙手搭在他肩上,他替他穿。
  
  手上的戒指,剛剛在車裡雍晉就教過他用。這屋裡沒別的人,只有他們倆。周君身上出了層薄汗,關節處全是粉的。許是覺得站著姿勢不方便,雍晉直接托著他的腰,將他壓在旁邊的矮櫃上。周君眸裡逐漸染上濃烈的情緒,那情緒讓他配合抬腿,絲襪緩緩上拉。
  
  吊帶襪,旗袍都是合身的。雍晉替他系上最後一個盤扣,這才滿意端詳著周君,像看滿意的作品,始終是愉悅的。周君的指尖很冷,戒指比他手的溫度更低。他扶著雍晉的肩,偶爾指腹徘徊著雍晉溫熱的頸側。
  
  可雍晉卻避也不避,專心地替他穿衣,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要害處徘徊。周君坐在矮櫃上,他突然開口:「原來你是說真的,你真是個瘋子。」雍晉拿下他撫摸在自己頸項的手,吻在那指尖上:「你要什麼,直接和我要,能給你的,我會給。」
  
  周君忽然笑了,笑得停不下來。他伸手摟住雍晉的腰,貼著這人的唇輕歎:「你覺得我要什麼?」雍晉微往前湊,想要吻住他時,周君卻偏開臉,就像之前雍晉對他做的一樣。他想要,他不肯給。周君加重了攬在雍晉腰上的力道:「我不要你的東西,我只想你離我和周家遠點,你願意嗎?」
  
  他感受到此話一出,雍晉瞬間繃緊的身體。卻沒在意,只淡淡道:「雍晉,你究竟想做戲給誰看。」他是從來不相信,雍晉對他有什麼心思。從那天他從雍公館離開,他在周閻車上下來前,他就明白,雍晉接近他,從頭到尾目的都不純。
  
  所以什麼情根深種,他一點都不想配合去演。
  
  雍晉好像被他的話傷了心,又或者說還在演給他看。他看見雍晉嘴唇微顫,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將話咬碎了,一點點往裡咽。而雍晉的眼珠子裡那沉甸甸的內容重得像把鎖,牢牢卡在他心頭。
  
  他知道他被懷疑了,他撿了那堆灰,他識破了雍晉身上的東西。這些都不該是一位紈絝知道的,可他偏偏就是知道了。雍晉在懷疑什麼,雍晉沒說。他也是知道的,不過是懷疑他究竟是什麼身份,是地下,是重慶還是延安。其實他什麼都不是,可他不說。每個人都有秘密,誰也不會輕易剖開自己去展示給別人。
  
  雍晉多好呀,他把槍給他,戒指給他,作出一副只要他想,分分鐘把命都能給他的假相。還情深似海地吻著他的手指,說只要他想要,都能給他。天知道這是不是又一場騙局,他能在周閻面前裝模作樣,也能在自己面前裝模作樣。哄得他一顆心以後,就極好用了。
  
  與雍晉作對的周家,周家二公子是褲下臣。此後不管大哥要怎麼同雍晉作對,他都是極好的一顆牽制周家的棋子。他說槍給他,天知道槍裡有沒子彈,他說戒指有毒,萬一戒指裡無毒呢。可萬一他真拿這兩樣來威脅雍晉,怕是真正小命沒的是他。周君是情場浪子,當然知道男人嘴裡的鬼話能上天入地,也能哄得女人團團轉。
  
  一向是他去哄別人,自己就是那種人,哪裡就這麼容易被雍晉打動了。可偏偏就是動了心,不爭氣極了。一次又一次,在戒指套進手裡時,幾乎都豬油蒙了心。周君皺眉,臉上諷色未退。他一把將雍晉推開,手上戒指丟在了雍晉身上。
  
  周君道:「雍少將,你有這個功夫來勾引我,不如多幹些正事,走正道。」話裡話外,盡是踐踏。雍晉臉色愈發沉,眉宇間風雨欲來。兩人之間劍拔弩張地對峙著,雍晉怒極了,他不懂為什麼先前周君還在他懷裡說著喜歡,如今卻撕破臉,拿刀往他心窩裡戳。
  
  正是一觸即發時,電話鈴卻突兀響起,周君收回視線,其實他那顆心也有點慌,也是怕的。因此他轉身去接電話,見雍晉沒有追上來的舉動,他稍稍鬆了口氣。來電是文小姐,電話裡氣勢洶洶地問他什麼意思。
  
  周君背脊上還被雍晉的視線刮著,再聽著話筒裡頭的女音。想到文小姐的家世,也只能耐下性子,軟聲安慰。顧及著後頭的人,他換了德語,甜言蜜語一通灌,好不容易哄好了,異變橫生。他身旁的電話機被一槍打壞了,碎片炸開。
  
  周君被這個意外嚇得坐在旁邊沙發上,連腿都軟了。臉上火辣辣的疼,手一抹全是血。電話碎片刮破了他的手腳,連臉都見了血。周君不可置信地看向開槍的人,那人周身怒意,目光猶如利劍紮在周君身上,明明眼神特別可怕,嘴上竟然還帶著笑。
  
  雍晉手裡持槍,步伐緩慢朝他逼近,聲音溫和道:「君君,我們之間的事還沒解決,你怎麼能先去接電話呢。」周君被他這個樣子嚇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這時倒後悔把戒指扔了。手無寸鐵,身上除了這件該死的旗袍,什麼都沒有。
  

  26

  周君蜷縮在沙發上,像隻驚弓鳥,背脊細細密密出了一層汗,沁透了旗袍料子。雍晉手裡有槍,他不敢動。盛怒的男人不能被刺激,不然瘋起來,天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周君看著手上的血,第一次覺得是那麼觸目驚心。
  
  驚心之下又有股子酸澀,這雍少將,這翻臉速度比他還快。萬一槍法不准,子彈是不是就鑽進他身體裡了。他的眼睫都被汗濕了,畫面蒙了層霧一般,他努力地眨了眨眼,再睜開時,雍晉已經壓在他身上了。
  
  那有火藥味的手指頭抬起他的下巴,雍晉湊過來舔他臉上的血。周君臉部皮膚抽搐著,鼻子細細地抽著氣。雍晉咂著嘴裡的腥味,看周少爺那眼皮子、鼻頭和下巴,都浮出淡淡的粉色。左頰開了個小口,血已經稍稍止住了。還是有血,被雍晉用指腹揩了下來,抹在周少爺的唇上,好比女人唇上脂紅。
  
  周君已經完全不敢動了,他還是有點身手的,卻不夠好。雍晉掐著他的腰將他翻了過去,他膝蓋陷入柔軟的皮革裡,旗袍被人往上推。下面是真空的,只有及腿的長筒絲襪和吊帶襪上的細扣。那臀上不知沾了哪的血,零星幾點,好似紅痣。
  
  血珠子點了一顆在尾椎骨,剩下的全滑進了軟膩的縫隙裡。白軟的肉簇擁出溝壑,吊帶襪被撕開了,堆在了腰上,像團爛透的花,盤在那白生生的背上。旗袍被從後方撕開,他的整個背都露出來,中間的凹陷,兩處腰窩。
  
  周君手扶著沙發,他聽見皮帶解開的聲音。終於是沒忍住,又抽了兩聲,酸澀上了眼,也不知道是不是汗沁進去了,疼得厲害。粗糙的手往他臀眼裡揉了幾回,把那嫩乎處的肉揉得微顫。力道很重,也有些不管不顧,就生生插入一根手指。
  
  嬌氣的周少爺更加痛了,他手往後推,要捉著在他身體裡作怪的那手。他眼淚還是落下來了,一驚一嚇還被羞辱懷疑,泥人還有三分氣性。周君眼裡狠色一閃,回身就是一腳。許是沒想到他會發難,雍晉一個不及,真被周少爺給踢開了。力道不輕,踢得皮肉一聲悶響。
  
  周君不管自己一身狼狽往上撲,拼了命也要雍晉見了血,他也想嘗嘗雍晉的血究竟是個什麼味。屋裡叮叮噹當一陣響,打碎了不少東西。雍晉最後煩了,隨手拿了個什麼東西往他手上一捆,把人扛進了臥室。
  
  倒是沒再粗暴地用手往他屁股裡捅,胡亂在他桌上找了瓶面霜,弄了一大坨往他體內塞。周君不再忍著性子,嘴巴就沒停過罵,將雍晉從裡到外都罵個遍。他右腿被壓著,左腿被掐著,下邊滑膩膩的悶著疼。這滋味絕對說不上好,罵到聲音啞了就開始哭,說自己哪裡都疼不想做。
  
  雍晉抽出濕透的手指,開始脫自己的衣服。只除了上衣,那黑色的褲子拉了鏈,一根碩大的物件就挺了出來。周君瞧了眼那物件哭得更慘了,要說之前還有幾分裝模作樣,這回是真的怕了。也不知是不是被他哭消了氣,雍晉倒也不像之前活閻王的模樣了。
  
  甚至好心讓周君吸了口鼻煙,趁著周君還在煙癮的暈頭轉向時,頂著他的穴一舉攻進了周少爺的身體裡。周君本還有幾分恍惚,這下都給疼醒了,他蹬蹬腿,卻什麼話也不說了,只白著一張臉,眼看著像快暈過去一般,疼慘了。
  
  
  周君小口喘著氣,這種熟悉的疼痛把一些藏得很深的回憶從腦海裡揪了出來。那是很破碎的畫面,和那些春夢交疊在一起。這下還有什麼想不明白,就是雍晉這混帳玩意早在先前就睡過他一回。只是他什麼都給忘了,這下又被操了,才想起來。
  
  雍晉隱忍地覆在他身上,沒有動,好半天才沉沉一歎:「太緊了。」周君咬牙,他偷眼往下看,兩個人交接的地方隱在暗處,雍晉連褲子都沒脫,就進來了。恥骨壓著他的臀肉,很重很沉,那東西在他肚子裡像團火,時刻不安分地燒著。
  
  想到這裡,周君一口叼住雍晉離自己最近的肩膀肉,咬得嘴裡都是血才鬆開:「你他娘,潤滑那幾下就進來,你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雍晉聽他這話,微蹙雙眉,卻也沒說什麼,只伸手往他們糾纏在一塊的下體摸了把,一手滑膩,卻不見紅。
  
  周君發現自己沒受傷,有些不可置信,那麼疼,他險些以為自己被插壞了。雍晉那東西太大了,龜頭稍微上翹,插進來的時候一路刮著穴肉,那滋味又難耐又腿軟。那些滑膩膩的液體,說不清是面霜溶了還是他體內生出的,不管是哪個,都讓周君不想去看。
  
  他想緩緩,說不定雍晉會和夢裡的一樣,見他太難受了,就抽出去。想到這裡,周少爺又開始掉眼淚,可惜演得乾巴巴的,好在之前哭過一回,眼皮紅紅,眼框裡還是濕的。可雍晉卻沒放過他,手上用力將旗袍徹底撕開,絲襪吊帶襪通通從他身上扯開了。
  
  動作間牽扯到交合處,周君清晰地感受到身體裡的東西,在裡面的每一分動靜。他立刻抱著肚子,恨不得蜷起來將雍晉那話兒擠出去。然而沒有用,那東西插得他牢牢的,出去一些就被人用勁頂進來些。跟跳舞似的,進進退退,弄出好些黏糊的動靜。
  
  周君一身汗地,像鬆了勁一般,軟軟地臥回了枕頭上。他被人剝光了,同塊白玉一樣,陷在深色的床褥裡,頭髮散亂著,那雙灰眸子又起了層霧。雍晉抓著他的腿慢慢的親,下邊緩緩地動。他親在他傷口處,沿著邊緣留下溫度。
  
  床搖搖晃晃,床身很重,卻禁不住力道,晃著晃著邊上的床帳就震落了。薄薄的一層紗,遮不住什麼,包括男人起伏的背脊,那寸寸用勁的肌肉,塊塊隆起分明。汗陷進裡頭,又被下一次用力揮了出來。結實大腿下是白乎的臀,少爺生活嬌養出來的白,如今無力地被人壓在下頭,連綿不斷地操弄著。也不是沒試過掙開,卻抵不過當兵的力道。
  
  那粗壯的東西一下下沒入,賁張的欲望和承受它的軟地,搗得快了,不止下面的穴全是水乎乎的,主人還要鬧脾氣,又咬又抓,還緊閉著嘴,只悶聲哼哼,不承認自己也爽了。可緊緊摟住的手臂,通紅的臉頰與耳垂,忍不住張合呻吟的嘴,無一不透露著歡愉。
  
  周君痛後嘗到甜頭,心裡卻還是彆扭著,想著自己如今被人走了後門,今後哪還有顏面去撫慰那些嬌花。雍晉將臉埋在他左胸,那慣來會激怒他的嘴嘬著他一邊乳頭,潤得那乳頭大了幾分,像被雨打一樣,涼絲絲的。被那人的鼻息一吹,從裡頭鑽出一絲癢,癢得胯間欲火更盛。
  
  察覺到周君晃神,雍晉不滿地去親他的嘴,舌頭胡亂地攪得在他口腔裡,下面更是來了勁一般猛插一通,顛得周君渾身都在顫,腿根卡在雍晉的腰上夾緊了,後頭又濕又響,全是撞出來的汁水。
  
  

  27

  好不容易推開那令他窒息的親吻,唇舌磨出濕粘的分離聲。雍晉用手撚開貼他的眼皮上的一縷發,忽地在他睫毛上親了一下。底下的勁倒沒那麼大了,技巧十足地在他身子裡攪著,囊袋頂在那被撞得紅透的穴外,不緊不慢的磨。
  
  那叢黝黑的毛髮抵著磨著那處皮肉,細碎的癢。被雍晉吻過的眼皮子垂了下來,掩住裡頭迷離的神色。周君用手背遮住自己的眼,他身體在恬不知恥地享受著。他一貫是這樣的,對性愛所帶來的愉悅貪婪成性。那貪欲像怎麼吃也吃不夠的糖,可雍晉不是糖。
  
  他是辣喉的酒,灌進喉裡,流進胃裡,全是燒心的辣,把人的淚和汗全逼出來,後勁十足。雍晉壓著他,掰下他的手要去親他的嘴。周君擰開腦袋,卻被雍晉不滿地掐著下巴轉回來。雍晉的視線仔仔細細地在他臉上掃著,問道:「你的反應比那次好。」
  
  周君猛地睜開眼,他確實是想起他和雍晉的那一次了。卻也只是畫面,前因後果皆不明白。不明白他什麼時候跟雍晉廝混到了床上,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是怎麼被插的,也不知道最後是怎麼結束的。雍晉將他拉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腰胯上。那根陽具牢牢將周君插著,又是極快地一陣顛弄。
  
  他在渾身的震顫與快感裡,掙扎道:「那……那次是、是什麼時候……啊混蛋。」雍晉皺眉,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竟然抱著他的臀,膝行幾步,將他壓在床頭。大力抽出,用力頂入。周君擰著身體,曲起腿抵抗。一聲不要卡在喉道,好半天才可憐地吐出下半截音。
  
  雍晉強勢地壓著他,雙手掰著他的大腿根,腰身牢牢壓制在他雙腿間,至下而上地聳動著。他同被叼住的獵物一般,被分著雙腿,被弄得狠了,還要伸手抱住追捕者的頸項,咬著那人的耳垂,又氣又急地讓人輕些。
  
  懸空的臀被撞了幾下,貼在床頭紅木上,臀肉黏出兩團濕潤的印。待欲根抽出,雙臀前湊,印子便隨著體溫的離開,緩緩消下。直到再一次貼上、離開,沒完沒了。同那磨人的性事,體內的寸寸碾壓的獸一般,不知何時才能結束。
  
  周君身體已經被操熟了操軟了,像顆即將爛掉的果。他渾身上下無一不是潮紅遍佈,他被翻了過去,覆在床頭,屁股高翹,肩膀下壓。一隻手臂被從後方牢牢抓著,大腿內側有液體緩慢地滑落,濕了膝蓋。被再一次插進來時,周君短促地叫了一聲。
  
  像小動物,又像被欺負狠了的小孩。雍晉暗沉沉的眼,盯著周君的腰身如是想。上頭有好幾個指印,那抓揉的痕跡不止是腰上有,屁股、胸口,連脖子和臉頰都有幾枚。他將自己送了進去,卻還沒動。但身子底下的人,好像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為結束的號角已然吹響。
  
  於是周少爺緩緩地動,膝蓋顫抖地朝前挪著。身體裡那物件一點點抽出的感覺很磨人,他的汗又滴下來了,在被單上洇出橢圓的印。他抓著枕頭,想著就快結束了。怎知逃到一半,又被狠狠捉了回去,臀部撞在胯上很響,響得周君不禁哽咽一聲,很沒骨氣地,又想哭了。
  
  
  周君渾身汗淋淋的,背脊中間那股凹陷因為腰身的扭動,曲線性感。床頭光落在他背上,半明半暗,襯著那小腰窩,裡頭還盛著幾顆瑩瑩的汗珠。雍晉重重頂入後,又緩下攻勢。他單手鉗制著周君的一隻手臂,另手撥開周君的發,看著暖光下的側臉。周君那紅透的耳垂從亂髮裡露出,雍晉俯下身,叼住那粉乎乎的耳朵肉。
  
  他聽見周君小聲哼著,是吃疼了,不高興地用鼻子哼哼兩聲。周君很快就喘不上來了,他張開嘴叫了幾聲,又隱忍地抿住唇。可實在是太難耐了,後面又開始重重地弄著他,雍晉鬆開他的手,全心握住他的腰身操弄著。
  
  手剛得了自由,周君便交疊雙臂,把臉深深埋了進去。喘息再也忍不住了,不多時被狠狠弄了一下,就叫一聲,被雙臂牢牢兜著,淹沒在臂下的被褥裡。可還是聽得見,就像那性器抽出時,裹在莖身上的絲絲水光,都是擋不住的。
  
  臀是從腰胯處隆起的線條,嵌入其中的物件來回擠壓著臀的弧度,時圓時平。被頂得狠了,還要夾著那物件抖兩下,抖出些許粘稠的液體,拉出長長的絲,在激烈的碰撞裡,始終沒有斷。直到更多的液體順著絲線落下,全都濺到床單上。
  
  周君被拉了起來,前身逃離般弓起,臀和臉卻緊緊貼著身後的男人。大腿下疊著另一雙結實的腿,他背坐在雍晉身上,腿根拉伸著打開,臀後的聳動始終未停下,不斷地在他體內放肆著。雍晉的手粗暴裡摸索著他的胸膛,乳頭早就被弄腫了,滾動在男人粗糙的掌心裡,越發疼。
  
  雍晉將他從裡到外都嘗遍了,很是偏執地喜歡吻他。雍晉的舌頭同本人一般強勢,攪得周君頭昏腦脹,幾聲近乎啜泣般的呻吟,都在那緊合的雙唇裡滾出。雍晉雙臂緊緊扣住了他的肩,下邊插得更猛烈了。
  
  體內情潮洶湧,一波疊著一波,即將攀上高峰。高頻率撞擊著敏感處的性事,讓周君幾乎沒怎麼被碰過的性器腫漲得發痛。那物件在身前甩動著,紅潤的前端不斷地有水湧出來。他們底下的床單幾乎沒地好了,胡亂地被攪成一團,皺痕水漬斑斑駁駁。
  
  高潮來得很突然,就這麼被送到高峰時,後面的撞擊還沒有停下。穴道的每一寸地方都在抽搐,生理性地夾緊著,幾乎要將雍晉擠了出去。周君下意識夾緊雙腿,可他合不攏腿,膝蓋被雍晉的膝頭卡住了,體內強勢的進攻還未停下,很是用力擠進他高潮迭起的穴道裡,狠戾地撞擊著。
  
  周君已經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了,他完全是本能地抓著床單掙扎著,哭腔連連。那點掙扎被更無情地鎮壓住了,雍晉緊緊摟著他,將他壓回床上,他的一雙腿大張,被人從後方壓住,插得更狠。前有床,後有人,他被夾擊在中間,無處可逃。
  
  體內還未停歇的快感又被再次撩起,周君扯著床單,狼狽地哭叫著,叫到後頭連哭帶喘,在雍晉再次撞進來,抵得極深射入時,他仰起下巴,下邊也一起斷斷續續流出不少精液。等那激烈的情潮一點點消下,他重重地趴回床上。下意識地,他收緊的臀,夾了夾體內插著的那根熱乎堅硬的玩意兒。
  
  
  
  28

  周君的小動作換來的是雍晉掰開他的腿,一點點抽身而出。沒了塞在裡頭的性器,射在穴裡的精液就汩汩湧出,沒一會就濕了一片。雍晉將身上汗濕的褲子也脫了下去,光著身體在褲袋裡拿煙盒。周君感受到身體的不適,啞著聲音道:「你竟然還射在裡面。」
  
  因為聲音實在太過沙啞,還有情事後的餘韻,語氣也不夠重,聽起來不像埋怨,有點不自知的勾人。雍晉含著煙回頭看他,眼神落到他雙腿間:「怕懷上?」周君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一輪髒話到了嘴邊又生生咽了下去。他坐起身,抬手奪下雍晉嘴裡的煙,自己叼上這根事後煙。
  
  還故意去將雍晉那件白色上衣撿起,將股間不斷流出的精液擦去:「雍少將如果能讓我懷上,射進來多少次都無所謂。可惜了,您的精血太寶貴,還是不要浪費在我身上比較好。」說著那沾著「寶貴」精血的衣物被周君隨手丟擲一邊,他扶著有些發疼的腰,準備去浴室沖個澡。
  
  他的態度很糟糕,可誰也不能要求一個剛被強迫完的受害者笑臉相迎。一屋子情欲的味道還未散去,床上的枕頭床單全移了位,露出下頭米色床墊。滿是罪證的床單垂了一半,疊在破了洞的絲襪和皺成一團的旗袍上。
  
  那盒面霜倒扣在雍晉的腳邊,半罐乳白膏脂化在地毯的花紋邊。他抽過一方帕子,慢條斯理地清理下身。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忽地他淺淺一笑,神色柔軟曖昧。可惜他這笑,身在浴室的周君是看不見了。也許看不見也好,要是看見了,周少爺省不得又要氣上幾分。
  
  公寓一直裝著熱水管子,但也不知道是哪個步驟出了錯。剛開始出來的水總是鏽黃色的,還有股腥味。因此哪怕可以出熱水,平日裡周君都是拿錢讓挑夫送熱水上來,灌進浴缸裡。可今天卻沒這個條件了,不說臥室裡還有一未穿衣的裸男,他自個身上到處都是痕跡,沒那個臉讓外人進這個屋。
  
  明眼人一看就可知這屋裡頭的兩個男人做了什麼事,是見不得人的事。雖然見不得人,開始的時候不太美好,完事後身子也不太爽快。但過程實在是太舒服了,很是昏了神志,怕是雍晉當時要他做什麼都可以,當真應了那句牡丹花下死。
  
  等水管裡出來的水清澈起來,周君也顧不上泡澡了。他直接淋浴在水下,慢吞吞地沖洗著股間粘液。浴室門被擰開時,周君還在頭上搓著泡。眼睛邊上落了點,根本沒法睜開,只聽到那鎖頭被打開,關上。
  
  背後多了一個人的存在感,讓浴室都顯得擁擠起來。浴室的燈仍舊是曖昧的黃,整間屋子熱氣騰騰,霧像層摸不著的紗擁住了周君的背脊。連同對方身上的咬痕掐痕,都顯得沒那麼清晰。
  
  雍晉從後方攏住他時,周君只來得及將臉上的泡沫沖洗乾淨。他當然知道雍晉進來幹什麼,如果有條件他也是不介意再來一次。只是他今天怎麼著也算是第一次,對他來說記憶清晰的第一次。再加上好不容易才將裡面的精液洗乾淨了,又一次內射的話,他的一番功夫豈不全都白費?
  
  
  最終還是白費了,雍晉在浴室裡抱著他,將性器又送進了他身體裡。男人好像總是這樣,不管之前發生了什麼,一旦身體開始糾纏,就會被那火辣的情欲纏身。就會不管不顧,只待那勃發的玩意兒漲得通紅,濃濁的精液都有了去處,才知道停下來。
  
  雍晉是這樣,周君也是這樣。只是他的東西全射到了鏡子上,浴缸裡。戰場轉到臥室,他被壓在門邊,同雍晉一起快活。欲望無休止,快活大過天。快感一寸寸攀高,翻來覆去,胡亂地換著地方。在牆壁邊緣,他推翻了一副相框。
  
  相框裡的玻璃摔出了蜘蛛網似的紋,冷森森的光。他的腳踮在相框旁,先前被電話碎片割傷的小口經不住折騰,又裂開了,有血流到了他的腳踝處,紅白相接,觸目驚心。雍晉抱著他,將他壓在床尾,舉著他的腿去舔上頭的血。
  
  雍晉在夜色裡英俊極了,性感的唇沾著他的血來吻他。看起來像鬼又像妖,會一直纏著他直到下地獄。這念頭莫名其妙地在周君腦海裡浮起,還未成形,就被下麵狠狠的聳動頂散了。他茫然地張開手指,想要抓住什麼。
  
  確實是抓住了,雍晉同他十指相扣,舌頭更熱烈地將血的味道攪進他的嘴裡。最後是翻下了床,身上纏住了一層被單。那被單是鬱金香色,著繁華繡紋。那床單像花苞一樣裹著他們,情欲的糾纏在底下不斷洶湧,似海浪般此起彼伏。
  
  直到那雙白生生的腿像再也受不住,從裡頭支了出來。終有一個人高潮了,他的腿緊緊纏住了在他身上猛動的腰身,劇烈地抽搐下,最終疲軟地鬆了下來。周君合上眼皮,他太累了,累得昏昏沉沉,最後的印象是他撫摸著雍晉的腰身,睡了過去。
  
  雍晉最後停下來的時候,周君已經睡得呼吸綿長,紅紅的臉頰上蓋著兩扇睫毛,不時輕輕抖著,他睡得並不安穩。身體上的吻痕淤青遍佈,像幅亂七八糟的畫。他是執筆人,對最終成品是非常滿意的。他穿過周君的膝蓋,扶著肩,將人抱回床上。
  
  那張床也不能算床了,將還算乾燥的被子往兩人身上蓋住,他抱著周君也睡了。睡得心滿意足,連同許多煩惱,都盡數忘記。也許是美夢太過香甜,讓雍少將失了防備。待他醒來,迎接他的不是鳥語花香的清晨和情人的吻。
  
  而是太陽正盛的中午和穿著睡袍,拿槍抵著他腦袋的周少爺。醒了洗了再吃了頓早飯的周少爺,神智歸位,事情的前後也盡數被他理清。周少爺單手拿槍,將嘴裡的煙捏下來,朝雍晉臉上呼了一口,才皮笑肉不笑道:「醒了,睡得好嗎?」
  
  床上被人用槍指著的男人,安然地闔上眼:「還可以。」周君繼續冷笑道:「這好像是少將您第二次朝我開槍了,我要是不還上一槍,那可真的是不知禮數了。」
  
  雍晉自然地答道:「你錯了。」周君一愣,尚未明白他的意思,就見雍晉猛地睜開眼。雙手如電,一握再一拉,只聽哢嚓一聲,彈匣被卸下,周君人也被拉上了床,抵在下方。雍晉將槍往旁邊一丟,舔過下唇,才將後半句話補上:「是第三次。」說罷他俯下身,索要一記早安吻。
  
  身體不適的周少爺被強吻過後,更氣了:「電話!賠我電話。」雍晉從他身上起來,自覺從周君衣櫃裡取出一件衣服,穿在自己身上,聽到周君的要求,只答:「不行。」周君沒想到這個條件會被拒絕,正想同他理論,就聽雍晉冷笑地吐出一串德文。大意是,讓他老實呆著,別拈花惹草。
  

  
  29

  阿媽剛到屋裡時,才知道先生把家裡折騰成什麼樣了。不說那電話機,屋裡的床上用具全都要洗。還有地毯上那亂七八糟的髒汙,和很難處理的玻璃渣滓。待阿媽從床底下撈起那不知作何用處,已然破爛的絲襪和旗袍,阿媽臉色都變了。
  
  扶著腰哎呀哎呀在屋裡走過去,又哎呀呀端著酒杯回來的周先生,看到阿媽的臉色,難得起了些羞恥心。他小心翼翼將軟枕放在椅子上,慢悠悠坐了下去。從錢包裡取了二十塊遞給阿媽,當她今日費心勞力的清洗費。
  
  阿媽收下錢後臉色好了不少,但心裡還是有點嘀咕。畢竟先生再胡來,也沒有帶過人回家。今天是怎麼了,想到這裡,阿媽看了眼手上的衣服,心想,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姐,大概不是小姐吧。玩得這麼開,應是舞女。
  
  看看先生那扶腰模樣,就像被舞女吸乾了精氣。那定是又美又媚,還很有手段的女人。要是周君能知道阿媽心裡的想法,必然是很贊同的。雍少將雖然沒有長得又美又媚,但手段比女人還要厲害幾分。以權壓人,動刀動槍,哪個女人能和他比。
  
  在家養了幾天腰,新電話被送上門。是雍公館來的人,周君莫名其妙,明明是雍少將不肯賠他電話,這怎麼又賠了呢。雍公館的人嘴巴也緊,他問了幾句,皆答不知,很是無趣。周君也懶得起身將人送走,阿媽有些吃驚。要知道先生雖然紈絝,但一般都很知禮數的。
  
  連挑水的擔夫,先生都會笑臉迎人問聲好。但阿媽沒有多嘴,雖然先生看起來很好相處,可她不能失了本分。將被子都曬起,又做好晚飯,阿媽就告辭了。
  
  周君才慢騰騰地移到餐桌,電話就來了。氣的周少爺臉色一青,可又不能不接。他這電話剛到,就沒往外撥過。知道這時能撥通他電話的人,還能有誰。可又不想那麼快接,於是電話響了一聲又一聲,剛被拿起時就斷了線。
  
  周君啞然,聽著話筒裡的忙音,將電話重重地扣了回去。飯後他給周家、些許友人,還有他親密的女性朋友們都去了電話,問好。周家那邊讓他明天回去吃頓飯,家裡有客人,好像還是他同學,周閻讓他回去招待招待。
  
  等瑣碎的事情盡數辦完,雍晉的電話才姍姍來遲。電話讓人的聲音些許失真,雍晉的聲音很低,混著金屬音質,給夜色添了幾分曖昧。他問周君身體怎麼樣,他走時見周君的腰看起來很不好。周君咬牙強笑道:「怎麼會,少將您太小看我的體質,我好著呢。倒是少將你,注意腎啊。」
  
  雍晉在電話那頭小聲笑著:「倒是我多憂心了,君君體質確實好,那天可是下床就動槍呢。」周君冷哼一聲:「這麼說你豈不是更過分。」還開槍,不止一槍。雍晉也不同他爭,跟哄他似的說自己錯了。周君又問:「不是說不賠我電話,還讓我老實待著?」
  
  想到這裡,周君臉有些發燙。先前同文小姐調情太過,還以為雍晉聽不懂,沒想到這就被人掀了底。雍晉那邊安靜了會,他隱約聽到打火機的聲音,噠、噠,有節奏地響。他聽雍晉款款道:「只是我沒料到,我總是在想你。」
  
  
  周君的反應是……周君沒有反應,他直接把電話掛了。掛得倉促,跟被嚇到後落跑一樣。他確實是被嚇到了,雍晉如今這深情模樣讓他很難接受。怎麼地,雍晉和他上了個床,連理智都同精液一塊射出去了嗎,還是說這又是另外一個想誘騙他的把戲。
  
  雖然使勁把雍晉往壞裡頭的想,但情緒是不由自主的。等周君反應過來,他竟然已經哼著歌,手上翻開一本書了半天也沒看進一個字。周少爺覺得自己不爭氣,輕輕在自己臉上拍了一下。這一拍才發現臉頰溫度異常地高,隨手從抽屜裡拿出面鏡子,果不其然,紅透了。
  
  他想了想,還是回屋換了套白色長褂,開著車就往周家跑。他到了地才得知大哥不在家,要晚些時候回來。周君便往嫂子的院子走。要說嫂子也是個奇人,這嫁了人後,在外頭傳她收了心,確實也是,看起來溫柔體貼賢良淑德的。
  
  但院子裡還放著木樁,還有家中嫂子的練武室、武器館,全是大哥寵著嫂子,為嫂子特意弄的。但這點事情自然是不好往外傳,省的外頭人說周家家有悍妻。不說這關乎嫂子聲譽,大哥也是不同意的。大哥說他的妻,怎麼著也輪不到外頭人來評頭論足。
  
  周君剛進院子時,就見嫂子一身便裝,擊打木樁,身姿颯爽。周君腳步一頓,背脊發麻,就想告辭。誰知嫂子一眼把他瞧見,嬌聲一喝:「站住!過來。」周君慢慢吞吞,很不情願地立到了嫂子身邊。嫂子把他上上下下一看:「底盤虛浮,面色發青,你這幾天做什麼去了?」
  
  周少爺嬉皮笑臉,不想正面回應。嫂子也不急,只抬起右手,朝他勾了勾指頭:「來,過幾招。」周君面色肅然:「這真不行,嫂子你切不可對我動手動腳。」嫂子覺得他瘋言瘋語,也不想多聽,抬手就是一拳。
  
  可憐周少爺被嫂子逼得節節敗退,最後更是一屁股摔在地上,眼淚都摔出來了。嫂子立在他面前,那長長的影子同籠罩了他半生的黑影一般。果不其然,周君被狠狠的罵了:「那點花拳繡腿本來就不夠看,你看你去了國外,現在連基本功都忘了?還是說我要去找師父,再讓他好好治一治你!」
  
  周少爺那養了好幾日的屁股疼得慌,聽到嫂子這話頓時從地上爬起,忙搖頭道:「我錯了錯了,千萬別找師父,不然他肯定要把我逮過去,使勁折磨。」嫂子讓他起來:「你大哥說你前幾日在街頭遇險,如果你當年認真學了,怎麼著也不會打不過幾個地痞流氓。」
  
  嫂子是真的氣,氣周君浪費天份,當年就沒把心思放在這上頭,等出了國就更是全部忘光,一心一意要當個真紈絝。周君也不頂嘴,只道:「嫂子你莫擔心,我在國外幾年也沒全在玩,我槍法真挺准的,你別不信。」
  
  這時周閻正好從外頭回來,周君看到周閻,正想迎上去,怎知周閻喝道:「跪下!」要說長兄為父,周君跟沒骨頭似地撲通就下去了,倒是嫂子在旁邊忙著想把他扶起來。周閻讓自己的妻先出去,嫂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還是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院子。
  
  等嫂子把院子門一關,周君不等大哥先發作,自己就把底給兜出來了:「大哥!你先聽我說!我……我把雍晉給睡了。」
  
  

  30

  周君怕死般緊閉雙眼,好半天才看睜開條縫,小心翼翼看向周閻。怎知周閻臉色實在可怕,一段話跟被咬碎了似的一字一句往外蹦:「你說什麼?!」周君眼見周閻被他氣得七竅生煙的樣子,心想難不成大哥原來還不知道這個事?分明雍晉上次在大哥面前說得那麼曖昧,他多少以為大哥能猜到一些。
  
  哪能想到周閻作為一個正直的直男,怎麼也料不到自己弟弟會跟雍晉惠滾到一張床上去。周君私生活混亂,大哥雖然看不上,向來也不想多管他。周閻也想著日後成家,周君就收心了。上次從雍公館回來,他下車前大哥其實還和他說過幾句。大哥說,如果實在避不開,又不想出國。既來之則安之,心裡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不該做,自己掂量著辦。
  
  周閻這是沒想到,這才過了多久,周君回來就同他說,他把雍晉睡了。周閻幾乎兩眼一黑,差點就沒站穩。眼看大哥一個踉蹌,周君忙從地上爬起,扶了周閻一把。手裡剛握住周閻手臂,那瘦削手感就讓周君臉色一沉:「大哥,那芙蓉膏你不能再吃了。」
  
  大哥一把將他甩開,怒道:「你還敢來教訓我!跪下!」周君斂眉後退,老實下跪,但嘴裡沒有退讓半分:「大哥你底子都被那玩意兒掏空了,嫂子怎麼會這麼縱著你。」周閻臉色發白,確實不止是因為生氣,也因為體質差。
  
  眼見周君頂撞他,周閻也越發不客氣:「你知道廉恥怎麼寫嗎!你以前胡來也就算了,現在當起兔兒爺,還理直氣壯?」越想越氣,越氣越要說,周閻繼續道:「你口口聲聲讓我別沾那些東西,你現在吃的用的玩的!哪樣不是我掙來的,我不沾,洋人會放心同我做生意嗎?!還是說你跟那雍晉,你想站他那一邊?!」
  
  周閻的話跟耳光一般甩在周君臉上,他惶然地垂下了眸,不說話了。最後還是被罰去跪祠堂,周君倒也沒再說什麼。期間嫂子偷偷帶著晚飯過來看過他,周君小聲讓嫂子看著大哥身體,嫂子飯盒放下,說知道了,讓他吃飯。勸他也別犯傻,真跪上一晚。
  
  周君送走嫂子後,確實也沒繼續跪了。他坐在蒲團上,看著許許多多的牌位,裡頭就有他母親的。他父親同母親結婚沒多久,就回了德國。期間再沒回來過,母親病逝以後,他借著留學的由頭,去德國尋找過。
  
  果不其然那男人在德國又娶了一個,家和美滿。周君倒也沒多大感受,只是回到學校後更無心學業。大哥發的那頓火,其實不為了他和雍晉的事。而是大哥發現了,他去德國的幾年,學位並沒有考下來。他在學校處分過多,還很荒唐,學校嚴苛,直接將他開除。
  
  這事周閻並不知道,回國的周君也沒讓人知曉。而他那句和雍晉睡了,更是火上澆油。學業不成,連男人都給搞上了。大哥滿心失望,是一點也不想同他說話了。
  
  周君是在德國切切實實留了一段時間,雖然學業未成,但他經一個朋友介紹,進了一個私人軍火俱樂部。那俱樂部說好聽點是俱樂部,說難聽點就是趁著時局動盪,倒賣軍火。
  
  
  
  他回國後,那些事自然就斷乾淨了。本來入行簡單想走難,但周君是個運氣很好的人。他認識了楊小姐,楊小姐有關係有門路,將他從那俱樂部裡摘乾淨後,他就回了國。所以哪怕文小姐和他也是同學,周君卻對楊小姐更加上心。
  
  他敢將文小姐一而再再而三地留在歡場上,但對楊小姐他是非常尊敬喜歡的。只要楊小姐開口的事情,周君一般都會辦妥。楊小姐是位被保護的很好的小姐,會因為喜歡而去求家裡掌權人幫他一把,卻也不會以此要求周君回報什麼。
  
  可人又貼心的小姐,誰不喜歡呢,起碼周君很喜歡。他在祠堂待了一整晚,第二日嫂子奉命過來,讓他去洗漱乾淨見客人。周君本來還滿心疑惑,到底是誰將他的底漏給大哥了。等見到了客人,才搞明白怎麼回事。
  
  這客人是艾倫,那位裝英國人的艾倫。艾倫微微笑著朝他伸手問好,周君心裡不高興,明面上卻不會說什麼。兩人客客氣氣用英語交流,待到飯後,艾倫盛情邀請他們去茶館。周君剛要同意,袖子就被周閻一拽。
  
  周閻不復家中一副活閻王模樣,文質彬彬地說:「舍弟年幼不更事,去那裡也敗興。」周君愣了愣,就聽艾倫笑嘻嘻地用蹩腳的中文道:「周先生,斯蒂森不小的,他很厲害。」周君忙用英語插話:「艾倫,我去抽根煙,一起嗎?」
  
  說罷也不等周閻反應過來,他起身往外走。艾倫剛跟出來,周君給他遞煙點火,笑道:「希望你和我大哥合作愉快。」艾倫饒有興趣地回:「你家裡人怎麼對你的事情都不清楚,斯蒂森,你什麼都沒告訴他們嗎?」
  
  周君冷淡道:「我和你好像不太熟。」艾倫無所謂道:「斯蒂森也沒興趣和我熟吧,你從來也看不到像我這樣的人。」這話陰陽怪氣,搞得周君莫名其妙,心想他是不是在不知道的時候,泡了艾倫的女朋友,這人明顯一副和他不對付的樣子。
  
  他們在包間外的走道上抽煙,位處二樓,開放式佈置。木地上落了許多花瓣,手裡夾的香煙白霧散了出去。艾倫說完那話後,也不管周君神情奇怪,竟上前貼近他,在他耳旁低低道:「你別這麼看我,我不會多說什麼的。」
  
  聲音黏膩,激起周君一身雞皮疙瘩。這艾倫實在是太奇怪了,下意識地周君後退幾步:「那就先謝謝你了。」說完他繞開艾倫,進了包間。周閻讓他坐黃包車回家,周君收拾好東西:「我想回公寓。」周閻冷聲道:「這些日子,你都給我住在周家。」
  
  周君倒也沒不聽話,他回了周家,老老實實住了一個禮拜。周閻早出晚歸,平時他就在家中陪嫂子當沙包,被打得哪裡都疼。白天累死累活,晚上一沾枕頭就睡。這天他洗漱後又早早躺下,睡到半夜忽然驚醒。
  
  一睜眼,就見房中一點紅光,忽明忽暗。周君死死地盯著那裡,手摸到枕頭下拿刀。就聽見那點紅光的方向傳來一道聲音:「怎麼有電話,還是聯繫不到你。」周君渾身力氣一散,重重倒回枕頭上:「你……你好歹也是少將,整天都偷偷摸摸的潛進別人家幹嘛。」
  
  床墊下陷,小燈打開。雍晉坐在床邊,伸手來碰他的臉,若無其事道:「來偷人,沒法正大光明。」
  
  

  31

  他們幾天沒見了,卻比先前更加曖昧。雍晉的手在他眉上輕緩抹過,同描眉畫眼似的,在他五官上細細撫摸著。周君覺得自己好像不一樣了,僅僅只是上了床,連這個人的味道對他來說都誘惑了許多。
  
  周君從床上坐起,雍晉將煙碾在床頭煙灰缸裡。手指蹭過他的脖子,揉進他頭髮,微微用力讓他朝自己的方向傾。周君順從地過去了,他以為雍晉可能要吻他,卻沒有。雍晉僅僅摟住了他的腰,穩穩抱住他,在他頸間輕嗅。
  
  冰冷的鼻尖,溫熱的唇。鮮明相反的兩種觸感讓他背脊微麻,他摸到雍晉的下巴,把人臉微抬,他去找他的唇。雙唇重新貼上時,周君愉悅地哼了一聲,主動地將舌頭送了進去。逐漸地姿勢就變了,雍晉被他纏著壓到床頭。
  
  他的睡衣被掀到了肩胛骨上,露出一截腰。一雙修長的手在那腰上揉了兩回就往前邊伸,也不知摸到哪,大概是要命的地方吧,位處上方的周君抖了抖,躬起腰像貓一樣想躲。可來不及了,他衣服裡被手摸了進來。
  
  那消腫沒多久的地方被刺激著,他微微眯起眼,有些喘道:「你來我家,真的只是來偷人啊。」雍晉那張禁欲的臉,滿是一本正經。摸完了還不夠,掀開他的衣服,腦袋往裡頭鑽。那肉紅的乳頭便落在別人嘴裡了,嘬得很響。
  
  到底不是能歡愛的好地方,雍晉從他衣服裡出來時,掐著他的腰揉他臀部。那雙因為用力而泛紅的唇一張一合:「你不回公寓是為了躲我?」周君看著雍晉的嘴巴,心癢癢的。他不禁用拇指在上頭碾了一下:「沒躲你,只是大哥讓我待家裡。」
  
  雍晉有些不滿地揚眉:「一個禮拜還不夠。」周君見這人臉上有著不忿和罕見的孩子氣,好笑道:「知道大哥為什麼禁足我嗎?」本還想賣個關子,卻沒曾想雍晉卻篤定道:「因為我。」周君無語,一時倒不想承認了:「少將,可別自作多情了,不是因為你。」
  
  誰知道雍晉竟然抱著他的腰,讓他趴在自己身上,然後道:「只能是因為我。」周君把臉埋進雍晉脖子裡,忍住笑意半天,才抬臉道:「你怎麼進來的?」
  
  雍晉偷偷摸摸進來,是來看他了,但他不會自戀到雍晉是因為他才冒險進來的。大約還是因為周家和洋人的生意吧,他剛剛和雍晉纏綿的時候,偷偷摸遍這人全身。可惜雍晉並不想同他歡好,不然他脫他衣服的時候,總能找到什麼。會是微型照相機嗎,還是別的東西?
  
  懷疑又折磨,愉悅並享受。越危險越動情,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周君覺得自己實在作死,怎地招惹上這男人。他沒得來答案,雍晉只說因為想你所以來了,半分不肯言明如何來的。
  
  周君忍不住抓緊雍晉的衣服,他在想,明天應該和嫂子說一聲,請多幾個人守家。可他又在想,這皮膚氣息實在合心極了,也許明天之後就碰不到了。他想再擁有久一點,直到再也留不住為止。
  
  
  雍晉要走了,周君扯著雍晉的衣服,順著摸到懷錶的鐵鍊。他握著那冰冷的圓盤將其從雍晉口袋裡取出。精緻的懷錶面上刻著晉字,他指腹在上邊摩挲著。雍晉見他有興趣,便將鏈子解了下來,把懷錶塞到周君手裡。
  
  周君知道這是贈予的意思,沒有客氣地收了下來。他想先前他和別人交往時,也送過不少禮物。但也沒有將自己身上的東西,拿下來就送了的,畢竟女人家喜歡的,去店裡買了就是。從自己身上取下來貼身的物件,多少都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意義。
  
  但雍晉給得輕易,甚至沒有交代這個東西的來歷。過於漫不經心的態度,就像隨手撚了朵花,擱在他手裡,似一份輕飄的情誼。周君握緊了懷錶,把它塞進了枕頭底下,和刀擱在了一塊。時間實在不早,雍晉起身理了理衣服。熨在周君身旁的溫度一走,他心頭就空了,股股涼意往衣服裡頭鑽。
  
  他跟著雍晉到窗邊,要看著這人怎麼溜出周家。會不會是很狼狽的,就像之前他從樓上摔下去一樣。只見雍晉俐落地翻了出去,踩在沿邊。他看向垮著衣領,靠在窗邊的周君,開口道:「過來。」周君有些懶的眼微微一睜,他以為雍晉還有話同他說,於是聽話地靠了過去。
  
  沒想到雍晉只在他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力度兇狠,血珠子一下從唇面冒了出來。周君捂住的嘴,有些驚惱,沒等說話,就見雍晉直接往下跳。他倒吸一口涼意,沒有惱只有驚了。他趕緊探出半截身子,錯也不錯地盯著雍晉的身影。
  
  好在雍晉不是胡亂地跳,借著幾個落腳處,雍晉順利落了地。直到那人隱進暗處,周君這才長長籲了口氣。他四處望瞭望,便偷摸地關上窗,重新回到床上。他重新把懷錶拿出來看,打開蓋子才發現裡面刻了串小字。
  
  七月十二贈予晉兒
  肖琴書
  
  周君猛地把蓋子一蓋,有點生氣,這名字一看就是女人。他太蠢了,雍晉這麼隨手給的東西,說不定也是別人隨手送的。他剛剛心裡還有些偷樂,覺得雍晉送了他貼身的物件,到底是不一樣的。這下拿著那懷錶,周君一雙眼都要瞪出火來。
  
  可到底沒把它隨手丟棄,而是重新歸置在枕頭底下。躺在枕頭上,聽著那細微的滴答滴答,周君寬慰自己,到底也是送了他的,比起第一件禮物不知道好到那裡去了。那禮物至今還綁在他腳脖子上,同那比起來,好歹這件禮物值錢些,表蓋鑲了不少寶石,鏈子都是沉甸甸的金鏈。
  
  雖然這麼勸自己,但周君還是睡得不怎麼好。第二日下樓吃早餐時,模樣都有些憔悴。加上嘴唇的血痂,嫂子一下就驚了:「你昨晚怎麼了?」周君有些做賊心虛,抬眼看了下大哥。周閻拿著一份報紙,聽到自己妻子的聲音,也跟著打量了一下自己弟弟。
  
  兩個人視線剛碰上,周閻就嫌棄地移開視線。周君摸了摸嘴:「可能有點上火。」周閻又看了他一眼,放下報紙,喝了幾口粥就打算走了。嫂子送大哥離開後,回來笑眯眯地說:「你哥剛讓我給你準備涼茶,看樣子他這氣快消了。」
  
  周君點點頭,忽地他想起什麼,便問自己嫂子:「你認識肖琴書嗎。」嫂子撫了把鬢角,有些奇怪道:「這名字有些熟,好像在哪聽過。」見人想不起來,周君也沒再問了。正準備將碗裡的粥喝完,忽地嫂子一拍雙手,歎道:「我就說有些熟,肖琴書不是雍都督的太太嗎?!」
  
  她話音剛落,周君嘴裡的粥就全噴出來,糟蹋了一桌糧食。
  
  
  
  32

  嫂子驚叫著,將帕子甩在周君身上:「怎麼回事啊你!」周君捂著嘴很狼狽,他的反應太大了,嫂子心裡起了幾分疑心:「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周君和雍晉的事,嫂子是知道的。周閻那天實在太生氣了,甚至還吃了幾顆保心丸。她很擔心,周閻如果不說為什麼,她是能幹得出分房睡的事情。
  
  那時周閻苦笑連連,就是不說。她穿著睡袍就要起身,周閻只好拉著她的手:「蘭芝你別走,我說就是了。」因此周君和雍晉那事,容蘭芝是都知道了。現如今見周君這模樣,容蘭芝連周君嘴唇上的傷都懷疑上了。
  
  她讓下人來收拾乾淨後,自己慢悠悠地斟了杯茶:「說吧,你的嘴是不是他弄的。」周君也沒打算瞞,他正好也要說這事:「昨晚他是來了,你看你方不方便從師父那裡要幾位守夜的。」容蘭芝瞅了他一眼:「怎麼著,情郎千里來相會你不高興?」
  
  周君裝模作樣:「胡說八道,什麼情郎,不是那麼回事。」嫂子見他確實不想糾纏這話題,便道:「你自個好好看著辦。」周君特地囑咐:「這事別讓大哥知道了,他最近身體不好,別讓他煩心。」嫂子沒好氣地瞪著他:「你也知曉他身體不好,就該乖些。」
  
  周君說不過她,只好尋了個藉口,從廳裡退了出去。他失了自由,許久也沒出門。楊小姐聯絡不上他,竟親自登門拜訪。來了女客,容蘭芝也不好管著周君。於是借著楊小姐的面子,周君終於重獲自由。
  
  他們在街上走,不知從哪來的一群遊行學生,舉著橫條揮著旗子,印著救國的傳單丟得到處都是。周君有心護著楊小姐,起了危機感。這人多鬧事,指不定要折騰出什麼么蛾子。如果楊小姐同他在一起的時候受了什麼傷,楊家不止要弄死他,怕是連周家都要受到牽連。
  
  果不其然,不一會穿著黑衣警服的警官匆匆趕到現場。不知是誰開了槍,這下人群裡炸了鍋,跑的、叫駡的,憤怒前沖的,到處都是亂的。周君手心裡出了汗,他緊緊握著楊小姐的手,帶著她一塊跑。楊小姐穿著高跟,一下扭了腳。
  
  周君眼見著周圍人的情緒高漲,事情越鬧越大,趕緊彎腰抱起楊小姐,就邁腿往外沖。幸好嫂子操練他這些天,體能雖然還未恢復到從前最好的時候,但抱著一位女士逃跑,還算輕鬆。楊小姐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女人的柔軟身體和馨香充斥在懷中。
  
  直到避開人群,他抱著她進了一家洋人開得咖啡店。周君知曉這店有些很厲害的關係,想了來鬧事也鬧不到這裡,是個好的歇息地。他將楊小姐放下,蹲下身查看楊小姐扭傷的右腳。傷得不算嚴重,只是有些紅腫。
  
  正鬆了口氣,他抬頭就是一怔。因為楊小姐雙頰通紅,好似一顆紅透的蘋果。滿是飽滿的汁水和無法掩蓋的香氣。這種神情楊小姐從來沒出現過,楊小姐其實一直都對周君有好感,但現在,此時此刻,卻不太一樣,她好像愛上他了。
  
  周君避開她的眼神,他擦了擦頭上的汗,低聲道:「我出去給你買藥,你在這裡等我一下,別亂走。」楊小姐沒有說話,只看著他點點頭。周君從咖啡廳裡走出,這才覺出了渾身冷意。他仔仔細細看著街上的每一輛車,卻沒法再找出剛剛那輛。
  
  衝進咖啡館時的餘光裡,他好像瞧見了熟悉的一輛車。
  
  
  也許只是錯覺,他想。將藥買回來以後,他在咖啡店裡給楊小姐上藥。並讓楊小姐給家裡去一通電話,讓車來接。楊小姐摳著包包上的刺繡,臉上有幾分不願。可她還是聽周君的話的,現在的周君不知為何,一顰一笑,就連額頭上的汗珠都在閃閃發光。
  
  楊小姐沒有過這樣的感受,一切都是那麼的新奇。因此她的眼睛也很亮,像是偷跑進了兩顆星星,瑩瑩地照著周君的面孔。在等楊家車來的時候,周君去咖啡廳前臺借了電話,給雍公館撥通了。來接電話的是下人,明確表示少將不在家。
  
  周君手指纏著電話線,指頭被勒得微微泛白。他想了想,還是問道:「能確定幾時回來嗎,我想上門拜訪少將。」那邊很客氣,沒有說可以也沒有說不可以,只講一切都要問過少將後才能決定,他會告訴少將他的來電,並讓他留下電話號碼。
  
  周君沉默一會:「不用了,謝謝,就這樣吧。」說罷他將電話掛了,情緒不高。他的家雍晉從來都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不開門還要耍狠,不讓進還要翻牆。他這番客客氣氣去電話要登門拜訪,還得讓雍晉同意才能去。
  
  接電話的人分明知道他,也恭敬地喊他周先生。禮數上沒有任何怠慢,卻讓他很心灰。這說明他就是一個普通的客人,跟千千萬萬想要拜訪雍公館的客人沒有什麼兩樣。那究竟有什麼不一樣呢,雍晉也會送自己的貼身懷錶給那些客人嗎。
  
  那是母親送的,他給了他,不就說明不一樣嗎。周君立在咖啡館的前臺,那裡的侍應生擦著玻璃杯,用打量的眼神看著這位客人。這位客人身後的女伴一直看著他,男的俊美,女的漂亮,很登對。可這男的剛剛打了一通電話,模樣就很傷情。
  
  侍應生電影看了幾場,腦海浮想聯翩。這電話裡頭的又是誰,是這位英俊客人的心上人嗎。那位女伴呢?莫非是糾葛的三角戀,你愛她,我愛你的浪漫情懷,難以忘懷的初戀和紅玫瑰?還未想完,侍應生就聽見這位英俊男士朝她得體一笑:「兩杯咖啡,謝謝。」
  
  侍應生微微紅了臉,垂下眼皮讓男士稍等,她馬上準備。緊接著她看見男士旋身朝女士走去,大衣的下擺微微掀起,修長邁開的腿和優雅的皮鞋。侍應生有些失神,心裡想著,這樣英俊的男人,她什麼時候才能遇到呢,真羡慕那位女士。
  
  她抱著些許幻想,在等水開的過程,偷偷拿鏡子給自己補了一記口紅。咖啡館掛著風鈴,每一位客人進來時,總會碰出清脆的鈴聲。她在前臺躬著身子,聽到這鈴聲,立刻將鏡子合上,直起腰。她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想喊歡迎光臨。
  
  可歡迎剛出口,光臨便忘在腦後。她直勾勾地看著來客,連話都忘了說。咖啡館裡又進來了一位男士,穿著氣派的黑西裝,頭髮梳起,露出硬朗的眉眼。神情雖然疏離,眸子也冷冰冰的,可他進來的時候,好似把外頭的陽光也捎進來了,令整間咖啡館都亮了起來。
  


  33

  水蒸氣頂開了壺蓋,朦朧的水珠張成一道屏障,屏障那頭,剛進來的黑西裝先生偶遇了熟人。他朝那雙登對男女走去,招乎過後還很紳士地掬起小姐的手背親吻。大約是因為女伴被他人搭訕,英俊男士臉色陰沉,眼裡好似有暗火。
  
  侍應生下意識抓緊了手裡的毛巾,心跟著眼前劇情發展而吊了起來。她想,下一秒會大打出手嗎?這二男爭一女的戲碼,穿著打扮皆貴氣的三位應該不會這麼失禮吧。明面上的彬彬有禮,實則針鋒相對比較適合他們。
  
  真是羡慕死了,侍應生心裡微歎。她拿起菜單給那兩男一女送了過去,湊得近了才聽見那黑西裝男士低沉優美的聲音。他在和女士介紹自己,侍應生分心地聽著,得知的男士的名字。雍晉,好名字。而女士喊著另一位,是親密極的單字周,看來不是三角戀啊。她正是失神,就聽周先生敲了敲桌子,語氣稍重:「你好,可以點單了嗎?」
  
  侍應生有些害羞,光顧著看客人而走神,太不矜持了。她將頭髮順在耳後,聲音溫柔道:「不好意思先生,您想點些什麼?」收了菜單,她給黑西裝客人送來杯子,斟上一壺熱茶。將水壺收回託盤上轉身回去時,卻不小心扭了腳。
  
  她面朝著那位周先生,眼見著一壺熱水要盡數潑出到這人身上,她尖叫著被人摟住了腰,那壺熱水也被人牢牢持著把手,穩穩壓回託盤裡。侍應生瞪著雙眼,看著眼前救她一命的手。幸好這位雍先生戴著薄款真皮手套,熱水濺在皮革上,緩緩滑落。
  
  她被人鬆開了,回過神後連聲道歉。她從口袋裡拿出手帕,要給雍先生擦拭手上的水。她埋著通紅的臉,心裡想著這手帕算是送出去了嗎,這位先生會拿著手帕回來找她嗎?明知道是癡心妄想,可女孩總是有許多羅曼蒂克。
  
  然而她的羅曼蒂克註定消亡,她被人擒住了手腕,用了些許力道甩開了。侍應生後退幾步,險些撞上後面的木桌。她有些驚訝地抬起頭,拉開她的人正是周先生。周先生有些抱歉道:「不好意思,我擔心我朋友受傷。」言下之意是為剛剛用勁推開她而道歉。
  
  只見周先生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手帕,擦拭雍先生手套上的水珠,還小心翼翼地解開了手套,看裹在裡面的皮肉是否有燙傷。侍應生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可具體哪不對,又說不出來。她仔細地看著周先生過份認真的臉,還有眉宇間蓋不住的心疼。
  
  只見雍先生不緊不慢地將手從周先生手裡抽出:「不礙事的周先生,你先坐回去吧,不要嚇到佳人。」周先生顯然愣住了,好半天才焦躁地轉頭朝她問道:「這裡禁煙嗎?」侍應生小心翼翼地點頭,就見周先生回頭朝楊小姐低聲道:「我出去抽一根。」
  
  說罷快步轉身走開,丟了自己的風度。侍應生很清晰地看見那位小姐抓住了周先生的衣角,卻毫無作用。那方布料從她手中溜了出去,握都握不住。留在原地的雍先生也朝楊小姐點點頭,示意自己也去抽一根。說罷便不復來時的陰鬱,只踩著雍容的步伐,跟在周先生身後離開。
  
  
  雍晉尋到周君時,那人斜靠在深棕色的牆壁上,擋住了一塊廣告,海報上寫著頂上美紙香煙幾個字,碩大的煙盒子,倒是很襯此時此景。周少爺叼著煙靠在那裡,一眼不肯看他,該是同他置氣了。他的手套被胡亂地塞在周君的口袋裡,有一半吊在口袋外頭。筆挺的淺色風衣外套綴著抹黑,搖搖欲墜。
  
  周君自然聽到了腳步聲,很穩地朝他走來。那份冷靜就像是在嘲笑他一樣,就像剛剛他和傻子似的問雍晉疼不疼,那人卻用冷淡的眼神甩了他一記耳光。他將抽了一半的香煙碾在牆頭,直起身子要越過雍晉往裡走,他不想和他說話。
  
  理所當然地被拉住了,兩具身體糾纏著、跌撞著步入了咖啡廳的背面,那條擋住一半陽光的,略為昏暗的巷子。周君被壓住了,他有些惱恨地想喊滾開。那個懷錶卻意外地闖進他腦海裡,於是嘴唇動了動,還是沒把那兩個字吐出來。
  
  雍晉盯著他,瞳孔幽深,睫毛微垂,很是莫測。他問他:「楊家千金你怎麼搭上的?」周君側開臉,嘴巴抿緊了。雍晉冷冰冰的手在他臉頰上摸索著:「你得離她遠一些,她和你之前那些找樂子的物件不一樣。」
  
  周君猛地瞪向雍晉,他覺得雍晉話說得雖然沒錯,可實在難聽。想來想去沒找出什麼能回擊的話,只好冷笑道:「你不也一樣。」雍晉皺眉:「什麼?」周君一鼓作氣:「你也應該離我遠點,我和你之前找樂子的物件不一樣。」
  
  雍晉歎了口氣:「楊家勢力太大了,你不要玩過火。」楊家勢力再大,又同他周君有什麼關係。他和楊小姐是朋友,是知己。他不願意的事情,楊小姐也不會逼他。再說,就算他和楊小姐有了什麼,要是結婚了,也是得了一大助力。就算楊家看不上他,也無所謂。
  
  只是這麼簡單的男女之事,雍晉怎麼作出這番模樣。周君猶疑道:「能出什麼火,如果楊小姐真是很心儀我,我娶了她就是了。」雍晉像是被他這番話嚇住了,握在他手腕上的手一下用力,抓得他生疼。周君難受,卻沒喊出來。因為雍晉的表情實在可怕,像是要將他吞了一般:「你說什麼?」
  
  周君忍著手上的酸痛,小聲說:「你不是生氣了吧。」他的語氣小心,分明說出來的話跟刀似的戳人心窩,可臉上卻無辜極了。周君看著雍晉,如同奇怪他的生氣:「你不會沒想過結婚吧,你遲早要結婚的,不管是政治聯姻,還是因為別的……我也一樣。」
  
  他說的是現實,這不是他們這樣的人都知道的嗎。怎地雍晉這副才從夢裡醒來的模樣,讓他覺得自己好似做了什麼殘忍的事。他是不信雍晉沒有想過以後的,也許雍晉是喜歡他的,從他給他的那懷錶就可以知道了。但是他們倆,不說周閻和雍晉之間的恩怨,最根本的是,他們同為男性。
  
  如果楊家會因為楊小姐遷怒于他,但他是男,楊小姐是女,鬧破天了,也可以用結婚成就一件美事。而他和雍晉,這不可能的。男人和男人的事情,擺到明面上,如果只是玩兒,大家都可以一笑而過,當件風流韻事。如果是認真的,雍晉那樣的身份,他這樣的身份,只會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34

  天上的雲翳同頃刻間壓下來一般,陰沉沉地,雍晉的眼裡沒有光了,他也一樣。也許是心境的變遷,又或者真的陰了天。他以為雍晉會做什麼說什麼,用以懲罰他。那是一種受到傷害的本能回擊,雍晉受傷了,他看得出來。但他不以為他說錯了,雍晉不該是這般天真的人。
  
  這個從古銜今的年代,中西相融,很多東西變了,很多也沒變。例如男人的三妻四妾,只是現在興起結婚,同一個結婚了,就不能同第二個結。正房只能有一個,外頭養小的已是常事,誰不是同時愛好幾個呢?雍晉是將他看作女人了嗎,想要他獨屬於他?這怎麼可能呢,這不是羞辱他嗎。
  
  雍晉鬆開他的手,往後退。周君故作不知地伸手要把人摟回來,他寬慰他,就像他之前哄女人一樣。女人總愛問,我是不是你最愛的人,一生一世不變。這時候只需要回答是就好了,也許雍晉想聽這個,他可以說給他聽。對於喜歡的人,周君總是捨不得他們難過的。
  
  可不是嗎,現在雍晉只是有些難過的情緒,都把周君的心揪作一團了。他摟著雍晉的腰:「我錯了,我喜歡你的。」雍晉沒有動,任由他抱著:「是我錯了。」周君不太明白他這話的意思,只右手順著摸到雍晉的背心,輕輕地拍了拍。
  
  雍晉低聲問他:「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周君猶豫道:「你是說第一次睡嗎?」雍晉安靜了會:「在我臥室說的話,記得嗎?」周君不記得了,他唯一想起來的也只是床上的那點事,那次的高燒將所有記憶都帶走,只剩下了些許記憶碎片令他午夜夢回。
  
  周君無言,雍晉自然是知道他不記得了,他低聲歎氣:「不記得就算了罷。」這話說的周君心裡突了一下,他有些惱:「那時候是我,現在的我也是我,有什麼不一樣嗎?」雍晉推開他,將袖子掀開。他的腕上有塊表,他看了眼時間,同周君說:「我先走了,還有事。」
  
  雍晉在無理取鬧,這是周君的第一個念頭,第二個的就是不能讓人這麼走了。他和他的關係裡,他實在被動。總感覺他時常看著雍晉背影,這實在讓人不適。可他用什麼留住雍晉,他讓人站住,他就真的會站住嗎。
  
  他說過不止一回讓雍晉不要接近他,雍晉不曾聽過。那他讓雍晉留下來呢,會聽嗎?抱著些許試探和膽大妄為,他喝道:「站住!」他瞪著雍晉的背影,心裡有些幼稚地想著,如果這人真走了,下次再也不慣著這臭脾氣了。
  
  偷偷來周家,他都不會給他開窗,還要喊門房許叔養的狗,將人咬出去。可這也是一時意氣,他覺得雍晉不會聽他的。所以他很少去提要求,雍晉也許不會答應。可雍晉站住了,雖然沒有回身,可切切實實地候在那裡。
  
  周君詫異,緊接著提出更過分的要求:「急什麼,在車裡等我一下,我送走楊以後去找你。」雍晉側過臉:「找我做什麼。」周君怔了怔,他也沒想好找雍晉做什麼。但雍晉的反應滋生了他的膽量,他沖雍晉說道:「送我回去,當然,不能送到周家大門。」
  
  他心想,也許雍晉這下該拂袖而去了吧。他的要求聽著自己都嫌棄,如果別人這樣對他,周君著實會氣上一段時間。他自顧自地回了咖啡廳,等了有些時候,楊家的車姍姍來遲。周君送女士上車後,抱著也許看得到,也許看不到那黑色車子的想法,慢悠悠走向他單方面和雍晉確認的地點。
  
  那個香煙看板旁的街道,他去了,也看到了那人牙關緊咬,冷淡中透著些許怒意的側臉。
  
  周君緩緩地笑了。

  
  這是第一次勝利,結果令人愉悅。周君一直不清楚雍晉的界限究竟在哪,如今更是越發不確定了,只能知曉範圍也許要比他想像中的大出不少。這實在是令人意外的,雍晉一開始表現出來的強勢,與一次又一次的逼迫。他本以為,雍晉那些天大的氣性,只是無聊的男人獨佔欲的表現,但現在,也許並不是。
  
  而車裡坐著的雍晉,他看著那男人滿面春風地朝他走來,臉上眸中滿是掩蓋不住的得意。他知道周君得意什麼,他並不想讓周君這般開心。如果可以,他更喜歡看這人哭的模樣。哭得滿面通紅,還很委屈。剛開始不過只是對這人上了心,也許一些感受是不該堆積的。
  
  好比一年前那次春風一度後,他就應該直接去找周君,把人放在自己身邊。而不是現在這樣,惦記了許久後,一些情緒在不知道的時候,越滾越大,最後影響一切。
  
  雍晉是位克制的人,在感覺到那無法控制的情緒前,他一直覺得自己能夠處理好。他喜歡的紅酒,沒條件也就不喝了。喜愛的長鞭,壞了也就不用了。感覺不錯的人,不合適就分手了。
  
  他本以為周君是一樣的,他對他的喜愛,遠遠不足以影響到他的決定。可為什麼在受到這樣的羞辱後,還在不走呢。他將視線又放回周君身上,太陽不知什麼時候又出來了,軟絨的光落在周少爺身上,像套金色大衣。
  
  天氣冷了,他跑過來,鼻息的白霧罩在臉頰旁,擋不住的是那雙發亮的瞳仁。他在注視著他,他走向前來,就要開門。雍晉忽低抬手降下車窗,他將手伸了出去。他的手套還塞在周少爺的衣服裡,所以指頭裸露在外,指間夾著他剛剛從衣服裡拿出來的紙幣。
  
  周君的步子變慢了,他像個孩子一樣無措地看著紙幣,再緩緩將視線落到雍晉臉上。那一瞬間,雍晉有些恍惚。他想不顧一切地下車去將這可惡的少爺狠狠鎖進懷裡,他想將人拖上車,再關進他的公館,讓之再也不見天日。
  
  這陰鬱的念頭在心裡盤旋著,他又想到了那藏在手帕裡的灰,還有周君熟練地分辨他身上每一件裝備的神情。周君不是他能控制的人,他對他的感情容易失控。
  
  周君不知道雍晉在想些什麼,又或者說,他不明白雍晉為什麼要給他錢。他沒有接,只是停下腳步,希望那錢不是他想像的那樣。然而沒有用,他阻止不了雍晉開口。男人淡淡地說:「我送不了你回去,你拿錢叫車吧。」
  
  他沒有伸手去碰那錢,他只是冷冷地看著雍晉,沒有說話。都不清楚是多少回自作多情了,他都快習慣這種羞辱的感覺。前一刻的他簡直天真的可怕,雍晉的所言所行沖昏了他的頭腦。他嘲笑雍晉的天真時,心裡有著惡意的竊喜。
  
  他覺得雍晉掀了自己的底牌,給了他籌碼和錯覺。他以為自己贏了的時候,雍晉卻毫不留情地將籌碼撤了回去,讓他灰頭土臉。這明明是犯規的,可他阻止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雍晉將手收了回去,同他說:「也是我錯了,君君身上該有錢的。那就這樣吧,我先走了。」說罷雍晉沖他禮貌一笑,關上車窗,吩咐副官開車,留他在原地。
  
  

  35

  那車離開了,車尾氣沖出幾個煙圈,碾在那水泥路上,朝前開。周君直到那車離自己有很遠的距離,才慢慢蹲下身。他沒有哭,甚至臉上都沒有太多不解的愁思。他只是在想,怎麼心裡是一點感覺都沒有,就好像他前段時間所經歷的,都是荒腔走板的一場戲。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手抖,一根往外掏一根往下掉,浪費了四五根這才放棄抽上一口。他站起身漫無目的地朝前走,等回過神來,他已經在黃包車上歪歪斜斜地晃著身體,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和車夫說了什麼。
  
  周君斂眉,也沒敢問。就想等來一個答案,揭開一個謎底。建築物進入眼底,是雍公館。離著還有一條街的距離,他喊停。他讓人往回走,沒有回周家,轉而去公寓。黃包車夫出了一身汗,下車的時候增了價碼。畢竟兩個地點,一南一北,平白跑了許多路。周君沒有多說,只胡亂地伸手在口袋裡一頓翻,掏出了所有零碎的紙幣,一股腦地往車夫手裡塞。
  
  有個物件在他掏錢的時候一同落了下來,躺在腳步,沾了許多那人最討厭的灰。黃包車夫沒見過這麼大方的顧客,但他是個老實人,不該收的不會多要。所以他捏著那些錢,抽了幾張,再將剩餘的地還給這客人。可客人卻蹲下身撿東西,沒有搭理他。
  
  車夫眼睛往下看,想著這客人莫不是掉了值錢的物件,正在心疼。都心疼的站不起來了,只蹲在那裡,脖子低垂,肩線微僂,手裡死死揣著一隻黑色的手套。真是奇怪的人,瞧著挺有錢,至於為一隻手套心疼成這樣嗎。車夫撇撇嘴,將錢留在那人身前的地上,拉著車走了。
  
  周君沒管那錢,只握著那手套站起身,往家走。其實不是不痛,只是比較遲鈍。直到看到雍晉的東西,才覺出了哪點受傷的滋味。他緩慢地走了地步,將手套丟在了電梯旁。電梯轟轟地往上走,一層層樓,明明暗暗。拉閘的圖案像道陰影,烙在他身上。
  
  這時候又想起他了,不適同一道細細密密的網,罩得人很難受。他想到上次雍晉那蠢貨跑上五樓送的票了,但是那部電影沒看成。那部電影演的又是什麼?現在想想雍晉那些邀請挺像追求者。就像一般情侶一樣,又看電影又跳舞,連最親密的事也做了。
  
  他說雍晉遲早要結婚的時候,心裡是沒有一絲疑惑的。現在他有了,他真的能接受雍晉結婚嗎。他想到之前來往過的小姐或者有夫之婦,她們的婚姻史並不會影響他對她們的喜愛。也不是沒有參加過相好的婚禮,他還是帶了貴重禮物去給了他心愛的姑娘。
  
  看著姑娘戴著頭紗,和另外一位男人交換戒指。在宴席上他定要大醉一場,療養情傷。醉上一個禮拜,再出門玩幾趟,情傷就好了。如果雍晉結婚,他也會這樣做嗎?周君終於直面了他沒想過的問題,他想,他可能不會安安靜靜地在婚禮現場喝酒,他也許會發瘋,直把鬧得婚事上了報。
  
  
  如同豁然開朗,沉悶的房間投入一抹暖陽。他腳步加快先回了家,走向那存著物件的大櫃子,扣著銅環拉開,抽屜裡是阿媽收進去的東西,破絲襪和旗袍都被洗淨了。之前的其他女人的物件都被雍晉丟了,抽屜裡只剩他給他的。
  
  他將戒指和槍撿起,從衣服口袋裡掏出懷錶,看了眼時間。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大概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想見一見雍晉。沒有什麼特別想說的話,只是想看他的臉,也許到時候,就知道該說什麼了。在屋裡轉了幾圈,他翻出了那兩張電影票,想著也許能同雍晉說:「我們還差一場電影。」
  
  好歹也是個話題,雖然雍晉還在生氣,但應該挺好哄下來的。就像上次他抽了大麻,只一句喜歡就將人哄好了嗎?剛想出門,又想起什麼,他換了一套衣服,甚至抹了點香水。他想很體面的出門,直到滿意了才將雍晉那戒指戴好。
  
  他同雍晉一樣帶了雙手套,深紅的寶石扣在手套外頭。周君在鏡子前轉了幾圈,如求偶的孔雀,衣服的下擺都化作那精緻的翎羽,就差沒抖上一抖。他又鮮活了起來,好似不知敗戰是何物一樣振作著,打算一鼓作氣再次去摘采那朵冷冰冰的高嶺之花。
  
  雖說雍少將可不能算花,應該算一柄槍,一把刃,不全副武裝會很傷人。周君厚著臉皮,揣著電影票和一顆蠢蠢欲動的真心。他行至樓下,將遺棄在電梯旁的手套撿起來,捏在手上拍了拍。想了想,還是收進了西裝內側口袋裡,貼著心房的位置。他不是會糾結太久的人,又或者說衝動起來已經毫無理智。
  
  所顧忌的,所在意的被拋之腦後。他如今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就像是先前直接同周閻坦白一樣,想做就去做了,不計後果的。也許他心理早就想這麼幹了,早就篤定了要和雍晉糾纏,才會和大哥坦白吧。明知道自己這樣很不爭氣還反骨,可他一向荒唐,如果能控制自己,他根本不會和雍晉走到上床的那一步。
  
  周君嘴邊噙著一抹笑,他想要打個黃包車。可天上突然卷來大片烏雲,天公不作美,雨頃刻就淋了下來,差點將他特意整理過的頭髮澆塌。他沒傘又顧忌著形象,只好躲在一家店鋪簷下,只等雨過,又或有車。
  
  也不知是不是雨下得急,街上人漸漸稀少,黃包車更是都載了客。危機是一瞬間發生的,快得幾乎讓人無法防備。但周君還是避開了,因此他退出了簷下,雨水劈頭蓋臉地打在臉上,幾乎讓他睜不開眼。那些人手持槍,將他緩緩包圍。領頭的那位高聲道:「周少爺,我家先生想請你去坐一坐。」
  
  不是上次那批手持棍槍的人,還能用手槍嚇一嚇。究竟是誰一而再而三的來找他茬?周君緩緩舉起雙手:「你家先生這待客之道很特別啊。」那些人也沒廢話,不知哪開來一輛車,他被推進了車裡。周君皺著眉,這時候竟然還想著兜裡那兩張票,怕是都要被水弄爛了。這回可真是不知道,那場電影會是什麼了。
  

  
  36

  一路被蒙著眼銬著手,身上的槍被收繳。等到了地,周君又一路踉蹌地被推下車,那些人倒也沒有特別粗魯地對待他,只是他看不見路,難免磕磕碰碰。等到了房間,竟然還讓他坐在柔軟的坐墊上。待遇好得讓他吃驚,好似他真的就是來作客一般。
  
  直到安靜的房間又走進一人,他終於重見光明。蒙眼布被扯下來的時候,周君難受地眯起眼,等適應了光線,他這才看清來者何人。依然是令人難受的眼神和那抹怪笑,竟然是艾倫。這房間裝潢還算不錯,他本以為是什麼偏僻的地方。看情況是在私人住宅,艾倫將他捆到這個地方做什麼。
  
  想著也就說了,周君很冷靜道:「艾倫,如果你要請我作客,無需銬我,只用電話聯繫,我自然是會赴約的。」艾倫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慢條斯理地從鐵盒裡拈出些許煙絲,裹進紙條裡,他將煙捲遞到周君面前,讓他舔邊。
  
  周君見人不答話,只伸出舌頭,快速地舔了過去。卻不曾想艾倫直接將手指塞進他嘴裡,按壓他的舌頭,眼神有著顯而易見的癡迷:「斯蒂森,在德國我都不知道,原來你是喜歡男人的。」周君被噁心到了,他眉頭皺起,有些發怒。
  
  艾倫卻沒停下他的行為,竟然將手從他嘴裡抽出後,伸出舌頭,緩緩舔過那濕潤的指頭:「可惜了,斯蒂森,你說你喜歡誰不好,偏偏是那位少將。」周君不想看他,只嫌惡地移開視線。怎知艾倫看他的神情,竟然還有些興奮起來一般:「不過這樣也好,不然我也不敢動你。」
  
  他說周家和他們合作已久,最近因為雍晉和周君走得太近,他們很懷疑周閻的誠意。現在將周君帶過來,也不會對他做什麼,只是警告一下罷了。艾倫說得輕易,但他拿出鐵盒,打開後裡面那藍色的藥瓶和注射器,一點都看不出只是警告一下。
  
  艾倫開心道:「斯蒂森,這可是新品,放心,你會很爽的。」一邊說著,也不知道艾倫想到了什麼,竟然硬了,襠口快速勃起了一塊,快把周君噁心壞了。周君手被銬住了,腳卻沒有。但他沒有踹艾倫,誰知道瘋狂的癮君子會對他做什麼。他努力搜刮著腦海裡關於艾倫的記憶,想起來的不是很多,但這種情況下,只能賭一賭。
  
  眼見艾倫要拿起那針筒,周君開口道:「等一下!」艾倫手上不停,嘴裡哄勸他:「別擔心,很快的。」周君抬起腿,艾倫警惕地要避開。沒想到周君只是踩在他胯間,鞋尖微微他在他襠部。他看見周君有些輕蔑地笑道:「你想和我做吧。」
  
  艾倫的動作停了,他微微發顫的瞳仁落到周君的腳上,在移到周君身上。周君繼續道:「我不喜歡神智不清的時候被插入,如果你想和我做,現在是你最好的機會。」說罷他收起腳,雙腿微微朝艾倫分開:「還是說我誤會了,你不好男色?」
  
  艾倫抖著手要過來摸他,半道卻停住了。他怪異地笑了起來:「斯蒂森,等我給你注射了,你會求著我幹你。不用著急,很快就好了,很快……」
  
  他低下頭想要從鐵盒裡拿出針筒,卻聽周君歎了一口氣。他剛想抬頭瞧一瞧周君的落魄樣子,可一抬眼,卻只看見朝他快速伸來的手。血紅的寶石一閃而過,脖子上傳來刺痛的感覺。艾倫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就被人捂住了嘴。周君面無表情地死死勒住手裡的人的脖子,直到戒指上儲存的藥服發揮的功效,艾倫緩緩地軟了下去。
  
  周君出了一額頭的汗,他鬆了口氣,將人丟開,再把自己掰脫臼的大拇指接了回去。可疼死他了,本來還想拖些時間,用別的方法,結果艾倫不上當,只好用最不想用的粗暴手段。嬌氣的周少爺擦了擦眼角,是真疼出了眼淚。
  
  
  他把艾倫捆了起來,將毒品注入到了對方的身體裡。只注射了半管,怕多了要死人。艾倫要把好東西用在他身上,怎麼著他也要禮尚往來。雍晉送他的戒指,裡面的神經毒素被他換了。主要是怎麼著也算是定情物,萬一哪天和雍晉吵架,失手弄死了對方怎麼辦。雖然換成了強效麻醉劑,但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幫了大忙。
  
  他在屋裡轉了幾圈,將門反鎖。往窗外一看,底下是小庭院與矮牆,綠茵匆匆,他身處小型別墅。也不知道艾倫是太看輕他周君,還是說覺得行好事的地點要舒服自在,竟將他帶到這種還算能輕鬆出逃的地方。
  
  周君鬆了口氣,一摸身上,雍晉送他的槍沒有了。他在艾倫身上翻了翻,找出了一把槍和一盒子彈還有一把刀。他是從窗子上摸著沿邊,有些驚險地往下跳。可惜很倒楣,剛落地就聽到有人大呼,槍聲響起。子彈擦過他的手臂,周君卻沒發顧及。
  
  他拔腿狂奔,幾乎是拼了老命。借力往牆上躍,幸好來追的人槍法不准,一連好幾發全落了空地,只能眼睜睜看著周君像只壁虎一般翻過了牆。周君捂著手臂,只聽牆後被槍聲引來的喧嘩躁動,腳步聲越來越多。
  
  他快步跑到一輛車前,用槍將窗打壞。這車沒有鑰匙,打火還要費時。但是徒步逃跑只怕很快會被追上,選車與不選車,周君沒有猶豫。所幸手藝雖然有點生疏但還算及時,他一腳踩油門出去時,又是一發子彈擊碎了車窗,玻璃渣險些刺入他的右眼。
  
  前車窗糊成了蜘蛛網,周君使勁地打著方向盤,也不知道車身蹭到了那裡,刮出了劇烈的火花。他歪歪扭扭地開著車,身後槍聲漸漸消停。這是住宅區,他剛剛還看見路上有閃避的洋人。艾倫就算有天大的膽子怕也不敢和他車追車來場槍戰。
  
  周君開了一段路,直到身後的追擊終於消失,他才稍稍鬆開油門。他右臉右手都在疼,心裡還吊在半空戰戰兢兢。本以為從國外回來就有安生日子,怎地天上看他太過醉生夢死不順眼,非來給他添點磨難不成?
  
  這破車開到一半就再也開不動了,周君只好在車上用後視鏡細細地清理自己的臉,他想,這時候應該去醫院了吧。不知怎麼地,他沒有去,而是在路邊一家小店買了一套有些土氣的西裝,換下身上血跡斑斑的外套,他再坐上黃包車。他要去他本來要去的地方,雍公館。
  
  到時已是深夜,他像小賊一般翻牆入室,偷偷摸摸地避開巡邏隊。卻不知副官小陳已將一通電話撥入雍少將的臥室,面色複雜地告知他的不請自來。雍晉拿著話筒,本還沉鬱的臉色漸漸回春。他吩咐陳副官,通知巡邏隊避開周君,就讓他自以為能潛進來,不要拆穿他。
  
  陳副官有些猶豫:「少將,你就不怕……」雍晉垂下眼簾:「我心裡有數,放他進來。」不知自己早已被拆穿的周君漫步在庭院裡,折下一朵火紅月季。他順著牆往樓上爬,一切都很順利,雍晉臥房的窗竟然打開著,他在窗外看著裡頭的人背對他而睡,全無防備。
  
  周君笨手笨腳地爬進窗,他失血了一段時間,早已頭暈眼花。如今不過是逞強,加之那滿腔信念。他慢慢地靠近雍晉,將月季從懷裡取了出來。柔軟的花在他懷裡呆了一段時間,落了好幾瓣。他將那朵實在算不上美的月季放到雍晉枕頭邊,俯在其臉上輕輕落了一吻。
  
  
  
  37

  周君吻得虔誠,喃喃低語:「wake up,my love。」周君唇下的臉頰溫度漸漸提升,他的唇紋輕緩地拂過每一處,在雍晉臉來回廝磨。他眼看著雍晉的臉以肉眼的速度漲紅了,意識到這人應該是在裝睡。雍晉可能覺得瞞不住了,睜開了眼。
  
  他的瞳仁裡有自己的影子,周君有些恍惚的想。他真的有些累,很想在這溫暖的室內,擁著溫暖的人體睡上一覺。月季的香味送到雍晉面前時,連同的是那血的味道,和指腹火藥味。他看著他的小少爺臉色有些差,眉眼眷戀地靠在他枕頭邊,手指捏著他的耳垂,不緊不慢地揉著。
  
  雍晉抓著他的手腕,拉過來仔細一看。右手上小傷口細細碎碎,蔓延的到處都是。周君困極了,連雍晉問了他什麼,都沒聽清。只軟著身體,想爬上床睡一覺,終是沒能如意。他在爬上去之前就先睡過去了,錯過了雍晉極難看的臉色和他抓起電話後的一通大發雷霆。
  
  好似又做了一個夢,很短又很長。夢裡他醉醺醺地穿過了開滿了火紅月季的庭院,踏著一地柔軟月色,他不知同誰牽著手。那手有些用力地握著他,又很不高興。夢是沒有道理的,他看不清主人的臉,卻能知道他不高興了。有風來,滿園清香。他說月色正好,佳人也好。
  
  那人隱忍道:「我不是女人。」聲音很熟悉,夢裡的他卻沒有想起來。許是因為夢,所以他無恥亦大膽:「可我想同你在一起。」他醉了,腦子也亂七八糟,像是想不明白一般說:「總要一男一女才能在一起的。」然後他的手被甩開了,那人說:「誰要和你在一起。」
  
  周君愣在原地,他覺得那人說的好像有些道理。不是女人怎麼和他在一起呢,可他那麼喜歡,為什麼不是女人呢。怎麼辦,怎麼辦。想得心跳加快,快得隱隱作痛。那人靜靜立在不遠處,好似在看他。一道靈光閃過,周君啊了一聲,好似頓悟一般追了過去,誘哄道:「你不願意也沒事,我當你的女人。」
  
  這話說得就連腦子不清醒的他也面紅耳赤,他聽見那人低聲笑了:「瘋言瘋語。」嘴上不客氣,語氣倒挺軟。周君笑嘻嘻地重新牽起那人的手,揉著那並不柔軟的指頭,拉到嘴邊親了親。
  
  他突然醒了,腿上火辣辣的疼。他睜著眼喘著氣,天花板上的吊燈不是他所熟悉的。眼皮合上睜開,記憶漸漸想起。他昏迷在了雍晉床邊,他來給人送花。腿上的痛還在繼續,他微微抬起脖子,將視線往下移。
  
  雍晉埋著頭處理他大腿上的傷口,他的褲子被剪開了,玻璃渣被雍晉用小鑷子清理出來。傷口可怕又可怖,血淋淋的讓周君都沒法看。雍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皺眉看著傷口,像發呆一般,動也不動,只垂著那兩叢極長的睫毛。
  
  周君心裡浮現了個荒唐的念頭,他在想雍晉不會哭了吧。卻是沒有,雍晉只愣了一會,便繼續處理他的傷口,他的腿上也沒感受到任何落淚的溫度。沒由來地,周君有些失望。他剛想鬆了脖子的力道躺回去,卻聽見雍晉輕輕歎了口氣。
  
  他看著這男人低下頭顱,在他的傷口上親了一口。力道很輕,絲毫沒有感覺到疼。
  
  
  周君在等,等他看他。雍晉像是終於回神,又似不經意的抬眸,他們的眼神同兩股水撞在一塊,非但沒有散開,反而擰成了一股,很是纏綿悱惻。只一個對視,就莫名其妙地讓周君先避了開來,他重新臥了回去。
  
  他枕在鬆軟的鵝毛枕,耳邊是藥瓶移動間撞在一起的聲音,叮叮的很悅耳。水晶燈的吊墜像萬花筒,把屋子裡的顏色都吸了進去,再吝嗇地漏出細碎的光。雍晉身體動了動,他的手伸了過來,摸上了周君的臉。卻不敢真正落在他的皮肉上,生怕碰著他的傷。
  
  周君伸手扣住他,把臉送進對方手裡,小聲道:「不是很疼的。」雍晉的呼吸漸漸加重,周君看向他那皺緊的眉,緊咬的下頷骨。他忍不住用手在雍晉的頭髮上揉了一下,跟哄孩子似的。他摸過雍晉的頭髮很多次了,發質柔軟,乖巧地躺在他手心裡,和本人一點都不一樣。
  
  雍晉處理好他的傷口後爬上了床,抱著他沒受傷的另外一邊。幾乎是毫無道理的,他覺得雍晉好像受了委屈。而且他心裡感覺怪怪的,好像真的虧欠了什麼一般,想要親親這旁邊的人。雍晉抬起手,從床頭櫃的託盤上取了顆東西,塞進他嘴裡。
  
  是顆棗子,甜絲絲的肉,脆脆的皮。這下他嘴裡全是甜味了,雍晉在旁邊低聲說,補品廚房還在做,一會才送上來,先吃顆棗子緩一緩。
  
  周君用舌頭撥著嘴裡的棗核,心裡有些好笑。他只是些皮肉傷,雍晉在軍隊裡大風大浪都該見過。如今小心翼翼的樣子,倒讓周君心裡更軟了幾分。他先開口認錯:「早上我說錯話了,你別原諒我,你看我現在這落魄模樣,也是遭了場報應。你狠狠生幾天氣,好好罵一罵我,然後再同我好,好嗎。」
  
  他這話說得很是違心,他這種男人,幹這些事全是故意的。他故意受著傷來,就是讓雍晉心疼。疼著疼著,他做的那點錯事,雍晉怕也顧不上和他計較了。雍晉聽了他這番話,又好氣又好笑。這少爺將他拿捏在手裡頭,翻來覆去地折騰。
  
  他直起腰靠在床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臉上卻全然看不出剛才偷偷親周君傷口的柔情了。周少爺還靠在枕頭上,一雙眼睛睜大了,他的瞳眸倒變成很純粹的藍了,好像每次有求於他的時候,周少爺就會變得更漂亮一些。
  
  雍晉沉著臉,沒有理他。周君皺了皺眉,小心地捏住雍晉的指頭揉了揉。他又想起剛才夢的場景了,像是說笑又似找點話題,他把夢的內容說了出來。話音剛落,又後悔了。夢裡的對象是誰都不知,又是另外一位男人。
  
  他這是失血失得頭昏了,這話題可一點都不討巧。誰知道雍晉一點沒有生氣,嘴角還有微微上勾的趨勢。他抬頭望雍晉,有些驚奇。雍晉卻拿手來蓋住他的眼睛:「你怎麼知道是夢呢。」周君故意的眨了眨眼,用睫毛去刮少將手掌心。他說:「當然是夢了,不然我不可能會說那麼糊塗的話。」
  
  誰知道他剛說完,雍晉就把手抽開了,周君再一瞧,這下可好了,少將嘴邊的笑都沒了。雍晉掀開了被子,躺了進來,但卻背對著他:「快睡吧。」周君心裡叨叨著少將的心思,同六月的天,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他揉了揉眉心,視線移到一處便定了下來。他送來的月季開得不好,還掉了幾瓣,卻被極精巧貴重的的瓷瓶給裝了起來。看起來很是不配,卻讓周君微微笑了。
  
  
  
  38

  周君沒有同雍晉說艾倫的事,萬一雍晉去找艾倫了,他周家不就落實了在和軍方合作了嗎。想到這裡,周君都有點躺不住了。可看著雍晉的側躺的背影,他又不想走了。他想,現在時局動盪。雍晉這樣的身份,也許哪一天,他就不能同現在一樣見就能見的了。
  
  到那時,躺在這男人身邊的機會,還會有嗎。這場感情從一開始他就抗拒投入,除了兩人之間的那些複雜糾葛,他也怕的是也許哪一天……想到這裡周君的呼吸都微微發顫。雍晉也不知察覺到什麼,竟回頭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神情如何,大概是不好的吧。雍晉直直看了他一會,才低聲問道:「很痛?」他以為他傷口痛到受不住了,所以才這樣的表情。周君沒有否認,他點了點頭,很想抽煙。雍晉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樣熟悉的東西,是他丟失已久的鼻煙壺。
  
  周君有些愕然地看著那物件,又看雍晉那淡定的神色。這人怎地偷了他的物件還這般理直氣壯,實在厚顏。雍晉大言不慚:「我送了你那麼多,你總該回禮。」周君看著掌心裡小巧的鼻煙壺,再聯想它丟失了有一段時間了,怕是這人第一次來他家的時候,就順走了吧。
  
  他吸了口鼻煙,有些嗆,捏著鼻子,他甕聲道:「你要的話,我可以備個新的送你。」雍晉不置可否,將鼻煙壺把玩許久,見周君不抽了,又將之收入銅箱裡,收進抽屜裡。周君一下明白為什麼非要這物件了,因為這是他的。雍晉怕不是在交換貼身物件吧,他心虛地想著,到底是沒敢說這鼻煙壺不是他的,也是某個紅粉家中拿的。但見雍晉這麼喜歡,還是不揭露了吧。
  
  可周君心裡不舒服了,讓雍晉這般寶貝的東西,事實上是別的女人的,怎麼想都覺得怪怪的。他半個身子壓到雍晉身上,問他討回那樣東西,他再送他別的。雍晉擁著他的肩:「什麼別的。」周君從脖子上取下一塊還帶著體溫的玉,塞到雍晉手裡。
  
  玉的成色不好,形狀也跟個桃子似的,實在不美。雍晉手指摸著那玉,問周君這玉的來歷。周少爺臉靠在他肩頭,像是倦了,聲音很懶。他說他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險些挺不過來。這是一位他母親幫助過的老瞎子給的,說是能讓他挺過來。
  
  說著周君就打了個哈欠,他把玉掛到雍晉脖子上,像是玩笑,又像認真道:「我把護身符給你了,不管你以後有什麼大風大浪,都能平安無事。」
  
  雍晉看著那玉,手指摸在上邊,不知思索著什麼,忽道:「我不信這些。」他把玉從脖子上取了下來,塞回周君手裡:「我不要。」周君沒想到他會拒絕,拿著那玉臉色有些差:「你就算不信,也好歹收下吧。」雍晉還是說不要,甚至調笑他:「你好歹出過國,怎麼還是這麼迷信。」
  
  周君臉色都青了,把那被退回來的玉塞進口袋裡,這下換他背對著雍晉躺著。可惜剛好傷在右邊,想側身睡也不行。周少爺不甘願地平躺下來,臉硬是扭了過去,看也不想看不解風情,不識好意的雍少將了。
  
  雍晉也安靜下來,他把燈熄了。黑暗中他聽雍晉說:「那兩張電影票已經過期了。」周君沒有答話,雍晉繼續道:「你想回去嗎?」周君沒好氣道:「回哪,現在要趕我回家?」雍晉低聲笑道:「我說的是回德國,你回去吧。」
  
  
  
  周君靜了靜:「德國又不是我家,去那幹嘛。」他頓了頓又道:「這裡才是我家,我所有在意的都在這裡。」燈熄了,雍晉沒有再說什麼。天微亮周君就醒了,雍晉還在睡。睡得倒是很沉,就像他是他最信任的人一般。周君之前還想過,要是雍晉將他帶回公館,他定是要翻找翻找這個地方。
  
  些許就能找到對大哥有用的東西,彌補他這不成器的頑弟過錯。可他現在又不敢這麼做了,更不願。怪不得說胳膊肘要往外拐,人心是偏的。他還摸不准在雍晉那,自己究竟是在個什麼位置,就把雍晉先放進心裡了。分明昨天早上,他們還在吵架呢。
  
  周君笑了,有些甜蜜地。笑容牽扯到傷口,讓他疼得皺眉。他把玉佩從褲袋裡取出,掛到了月季的枝幹上。他嗅了嗅月季,又去床上偷了一個吻。要麼說人比花嬌,少將美色一絕。他靠在床頭欣賞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拉開抽屜,把那鼻煙壺給偷走了。拿鼻煙壺的時候,他視線定了定,又抬眼看向雍晉。
  
  雍晉閉著雙眼,呼吸綿長,他的頭發散了下來,搭在額頭。周君瞧著他的臉,又想到那枚懷錶了,他後來才知道原來雍晉是比他小上兩歲的。明明是比他小的,周君看了眼抽屜,歎了口氣。
  
  他覺得自己的行動都是悄悄的,少將不知道。他原路折返,從窗子裡出去了。窗子開著一條小縫,冬日的冷冽攀著窗簾,連屋裡的溫度都降了下來。壁爐裡的火漸漸熄了,雍晉睜開眼睛。他靠在床頭抽了根煙,這才將抽屜拉開了。
  
  放鼻煙壺的銅盒下是一份機密要件,是他故意放的,也是故意讓周君瞧見的。昨晚他在周君面前開了幾次抽屜,周君該是注意到的。如今這檔完好無損地躺在那裡,卻讓雍晉迷茫了。周君到底要的是什麼,他不清楚。這位言笑晏晏的花花公子,喜歡哄他的小少爺,摸不清楚心思的周君,不同立場的周二少。
  
  煙霧似迷障,都是周少爺的迷人的眉眼,動人的情話。雍晉閉上眼,眉頭緊鎖。他想信他,又不敢信他。這是不對的,該放手的。本讓副官開車時,他看著後視鏡裡的周君。他看到那人蹲到路邊,又是那讓他心顫的可憐。可他沒有回頭,他想的很好,是時候該整理整理。
  
  那一夜本就是迷情夜,那人說的話都是糊塗話。當時的他是不信的,但總是能想起來,他看到那滿園的月季,同那一夜一般的月色,那床和那淺淡的雪茄味。後來他也抽了雪茄,那是能讓人上癮的東西。所有能上癮的,都是令人惱恨,讓人失控的。
  
  可周君還是闖了進來,帶著一身的傷口,和惱人的微笑。他眼裡好似又有他了,分明早上還在恥笑他的天真和幼稚,嘴裡說著你日後總該結婚。晚上他便又來了,不知在哪被欺負了,帶著傷朝他示愛。
  
  雍晉自認還算理智,防線卻在不斷崩塌,他不顧副官的提醒,還是讓他進來了。甚至他沒有設防地睡下,他想,如果周君真的是想從他這裡得到什麼,那就讓他去吧,之後他也許就能死心了。再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失了理智般不顧後果。
  
  
  
  39

  周君回到家中又睡了一天,直到太陽下山,他這才不修邊幅地起了,披了件外套,穿著睡衣便下樓同李媽說要一杯咖啡。嫂子剛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一盒東西,看見周君便哎呀一聲:「正好,有你的東西,剛剛有位夥計送過來的。」
  
  嫂子剛把話說完,這才看到周君臉上的傷,驚訝道:「怎麼回事啊你,被人打了?」接下來又是一通訓話,老話重提,皆是說如果他繼續跟著師傅習武,如今就不會被人欺負云云。周君也不回話,更不想說現在習武有什麼用啊,還能夾住子彈不成。
  
  周君拿著咖啡杯把盒子接過來,裡面是套西裝,硬挺的領子,隱約的香味,還有一封信。周君也沒拆信,就將盒子蓋上。嫂子挑眉:「怎麼不看?」周君笑而不語,如今他心有所屬,至於這西裝不管是誰送的,都沒有興致。
  
  他讓嫂子將盒子收起來,他不想穿。他同嫂子問大哥什麼時候回家,嫂子說還有一段時間。周君在樓下用餐過後,坐到庭院看花。這時他看到大哥的助理小傅急匆匆地穿過院子,往書房的方向走。分明大哥還沒回來,這助理是怎麼回事?
  
  抱著一絲疑心,他跟在小傅後面。等小傅從書房出來後,他也進了書房。書房沒有人,周君轉了一圈,也不見有翻找過的痕跡。實在不能怪他多心,大哥做的生意危險,艾倫才把他綁過去威脅,小傅也很有可能會被人收買。
  
  周君查來查去,還真給他發現一個暗箱。書架上擺放古董後的牆面是空的,有暗格。周君在上面細細地摸了一通,他拉出一個箱子。
  
  箱子裡頭都是報紙,大哥每日早上都看報紙沒錯,但為什麼要把報紙藏得那麼嚴實?周君回想起小傅來的時候,手上也有報紙。怎麼回事?大哥知道這暗格的存在吧,這報紙又說明了什麼。周君把報紙取了出來,他翻來覆去地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坐在書桌前,周君起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心。他心裡想,該收手了,大哥藏得那麼隱秘,就是不想讓人看見。再說了,如果這裡頭有什麼真的不能知道的事情,比如和雍晉有關的,他真的能忍住不告訴雍晉嗎。一邊是最親的大哥,一邊是最喜歡的人。
  
  周君捏著報紙,手不斷在顫抖著,內心掙扎。他的視線落到了大哥的書桌上,還是那些東西,帳本、煤油燈、一盒火柴和一些淩亂的物件。周家雖然是古宅,但也是裝了電燈的。能便利的東西,國人都愛用。他起了疑心,他用火柴將煤油燈點亮了,他把報紙對著煤油燈一照。
  
  幾組胡亂組合的四字漢文顯現出來,應該是密碼,只是他看不懂,需要母本來解。正看著那些字出神,書房突然被人推了開來,大哥面色陰沉,立在門外:「你在做什麼?」周君慌忙從椅子上起來,他看了看周閻,又看了眼桌上的報紙,無措地喊了聲大哥。
  
  周閻步步走來,忽地揚手給了周君一耳光。周君被打懵了,他捂著臉看大哥,只聽大哥講:「沒用的東西,都偷到家裡來了,我看你是被男人迷到腦子進水了吧。」周君用舌頭頂了頂受傷那邊的臉頰,他看向大哥,冷靜道:「這是密碼吧。」
  
  周閻不答話,臉上卻顯而易見的浮現幾分慌張。周君微微一笑:「大哥,這是怎麼回事,你這裡為什麼會有軍用密碼。」
  
  
  
  
  
  面對周閻顯而易見的驚慌,周君又是一笑:「大哥是對這些有興趣吧,我在德國也接觸過一些,看來我們家的男人,都喜歡研究這些呢。」他輕輕巧巧,又用極隨意的態度將這事給揭過去了。周閻不動聲色,那股子驚慌從他臉上沉了回去,是一點都看不出來了。
  
  見周君有心揭過,他也面色不改:「出去。」周君從位置上走出,剛步到門邊,周閻又道:「明天你出去請楊小姐看場電影。」周君身體一頓,頭也不回地只答道:「不去。」周閻一怒:「你怎麼不能去了!」周君回身指著自己的臉:「養傷,你沒看見我一臉的傷,也打得下來?」
  
  他忿忿不平,知道大哥對他嚴厲慣了。知道是一回事,受不受得了又是一回事。大嫂好歹還問一句,他大哥倒好,劈頭蓋臉就是一巴掌。如果他真從家裡偷東西給雍晉,他且受得住這一巴掌,偏生他沒有,周少爺簡直冤枉死了。
  
  再想到偷鼻煙壺,那不知是不是故意收在裡頭的機密文件。一個周閻,一位雍晉,都同耍猴似的對他,他欠這兩人什麼了!
  
  周閻端坐在那頭,仍然冷硬道:「要是二姨還在,我也不想管你。」周君被說得傷心了,他瞪著眼反駁:「要是我娘在,你看她罵不罵你,分明是你生意連累到我。」周閻見他頂嘴,怒道:「我說的是你喜歡誰不好,偏要喜歡男人,關我生意什麼事!」
  
  周君掀開自己衣袖,讓周閻看自己一手的傷:「我喜歡男人也要不了我的命,你生意要命啊!那艾倫是不是賣鴉片給你,他昨天把我抓去了,要給我打毒品,還拿槍打……」
  
  話還沒說完,周閻猛拍桌面,煤油燈被震了下去,驚天響。周閻一雙眼赤紅,面色勃然:「你說他對你做了什麼?!」周君被嚇得瑟縮一下,氣勢一下就弱了。到底是面對從小到大都懼畏的大哥,剛剛那股子因委屈而生的勇氣全跑光了,他閉緊嘴,裝死。
  
  周閻的火卻沒消,大發雷霆,他把桌面上的東西一股惱推了下去,氣得額上青筋直跳。周君又往後退了幾步,恨不得貼到門板上。只見周閻背著手在房中走了幾步,忽地盯住他:「你……你帶你嫂子去香港住一段時間。」
  
  怎麼一個兩個都讓他走,周君梗著脖子:「別說我了,嫂子肯定不同意的。」周閻也不知怎麼,臉色一下白了,捂著腹部彎下腰,像是突然疼極的模樣。周君有心上前,卻被周閻喝住。大哥似極其不耐道:「滾,給我滾。」周君看了大哥幾眼,咬牙轉身跑出書房。他要找嫂子,只有嫂子才能制住大哥。
  
  他一路跑進大廳,問旁人嫂子在哪。有人說夫人在後院採花。周君馬不停蹄趕道後院,卻見嫂子立在廊下喂鴿子。不知哪來的幾隻鴿子,不怕人,三兩隻停在石板上。周君一來就全驚飛了,撲騰撲騰地,落了好些灰羽。周君三言兩語將事一說,嫂子果然急了,提著旗袍就往書房方向走。
  
  繡花拖鞋在石板地上急促耷拉著,直到遠去。周君平復呼吸,慢慢地靠在廊邊木欄上。他打開掌心,看著手裡的鴿子毛。質感柔順,很是輕飄。他吹落手裡的毛,頭一跳跳地在發疼。大冬天的,哪來的鴿子。
  
  大哥和嫂子,究竟在做些什麼。還是說,他們分別,在做什麼。
  
  
  
  40

  待在國內越久,認識的人越多,倒也越像外人。在國外的時候一天天想著回家,回來以後倒不如心裡頭惦念著,隔得遠了還美些。也不是說周家待他不好,但自從他娘去了以後,也許他的家早沒了。娘還在的時候,總說讓他學業有成以後成家,就有了根。
  
  倚在廊下,嗅著冷風,周君心下隱動。誰說不是呢,有美貌嬌妻,生個一連串的小孩兒,一口一個爸爸父親爹地,再動盪的根兒也能被這一聲聲給種到地裡。可他偏生不能,遇到雍晉,那男人倒成了心裡頭的魔障了。
  
  明知道是握不住的東西卻偏要握,心裡頭知道不長久卻還是要沉迷。才剛想通哪裡還有心思去想別的人,他一直在廊下倚到唇鼻吐霧全是白息,這才慢慢往回走。晚飯的時候大哥端坐在主位,嫂子給大哥勺湯,不時湊到大哥耳邊低語。
  
  倒是副親親密密的模樣,周君覺著大概也是自己多心了,這一家人總不會都在做戲吧,誰都瞞著誰做點別的事情,那周家可真的要垮了。周閻還是那句話:「你同楊小姐看電影,家裡的車你開出去,穿得體面些去接人家。」周君勺子在碗裡攪了幾圈,湯汁動盪著濺出幾滴,落在瓷盤上,有些礙眼。
  
  他抬起眼看周閻,周閻卻不看他。一頓飯吃得讓周君食不知味,他回到房間,在燈下提筆寫幾個詞,赫然就是那天在書房裡所窺到的。他把那紙展開來細細看著,緊接著又歎了口氣,他把紙燒了。
  
  第二日他穿得很體面地下樓,周閻把電影票推了過來,連帶著是一個絲絨盒子。打開一看,精巧的手鏈,款式很新。周君把盒子和電影票都接過來以後,便出門了。他按時去接了楊小姐,楊小姐今天顯然是特意打扮過的,一襲深綠絲絨旗袍,穿著柔軟白皮草,再扣一顆寶石胸針。
  
  楊小姐坐進車裡朝周君柔柔地笑,周君也不多說話,興致不算高。開到電影院門口時,他把絲絨盒子遞給楊小姐,楊小姐打開一看,小聲笑道:「今天怎麼沒穿我給你送的西裝出來?」周君這才想起那被收起的西裝,他也不看楊小姐,只低聲道:「我大哥送你的禮物。」
  
  楊小姐手一頓,有些迷茫地看向周君。周君卻沒說得更多,他不該遷怒的,這很不紳士。該發的火得沖著大哥去和他自己。同無辜的女人逞能,太無能。周君心裡嫌棄自己,面上春風細雨:「大哥可能見我時時同你出來,也不是多貴重的,就收下吧。」
  
  楊小姐面色一紅,小聲說好。他下車給楊小姐開門,楊小姐將手臂挎入周君臂彎,兩人雙雙走入影院。電影開幕,投影一明一暗,片頭剛登上白幕時,一個消息火速傳到周閻面前。周閻將杯子磕在桌面,有些吃驚地看向傳消息的人:「當真?」
  
  那人慎重點頭,雍少將同木離青在梨園遇刺,生死不知。還在影院的周君看著螢幕,莫名心神不寧。忽地影院前排來了幾人,交頭接耳。周君眼尖地瞧見幾位元認識的人物。皆是在位謀事的要員,雖職位不高,但看這陣仗,再看那些人起身匆匆離去,分明是發生了什麼事。
  
  周君莫名地想要起身,右手卻是一暖,他轉頭看去,楊小姐朝他眨了眨眼,小聲道:「他們快相遇了,你去哪?」周君將眼神落回電影上,楊小姐的手沒有離開,反而重重的握著他,將手指都扣進了他的指縫,而楊小姐本人,卻羞得看也不敢看他了。
  
  
  
  電影的音響很大,轟隆隆地好似在耳膜上震動。周君越發坐不住了,一股焦灼焚燒著五臟六腑。他還是把手從楊小姐手裡抽了出來,上一次他有這樣感覺的時候,他母親突然腦溢血昏迷家中。當時他還在外邊喝酒,也是這般突如其來的心焦。
  
  從那以後他便不敢再輕忽自己那股子直覺,定是出了什麼事。從黑暗的影院出來,外邊陽光正烈。短短的時間裡,他竟然出了一額頭的汗。周君拿出手帕擦試額角,他匆匆進入一間電話亭,給周家撥號。
  
  接電話的人是嫂子,那邊剛傳來聲周君便匆匆問:「大哥在嗎?」嫂子道:「還在,正準備出門,你找他嗎?」聲音忽然遠了些,嫂子在電話那頭喊大哥的名字,周君忙喊不用了,他沒什麼事了。將電話一掛,周君摸了摸一通亂跳的心口:「別多心了,說不定只是昨晚沒睡好。」
  
  他倒沒想過會是雍晉出有什麼事,這種直覺,他只以為是血脈相連的親人間那種玄乎的心電感應。而且雍晉後面是雍督軍,誰又敢動他。周君推開電話亭的門,邁著微軟的步子重回電影院。將身體陷入柔軟的座椅中,楊小姐靠了過來,軟聲問道:「你這是怎麼了?」周君搖了搖頭,將視線停在了電影螢幕上。
  
  他在一瞬間想了很多,又想到那幾位匆匆離開的要員。一股子恐慌罩住了周君,剛剛那些安慰自己的話語全成了廢話。他再一次起身,連脫下的外套都沒顧得上拿。身後的觀眾發出了抱怨聲,楊小姐在影片光裡,拉住了他的手。楊小姐看著他,眼神似有千言萬語想同他說。
  
  周君說對不起,不知同被打擾的觀眾說的,還是楊小姐。他一步步朝外走,最後幾乎是跑了起來。他覺得自己真是瘋得厲害,因為那似是而非的揣測和預感,他把楊小姐留在身後了。那是有救命之恩的姑娘,勢力龐大的楊家。
  
  周君攔下一輛黃包車,報了雍公館的名字。他想就去看一眼,左右也不會掉塊肉吧。去看那有時陰晴不定,有時又十分可愛的情人一眼。車動起來時才知道冷,才想起他今天開了車出門。周君抱著雙臂,在黃包車裡被風吹得沒了風度,縮成鵪鶉。
  
  瑟瑟發抖中看到公館的建築物,周君想要進去,卻被攔住了。雍公館今天意外戒備森嚴,兩位帶槍士兵面目嚴肅,周君說自己的雍晉的朋友,那兩位士兵不為所動,甚至槍支上膛指著他,讓他後退。之前都是雍晉直接帶他進來,這次倒好,進都進不去。
  
  可越是反常,越讓人奇怪。雍晉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不然雍公館怎麼會出然加強防衛。周君繞到之前翻進雍公館的牆壁,正躍躍欲試,剛爬到邊沿,突然一聲槍響,周君摔了下去。
  
  臥室裡,雍晉閉著眼靠在床頭。屋裡濃厚的血腥味不散,醫生正在給他手臂上縫針。槍聲響起時,醫生正在縫合的手被嚇得一抖。雍晉睜開眼,看向一邊副官小陳:「去看看怎麼回事。」傷口剛縫好,紗布裹上。他胸口也中了一槍,也不知是不是命不該絕,又或冥冥之中,周君送他的玉佩碎了,有了阻力,沒有傷到要害。
  
  可同他一起的木離青卻不好運,木離青中了三槍,全是替他擋的。
  


  41

  雍公館,高牆外,周君齜牙咧嘴地趴著,灰頭土臉。身上倒沒有傷,純粹是被嚇的。他坐在地上,被摔懵了。好半天才用手帕擦擦臉,擦擦手,站起身抖抖身上的灰。待許多腳步聲響起,圍上來時,周君又是風流倜儻的周生了。
  
  副官小陳看到他顯然很意外,臉色變了變,而後禮貌笑道:「周先生,您怎麼來了。」周君尷尬道:「我……我來找少將有事,勞煩陳副官通報一下。」他總不能說他心慌慌,所以就來了。可小陳眼神更奇怪了,卻客氣道:「周先生請稍等,我先進去稟報少將。」
  
  周君沒料到他這是連門都沒法進,羞窘極了。分明陳副官是知道他和雍晉之間的糾纏的,可如今的態度,可想而知在陳副官眼裡,他究竟是個什麼玩意。熱辣的羞意讓周君站立難安,他垂著眼皮,將手揣進兜裡死死握拳,不想讓自己過於失態。
  
  倒是他誤會陳副官了,只是周君來的時間太過巧合,讓人難免陰謀論。這周少爺前幾日剛來過,雍晉就行程外泄,還遭遇如此驚險的刺殺。事情剛過,周少爺便又出現在公館外,鬼鬼祟祟想要翻牆進公館。令人不多想都不行,副官憂心極了。
  
  他到了少將面前小聲稟報,少將臉上倒沒太多表情。陳副官猶豫一下,還是將自己的擔憂說了。雖然他這樣有些以下犯上,但他實在擔心少將對那位周少爺的態度,實在太過放縱了。連他都能想到的事情,少將又怎麼不懷疑,還是說不願懷疑。
  
  果然,少將打斷了他的揣測,只沉聲道:「讓他進來。」陳副官垂下頭:「是。」他剛想往外走,卻聽年輕的少將道:「陳崇。」陳副官停下腳步,少將繼續道:「他的事,我不想父親知道。」陳副官有些慌亂地看了少將一眼,卻見對方看也不看自己,只側臉看著床頭那有些枯萎的月季,不知在想些什麼。
  
  周君推門進來時,滿室血腥混著藥物的味道,熏得他臉色一白。周君似怯了,久久站在門口,看著靠在床頭的雍晉。那男人赤裸著上身,頭髮淩亂,眉宇憔悴。身上雖然乾淨,但胸口的紗布,受傷的位置足夠嚇人。
  
  雍晉睜開眼,看向他的時候卻笑了:「過來。」周君緩慢地走了過去,坐到床邊。他沒問你怎麼了,又或者實在太難受,問不出來。他甚至還在想,原來那點心電感應是真的,怎麼會呢,原來他陷到這種地步了嗎?
  
  雍晉去牽他的手,周君手指都是冷的,被冬天的風吹久了。雍晉的手也是冷的,在這溫暖的室內,大量失血沒法讓他暖起來。周君匆忙回過神,他反握住雍晉的手,拉開自己的襯衫,把那冷冰冰的手塞進自己的衣服裡,讓人觸碰自己溫暖的肚子。
  
  一句話好半天才從喉嚨裡擠了出來,聲音同他眼睛一般地澀:「你……你怎麼回事啊。」雍晉冷冰冰的手指摩挲著他的腰腹,還沒說話,就見周少爺小心地抱了上來,頭髮蹭著他的臉頰,濕熱的鼻息全吐進他的頸項裡。他聽見小少爺又氣憤又難受道:「騙子!」雍晉順勢摟住周少爺的腰,嗯了一聲。又聽周君道:「還說能護平安,騙子!我才給你多久,就出事了。」
  
  雍晉有些好笑,還沒答話房門又被再次推開了。周君忙從雍晉身上下來,不太好意思地看向推門而進的人。那人穿著白色醫袍,拉下臉上口罩對雍晉道:「少將,他醒了。」周君還沒明白什麼意思,就見雍晉從床上起來。他唉了一聲,想讓人傷得那麼重就別動了。怎知雍晉隨手給自己披了件外套,就匆匆往外走。
  
  
  周君看著雍晉出了房門,識趣地沒有跟上。但他又不知道該不該留在這間臥室,萬一這裡又有重要文件怎麼辦?周君又一次意識到自己的位置尷尬,只好坐在原處,強裝鎮定。怎知雍晉去而複返,周君正無意識摸著手上的戒指,靠在床頭,聽到回來的腳步聲一下便坐直了朝門口望去。
  
  雍晉回來卻拉起他,讓他轉圈。周君很是不明所以,雍晉道:「剛剛不是有人開槍了嗎,有沒受傷?」周君忙搖頭:「沒有的,我結實的很。」雍晉鬆了口氣,捏了捏他的手心:「在這裡等會。」說罷剛想轉身,衣服卻被周君扯了一下。
  
  周君衝動開口:「你沒事的話,我先……」他想說我先走了,改日再來看你。雖然他實在不想走,但也知道剛剛一定發生了什麼大事。他身份敏感,與其待在這裡不如先行離去。陳副官那幾乎將他懷疑穿的眼神,他不是看不懂。只是沒見到雍晉,這顆心實在難安,只能厚顏無視。
  
  雍晉臉色一沉,周君慌忙改口:「我先到樓下去等你,你家可有吃的?我實在是餓了。」雍晉面色稍緩,叫來一位下人將他帶至樓下。周君才落坐於空無一人的長桌上,就有識趣下人來點桌上裝飾長燭。他忙喊不用,只讓人替他備上一份薄粥即可。
  
  本來也是藉口,哪有心情吃什麼東西。熱滾滾的粥剛上來,周君的身體也回溫不少。壁爐裡火勢燒得猛烈,周君漸漸被熱得小馬褂都穿不住,連扣子都解開了幾顆。又一碗熱粥下腹,就更熱了。周君只覺臉上都是燒的,背脊沁出一層薄汗。
  
  這時陳副官從樓上下來,低聲同周君道:「少將現在有些不便,周先生是否再用些點心。」周君搖頭,本就不餓。但想起留在影院的楊小姐,他只道:「我想借用電話。」陳副官領他行至正廳,電話機擱在長沙發旁的小木桌上。
  
  周君撥通了楊小姐的電話號碼,在等待接通的過程,他看見有一下人捧著幾件血衣從樓上下來。那青色長褂被血污得幾乎看不出是青色了,周君險些把手裡話筒驚落。但他很快便反應過來,那衣物不是雍晉穿的,他就沒見過雍晉穿過長馬褂。
  
  話筒裡傳來女聲,楊小姐有些低落地喂了一聲,周君同她問好,楊小姐小聲回應情緒並不太高,甚至說可以算是有些委屈的。楊小姐為了今天特意做了頭,穿了一身新的旗袍。旗袍裡還勒了很緊的塑腰,就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纖細苗條,能夠吸引周君目光。
  
  本以為郎情妾意,結果被無緣由的拋下。她本想徒步回到家中,可高跟鞋將腳後跟都磨破,只能不再任性地乘上黃包車。如今周君來電,卻是將她的委屈都勾了出來。周君低聲哄了許久,待終於掛了電話,這才鬆了口氣。剛一回頭,卻被驚了一下。雍晉站在他身後,也不知站了有多久。
  
  雍晉手上拿著藥,眼神陰沉。周君也不知為何有股被人抓包的衝動,可他又不敢解釋說自己將約會女伴留在影院的事情。約會這兩個字足夠令人誤會了,可是他又想,難道剛剛那通電話不夠令人誤會?他勉強笑了笑,要去握雍晉的手:「你什麼時候下來的。」
  
  雍晉卻推開他的手,連那藥瓶都摔了出去,摔作一堆瓷片。周君動作一頓,就聽雍晉說:「我讓陳崇送你回去。」說吧雍晉轉身就走,剛才陳副官在樓上和他說周君在用電話,還告知他周君來前在同誰約會。他放在周君身邊保護他的人,如今倒讓他知道了不想知道的事。床上木離青氣息奄奄,樓下周君竟然還在哄女人。雍晉額角隱隱作痛,他是片刻也忍不下去了,他不想見他。
  

  
  42

  雍晉臉色極差,似倦又似痛的。他想趕他走,周君心想。如果是旁人,這麼沒臉走也就走了。如果是旁人,周君怕也不會厚顏留下來。可他是周君,雍晉也不是旁人。所以周君非但不走,還安然自若地坐到沙發上:「我不回去。」
  
  他坦然回視雍晉,倒是對方不想看他,移開視線,轉身要往樓上走。周君揚眉道:「站住!」雍晉步子一停,只聽後面的人聲音放軟:「剛剛有人對我用槍,雖然沒有受傷,但我摔傷了。很痛,你把藥都摔了,我的傷怎麼辦。」說到後面像是委屈了,周君聲音越發低,語調跟摻了水似的,綿乎乎的。
  
  雍晉背脊僵硬地挺著,好半天才回身步步朝他走來。他的影子幾乎要壓住沙發上的周君了,本人卻不肯靠得太近,隔著幾步遠地望著他,怒意未散。卻見周少爺抬手將人一牽,沒用什麼勁地,就把雍少將拉了下來。
  
  他小心避開雍晉手臂上的傷口,把人抵在沙發上,手指扒開雍晉領口的衣服。他在雍晉鎖骨處親了親,小聲解釋:「我來之前,不知道你受傷了。楊小姐她在德國救過我,我不喜歡她。看電影的時候,我莫名其妙覺得很不安……」
  
  周君長長地歎了口氣,眼皮始終低垂著,看著雍晉胸口的紗布:「我總覺得你不會出事,誰又能傷到你。但還是怕,我把她留在那裡就過來了,特別沒有風度。我不是在哄女人,我只是向她道歉。你生氣是因為覺得我不夠重視你,雍晉,你是要我把你放在心上嗎?」
  
  雍晉始終沒答話,卻見周君像認輸了,終於抬起眼睛,直視雍晉:「我是把你放在心上了,上次說的讓你結婚都是屁話,如果你敢結婚,我就用你送我的刀殺了你。」周君語氣極緩慢,像是說著輕鬆的話,卻又著不敢輕忽的份量。
  
  不遠處候著的陳副官聽得都怕了,忍不住去看沙發上那對人。那周少爺什麼脾氣,竟然喊打喊殺的。可雍少將卻沒怕,他看見少將竟然有些忍不住的笑了,雖然笑容很淺,一閃而過,但確確實實從剛才的怒意滔天,被哄笑了。陳副官歎了口氣,轉身為那兩人清場,以免有沒眼力見的下人闖入。
  
  雖然雍晉始終沒有說話,但僵硬的身子漸軟,還有忍不住環上來的手都充分體現了雍晉現在心情正好。周君暗自鬆了口氣,幸而他總算摸清雍晉脾氣,吃軟不吃硬,順著毛梳總能穩的住。氣氛正好,周君又把臉往雍晉脖子裡蹭了蹭,在上邊親了好多下。雍晉抬手摸他臉,雖然臉色還是淡淡,語氣也很冷硬地命令道:「今後不許再同她往來。」
  
  周君當然不可能應下的,哪有說斷交就斷交的道理。就算他肯,大哥也未必肯啊。周君不想回話,他便找了個不用回話的方式。他握著雍晉的下巴把人的嘴堵住,也把自己的嘴堵住了。沙發在身體的動作下發出隱晦的咯吱聲,周君扶著沙發,雙腿微分騎在雍晉身上,摟著雍晉脖子親吻。
  
  雙方跟較勁似的索取,吻得濕潤,勾起幾分欲火,在幾乎失控的情勢下,周君喘著氣避開了雍晉追上來的糾纏。雍晉不滿皺眉,佔有欲十足地扣著他的後頸,將他往回帶。在周君的閃避下,只能親到嘴角。雍晉更惱了,周少爺衣服扣子都開了,露出小片胸膛在他眼前亂晃。他想往裡摸,又被周君扣住手。周君喘著氣道:「你的傷剛處理完,又想叫醫生?」
  
  雍晉舌尖抵住牙齒,很重地嘖了一聲,他不滿極了。
  
  
  
  見人不高興,周君他決定哄人哄到底,送佛送到西。他四處看了看,暫時還沒人。也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膽子,又或者本就荒唐,他手上擰著雍晉的扣子,一雙潤乎乎的眼睛落到雍晉添了幾分欲望的臉龐:「會有人來嗎?」
  
  雍晉隱忍地抿唇,私心裡他並不想在這裡發生什麼事,但實在架不住身上騎著周少爺,還被撩撥到一半,高高拿起,輕輕放下。體內一把火燒得正旺,確實想解決。見雍晉不說話,周君解開雍晉的扣子,一顆一顆,紗布下是顏色略深,緊實的肌肉,順著有些急促的呼吸起伏著。
  
  周君伸出舌頭,略過紗布,他舔上雍晉的小腹。可能是出過些許汗,混著清冷的體味味讓他莫名有些暈乎乎的。就像那次性事,雍晉緊緊壓著他,高潮時的情欲味鋪天蓋地,幾乎要滲入他每一寸皮膚,融進他身體裡。周君喘了一聲,臉上全是紅的。
  
  雍晉像是受不住他這模樣,手指張開擒住他的臉,拇指不斷揉著他紅潤的唇:「回房裡去,在這裡成什麼樣子。」周君見雍晉不太情願的樣子,想到剛剛把手伸進衣服裡的人分明就是雍晉,現在倒作出副正人君子,搞得是他在欲求不滿一般。周君把下巴從雍晉手裡掙開:「不來了。」
  
  雖然本不知道周少爺本來想來什麼,但雍晉怎麼也不想讓人半道停下。他煩躁地捏住周君後頸,莫名視線停在了周君的嘴唇上。這嘴他摸過,還進去過。他摸過那每一顆牙齒,進去的時候裡面很濕很潤,全是溫熱的津液。雍晉閉緊了眼,複又睜開。這回他倒不想再想,會不會有人闖進來,又或者被人瞧見。
  
  他只想再品一品周君的嘴巴,於是他便說了。他將周君的腦袋往自己小腹上壓,一些話便不過腦地說了出來:「你舔。」周君有些錯愕,他本來的意思只是替雍晉用手弄出來。怎知對方揉著他的嘴,情色意味十足地讓他舔。舔哪?風月慣的周君當然知道舔哪。他看了看雍晉,雍晉也直勾勾地盯著他看,準確來說是看著他的嘴。
  
  周君也是個不太要臉面的人,他留意雍晉身上的傷,到底是心疼的:「那你千萬別亂動,傷口出血就不來了。」雍晉聲音沙啞:「不會。」周君繼續擔憂道:「疼你要說。」雍晉伸手解開自己的皮帶:「不疼。」拉鍊流暢下滑,露出裡頭絲稠褲頭。那欲望來勢洶洶,將稠褲頂起一大包。他嗅到了欲望的味道,他扶著雍晉的大腿,毫無心理負擔地隔著稠布舔了一口,而後笑了:「味道不錯。」
  
  
  周君的嘴和他身子不太一樣,雖然都嬌氣,但嘴不像身子一樣能完全進入。頂得深了些就要惱,眼睛會紅,喉嚨也不舒服。可舌頭卻很會動,嘴唇含著前端,柔軟的口腔膩滑地裹著性器。雍晉克制不住地微微喘著,倒也沒動。實在是怕強來的話,周少爺又要說一句不來了。
  
  男人在忍耐的時候,欲求不讓身體更加滾燙,求歡的荷爾蒙不受控制地散發著。那東西太大了,周君口活不夠,實在沒法完全吞進去。他忍著不適,盡力下嚥,吞不下的口水便沿著莖身下滑,洇濕毛髮。他抬眼看雍晉,視線一下就離不開了。
  
  雍少將平時算得上冷淡的臉,如今滿是欲色,嘴裡喘息不斷,眼裡似有層霧。挺直的鼻有顆汗珠,順著鼻樑滑下,在微紅的鼻頭,搖搖欲墜。
  
  
  
  43
  
  周少爺那顆蠢蠢欲動的心,讓他更賣力,含得更深。他一直偷眼去看,看著看著,自己卻羞起來。慌亂地垂下眼,卻還是想看。他想著,之前也不是沒瞧過雍晉沉迷欲望時的模樣,怎麼今天倒更心動些呢。莫不是剛吵了架,小吵怡情,又或是心疼這人先前遭了禍,還有他同他之間的心電感應。
  
  胡思亂想間,可能是分了心,引來雍少將的不滿了。那人把東西往他嘴裡深處頂了頂,又緩緩抽出,壓著他的舌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蹭他的舌肉。動作間隱晦的意味讓周君臉更燙了,下一瞬雍晉從他嘴裡出來了,帶出幾絲唾液。不止那粗壯的東西出來,周君嫩紅的舌尖也跟著出來,他覺得嘴邊太濕了,舌頭勾了回去,沿著唇舔了一圈。
  
  他喘著氣,伸手要去攏住離臉不遠的那大物件,低聲問:「怎麼了,還沒出來呢。」剛摸上去那物件便顫了顫,溫熱黏膩地被他手心握著,周君手腕動了動,他想給人弄出來。雍晉卻不讓他動,他說:「上來。」周君裝傻:「我用手給你弄出來,很快的。」
  
  雍晉長長地籲了口氣,他額角有汗,一身欲望得不到舒緩的焦躁。他手裡還握著周少爺的手腕,強迫自己聲音柔了幾分,跟哄似的:「上來,讓我摸摸你,不進去。」周君哪裡會聽這樣的話,說是不進去,到時候真進去了,還不是他受罪。
  
  這大廳也瞧不見能潤滑的東西,萬分不情願,卻架不住雍晉連哄帶誘。是真的在誘他,雍少將身上散著股特殊的味道,讓人暈乎乎的,還拿溫度偏高的皮肉來蹭他,吻也一個接一個地落到他眼睛、鼻子、耳朵上。最後再沉沉地將他嘴含住了,舌頭頂進他口腔,很大力地在裡頭翻弄。
  
  等周君回過神來,他褲子都被人脫了一半,一雙長腿露在外頭,褲頭懸在膝蓋。內褲還在,那物件已經頂進腿根裡,使著勁往裡頭作弄。粗長的物件上全是濕的,在私密處來回幾下,那稠質內褲便從寬鬆到緊繃。沾了水緊緊貼住,胯間的輪廓一下便現形了,他也硬了。
  
  周少爺狼狽地扶住沙發,忍耐著雍晉有些失控的頂弄。他氣喘吁吁地喊著:「人……人、傷傷,你快別弄了。」話音剛落,襯衫被解不開的雍晉往上推,全堆上鎖骨處,一雙乳露了出來,沒多久就被含住了,舌頭在上面來來回回地撥,再狠狠嘬一聲,咂咂地響,很臊人。
  
  剛剛周君不讓他摸,現在他手剛挨上了就用了勁地揉。指痕便落下了,交錯地疊在胸口的皮肉上,那通紅的乳尖也被揉得鼓鼓的,來回刮著摸它的手心,很有存在感地硬著。乳頭被吸著一個玩著一個,周君腦子裡全是昏的。也不知碰到什麼了,有東西落到地上,地毯托著,倒沒有很響,卻實在嚇人。
  
  周君身子一彈,從意亂情迷間清醒了幾分。他挺著腰,嚇得連話都說不全了:「好好像有人。」雍晉卻死死地控著他的腰,沒完沒了地在他腿間放縱著。還沒完,要拉開他的內褲邊,那東西大剌剌地闖了進去,極為放肆地填進了那兩瓣合得緊緊的肉裡。
  
  比起人來,周君當然是怕被進去,眼見雍晉一副殺紅了眼的模樣,又瞧見這人因為用力,手臂紗布上的紅現得更廣了。周君便結結實實給了雍晉一下,他打了他的臉,不算疼,但有點響。雍晉動作停了,眉宇間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周君,像是完全想不到,他竟然被周君打了,還是耳光。
   
  
  這一耳光把兩人給震住了,周君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雍晉落了些許指印的臉,著實是畏懼的。說到底他還是怕雍少將,他還沒忘記這人再初相識時的強硬。還有那一言不合就開槍的毛病,很有些嚇人。
  
  他以為雍晉又要動怒了,要讓他滾。就像之前生氣一般,要麼讓他難受,要麼丟開他。總之是不會委屈了自己的雍少將,周君不敢看雍少將了。他把作孽的手指蜷了起來,悄悄地想將手藏在背後。可雍少將沒有大發雷霆,他卻只是覺得只是懵了一會,繼而從他身上起來。
  
  雍晉坐到一邊,有點鬱悶道:「知道了,不動你就是了。」周君衣衫不整,他提起自己的褲子,下面也緊得難受。剛想把衣服放下,卻被雍晉阻止了。雍晉道:「把衣服咬住。」周君捏著衣服邊,很是茫然:「你不生氣?」
  
  像是被他逗了逗,雍晉笑道:「為什麼生氣。」周君更迷茫了:「我可是打你臉了。」雍晉沉聲道:「有什麼好氣的,又不疼。」周君噤聲,他覺得雍晉心眼小,氣性大。被他蹬鼻子上臉竟然不氣,搞得他有些樂,覺著自己的份量好似又重了不少。
  
  心情好了,自然就肯聽話了,老老實實把衣擺團起咬在嘴裡,露出白皙上身。周君身上還有前幾日留下的淤青和小傷口,看起來頗為曖昧。雍晉想起了先前他在周君家,把人壓在床上強入的時候,周少爺身上也到處是淤青。
  
  當時的周少爺是委屈的,紅著眼皮,色厲內荏。最終卻還是軟下來,任由他為所欲為。周少爺出賣色相,讓情欲上腦的雍少將同狼似地,狠狠地盯著自己。也不來碰他,只用火辣的視線在他皮肉上來回梭巡,看得他那本就腫脹得乳珠更痛了,同被狠狠吮了一陣般。
  
  
  確實也吮過,如今暴露出來,很恥。更何況他現在是讓人看著,那人沒有受傷的手在胯下揉搓著,是在意淫他,將他從裡看到外,不碰更勝碰。周君臊著臊著,也就坦然了。他分心不想自己是那塊被盯上的肉,倚在沙發上。嘴累了,也就不叼著衣角。
  
  只用手將那堆微潤的布料托著,無名指和尾指都搭在胸膛上,離紅潤很近。有了閒心自然就注意到雍晉的神色了,他眼神好像因他的動作而深了許多,瞳色愈發黑。是想著什麼,難不成想要他摸一摸那私處,好為雍晉那管還未釋放出來的欲望添火加柴?
  
  周君徹底鬆了勁,一根懶骨斜在靠枕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看沉迷情欲的雍晉。很是好看,委實香豔。滾滾汗珠入下腹,小臂微鼓血管,鬢邊濕潤。睫毛實在是長,眼尾斜飛,平日裡該是淩厲的眼神,如今雖然氣勢不在,倒很讓人心癢。
  
  他不聽話地放下衣服,一點點靠近雍晉。去舔人顫動的喉結,手臂也攬了上去。剛剛還讓人不要碰自己,現在又送上門來。雍晉實在不耐,恨不得就這麼在此地將人入了,入得周身淩亂,射他個滿股濃精。雍晉咬牙發狠,手上動作加快,雙囊緊繃,小腹抽搐。
  
  周少爺還想逗人,嘴唇轉而舔上雍晉輪廓。雖然含著那碩大物件活動不開,但戲弄雍晉的耳廓頸項,還是很容易的。他惡劣地在雍晉頸項上吮出好些青紫,鮮明的佔有欲。忽地雍晉將他推倒,這動作讓周君驚呼一聲,褲頭被粗暴脫下,險些被扯壞。下身一涼又一燙,雍晉在緊要關頭把性器擠入他股縫,對準他的穴口,全噴了出來。
  
  
  
  44

  周君要沖澡,雍晉得上藥。醫生不敢沖少將甩臉子,只隱晦地提了提近日最好不要有太大動作。周君將自己衣服攏好了,整理妥帖才等醫生來上藥,他在一旁看著。聽到醫生的話,周君眉毛一顫,心裡多了許多悔意。待醫生把出了血的傷口上藥,周君悔得心裡發哭。
  
  他瞅著雍晉的傷,片刻不離。還是雍晉不讓他看了,將一張帕子塞進周君的口袋裡,拍拍他的腰:「還記得路吧,去洗個澡。」那帕子是周君的,事後拿來擦拭那屁股上的黏膩。是雍少將幫著弄的,周君一開始不太肯,拿手擋在那裡,想要自己來。
  
  卻還是沒敵過雍晉,被人脫了褲子,捉著腳踝往上推,露出下邊狼藉。好不容易被放開,周君趕緊坐起來穿褲穿衣,哪裡還知道這帕子的去向。如今被當著醫生的面,那帕子被塞進懷裡。雖知道醫生不曉得事,可還是坐不住。
  
  他瞪了雍晉一眼,卻沒多少力度。雍晉跟瞧不見似的,有些倦地靠在沙發上。他知道他累了,本來就累,還要瞎胡鬧。周君覺著自己是不太懂事,就應該把雍晉晾著,不該看他有點惱了就去縱著。他自覺往樓上走,回到雍晉的房間。他從雍晉的衣櫃裡取出一件深藍袍子,上邊還很有些騷氣的繡著大片的花。
  
  周君浴後把袍子帶一繫,才發現這衣服很是合身,更量身定做一般,他懷疑這是雍晉給他做的衣服。就是等他下次來的時候,讓他穿。他一直懷疑雍晉有些女孩家的癖好,給娃娃穿衣服之類的。他現在許多東西就是雍晉送的,腳上還有條腳鏈呢。
  
  他的頭髮有些濕,毛巾搭在脖子上吸了不少水。他今夜是不打算回去了,他想留在這裡好好陪陪雍晉。明知道他受傷,又甜蜜了一陣子,怎麼著也不能走了。更何況現在回去,指不定大哥又得家法伺候,還是躲一躲比較好。
  
  又披了件雍晉的外套,兜裡還有半盒香煙和火彩。他推開窗子,打算抽一根。剛含在嘴裡點燃,就聽見不知哪個房間傳來重物落地聲,還有人的呻吟聲。周君皺眉,探出身看是哪個房間。右手邊兩扇窗子禁閉,第三扇大開,窗簾往飛舞。又是一道聲音,這時變成哭聲了,時斷時續,哭得人心都軟了。
  
  周君實在沒能忍住好奇心,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過了一扇門,他極近地聽到了那道哭聲的主人,現在倒沒哭了,好像在說話。門半掩著,聲音比較清晰地傳了過來。周君剛摸上門把,就聽見另外一道聲音很低很柔地在哄道:「別哭了。」
  
  周君愣住了,一時不敢去推這扇門。他聽見那哭的人小聲抽泣著:「我只是太疼了,還好是我疼。都說人賤天都不收,幸好我命賤。」周君臉色難看,他倒想聽聽屋裡另外一位要說什麼。是不是也要同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一樣,說一些情話。
  
  嘴裡的香煙燃了大半,灰掉了下來,燒到了手,周君卻動也不動,跟不疼似的。他聽到雍晉說:「為雍家做的,我曉得。不要這麼輕賤自己,你是雍家的人,雍家自會一直護著你的。」
  
  那人哀怨開口:「我是為了什麼,你不知道嗎……」周君咬牙眯眼,隔著門板,他倒想聽聽雍晉想怎麼哄。雍晉道:「你為我做的,我很感激。我還是那句話,雍家會站在你身後,護著你。」
  
  
  周君聽到這裡,想走的心思就淡了。他等了等,見裡面除了那人的抽泣,還有雍晉不解風情的安靜以外,再也沒了別的聲音,於是他敲了敲門。他才覺出了食指關節的疼痛,他含住那小寸燙傷的地方,等雍晉開口問誰的時候,他就推門而入了,不是很有風度地。
  
  他進門第一眼落入畫面的是雍晉坐在床頭椅子,膝蓋抵著床鋪邊緣。順著男人的膝蓋過去,靠的極近的是蒼白柔軟的手。手的形狀很漂亮,好似女人的手。周君順著那手往上看,看手的主人,目光是挑剔的。可主人長得很不錯,如今病弱中髮絲淩亂,嘴唇蒼白,更添幾分脆弱動人美。
  
  周君忍不住寬容了,畢竟長得好看,他總是要比較容易原諒一些。更何況雍晉剛剛應對得體,話語間沒給太多希望給病美人。這下周君心裡的嫉妒也淡了幾分,倒多了些同情。回想剛剛下人手上那捧血色青衣,周君開口問:「這是怎麼了?」
  
  在周君打量木離青的同時,木離青也在打量這位見過一面的周先生。上次他和少將在梨園接吻,他便對這個人影響深刻。周先生推門而入時,木離青已經被傷透的心更冷了幾分。這周先生氣色極好,鬆垮垮的袍子,脖頸還有紅痕,肩上披著少將的外套。
  
  就這麼坦然地走了進來,像稚子一般含著手指,看起來卻不失禮。容貌貴氣,眉宇精緻,朝他望來的眼神,也毫無嫉妒,就同看朵花似的,他的存在沒有給這位周先生的心情帶來任何波瀾起伏。雍少將剛進來安慰他時,脖子上的新鮮吻痕他看見了。
  
  不過時一個小時沒見的功夫,就多了那些痕跡。想來除了眼前的這位周先生,雍公館也是沒人敢這麼對少將放肆。木離青深深地縮進被子裡,心裡滿是嫉妒、心碎、不甘和無可奈何。他確實比不上這位周先生的,就同現在這人走進來,他看到這位周先生的睡袍,就知道了。
  
  他常來雍公館,從來沒能留下過夜,更別提在這裡安置他的三兩件衣袍。周先生這身得體袍子,分明就是合身的,就是周先生的衣服。誰輕孰重,一眼分明。木離青眉宇染了些許灰敗,心裡支撐的那口氣一鬆,看起來病得更重了。
  
  雍晉起身迎向周君,拉過周君的手,看那手指頭上的小紅痕皺眉:「怎麼回事。」不等周君回答,他又道:「出去說。」言罷他回頭讓木離青好好休息,便拉著周君的手腕出了房間。聽到木離青的名諱,周君立刻就想起來了,這不是那當紅戲子嗎,梨園裡見過的。
  
  當時木離青上了妝,不曾想卸了妝的模樣倒是清秀可人模樣。周君心裡的酸澀又翻滾起來,他又嫉妒了,喝夠了足足一壺醋。而雍晉只是想,他多少知道木離青的心意。木離青剛為他擋了三槍,他怎麼著也沒必要在其的病房裡,和周君太過親密。
  
  心裡關懷著周君手上的燙傷,卻見周君眼神還停在房門口,不知想著什麼。雍晉挑眉,手上重重的握了周君一把,不高興道:「回神,別看了!」
  
  
  
  45

  周君回了神,一雙眼重新落回了雍晉身上,少將這才滿意了。他看著那對灰藍的眼:「很好看嗎?」周少爺勾唇道:「他是誰?」雍晉一靜,繼而答道:「木離青。」周君不太滿意地搖頭,重新問:「他是誰。」雍晉牽著周君的手,感覺其留在手心的溫度,低聲道:「雍家的人。」
  
  不等周君繼續問,雍晉又道:「意外發生的時候,他替我擋了槍。」周君的手指一顫,微微縮起,他的眉毛也皺成一團。他便沒有底氣去問了,問第三句,他是你的誰,你和他有過一段嗎?擋槍是拿命去賭,周君自問自己大約是沒有那股勇氣的。
  
  是多麼深愛,令人敬佩。周君是佩服木離青了,可這不代表他心裡不會難過。即使是他都覺得木離青這份愛意濃烈,那麼雍晉呢。一位願意為自己去死的人,心裡不可能會沒有感觸。周君同退縮似的,要把手指從雍晉手裡抽出來。可雍晉的掌心攏上了,不許他退後。
  
  雍晉牽他回臥室,上床一躺,他讓周君也跟著上來,他想抱他一抱。周君乖順地垂下脖子,踢了鞋。他任由雍晉抱了過去,偎在人的懷裡。周君安靜地胡思亂想著,他想他在電影院看電影的時候,雍晉這邊是不是生死時刻了。
  
  他攬著佳人,歌舞昇平,雍少將被槍打中。電影裡女主角開腔歌唱時,雍晉的血是不是爬滿手背。木離青該是壓在雍晉身上擋槍的。那一刻會很震撼吧,那是只屬於雍晉和木離青之間的感受了。他在戲外,看著他們倆。他錯過了這些,亦或者說也許他永遠不會給雍晉帶來這般的感覺。
  
  只是肉體上的吸引,真的能敵過生死相依的陪伴嗎。越想越亂,越發慌張。雍晉本是揉他的頭髮,也許是他太過安靜了,手指便摸到他的臉,輕輕巧巧的往上一抬。那些沒來得及斂盡的情緒便被看見了,赤裸裸的。
  
  雍晉只看著他的雙眼,像是明白周君在想些什麼一般:「別胡思亂想。」也不知怎麼了,他卻笑了起來,很愉悅的。周君不樂意了,笑什麼,有什麼可樂的。雍晉見他生氣,還道:「知不知道你剛才的表情,跟被遺棄的貓一樣。」
  
  周君狠狠地怒視著雍晉:「很得意?」雍晉輕咳一聲:「倒沒有,只是你之前不這樣,我有點意外。」周君聽出了些什麼:「我以前怎麼樣?」他語調抬高,眼神不算溫和。他現在倒像是要被哄兩句的小孩了,不然要不高興了。可雍晉卻同感受不到他的情緒一樣:「想離我遠遠的,生怕我來找你。」
  
  周君默了,他想雍晉會不會覺得他這一下下的有陰謀,一會跑一來的,有一出是一出。可雍晉又開口了,也不知從哪來的得意勁:「就算你心裡是這麼想,可控制不住,不是嗎。你是自己來的,我一直都知道。」
  
  不想回應了,周君抱起雙手,很想要反駁。可卻氣惱地想,分明是雍晉說的那樣子。可這人也沒好到哪裡去吧,瞧著他跟楊小姐約會,那大發雷霆哄不好的模樣。他還沒交過有雍少將這般厲害的情人,吃味吃得厲害。也不會忍耐自己,要生氣,便生了,幸虧他還能哄得過來。
  
  
  兩人倚在一塊,頭挨頭,手碰手。指頭纏在一塊,一緊一合。他們一同無視了還有那許許多多未解開的事情,共同沉醉在現下。雍晉是難得來了好的心情,他小聲地說著話,講到了他小時候,他母親。周君聽到母親,便也想到那懷錶了。
  
  雍晉說,小時他母親總和他講故事。有次同他講,遇到喜歡的人時,他會聞到花香,就連天上的月亮,都會沉甸甸地落了下來,化作那人來時所踏得光。那人的眼睛會像海一樣,他會注意到那人身上的每一個細節,記得那每一句話。周君聽得紅了臉,非常不要臉地接了句話:「原來在你眼裡我這麼好看?」
  
  怎知得來雍晉毫不留情地大笑,笑得周君惱了,恨不得讓雍晉立刻承認那就是自己。可周少爺怎麼會做出這麼丟臉的事情呢,他只好裝作若無其事。雍晉笑過後,那雙像溫酒般的眸子,沉沉地罩著周君,意有所指地說:「我當時確實是以為她在講故事。」
  
  多的也就不說了,任由周君瞎猜猜,猜著猜著便偷笑一把。屋裡的壁爐裡火堆劈啪一聲,難得寧靜。床頭櫃拖著一瓶葡萄酒,一個杯子,一尊花瓶,一朵月季。周君對這數詞很滿意,他拿著杯子倒酒,喝了半杯,雍晉在那頭髮聲:「給我一杯。」周君喝了口,舔舔嘴:「沒了,沒多的杯子,這是我用的。」
  
  周少爺在暖乎乎的燈下笑得很軟,聲音輕快地逗弄雍晉。眼見雍晉暗沉地看著他,作出一副要來搶的模樣,周少爺趕忙把剩下的酒給喝進嘴裡。雍晉確實是來搶了,不搶杯裡搶嘴裡。他將他壓在床頭接吻,仗著自己身上的傷,手上使勁地揉周少爺的腰。手探進敞開的衣袍裡,揉得周少爺斷斷續續地叫,不停地笑。
  
  夜靜了,三兩星子。晚飯過後,周君靠在雍公館二樓抽煙。他下巴靠在手臂上,正是出神。樓下幾支兵隊來回梭巡,他想到上次他輕而易舉地爬進雍少將房裡,也是運氣太好了。瞧那領隊的還牽著一隻狗呢,半人高的大狗,看著威武極了。
  
  手裡銜煙一彈,身後傳來動靜。帶傷還不消停的雍少將拉開落地窗,將他手裡的煙取了下來,反而往他嘴裡塞了塊糖,甜絲絲的。周君像貓一樣眯眯眼,伸了伸腰間懶骨。他任由雍晉把煙熄了,再抬手將他拉回房間裡。
  
  愛意正濃,正是一晚好時光。周君起來的時候時間不早不晚,清晨九點半,周家這時應該都起了。樓下有修剪花枝,灑水的聲響,整齊步伐聲。周君在還殘餘淡淡冷香的枕頭上蹭來蹭去,怪不得雍晉身上那麼香,連屋子裡都是這種味道,他很喜歡。
  
  心裡歡喜,直到從下樓時,周君嘴邊都含著笑意。正想同一下人打聽雍晉的去向,卻見那姑娘驚恐萬分地瞧了瞧他,繼而埋頭匆匆走了。周君一醒,剛起的困倦散了幾分。他聽到了咚咚地敲擊聲,從大廳傳來。
  
  周君慢慢地朝那走,那是低沉蒼老的一把聲音,滿是上位者的威嚴。周君腳步一停,下意識想掉頭走。怎知卻被那人瞧見了,低沉地一聲站住,就讓周君僵住骨頭。身後突然來了兩位軍爺,夾著他往那人的方向走。
  
  走得近了才見是一位年紀看起來四五十歲男人,修剪齊整的鬍子,兩鬢斑白,大刀闊斧地坐著。一身中山裝,手裡文明棍,那咚咚的聲音便是那棍擊在地板上所發出的。雍晉背對他跪在那男人面前,那男人問:「他是誰。」
  
  顯然不是在問周君,而是問雍晉的。他看不見雍晉的表情,只能聽見雍晉以一種雲淡風輕的語氣道:「一位無關緊要的人。」
  

  
  46

  雍晉話音剛落,那男人就把視線落到了周君臉上,眼神老辣,幾乎將周君的臉皮活活扒拉下來,看看裡頭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那是一種輕賤的,略帶審視不滿的眼神。男人並不滿意雍晉的回答,臉上的褶皺又深了幾分。
  
  周君心裡大概也摸清楚來者何人,能讓雍晉跪下的,有這般氣勢尊威,除了雍督軍,也沒旁人。周君非常後悔自己昨日沒有走,今日還沒眼力見。下一刻雍督軍突然發難,將手裡的棍子高高舉起,就要往雍晉身上抽。
  
  雍晉身上可是有槍傷!周君呼吸都給忘了,瞳孔緊縮。在本能反應下,他奮力掙脫了那兩位軍官的鉗制,擋到了雍晉身前,活活受了這麼一棍。那力道實在是重,落到背上的時候,那一刻肌肉全麻,再來便是鑽心的痛。
  
  雍督軍好似沒料到中途殺來一個愣頭青,可手上力道卻也沒減。倒是他那一貫冷靜的兒子神情慌亂,甚至喊了聲:「父親!」雍督軍沒停手,又是一棍子。雍晉要推開周君,但他身體受傷,人還慌亂,竟然一時間推不動。轉眼三兩棍子就落下來了,抽得周君身體直顫。
  
  周君疼得不得了,老頭子手黑,回回都照著上次打的地方來,疼得他不停飆淚,護著雍晉的力道也鬆了。他手剛鬆,就被雍晉推開了。雍晉跪著筆直,臉色鐵青地大吼:「陳副官!」陳副官立刻出現在大廳裡,雍晉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周君:「拖他出去,我不想再見到他。」
  
  周君正疼得發昏,聽到雍晉這話腦子這才清新了一些,他用袖子擦了擦腦袋上的汗,忍著疼,臉上多了幾分諂媚:「少將,你先前答應過的我事,還作數吧。」雍晉看也不看他,牙關緊咬。周君繼續忍痛笑道:「那職位的事,就拜託您呐。」
  
  他被陳副官粗暴的拖拉時,他避開了雍督軍尖銳的視線。周君是在替雍晉圓謊,雍晉要他變成一位無關緊要的人,他就要當無關緊要的人。雍督軍要是生氣了,小小周家在他手中不過碾死一隻螞蟻罷了。他的話只為了同雍晉撇清關係,他們不過是交易而已,這樣總不會得來雍督軍的雷霆震怒吧。
  
  可他還是憂心,雍督君下手這般狠,雍晉受不受得住。雍晉好歹也姓雍,有必要這麼下死勁打自己兒子嗎。陳副官將周君拉扯出周家後,便低聲同他致歉。陳副官招來一輛車,讓人將周君送到周家。周君上了車,還扒拉著窗口,同陳副官欲言又止。
  
  陳副官垂下腦袋,周君脫下手上名表,往陳副官手上塞:「實在是麻煩了,今天也沒什麼好東西,這個請你將就著收吧。也沒別的,就是想讓副官替我轉達一句,我等他電話。」
  
  這邊雍公館內風雨還未過去,雍督軍看著自己的兒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雍晉垂眸不語。雍督軍道:「昨天那件事和那小子有關?」雍晉握緊拳頭:「你總該信你兒子,不會這麼荒唐。他什麼都不是,我也沒給過他這樣的機會。」
  
  雍督軍冷笑一聲:「翅膀硬了,行。我給你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林參謀家的小女兒不錯。」雍晉面無表情:「我暫時沒有那個打算。」雍督軍冷聲道:「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手中執杖下敲,一錘定音。
  
  
  周君從車上下來,走進周家。天色朗朗,大哥出乎意料的還待在家中,油條豆漿,餛飩湯麵。周君很餓,坐下來便差人給自己上碗麵。他背上很疼,還要招架沒有出門,想來定是等著教訓他的大哥。必須吃了飯,這才能有些精力。
  
  周閻慢條斯理地將報紙折起,手帕抹嘴:「下次不許了。」周君嚼著嘴裡餛飩,蝦仁很脆,汁水充足。在周閻似是而非的話語壓力下,周君嘴裡再好吃的東西也頓時變得難以下嚥。他咕咚一聲吞了:「什麼?」
  
  周閻哼了一聲:「楊小姐和你之前玩的女人不一樣,對人家別太輕浮。」周君啊了一聲,這才反應過來,大哥是以為他這一夜在外,都是同楊小姐在一塊。看來楊小姐沒有將他出賣,只自己忍了委屈,這給周君省了很多麻煩。
  
  他也不想否認,不然大哥定要當場發作,和雍督軍一樣給他幾棍,他就算跟著嫂子恢復了一段時間的體格,也受不住。周君避開嫂子拿了藥,偷摸地回了房間,自己脫了衣服在鏡子前擰著身上藥。背脊上一道長長貫穿的淤痕,看起來非常嚇人。
  
  周君的體質本來就一點小磕碰就很誇張,更別提是完全給力的幾下狠抽。可周君看著傷痕,想得卻不是心疼自己,而是萬幸。幸好這棍子落在自己身上了,再來就是怪雍督軍心狠,犯得著這麼虐自己兒子嗎。他把藥油在手上揉得熱乎乎的,往身體上抹。
  
  抹一下顫一回,最後煩了,周君就不想弄了,把藥油隨手一擱,便下樓了。他想約楊小姐,不為別的,只為親自道歉,再說清楚。左右欠人情,如果楊小姐以後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他一定會盡力而為。這也是周君第一次選擇不曖昧而是理清他人關係,只因為雍晉會不高興,雍晉不高興了,倒楣的就是他了。實際上,就連周君自己都不知道和雍晉究竟是個什麼關係。
  
  他們沒有確定,沒有承諾。有的只是似是而非的曖昧,和那數回肉體糾纏。這次和雍晉分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面。雍督軍這麼強硬,所以雍晉在他面前表現出一副完全不在乎周君的模樣。
  
  周君不是不難受,可他總不能在那種時刻矯情。除了感情,還要理性。雍晉會給他打電話嗎,陳副官會和雍晉說嗎,他等的電話還會來嗎。一切皆是不確定,周君歎了口氣,拉開了花店門。他捧著一束黃玫瑰行走在街頭,直到再見楊小姐。
  
  楊小姐穿著白裙,頭髮柔柔散開。她不似昨天一般精緻了,眼瞼微紅。女人總是有種天生的直覺,她看到了玫瑰,看到了周君不同以往的神情,便猜測道了什麼。她猜測到了周君將她拋下的理由,這男人另有所愛,不是她。
  
  會面並不成功,楊小姐在他逐漸靠近時,突然微笑後退,柔聲道:「周,你要說的話我暫時還不能聽,起碼今天,不要說給我聽好嗎。」周君動作一頓,略有歉意。楊小姐接過他手裡的花,墊腳在他臉頰旁落下輕吻:「下次見,周。」
  
  周君稍晚的時候到了家,沖了澡吃過飯,便也睡下了。背上的疼痛讓他翻來覆去,始終無法入睡。閉眼熬了半夜,他心裡亂糟糟的,想雍晉想楊小姐,想周家想雍督軍。想到雍晉那句讓他走,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大哥為什麼這麼突然撮合他和楊小姐,真的只是怕他喜歡男人嗎,那書房的秘密呢。
  
  寂靜的夜裡,房間傳來細微的聲響。有人輕輕地落了地,周君猛地從床上坐起,扯到傷口。他沒有表情,從枕頭下摸出刀。可來人卻開口了,他喊周君的名字,周君一下鬆了勁,刀滑到床下,嗡得一聲。
  
  
  
  47

  來人很安靜,沒有開燈。周君也不開燈,等到那股子熟悉的氣息溢在鼻尖,周君啞了。因為雍晉伸手摟住了他,雙臂從他腰間穿過,緊緊扣著。他的滿腔話語,全都啞在這懷抱裡,也不說話了。雍晉呼吸有些急促,大約是受傷之後再來潛入周家,很費體力。
  
  淡淡的血腥味漸漸彌漫開來,也不知道是哪裡傷口又出血了。周君嗅到那股味,伸手想開燈。雍晉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將周君的手牽了回來。雍晉的心跳得很快,在胸膛裡有力地撞擊著。周君的臉漸漸發燙,腦子熱乎乎的,他也聽話的不開燈了,只小聲喊疼。
  
  雍晉抱著他太用力,背脊受不住了。帶著些許賣嬌,他小聲地說:「你鬆鬆我,你不疼嗎?」雍晉沒動,只道:「忍著會。」雖這麼說,但雍晉還是鬆手了。周君又要去開燈,還是被攔住了。雍晉摟著周君的腰讓人躺下,周君也就順從地躺下了。
  
  他擔心他走後雍督軍又打了雍晉,不然為什麼不肯開燈。可雍晉如果傷得太重,又怎麼還能翻到他的房間來。正胡思亂想,雍晉卻把手伸進他的衣服裡,往上掀。周君壓著自己衣服下擺,有些慌。倆個人都傷成這樣了,怎麼弄。
  
  雍晉卻把手掌輕輕壓在周君的背脊上:「早上是打在這裡嗎。」周君這才鬆了手,任由雍晉將他的衣服脫了下來,而後他的感覺到背脊的皮膚上有濕熱的呼吸,下一瞬吻便落了下來。雍晉親著他的肩頭,呼吸微重。
  
  他背上傷處本來還腫脹得厲害,這吻卻麻痹的傷處。吻到哪,便麻到哪。周君縮了縮脖子,緩緩地喘了口氣。他眯著眼,勾著唇無聲地笑。他反手摟著雍晉,跟安慰似的拍了拍他。
  
  一時無話,安靜許久,雍晉才在身後動了動,坐起身。周君翻過去,正對雍晉。眼睛適應了黑暗,隱約能看到雍晉的輪廓。雍晉靠在牆頭,有打火機的聲音,火苗躥出,周君那一瞬間看清了雍晉的臉。嘴角淤青,臉頰紅腫。
  
  周君猛地坐了起來:「他打你了啊?!」周君氣得要命,可又不能說什麼。那是人家父親,看到家中有個男人,哪怕是周閻早知他是什麼德性,知道他和雍晉的事,也罰他了一夜。周君坐在一邊冷靜了半天,這才摸索著去碰雍晉的臉。
  
  雍晉卻輕輕側開了,沒讓他的手落到實處。雍晉抽了一口煙,只抽了一半便不抽了。他還是沒說話,來得這一趟,幾乎是靜謐的。周君有些不懂,也不明白這是怎麼了。雍晉來了,雖然沒有電話,但人來了,周君心裡安了,開心了,滿足了。
  
  這些情緒迷昏了他的頭腦,直到現在他才發現雍晉的安靜和還未言明,那沉默下的暗湧。周君收回手,莫名有些小心地問:「怎麼了?」
  
  雍晉的煙熄了,不知熄在了哪。屋子裡只有一股煙味,血味,還有若有若無的月季香。他聽見雍晉說:「以後不要再見面了。」頓了頓,他又道:「你說過的,太認真就是笑話了。」周君像是沒聽懂,他迷茫了,那字每個他都懂,組合在一起,卻一時間不太懂了。
  
  
  周君嘴唇微動,卻說不出話來。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才衝雍晉那個方向道:「你什麼意思?」黑暗中他看不清雍晉表情,幸好雍晉也看不清他的,不然太難看了,他從未如此狼狽過。他眼眶滾燙,心口如塞了大團棉花,喘不過來氣。
  
  他覺得自己有點丟臉,於是清咳一聲:「這話你特意過來說,也是難為你了。」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伸手去攔又或者丟臉的像個女人一樣哭出來。他還沒到那地步,沒有到。雍晉安靜一會,便開腔道:「你畢竟替我擋了幾下,我來看看你。」
  
  周君恨不得他沒說過這話,他本以為自己是特殊的,現在被現實打了臉。他想安慰自己,卻找不到任何承諾。他們倆之間本來就什麼都沒有,全靠見面。現在雍晉說不要見面了,甚至不是分手,只是不要見面了。
  
  雍晉坐在床邊,沒有動,沒有走,也不知道是在等什麼。周君揉了揉酸脹的眼皮,他小聲道:「是因為我姓周嗎,還是雍督軍生氣了。」雍晉沒答,周君繼續道:「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你知道的,我也沒有辦法。」
  
  說到這裡,心口堵住的棉花像是加了水,沉了起來,他費力道:「是不是因為我沒有和別的女人斷了,我和楊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絞盡腦汁不斷說話,他可以想到每一個細節他都想拿出來說。甚至他在道歉:「我說以後要結婚,是我錯了。我看不得你結婚,我們不是笑話,我們不會是笑話的。所以……」所以可不可以不要分開。
  
  名不正言不順,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很像笑話了。雍晉呼吸也重了,聲音卻冷硬:「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周君忙起身抱住雍晉,他太丟人了,可他腦子轉不過彎來,他不想讓雍晉就這麼走了。明明前幾天,甚至昨天晚上都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這樣了?
  
  雍晉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掌心有些濕潤,又冰冷。幾乎是強硬的,雍晉一根根指頭掰開他的手。他聲音聽不出情緒道:「我是認真的,你不用再聯繫我。」周君手勁鬆了,他懷裡空了。雍晉往窗口走了幾步,周君卻道:「我是真喜歡你,所以我才會留你。」
  
  
  雍晉的身體頓住了,在黑暗裡像塊巨大的石,安靜堅硬,不會後悔一般。周君再也崩不住,沒骨氣地落了淚:「所以,如果你是認真的,我也會認真。我真的會不再聯繫你,我們就再沒任何關係了。哪怕你以後後悔,跟我說今天有多麼無可奈何的原因,我也不會聽的。」
  
  他死死看著那道身影:「所以如果你今天跟我說你的苦衷,我能理解你。我不會耽誤你,只要你肯說。」那邊安靜了好半天,才長長地歎了口氣。雍晉又往前走了幾步,他扶著窗口,低聲道:「再見。」
  
  說罷他便走了,頭也不回的。周君好半天才去開了燈,他的背疼的厲害,心更疼。他的手背上有血漬,被他的眼淚沖得淡了,成了些許粉印。他在床頭找到了蜷成一團的煙,周君怔怔看著那煙許久,才大發雷霆。他讓下人進來房間,將所有床單被罩都扯了,他不想在這間房間裡再聞到其他得味道。
  

  
  48

  周二少發了一場大火,病倒了。同去年一樣病得厲害,燒得不斷說胡話。病情反復,熬幹了底子,見天地瘦了下去,嚇得周家大亂,周閻推了好幾個飯局,中醫西醫輪流看。嫂子每日都去城西觀音廟拜,捐了許多香油錢。
  
  這些事周君都不知道,他只知自己太累了,又傷心。帶傷受寒,還被刺激著,人一下便垮了。下人說二少病倒前,本叫人進來收拾屋子。誰知道下人剛將被套一拆,周少爺又讓人通通出去,自己將自己鎖在房裡,不知做了什麼。
  
  第二日臥室裡全是酒瓶子,周少爺躺在床上,蓋著被子醉死過去。窗子開了一條小縫,即便如此還有冷風不時吹入。下人給周少爺擦洗身子時,發現周少爺身上有不少灰,一身睡衣全是折痕,跟狠狠折騰過一場一般,還有只鞋子不知所終,最後在窗子外的石臺上找到了。
  
  下人看看鞋子,再打量周少爺這身痕跡,心裡難免起了疑心。這少爺該不會醉酒了想不開吧,好在人沒出事,要不然大少爺能扒了他們的皮。也幸得這少爺懸崖勒馬,怎麼著也時回到床上睡了。哪知避開了墜樓,卻沒避開這場大病。
  
  周少爺的房間裡沒日沒夜地點著炭火,燒得暖烘烘的,還熬了不少藥。搞得周家上下兵荒馬亂的周君根陷入棉花裡一般睡著,不肯睜眼。夢裡他推開窗子去找雍晉,那嘴硬心狠一走了之的人回來了,驚慌地扶住他半個栽在窗外的身子。
  
  男人比他還生氣,臉色鐵青,想狠狠給他一下,卻又不知道從哪下手的模樣。周少爺在夢裡很是威風,他狠狠給了雍少將一耳光,勁道十足,雍少將本就受傷的臉又多了幾道指印。
  
  解氣過後的周少爺又悔了,他抓著雍晉的衣領,嘟囔著讓人別走。這夢太美了,他都捨不得睜眼。他好似都聞到雍少將身上的味道了,他擁著他,小聲道歉。輕柔的吻不斷地落在他的臉上,最後落到了嘴上。嘴裡被渡了口苦澀的液體,不算難忍。掌心的溫度熨著他的下巴。夢多美啊,美得他險些捨不得睜眼。
  
  可美夢缺猝不及防地結束了,那些美好通通消失的無影蹤,周君慌了,他同想抓住什麼似地,猛地睜開眼。夢的感覺仿佛還未消散,空氣中宛如還殘留著那人身上的味道。周君恍惚地看著床頂帷帳,不知今夕何夕。
  
  周君身上沒有什麼力氣,被子很厚很沉,他出了一身汗。嘴裡還殘留著一股子藥味,周君緩慢地移動著眼珠,房門口傳來東西砸碎的聲音,嫂子撲了過來,手帕還捂著嘴,眼眶通紅。嫂子的聲音跟隔了層水一樣傳來,嫂子身後還有一位人,可周君來不及看到臉,就疲倦地闔上眼,又睡了過去。
  
  等再睜開時,他已經清醒了不少。身上厚重的被子換成了輕薄毯子,屋裡通了風,點了清爽的熏香。床頭多了花瓶,插了一大捧花。他許久沒開口了,嗓子難受。好在坐在旁邊的人懂事,給他倒了溫水沾了沾嘴,又拿開了。
  
  周君眼睛又乾又澀,他看向替他倒水的人,勉強笑了笑。楊小姐也回他一個笑,拿手帕給他擦了擦汗,柔聲細語道:「怕你喝的急,一會再給你點。」
  
  
  嫂子悄聲將房門掩上,看向站在外頭,眉頭緊鎖的丈夫:「兩人說話呢,你先別進去了。」周閻將眉心稍鬆,在看向自己的妻:「我先出門了,你將我帶回來的血燕給他補補。」語畢,又怒衝衝地補了句:「不爭氣的東西。」
  
  女人早已習慣自己丈夫的口是心非,只拿手在周閻臂上揉了揉,猶豫道:「剛剛你對雍少將態度這麼差,君君心裡未必高興。」周閻冷笑一聲:「你不許同那沒骨氣的混帳說那人來過。」嫂子頭疼地點點頭,便將人輕輕一推,推離了房門。
  
  屋裡還是靜悄悄的,周君早已睡夠,他從被子裡坐起,又喝了半盞茶水,啞聲問:「你怎麼來了。」楊小姐輕聲道:「你病了那麼久,我當然要來。」
  
  周君垂眸看著自己蒼白的甲蓋,無力一笑。以往的驕傲風流盡數不見,如今只剩下失意與憔悴。一場大病燒沒了他眉間神采,讓楊小姐心疼極了。周君還未醒時,她坐在房中無趣,本打算尋本書看,卻無意間發現一本畫冊。
  
  那是不該發現的秘密,她在畫冊裡找到了周君的心上人。那畫冊除了物、景,就只有那人。看不清面目,只有眉眼、夾煙的手,一截衣角。那是周君藏在心裡的人,那些部位整合起來,才是那人。楊小姐猜不到是誰,卻更難過。
  
  她揚起唇角,問周君:「花香不香,你躺了許久了。穿上外套,我們園子裡逛逛好不好。」周閻做生意迷信,園子裡養了一池錦鯉。周君逛到池邊,楊小姐有心想扶,卻被避開了。周君好似沒留意到楊小姐的失落,只笑道:「想喂魚嗎?」
  
  楊小姐點頭,周君不知從哪摸出半塊麵包放到她手裡,像孩子一樣調皮笑道:「大哥不讓我喂它們吃這些,我們偷偷喂。」只要周君高興起來,楊小姐自然是願意什麼都陪著做一做。可惜天氣一下就變壞,雨緊跟著就下了。
  
  兩人躲在亭子裡,楊小姐看著自己濕漉漉的裙角,拿帕子擦拭微潤的臉頰。周君本側著身看外邊風景,忽然轉頭和她道:「我病的時候,一隻都是你在嗎?」楊小姐愣了愣,一時竟不知怎麼回答。周君哂然一笑:「看我問的,我是說我醒來之前,除了嫂子,還有別人在我房間裡嗎?」
  
  楊小姐揉著手裡的手帕,她想到了那畫冊,想到了周君醒來的失意憔悴。再想到那次街頭學生遊行,槍響時,周君緊緊抱住她的手。那那電影院無法留住的背影,她猶豫了。她知道她來前,周君的房間還有一位客人。她不知道是誰,但本能的,她覺得她不能說出來。
  
  或許是周君喜歡的那人,她不知道周君究竟和那人發生了什麼,可她要什麼都不做,就將心上人拱手相讓嗎。楊小姐不斷揉著手中帕子,她心裡痛苦極了,可最終,她卻還是放棄了那話,轉而道:「沒有人,你夢到誰了嗎?」
  
  周君看著她,好半天才輕聲一笑:「沒有,有點真實的夢而已。」楊小姐臉色蒼白,神色動搖,眼神欲語還休。她有心想再補多一句,自己也不確定。卻見周君站起身,朝亭外伸了一手,感受那毛毛雨。他回頭和楊小姐道:「走吧,該回去了。」
  
  

  49

  文小姐坐在鏡子前,梳著自己的一把頭髮。油膏抹得多了,梳子往下通得很不順暢。她還是穿著剛剛宴上的洋裝,腰腹被勒成窄窄一把。她回頭衝床上看了一眼:「吃點心嗎?」周少爺仰躺在她的床上,襯衣開了幾顆扣子,有些疲地擋住自己的額頭,沒有回話。
  
  他從來時就是這幅不解風情的模樣,煙酒不離手。文小姐忍不住皺眉,也不知周少爺這幅模樣該要多久。她許久沒同周君見了,這負心男人從上次和那位少將跳了個舞後,就再沒見她。後來都說他攀上了楊家的高枝了,那是更不會搭理她了。
  
  文小姐不禁手上多用了些勁,頭髮斷了好些根。女人要吃味,那得是男人在乎的情況下,才有用。不然自個一人顧憐自影,那頭還什麼都不知道,不值當。
  
  她散著頭髮旋到周君面前,背對著周君,露出一排長長紐扣,一顆一顆跟骨節似的密集。周君從床上坐了起來,頭發散著,唇邊多了些笑意:「這種衣服,你怎麼穿上的。」文小姐風情萬種側過臉,白皙的頸項彎了下去:「快些吧,這裙子真難受。」
  
  要是以前的周,就該親一親她的脖子,他喜歡看她的頸子。可惜這男人只替她開了幾顆扣子,又靠回床頭:「太麻煩了,許媽還在外面,你去找她。」文小姐又氣又怒,眼睛都紅了。她狠狠捶了周君兩下,將人打得痛呼出聲:「你這混蛋,你故意來消遣我?」周君無辜道:「我沒有。」
  
  文小姐站起身,氣勢十足:「你不是要同楊家結親了,怎麼,路邊的野花比較香?妾不如偷?」周君坐直了身,伸手去摸煙,臉上還帶了些笑:「說什麼呢,沒影的事。」確實沒影,楊小姐他是不會碰的。如果是之前的他,許是會來段露水姻緣。
  
  但楊小姐不要這些,她要的周君給不了,早就給了另外一位,一點沒剩,怎麼給。文小姐哼了一氣,光著腳跑出臥室。沒多久又一身吊帶睡衣走了回來,手裡還拿著燭臺,燭光將她照得很美,很曖昧。可周君看到她的裙子,臉色卻變了。
  
  文小姐順著視線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不明所以。這深藍絲綢布料是最襯白的,她還特意找最好的師傅在上邊做了花,著蕾絲。也不知周少爺哪看她裙子不順眼了,剛剛提到楊小姐也沒見他變臉色,現在全沒了笑,甚至拿起外套,要走了。
  
  她慌張地將燭臺放下,伸手去拉周君:「斯蒂森,你怎麼了,都這麼晚了。」讓人又愛又恨的男人敷衍她,抽了手,還是要走。文小姐想到上次的事,不由開口道:「斯蒂森,你……」許是她的未盡之言引來周君注意,這人停下腳步,回頭看她:「我怎麼了?」
  
  文小姐勉強笑了笑:「你還是愛女人的吧。」周君眸子顏色愈發暗,語氣陰晴不定:「什麼意思。」文小姐不自在地撥了撥自己頭髮:「斯蒂森,你和雍少將,上次我就覺得不太對。後來外頭有在傳你們……」似乎覺得那些話說不出口,文小姐蹙眉,又帶著懷疑看周,再次同這人確認:「不是吧。」
  
  
  周君似笑非笑:「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樣?」文小姐一窒,好半天才跟安慰似道:「斯蒂森,我不是那個意思,這種事你我都見多了,只是那位不是我們能招惹的起的。」周君臉上徹底沒了表情,他步步朝文小姐逼來,只把人逼到牆邊,這才舒眉諷笑。
  
  周君那灰藍瞳子很是冰冷,卻又迷人,他低聲道:「如果我非要招惹呢?」文小姐被他貼得這般近,早就昏了腦子,她喘了口:「她們說,她們都說他要和林家的小女兒結婚了。」  
  
  文小姐胸口起伏著,雪白的皮肉被深藍裙子托住,很誘人。可惜周君看不見她的誘人,只單手撐牆,偏著臉,像是沒聽懂似的:「誰?」文小姐背脊一麻,周君的眼神太過危險,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他,卻更惑人。情不自禁地,她抬起手想攬住男人的背,可被躲開了。
  
  周君冷淡地退開,邁步往外走。文小姐不說,他多的是方法知道。文小姐追出來,只得來那聲毫不留情的摔門聲。她趕緊往窗邊走,揪著窗簾,沒多久就見一道瘦長人影從樓角處拐了出來,臂上垮著西裝,指間香煙,彎腰就鑽進了一輛黃包車。
  
  許媽看著文小姐一臉失魂落魄,只好安慰幾句。文小姐搖搖頭,又回到臥室去了。許媽當然是知道文小姐是廢了多大勁去赴今夜這場晚宴的,光是那套裙子就穿了許久,餓了足足一天。為的就是剛剛那位周生,文小姐知道周生要去晚宴,高興得不得了。
  
  好不容易把人請到家裡來坐,誰知道那位周生屁股都沒坐熱,這又走了。周君沒回周家,直接回到自己公寓。全因周閻知道他那天醒來後,非但沒和楊小姐趁熱打鐵,而是客客氣氣將人拒後,氣得要命,還想罰他。
  
  周君自醒來後,就一副混不吝的模樣。好像什麼都不太有所謂了,他與周閻在書房對峙,全然不懼周閻氣洶洶地將東西一通亂砸。還挺著腰板,梗著脖子直白地把楊小姐的事情和大哥一說。也不管大哥是何反應,就上樓收拾自己的東西,拖著病癒沒多久的身體就回了公寓。
  
  他不想住在周家,一是不想面對大哥的怒火,二是不想見到雍晉。他曾疑心雍晉偷偷來看過他,那份懷疑在同楊小姐確認過後,便肯定了。楊小姐不是攻於心計那派,演技也不好,嘴裡說著謊,表情卻怎麼也瞞不住。
  
  周君一眼便可知,更知道楊小姐為什麼要撒謊。他不想耽誤人家,於是便將那次抱著黃玫瑰,去見楊小姐時想要說的話,都說了出來。周君在自己公寓裡安安靜靜地過了一個禮拜,繼而複出,重新過起先前那醉生夢死的花少生活。
  
  周君覺得自己心還挺狠,雍晉就算是他真心愛過又如何。是雍晉不要他,亦不肯給他一個理由。他周君先前是什麼樣的人,他倒不信自己這些日子忘不了,再過個一兩年,還忘不了。他從周家出來,也存了避開雍晉的心思。
  
  就算雍晉偷偷摸摸來看過他又如何,雍晉說不要見面,不想同他在一起,何必又要這幅作態,令人煩心。周君去跳舞、喝酒,認識新的朋友,甚至同文小姐一起歸家。這是他先前的生活,他早已習慣。可如今胸腔處空空蕩蕩,悶得慌,提不起勁。
  
  在得知雍晉要結婚的消息後,胸口處那空蕩處卻燃起了滔天大火,死氣沉沉的心臟因為刺激,又一次瘋狂亂跳。周君面無表情地步入電梯,他去掏煙,卻只剩一個空盒。他順手將煙盒捏扁,冷笑許久:「雍晉,你很好,好得很!」論心狠,我周君真比不上你。
  
  
  
  50

  林小姐喜愛城西的那家法式糕點店,每每早上都愛差人買上一盒。拿小帕子裹著,不時從小包裡拿出來咬上一口。她父親就很看不上女兒這般小家子作派,叱責過她許多回。她不喜歡參加這種酒會,太熱鬧了。她一直在香港那邊讀書,家裡人覺得時局不似前幾年一樣亂了,就讓她回來。
  
  她不認識幾個人,剛回來她爹又嫌她讀書讀野了,一點名媛風範也無。還想決定她的終身大事,讓她去見那位元她甚至不認識的少將。雖然她不認識那人,可關於那人的風言風語可不少。
  
  林小姐覺得自己的爹爹要權利不要女兒,竟然要賣女兒,太過分了。想到一會還要去見那位少將,林小姐就氣悶得很。她偷偷溜到了無人的陽臺,從手包裡掏出了點心,小口小口地往嘴裡填。宴會熙攘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林小姐趕緊拿手帕壓了壓嘴,回頭望去。
  
  原來是有人推門而入,那是一位瘦高的男子,頭髮全部梳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英俊眉眼。像是沒能料到這裡有人,男子錯愕一瞬,便勾唇淺笑,朝林小姐點了點頭。
  
  來人樣貌不俗,舉止得體,即便林小姐不喜搭理陌生人,也不由朝這人點頭。那人走到陽臺的另一個角落,默默站著。林小姐想著自己該走了,本來只是徒這裡清靜,突然被人闖入,就沒了意義。不想那人先朝她搭話,語調低柔:「介意嗎?」
  
  林小姐定晴一看,才發現這人是捏著煙盒問她介不介意。林小姐搖搖頭,那人便含著一根煙,眯眼點燃。林小姐不禁將視線在這人的嘴唇上停了一停,薄厚適中,顏色淺粉,是很有些性感的唇形。像是察覺到她的視線,那人朝她彎了彎眼睛,略帶笑意。
  
  林小姐趕緊將視線抽了回來,覺得自己心跳的有些快。兩人沒再說話,陽臺裡又靜了下來。那人抽了根煙,忽地朝她走來。林小姐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有些驚慌。這人卻越走越近,卻在一步之外停了下來,戲謔道:「剛剛我就想說了。」
  
  她有些無措,往後避:「你想幹什麼?!」那人手指停在她臉邊,懸在那處,很有壓迫感,卻沒真正落到她臉上。離得近了,她才發現這人的眼睛顏色竟然是灰藍色的,同他身後的夜色很像。那人笑道:「雖然吃點心時候的小姐很可愛,但是嘴巴沾到了。」林小姐立刻去摸自己的嘴,果不其然抹下許多糖粉。
  
  這男人又退回安全距離,卻是直接離開這裡。林小姐視線一直跟著這人,見他將手落在門把手上,忽地回頭沖她笑道:「我叫周君,你呢?」林小姐眼神避開,沒有回話。周君也不勉強,拉開門走了出去。一道弱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人說我叫林綿。
  
  林綿等人走了,這才後悔起來。她剛才好像表現得過於高傲,嘴唇上竟然還丟死人地沾了東西。越想越丟人,她臉頰滾燙,不知名的情愫卻從尷尬中鑽了出來。她的姨母終於找到她了,抓著她的手急促道:「你躲這幹什麼,趕緊跟我出去,雍先生到了。」
  
  林綿萬分不情願,卻還是乖乖地跟著走了。那位她沒見過的雍先生端著酒站在她父親身邊,他真的很高,要比她父親足足高出一個頭。林綿今晚已經穿了高跟鞋了,卻還是在那男人面前顯得過份嬌小。
  
  她垂著眼,一直沒去看雍先生。那人也對她好像沒有興趣的樣子,幾乎沒有同她搭話。還是長輩特意給他們空出空間,讓他們說說話。可長輩一走,雍先生又沉默下來,一句話也不說。林綿握著手包,四處看了看。卻見不遠處立著那位周君,他沖她遙遙舉杯一笑,林綿不禁也回了一笑。
  
  這時卻聽剛剛還很沉默地雍先生開口道:「你在看什麼?」
  
  
  林綿被雍晉的突然開口嚇了一跳,她忙將視線抽了回來,落到雍晉身上。她一直沒去看這位雍先生的臉,這突然看清,卻讓林綿一下便紅了臉。這這這,這雍先生……也太英俊了。林綿很沒骨氣地走了神,直直盯著雍先生。
  
  這雍先生聽說也才二十四,年紀輕輕,如果說剛剛那位周生是清俊,那這位雍先生的容貌就好看得很有攻擊性,初見就讓她不禁忘了呼吸。他看起來眼神冷冷,眉宇微蹙,很是不好接觸的模樣。
  
  雍晉等不來她的回話,只抿唇看向朝她舉杯的周生。林綿只見雍先生看清那位周生模樣,臉色卻更加陰沉,轉而朝她挑眉問道:「你認識他?」林綿下意識搖頭,又慌張點頭,她小聲道:「剛剛認識。」許是她聲音太小了,雍先生聽不清,反而彎腰將臉朝她靠來,側臉垂眸,眼睫纖長,將他臉上的冷硬化了幾分。
  
  林綿覺得自己快暈過去了,結結巴巴道:「剛剛……在外面認識的。」她話音剛落,就聽周先生那方傳來一聲巨響。林綿縮縮脖子,朝那裡望去,卻見是周生撞上一位侍者,託盤裡的酒杯和酒瓶盡數傾落。
  
  周先生立在一地碎片和眾多視線裡,不緊不慢地抽出自己的手帕,擦拭手上沾到的酒水。侍者在一旁道歉,可周先生卻沒有任何表情,只開口說了什麼,便朝她這裡看來。還是那位周先生,感覺卻不一樣了。他看起來像一座完美的冰雕,卻裹毀滅自身的焰火,莫名其妙地,林綿腦海裡浮現了這麼一句話。
  
  就似一瞬的釋放,就盡數收攏。再一看,周先生就已經背身離開。林綿回神看向雍先生,卻見這人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注視著周先生的背影,有些難過,又似堅定。可那眼神卻是捨不得離開的,一直一直追在那人的身上,錯也不錯。
  
  林綿心裡有些奇怪,但到底她是被保護地極好,甚至有些天真的姑娘。即便發現雍先生看周君的眼神不太對勁,但她也只是覺得兩人大概是認識的,也許是不錯的朋友。想到這裡,她又有些懊惱。說實話在見面前,她確實不滿意長輩們的安排。
  
  但見過以後,難免心裡起了些許心思,覺得這樣很是不錯。但剛剛她和雍先生的好朋友,好像有那麼點眉眼傳情的意思,雍先生會不會對她印象不好,覺得她輕浮啊。她捏了捏手包,抬高音調道:「你們認識嗎。」即便聲音抬高了,卻也不算響亮,語調軟乎。
  
  雍晉終於捨得將視線抽了回來,卻同她道了歉。林綿有些懵,不知歉從何來。卻聽她的相親物件,用優雅的聲音,禮貌的語氣,說著毫不留情的內容。他說他不會同她結婚,但迫于長輩的壓力,也許他們能約會幾次,就可告知家裡人他們並不適合。
  
  又或者甚至不用約會,如果林綿願意,他可以替她提供最好的娛樂場所,並派人保證她的安全,讓她在外面呆上一段時間,再回家。林綿啞然地張嘴,好半天才閉了唇,被氣成河豚。
  
  
  
  51上

  周君近乎橫衝直撞地闖入洗手間,他手上有酒精揮發後的粘膩感,襯衣上都不會也沾了不少酒,貼在小腹上,濕粘冰冷。他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眼眶微紅,唇角微顫,就是一位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他是故意接近林苗的,很是卑鄙無恥,一時意氣。
  
  他也不是全然瀟灑,真瀟灑就該不再看那人,不再關注那些事,而不是讓自己如今同失了理智般,模樣難看地作些下流招數。冷水從龍頭裡扭出,沖在手背上,他洗了很久,直到手指被凍得僵硬麻木。周君腦海裡始終是揮之不去的畫面,全是雍晉彎腰去聽林綿說話,那兩張靠的有些近的臉。
  
  只是這樣,他就受不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下一秒便是撞上侍者。他究竟是不是故意撞上的,其實他也不知道。心裡全是歇斯底里,想讓雍晉看見自己,不要再靠近她了。等回過神來,就是一地碎酒杯,惶恐的侍者。
  
  酒精濺在身上時,理智才回神。他在這裡做什麼,丟人現眼。不止沖了手,他還捧水往臉上搓。頭髮全濕了,在額頭上捲在一塊。又有人推開了洗手間的門,周君紅著眼,順著鏡子望去。不是他心中的那位元,卻也認識,實在是不速之客。
  
  周君臉色防備,手摸到後腰,回身看去。來人舉起雙手,示好道:「斯蒂森,上次算是我的錯,我和你道歉。」周君已經將手槍從槍托裡拔出,面無表情道:「艾倫,你還活著啊。」艾倫嘖嘖兩聲,搖頭道:「那是為你準備的,怎麼會是危險的劑量呢,只是你全給我用了,就感受不到那美妙滋味了。」
  
  說著他還舔著下唇,視線有些下流地在周君濕潤的下巴頸項徘徊。周君不為所動:「在我給你腦袋開洞前,滾開。」艾倫摸摸下巴,竟然聽話地讓至一邊:「斯蒂森,那位少將也玩夠了你,不如考慮一下……」
  
  艾倫話沒說完,就感受到脖子被人抓住了,轟隆一聲巨響,他瞳孔收縮,唾液從嘴裡嗆了出來。脖子和背脊皆是劇痛,他甚至沒看清出周君是何動作,就被抓著脖子撞到了門上。喉嚨的那一下讓他不斷犯嘔,幾乎要翻白眼。
  
  而他的老同學斯蒂森冷笑著將槍嘴抵在他的下巴處:「如果不是周家和你還有合作,你覺得你還能有命一而再,再而三來挑釁我?」艾倫顫抖著搖頭,周君手上力道一鬆,將艾倫甩到一邊。艾倫又咳又喘地摔在地上,噁心地吐了一地。周君嫌惡地看了他一眼,想走。
  
  艾倫竟然還笑了,斷斷續續道:「斯蒂森……哈,這才是你,不不不,你註定還是要到我們這邊來。就和在德國一樣,以前能做的事,現在為什麼不和我一起呢。」他面色狂熱地看著周君,坐在地上手舞足蹈:「我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只要你願意,我手裡的生意可以分你三成。」
  
  周君覺得這人瘋言瘋語,實在有病,還要看在大哥份上不能動。他將槍收回,轉身拉門。周君剛一拉開,便怔住了。走廊處靠著一人,手裡的煙燃了一半,他抬眼看向周君,表情複雜,也不知來了多久。周君看了看他手裡點的煙,心裡猜測應該是來了有一段時間,該聽的不該聽的都聽了。
  
  周君神情漠然地無視了靠在牆邊的雍晉,準備擦身而過。沒有意外地,雍晉伸手捉住了他。周君順著握住自己手腕的指頭,一路看到雍晉的臉。他諷然一笑:「怎麼,雍少將,又想教訓我嗎?」
  

  
  51下
  
  雍少將嘴唇緊抿,是一句話都沒有說。靜默中卻逼得周君心頭焦急,然後雍晉的視線卻定住了,直直落到了他的手上。周君循著望去,卻驚得將手從雍晉那掙脫出來。他的動作太大了,金屬嗡鳴著從空氣中掠過,撞在牆上,落到地上,那是一枚戒指。
  
  紅寶石,銀色托,它在厚重的地毯上咚咚兩下沉悶的轉著,然後靜了下來。雍晉的視線始終追隨著戒指,面上沒有帶出讓周君羞憤欲絕的驚訝。而是冷冷清清,毫不意外的模樣。這反而讓周君更加氣急了。這意料之中更讓周君覺著難堪,他轉身欲走,卻被再一次留住。
  
  如果方才周君只是一座冰雕,如今的火卻生生地燒了出去,將模樣燒得十分鮮活,眼裡的怒意,緊咬的牙關,明眼人都可知,不能再將周君留下了。周君拳頭已經攥緊了,血管鼓鼓地從手腕一路攀到手背,同失了序的心跳一般,血液激烈遊走。
  
  可雍晉只寡言地,甚至冷淡地道:「戒指。」周君成功把手抽了回來,動作激烈,他髮絲因此淩亂地倒了下來,有根碰到眼睛裡,疼得他眼眶濕潤。他閉眼再睜,怒意一點點往回收,硬生生地裹進身體裡。他的神情動作又得體起來,不再像位醉了酒的瘋子一般。
  
  周君抬手捋過額前髮絲,有些倨傲地抬起了下巴。他冷漠地看著雍晉,唇角要笑不笑地勾著:「不要了。」他像是丟棄一件什麼可有可無的物件一般,將那戒指丟棄在那裡。輕慢的態度,不屑的語氣。他同一位贏家一般往外走,可這次雍晉卻沒再留住他。
  
  他的腰肢背脊,連同他的骨氣都在那人的目光下硬得像一把刀,冷森森地崩住了。可周君卻知道自己不是那麼有骨氣的,他剛走出雍晉的視線範圍,就跟脫了層皮似的軟了下來,汗出一身。他將手帕從口袋裡取出,壓在鬢角。他魂不守舍地往外走,卻撞上了一具身子。那是位小姐,身上香味迷人熟悉。周君下意識停住腳步,往那位小姐身上一看。
  
  這一看他便挑起眉稍,竟然也是位熟人。而她身上的香味很是耐人尋味,這好似雍晉家中的味道。他當時留宿雍公館時,曾經問過雍晉是否有用香水。彼時雍晉對他這個問題覺得好笑,說自己不是正兒八經的紳士。平時工作時沾上的味道七七八八,摸槍見血,實在沒必要用香水。
  
  周君覺得他身上香,可能是因為雍公館裡有熏香爐,沾了一些味道罷了。小姐站穩了身體,看向周君,也跟著驚呼一聲。一雙美眸四處一轉,又重新定在了周君身上。兩道細眉微微一彎,柔聲道:「好久不見了,周。」
  
  這女人是熟人,是他和雍晉最開始糾纏的根源,她又重新出現在了他面前,笑意盈盈。周君瞧著她,將壓在額角的手帕收了下來,也跟著微笑道:「好久不見了,雪麗。」雪麗陳眼神朝周君來時的方向一看:「周你臉色很不好呢,是有什麼事嗎?」
  
  周君聞著她身上的味道,心情極差。他並不接話,轉而道:「我還有朋友在等我,先走了。」不料雪麗陳移了一步,擋住了周君。她含著笑,禮數周全道:「我陪著阿晉來的,結果一轉眼他就不見了,你知道他在哪嗎?」
  
  
  
  52

  雪麗陳抿著那濕潤的紅唇,手上著蕾絲手套,她的指頭在臉頰處輕輕擦過,撩開耳邊頭髮,露出翠綠耳墜。周君眉心更緊一分,他記憶力太好,以至於他甚至回憶起了雪麗那耳垂是有些特別的玉。不是純粹的綠,有時看著像藍。
  
  他就是靠著跳舞時偷來她的耳墜,又重新給面前這女人戴上後,她帶他進了她家。後來就是那男人了,雪麗眼見周君明瞭她的暗示,笑容更甜。她突然眼睛一亮,不是看他的,而是穿過他的肩頭,纏在了他後方某一位的身上。
  
  周君也記得那次他在窗外偷窺,雪麗是用一種怎麼樣的眼神去看那男人的。一股莫名的情緒從體內深處鑽了出來,愈發瘋狂。雪麗繞過他,手臂挨著他的手臂,微微蹭了過去。她的頭髮勾纏在了他的肩頭,一絲一縷地落了下去。
  
  時間仿佛拉長了,那縷頭髮一點點往下落,周君那根理智的線也搖搖欲墜。他聽見雪麗用溫柔的聲音喊那個人:「阿晉,你去哪了。」周君心裡讓自己走,邁開腿,往外走,不要回頭。可身體卻沒有反應,不聽命令。指頭顫抖了半天,他總歸是回過頭。
  
  雍晉站在不遠處,雪麗勾住了他的臂彎。女人踮起腳,湊到他耳邊低語了什麼。他看見雍晉垂下那濃密的睫,臉頰微微一側,他在聽她的話,並沒有他所認為的,會一回頭就同雍晉四目相對。他沒有看他。周君視線定在那兩人身上一會,有些走神。
  
  忽然身邊有人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擺,將周君的神思拉了回去。他轉頭一看,竟然是林綿。林綿皺眉,有些氣苦地翹著唇。她一雙眼睛亮亮的,臉頰有些紅,但不像羞的,更像氣的。她問:「你認識他嗎?」周君下意識感覺她在問雍晉,可他裝傻:「誰?」
  
  林綿看向不遠處的男女,雍晉像是感受到她的視線,突然抬眼一看。目光落到她和周君身上,便瞬間冷了下來,像夾了冰雪一樣冷厲,讓她非常有壓力。她情不自禁地貼近了周君一些,試圖讓周君擋住自己。她小聲地同周君說:「雖然很失禮,但你能幫幫我嗎?」
  
  周君當然也感受到雍晉那股子明顯的,毫不掩蓋的壓迫力,他微微將身子一側,把林綿擋住了。下一刻,他抬手牽住林綿拉著自己衣角的手,垂首落吻。他沒有親在林綿的手背上,而是親在自己的大拇指。林綿有些傻地看著他,嘴唇微張。
  
  周君微笑道:「幫你可以,先和我跳個舞吧。」林綿閉上嘴,用力點頭。他們倆一同進入舞池,隨著音樂旋轉。雖然是周君先提的邀舞,但他在走神,林綿能感覺的到。頻頻出錯的舞步,令周君有些苦惱地抿住唇,歉意地沖林綿笑了笑。
  
  林綿有些好奇地問:「你不問我想你幫我什麼嗎?」周君看著這嬌小的姑娘:「總不會是難辦的事。」林綿故意道:「如果很難辦呢?」周君略微思索便道:「那當然是求饒啦,請小姐你原諒我的無用。」林綿被逗得一笑:「我還以為你會說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呢。」
  
  林綿在周君懷裡轉了個圈,又扶住了周君的肩頭,一股奇怪的傾訴欲油然而生,許是因為環境,又或者覺得面前這位是不相熟的好人,她說:「其實你已經幫了我了。」周君訝異地嗯了一聲,懷裡的姑娘有些難受道:「我今天來相親的,說實話我很滿意他。但他……好像不太喜歡我,他喜歡他身邊的那位小姐。」
  
  
  林綿把話說完了,這才長長地籲了口氣。她又笑眼彎彎地抬起臉看周君,有些狡黠地問:「你認識他吧,他是你朋友嗎?」周君往前邁了一步,女子柔軟的腰肢被他握在手裡,旋轉著,布料涼絲絲地在他手指處顫動。他不答,林綿卻自顧自地猜測著。
  
  她說:「我覺得你們是認識的,他追著你出去了,就剛剛。」周君垂眸看她,優雅地笑著,眼裡有著放縱,好似叫她繼續去猜,猜猜他和他究竟是什麼關係。小提琴拉出的樂聲激昂拔高,周圍已經加入不少跳舞的男女,鞋跟敲在地板上,節奏激烈。
  
  姑娘有些累了,她的臉頰渡了層層紅暈,說話也斷斷續續。她大膽猜測:「你們關係不好嗎,他剛剛眼神很可怕。」周君拉著她的手,讓她就地旋了一圈。林綿跳舞前喝了幾杯酒,是被氣的,只能喝點壓壓火。如今跳舞動作非但沒將酒精揮發,還在體內作祟,她暈乎乎地,險些對周君投懷送抱。
  
  這位周先生很正人君子地扶住了她的肩膀,牢牢將她架在了半臂之外,沒讓她的身體完全貼上自己。林綿慌張地想要站穩自己的身體,周君始終扶著她,助著她。眼見她越發羞了,才開口道:「對了一半,錯了一半。」
  
  林綿有些晃神,她覺得燈光同被打碎了似的,散落在四處,照的她有些發暈。她搖了搖頭,也不知怎麼地,她問道:「你們是朋友,但那位小姐卻同你說話,你喜歡她?」周君仍舊笑著,那雙灰藍的瞳眸很深,讓她愈發醉了。周君仍道:「對了一半,錯了一半。」
  
  這是什麼意思,她竟然有些不明白了,求知欲充斥她的雙眼,她像位交換秘密不成功的小姑娘,有些憤憤不平道:「我都和你說了我的,你卻不肯和我說你的。」這其實是沒有道理的,畢竟周君沒有答應過任何交換的條件。可他是紳士,怎麼會讓女士失望呢。
  
  然而周君又不是正直的紳士,他有些壞,又有些瘋狂地摟住了林綿。他的舞步突然加快起來,摟著林綿在舞池地不斷旋轉。他的舞技又回來了,不再是剛剛那樣亂七八糟的,如今他們一男一女,足夠地吸人眼球。女士的裙擺綻出了一朵朵浪潮,她同莬絲花一樣攀附在那英俊的紳士身上。看起來十足登對,很是相配。
  
  雪麗陳心情有些複雜地看著舞池中心,她下意識摸了摸耳垂,卻聽到身旁傳來細碎的破裂聲。循聲望去,她吃驚地發現雍晉捏碎了手中酒杯,不知是血還是酒液滲透了他的指縫,往下滴。他沒戴手套,如今碎玻璃盡數紮入手心。雪麗驚呼著要去掰雍晉的手,卻被甩開了。
  
  雍晉面無表情地將手帕捂進手心,他轉頭同雪麗陳道:「今晚辛苦你了,你母親的事,我會讓人去辦的。」雪麗抖著下唇,她有心說她不是為了那事,卻只看到這男人毫不留情的背影。
  
  舞池裡的林綿也瞪大雙眼,她渾身醉意都如潮水般褪去,現下只有冰涼。因為在跳得最激烈時,周君緊緊地摟住她,在她耳邊說:「我和雍晉關係不好,他不是我朋友,是我情人。」


  
  53

  林綿五官小巧,皮膚白皙。如今一對眼睜得太大,水光盈盈的,好像隨時都要跑出兩顆淚來。周君歎了口氣,尋思自己是不是太過份了,要不然再輕巧接上一句,只是在騙她好了。雖然是這麼想的,心裡卻不太願意。矛盾掙扎間,臉上便透露出為難的神色來。
  
  這神情驚醒了震驚中的林綿,雖然還未消化得來的消息,可她下意識便搖了搖頭:「沒、沒關係的,我只是,太吃驚了。我我在香港的時候,也有你們這樣的朋友。」她害怕她的態度傷害周君,因此急急忙忙解釋著,卻不曾想下一刻,周君哈哈大笑,幾乎要笑出淚來,舞也跳不下去了。
  
  周君鬆開她,轉而牽著她的手,將她拉出了舞池。林綿提著自己的裙擺,快步趕上有些亢奮的周君。她被拉到長長的餐桌旁,周君的手指在諸多餐點中掠過,最後執起一塊奶油點心,抵了給她。這時她的手已經被鬆開了,見周君要遞點心給她,連忙將雙手合攏,去接了。
  
  周君端著酒杯喝了一口,再望她這番動作,說不出是何表情。倒是有點可惜的意味,至於可惜什麼,林綿自然是想不通的。這時周君伸出修長食指,抵在他那剛咽過酒,紅潤的雙唇邊,他朝她做了個噓聲的動作:「這是拜託你保密的謝禮。」林綿咽下嘴裡的糕點,咕咚一聲有點響。
  
  她點點頭,又突然搖頭。有些想不通又或者後知後覺地想起:「你們是……那樣的關係,他來相親,所以你剛剛是故意的嗎?」至於故意什麼,林綿就不敢多加揣測了,只是心裡有些歎息自己今晚豔遇幾番,皆是毫無緣分。
  
  周君覺得林綿實在有趣極了,他原本以為他會被扇上一耳光,又或者被踹上一腳。畢竟他所作所為足夠混帳,卻沒曾想林綿是這樣的一個回應。說到底不管是雍晉亦或是周君,都是今晚第一次相識。要說為他們有太大的情緒起伏,林綿也做不到。心裡確實是有可惜的,但如果他們是這種關係,她何必硬是攪合在裡面。
  
  這麼一想,林綿倒也舒心不少。周君見她臉色轉好,便開口道:「我得走了,下次再見吧,林小姐。」林綿下意識將人喊住了,周君腳步一頓,疑問地看著她。林綿把手裡的點心抬起來晃晃,笑道:「看在點心很好吃的份上,我再和你說一件事,雍先生他……」不曾想周君卻搖頭,讓她不要說了。
  
  林綿有些急:「可是……」卻見周君神情變了,他這時倒又股氣定神閑,一切盡在掌握的神氣了。他沖林綿搖搖頭:「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林綿不信,於是她問:「我想說什麼。」她只覺得周君笑得有些可惡了,果不其然,周君說:「你想告訴我他是怎麼拒絕你的,也想告訴我他根本沒有相親的心,所以要我別誤會他是嗎?」
  
  林綿:「……」不知為何總有一股很不開心的感覺,但不能否認,她確實是想說這些。周君朝她擺手,轉身離開,姿態瀟灑。
  
  周君從會館裡出來,便被凍得一顫。他哆嗦地抱住自己搓了搓手臂,他今日沒有開車來,本是以為自己會喝不少酒,現下倒算清醒。他朝街道上走了幾步,腳步卻漸漸緩慢。他看到不遠處,穿著大衣的男人倚在車旁,手裡夾著雪茄,面色冷峻,好似等人。
  
  他的眼神同周君對上了,兩人對視一會,還是周君率先移開視線。他目不斜視地往街上走,等黃包車。那是一段極安靜的時光,隱約傳來的宴席喧鬧被隔在了那說不清的氣氛外。黃包車來了,周君上了車,他又看向那輛車,那個人。雍晉卻將雪茄丟擲在地,踩熄了。他也上了車,周君只來得及看到一個背影。
  
  
  不知怎麼地,又或者是被冬日裡的風吹恍惚了心神,街邊的燈劈啪一聲,燒壞了,光影漸漸暗了下去,只剩那車裡的煙火隱隱約約一點,黃包車的師傅問去哪,周君把手往口袋裡伸,他拿了張紙幣塞到師傅手裡,卻不讓他拉車,只讓他停靠在此處。
  
  街上兩輛車都沒有走,此時意外地安靜,沒有多的行人,也沒有多的車。長長的馬路就像一條漆黑的河,停泊著一黃一黑的船。他沒有動,而雍晉也意外的沒有走。明明是昏黑的視野,他卻感受到雍晉將手伸出了窗外。那唯一的明亮點伸了出來,也許是彈一彈煙灰,卻讓周君撫著車把手,他的腳已經伸了出去,快要踏在地面上了。
  
  他投降了,他想走過去,想質問想嘲笑,也想見面想擁抱。而就在這將醒未醒的夜裡,那動搖情愫時刻,會館的門被推開了,有幾位男女走了出來,年輕的笑鬧聲傳得很遠,同被打破了某種局面一般,周君將腳縮回了車上,他嘴唇用力地抿住,臉色懊惱。
  
  有位女士驚訝地說怎麼這麼黑,燈呢。因此壞掉的街燈由另一盞更明亮的燈代替了,同燈一起出現的,是剛剛在裡面偶遇的雪麗陳。雪麗陳面帶憂鬱地從裡面出來,可她的雙眼被那盞新燈一起點亮了,因為她看到了那停靠在街邊的車。她重新笑了起來,她踩著高跟,踏著輕響,小步跑了過去。
  
  周君坐在車裡,一切看得那麼清楚,他將煙盒從西裝裡掏了出來,含了一根後就將鐵盒捏在手裡,那小物件承受了主人極重的力道,發出細小的金屬聲。他目光錯也不錯地注視著雪麗彎腰敲窗,看著她臉上有少女般的微笑和戀慕,看著她同裡面的人說了幾句話後,她就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黃包車師傅拿了錢不用拉車,便雙手揣在兜裡,等在一邊打閑。忽然車裡的客人丟了一件東西出來,那物件挾著極大的怒意,狠狠地撞在路邊石臺上,支離破碎,昂貴香煙撒了一地。師傅被嚇得渾身一激靈,再看那好好的東西現在碎成這樣,心裡頓時覺著可惜。
  
  這時車裡那奇怪的客人開口說了一個位址,讓他立刻出發,他像再也沒法等下去似的,催促了好幾聲。師傅心裡叨叨兩句有錢人事多,便利落地將車拉了起來。
  
  師傅將車拉過那輛黑色汽車旁時,看到靠路這邊的車門被打開了,裡面的人好似隨時都要出來。他立刻變了方向,遠遠地就將車子斜著拉開,免得碰著這價格不菲的洋車。他腳程快,沒多時就把車子拉離了這條車道。周君坐在車子裡,早已將嘴裡的煙的取了下來夾在手中。他像是累極了,閉著眼,靠在座椅上。身子隨著車子晃動著,他什麼也沒看,只覺得頭疼。
  
  周君此時想喝一口辣喉的酒,又或者是抱著一具溫暖的酮體入睡。想將壁爐燒熱,想有人托著他的頭顱,摸著他的頸項。想聽一道心跳,想要抱著誰,又或者誰來抱抱他。不管誰都好,這天太冷了。
  
  
  
  54

  最終周君還是一個人回到公寓裡,阿媽沒有留飯,他的胃有股強烈的饑餓感,那似乎從五臟六腑燃出來的,導致他蹲在冰箱前,把裡頭的罐頭和冰冷的麵包都吃進肚子裡。麵包幹得難以下嚥,就喝點果汁。胃裡像沉了塊鐵,身上卻越發冷了。
  
  冷得他手都在哆嗦,一個沒握住,手裡裝著果汁的玻璃杯便摔在了地面上,濺了他一身。周君用手背擦拭臉上粘到的果汁,頭髮淩亂地散了下來遮住他的眼。他覺得糟糕透了,難受的情緒如潮水將他淹沒。就在此時,電話鈴聲響起,一聲接一聲。
  
  周君蹲在地上,有些迷茫地看著客廳的位置。他的思緒散而亂,他在想是楊小姐嗎,如果是楊小姐,也許他明天能夠將人約出來,再過些時日,就能像大哥所盼望的一樣,他能和楊小姐在一起了。他原本就喜歡女孩,雍晉僅僅只是那意外罷了。
  
  等熬過了這些時候,這些情緒就能過去了……等回過神來,他已經立在電話機面前,他拿起話筒,那邊沒有說話,一片寂靜。周君先開的口,他問:「錦淺嗎?」楊小姐全名叫楊錦淺,這是周君第一次這樣叫她,以往都是不太正經地喊楊小姐留學時用的名字。
  
  可惜那邊沒有回話,呼吸卻越發重了。周君想大概便不是楊小姐了,他猜錯了。難道是文小姐嗎,於是他又問:「媛媛?」可惜,那人還是不應他。周君就不太耐煩了,雖然如此,今夜他太難受,一個電話都能給予他些許溫度,因此他比以往都要有耐心。
  
  他握著話筒,斜倚在沙發上。他垂下眼皮,看自己光裸的腳背。上面不知何時碰到了,有一片可怕的淤青。他的手也破了,指關節蹭出了小血口。周君一個一個名字地報,漫不經心地念。電話那頭的人實在是很有耐心,如果是任何一位他曾經交好過的女士,如今怕也是氣憤不已,怎麼會就這麼聽著他往下念。
  
  周君閉緊嘴,他聽著那頭綿長的呼吸聲,終於肯定了自己心中所認為最不可能的猜測。他張開自己的手,看上邊的小傷口。在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他已經脫口將那句話說了出去。他說:「我疼。」
  
  電話那頭的人呼吸一頓,周君將電話掛斷了。他去泡了個澡,而後將醫藥箱搬到了自己的床上。他靠在床頭給自己上藥,傷口被長時間的浸泡泛起一層白沫,周君皺眉忍痛將那層東西抹去後,就胡亂地往上面糊了層藥。
  
  然後他腿一伸,也不管藥是否會蹭到被子,就把被子往自己身上裹了裹,昏昏欲睡。神智逐漸迷離時,有人推開了他的房門。那人緩緩走近,靠近床頭。他感受到床墊的下陷,是有人坐了下來。周君仍舊閉著眼睛,可他卻開口同來人道:「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那人不語,經歷長長的沉默以後,周君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他的聲音雖小,卻還是清晰地在來人耳邊響起,他說:「你不要再來找我了,雍晉。」
  
  
  窗戶被夜風撼動,在這無藥可救的靜夜中不斷嗡鳴。周君將決絕的話還了回去,他卻沒有感覺到任何一絲快意,只有如鐵一般的沉重,不斷地拖著他下陷。他覺得緊閉的眼皮浮出些許濕意,於是他又往被子裡躲了躲,跟怕了似得,幾乎要蜷成一團。
  
  打火機被擦響,淺薄的煙味飄散至床頭。雍晉無言地抽了一整根煙,再將之留在了他床頭的煙灰缸裡。他還是碰了他,從被子的縫隙裡探入,摸到了周君的手臂,順著手臂爬到了他的肩膀。雍晉的手是冷的,像是所有溫度都離他而去了,他冰冷的手指碰到了周君溫暖的頸項,然後便在他後頸根停住了。
  
  雍晉在想什麼,他從來都看不清,摸不透。他在他說出這樣的話以後,僅僅只是將手放在他的後頸上嗎?是想殺了他?那應該用力一些,壓迫他的氣管,讓他眼眶充血,呼吸不暢,最後面泛青紫的死去,而不是就好似溫柔的,甚至是留戀地觸碰著他的後頸。
  
  這樣的動作,哪怕是他們最是濃情蜜意的時候,都沒有過。也許那也不是濃情蜜意,僅僅只是他一個人的沉迷其中。周君暗自攥緊了被子,他發誓如果雍晉這時候又對他玩所謂欲拒還迎那套,他一定會狠狠地揍他。
  
  周君恨得咬牙切齒時,他想到了枕頭下的刀。那是雍晉送給他的,他說過如果雍晉敢結婚,他會用這把刀殺了他。雍晉沒有結婚,只是相親,只是甩了他,只是讓雪麗上了他的車。周君猛地睜開眼,黑暗中誰也看不到,他面上幾近癲狂的神情。
  
  周君覺得自己也許是真的瘋了,他的手摸入枕頭底下,碰到那冰冷的武器。之前雍晉來的時候,他都是鬆了一口氣,將這把刀鬆開。他從未想過,在這種時候,雍晉在的時候,他想將這把刀拿出來,真正地紮在這個人身上。
  
  他想知道雍晉的血是什麼顏色,會不會是溫暖的,他會是什麼表情,會鐵青著臉,覺得被背叛了嗎?會掏出槍來指著他嗎?亦或者什麼也不做,僅僅是捂著傷處狼狽離開,然後再也不見呢?
  
  同鬼迷心竅,又好似有把聲音在他耳邊不斷甜美地誘哄著,讓他去做,讓他去瘋狂。他握緊了刀把,一點點往外抽。可雍晉的手卻離開了,他開了燈。燈下一切無所遁形,包括那已經亮到一半的冰冷利刃和周君緊緊握著刀的手。
  
  雍晉的目光只是在他手邊停了一下,便雲淡風輕地移開了。他好似看不到一般,將周君用過後推至一邊的藥箱拿了過來。他掀開了被子,在周君身上仔仔細細地查看了,自然也能留意周君腳背上那一塌糊塗的藥。雍晉重新提他上了藥,貼上紗布。
  
  他目光再次停留在了周君的手上,周君下意識地將手一鬆,把刀甩開了。這動作剛出來,他便悔得眉頭一皺。可雍晉卻目光不離,只將他的手拉了過去,重新上了藥。他終於開口說了今晚的第一句話,也不能說是句,那只是一個音節,簡簡單單地,卻讓周君恨得幾乎要把刀撿起來。雍晉說好,他沒有看周君,甚至沒有和他有任何眼神交流,只是說完以後,將他的被子蓋上。
  
  他扶著燈的開關,忽然轉頭看向周君,周君眼神可怕地回視他。可雍晉卻仿佛感受不到他目光中的兇狠一般,只認認真真地將視線落在他臉頰上,來回了一遍,就垂下眼睫,同時燈也被關上。他離開了,就好像從沒來過一樣。
  
  55
  他要走了,他說好。這兩個念頭同驚雷似的在周君腦子裡橫衝直撞著,周君伏在床頭,身體細細地顫抖著。過往畫面像膠片,幀幀重播。他想到了先前雍晉摟著他在窗邊的調笑,曾說過的情話。有過生氣的眼神,親吻時滿是佔有欲的力道。
  
  周君從床上翻了下去,他的睡袍帶落了桌邊的東西。口袋被什麼東西勾住了,再猛地一扯,哐哐當當一陣密集的落地聲,周君摔在了地上,地毯緩衝了不少力道。要命的卻是那許多落到他腿上腰上的物件,有重有輕,到處都被砸得生疼。周君喘了口氣,狠狠地一拳捶在地上。
  
  他怒吼雍晉的名字,也不知道抄到什麼東西,他往門上一砸。撞擊門板的聲音卻沒有傳來,而是被什麼東西緩衝住了,又或者是被人的身體擋住了,順勢接了下來。電燈大亮,去而復發的雍晉手裡抄著一個杯子,看形狀便是他之前丟出去的。
  
  雍晉就這麼兀自立在燈下,為難地垂下眼皮,看著坐在地上氣得顫抖的周君。而他丟出去的東西還是砸到了實處的,雍晉的額頭有一小塊泛起了紅。周君同發了狠似地紅著眼,他沉默著,他什麼也不想說了。說多了傷自尊,他僅僅要的是一個理由。哪怕雍晉說是玩膩了,不想再玩下去了,都好過如今這樣什麼都不說。
  
  周君粗暴地推開落到他身上的東西,他坐在地上,將煙盒掏了出來,顫抖著手給自己點了一根。床頭櫃的鐘被摔裂的表面,指針緩慢地動著。細微地噠噠聲混和著周君的喘息,他好不容易地平靜下來,他看向雍晉,啞聲道:「滾吧,既然要走,就別回來。」
  
  雍晉將杯子放在一旁桌上,他突兀地同周君說:「不要就扔了吧。」周君定晴一看,卻見雍晉連同杯子一起放下的,卻是他在酒會上丟棄到一邊的戒指。周君看著那戒指,又看向雍晉的臉。他是越發搞不懂了,額角一抽抽地疼。他語氣生硬道:「雍少將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這東西我早丟了。」
  
  他的話音剛落,就清晰地看見雍晉面上痛色一閃而過,卻很快便隱忍下去。雍晉回身背對著他,拉開房間的門:「不要當我的面丟。」說罷他抬腿邁了出去,隨著更遠處一聲房門關合聲,周君徒手將煙掐滅,碾著指間灰燼,神色意味不明。
  
  陳副官坐在駕駛座抽煙,他的上司去而複返不過不過兩根煙的時間。這令他有點驚訝,他本以為這次的約會,少將會待得更久一些。就好比他的一些弟兄,這些日子都要花上好些時間和自家媳婦親熱親熱。雖然少將的這位「媳婦」特殊了些,但對比以往的來看,這位周先生顯然是很特殊的。
  
  可少將臉色很難看,額頭上還有傷,分明不是一場濃情蜜意相聚,倒更似打了一架還分了手。雍少將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立在樓下足足三十分鐘。陳副官開窗通風,而他的上司同不要命一般狠狠地抽了一整包煙,這才捏著扁扁的煙盒落了座。
  
  陳副官扶著方向盤,低聲問道:「回公館嗎?」雍晉靠在後座,閉眼沉思一陣,才道:「去父親那裡。」陳副官應是,車子開出沒多久,他又聽雍晉的命令從後座出傳來:「之前跟著周君的那兩位留下來。」

  「雍督軍那裡……」

  「父親那裡我來,必要時候,護他離開。」
  
  
  夜已深,街上極靜謐。車子開走了沒多時,便有一年輕人裹著睡袍匆匆至樓道裡走了出來。那年輕人徘徊街頭,左顧右盼,當然不會有他想要看見的人。周君本來不想下來的,可他無意中從視窗處看到雍晉仍在樓下的身影,便衝動地再也忍不住了。
  
  雍晉不是第一次這麼等他,他不想這是最後一次。哪怕鬧得天翻地覆,心裡始終是有塊柔軟的地方,把那人放在裡頭。哪怕要將他從那裡取出來,是生生挖骨去肉。終究是晚了,只余滿地煙頭。周君捂著額頭蹲在地上,他把那落在地上的煙頭撿起。
  
  上面還似有若無地留有他的味道,周君把它揣進兜裡。他想,總歸沒人看到他這些行徑,便隨心所欲吧。他上了樓,也不管那滿地狼藉,就將身體砸入床裡,昏睡過去。
  
  第二日阿媽提著菜簍子,慢吞吞地用鑰匙將公寓的門打開。門剛拉開便嚇了她一跳,她家先生還從未這般早起過。如今亂著頭髮,眼眶微紅,叼著煙,垮著一件毛大衣,光著腳蜷在高腳凳上。他的腳極白,腳背血管泛紫,也不知光了有多久,都被凍得毫無血色。
  
  周君抱著一塊畫板,右手五指全是碳黑,他捧著板塗塗抹抹,很是神經質。阿媽辛勞將房間規整好,又拿來厚厚的襪子同他穿。阿媽將他當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周君咬著沒有點的煙,也乖得同孩子一般,任由阿媽同他穿襪子,取了他嘴邊的煙,喂他喝水。
  
  他好似一下不能生活自理了,懶得像一塊融化掉的肉,恨不得黏在高腳凳上不下來。他荒廢了幾個鐘頭,卻什麼也沒畫出來。厚厚的一打紙盡數歸了紙簍,還有幾張打了個型,就扔至一旁。阿媽抽空看了眼,頓時覺得眼睛疼。先生畫得全是裸的,男人的腰腹、後臀,大腿還有那玩意兒。
  
  到下午時候,阿媽正給窗邊幾株盆摘澆水,門鈴便響了。從陽臺走到大廳,高腳凳上已經沒了先生的影子。臥室門緊緊閉著,大約還在裡面呆著。阿媽拉開門,卻見是一位沒見過面的小姐。阿媽也沒見過幾位小姐,先生從不把人帶回家。
  
  於是她扶著門,沒有讓這位看起來很體面的女士進來。這位女士沖阿媽一笑:「我姓楊,我來找周先生的。」阿媽客套將人迎了進來,她去敲自家先生的門。先生將門打開了一條窄窄的縫,只露出一隻眼問:「怎麼了?」阿媽轉達有一位姓楊的小姐來找他。
  
  先生又把門關上了,不多時,先生換了一件衣服,不見頹唐,風度翩翩從臥室裡走了出來。阿媽驚得咂舌,而後進了廚房。她要給先生和外邊那位小姐備上兩杯酒。這都找上門了,看來先生也是想要定下來了。
  
  周君看向許久未見的楊小姐,他喊楊小姐的英文名,卻不曾想楊小姐非常執著地同他說:「錦淺,叫我錦淺。」周君心下一頓,便順著笑道:「怎麼,你不喜歡我那麼喊你。」楊錦淺不接話,她左手扶住右手腕部,那是大哥送她的手鏈,她好似從中得了不少勇氣,抬頭同周君道:「給我一個同你在一起的機會,周,你知道我心儀你。」
  
  

  56
  
  周君好似沒聽見一樣,仍是那從容地笑著,很有些可惡的樣子。他落座在楊小姐身旁,將沙發坐得稍稍下陷。皮革聲中,楊小姐身體微微朝他那處傾斜。說不出是有意又或者無意的,總歸兩個人是坐在一塊了,很是親密的模樣。
  
  周君喊住端酒出來的阿媽,讓人去備茶。有嬌客來了,哪有就喝酒的道理。阿媽端著酒杯回去,又沖了兩杯紅茶,用得是頂好的茶具。周君將一杯遞給楊小姐,讓她喝。楊小姐將臉稍稍一偏,略有些黯淡地拒絕了。
  
  周君不肯給她答案,她是難堪的。她同周君曖昧了好些年了,先前她也抱的是不想在一起的心態。周君是很迷人,但她確實很怕,她怕自己陷進去了,成了不管不顧,只為了男人而活的女人。因為他的一些花花新聞,而整日傷心落淚。
  
  她知道自己的家世,婚姻大概是沒法自己做主的。可周家不差,如果周君願意,他們也是能結成婚。她願意把自己交給他,卻從來沒想過,周君是不要的。分明還在德國的時候,她總覺得她和周君只是差了那麼一點,就像窗戶紙,稍稍一碰,便也破了。
  
  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也許是回國後,也許是漫長的曖昧後。他終究心有所屬,而她晚了。周君將茶杯放在桌邊,他看到了楊小姐緊緊掰在一塊的手,於是他伸手去碰那用力到泛白的,絞在一塊的指頭,將之分開了。他垂著眼,小聲道:「這麼掐著自己做什麼,不疼嗎?」
  
  楊小姐眼眶有些濕潤了,周君不該對她這麼溫柔的。既然不喜歡,就該不給她希望才是。楊小姐搖搖頭:「你上次就和我說不可能的,是我心不死。」周君沉默了一會,他起身去拿了外套,回頭看了眼楊小姐,又去取了一條圍巾。
  
  他遞給楊小姐,卻沒幫人圍上。到底是和以前不一樣了,他竟然會自覺地保持距離,周君心裡也在自嘲,他也曾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變。他帶著楊小姐下樓,開了自己的車。他準備載人出去吃飯,可直到落座在車上,他才想起問:「你今天怎麼會過來找我。」
  
  楊小姐看著車窗,沒看周君。她的聲音悶悶的,很是有氣無力道:「你大哥給我打了電話,他說你好久沒回家了。他和你吵了架,想讓我來看看你。」周君有些不悅,大哥這近乎同楊小姐明示的做法讓他不太高興,就差沒和楊小姐直白的說,我很鐘意你來當我弟媳,我們可以做自家人。
  
  他送楊小姐回家,楊小姐下車前約他一個禮拜後再見,周君沒有拒絕。一個禮拜後,周君帶楊小姐去了一家有名的本地菜館,店面不大,味道很正宗。飯後楊小姐謝絕了周君要把她送回去的做法,她好似很快就恢復了,現在倒也不再是剛剛的模樣。起碼她神色如常,並同周君說:「我過段時間就要去香港了,也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楊小姐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沖周君笑了:「圍巾很暖,謝謝你。」周君心裡有些失落,他看著楊小姐,離別終究是給他帶了不少惆悵。他伸手抱了抱楊小姐,不是非常用力,只是輕輕地摟了一下。送楊小姐上車後,周君回到車裡,也不急著走。他坐在車裡走神,看街上人流來往。
  
  不遠處有輛黃包車停了下來,一位披著及地披風的人從車中走了下來。周君情不自禁將視線在那人身上停了停,那披風上圍著一圈白毛,布料隱約繡著細絲。穿成這樣的人已經不多見了,更何況那還是位男人。那人臉頰朝周君這個方向微微一側,瘦削的下巴,熟悉的眉眼,是木離青。
  
  周君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他眼見著木離青進了一家茶館,因此他眼也不眨,死死盯著茶館的方向。他在想那人會不會也來了,他是專門出來和木離青碰面的嗎。難道在戲園子裡見面還不夠,還要出來再見?
  
  
  周君的一顆心淩亂地跳著,既希望是雍晉,又希望不是。大約是是期盼著死心了,卻仍就心猶不死。他將車窗搖開了,脖子伸得長長,幾乎要可笑地探出窗外去了。又過了漫長的一段時間,也許並不是特別漫長,只是內心過於糾結,因此這些時間便加了效用,他覺得這輩子的耐性都要耗盡了。
  
  等來等去,等來了一輛小轎車。卻不是周君所以為的那一輛,卻也極為熟悉。周君眼睛都瞪大了,像是受到了極大驚嚇一般。他看著那輛車下來的人,腦子飛速地運轉著,可卻怎麼也想不明白,這人到底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不應該呀。
  
  下來的人也穿著長褂,手裡托著一枚手爐。那手爐還是周君從外邊帶會來的,材質是少見的瓷。那人是立在街頭,左右看了幾眼,有些謹慎。他的面部輪廓同周君有些相似,卻看起來更為薄情一些。周君直勾勾地看著那人,許是感覺到了什麼,立在街頭的周閻轉頭朝周君停在街邊的車看來。
  
  這是瞞不過的,此處的車說少也不少,車牌卻藏不了的。可意外的是,周閻只淡淡朝周君臉上一看,視線是全無意外的,又或者說是根本不在意地,大哥又把臉轉了回去,帶著人往木離青所在的建築物走去。
  
  周君縮在駕駛座上,他想到那次他在雍公館所見所聞,雍晉分明說的是木離青是雍家的人。大哥為什麼又和木離青扯上關係了呢,大哥知道木離青背後是雍家嗎。如果大哥不知道,那大哥現在豈不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情況,可如果大哥知道的話,大哥和雍家又究竟是個什麼關係。
  
  要是大哥真的一直是明面上同雍晉作對,背後卻是和雍家有聯繫。那雍晉知道嗎,雍晉那麼厭惡鴉片,怎麼會願意同大哥合作。周君從口袋裡取出煙,他抽了一口,好不容易冷靜下來,這才一點點地將頭緒整理清楚。
  
  上次在房中,雍晉同木離青說,雍家會護著你。後來他在大哥房間裡發現的軍用密碼,大哥雖然口口聲聲不讓他和雍晉來往,實際上卻沒有真正強硬的阻止過。雍家現在的當家作主的人應該還不是雍晉,那會是雍督軍嗎。鴉片這種事,同軍方合作也是有的。有利必有為利而起的人,水清則無魚。這麼大個利潤生意擺在那裡,軍需消耗如此嚴重,軍方說不定要比任何一方勢力都想把這個捏在手心裡。
  
  他其實心裡明白雍晉的禁毒銷煙的做法,其實壓根行不通,甚至是說有些天真的。可如果事情真是他所想的那樣,雍晉他自己知道嗎。原來他的一切努力,在別人眼裡,不過是場笑話。周君有些困惱地揉捏眉心,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再想了,不要再管了。
  
  如果說大哥真的是在和雍家合作,那麼他和雍晉這段時間的糾葛,雍督軍說不定心裡知道的一清二楚。他想到那日在雍公管裡見到的那位威嚴的上位者,想到那毫不留情,直接便要抽到雍晉那才受了刺殺,身上還帶著傷的棍杖。便也是那時,雍晉要同他分手了,不肯回頭地。
  
  
  
  57

  周君下了車,他沿著街道上來來回回地走著,不時抽根煙。天氣太冷了,路邊有個麵館攤子,湯汁在空氣中帶出大團大團的白霧。周君含著煙往攤子走,本來想著買碗湯喝,他現在也吃不太下東西。坐在長長的木凳上,他捏著湯匙,略微挑剔地用絹布擦了擦。
  
  等了許久,等到一整碗湯都入了肚,沒等到大哥,卻發現了些有意思的事情。剛剛他喝湯的時候,意外地和不遠處的一位身穿灰色長褂的男人對上視線。男人很冷靜,任由周君在他臉上停了一段時間,也沒有任何表情。只眼皮一垂,又盯著手上的報紙看。
  
  周君收回視線又望向茶館大門,留下湯錢,他起身回到車上,調整後視鏡。果然沒多久,那灰褂子的男人也收了報紙起身了。那人不管坐著還是走路腰杆很直,雖然天氣很冷,穿得卻不是太多。衣服齊整,連報紙都折得四四方方非常正。沒多久那人就消失在他的視線裡,也不知道去哪了。
  
  周君思考時下意識摸了摸中指,卻摸了個空。自從他收來雍晉的戒指後,他幾乎天天戴,日日把玩。這習慣一直留著,現在碰著什麼都沒有的指關節,不由蹙眉抿唇。他都察覺不到的跟蹤,是專業的。行站坐走的姿勢都很正派,可能從軍。
  
  可惜太過鎮定自若了,一般人對上視線,尤其是陌生人,多少都有點不自在。可灰衣男子不閃不避,就是太過自然了,才有貓膩。要麼這人是雍晉的,要麼就是雍督軍,他猜不准。現在一切情況都不明朗,任憑他絞盡腦汁,也琢磨不出所以然。
  
  他先行開車回去,這次倒留了個心眼,確實有輛車尾隨在後頭。周君皺皺眉,他不想打草驚蛇,只好故作不知,回了周家。嫂子久未見他,一見便親親熱熱上來牽著他的手,將他一路拉至練武用的木樁處。周君一邊虛偽地笑著一邊推搪道:「嫂子你可別拉著我,別人看著像什麼樣。」
  
  嫂子回頭看他一眼,一句話便殺沒了他的氣焰:「這麼久沒見,長成小姑娘了啊,不容易啊!」周君板起臉,正色道:「說什麼呢,我爺們著呢。」嫂子用鼻子哼了一聲:「小孩兒!」說罷竟抬手偷襲,染著寇紅的指尖如極電襲到他面前,腕上手鐲被力道鎮得嗡嗡響。
  
  周君嚇得臉色微變,一退一擋,還沒回過神便被一記掃堂腿踢得滾下幾級樓梯,摔得頭暈眼花。周君扶著腰在地上掙扎老半天,嫂子立在階梯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竟久違地喊了他一聲:「師弟,你怎麼虛成這樣。」
  
  被質疑體虛地周君扶著老腰,臉色青紅白輪了一遭,這才咬牙切齒道:「我只是沒反應過來,再來。」他倆直接便在庭院裡過起了招,旋起一地枯葉。周君雖然鬼混了這麼些年,一招一式還是記得。就是不太有勁道,最後被嫂子打得來時一個風流公子哥,如今灰頭土臉好不狼狽。
  
  嫂子過招過得心滿意足,招手讓嚇人去端一盅燕窩讓周二少補補。周君坐在地上拿帕子抹汗,抬臉好似不經意地笑道:「燕窩給嫂子你養顏就好,給我上一盅鴿子湯吧。」
  
  
  嫂子同聽不懂似地,瞪他一眼:「就你嘴刁,鴿子湯沒有,一會我去廚房給你看著點雞湯。怎麼這些日子沒見,你又瘦了?」都說長嫂如母,嫂子這架勢拿捏的挺足。周君心裡最不希望的就是這個家出事,他不願意去懷疑嫂子,可這個家真如他想的那樣穩固嗎?
  
  他站起身,同嫂子撒嬌賣癡:「明明就有鴿子,我想吃乳鴿肉了,你讓李嫂去市場看有沒有。」嫂子無可奈何,推開他抓著她胳膊的手,順手在他手背上捏了一下:「全是骨頭。」周君笑吟吟地喊痛,滿口地說要同大哥告狀。嫂子抬手作勢要打,被周君嘻嘻哈哈避了開來。
  
  待嫂子去了廚房,周君便沉了笑,他拿了一碗麵包屑,細細地灑在了院子裡。每個角落都留了一些,等碗底見空,就隨手將那只碗沉進湖裡。他直起腰,抬眼看天。四周圍牆框住一方天空,烏雲幾乎要壓到牆頭上來。
  
  他愣愣地看著這天,心頭卻空得厲害。有濕潤落緩緩飄落他的臉頰,他伸手一碰,下雪了。
  
  晚飯時間,周閻終於回來了。嫂子將早就溫好的參湯送了過去,讓大哥趁熱喝了。周君捏著一雙筷子,不緊不慢地戳著碗裡的飯粒。他不算很有胃口,周閻卻看不慣他這幅樣子,又是呵斥幾句。
  
  此時院中傳來幾聲驚叫,隱約聽見李嫂大呼不吉利。大哥本有三分倦意的臉更加不耐,他叫來管家,讓人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管家回來後,面色惶然:「大少爺,池子裡的魚死了好幾條,院子裡還有死鳥。」周君靜靜地坐在位置上,他轉頭,同樣地,嫂子也朝他看來。
  
  嫂子面色發白,嘴唇微顫。她看著他,好似想說寫什麼,周君卻把頭一低,用帕子將嘴角一拭,拿起了少爺的架勢:「吵什麼,魚死了就死了,再買幾條放進去不就好了。」大哥視線緊跟著轉了過來,他同自己的妻子一起盯著自己的弟弟瞧。可那人卻雲淡風輕,甚至不在意地將帕子一扔:「吵得我都沒胃口了。」
  
  周閻低聲道:「滾回你房間去。」周君卻反常的不肯聽話,他嘴邊掛起一抹輕佻的笑意:「大哥,我有事要問你。」周閻卻道:「我不想同你說,滾回去。」卻不料下一刻周君卻猛地站起身,咄咄逼人道:「好啊,不想同我說,你是去見誰我都不管,你為什麼要見他?」
  
  周閻卻不再理他,帶著管家去看後花園是什麼情況。周閻一走,周君又坐回椅子上,重新捏起筷子。此時卻聽見嫂子顫聲問:「是你嗎?」周君面帶意外地回了句:「什麼?」嫂子垂下腦袋,卻不說話了。周閻去而復返,吩咐開飯。這餐前鬧劇好像根本沒有影響道任何人,除了嫂子。大哥慣來胃口不好,都是嫂子替他布菜。
  
  可今天嫂子卻頻頻走神,甚至打撒了一碗湯。大哥寬慰了嫂子幾句,便起身同周君留下一句:「吃完來書房。」
  
  周君忙喝了口茶漱口:「現在就能去了。」他很是迫不及待,他有滿腔的話要問。他的一番動作就像孩子索要東西前的大鬧,而這番大鬧卻讓大哥非常頭疼。果不其然,剛進書房,又是一枚硯臺朝他身上砸來。
  
  周君靈敏閃過,就聽周閻怒道:「混帳東西,你那些手段就是用來對付自家人的?!」
  


  58

  周君看著那枚四分五裂的硯臺,知曉大哥究竟在裡頭用了多少力道。更為吃驚的是大哥的話,大哥究竟在做些什麼,知道多少事情。他緩緩地吐氣,他揚起下巴,好像這樣便憑空多出些底氣:「我前些日子看見大嫂在院裡餵鴿子。」
  
  周閻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的半張臉藏進了書架投下來的陰影裡,看不分明。周君朝前走了幾步,他眼神專注地看著大哥,繼續道:「我想嫂子學生時期參加過的那些活動,裡面的人還在聯繫她,大哥你是知道的吧。」說罷他自嘲一笑,大哥定是知道的。
  
  不然也不會一下就將他逮了出來,因為他毒死了嫂子的幾隻信鴿。他在大哥威嚴的注視下,自己尋了個位置坐下,慢條斯理撫平了衣服上的褶皺:「嫂子不會無緣無故聯繫那些人,肯定是大哥你這邊出了問題吧。」
  
  大哥始終不說話,屋裡安靜地同死了一般,周君朝書桌上指了指:「上次我在這裡看到的軍用密碼,是你和軍方聯繫用的。如果沒有猜錯,你是不是和軍方合作了。」
  
  這時大哥卻嗤笑一聲:「我不是同你說過,我們周家和雍晉,向來不和……」周君出聲打斷:「雍家不是只有一個雍晉,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這片地最高權利也不在雍晉身上,你和雍督軍合作了是不是!」
  
  周閻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才慢吞吞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不關心家裡的生意,為什麼要知道那麼多?」周君霍地站了起來:「你為什麼不和我說,你和雍家合作,雍晉他知不知道?」
  
  突然周閻拍了一下桌子,上面的茶杯沿著桌邊滾了一圈,摔在地上。大哥含怒的聲音隨瓷器炸裂聲一同傳來:「雍晉雍晉,一天到晚都是他,那樣的偽君子,不知道你在發什麼癡,多少好姑娘你不要!非得跟一個男人亂來!」
  
  周君臉都漲紅了:「你為什麼要這麼說他,你和他父親那些事,他不知道。」周閻冷笑數聲:「是啊,他不知道,你現在是不是要去同他說啊。也是,你從一開始就反骨,從來也不顧這個家,不管我同你說多少次都不聽。你現在去啊,他知不知道,你問問不就知道了。」
  
  周君額上青筋亂跳,他要是現在去了,能得來什麼好的。他都和雍晉分開了,挑破他爹和他大哥這些事,對雍晉又有什麼好處。而他又有什麼立場來說,萬一雍晉想偏了想差了,怎麼辦。他得來答案,卻再也不敢妄動了。大哥見他不說話,反而笑了:「我知道,人家不要你了,你也不敢去和他說。」
  
  這話令他肝膽欲碎,卻句句屬實,無法反駁。周君摔了東西,惱怒地盯著大哥好一會才道:「是啊,他不要我了,你又好到哪裡去。不如多看顧一下嫂子,省的她哪一天真把你大義滅親了,還要我替你收屍。」
  
  大哥被他這席話氣到面色蒼白,一句你字卡在喉嚨裡,卻沒吐出來。周君本欲拂袖而去,卻聽背後傳來幾聲密集的落地聲。他本以為又是大哥在發火,怎知回頭一看,大哥卻面朝下地倒在地上,周君嚇得面容失色:「大哥!」
  
  
  誰也不知道兩兄弟究竟在裡面吵了什麼,但結果卻肉眼可知。周家大少爺被氣倒了,請了常來看病的吳大夫只說周大爺這身體根基太弱,一時怒極攻心,這便病如山來。周閻躺在病床上面色灰敗,周君一臉煞白地立在一旁。吳大夫開了方子後,就提著藥箱要走。
  
  周君連忙追了出去,他小聲問他大哥的身體究竟怎麼了,且再說明白一些。吳大夫看他一雙眼睛惶恐未散,鼻頭發紅,顯然是哭過一場。他只好歎息一聲,小心勸慰周二少爺:「二少,大少爺的身子你我都知。打娘胎便帶了病根,再加上他抽大煙熬乾了底子,老夫說句不好聽的話,再不戒斷,下次恐怕……」
  
  這話如雷轟頂,周君面上戾氣一現,正想喝斥大夫胡說八道。可怒意剛上頭,就被他強壓下去。越是這種時候,就更不能急,也不能得罪大夫。他恭恭敬敬請走了吳大夫,回了房間。嫂子無聲地坐在大哥床前,肩頭微顫。
  
  周君只覺得自己這次做錯了事,著實混帳。一回來鬧得天翻地覆,還把大哥氣病在床。內疚在他脖子上掛了一套沉甸甸地鎖,只把他腦袋都要壓倒地底下去了。他留下一句出去買藥,就匆匆從房間裡退了出來。
  
  穿過院子時,他卻被嫂子叫住了。嫂子站在臺階上望他,雙眸隱隱含淚。周君立在下方,他方抬頭,嫂子的一記耳光便落了下來。周君不閃不避,生生受了一耳光。他甚至覺得嫂子打得輕了,他這樣的反骨,就該打重的才好。
  
  不曾想嫂子打完他竟然還抽了自己一耳光,便蹲下來捂著臉嗚嗚的哭。周君看著嫂子的發頂,她的髮間還插著大哥出差時給她帶回來的一枚蘭花簪。他心想,一個明知道自己妻子在做什麼卻裝不知,一位深愛著自己的丈夫卻仍舊堅持著自己的信仰。
  
  他說什麼話都沒有用,這得大哥和嫂子自己解決。因此他低聲同嫂子說了一句:「大哥……不要太傷他的心了。」也不知道是說他自己,還是在說嫂子。也許兩者皆有吧,周君魂不守舍地出了周家,他手中捏著一張藥方紙,眼睛盯著上面,思緒卻不知跑到了哪裡去。
  
  今天街上的行人意外的多,不止是行人,還有許多官兵成群結隊地在路上走過。地上五顏六色地傳單被踩得皺巴巴的,空氣中仿佛彌漫著隱隱的躁動與緊張感。周君將脖子上的圍巾拉起,裹住了半張臉。他加快了步子,攔下一輛黃包車。
  
  到了藥鋪,他將方子上的藥材讓店裡夥計抓了。結帳才發現這幾包藥有多貴,貴得他甚至身上的錢沒帶夠,買不下來。平日裡周君只知吃喝玩樂,身上多揣著的不過也是煙酒錢。現在找遍全身上下,竟然也還不夠。
  
  這藥本不該他抓,他只想為大哥做點事罷了。不曾想連這點事都做不好,周君只好讓夥計少拿一包,他順口問了一句:「現在的藥都這麼貴了嗎?」夥計也跟著愁眉道:「也不是,只是聽說又要開打了。現在東西都貴,我們也得混口飯吃。」
  
  

  59

  周君同傻了一般,又重複了一次:「開打了?」夥計將雙手揣進袖子裡,瞧著這客人一臉震驚的模樣,點頭道:「是啊,都傳遍了。您可別看我這樣,我妹夫在軍裡也是有頭有面的人物。這些天上邊的命令都下來了,您去街上看看,都是兵。」
  
  話音剛落,他就見這客人轉身往外跑,跑得太急了,還在藥房門檻絆了一跤。夥計驚得忙喊:「客人誒!客人,你的藥!」他只來得及追出幾步,人都跑沒影了。夥計這才撓撓頭回來,一臉莫名。好在那客人已經將帳都結了,只把這幾包藥留下,等人回來再拿。
  
  周君跑到街上,茫然四顧,他心砰砰地狂跳著。街頭開來了一輛輛軍用卡車,發動機很響,轟隆隆地碾軋著路面。小車同自行車、行人紛紛避開,還有些許小小地抱怨聲。周君站得離馬路極近,他心急想要打車,卻一輛也沒瞧見。這時一輛自行車從他身後開過,許是騎得人不太熟練,竟搖搖晃晃要倒,還帶倒了周君。
  
  軍用卡車即將逼近,而周君卻被那力道撞得往前撲。千鈞一髮之際,有人拉住了周君的手臂,將他狠狠往後拉。周君跌坐在地上,卡車車輪擦著周君的鞋尖急刹。自行車車主哐當地摔在地上,輪子飛速地轉著。連番意外吸引了路上行人的注意,軍用卡車的司機甚至沒下車,只開了車窗從裡頭呵斥著周君,這又開走了。
  
  周君往後看,想看是誰救了他。卻再也找不見,全是圍上來湊熱鬧的行人。但他卻有沒由來的直覺,說是他自戀也要,想多也罷,肯定是雍晉。他幹過往他身邊放人的這種事情,不然為什麼那人救下他以後就一聲不吭地消失。只是為了不讓他認出來,好繼續看著他。
  
  周君手破了皮,血漬擦在灰撲撲的石板地上,漸漸暗了下去。周君沒有搭理那湊上來要賠償的自行車主,他推開了圍上來的行人,往回走。他這才想起來他還有藥沒拿,家中有一位大哥。雍督軍和大哥合作,雍晉早已同他分手。
  
  此時忙碌的陸軍第九軍部,陳副官匆匆地穿過走廊,直達議事廳。一封封電報如飄雪般加急地送來,電報解碼人員動作不斷。雍晉同幾位軍事幹部位處議事廳許久,一直未曾出來。陳副官詢問立在議事廳門外的士兵,得來暫時不會出來的答覆後,他點頭說好。陳副官回到辦公室,拿起電話同那邊說:「他沒看清你的臉就行,繼續看著他。」
  
  那邊好似說了什麼,陳副官不耐道:「都這種時候了,還要我教你嗎?只要沒出事,就不要輕易聯繫。」他剛扣下電話,鈴聲又起。這次是雍公館的管家來電說,周先生突然上門拜訪,他們也不知道怎麼辦,該不該放人進來。
  
  陳副官無奈地捏緊眉心:「客客氣氣將人送走,就說少將不在,讓他改日再來拜訪。」管家放下電話,他從公館裡出來時才發現外頭下起了雪,便回身去拿了一把傘。這雪越下越大,鋪天蓋地。沒多時大地便一片素白。
  
  周君瘦高的身影立在其間,腰杆筆直,揣著兜,穿得不多,凍得兩耳發紅。管家將話傳達以後,本以為這周先生還要糾纏不清,不了這人卻點了點頭,就要轉身離去。
  
  此時一輛黃包車拉了過來,管家看到木離青從車裡下來。本打算將手中傘遞給這位周先生,現在一看少將的救命恩人,哪裡還想得起,連忙小跑了過去,替人擋住飄搖雪花:「木先生,您身體還沒恢復,怎麼就過來了,快快,快進去。」
  
  
  管家的熱心只換來木離青一記淺笑,而木先生並沒有走動,竟是回頭同周君搭話。木離青不愧是當紅旦角,他聲音動人,尾音繾綣地問周君:「周先生是來找少將的嗎?」周君閒適望他,點頭。木離青轉頭問管家:「林老,少將可在府內。」林管家搖頭。
  
  周君將手從兜裡拿出,用帕子擦了擦臉。雪下的太大,都沾到他睫毛上了。這時他聽木離青溫和道:「周先生是找少將有急事嗎,我且可為您轉達一二。」周君禮貌搖頭:「不用了,也不算多急的事,我會自己聯繫他,多謝你了。」
  
  管家眼見二人都客客氣氣,你來我往,心裡鬆了一口氣。他只知這二人都與家中少將有那麼些說不清的關係,雍少將風流歸風流,他們做下人的不能多嘴。可眼見這兩人撞上了,管家心裡也是有些怕的,怕鬧得太難看,他無法交差。
  
  好在兩位都是體面人,話畢便互相點頭告別,好似同友人寒暄一場,這便分開了。周先生將帕子隨手塞進西裝口袋裡,他轉身離開,白雪淹沒了他的腳步,哢哧哢哧的,好像凍到人的心裡頭。想到電話裡陳副官吩咐將人送走,林管家忙喊一聲:「周先生,可要為你拿把傘?」
  
  周君停下步子,他像才想起來一般,回頭看送木離青來的黃包車:「不用了,這裡有車可以坐。」黃包車師傅應該是被木離青包下來的,所以一直在旁候著。忽然聽到周君的話,師傅先是搖頭,並看向木離青。
  
  木離青道:「沒關係,你送周先生回去吧,錢不用退,就當周先生的車費。」周君笑道:「這怎麼好意思。」雖是這麼說,但他也沒走。木離青也不多解釋,只伸手示意周君上車。周君也不再客氣,他坐上車報了位址。擋風蓬剛支起,周君臉色就淡了下來。有車不坐,他也不知要走多久才打到車。
  
  他可不想再病一場,大哥臥病在床,他也病了,周家就真沒有用的人了。至於他把車子坐走,木離青是留在雍公館,還是等雍晉送他回去,他不想管了。他得知雍晉要奔赴前線,也曾失魂落魄過。他將藥送回家中,強迫自己不去想。
  
  但在房間裡,他看著那雍晉送他的戒指。雍晉說不要當他面扔掉的戒指,他還是想來一次。他從口袋裡抽出一直未曾拿出來的手,戒指安安靜靜地環著他的手指。體溫將戒指的溫度熨得很相近,明明戴上的那一刻,還冷得他周邊的皮膚一片戰慄。
  
  周君將戒指取了下來,他想,他同意分手了。不是一時意氣,也不是口是心非。確確實實同意了,無論雍晉的真正理由是什麼,從今往後,大概,也和他無關了。他將戒指從黃包車上扔了出去,紅色的光一閃而過,很快沒了影蹤。車子搖搖晃晃,長長的雪路上,只留下兩道輪印。
  
  到了周家,他將濕潤的外套脫下,灌了口下人遞上來的薑茶。他問大哥醒了沒有,得來肯定答案後,周君連忙往大哥房間跑。只跑了一半,他便放慢了步子,小心翼翼地步到房門邊。門沒有完全關緊,嫂子在裡頭。他看見大哥擁著嫂子,手裡撫著自己妻子的髮,低聲安慰。
  
  周君沒有敢進去,他坐上走廊的木欄,給自己點了根煙。他揉了揉眼睛,那裡澀得厲害,太難受了。
  
  
  
  60

  陳副官等候少將出來,並把幾封電報遞給雍晉。處理好堆積的事物後,天色已晚。副官看了眼時間,低聲詢問雍少將是否要備車回去。辦公室的燈光投在雍晉的眉骨處,眼窩有淡淡的陰影,不止是因為光線,他本身也許久沒有睡好了。
  
  雍晉臉色疲憊,他揉了揉鼻骨,從抽屜裡取出一副手套。那雙手套是重新改制過的,原來的粉染成黑,又去掉了秀氣的毛邊。可即便如此,對於雍少將那修長的手來說,這幅手套還是小了點,畢竟本身是女士手套。那人故意送他的,大概沒想到他會真的戴著。
  
  雍晉揉著手套,他聲音微啞道:「他怎麼樣了。」陳副官還未聽明白,一時未曾想起。畢竟雍晉有一段時間沒有問起那位周先生了,隨著馬上奔赴前線的時間推進,雍晉的行程滿滿當當,他以為少將早已處理好這些事情,並選擇將之遺忘。
  
  更何況上次雍少將打聽來的消息正是周家有意要和楊家聯姻,他們放在那位周先生身邊的人也確實回報說楊小姐已經出入周先生公寓,周先生也數次同楊小姐約會。有說有笑,看起來精神不錯。少將當時聽來這個消息,臉色沉鬱,只說暫時不要再打聽周先生的消息,讓人好好保護就行。
  
  如今突然問起,陳副官並不確定雍少將究竟在問誰,只說:「你是指周先生嗎?他……」雍晉撫著額頭,他抬起眼睫看向陳副官,雖然累了,可眼神依然銳利。陳副官被這眼神看得身體不由挺直,忙將周君在街頭險些出事,和後來他拜訪雍公館的事情盡數告知。
  
  雍少將坐在椅子上,安靜地看著副官。室內的氣氛卻一下壓抑起來,雍晉將手套戴至手上,他起身穿上外套。聲音不算高,甚至不緊不慢,可其間的冷意逼得陳副官一頭冷汗:「這種事情,為什麼要拖到現在才說。」陳副官忙地垂下頭:「下官以為,少將您不想再聽到關於周先生的消息。」
  
  雍晉離開桌子,陳副官想要跟上,卻被雍晉抬手拍了拍肩。陳副官不敢動作,他聽見雍晉湊到他耳邊說:「我現在倒很懷疑,你究竟是我這裡的,還是父親那的。」陳副官猛地抬頭,他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卻被雍晉的眼神制止住了。他哪裡能想到這些消息有這麼重要,更何況少將當時正在開重要會議,哪怕他說了,少將也沒法立刻離開,他並不認為自己錯了。
  
  許是看明白他眼神中的不忿,雍晉搖頭:「不用跟著我,你今天可以先回去了。」雍晉快步離開辦公室,陳副官安靜裡立在其中,好半天才緩緩垂下頭。
  
  雍晉上車後,他讓人去將看顧周君的其中一位喊到公館。等到了地,管家出門來說木離青在裡面等他許久,他已經備好飯菜,少將是否要先用餐。雍晉將外套脫下遞給管家,解開襯衣扣子,搖了搖頭:「不用了,我現在有事不吃,你讓人好好伺候木先生用飯。」
  
  他上至書房,看顧周君的一位已經在書房等候他許久。他將周君今日的事樁樁件件地報告,當然和陳副官所說的沒有太大出入。除了這一件,雍晉靠在椅子上,垂眼看著那人地上來的盒子:「這是什麼?」那人低聲道:「周先生離開前丟下來的,下官自作主張撿起來了。」雍晉抬手將盒子打開,雖然早有準備,可看到裡面的戒指,雍晉還是閉上了眼,久久不語。
  
  安靜了許久,雍晉才擺手讓人下去,他將盒子裡的戒指取了出來,戴在自己的無名指上。這戒指的設計可以調整大小,當時他取下來給周君戴上的時候,因為太過合適,周君的臉色驚奇,還有些興奮。他清楚的記得懷中人的小動作,周君下意識舔了舔嘴,即擔憂這戒指的含義,又喜不自禁。
  
  他看著手上的戒指,想到往事的淺笑還未起,這便散了,消失的無影無終。最終這戒指還是回到了他的手上,兜兜轉轉。雍晉將手套疊好,端正地放回書桌右手的抽屜裡,落了鎖。雍晉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沒多久,他展開一張紙,取來鋼筆,筆尖停留在信紙上久久,才落下了第一筆。
  

  周家裡,周君坐在欄杆上許久才等來兩眼通紅的嫂子。嫂子只看了他一眼,便冷淡地朝前走。周君尷尬地不敢上前招呼,可他也沒法和嫂子認錯。嫂子認識的那群人天天吵著鬧著要革命,要推翻這個推翻那個,以前是一群沒有行動力,只激情高昂的學生,現在倒不知發展成什麼樣了。
  
  誰知道嫂子重新和那幫人聯繫上,究竟會帶來什麼後果。從某種層面來說,這難道不就是一種背叛嗎。就好像一開始,大哥明明說了雍晉和周家是對立面,而他還是同那人糾纏不清。他還把大哥氣倒了,他是最沒資格去指責誰的人。
  
  在門外徘徊許久,周君聽到裡面傳來一兩聲咳嗽。他頓了頓,終究還是推門而入。屋裡悶悶的,爐火燒得很旺。周君給大哥推開窗透了點風,這才走到床前,不知所措。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後只能把桌上果盤抱過來,給大哥剝橘子吃。
  
  周閻冷眼看自個弟弟,心裡還有氣,也不搭理周君,只翻了個身背對著周君。那窸窸窣窣剝橘子的聲音不斷,最後周君甚至還開始捏核桃,哢呲哢擦地脆響。周閻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我要靜養,不能受風?!」
  
  身後的動作停了,好一會,周君卻摸索到了被子上,替他掖了掖。周閻一口氣堵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他翻了個身,差點壓到床邊的橘子。周君把橘子皮剝成好看花瓣狀,盛著圓滾滾的橘子瓣,一顆顆緊緊挨在一起,放在床邊上。
  
  許是沒能料到他突然翻身,周君有些惶惶地垂下眼皮,不一會又偷眼去看他。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又怕又喜歡惹事。周閻擁著被子坐起身,看著那幾個跟哄女孩一樣,剝得好看的橘子:「我不吃,拿走。」周君小聲地應了,將橘子收了回去。
  
  周閻繼續道:「我再也不想管你了,你愛怎麼樣怎麼樣。回你公寓去,不要再來氣我。」周君抱著果盤,垂頭喪氣。那可憐樣要是換做之前,周閻說不定也就算了。可這次周君動到他的妻,怎可輕易就算了。
  
  周閻心如鐵石,並準備將這混帳東西攆得遠遠的。卻不曾想他弟弟語出驚人,竟同他說:「大哥,你覺得我來幫你,怎麼樣。」周閻雙眼微睜,猶疑地望著周君:「你說什麼?」周君抬起頭:「我說我幫你,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我來幫你。」
  
  哪知大哥第一反應就是搖頭:「你開什麼玩笑,你可算了吧。」周君認真道:「大哥,我應該能幫得到你。」


  作者的話:
  修改前文時間線,周君和雍晉最後一次見面,第二日楊小姐登門拜訪同周君告別。修改成楊小姐登門拜訪後,又約周君一個禮拜後見面,告知要去香港的消息,同日周君發現大哥和木離青見面。不好意思,因為後文需要,只好修改前文的時間線。
  
  
  
  61

  那年的冬天好像特別的長,大雪漫漫。分明還沒有多少天,就要過年了。然而整個城市都處於一種微妙的緊繃狀態,不管是報紙上,還是廣播裡,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大家都知道要開仗了。所幸還不是要打來這邊,只是離得近了,那一聲炮響不知什麼時候才會來臨。
  
  但多數人都在期盼著,也許這仗在那裡就能結束了,不會蔓延到這裡。這些期盼裡當然不包括軍屬的心,他們只膽戰心驚地祈禱自己男人或孩子平安,不斷燒香拜佛,臨離開的時間越近,就越不舍。
  
  周閻還沒痊癒前,周家的鋪面基本上都是周君帶著大哥的助理小傅去視察。小傅本人少言寡語,但給出的建議都很切中要點。剛開始接手的時候,周君還不算熟絡,但是他上手的速度遠超乎所有人的預料。晚上小傅去見周家大少爺的時候,也提了一嘴這事。
  
  當時周閻靠在床頭,把玩著手爐,聽到下屬隱晦地誇讚著周君,他點頭輕笑。那是在周君面前從未展現過的一種情緒,他在為這個弟弟驕傲。周閻不無贊同地說:「他自幼就聰慧,讀書時就沒輸給過別人。」
  
  小傅有點意外,他本以為這兄弟倆關係雖然不差,但絕對算不上好。而周大少這次之所以讓周二少接觸生意,只是無奈之舉。等周大少身體好起來後,就會全盤收回。卻不曾想,周閻是這種態度,甚至是樂意見於周君去接觸周家的生意。
  
  周閻笑了沒多久,面上就有痛色閃過。他疼得額頭冒汗,忙讓小傅去取來鴉片膏。直到抽了一大口,他才將那鑽心疼給壓了下去。周家誰都不知道周大少的痛症已經有非常長一段時間了,只有小傅曉得。
  
  與其說他是為了同洋鬼子做生意才抽的大煙,不如說是為了壓制那股磨人的疼痛。至於周閻究竟是什麼病,為什麼每次發作都痛成這樣,小傅也不清楚。但周大少有定期去醫院,也有吃藥,他也不好說什麼。
  
  周閻抽了大煙後,精神也一下子就疲了。他慢聲道:「二爺有什麼不懂的,你就多教一些。等我身體好些了,他得和我們一起。」小傅低聲問:「您是說二爺來分擔一部分嗎?」周閻閉上眼,搖頭:「不,他要接手我手上所有的生意。」
  
  小傅猛地一驚,他抬眼看著周閻,有點不太贊同。他是周閻母親從街上撿來的孩子,夫人心底好,將他撫養長大,又供他讀書,乃至學業有成,所以他是心甘情願地來輔佐周閻的。可周閻現在的話,卻是表明了他想將所有家業都交給弟弟。
  
  小傅心裡著急,卻又不能說得太多。周閻看穿了小傅的心思,他說:「我這身體你又不是不知道,先前他沒這些心思,我雖然急,也只能苦苦撐下去。也想著,等撐不下去了,就把生意都轉手了,可現在……」
  
  周閻眼神猛地亮了起來,像是突然充滿了氣力:「只要是周家人就好,周家的家業,不能在我手上斷了,絕對不能!」
  
  周家的廚娘在生火,給周二少煮醒酒湯。這些日子周君出去除了點帳看鋪,晚上還要同掌櫃和客戶熟悉。熟悉的方式就是應酬,男人應酬起來沒完沒了,要抱女人,要喝花酒。周君經常是喝到一定時候就找機會去洗手間,吐完了繼續喝,一直讓自己處於清醒的狀態。這喝下一周來,人都喝瘦了。

  廚娘把飲酒湯做好後,喊來一個丫頭,讓人把湯送到周二少房間裡。丫頭小心地端著湯進周二少房間時,卻發現周二少坐在窗欄邊,窗子打開,看起來好像隨時都要掉下去了。丫頭嚇得要命,連湯都快端不穩了。而周君顯然沒考慮到小丫頭的心情,他癡癡地望著窗外,喃喃道:「你說今天會有月亮嗎?」
  
  丫頭還在思考要不要叫人過來,把周少爺從窗邊拉下來。就見周少爺身體一晃,她還未驚叫,周君便軟軟地從窗臺上滑了下來,坐在毯子上。他朝丫頭笑:「屬於我的,不會再有了。」  
  
  丫頭哪裡懂這人在說些什麼,她放下湯,跑出去喊人。隨著姑娘噠噠的腳步遠去,周君軟軟地趴在了地上。他嘴裡咕噥地哼著一個調,斷斷續續地,像失了調的舞曲,也同卡了帶的音箱一樣,一下便斷了,再沒後文。

  
  又過了些日子,周君同一個客戶見面。客戶請他晚上一起去看戲吃飯,要帶上女伴。以前的周君,絕不會同現在這樣,拿起電話,竟然不知一時該撥給誰好。也許也是會有這種狀況的,但那是選擇太多,不知該要約誰的犯難。
  
  他許久沒和那些小姐們聯繫了,清心寡欲堪比參佛入定。楊小姐出國了,文鐘茵惱他陰晴不定,上次給他來了長長的一封絕交書。周君沒有回信,傷透對方的心,至此電話也不肯來了。如今周君再去聯繫,少不得會被冷語幾番。
  
  周君坐在沙發上,伸長了一雙腿,長長歎了口氣。他托著下巴,考慮著去包一個場面上的小姐。有些落魄的世家小姐,還活躍在交際場上。他大抵知道其中一些價錢不菲,可要做生意,少不得需要女伴陪同。他現在一顆心破破爛爛的,如何再去經營多一段感情。
  
  倒不如找錢貨兩訖的,來得方便。想到便去做,周君托朋友給他介紹了一位。當晚八點,他準時出發去接那位小姐。他驅車到了地方,接來一位穿杏色旗袍的女士。這位小姐長得非常古典,一舉一動很有韻味,是從前周君會喜歡的類型。
  
  她的聲音也很好聽,她讓周君喊自己婉君就好,姓辛。周君扶著方向盤,手指點點婉君的身側。辛婉君不明所以,周君微笑道:「繫安全帶,雖然我對自己的駕駛技術非常自信。但您太過美麗,我怕我不夠專注。」
  
  婉君既來之則安之,即對周君的調笑表示接受,適當回應,又不會過於小女兒家地嬌羞。周君非常滿意,當即拍板日後就帶婉君。他們一同陪客戶吃了飯後,客戶說要去梨園看戲。周君手持玻璃杯,喝了口酒,這才道:「我聽說雪芳園來了一位新花旦,歌喉一流,去那也不錯。」
  
  客戶喝得滿面通紅,朝周君笑道:「周二少,你有所不知,從前你大哥去看戲,從來也不去別的地方,就是梨園。」說著他笑嘻嘻比了個手勢,朝周君意味深長道:「那裡自有那裡的快活。」周君表情不變,心下微沉。
  
  那手勢是抽大煙的意思,梨園倒還有這種招待。他只能以不變應萬變,先陪著去了。結帳時,他去給小傅打了個電話。讓人過來一趟,既然大哥和木離青有合作,那他也可以和木離青合作。至於怎麼合作,還是得通過大哥的關係。
  
  果不其然,去到梨園,非但沒有去前臺看戲。客戶陳生和梨園老闆說了一會話,便有一位小姑娘過來領路。他給辛婉君塞了錢,又喚來一個夥計,讓人將辛小姐送出去打車。自己跟著陳生,走過長長的走廊,跨入一個院子。
  
  那是一間極大的房間,一張張羅漢床緊挨在一起。煙霧繚繞,都是人,或坐或躺。男男女女,有布衣亦有珠光寶氣。陳生帶著周君穿過這間擠滿人的房間,走到小包間。那裡倒是人少了,珠串簾子揚起落下,隔出一方天地。
  
  陳生熟練地找了一個位置坐下,朝周君招手笑道:「二少,來坐。」說罷他轉頭跟領他們進來的姑娘說:「給二少來一份極樂天堂,算我帳面。」
  


  62

  陳生勁頭上來,潮紅雙頰上一對眼精光十足,儼然非常期待和周君同樂,不抽就是不給面子。未曾想,周君還真沒給這面子,他一雙眼睛盯著姑娘扭著出去的屁股,慢慢坐到羅漢床的另一邊,右手從衣襟裡掏出一張帕子,捂住了口鼻。他掩著半張臉,那雙淺色瞳孔溢滿無奈:「陳生你有所不知,我抽不得這些東西的。」
  
  這話頓時讓生意人不滿了,這和酒桌上不肯喝酒又什麼區別。陳生揮了揮手:「唉,二少你試試看,很舒服的,你聽它名字都知道,我給你推薦的肯定是好東西。」周君搖了搖頭:「不是我不想抽,是不能抽。陳生你也知我是最近才出來同家裡做生意,以前我為什麼沒出來,就是我出不來啊。」
  
  這話勾起了陳生的好奇心,他探過半截身子,湊到周君面前:「怎麼啦這是?」他話裡盡是窺探,滿心以為能得來周家秘事。誰知答案無趣得很,周二少和他那大哥一樣身體不好,有哮喘。本就不能在煙霧多的地方久待,抽鴉片一個不好,也許就交代了。
  
  陳生聽來原由,當然也不能硬是要周君抽,萬一送命了,他背不起這個責任。周君眼神又探出了門口,朝陳生說:「雖然我是抽不來這極樂天堂,但我覺得有別的極樂天堂,我能去試試。」
  
  要合作,你得讓別人知道你的喜好,最好是淺薄的,有缺點的。人無完人,他周君名聲一貫風流,現在好色一些,倒也能讓陳生放心。果不其然,他稍加暗示,陳生便哈哈大笑,滿是意味地打量端著鴉片膏進來的小姐和周君。
  
  等陳生抽軟了身體,周君就捂著唇鼻出去了。陳生也沒阻止他,大概是以為他要出去行些好事。周君步子越走越快,幾乎是逃一般離開那個院子。他面色鐵青地去了戲臺子那處,他給小傅留的消息就是他在二樓包廂等他。
  
  周君給一個夥計塞了些錢,夥計帶他上二樓。戲臺上的戲已經開場過半,到處都是人,悶熱的室溫讓周君脫下西服外套,解開襯衣扣子。他身上還全都是味,嗆得他自己都聞著噁心。周君腳步匆匆,他那帕子擦拭額角,轉頭看戲臺上有無木離青。
  
  過道上也出來了幾個人,周君沒留意,他眼睛一直盯著戲臺。直到夥計拉著他,示意避開,他才收回視線,垂下頭,站到一邊。走在前頭的人腳步聲很穩,軍靴踏出來的響聲,總和別的腳步聲不太一樣。周君心裡起了奇怪的念頭,他仍然把腦袋低垂著,直到那靴子主人經過他的面前,停了下來。
  
  周君下意識地後退,可這過道太窄了,他這一退,背脊就貼上了木牆。牆面的溫度有些冷,透過他薄薄的,略帶汗意的襯衫,直把他凍得一個激靈。他閉了閉眼,眼睛始終沒抬起來,執著地盯著地面,看著那停在他面前的靴子。
  
  這過道的距離仿佛一下就縮小了,變得很窄,窄得好像他都要貼上這人了一樣。而那該死的味道,更是一點點地滲透過來,他聞到了,那是雍晉的味道。他歎了口氣,終於抬起臉,卻對上雍晉的眼神。那是怎麼一種眼神,是尖銳又充滿審視的,還有深深得不敢置信。
  
  雍晉就這麼定定地看著他幾秒,就無言地轉過臉,朝前走去。
  
  
  周君身上為什麼會有大煙味道,這是雍晉唯一的想法。原來不止大麻,連大煙也一樣嗎。也是,周家背後的生意就是這些,他明明是清楚的,為什麼會一直覺得周君會獨善其身,而他早已失去管他的資格。即便如此自嘲,卻仍舊不能接受。
  
  雍晉錯開他往前走了不過三步,卻始終沒能夠忍住地回了身。那人額頭上汗珠密佈,周君剛剛只同他對視了一眼,就把臉深深地埋了下去。雍晉的去而複返顯然讓周君無法忍受,他偏開臉,想要轉身。雍晉看著他那從解開的扣子裡延伸出來的頸線,指腹就記起了那種觸感。
  
  他現在腦子也許是不太清醒的,他不應該回頭來找周君。可他現在只想扣著周君的脖子,逼問一番。亦或者不止是逼問,他想要碰他,親他,感受他的味道,想得要命。
  
  再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伸手了。雍晉盯著自己的手,心頭泛起一絲後悔。身旁的人也許看出了什麼,小聲地和雍晉說先下樓。雍晉無聲點頭,手上卻沒有要把人放開的意思。哪怕心裡在警告自己,趕緊鬆手離開,不要再牽扯不清,卻始終無法放手。
  
  他明明知道自己早已過了可以任性的年紀,父親那日的警告歷歷在目,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周君擋在自己面前,無法作為。而軍事命令突如其來,時事嚴峻,他即將要奔赴前線。那是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的地方,他甚至不能保證,他能不能夠活著回來。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死死握住周君,就像一縷要消散的光。留一句沒有力度的諾言,讓周君等他嗎?周君會等他嗎?捫心自問時,他甚至無法求來一個篤定的答案。
  
  所以他決定在離開前,決絕抽身。而周君也確實如他想的那樣瀟灑,只那一晚崩潰後,就很快振作起來。他和以前一樣,仍是風流不羈地笑著,依然可以將日子過得精彩,也有合適他的女子與他幽會。可雍晉只覺的有什麼東西,在日漸被吞噬,疼得要命。
  
  尤其是收到那再次被遺棄的戒指後,雍晉在書房裡處理了一夜公事,直到天邊微亮,太陽升起,仍舊沒有睡意。書房裡只有留聲機裡的音樂陪著他,曲子是他曾從電話裡聽過的,話筒那頭有那人的彈奏聲和若有若無的輕哼。
  
  周君當然是沒想到會被留住,他下意識掙了掙,手臂上扣得力道太緊。夥計在旁邊轉著眼珠子,小聲問他:「先生,要不我先去給你們上些茶點?」周君皮笑肉不笑答了句不用,他回頭道:「雍少將,能否先鬆開我。」雍晉眉心皺著,他好像十分懊惱,唇角僵硬,幾乎能感受到他緊咬的牙關。
  
  然後雍晉就一分分地將力道鬆開了,周君看著自己手臂上留下的褶子,那是雍晉剛剛扣住的地方。而現在他鬆開了,克制地收了手。雍晉朝他點了點下巴,不再看他:「十分抱歉。」說罷,他抬手正了正自己的帽檐,雙眼藏進了帽檐陰影下,再也看不清神色。
  
  周君看著他轉身,雍晉的衣角被風稍稍掀起了一小片,風中關於他的味道好像淡了一些,若有若無。他曾熟知那衣服底下的身體,他曾摸過每一寸肌理。他本以為再次相遇的時候,他真的能冷靜下來,只當是陌路人。他也確實非常冷靜,沒有出糗。可雍晉從樓道中轉出,消失後,他卻渾身都脫了力。他摸著那被握過的手臂,只深深呼吸。
  


  63

  木離青從臺上下來後,氣還未喘勻。伺候他的姑娘小五湊到他耳邊告知他雍少將來了,木離青嘴唇一抿,一抹笑還沒展開,就聽小五小聲說:「剛剛才走。」木離青還忙活著將頭面取下,聽到這話,連卸妝的力氣也無了,就愣愣坐在那裡。
  
  小五又說,小傅先生那邊來了話,說周二爺想要見他。木離青愣愣地回了一句:「周二爺?」小五點頭:「是啊,來的不是周家大爺,是二爺。」很快,小五就看到木離青的臉色變了,他死死揪緊了其中一枚釵子,鋒利的銀飾深深地紮進了他的手心。
  
  他這幅模樣嚇壞了小五,姑娘忙伸手去掰他的掌心:「木先生,您的手!」木離青一下就鬆了勁,他愣愣地看著桌上的物件,喃喃自語:「他怎麼會……如何能這樣!」小五看著木離親手心裡紮出來的血,連忙塞了一張帕子進去。血暈在白稠上,觸目驚心。
  
  他是有一會才去見周君的,卸妝花了些時間,走神又是一些時間。還有些故意在裡頭,他非常不想見到這位周二爺。誠然他愛慕少將,自然是對這位周二少爺沒有好感。但他自己本身也沒有愛慕少將的資格,他是雍督軍的手下,也是同周家交接生意的人,他心裡知道他和雍晉不可能。
  
  剛開始他也不能接受,雍少將誰不好,為什麼是周家的人。如果周家的人都可以,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可終究還是不一樣的,哪怕他曾經豁出一切為少將擋過槍,也仍然沒在此間看到什麼希望。然而現在周君也要攪入這趟渾水了,這位周二少爺最終也要變成和他一樣的人,讓他如何能甘心。
  
  除此之外,雍晉知不知道,他亦不能讓他知道,雍少將本就對他沒有別的感情,也許是有感激的,亦當他是好友。萬一因為周君的事情,雍少將在追查的時候,知道原來他是雍督軍的眼線,雍督軍放在暗處的棋子,那他會永遠都失去了少將,他愛慕的人將不會再看他一眼。
  
  一個小時後,周君在小包間等來姍姍來遲的木離親。木離青一身白色旗袍,洗盡妝面,他用扇子撩開搖晃珠鏈,抬眼看向坐在裡頭的人。他是個講究人,面上自然沒有透露心中複雜情緒。他本以為讓這位周先生等了這麼久,想必這樣的少爺,面色絕不會好。
  
  不曾想周先生動作斯文地熄滅手中雪茄,用帕子拭過夾過雪茄的手,方才起身來同他握手。上次見周先生的時候,這人氣色不好,形容狼狽,此次倒是將自己打理的十分妥當。
  
  木離青知道這位周先生顏色極好,不曾想面帶笑容時還更盛三分。他收回手,移開視線,心頭不忿倒是少了許多。知道自己輸給比自己優秀的人,終歸少些意難平,哪怕這人只有臉比他好。
  
  周君面帶真誠請人坐下,木離青矜持地飲了杯茶,方才道:「是我來的晚了,還請見諒。」周君搖頭:「木先生無須抱歉,是周某唐突。」木離青面色怪異,不知這位周先生為何這般言行,先前分明看他眼光,全然沒有和善。那是一種略帶挑剔的打量,和無意識的無視。他從來不認為他是對手,這是木離青最不舒服的地方。
  
  周君一臉和善地給木離青斟茶,下一刻卻拋下驚人之語:「我此次前來,僅代表我周家,退出同雍督軍合夥的生意。」
  
  
  木離青在見面前設想過許多周君要同他說的事情,例如他要接手這些不見得光的生意。又或者說,來和他重新談談分成、客戶或銷路等等。
  
  而他未必不肯教他,畢竟不喜歡的情感是私人的,生意卻是公事,他拎得清。卻萬萬沒想到這位周家的暫時當家人,會如此膽大包天,又如此天真。他先是笑出了聲,而後慢慢搖頭:「周先生,這事……周大少爺知道嗎?」周君冷靜極了,他也給自己斟茶。嫋嫋茶香漫了上來,他在這陣霧中垂下了眼:「我收到了一些消息。」
  
  他這話讓木離青一愣,木離青本覺得周君是在異想天開,他是決計不會輕易同他決定這些事的。要不要合作,從來都不是周家說了算。自從周閻一腳踏進來開始,就不可能如此輕易地出去。而現在,周君卻說他有消息,什麼消息,哪來的消息。
  
  周君用茶蓋濾了茶葉,飲了一口:「我聽說雍督軍要調任了。」木離青本還有些漫不經心,甚至有些輕視的表情一僵。他很快就斂起臉上的神色:「即便雍督軍要離開,可這生意在這裡,還有我,還有其他人,這和你要退出沒有關係。」
  
  等確定了雍督軍確實要走的消息,周君才慢慢挑起眉梢。如何沒有關係,雍督軍一走,這裡的一切都要重新被洗牌。新來的勢力絕不會任由看著這麼大塊餅被別人咬著,雍督軍勢力遷移,等於靠山不在,只能投靠新靠山。可著這麼一來,雍督軍能夠忍受周家的背叛嗎。
  
  這是個死局,只有提前退出才能解開。這事情本來周君不知,前幾日他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信。字跡並認不出是誰的手筆,他問將信送來的下人,也沒問出究竟是誰將信送過來的。這匿名信來得蹊蹺,內容卻無法讓周君不去在意。
  
  信的內容非常簡單,只是提了一筆雍督軍即將被調任的消息。他本打算真心接手周家的生意,方方面面的,就和他在德國做的那些事一樣,一般危險。可這封信如冬日冷水一般將他澆醒,他坐立不安。很快他就委託朋友組了一場牌局,牌桌上的是他曾經睡過的一位政府要員的姨太太。
  
  姨太太桌下同他勾纏,他也配合著。牌局散了,他請各位喝血燕,自己卻單獨將姨太太帶到偏廳裡套話。他送了姨太太一條手鏈,自然是看不出任何來路的那種。以免那日要員發現這些事,查了下來。
  
  他柔情蜜意地同姨太太聊了許多,最後約定下一次見面,才將人送走。等姨太太一走,他便冷下臉,再次去求了大哥。他知道,哪怕他將這個消息告訴大哥,大哥也不會收手的。只會和他說,富貴險中求,不撞南牆不回頭。
  
  周君不是什麼硬骨頭,要是他足夠的厲害,當年也不會那麼狼狽地從軍火生意中抽身。周君繼續和木離青道:「如果雍督軍同意周家退出,我周家願意將這些生意完全讓出,不收分毫。」木離青當然是不能決定這些,周君再接再厲:「我知道你們和艾倫先生有生意來往,但我也打聽到有關艾倫先生一些有趣的關係。如果督軍願意,我可將消息盡數告知。」
  
  木離青臉色已經完全冷了下來:「如果督軍不同意呢?」周君也收了笑,他好似為難極地歎了口氣:「那我可能要同各位報社朋友喝個茶了。」木離青心裡一緊,他失聲道:「你說什麼?」周君將那已經熄掉的雪茄撿了起來,點燃,抽一口。
  
  他吐著煙,一臉薄情道:「自然是我同少將的那些,風流韻事。」最後四個字,他咬得重了,十分意味深長。
  
  

  64

  木離青的表情十分精彩,周君從梨園裡走出時,想到剛剛木離青的臉,不由笑出了聲。他攏了攏大衣,戴上帽子。小傅在他們談話的時候,沒有參與。木離青也不知出於何種目的,不讓小傅進來。因此大哥的秘書很是不安,眉心緊皺,嘴角也抿出淺淺的褶子,一副要問又不敢問的模樣。
  
  小傅開了車,周君就坐到後座。回去的路上,小傅試探性地問了幾句,周君只抽著他的雪茄,半天不回話。只等小傅徹底安靜下來了,周君才慢悠悠地說:「你怕什麼,這些天你可有見過我幹什麼出格的事?你懷疑我,懷疑大哥的眼光嗎?」
  
  這一頂帽子扣下來,小傅坐立難安:「二爺,我不是這個意思。」周君繼續道:「所以大哥無論在談什麼生意,你都必須在場?」小傅握緊方向盤:「不是……」周君步步緊逼:「說到底你還是不信任我。」小傅不語了,周君逼到這份上了,當然不能繼續下去。
  
  他轉而鬆了口:「大學的時候,艾倫是我的同學。他現在做生意,我偶爾會關注一下他的消息。最近他有一批貨要緊急出手,但聽說那貨嘛,在法國那邊已經吃死了好幾個人。我不過是提醒一下木先生,讓他注意注意罷了。」
  
  鴉片膏雖然也毒,但不至於吃一次就死了。艾倫也不知哪裡搞來的新東西,刺激是刺激,卻死了人。要說木離青的客戶,當然不乏有權有勢的。萬一從艾倫那裡進來的東西,吃死了幾位權貴,那事情可就麻煩了。
  
  周君提供給木離青的消息,足夠有價值。先挑破了底牌,再給一份好處,加上適當威脅。談話結束,周君知道他的目的已然達成,不枉他在收到匿名信後,苦心經營。艾倫那次綁了他,想給他注射的藍色毒品,事後他托人去查。一路查到了法國,竟得來了這個消息。到不曾想,今天變成一份籌碼。
  
  被他當成籌碼的,還有他和雍晉的那份感情。他答應了木離青,也相當於應承了雍晉身後的雍督軍。他不會再與雍晉有任何牽扯。雖然他和雍晉早已沒了來往,這份應承相當沒有實用性。他在離開前,從懷裡掏出一把手槍。木離青看著他把槍問:「周先生這是什麼意思?」周君抿嘴一笑:「這是雍少將贈予我的,我不便再與他來往,只好托木先生將這帶回給少將了。」
  
  他瀟灑起身,拉開門。木離青在身後叫住了他,周君側過臉,聽到身後人說:「他是真的喜歡你。」周君不語,木離青繼續道:「你這樣做,置他於何地。」周君沒有回話,他只是步了出去,輕輕將門掩上了。
  
  周君坐在車上,夜色闌珊,看板、大馬路,還有掛上紅燈籠的酒店。那些顏色混在一起,照得他腦袋發暈。他也想過,如果雍晉沒有先說出那句不要再見面了。今日的他是否會為了周家,將雍晉當作籌碼。又是不是因為雍晉先開了這個口,所以他現在才可能全心全意地為家裡做一些事。
  
  他閉上眼,腦袋靠在車窗上,思緒亂成一團,大概也沒有如果,只有因果。可有些事,有些人就是這麼突然地闖進來,毫無徵兆的。他坐在車裡,前方剛好就出了點事故,黃包車撞翻了水果攤,紅潤的蘋果滾了一地。
  
  小傅剛好就停了車,他也這麼剛好地睜開眼。他就看到了雍晉,那人靠在車身旁,風將他的衣領吹起,檔在了下巴處。雍晉的頭髮亂了,臉色潮紅,目光渙散。大概是風太大了,被迷了眼。他看見雍晉抬手揉了揉眼睛,而他那中指上的戒指,那抹寶石紅,則深深地紮進了周君的眼裡。
  
  
  他喝醉了嗎,周君心想。不然雍晉怎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就好像快哭了一樣。周君在自己反應過來時,就將車窗降了下來,他的臉頰急切地探了出去,連雪茄的灰落到褲子上了,都不知道。周君看著那戒指,甚至想要笑出聲。
  
  哈,最終雍晉也不過是撿回了他不要的東西,又將它戴在手上。哪怕有點尊嚴的男子,都不該這麼做。他想嘲笑雍晉,可笑容是苦的,舌頭泛澀。他覺得自己是在盯著那枚戒指,但他完全控制不住地,去看那張臉。
  
  雍晉好像非常累,他的手扶在下巴處,做了一個動作,他親了親那枚戒指。周君像是見到不該見的,驚慌地移開了視線。但他又想,大概是最後一次見了,多看一會,也無妨吧。直到小傅踩下油門,風從車窗裡灌了進來,車子動了,雍晉的身體漸漸消失在窗子的尾端,他的視線外。
  
  周君在後悔前,讓小傅停了車。小傅雖然莫名,卻還是聽命行事。今晚的周二少又一次超出他的意料,讓他不由自主地就不再像以前一樣,僅僅只是把周二少,當二少爺來看待。周君下了車,卻沒往回走。他猶豫著,卻在猶豫的時間裡,想到了許多事情。
  
  他丟掉的戒指,為什麼會被撿回來,還回到了雍晉的手上。是木離青撿的?還是跟著他的人。他知道有人一直在跟蹤他,卻沒有傷害過他,甚至有可能是救命恩人。那次在大馬路上,有人拉了他一把,沒有露面。是不願意露還是不敢露,怕被他記住臉嗎。
  
  那封匿名信,和雍督軍相關,和周家有關,卻傳消息給他,會是雍晉嗎。這是不是代表著,雍晉已經知道了周家和雍督軍的事情。如果這樣,為什麼不生氣,為什麼還要傳一個資訊給他,讓他知道。周君不敢想下去了,他想要跑,想要回到車上,讓小傅趕緊開車。
  
  然而在轉身的那一刻,雍晉卻望了過來。他真的可能已經醉了,他竟然沖著周君微笑著。就好像那次在臥室中,他和他說著那句情話時,柔軟的笑。他還記得的,雍晉說喜歡上一個人時,有花香,有月亮。而現在月光已經傾到了天邊,他踩著自己的影子,一步步朝他走去。
  
  他眼裡只剩他,他亦是。他走到了雍晉面前,停了半晌,說的卻是:「為什麼看我?」直到近了,才聞到了濃重的酒味。周君鬆了口氣,確定雍晉原來是醉了。醉了就好,只當這一切不過是場夢,當不得真。他看了看雍晉車裡,沒人。於是他問:「陳副官呢,怎麼只有你一人在這裡?」
  
  雍晉不說話,仍舊是笑著,眼睛一直把他望著,幾乎要捨不得眨眼。周君被他看笑了,大概是也被雍晉身上的酒意熏醉了,在雍晉抬手的時候,他沒有避開他的手。雍晉摸過他的臉、耳垂,脖子。最終,他扶著周君的後頸,親了上來,而周君沒有躲。
  
  路邊仍是喧囂的,周君卻不想管了。他不想去想會不會有誰看見,小傅會不會看見,熟人會不會看見。他只抬起手,輕輕地摟住雍晉的腰,徹底醉了。
  


  65

  雍晉的嘴裡有濃烈的酒味,那是極辣又極苦的,濃度非常高的酒精。也不知是出了什麼事,要喝得這麼烈。雍晉的吻不像以前那樣有進攻性,而是淺淺地在他嘴唇上吮著,如同親吻一個夢境。太過溫柔,生怕碎了。
  
  周君扶著雍晉進了車,他沒想好究竟要把人送去哪。回雍公館會被雍督軍知道,回公寓,又不太好。萬一雍晉第二日醒來後,發現自己又和他糾纏在一起,會是個怎麼樣的態度,尚未可知。周君實際是有點怕的,至於在怕什麼,大概是怕太多的事情了。他們不可能再回到之前,本也就不該重新開始。
  
  他扶著方向盤,看向雍晉。雍晉已經閉起了眼,呼吸淺淺。他歎了口氣,替人繫安全帶。剛將安全帶拉了過來,他的手就被人扣住了。周君動作一頓,環著他手腕的掌心灼熱,他順著手臂望去,看見雍晉睜開了眼。
  
  那不是一雙渾沌的眼,是有幾絲清明的。可清明再看清他的那一刻,瞬間就散開了。雍晉扣著他的力道卻更緊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有絲不解,嘴裡低聲道:「君君。」周君盯著他,沒有說話。雍晉見他沒有表情,卻一點點將手鬆開。他靠向一邊,閉起眼,喃喃自語道:「今夜的你,不再對我笑了。」
  
  周君猛地握住了方向盤,他道:「我何止今夜不想對你笑。」他說謊,明明剛剛才忍不住笑過。可不知為何,就是不想認輸。雍晉卻同說夢話一樣:「你每晚,都笑。」周君這才明白,這是醉得說胡話了,他何必跟一位酒鬼認真。可這時又糾結著,如若今夜不是他剛好找到了雍晉,那會是誰見到雍晉如此不設防的模樣。
  
  他歎了口氣,不打算再和雍晉對話了。他打算將人送到一家大酒店,他將車子開至小傅車旁,從車窗處將話遞給小傅:「你先回去吧,明天再去周家接我。」小傅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視線探向他後方,好像想看清他身後人的模樣。
  
  周君下意識將車窗升了上去,就算是醉酒的少將,也是極為英俊的。沒必要讓小傅欣賞了去,小傅又不懂。他開到酒店,把雍少將從車裡摟了出來。艱難地去前臺開房,再拒絕酒店人員幫忙扶人。好在雍晉醉了後實在聽話,不吵不鬧,任人折騰。可即便如此,等周君將雍晉安置在床上的時候,他襯衫都濕了。
  
  他脫下馬甲,扯了扯衣服,一陣濕冷。雍晉這時好像又醒了,他睜開眼,沒有焦距地。周君蹲在床頭看他,伸手去撩了把雍晉的額發。雍晉順著他的手,看向他。他還認得他,還是那聲親昵的君君。周君冷笑一聲,教他:「叫我周先生。」
  
  雍晉卻閉上了眼,轉過頭,不想搭理他了。周君被氣笑了,他還不想理呢。要不是他鬼迷心竅,豬油蒙了心,他何苦辛苦一路。當然也有點歉疚,萬一真是他所猜的那樣,是雍晉提醒了他,讓周家提前退出。那周家就欠了雍晉大人情了,周君也是。
  
  不談情情愛愛,他確實幫了他。周君蹲在床前,有些煩躁地揉了揉腦袋。木離青也許會將今晚的談話告知雍晉,他覺得自己並不在乎雍晉知道這事的反應。可現在,他卻緊張得要命。思來想去,周君被背上的冷汗凍得一個激靈。他起身進了浴室,打算浴後再離開。
  
  不曾想等他出來時,雍晉坐在床邊,夾煙的手撐住額頭。他手裡拿著酒店客機,漫不經心地嗯了兩聲。等他再抬眼時,已經清醒過半。周君拿著毛巾擦髮的手,也僵住了。
  
  
  那是很長一段時間的安靜,也許說算得上對峙。頭髮因浴後帶來的熱意,漸漸揮發。冰冷的水珠子一顆顆順著他的後頸根流了進去,周君覺得冷了。他重新動作起來,緩慢地用毛巾揉著頭髮,不動神色地移開視線。
  
  雍晉仍舊接著電話,聲音有絲沙啞和熏醉。周君卻確認他在演戲了,他心裡被恐慌充斥著,許許多多的懷疑。是不是從梨園出來的那一刻,木離青就給雍晉電話了。他曾想,雖然木離青會想法設法將他的態度告知。
  
  但顧忌著自己的身份和情感,和周家背後與雍督軍的交易,木離青會猶豫許久許久,選擇以別的方式說出。又或者往好的方面想,木離青也許根本不敢說。可為什麼要騙他呢,雍晉沒有醉,卻讓他就這麼將他送來酒店,如今又不繼續裝下去了。
  
  周君根本不懂,他只不過是故作鎮定,去開了酒店裡的酒櫃,啟開紅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他背對著雍晉,他也聽不到電話裡雍晉究竟在跟誰打電話。沒多時,雍晉就將電話掛上了,他開口向周君問詢:「你怎麼會在這裡。」

  紅酒壯了些許膽色,周君旋身回頭:「你讓我送你來的,你不記得了?」雍晉臉頰還是紅的,他幾口將手裡的煙抽完,熄滅在煙灰缸裡。有些醉的少將好似丟了紳士風度,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儀容。他隨意地扯開了襯衣扣子,靠在柔軟的枕頭堆裡,同周君說:「我不信。」
  
  周君將杯子放下,他眯起眼,略為不善地看著床頭那人:「不信什麼,覺得是我主動來找你?」雍晉沒有回答,他是深吸一氣,再睜開眼。他眼裡血絲密佈,看起來很紅,好像剛剛哭過。他視線一直沒在周君身上,只不知落在何方:「不好意思,多謝周先生你送我來酒店,你可以先回去了。」
  
  他話音剛落,就聽周君突然笑了一聲。周君捏著酒杯:「房是我開的,錢是我付的。該你走,少將。」雍晉聽到這話,竟然從床上站起。他身體還有些搖晃,扶著牆醒了一會,這才朝門口走。周君攥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他面無表情,心裡卻悔得不行。他想抽半個小時之前的自己幾大耳光,真是丟人現眼,他想。
  
  雍晉走過他時,他們肩膀相碰,背身而立,誰知雍晉卻停了下來。周君身體每一個部位都是緊繃著的,他在控制自己的衝動,免得抬手將這位雍少將打翻在地。可少將卻說:「你不要碰鴉片了,楊家的當家人最不喜歡這些。」
  
  周君不說話,他將酒杯用力放回桌子上,用得十分的力度。他把那酒杯在手和桌中敲碎了,紅酒滴答,手裡卻沒什麼太大的感覺,可能是麻了。但雍晉卻被這個意外留住腳步,竟回頭看他,眼神有些吃驚。周君甩了甩手,他直視雍晉:「我想,這大概與你無關。」
  
  雍晉眉心一跳:「手……」周君笑了笑:「這也與你無關。」雍晉不說話了,他臉色有些微妙,下頷也很僵硬,好似在忍耐什麼。周君轉身朝床的方向走,頭也不回地抬手揮了揮:「好走不送。」他話音剛落,卻感覺有股力道扣著他得肩膀,將他摁在床上,周君反應極快地撐住了自己的身體,他回身用受傷的手狠狠甩了雍晉一耳光。
  
  手上有血,也許還有點玻璃渣。那些同樣劃破了雍少將的臉,血順著臉頰,一路滑到下巴。


  
  66

  雍晉被他打偏了臉,臉頰上的血瞬間洇紅了雪白的立領。周君終於感覺到了痛,也許是手裡的玻璃已經完全進入肉裡,十指連心,痛得慌。周君喘著氣,握緊了自己受傷的那隻手,他想讓人滾出去,但也許怒氣來得太急,他現在除了喘息,心跳也太過劇烈,幾乎要在胸腔裡撞成爛泥。
  
  他脫力地坐回了床上,看著雍晉那如同落了血淚,觸目驚心的臉,好半天才抖著聲音說自己反應過激,他為此十分抱歉。雍晉好像被打醒了,他退了一步:「是我該道歉,我衝動了。」周君抬手抹了把臉,他出了太多汗,剛才的澡算是白洗。

  等稍稍冷靜下來,他同雍晉道:「你可以去浴室清理一下自己。」如果讓雍晉頂著一臉血出去,他相信第二日他醒來時,就會被雍督軍的人用槍抵住腦袋。雍晉進了浴室,擰開了水龍頭。周君將煙拿了出來,血沾到煙嘴上,含入口中,就是一股鐵腥味。
  
  他準備等雍晉走後,電話前臺叫客房服務。然而雍晉在浴室清理沒多久,就拿著一張帕子走了出來。帕子是乾淨的,大概是貼身物,材質不像是酒店所用。雍晉走到他面前,讓周君伸手。大概是出過氣了,周君現在處於比較疲憊的狀態。
  
  因此也沒再橫眉冷對,甚至有些自暴自棄了。他任由雍晉將他的手拉了過去,小心地用帕子清理手中血垢和玻璃殘渣。周君不斷地抽煙,直到雍晉將酒重新倒在他的傷口上,這才痛呼一聲,手指蜷縮著,想要抽回來。
  
  雍晉低聲道:「別動。」周君眼神怪異地看了雍晉一眼,很快他的傷口就被簡單地處理好了,而雍晉臉上的傷口已經凝成血痂。周君當然不會主動提出要給他清理,但本著他是禍首,加之你來我往的原則,他手伸向電話機,和雍晉說讓人送醫藥箱上來,給他處理臉部。
  
  誰知雍晉並不領情:「不用,我先走了。」周君動了動身體,他還有話沒問。剛剛冷靜下來,覺得不說也不好,免得心裡時時記掛著。他說:「我前幾天收到了一封信,是你給我的?」雍晉處理好周君的傷口後,就將手套戴上了。這時他正仰起脖子,繫上自己的襯衣扣子,將那染了血的衣領,儘量藏進衣服裡。
  
  聽到周君的話,他沒有太多反應,只淡淡地答了句:「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周君聽來這個答案,卻覺得有意思極了。他起身擋在了雍晉面前,抱起雙手:「你明明可以和我說不是,結果卻跟我講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你太心虛了。」
  
  雍晉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他毫不在意周君的居高臨下與咄咄逼人的態度:「我確實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周君冷下臉,他一直在看雍晉的微表情。可惜雍晉自酒醒後,就丟棄了那些可被入侵的軟弱與破綻。他現在嚴絲合縫,周君什麼也看不出來,自然不敢冒進,說出雍督軍的事情。
  
  像是見他沒有話要說了,雍晉起身想走。周君卻拉住了他的手臂:「戒指你為什麼要撿回來,你都沒有自尊心嗎?」雍晉不動了,他回頭深深地將周君望著,都將周君望得怕了,這才道:「不過物歸原主而已。」說完他朝周君點一點頭,再次看了他一眼,就告辭了,周君沒有再攔。
  

  第二日周君在酒店醒來,叫來客房服務。服務生將餐車推了進來,是煎至金黃的雞蛋和培根,附帶牛奶同今日報紙。周君剛拿起刀叉,只從報紙上掃了一眼,這便亂了。他白了臉,將報紙展開一看。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雍晉要去的是淪陷區,那地方其他軍閥跑都來不及,怎麼能往前送呢?
  
  周君匆匆吃過早餐,當即穿好衣裳,下樓打車回公寓。坐電梯拉閘門的時候,他看到手上捆著的帕巾。他將之扯了下來,猶豫一會,還是把手帕往褲兜裡一塞。除了電梯,快步攔了一輛黃包車。車上他展開從酒店裡帶出的報紙詳細的讀,雖然那一版面的內容已經重複看過了,可還是想看。
  
  逐字逐句讀完後,周君心驚不已。他本以為雍晉就算去打仗,那也是為了提高軍銜,順利升遷。畢竟後臺擺在那,總不會是去非常危險的地方。可不曾想,隨著雍督軍的調任,雍晉的身份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少便利,甚至是更糟糕的一種情況。
  
  這下看來,雍督軍的調任也未必是好事,指不定雍晉赴往前線的軍命就是用來敲打雍督軍的一種手段,而雍督軍看起來,並阻止不了。周君越想心頭越冷,他感覺有個極大的陰影將雍晉攏住了,而他無可奈何。他又能做什麼,他身後的周家那點關係,拎到權勢面前不過螻蟻而已。
  
  如果連他都能想到的事情,雍晉怎麼會想不到呢。雍晉的消息肯定比他還要多,甚至雍督軍那裡究竟是個什麼情況,他也一清二楚。周君心焦地將報紙擰成幾股,聯手裡的傷又再次滲血了都不知道。
  
  他不想做無用的事情,到了公寓後,他拿來電話本打出了幾個電話。先是給報社的朋友確定了一下這個消息的來源,再致電政務參贊林生。幾通電話下來,周君出了一額頭的汗。報紙上的內容實屬無誤,至於軍命,是更早的時候下來的了。具體情況,也不方便透露給他聽。
  
  周君在電話裡多謝了林生,約定下次一起吃飯後,他掛了電話。周君站起身,在屋子裡轉了幾圈。他感覺喉間乾渴,很想喝水。可惜他許久沒回來公寓了,阿媽也只是例行打掃一下,茶壺都是空的。周君打開冰箱,拿出雪糕來吃。大冬天的這雪糕非常凍嘴,卻漸漸將周君心頭無名火給澆滅了。
  
  他想,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他什麼也做不了,也不必去做。吃完雪糕後,周君回到自己的臥室,歇了一會,他需要靜靜地想一些事情。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他的床被上若有似無地沾著雍晉的味道。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細細地嗅,好像還是有。周君抱著枕頭好一會,才搖頭笑自己瘋魔,總是在胡思亂想。周君起身換了一套衣服,他都忘記今天是過節了,剛剛從外面回來時,看到有幾個小孩在路邊放炮。那一聲聲響得十分喜慶,給周君提了個醒。
  
  繫好袖扣,周君翻找自己頂喜歡的一張方巾,卻實在找不見。周君將衣櫃折騰了個底朝天,甚至有些遷怒地將抽屜整個拖了出來,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最終輕輕地歎了口氣。
  

  晚上周君回到周家,過節了倒是沒了應酬,周家也很熱鬧。周閻身體雖然沒有完全好,但也換了襲新衣,出房給晚輩們包紅包。周君吃過飯,也給下人們一人包了個大紅包,體貼他們一年到頭在周家的辛勞。大嫂一直挨著大哥,這場病倒是讓兩人更加親密了一些,活脫回到了蜜月期。
  
  周君看著這闔家歡樂,心裡頭那點放不下,拎不清倒也淡了許多。有幾個小孩拉著他要他去院子裡一起放炮,周君也由著他們,正脫了外套,捲起袖子想要大幹一場,李嫂就過來同他說:「二少爺,有人給你電話。」想了想,李嫂又補了一句:「是位先生。」
  
  大哥這時和嫂子已經去了院子看煙花,周君彎腰給其中一個比較大的孩子又塞了個紅包,讓他帶著其他孩子出去玩,完了這才往廳裡走。此時電話那頭已經等了有一段時間了,李嫂在旁邊看著他不緊不慢的,比他還急。
  
  周君接起電話,那邊也有煙花的響聲,好像混著外頭的,在同步地響一樣。來電人倒也沒有沉默太久,感覺到他接起了,便道:「周君,新年快樂。」雍晉等他許久,只為送一句簡短祝福。也不知為何,在那沉沉的靜默裡,他感覺到了許多未盡之意。周君好了一會才道:「活著回來。」而那邊的呼吸聲,一下就頓住了。
  


  67

  最終他們還是沒說話,直到煙花聲的盡頭,雍晉這才聲音沙啞地道了聲好後,將電話掛了,周君坐在那裡,也沒將話筒拿下來,只聽著嘟嘟的忙音。
  
  廳外有孩子的笑聲,噠噠的腳步聲跑來,有個孩子將坐在沙發上發呆的周君牽了起來,帶出門去。周君大概永遠都能記得那年,天上明亮的煙花尾巴落到盡頭,不知消失在哪處。他陪著小孩放了幾炮後,就悄悄地提著一個燈籠,從偏門走了出去。
  
  果然和他猜得沒有區別,他躲在牆角後,看著不遠處路燈下的電話亭裡,站著一人。那人掛了電話,也不從電話亭出來,反而靠在裡面,仰著頭看同樣只有餘煙的天,淡淡的灰霧在夜空裡散開、消失。他和他看了同一場煙花,在不同的地方。
  
  周君沒有出去,他只是在那裡望著雍晉。見雍晉抽完一根煙後,就從電話亭中出來,朝街頭走去。雍晉沒有回頭,周君也不出聲,只看著他走。有風將屋簷的小雪花送到面前,將身影都蓋住了。等再次看清時,街頭上已經沒了人。
  

  他提著燈籠回去了,李嫂在找他,讓他吃餃子,找福氣。周君第一個就出了一枚銅錢,李嫂拍著手說:「喜氣喜氣,二少爺今年肯定順順利利,升官發財。」周君把那銅錢吐了出來,拿帕子拭淨了。他慣來不是很信這些,也不知是不是年紀漸長,會比較迷信。他特意找了一個紅色繡福錦囊,把銅錢和那枚懷錶塞了進去。
  
  周君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沒想起來這個懷錶,還是下意識遺忘。好比他腳踝上那根日日能看得見的紅繩綠石,他也始終想不起來要摘下來。可能也是習慣了,就無視了。他將錦囊嚴嚴實實放進盒子裡,再鎖上。
  
  雍晉是過完年的第二日走的,同他一起走的還有許多保家衛國的年輕人。整座城市好似空了一半,起初幾日很是蕭條,再過些日子,也就漸漸好起來了。和城市一起好起來的,還有周閻的氣色。周君接觸生意的這些日子,才知道生意有多難做,手裡的米糧行業倒還好,布料和成衣則被洋企壓制得無力招架,年年虧損。
  
  周君夜夜晚睡,花了好幾日將帳面理了出來,赤字觸目驚心。如果原本還有大煙生意用作填補,倒也還能勉強把這生意做了下去,如今他暗地將其退出了,就沒了能填這窟窿的收入。長痛不如短痛,左右保不住,不如一刀切。把該賣的賣了,收來的錢轉而投資別的生意。
  
  他將自己的想法詳細地規劃了一下,再給以前的老同學寫了幾封信。他知道有些洋企會將股份分出來賣出,他有認識的人有管道。然而他的想法剛給大哥討論了一下,就遭到毫不留情的反對。大哥氣得要命,覺得周君要出賣老祖宗的東西,去給洋鬼子添磚。
  
  周君也有料過大哥會反對,因此給他分析了這幾年那幾間廠虧空得有多嚴重。大哥擺手:我們有錢去運作,整體還是能盈利的。你現在突然說要賣掉,那周家這百年招牌,就要砸在你我手裡了。」
  
  周君不懂大哥的執著,周閻也不想和自己這個弟弟爭那麼多。知道周君有賣掉產業的打算後,周閻已經打算過幾日就出面接手。不曾想,這時李嫂急匆匆從外面跑來,她眼含著淚,腔調全是亂的:「大……大少爺,不好了,剛剛……剛剛少奶奶和我一起出門,被警官強行帶走了。」
  
  周閻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許是因為太急,反而踉蹌一下,扶住桌子才沒狼狽摔倒。周君趕緊讓李嫂把情況說一說,李嫂抹著眼淚說自己也不知道,大少奶奶本來是去替大少爺抓藥,結果剛拿著藥回來,就被帶走了。走之前少奶奶還和她說,萬一她有什麼事,去找容老爺。
  
  容老爺是嫂子的父親,多少也有點關係。可如果不是大事,警局那邊怎麼會無緣無故就來拿人,還是容家和周家這樣有頭有面的人家。周君穩住大哥,大哥如今的身體受不得奔波,他要去警局打探情況。不曾想大哥突然叫道:「等等,我、我們先聯繫督軍,有督軍出面,蘭芝會沒事的。」
  
  周君聽到這話,便臉色一白。如果是之前,雍督軍願意出面,嫂子定是能出來。可他已經為了退出大煙生意,狠狠得罪了雍督軍。而且現在雍晉已經離開,他們如何能夠請來雍督軍。
  
  周閻撐著桌子,喘著氣讓管家將電話機拿過來。周君卻擋在了管家面前,看向大哥:「不用去了,雍督軍不會願意出面的。」周閻急道:「讓開!他不會不出面的,他還要靠我們給他……」周君打斷了周閻的話,他幾乎不敢再看大哥:「不會有了,我已經把咱們家從大煙生意裡……退出來了。」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艱難,可他要說。嫂子的事發突然,他瞞不住了。本以為還能再等上一段時間,時機卻不巧,雪上加霜。大哥身體搖搖晃晃,嘴唇發青,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可如今,再追究這些事都不重要了,周閻只想知道自己的妻是否安好,有無受苦。
  
  周閻讓人拿來自己的大衣,他要去警局一趟。周君想去扶大哥,卻被兜頭甩了一耳光。周君只能受著,最終還是他開著車,將大哥送去警局。情況是最糟糕的一種,嫂子出不來了。起因是嫂子和大學的那夥人還有聯繫,那夥人裡其中有一個真是地下黨。
  
  暴露身份後,那人從裡到外的背景和人際關係都被刨了出來,包括他經常去參加的由大學同學發起的聚會。如果說那聚會只是單純聚會,倒還好。偏偏聚會的內容並不單純,今年幾次大學生遊行,都和聚會裡的人脫不了干係。
  
  這下一曝光,就都被抓起來了。共黨罪名不清,哪怕嫂子背後有周家和容家,在沒有排除嫌疑之前,輕易不能離開。現在能慶倖的是,至少嫂子人還在警局裡,要落到憲兵隊中,那真是生死聽天由命了。聽來這些消息,周閻轉頭就出了警局,周君想要跟上,卻被大哥狠狠推了一把。
  
  周君不防,大哥一記拳頭就上來了。大哥紅著眼抖著手,咬牙切齒地對周君說:「要是你嫂子……」他吸了口氣,這才道:「有個萬一,你好自為之!」周君知道現在說什麼都無用,即使他想要周家抽身的初衷是對的,如今帶上嫂子的事,都成了錯。
  
  嫂子要是有個萬一,他這輩子都難安。大哥上了車,命人朝容家開,周君失魂落魄留在原地。他返回警局,希望見嫂子一面。好在就算不能放人,但見一見這個面子,警局局長還是給了。嫂子被抓得突然,頭髮都亂了,手臂上全是紫印。
  
  周君眼眶一下就酸了,他看著嫂子,在旁邊還侯著有警官,他沒法問太多,只沙啞著聲音道:「我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出來的,嫂子你安心等著,不要怕。」
  
  嫂子歎了口氣,她勉強地笑了笑:「本來這次去拿藥,有個好消息……還想告訴你哥。可現在,也不知是喜是悲。」周君愣住了,他看著嫂子緩緩將手按在小腹上,落了淚。
  


  68

  周君失魂落魄地從警局出來,嫂子今天去抓藥時,順便看了大夫。沒想到一看就看出了喜脈,嫂子和大哥結婚有些年了,一直沒有孩子。小生命此時剛降臨,就遇上了這種壞時機。嫂子不讓他同大哥說,要是她出不去了,這消息會讓大哥更難受。
  
  嫂子的話讓周君很心驚,他只祈禱著嫂子和共黨沒有半分關係,不然真有萬一,大哥會活不下去的。周君第一次惱恨自己的無力,也恨自己為什麼不早點阻止嫂子,為什麼急著這些日子退出來鴉片生意,何必著急,慢慢來也可以。
  
  他難受得不得了,回到家中時,大哥還沒有回來。周君只好動用了自己手上能用的所有關係,一個個電話撥了過去。然而這些平日裡一起玩樂的人,一聽緣由久忙不迭地推搪。這種敏感時候,沾什麼也不能沾共黨這事。
  
  那對於周君,是萬分煎熬的一個下午。年剛過完,家就散了。他抽著煙,把屋裡燎得到處都是霾。周君揉了揉眉心,搓了把臉,只能繼續打電話。這時屋外傳來汽車熄火聲,周閻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周君趕緊站起身,迎了上去:「大哥,怎麼樣了,有什麼法子嗎?」
  
  大哥卻意外地對他沒有使臉色,他只眼神複雜,甚至有些愧疚地看了周君一眼,同他說:「你和我來書房一下。」周君有些不安,但看大哥不再是急昏頭的模樣,想必也是有了法子。他安靜地跟在大哥身後,兩人一起進了書房。
  
  周閻先是在書房的暗格處取了鑰匙,還啟動了一個機關,書房一副畫框往上推,露出裡面的保險櫃。周君從來不知道這書房的門道,可大哥竟然就在他面前打開了,這代表什麼?周君還未想明白,就見大哥把保險櫃打開了,拿出了一打檔。
  
  周君猛地像是明白了什麼,大哥面色灰敗地將檔小心地放在書桌上,落座在周君對面。他們兄弟倆一同默契地安靜了下來,周君伸手去翻看那些檔,果然是家中產業的。大哥聲音極低道:「我去見了容老爺,他有路子能救蘭芝。」
  
  大哥的聲音非常疲憊,很沉重。難過傷心皆有,周君已經知道究竟是什麼回事了,大哥不過是確定了他的猜測罷了。現在到處都在打仗,給官方捐一筆不菲的錢,至於落在誰的口袋裡,也就不說了。但上面如果肯開口,嫂子現在還沒進憲兵隊,就能從中干涉,將人放出來。
  
  可這筆錢,數目想必是極龐大的。以至於大哥竟然將這些檔都拿了出來,這是要變賣家業,用以湊錢。大哥垂著眼,在文件裡翻了許久,然後拿出了好幾份遞給周君:「大哥沒用,大姨當年是留了東西給你,這些年大哥一直給你留著,大姨說等你成器再交給你。」
  
  周君啞了,他看著那些東西,是三家門面和兩間廠,還幾套房產和一把銀行保險櫃的鑰匙。周閻繼續道:「這次是你嫂子的錯,我無論如何也要救她。但這些是屬於你的,大哥是時候交給你了。」周君搖頭:「為什麼這時候給我,我不要,我還不成器。」
  
  周閻歎了口氣:「那邊要的數目太大了,有可能……我連周家這老宅都保不住。大哥是無顏去面對列祖列宗,也沒有臉面對你。從今往後,我們周家可能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你也是,大哥對不住你,再也沒法讓你當一位無憂的小少爺了。」
  
  說罷周閻極痛苦道:「不要怪我,我真的沒辦法……不管你嫂子。」周君眼眶濕潤了,他抹了把臉:「胡說什麼呢,嫂子是一定要救的。我本來就不太有所謂,不就是不能像以前一樣隨時都在玩嘛,沒關係的,我也不小了。還能玩到幾時,大哥不要怕,我會幫你的,」

  接下來的日子大哥跑了許多地方,周君陪同著一起忙碌,大哥見天地瘦了下來,每日也吃得很少。周君急得要命,可他也勸不動大哥,只能繃緊神經,能替大哥辦的事都辦了。周府的下人遣散了一半,許多人走之前,去和周君告別時,都是抹著淚的。
  
  這麼多年了待在一塊,都是感情。這突然就散了,周君也很不好受。可他現在實在太忙,也沒時間去傷懷。周閻帶著周君,將本該屬於周君的東西都轉給周君後,就把家業賣了大半。因為賣得急,要錢快,遇到了不少的刁難砍價。周閻無法,周君也見識了許多,被氣得不輕。
  
  可當他氣性上來時,反而是一貫脾氣臭硬的大哥按住了他。大哥第一次在周君面前展現了他作為商人的圓滑,請吃飯,陪喝酒。酒同不要命的灌,待灌到到半夜,回程的路上大哥就不行了,發了病。小傅熟練地儲物盒裡拿出鴉片膏和煙具,遞給後排的周閻。
  
  周閻狠狠抽了一口後,將窗子開了。他強打精神讓小傅將車靠邊停,讓他們都下去。大煙不是什麼好東西,他不願讓他們吸著二手煙。小傅靠邊後,去雜貨鋪給周閻買水。周君跟了上去,他惶惶道:「我哥剛剛是來癮了嗎?為什麼看起來更像痛慘了?」
  
  小傅付了錢,又買了包煙。他這些日子也很累,聽到周君的追問,也知瞞不住:「大少爺早就有這毛病了,之前還能忍的住,後來忍不住了,就抽了大煙。」接下來也不必多少了,從依賴再到有癮,這過程不過是極短的時間。
  
  周君接過小傅遞過來的煙心想,等這些事結束了,一定要帶大哥去醫院查一查身體。他母親給他留下的銀行儲物櫃的鑰匙,他去開過。是些首飾和金條還有現金,加上手頭上的鋪面和工廠。雖然說沒法和以前一樣富裕,但日後東山再起,也不是沒有可能。
  
  嫂子是半個月後才被放出來,情況比周家兩兄弟想得還要好一些,至少周家大宅和幾間鋪面保住了。周閻剛將嫂子接回家中,轉頭容家的車就來了,要將嫂子接走。周閻還在房間裡陪著自己的妻,聽到李嫂進來傳的話,不由皺眉道:「怎麼這麼突然?」容蘭芝拉著周閻的手:「我有事沒和你說……本來早就該告訴你的。」
  
  此時周君在前廳招呼容家來的客人,自從哥嫂團聚後,周君才算是徹底放鬆下來,可容家一來人,周君就覺得不對勁了。在嫂子這件事上,他不能說容家沒有出力。畢竟光是介紹人,指明路,也是擔了不少風險。
  
  嫂子是容家的小女兒,這次周家散盡家財,才剛把人接回來。容家就來人了,也不像是來看嫂子是否安好。以為只來了一位管家,坐在那裡吃茶。周君讓丫頭去端茶點,管家就忙道:「不用了,周二少爺。我這次來是容夫人想女兒了,讓我將她接回去。」周君笑了笑:「嫂子這才剛到家,肯定累得很。等她修養幾天,我哥肯定會陪著她回去的。」
  
  他話音剛落,容管家就搖了搖頭:「周二少爺,我們小姐有了身子,容夫人實在放心不下,這次是過來接她回去養胎的。」周君一窒,臉色瞬間變了。可他不好多說什麼,這幾乎是毫不留情的一耳光,是扇在大哥臉上的。
  
  周君笑容也掛不住,他僵坐在沙發上,直到大哥和嫂子從裡面走了出來。他抬眼望大哥,卻見大哥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嫂子仍舊紅著眼,手一直拉著大哥的衣服。還是大哥輕輕拍了她的腰,柔聲道:「回去以後,好好讓你娘給你補補身體,不要哭,你現在哭太傷身。」
  
  

  69

  嫂子眼淚一下就冒出來了,死死地拽著大哥的衣角搖頭。周君不忍再看下去,他起身去往後院,躲在那處抽煙。留在周家的不剩幾個人,明明是大白天,卻同死一般寂靜。偶爾有幾聲鳥鳴,都是意外之喜。
  
  周君的靴子陷進雪裡,他茫然地盯著那片白。在這萬籟俱寂時,他想他了。想到雍晉走時,留下的那串足印,一步接一步,被後來的雪淹沒。想到接電話時,同樣的煙花聲,周君笑了。有半個月他都沒去關注雍晉的消息。
  
  許是還沒到吧,也許已經到了,戰事開始了嗎,何時結束。報紙上的消息也不多,軍隊離開這座城市後,版面又恢復了一派祥和的模樣,都是報導一些時事,反倒少了前線的消息。他摸了摸手指,在中指上旋了一圈。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回頭,大哥披了大衣,抱著手爐踱步過來。

  大哥同他借煙,其實大哥雖然吸鴉片,但從來也不抽煙。周君不敢給整根的,只把自己手上剩半根的遞了過去。大哥怒視他一眼,卻無言將其接了過來,悶悶地抽了口。兩兄弟擠在長廊下,看天看雪看遠方,冷冷清清好半天,終於有人開了口。大哥說:「你嫂子有了身子,在這裡也照顧不好。她回去也挺好的,你別怪她。」
  
  周君舔過嘴角,笑了:「我能怪她什麼,她是你老婆。」哪怕心中再氣容家的態度,他又能同誰發作。大哥還不夠累嗎,他還能鬧什麼。最不想嫂子走的是大哥,現在還要來和他說,不要怪嫂子。他哥這心裡都快苦成黃蓮了,還要想著是為自己妻好。
  
  他心裡覺得憋屈,容家看他們家落沒了,竟然第一時間就將女兒接走了。不說他,就是大哥,虧待誰也不會虧待嫂子。說是帶回去養胎,誰又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他甚至害怕容家不讓嫂子生下這孩子,好另外嫁。也許是他思維過於新派,他覺得現在的獨立女性,離婚也不是什麼大事。
  
  嫂子人美家世好,改嫁也不難。周君越想越煩憂,倒是大哥抽著煙便咳了起來,咳得撕心裂肺,還是周君一把奪回了煙,踩滅在雪地裡。大哥用手帕捂著嘴,好半天才笑道:「不要太擔心了,我相信蘭芝,她會回來的。」
  
  大哥說這話時,眼裡都是沉甸甸的暖意,幾乎要融了這初春裡的第一捧雪。周君也跟著笑:「那是,她是你老婆。」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只是語氣不再同之前一樣那麼糟糕。
  
  寒冬剛過,百業待興。周君最近通過人脈認識了南邊的生意人,明面上是生意人,但暗地裡是倒賣藥品了。現在戰事吃緊,什麼都缺,藥這種東西,送到物資急缺的地方,幾乎是一本萬利的事情。南邊的生意人想拉周君入夥,將周君發展成當地的一個供貨點,因此提出帶他跑一趟。
  
  周君思前想後,這事是有幾分兇險的。且不提運送的路上貨品的安全問題,現在到處都在打仗,人更危險。本來還在猶豫,不成想,在這關頭,李嫂將電話撥到他公寓,說大哥在家中暈過去了,現在已經緊急送往醫院,讓他趕緊過去。

  心急火燎地趕到醫院,是家中管家陪同大哥過來的。周君急切地撲了上去,管家眼眶通紅。大哥的檢查結果出來了,食道癌中晚期。周君腿一軟,直接摔在了人來人往的走道裡。
  管家聲音如隔了一層水般震動這傳來,他坐在地上,好像一灘爛泥一樣,再也沒有力氣起來。手腳都是麻的,指尖發冷。癌症這個詞太可怕了,周君不是沒有接觸過。他母親就是這麼走的,走之前的每個月在醫院,都是煎熬。
  
  他永遠記得有次他去看母親時,瘦成一把骨頭的她牢牢抓著他的手,在哭。永遠堅強不屈,獨自帶孩子長大,也不畏懼流言的周家小姐,哭得跟孩子一樣,說疼,說太疼了受不了,求他讓醫生給個痛快。管家拉他起身,周君起不來,只爬裡幾步,挨在了牆邊,抱著腿蜷在那處。
  
  周君想,他還不夠成器,大哥不能就這麼走了。嫂子剛懷孕,大哥以後還要看著孩子長大結婚,怎麼能病成這樣。他揩了揩眼眶,胸腔處酸漲得不得了,他用力往那裡敲了敲,才把一口氣緩了過來。大哥是一個小時前就被急救過來,人在病房中。
  
  他不敢進病房,只能等身上的酸軟都過去了,才用力地支撐起身體,去找醫生。醫生聽明他的來意,竟然同他說,他一直都是大哥的治療醫生。病情大哥半年前就知道了,也一直配合著治療。只是發現時已經是中期,有些激烈性的療法需要住院治理。
  
  病人並不同意,只好一直拖著,直到這次發作,又被送進醫院。醫生同周君說:「勸勸你大哥,他的身體現在已經非常糟糕了,必須住院。他總說他還有許多事放不下,天大的事也沒有命重要啊。」周君連連點頭,心頭滿是愧疚。
  
  他想到上次的大夫其實提醒過他一次,他不信,總覺得大哥只是被鴉片掏空了身子。等他想到法子讓大哥戒掉鴉片,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沒想到真相殘忍,大哥還瞞了所有人。他去結算這次醫院的醫藥費,不出所料是極大的一筆。
  
  周君還得先出門坐黃包車,去銀行一趟,取一筆錢。坐在黃包車上,他想到現在手裡的門面,生意勉勉強強過得去,每個月的盈利也不多。還有工廠,也是年年虧損。他從銀行出來後,去給南邊生意人撥了個電話,在電話裡他答應了生意人,但他的錢要得急。
  
  所以他願意去跟他跑一趟,但是錢必須先結。生意人顯然不滿意他這個條件,兩人談了好一會,終於一方先妥協,說可以先結一半,而且價格要比原來低二成。周君咬咬牙,應了。時間也定了下來,下個星期二就出發。
  

  他掛了電話,趕赴醫院,大哥已經醒來,半靠在病床上,管家在給他喂水。管家從小看著他倆長大,早就把他們當作自己孩子。如今傷感得不行,不時扯著袖子去壓眼窩。大哥也不習慣不苟言笑的管家這個模樣,正低聲勸了幾句,就見周君立在門邊,跟個孩子一樣,紅著鼻子看他。
  
  管家找了個由頭出去,留他們倆兄弟獨處。周君坐到床邊,他沒有去質問大哥為什麼要瞞著這個事。只是將大哥病後,幾間鋪面他怎麼安排的,工廠那邊也找的小傅去看顧。他冷靜低安排著各項事宜,大哥滿意點頭:「不錯,做得很好。」
  
  周君勉強地抬起唇角,笑了:「那是,我可是你弟呢。」話音剛落,他就沒能忍住情緒,顫抖著下唇,眼睫快速地垂了下去。他眨了眨眼,去了眼中那層濕霧,又努力笑道:「我剛剛才和別人談好一項合作,要跑趟南方,下個禮拜就要走了。」大哥不贊同道:「現在世道那麼亂,你最好不要去,是什麼生意,我認識那位元老闆嗎?」周君搖搖頭道:「大哥,我都大的人了,你還擔心這些。是好差事,很安全的。」
  
  

  70

  路線先走海運,等到了地會有安排的車輛。他們需要跟車一段時間,抵達收貨點。聽起來倒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情,但南邊老闆,現在該稱呼許老闆。許老闆臨出發前一天帶他去挑傢伙,那是在許老闆府邸的一間地下室,槍支彈藥都被裹在乾草裡。
  
  許老闆見周君看到這麼大量的槍械,也沒有被嚇到,心中更是欣賞,他拍著周君的肩膀:「周老弟,你會不會用,需要我教你嗎?」周君搖搖頭,隨意挑了一把在手中擺弄了一下,重量和長度都很適合,也好隨身攜帶。因周君過於熟練的姿態,讓許老闆不由好奇:「周老弟,你這……」
  
  周君含笑道:「許大哥,看來這路上不太平啊。」他輕輕巧巧地把話岔了過去,許老闆也配合道:「那是,現在兵患馬亂的,哪有太平日子。要我說啊,能安生掙錢,誰又不願意呢。」許老闆的話觸動了周君的心思,確實這段時間,他才發現生意有多難做。
  
  周家元氣大傷後,原本的老顧客也不再給面子。新客戶難找,周君跑客戶的這段時間,也算是看遍人生百態,吃夠了前半輩子都沒受過的冷眼和羞辱。本以為還有時間,他撐得住。周君將銀行裡的金條都兌成現錢,去談生意,也確實被他談下來一單出口的生意。但這單子用時太長,大哥現在的治療費太急。只能鋌而走險,出此下策。
  
  許老闆帶他看完傢伙,然後讓人備酒備菜。周君不好推拒,只等喝得差不多了,他就告辭了。明日要出發,他得先去看望大哥。酒後不好開車,幸好他今日是坐黃包車來,自然也雇車回去。車經過他曾和雍晉相遇的咖啡廳時,他喊停,醉醺醺地下車,脫了手套給錢。
  
  他本意想去咖啡廳裡喝杯黑咖啡醒神,沒想到拿著咖啡杯準備離開時,咖啡廳前門的兩位客人在鬧事。周君皺眉,不想湊合,因此從後門小道出去。沒想到撞見一位有些面熟的人,正站在小道旁抽煙。他也沒料到周君會從這裡出來,連忙帶上帽子,匆匆從小道走了出去,穿進人流。
  
  周君也不追,他慢吞吞都從小道走了出去,攔車去醫院。這段時間一直有人跟著他,剛剛是他再一次與暗中觀察他的人會面。那人是之前見過的灰衣男子,他猜測過雍晉往他身邊放了人。不然戒指不會出現在雍晉手上,雖然這僅僅是猜測,可跟蹤他的人從未有過任何傷害他的行為。
  
  他幾乎能夠確定這是雍晉的人了,也只有雍晉要做這種事。他坐在搖晃地黃包車上,輕輕地笑了:「總是小瞧我。」語調嗔怪,甚至有些甜意。
  

  此時遠在另一個地方的雍晉,位處於醫療帳篷中。彈片割開了他的右上臂,深可見骨,醫療兵在為他緊急縫合。雍晉面色不變,用沒傷的左手和嘴,拆開了一封信。裡面抖落出了一張照片和一封信。雍晉沒去看那封信,而是先捏起了那張照片。
  
  他手上有血,碰照片上的人臉時,留下血污。雍晉不敢碰了,小心地將手收回來。他看著照片上的人在同別人說話時,臉上所綻開爽朗的笑容,自己也笑了。


  周君到了醫院時,已經比較晚了。大哥還沒入睡,在看帳目。周君倒也沒有阻止大哥,畢竟在醫院這些時間,大哥一直都不太放心生意。不讓他看讓他休息,反而不肯聽。倒不如讓他看了,自己看累了再去睡,心理上也比較滿足。周君也覺得不把大哥當一位病人看,對大哥要好得多。
  
  大哥知道他明天要出發,面上雖然不顯,實際很擔心他。甚至要求他出去一個星期電話或者電報回家,不夠條件的話,也得寄信。周君苦笑不得:「哥,親哥!我起碼要在船上漂半個月才能落地,怎麼發消息給你。你就別擔心了,最多兩個月我就回來了。」
  
  在病房耗了一會,周君回到家中收拾行李。他把裝著懷錶和銅錢的錦囊取出,銅錢用紅繩系了一下,就戴身上。第二日他拿著行李箱,穿著一身便衣打人力車去碼頭。如今他不再像以前一樣那麼講究了,也無法穿皮鞋。最開始四處奔波時,皮鞋打腳,出了不少水泡。

  家中李嫂心疼他,給他納了一雙千層底。穿起來雖然不算太好看,但勝在舒適。周君一身粗布麻衣,但樣貌和周身氣質還是不一般。剛到碼頭上,許老闆就很快認出他來,揮著帽子叫喚他。和許老闆在一起的還有三個夥計,周君沒有來生意場上的那一套,和人家握手,夥計們也不興這些。
  
  夥計裡個子高的叫大腳,說是跑得比較快。皮膚黑一些的叫老毛,水性很好。一位面相機靈的叫小任,長得還挺清秀。聽說跑過好些趟,是老手了。對打聽各地的消息,也比較精通。周君客客氣氣說:「你們叫我小周就好。」
  
  幾個人聚頭後就檢票上船,周君放下行囊,就和夥計們還有許老闆湊在一起喝酒。不止喝酒,還要打牌,說些風流韻事。周君模樣出眾,自然就被起哄讓他說自己的事。還說等到了地,要帶他去找最好的小姐。周君當然不會去找小姐了,他現在哪裡還有這些心思。
  
  只好從懷裡掏出那個懷錶,在幾位夥計面前亮了一眼:「我媳婦送我的,等完事了還得回去娶他。」大腳哈哈大笑,拍著膝蓋說周君是不是男人,怕自家媳婦。小任年紀不算大,因此也成了下一位元被圍攻的物件。小任倒是放得開,竟然開始和他們說起了哪個地的女人皮膚嫩,比較好弄。
  
  第一天就這麼過了,周君喝得微醉。這些行商人帶得酒都很烈,大概是經常要露宿,烈酒暖身。剛入喉時辣,後勁還足。周君中途退出,回去睡覺。這一覺睡得不算安穩,半夜突然驚醒時,床邊竟然坐著一人。周君嚇了一跳,那人顯然也沒想到周君會醒。
  
  這次許老闆對他們不算小氣,沒讓他們擠十來人一間的,而是兩人一間。周君和小任是一間的,周君起身把煤油燈點亮了。船體搖搖晃晃,煤油燈將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小任是醉了,坐在他床頭,有些癡癡地對他說:「你眼睛真好看。」
  
  室內有兩張固定床,周君並不認為這人大半夜坐在他床邊,只是在耍酒瘋。他對一些事敏銳得不得了,因此他將身體往後退了退:「小任,時間不早了,快去睡吧。」小任傻笑了半天:「你說你有媳婦,我不信。」周君面色不變:「我確實有。」小任深深地看著他:「你明明和我是一條道上的,我看得出來。」
  

  
  71

  周君裝傻充愣:「我們倆確實一條道。」小任雙眼一亮,還未說話,就聽周君接著說:「這一路還要多仰仗小任兄弟了。」周君同小任打太極,小任怔忪著,聽他繼續道:「我和我媳婦一時半會雖然見不了面,但他一直陪著我呢。」
  
  說罷他拍拍胸口的位置,小任瞧見他連睡覺都沒取下懷錶來,而是貼身放著,心情更糟了,甚至懷疑自己的直覺是否出了錯。可不應該,周君給他的感覺,便是一條道上的。他們這樣的人,多是靠著隱晦的眼神、動作,幾乎一眼就能確定是不是。
  
  本來想偶爾來段露水姻緣,也未嘗不可。小任喜歡周君這樣的,看著謙謙君子,懂禮貌,也能放下身段。本來他們幾個都怕來個少爺,不想周君雖然長得很少爺,但脾氣討人喜歡。尤其是那雙眼睛,今天打牌的時候,周君修長的手指擒著那幾張牌,桌中的煤油燈照亮了他唇邊的微笑,和那雙眼睛。
  
  小任只那一眼,便跑了神,連輸了好幾把。他覺得周君的眼就像櫥櫃裡乘著的灰寶石,奢侈的鑽面底下還有琉璃金,讓他一看再看,看得心頭癢癢。於是當晚借著醉意,坐到了周君床頭,想碰他一碰。他怎麼被弄都可以,好歹也長得不賴。這長途漫漫,周君許是願意同他玩樂一番。
  
  不料周君提起媳婦的表情過於逼真,那深愛模樣也不知是不是裝出來的,弄得小任一時半會也不敢篤定。他順坡而下,細細地看了一眼周君的懷錶,說自己醉了睏了,先去睡了。船體被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著,圓窄的窗戶外,天黑沉沉的。小任回到自己床上後,沒多久就傳來熟睡的聲音,周君卻被弄沒了睏意,耳邊的海浪聲不停。
  
  他想他將雍晉這麼用上一用,也不過分。更何況雍晉本人不在這裡,他這番謊話,只要不給本尊聽到,周君都不覺得丟面子,反而很起勁。胸口處的懷錶滴答滴答,周君聽著那聲,思緒慢慢安穩下來,好似連心跳都連著滴答聲一塊,有節奏地彈跳著。
  
  他熄滅了煤油燈,靜靜入睡。第二日運氣不算好,遇上了暴雨,狂風大作。船艙裡的東西被搖落大半,連人都站不穩了。許老闆憂心藥品的保管,很想要下去看。要是碰了碎了潮了,他們不但損失慘重,怕是就此得打道回府。
  
  可惜儲存貨物的船艙並不允許他們去查看,許老闆求了半天,給船員塞錢都被拒絕了。周君拍了拍許老闆,留下一句我也許有辦法,就往第三層走去。許老闆留在原地等,不多時,周君竟然真的帶了個副手回來,副手讓船員把門打開,放了他們倆進去。
  
  許老闆終於露出了笑,連連感謝。周君跟著許老闆進去,所幸藥品沒有損傷,許老闆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他偷偷問周君:「你從哪找來的人,一發話就讓咱們進來了。」周君幫忙將藥品封好,箱子蓋好,隨意道:「之前見過,幫過他忙。」
  
  當然不能說他如何認識的這個人,灰衣男一天到晚跟著他就算了。竟然為了跟他混進船隊,還成了副手。雍晉找的什麼人,也太能幹了點。那人見周君來找他,本能想躲,誰知道周君卻在狹窄的走道上先發制人,和他動手。那人本來不想弄傷周君,結果幾招接下來,發現周君身手的厲害之處,也不由認真對付。
  
  周君故意漏了個空子,被他一腳踢到了腰側。他撞在牆上,悶哼一聲。男人神色慌亂,又聽周君怒道:「你們少將不是讓你來保護我的嗎?」這話讓男人表情完全控制不住,變化全落周君眼裡。他確定了,不由笑道:「還真是雍晉的人。」
  
  這話一聽,哪還有不明白。男人自知被詐了,周君也不多說,求了他件事,拜託他帶他們進倉庫。灰衣男真實名字他沒有問,船上的人都叫他明啟。明啟寡言少語,幾乎沒有和周君說過一句話。周君也是不言,他知道雍晉找得是有本事的人來跟他,但人家只是奉命行事,心裡未必願意。
  
  周君求過這件事後,就再也沒有去接觸過明啟。但或多或少也有注意到,跟著他的人有兩位。一位是明啟,另外一位是水手鐘慶。他們幾人不來往,倒是許老闆有心去拉攏明啟,接觸過兩回,便怏怏而歸。周君正和大腳老毛打牌,看著許老闆鎩羽而歸,便笑道:「許大哥,快過來打牌。」
  
  船上漂泊的日子很漫長,閑下來的時候,周君就會抱著畫板去甲板上畫畫。他的閒情雅致也能吸引來不少女客,偶爾周君也會和其中幾位調笑一番。這天他照舊畫,照舊同人談天說地。怎知一回頭就能見鐘慶在不遠處和別的水手聊天,周君啞了,其中一位嬌小姐還要他接著說,問他嘴裡的故事結局。見周君呆愣,還用戴著蕾絲手套的掌心搡他。
  
  周君回了神,三言兩語把故事說完了,結局倉促,很不得勁。嬌小姐撅起嘴來,不滿意,又小聲問他要不要去四樓吃茶,船上的點心不好吃,茶還可以。周君搖頭,指著自己的畫板,說畫還沒好。甲板上風大,吹得小姐們的裙擺搖搖晃晃,像不同顏色的喇叭花。頭紗亂了,頭發散了。
  
  雖然不情願,但為了儀容,小姐們漸漸也散了。周君心裡不太舒服,他覺得自己跟被套了項圈的狗似的,如此聽話。他落下最後幾筆,然後收了工具,提著折疊椅回去。他心裡悶,晚上也就多喝了幾杯。這些天下來,周君招蜂引蝶的本事,小任都看在眼裡。心裡也後悔自己那晚的衝動,偶爾兩人在房間的時候,都是尷尬的靜默。
  
  周君假裝沒覺出小任的尷尬,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時間長了,小任自然也就放開了。等到了落地的那日,大家都很高興。這漫長的旅途終於結束,總算可以在結實的地面上踩,而不是晃來晃去。可惜還沒等他們樂一樂,許老闆就要求開始趕路了。
  
  他租了一輛貨車,幾個人輪流著開。一路上不算太坎坷,也許是因為太過順風順遂,抵達過關處時,意外發生,周君甚至沒反應過來。關口處的兵就這麼被射殺在周君面前,那一朵朵血花爆開,濺在擋風玻璃上。許老闆抓著過關文書連滾帶爬地想跑回車邊,大腳拔出槍朝敵人的方向放了幾炮。
  
  周君踢開了車門,他聽到了許老闆的慘叫聲,許老闆被打中了大腿,趴在地上哭嚎著。周君當時也管不了那麼多了,許老闆死了,他錢也跑空了,大哥還要治病。子彈在地上打出一個個坑,泥土被沖得揚了起來,全是刺眼的沙塵,周君朝開槍的方向判斷了一下,認定了基本上是邊上的哪幾個土坡。
  
  他借著車身掩護,朝那處開了幾槍。還真被他打中了一位,彈雨停了一瞬,周君撲了過去,將許老闆拖了回來。有子彈驚現地擦過了他的臉,危險時刻,周君爆發出大力,幾乎是沒有停頓地將許老闆拖上了車,他大吼:「開車!」而下一瞬,不遠處轟然爆炸,整個貨車被炸得掀了起來。
  
  

  72

  那大概又是極漫長的一個夢了,周君被裹在貨車的鐵皮裡,高高拋起。頭不知撞在哪處,他眼黑了一瞬,整個人像陷入海裡。他好像聽見了雍晉的聲音,那是他並不熟悉的一個地方,他摟著雍晉的腰,一同仰倒在柔軟的床裡。
  
  雍晉情緒不高,也因為他的動作,頭髮都散了。他的唇角有些威嚴地板著,眼神克制,卻又有火在燒。雍晉說:「周先生,你太失禮了。」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含了蜜似地低吟:「所以要懲罰我嗎?可我這麼喜歡你,原諒我吧。」
  
  他的話大約有些惹人發笑,他見雍晉皺緊的眉心,一下就鬆開了。他伸手去碰周君的臉,周君垂下眼睫,同貓似地用臉頰去蹭雍晉的掌心,他聽雍晉道:「不過初次見面,你甚至只是位醉鬼,我不信你。」周君兩頰皆是紅的,鼻息潮熱,他說:「怎麼才能信我?」

  雍晉擒住他的下巴,他像一位君王高高在上,挑剔地審視著他。他的眼光在周君臉上梭巡著,好似評判他的價值。他無情低語,飽含興味:「你能為我做什麼?」周君伸出舌頭去舔壓在他嘴角的拇指,被蠱惑般道:「我可以為你死。」雍晉瞳色深深,他並不信他。周君感覺到雍晉的手從他下巴處撤離了,他慌了。潛意識中,他察覺雍晉並不滿意,因此他不會再和他繼續糾纏。
  
  周君握住了臉上徘徊的手,雍晉中指上有枚猩紅的戒指,他吻上冰冷的寶石,虔誠道:「我是多情的旅人,願為你停留。」他用德語繼續說:「這顆心,可夠?」雍晉笑了,他的手從他唇邊移開,握住了周君的後頸,他說:「還不夠……」
  
  還不夠嗎,他說,你得為我活。這句話像一股力量,將周君從夢境裡猛地推了出去。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氣,全身無一處不疼,他被困在翻過來的車裡,身旁有人低聲呻吟著,是小任。車外槍聲未停,可卻再也沒人針對他們這輛車了。
  
  躲在暗處的敵軍,集中火力對付關卡處。也許他們只是過於倒楣,被連帶了。周君在車裡艱難地翻動著自己的身體,他也在猶豫是否要出去。而此時出去了,會不會立刻成為目標。後車的藥品、許老闆,許許多多念頭讓周君煩憂極了。好在他的槍還在身邊,小任也醒了,他腦袋上有血,掙扎著想要逃出車去。
  
  周君還在猶豫,但他也擔心貨車漏油要爆,此刻也不願想那麼多了,生死由命吧。貨車門還未變型,他狼狽地從車裡鑽了出來。周君以手護著腦袋,爬出車後,又想回身去拉出大腳還有許老闆。往裡看,許老闆還在,大腳卡在副車座,昏迷不醒。
  
  小任和老毛都爬出了車,大家身上到處都是傷,都很狼狽。周君回頭看看有無可躲藏的地方,不遠處有幾個小土坡,但離他們有一段距離。貿貿然跑過去,也許今日就要命喪在此處。周君灰心極了,這場劫難也不知躲不躲得過。
  
  他又想起了剛剛他做的那短暫又漫長的美夢,苦中作樂般,他想這也許是他和雍晉初見時的記憶,都在一場又一場夢中追尋回來。笑著笑著,他神情堅毅起來。小任坐在他身旁,他轉頭和小任說:「活一個是一個,那邊有個土坡,我一會嘗試先跑過去。如果我沒死……」話音未完,路的盡頭卻傳來轟隆隆的巨響。
  
  不遠處煙塵滾滾,有幾輛軍用卡車開了過來。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他見他的每一次,都是一種悸動和預感。這次也沒有錯,兩輛車在貨車旁急刹,卡車上的軍官架起槍朝敵軍的土坡上猛烈開槍。
  
  一聲又一聲震耳的槍聲中,雍晉就這麼出現在了周君面前,如天神降臨,背立陽光。

  周君是那麼得灰頭土臉,挨著翻倒的貨車邊,額頭上還有血漬,有一部分淹到了右眼皮上,在眼皮處暈出一道深紅色的褶痕。可他眼睛一直睜著,直直地望著眼前這男人。小任的反應要比他來得快,他撲在了雍晉腿邊,喊著救命。可惜他的話沒人聽,在密集的槍聲中,另外兩人一直對望著。
  
  那對視好像很長,實際也很短。不過是又幾聲槍響的功夫,雍晉收回了視線,他伸手扶了把小任,指著自己來時坐得軍用卡車,讓人過去。小任連聲感謝,回頭便去扯周君。周君尚未回神,他只木楞地被小任揪扯著袖子,從地面拉了起來。
  
  雍晉很快便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擦身而過時,周君手中被塞進了一張帕子。他們倆被送進了卡車裡,一同被帶進來的,還有昏迷不醒的大腳和中彈的老毛。許老闆失血過多,面色如鬼。留在車裡的醫療兵粗暴地給許老闆用了藥,弄得他唉聲連連。
  
  周君捏著手帕,坐在一處發呆。小任挨著他,瞅了他幾眼,小聲道:「你認識剛剛那位元軍爺?」周君不打算說話,他用手帕壓了壓眼皮,抹下乾涸的血塊:「有過一點交情。」小任低聲道:「那就好辦了,咱們這趟也不算白跑了。」
  
  許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周君偏過臉,疑惑道:「怎麼?」小任四處看看,又往周君耳邊貼了貼,幾近耳語道:「咱們這次被這些當兵的救了,車裡的藥肯定會被扣下。沒瞧見許老闆的臉色嗎,他自己也知道這批藥是拿不回來了。」
  
  他明白過來小任的意思,一時間竟為難地蹙起了眉。私心裡他肯定不願意這藥被扣下,畢竟利益相關,家中有人等他掙錢回去。可雍晉如今狀況如何,他不知道,怎麼好開口去求這件事。這裡人多眼雜,即便雍晉答應,他要開口放走那麼大批藥品,會不會有其他影響。
  
  如今是後悔也來不及,小任已經知道了,不用想一會許老闆定是要求他。果不其然,不多時許老闆就高喊他的名字,等他過去便湊到他耳邊,忍痛許下五五分。原本只有二八,如今五五確實是大出血了。即便如此,周君還是心裡懸得慌。
  
  他正猶豫,車裡便上來了許多人,車子一下便啟動了,不知往哪個方向開。約莫有半個小時的車程,周君一下車就被帶到一個臨時落腳點。那房間不算齊整,軍用地圖鋪在桌上,一旁還有用過一半的麵條。垃圾簍子裡有帶血的紗布,水壺旁還有一玻璃瓷瓶,裡面只剩幾粒消炎藥。
  
  環境實在算不上好,甚至簡陋。周君略有些忐忑地尋了把椅子坐了下來,想了想,他又站起身捏著剛剛雍晉塞給他的帕子,沾了點水壺的水,想尋面鏡子把臉上清一清。可惜這房間雖小,東西卻多,一時間也找不到可以照面的鏡子。
  
  他胡亂地用打濕的帕子揉臉,卻搓到傷口。疼得周君雙眼一濕,倒抽涼意時,房門被人推開了。雍晉摘下帽子,反手關上門。周君不敢動了,他從未想過再見雍晉時,他會是這麼緊張。
  
  分明先前,他還敢兜頭甩這人一耳光。如今不知是人生過於大起大落,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他是動也不敢動。雍晉皺眉看他許久,好像很是不滿意,卻又不肯輕易開口。房門雖然關上了,窗子卻沒關。
  
  正午陽光掃進屋裡,過於明亮,亮得周君輕而易舉地琢磨出雍晉臉上的神情。很快,他微彎的脊骨一點點板正起來,又是找回氣勢的周少爺了。可惜雍晉的眼睛望他懷裡一落,竟然失了分寸,表情吃驚。周君跟著他眼神一看,他的懷錶不知什麼時候跑了出來,亮在了衣服外頭。
  

  
  73

  這是讓人羞窘的物證,赤裸裸大剌剌地擺了出來。懷錶就似一顆燙人的火種懸在胸前,讓周君的腦袋發漲發暈。他慣來能說能辯的嘴徹底啞了,只張著唇,甚至不敢飛快地轉過身去躲。這不是此地無銀嗎,太明顯了。他要振作一些,裝作這並沒有什麼的樣子。
  
  雍晉抬手掩住半張臉,他才是先躲開的人,轉過腦袋,也不知看著哪處。室內的氣氛過於靜了,周君不太自在,他又撚起那張帕子來擦臉。雍晉那邊動了,他解開扣子,脫去沾滿塵土的外套,裡面只穿了一件襯衣。他走向內室時,周君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急忙地將懷錶塞進衣服裡。
  
  冷冰冰的表身激得周君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局促地摸了把後頸,煙癮犯了。等雍晉將東西拿出來時,就見周君靠在窗口的地方,臉朝外,金黃色的光順著他的眼睫、鼻樑一路落道了唇峰。他眼睛微微眯起,瞳仁被染成金色。
  
  明明周君身上是髒的,臉上還有塵土。他只是夾著煙,靠在那處,都能讓雍晉有種錯覺。就好像此時此地,是他們那段最美好的時光。而他上前,能自然而然地去吻他,能叼著那可愛的唇珠,臉頰會有周君那過於纖長的眼睫,輕輕刮過的騷動。
  
  然而現實卻是沒有,周君回頭見他已經出來,便站直了身子,那股子閒散安逸,消散無蹤。原來雍晉是去拿了一瓶烈酒和藥品,他指了指周君的肩膀,周君偏頭一看,才覺出那裡的傷痛。他竟然不知何時受了傷,肉裡還嵌著一塊鐵片。
  
  周君又抽了幾口,接過雍晉給他的烈酒,大大灌了一口。自己瀟灑地將衣服脫了,方便對方處理。這一脫,那懷錶又露了出來,可雍晉卻不看了,他專心致志地清理周君肩膀上的鐵片,神色嚴肅,動作遲緩。周君有心緩和氣氛:「你的包紮技術好像沒之前好了。」哪知他這話一出,雍晉竟放下手中鑷子,同他道歉:「不好意思,我去叫一位醫療兵過來。」
  
  眼見人要走,周君一把攥住雍晉手臂,卻明顯感覺到雍晉動作一滯,面上痛色閃過。他立刻鬆開手:「你怎麼了?」雍晉搖頭:「一點小傷,你怎麼會來這裡,這裡並不安全。」許是這些話,雍晉從見他開始,就想說了:「趕緊回去,我會讓人送你走。」
  
  周君對他這種自顧自的行為不滿意:「誰要走了,我不走,我有事情要做。」雍晉黑了臉:「什麼事情非得來這裡做!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知不知道如果今天我沒接到指令,趕到那裡,你會怎麼樣?!」雍晉怒氣十足,把周君的怒火也激了起來:「我知道,我很感謝你,但這不代表你就可以替我決定任何事情!」
  
  雍晉怒極反笑:「你不懂現在世道的可怕,你為什麼就不能待在安全的地方?!」周君大怒:「我是男人,我也有自己要承擔的責任!不需要你來教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更何況你是我什麼人?你有什麼資格來管我?」
  
  他的話將眼前的雍少將氣得不輕,以至於雍晉不顧手傷,奮力地捶在一旁木桌上:「我只是擔心你,如果你今天出了什麼意外……怎麼辦?」周君盯著他有好一會,笑了:「不怎麼辦,這也和你沒關係。」他話音剛落,雍晉便狠狠地看著他,眼神可怕地幾乎要將他生吞入腹。周君下意識想後退,他反思自己是不是挑釁太過,正考慮說些什麼緩和氣氛,卻見雍晉垂下腦袋,氣勢頹靡,萬分苦澀道:「你知道我愛你。」
  
  
  這話出現的毫無預兆,如憑空驚雷。驚得周君扶著椅子,倉惶地垂下眼。許是這場大家心知肚明的暗戰中,雍晉在同他投降。可他卻沒有那贏了的欣喜,也無勝後志得意滿,只有滿滿的澀然與難過。
  
  以往有過許許多多次機會,雍晉都不願同他說一聲愛。也許那些愛是藏在一封信、一塊懷錶,一枚戒指中,他知道雍晉愛的份量,也同樣知這人開口要分開的決然。周君和很多人都說過愛,他嘴上的愛輕易又輕浮,份量是不足的。因此他願意用行動去追去尋,在歷盡劫難後,取來一朵月季落在雍晉枕邊。
  
  周君抬手壓住額角,他閉了閉眼,像是被陽光照暈了腦袋。他站起身,想要走。周君傷口還未處理好,大概是剛剛過於激動,又開始出血。雍晉鉗住他的手腕,他舊傷處也裂開了,那血滲出,把襯衣都弄紅。濃烈的血腥味刺激著嗅覺,他們腿挨著腿,動作間又重新撞在了一起。
  
  牆邊的倒影疊成一團圓滿的黑,周君後腰靠在桌沿,他是真的昏了頭,不然他現在為何眼眶是熱了,還如此想要抱住雍晉。他深深吸氣,試圖清醒一些。血腥混著雍晉的味道,一股腦湧進鼻腔,立刻侵襲了他的所有理智。他們凝視著彼此,那是極長的一段時光了,仿佛怎麼也看不夠,又好像不認識了般,要重新銘刻眼前這人,在腦海中留下的痕跡。
  
  雍晉眼神痛苦又矛盾,他又撫上周君的下巴,拇指細細摩挲著他溫熱的臉頰。他溫柔低聲道:「我和你認錯,就聽我一次好不好。」周君手指扣緊了桌邊,他同樣輕聲道:「那天晚上的理由是什麼。」他大概早就猜出來了,但卻不甘心,想求來一個答案。
  
  雍晉失神地望著他的臉,好似說過愛後,一切都沒有那麼難以啟齒。他說,他怕周君等他,又怕周君不會等他。得來答案後,周君那一刻的感覺,是一個長久失去零件的老舊鐘錶,終於又重新艱難地動了起來,哢擦哢擦,朝前走著。
  
  也不知是誰先主動,兩張唇貼在一起,便分不開了。一切幻想與回憶,全部湧了回來。周君只覺得雍晉的唇似火,燒得他不斷朝後退。他被壓在了桌子上,十指緊緊扣在一塊,指尖還有陽光的溫度。光斑落在衣服的褶皺、微亂的髮絲,通紅的耳垂上。而同樣的,雍晉深深沉入了身下人的眸海中。到底是誰吸引了誰,這通通說不清了。
  
  就像最開始的糾纏,一切都來得毫無道理。如今只剩下結果,和瘋狂失序的心跳。周君咬破了雍晉的嘴唇,吮著那股腥甜。雍晉也縱著他,他的手揉進了周君柔軟的髮裡,微涼的髮絲纏繞著他。
  
  這場溫存過於久違,又或者早已在雍晉心中期待過,夢到後許多次。在激烈的索取過後,他便小心翼翼地,柔情萬千地在周君的唇上一下又一下地親碰著,就像蝴蝶吻過花。
  
  軟弱的情緒倒襲上周君心頭,過往種種的難過與委屈,都一股腦地翻了上來。他抱著雍晉的背,像是被欺負的孩子一樣皺著眉。大哥的病、嫂子的事、周家的破敗,還有這次的死裡逃生,在雍晉的懷裡,這些是一點也忍不住了。周君將臉埋進了雍晉頸項裡,含了些許哭腔地道了一句:「我是真想你了。」
  


  74

  他丟人地落了淚,是安靜的哭,不斷的液體浸透了雍晉的衣領。他想同雍晉說自他走了以後,所有經歷的事情。可到頭來,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有控制不住的抽泣。雍晉的手捧在他後頸處,唇貼在他耳邊,他也無話,只緊緊地摟住他。
  
  還是周君先緩過神,他覺得肩膀處越來越痛,於是拿手去碰了碰。雍晉拉住了他的手,給他上藥。這大哭一場,周君很是不好意思。他眼神飄忽,兩頰通紅。
  
  等雍晉將紗布裹上他的肩膀,他又補了一句:「咳,我不是疼哭的。」想了想,接了一句:「也不是想你想哭的。」他慣來在別人面前能厚顏,現如今在雍晉這裡,就像照妖鏡現形,一點也得瑟不起來。雍晉用剪刀俐落地裁好紗布,貼上醫用膠,這才掀起眼簾道:「我知道。」
  
  周君怔住了,他知道什麼。很快他便想起了明啟和鐘慶,這兩位雍晉放在他身邊的能人。想來他的一舉一動都瞞不住,雍晉是都知道的。見他神情,雍晉伸手去捧他的臉,將他下巴輕輕托起,在他眉骨處親了一下:「不用擔心,我會幫你。」周君被弄昏的腦子裡,總算想起了正事,那批藥物。
  
  而此時,一切都是那麼的難以啟齒。該怎麼說,如何說?猶豫不決時,雍晉脫下襯衣,讓周君也替自己重新包紮一下。他許久未見雍晉的身體,只見他的膚色深了許多,腰身收在軍裝皮帶裡,再往下看,就是讓他遐想翩翩的部位了。
  
  可他如今想法足夠多了,也足夠亂。他在走神,雍晉忍痛拆紗布時,那忍耐的眼神和抿緊的嘴唇,一切都那麼性感。他剛剛吻他時,被他咬破的下唇處,血已經停了,只留下個深紅色的印子。像吃了片花,又沒吃乾淨一般。等雍晉望向他,他又偏開臉,雙手在藥瓶中摸索,瓶瓶罐罐地撞在一起,叮叮噹當好不熱鬧。
  
  他的脖子是淺粉色的,連同耳垂一起都染紅了。雍晉不知他想到了什麼,卻很快便了然。周君的手太燙了,落在他的肩膀上,隱隱的熱度。雍晉朝周君看去,卻只見到他的睫毛不斷顫動著。上藥、貼紗布,一步一步,周君只一抬眼,便又同雍晉的眼神癡纏在一起。
  
  雍晉伸手去碰他脖子,他身體一顫,忍不住要蜷起身子。如今他倒是經不得碰了,再碰下去,他說不準就找不到自己的理智。
  
  也不知何時停了手上的動作,他是坐在桌上的,微微分著腿。雍晉伸手來摟他,他更為主動,甚至雀躍地靠了過去。他雙腿夾住了雍晉的腰,手上的剪子落了下去,在落地迴響的那一瞬,他們又重新挨在了一起。這次卻不再是溫情擁吻,而是壓不盡的火和不斷的欲念。
  
  他身體燙,雍晉的更燙。他的嘴唇被吮得發痛,雍晉掐在他腰上的手很用力。雍晉的主動充滿了進攻性,他抵著他,蹭得周君抱緊了雍晉的背脊,掌心下是毫無阻擋的皮膚,他緊緊貼著,好像都能透過這層皮和骨,觸及對方的心跳。他仰倒在桌子上,抓著雍晉的肩膀,將人一同帶了上來。雍晉撐在他身體上方,伸手。窗子被砰地一聲拉了起來,天黑了。
  
  此地的環境不算好,窗子是漏縫的,隱隱幾道光從縫隙中透了進來。很快,周君下身只著一雙襪子,那鬆垮的長褲被脫至一邊,柔軟地疊在了桌角處。他的長衫盤扣盡數解開,露出白皙胸膛和挺立乳尖。昏黑的視野裡,雍晉的一雙眼十分明亮,牢牢地注視著周君。
  
  在這近乎貪婪的目光中,周君的身上的熱度更高了,皮膚互相磨蹭的舒適讓他低歎著,柔軟的大腿內側夾著腰身,不斷磨蹭。他放浪地纏著雍晉,吮咬著男人的頸項肩膀,留下許多紅痕。雍晉的掌心比從前更加粗糙了,揉上他的右乳時,那粗糲的感覺讓周君又疼又爽。乳頭嫩嫩地挺起,圓滾滾地頂著雍晉的掌心,最後再呐入那溫熱的唇中,被舌頭不斷地挑動。
  
  桌子發出隱晦的咯吱聲,周君雙腳挨著地,他翻了個身,趴在了那面木桌上。他腰部下塌臀部高抬,身後的軀體只離了片刻又重新壓了上來。不知是什麼揉進了他臀眼處,把那緊致的地方濕乎乎地弄了開來。周君滾燙的臉貼在冰涼的木桌上,他低聲叫著疼,腰臀卻朝後抬起,緊緊挨著雍晉的胯部,他墊著腳尖,緩緩蹭弄。
  
  雍晉的動作從緩慢到急促,呼吸同樣急切得不行。他粗暴地掀開周君那長褂,一路朝上推。這下,周君那兩瓣臀,一下便露在眼前。臀肉盈盈泛著水光,背脊有汗,腰部線條渾然天成,銜著胯部的圓潤,在他眼前扭動著。他掐著那把腰,指腹觸感濕潤光滑,幾乎要抓不住,只能不斷用力。
  
  周君從手臂中露出臉,他的眼睛已經濕透了,雙唇是通紅的。他撐著桌子,仰起身想要一個吻。雍晉的手從後方控住他的臉頰,在他耳垂上留了個牙印,而後深深地吻住了他。
  
  雍晉進入時,周君沒忍住哭叫聲,可全被堵在了那個吻中。他含糊又委屈地哼哼,下面相連處卻不因為他的委屈而停下來,而是傳來隱晦的撲哧聲。那感受過於鮮明了,他很久都沒被打開的地方,一下子闖進了難以承受的尺寸。非常火熱地在他身體裡頂弄著,一寸一寸地抽出,插入。
  
  他柔軟的腹部抵在桌面上,從後臀插入的慾根攪著他的小腹,穴裡幾乎沒處好的,全被打開了。雍晉的手從腰部摸到他的小腹,在那處色情地按揉著。像證明自己的存在,性事一下便激烈了起來。周君捂著嘴,小聲呻吟,他沒忘記這是什麼地方,他並不想惹事。
  
  可穴口被強而有力地插弄,臀肉被結實的腹部狠狠拍打,插弄聲細碎綿長,節奏短促快速。如果周君能看見自己被插開的那處,就會發現那裡究竟有多淫亂。穴口被插得很開,那粗長的性器牢牢納在裡面,臀眼處已經完全被弄成一塌糊塗,全是欲望的紅。
  
  桌子一晃一晃,桌下疊著兩雙腿。只著襪子的那雙在前,軍靴在後。前面那雙右足的襪已經落了下來,被踩在腳下。紅繩纏在光裸的腳踝處,上面深綠的寶石,隨著身體的顛弄,一搖一搖。很快,那雙腿的主人又被推到桌子上了,只懸下無力的右腿,在桌下晃動著。頻率過於快了,顫個沒完。
  
  也許是因為身體實在承受不住了,右腳的腳趾蜷起,腳背緊崩,此刻肉體的撞擊聲越來越響,那聲音也許要瞞不住了,全都跑到了窗子外頭。如果外面要是站了人,應該也根本瞞不住。因為不止聲音,窗簷被震得肉眼可見地發顫,落下了許多陳年老灰。
  
  

  75

  咣當哐當,是桌子叩在牆面的迴響。這物件太不結實了,周君迷迷糊糊地想。然後他被弄得發軟的身體被摟抱了起來,雍晉好似有著渾身都使不完的力氣一樣,緊緊箍著他,用力的過分了,傷口便又裂了開來。然而兩個人都像發了瘋,肢體纏在一起,幾乎沒誰願意分開。
  
  空氣中情欲和血的味道,讓人愈發瘋狂。周君被摔在那行軍時隨意鋪好的床上,床不夠軟,被子也不光滑,可上面的味道卻足夠令他喜歡。雍晉站在床邊,將身上僅剩的衣服脫去,便俯身朝他壓來。周君順從地張開手,摟住了這位讓他著迷不已的男人。
  
  雍晉的身體在他眼中,一直是充滿男性美的。很難想像有一日他會如此沉迷男色,僅僅是雍晉身上由於情熱而發紅出汗,還有他滾動的喉結,因欲望而深邃的雙眼,這一切都讓周君小腹陣陣抽搐。被插弄得酸軟的地方,也收縮張合,湧出濕潤的液體,洇濕底下灰色床單。
  
  那勃發的欲望在他臀肉上戳弄著,濕乎乎的。他的大腿內側被掰了開來,那東西朝前一頂,周君便潮紅著臉叫了出來。他眼角有淚,被雍晉的舌頭舔去。他的身體重新劇烈地晃動著,不一會長衫被脫去,露出被揉得漲大發紅的乳頭。那小東西挺立在那片帶著指印白肉上,分明就是被玩弄了許久的情狀。
  
  雍晉的動作卻停了下來,他的汗滴在了周君赤裸的身體上,每一滴都是那麼地令他顫慄。他後穴不自覺地抽搐收縮著,將插在他身體裡的性器含得十分舒適。雍晉沒能忍住,他腰臀用力地朝前頂,囊袋抵到穴肉外頭了,都不願停下來。沉沉頂入,用力抽出。那粗大的玩意不斷刮弄著他的敏感地。周君被磨得幾乎要大叫出來,他像痛苦極地閉緊了眼,扯來枕頭一角,張嘴死死咬住了它。
  
  周君口水順著嘴角滑下,在過分強烈的快感中,他的腰朝上弓起,身體高潮迭起。雍晉是要在這床上弄死他,他心想,這情事太過火,太可怕了。他的頭髮全是濕的,彎曲地貼在他的臉頰上。他們將床單折騰得亂七八糟。周君的手抓緊了床頭,他無力地掙著腿,他身體被操軟了,全是酥麻的,連同他的呻吟都是如此無力。
  
  這時他倒用不上枕頭了,雍晉抽開了那東西,吻住了他。呻吟從交疊的唇舌中斷斷續續透出,肉體的撞擊聲比喘息還要響,還要頻率快些。那動作實在是太猛烈了,讓周君忍不住要去推死死壓在他身上的這具強壯的身體,他不想繼續了,他快被弄壞了。
  
  然而這些事一旦開始,又怎麼會輕易結束。等他們換了好幾個姿勢後,周君射了一次,雍晉將硬得不行的性器從他體內抽出。那時他渾身上下都敏感得不行,所有感覺都被放大了,脖子、耳垂、乳頭和腰部,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地方,不止是手,連同唇與舌,他都一一舔吮而過。周君感受著一切,小腹一陣抽動,又射出了一股精液。
  
  等重新被進入時,周君身體已經如同化了一般,只任由被人再一次進入,不斷地搗弄,他的雙腿無力地垮在雍晉的腰旁。他的手在雍晉不斷用力地背脊上撫摸著,最後落到了對方那用力最凶的臀部。他雙手壓在那硬邦邦的臀肉上,敞開雙腿朝上迎著,他閉上眼睛,鼻子哼出甜膩的喘息。
  
  周君的氣息像酒,是過分濃烈的勾人。身體又似一塊綿軟的糖,誘著雍晉用力地在其身上留下牙印,狠狠地,弄出血來的那種。他施與周君的疼痛,換來了輕輕落在耳邊的一耳光,打得不太重,幾乎是撫了過去,點點熱度。
  
  不止是在咬他,還在狠狠貫穿他,周君連喘帶叫,完全受不住了。他掌心那不斷聳動的臀,速度快得他的手被抖落下來,又無力地搭回去。最後被雍晉扣住十指,拉到腦袋上方制住。他手臂肌肉牽動著胸前那對乳,挺挺地朝上走,是深紅色的,鼓得像顆果。
  
  他張開的雙腿中,白皙的腿根,夾著深膚勁腰。男人的軀體嵌在那臀間密處,完美契合。他們的床單也皺成了半圓形,弧度像水面的波紋,一波一波地遊走著,直到其中一人被拉了起來,他們又換了個姿勢,坐去了床邊。
  
  周君摟著雍晉的脖子,他清楚地見到雍晉的傷口在流血,他的傷也痛,可完全停不下來。高潮過後的身體被強行又弄上了小巔峰,他渾身都在顫抖,後穴更是收縮得沒完,他滿臉的汗與淚,含著哭腔去求:「不行了……我不行了,啊……」可惜求饒並沒得來憐惜,卻引來了更為狂熱的進攻。
  
  姿勢讓體內的性器深深插入,抽出的弧度不大,只牢牢插在裡頭,大弧度地攪弄著挺立碩大的前端,不斷碾壓顫個不停的穴肉。又是一大股粘稠的液體自後方湧了出來,同失禁一般。周君哭了,他被欺負狠了。是真得要受不了了,他從未試過如此失控,而雍晉卻不願意停下來,只更加惡劣地進入,深深地佔有。雙手還箍著他的腰,往自己的胯上不斷地送。
  
  周君背朝外,仰著上身。他被帶到了床邊,雙膝跪在床沿,磨得發疼發燙。床上的被褥已經全部落到地上去了,可沒人能去理會。雍晉越來越用力,雙手從他的腰上撤離,把在他雙臀上,朝裡擠壓,複又掰開,露出被糟蹋得又紅又腫,濘泥的穴。
  
  他又要射了,周君心裡想。他被硬生生插射過後,又淫亂地硬了起來。同樣是禁欲久了,雍晉卻凶得像匹狼,將他皮肉連同骨頭,一起吞了進去。他的雙手無力極了,腰也酸了,屁股漲得不行,穴裡的快感不停,令他性器硬得流出許多滑膩的液體,糊在兩人的小腹上、大腿邊。
  
  再次高潮那一刻,雍晉死死摟著他插著他,精囊貼著他的穴,在抽動著,將精液送進了他身體極深的地方,緊接著,他又在周君的脖子上重重地咬了一口,絲毫不講道理的。等插在體內的東西,將精液射得都裝不下,順著交合處湧出來時,周君整個人都陷入了一個恍惚的狀態,他鬆了手,雙腿也夾不住了,無力地朝後倒。
  
  雍晉只來得及拉住他的手,後穴的欲望順著墜落滑了出去,那地方合不上了,張著一個小口。他摔在了地上的被子裡,赤身裸體,只有腳上的一隻襪子。很快周君便抱著小腹蜷了起來,疲憊地閉上眼睛。他渾身到處都是情欲痕跡,被撞得通紅的後臀,不斷有精液流出來。那枚懷錶被周君穿著鏈子,戴在脖子上,錶盤不算小,看起來該是有些好笑與不搭的。
  
  可卻讓雍晉覺得,懷錶是如此適合這個人,使他心醉。他跟著下了床,將周君抱了起來。他手指勾著鏈子,將懷錶納在掌心中,心滿意足地笑了。
  


  76

  周君醒過來時,他臥在那張並不柔軟的床上。床褥的味道是清新的,已不是他昏睡前,他同另外一個人折騰的那床褥。他摸索著身下乾燥的鋪面,鼻子埋進了枕頭裡。他將整張臉陷在裡面磨蹭,面上掛著自己也不知道的,傻癡癡的笑。
  
  屋裡已經沒有人了,他身上換了件軍用襯衣,內褲,卻沒有褲子。襯衣尺碼稍大,袖子都蓋到手背上了。如今氣候回溫,南方天氣更熱。周君穿著那件襯衫下床,也不太冷。但這襯衣顯然蓋不住屁股,可周君心想,也不會有人突然闖進雍晉的屋子,因此先是起身去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後在屋子裡轉了幾圈。
  
  雍晉端著飯食進屋時,就看見周君疊著一雙長腿,沒個正形地歪在床上,在抽煙。手裡有張照片,照片裡的主人公就是周君,見雍晉進來,還朝雍晉晃了晃手裡的照片:「什麼時候偷拍的?」
  
  不止照片,他還有更多的要問。不看不知道,這屋裡可有不少屬於他的物件。帕子鼻煙壺,還有一件他的長褂,月牙色梅花暗紋,折得很齊整,置在櫃子裡。他以兩指夾起衣服一角,衝雍晉玩味笑道:「卿本佳人,奈何為賊。」
  
  然而他的一通打趣,並沒能擊中雍晉的羞恥心。雍晉放下手中的端盤,朝他走了過來。周君不閃不避,只等雍晉整個人籠罩著他,才伸出一雙手,攀住了他的背,接了個極致纏綿的吻。
  
  吻畢,雍晉吮著他的下唇,再接連不斷地親了好幾下,同捨不得般,只和他貼著唇,緩緩地磨。周君手裡揉著雍晉的發,將人往後拉了拉:「走之前是不是在我家睡了。」雍晉淡然道:「只有幾日。」原來不止一晚上,周君啞然。
  
  他被領至桌前喝粥,和他進來時看到那隨意的麵條不同,這粥裡有肉,幾道新鮮小菜。當然和家那邊的沒法比,可特殊環境下,也算是過於好的待遇。周君喝了幾口,便開口道:「我和你們吃一樣的就好。」
  
  雍晉在桌子的另一邊坐下,看著他,目光柔軟。聽他這麼說,便道:「沒有關係,明天早上會有車將你們送過關,等離了危險地域,你們原本打算去哪,就去哪。」周君怔了怔:「明天早上,這麼快?」雍晉像是想起什麼:「你不用擔心你的同伴,他們沒有意見,也準備好明日就出發。回程的路線,我已經同許老闆談過了,大概不會太過危險。」
  
  說罷,他還笑道:「我還跟他談了一下你這次的報酬,會比原本的更高一些,他同意了。」周君捏著手中湯匙,心裡覺不出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見他眉眼並未舒展,表情始終不好,雍晉也漸漸收了笑,頓了半晌,方才道:「我並不想干涉什麼,只是單純為你做些事。」
  
  周君哪裡會去責怪這份心意,先前的一番死鴨子嘴硬,不過只是對從前的事耿耿於懷。更何況雍晉做的事情,對他來說是多了許多好處。只是覺得,離開的太快了些,他們才剛剛見面。這仗打了有那麼久了,下一次再見,又在何時。
  
  他不說話,雍晉卻誤會他的意思,也沉默下來,似乎在思考還能說些什麼,才能哄好生氣的情人。怎知周君搖頭,一雙眼睛幽幽地看著他:「我能不能再待多幾日……許老闆他、他傷還沒好,興許沒能那麼快動身的。」
  
  他話間滿是期盼,飽含不舍。雍晉沒想到會得來這個答案,表情空白一瞬,只看著周君起身,靠了過來。沒有別的椅子,周君便坐到了他腿上,臉貼臉著,小聲地說:「我想,我大概是瘋了。」
  
  還有多少千言萬語的情話,不敵一記耳鬢廝磨。分明是深深進入過身體的關係,卻不及此刻一句捨不得。雍晉摟著他的腰,一分分收著力道,如果可以,是想將他揉進身體裡。他摸到周君光裸的腿,微涼的膝蓋,便要替他穿衣。
  
  就是那襲月白色長衫,盤扣一粒一粒,綢緞貼身,好比重回奢侈時光,只差齊整髮型,他又是當年那位風流倜儻的小少爺。雍晉動作不算熟練,卻也足夠體貼,替他穿好衣物,還要彎腰給他穿鞋,就像擦拭裝扮極心愛的古董一般。
  
  可惜周少爺不是古董,他不時偷親,成功了便偷笑,氣氛越發甜稠,雍晉揉著他作亂的唇,又想過來吻。然而門被激烈叩響,屋外有士兵大聲報告,想來是軍情急報。雍晉收回手,快速給他安排,想吃想喝想看同伴都可以找林副官,門外的士兵能帶他去。
  
  說罷他匆匆離開,屋裡立刻清冷下來。周君哪裡有想吃的東西,他好不容易翻找出一面巴掌大的鏡子,對著整理好自己的儀容。看看脖頸有無吻痕,這很重要。他並不想影響雍晉的形象,行軍打仗時還縱情,總歸不好聽。
  
  然而雖然脖子上被兩面立領掩得緊緊,可眉宇間春情難掩,雙唇過份紅潤,因此周君在屋裡又喝上幾口涼茶,添了一碗粥水下肚,總算是比較正常地往外走。他找到了林副官,林副官帶他去尋許老闆他們幾人。他的合夥人倒沒有他的幸運,畢竟他一來就入了少將屋。
  
  那是一頂安置傷患的篷帳,許老闆和大腳等人受得傷還無其他人的重。空氣中火藥味和血腥味,腐臭和燒焦味很難聞,也很慘烈。周君心跳加速,幾乎不敢去看躺在行軍床上的其他人。仗事的殘酷他一直都知,只要看過報紙聽過電報熟悉時事的人都知。可這種知根本抵不過一次眼見為實,那麼衝擊。

  因為這軍中有他在意的人,因為這屋子裡都是人,是別的家庭爹生娘養的。這缺胳膊斷腿,炸毀整張臉的,生不如死的,他都不敢看。許老闆治療好後,便被安置到一邊坐著。資源緊缺,床位都被分給其他傷得更重的。
  
  許老闆的精神還算好,見他來就緊緊握著他的雙手。掌心裡有汗,眉眼難掩喜色。他悄聲細語和周君講,說這次多虧周君,雍少將肯放過他們的藥,雖然不是全部,也扣下一部分,但有價值的昂貴的基本上都願意給他們裝車放行。
  
  這邊老闆喜氣洋洋,周君強顏歡笑。他和許老闆確定了明日出發的時間後,便出了帳篷,摸摸身上口袋,想抽煙。這一摸才想起換過衣裳,煙盒早不知所終。他揉搓食指,不遠處走來一人,是小任。小任感覺出了他對煙的渴望,便給他遞煙打火。
  
  然而小任表情卻很奇怪,上下打量他,仿佛嗅到他身上殘餘的歡愉氣息。周君做賊心虛,也不多言,只默默抽煙。小任確實是看出了什麼,從那位雍少將出現,再到周君消失的幾個鐘頭。這換了一身嶄新又貼身的衣裳,和他的站立體態。小任眼毒,見多識廣,極有眼色。他看出少將和周君之間的貓膩,也看出了周君不時換腿站立,偶爾扶腰的姿勢,分明就是被弄過了。
  


  77

  周君一口煙不過五分鐘抽完,想到剛剛雍晉私藏他照片在枕頭底下,做著情竇初開少年郎才會幹的事,他便笑了。完全忍不住的,兩眼彎彎,勾著唇角。而他這幅表情落在小任眼裡,更像鐵證。這人分明和那少將有一腿,卻和他說有未婚妻。
  
  又或者是真有未婚妻,卻劈腿給有權有勢的少將。想到雍少將的模樣,小任再往裡添了句,長得英俊的。小任不怎麼在乎周君是否劈腿,道德敗壞。他只覺得周君也不過如此,先前他還將人供在神壇上,日夜惦念。
  
  如今那點白月光紅玫瑰的念頭全消,周君在他眼裡廉價了許多。而往好處想,這人也確實能睡一睡,只要找到機會。小任惡劣地想著,卻無法忽視心頭的嫉妒。只得將周君狠狠地往低裡踩,才能抵消心頭那口氣。小任開口道:「你和那位少將關係真好,他竟然同意將藥還給咱們。」
  
  周君淡淡覷他一眼,他不想惹事,也不願將他們之間的感情公之於眾。對於小任這別有意味的一番話,他只淺笑不語,抽完煙,就離開帳子往回走。可小任卻跟在後頭,問他吃飯了沒有,剛剛有幾個當兵的給他們送了燴面片,味道還可以。周君禮貌地回:「吃過了。」小任補一句:「跟少將一屋吃的吧,怪不得這麼久才回來。」
  
  這話讓周君停下腳步,他回頭,小任面上還掛著那心知肚明的得意笑容,見他眼神,便一點點收了回去。他看出了周君的不愉和威嚴,還有些許嘲諷,也許是針對他的。周君貼近他,倒讓小任有些無措。他的下巴被周君捏著帶了過去,他們第一次如此靠近,小任又怕又快意,頭皮一陣發麻。
  
  周君冷眼看小任的惶恐又期盼,有些好笑道:「你想試探什麼,覺得我和雍少將關係不簡單?」小任擠出一個笑:「怎麼會,我不過是覺得你們關係很好,有些……羡慕罷了。」周君手上用力,掐得小任下巴很痛,皮膚全紅了。周君垂眸低語:「還要同路一段時間,再來招惹我,我不介意現在就踢你出局。」
  
  小任知道他說這話的份量,這一路上周君幫了許老闆多少忙,大家心中都有數。加上這次,周君要是真的開口了,許老闆說不定真會把他丟半路上。周君鬆開手,冷臉回頭。等回到雍晉房中,氣性已散,畢竟他現在足夠高興,想到雍晉就要笑。
  

  雍晉是晚上才回的房間,周君在房中睡了一覺,只等雍晉端著煤油燈來推醒他,這才迷迷糊糊地醒過來。雍晉等他醒得差不多後,便讓他吃飯。周君搖頭,他想出去走走,和雍晉走。那想法早在很久之前就有。也許是有日晚上,他騎著自行車,去追趕雍晉的小汽車時,就有了。
  
  他想同他夜間散步,走在繁華街道。如今沒有街道,只有一個接一個的山坡,這地方空氣極好,滿天繁星沒有絲毫遮擋。周君隨意地尋了處乾草地,躺了下來。雍晉坐在他身旁,手伸進他的衣領裡,牽出那枚懷錶:「聽說你有位未婚妻,這是你們的信物?」
    
  周君被嚇了一跳,他這隨口胡謅,怎麼會傳到雍晉耳裡。然而也只被嚇到那麼一下,他便笑道:「這難道不是丈母娘送的?」雍晉也跟著笑,久久才停下來。他認真地和周君說:「回去以後,不要等我。」
  
  這話一出,頓時靜謐。周君閉起眼久久,他聽到了風聲,刮在林葉上,簌簌地響。雍晉的那句話,過於清晰,就連假裝沒有聽見,都不可能。他睜開眼,就見雍晉垂首看他,像是一直在注視,從未移開過視線一樣,他問:「你是這麼希望的?」
  
  雍晉搖頭:「當然不……我希望的名字能在你心上刻一輩子,想要去掉,都要剜去一塊肉,但是……」他的語調輕描淡寫,卻也是極為較真的,是真心話。然而話尾的但是,註定有轉折。雍晉的手滑過他的臉頰,酥酥的癢:「我無法狂妄自大到對你承諾一輩子那麼漫長,何必讓你受苦。」
  
  他說還記得最開始分開的那段時間嗎,他知道周君並不會難過多久,雖然本就抱著這個目的去的,卻讓他生氣得不得了。但他認為,也許這也是好事,誰也無法保證自己一定是那些幸運歸家的人。而這些日子,他已經深有體會。
  
  許多士兵多帶著自己在乎的人照片,和給對方寫的信件。而不幸戰死後,這些都將被送回他原本的住址。收件人是什麼心情,那幾乎是不敢想的事。這時,雍晉又慶倖起了自己最開始的決定,他和周君之間,既然失去了能夠溝通的橋樑,也就不必憂心,是否在喜歡的人心口上插一刀。
  
  如果能夠活著回去,如果能夠重新追回來,這一切都無所謂。可是這場戰役結束後,還有下一場,無休無止,誰也不知道戰爭何時才能停下,他不是懦夫,不願躲在由其他人的身軀所築成的堡壘裡。從一開始他享用這身份所帶來的一切時,就註定在國難當前,不允許去退縮,這是信仰。
  
  而強烈的信仰下,他不畏死,卻害怕有等待他的人。雍督軍是嚴父,也不止有他一位兒子。在得知他同周君的事後,便指著他冷笑道:「你不要以為你能心安理得繼承我的一切,你要是不肯聯姻,就做好準備吧,我不止你一個兒子。」也許是在母親過世後,與別人生下的。
  
  對於父親來說,沒有將那些孩子女人帶回家,給名份,就是對他足夠好了。而他卻讓父親非常失望,所以不會再偏袒於他。  
  
  母親幼時早逝,只在記憶裡留下柔軟的溫度,還有臨別前落在他額頭上的親吻。他本該無牽無掛,卻有了周君這個意外。決然說下不再見時,確實不想再見。可周君還是出現在他面前了,在危險的地方,一身黃土,還有臉上尚未褪盡的倉惶。
  
  總歸還是沒能忍住,他應該要忍住的,不應該說出那句我愛你,而是坦然面對周君的那句和你沒有關係,回一聲好,送人離開,再無以後。可他大概是自私的,所以才沒忍住,他摟住了周君,吻住了他,對他做了所有不該做的事情,而後,又希望周君能夠真正的離開。
  
  不要等我,話音剛落,他看見了周君眼中隱隱閃著光,但很快就闔上了眼,躲開了他的注視。他開始懷疑起自己,是否過於一廂情願。他自己收走可供周君選擇的機會,卻還是沒能夠停下伸向對方的手。也許他從一開始就錯了,這並不是他一個人可決定的事情。
  
  他聽見周君說:「我等不等你,是我的事。如果你沒能回來,我一定會再次找到一個中意的人,所以你最好回來,不要再讓我受累一次。」
  

  
  78

  周君是在雍晉的屋歇下的,雍晉的床小,周君睡在裡面,被雍晉緊緊裹著後背。兩人不時說會話,漫無邊際,沒什麼主題。偶爾周君要提一提最近新發現,比如說他才知道,其實很多時候需要坐黃包車的路,穿過幾條小巷,也就到了。
  
  還有乘坐電車也很悠閒,叮鈴叮鈴,風逛進車廂,看著洋樓古樓,又跟重新認識一遍這座城市一樣。周家附近有不少小吃,灌湯包、生滾粥等等,都是晚上才支出來的攤子。他從前在外面喝酒,想吃東西就在酒樓飽腹,如今倒發現了不少美味小店。
  
  他語調輕快,內容活潑。可雍晉環在他腰間的手卻越發緊,最後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跟他說:「辛苦了。」這些新發現,是因為再沒有從前的條件,他覺得他苦中作樂罷了。然而周君卻認為從前的日子是那樣過,現在的也未必太難過。雖然大哥的醫療費很愁人,但只要人還活著,一切都好。
  
  周君除了懷錶,還隨身攜帶了一個小錦囊。裡面是過年的時候,他吃餃子,咬出來的銅錢。他把錦囊給了雍晉,小聲地說讓人隨身帶好了,妥妥當當,不許髒了舊了破了,不然富運就漏了。他像個迷信的小老頭一樣叨叨,說著在路上聽到的迷信。
  
  雍晉摸他的臉,玩他的頭髮,最後還要親親他的眼。漸漸地,周君聲音越來約低。他不想睡過去。時間走一點是一點,一睜一閉,天也許就亮了,他要走。然而一路的風塵僕僕,白日受得驚嚇,下午承受的情事,都將他的體力耗空了。
  
  沒多久還是闔上了眼,沉沉睡去。等睜眼時,雍晉已經不在床上。他吃過小兵給他端進來的面,才離開這個房間。走的時候,雍晉沒有來送他。藥品被搬到一輛貨車上,不是引人注目的軍用卡車。雍晉的副官給許老闆一份通關文書,讓他們離開。
  
  周君一直在抽煙,站在車旁,也不知道是盼什麼。陽光猛烈,刺得他一直眯著眼。他脖子伸得長長,像一隻望穿秋水的鶴。可惜沒等來人,車子就要啟動了。老毛執著拐杖喊他的名字,讓他上車。周君應了一聲,慢吞吞地往車門走。他上了車,車開出了基地的關卡,往路上走。他將臉探出車窗外面,車身後只有滿天塵土。
  
  小任坐在他旁邊,也許是昨日被他恐嚇了一頓,今日都不敢湊上來搭話了。周君往後靠在椅子上,朝懷裡一摸,他習慣性地拎出了那枚懷錶。鏈子上卻多了一樣東西,是那枚戒指。周君雙眼一亮,盯著那戒指笑了一會,便將其收回衣服裡。
  
  這戒指真是兜兜轉轉,又回來了,丟都丟不掉。他心裡嫌棄著偷樂,許老闆在前方回頭,說等回去就坐火車,無貨一身輕。因此又趕了四五日,總算將貨交接完畢。回程不過三日的車程。抵達的當天晚上,所有人都很放鬆。許老闆請大家去大酒店喝酒跳舞,周君沒有拒絕。
  
  大概是太過放鬆,周君飲了幾杯,才覺出了酒的不對勁來。他酒量慣來不錯,沒道理這一喝就暈就倒。身旁貼來一具身體,扶住了他的手。他的耳朵聽不太清聲音,隱隱預約感覺到了許老闆在哈哈大笑,說他的酒量太差。
  
  周君狠狠咬著舌尖,疼痛逼醒了他幾分。然而更深的渾沌如潮水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這種感覺就好像鬼壓床,無論怎麼動彈,都掙不開那厚厚裹住自己的昏沉感。他又用力地咬著舌尖,逼醒自己幾分。周君狠狠甩開扶住他的人,跌跌撞撞往後倒。不知碰到了誰,一陣哐當巨響,他聽到有人在生氣怒駡,他被扯著領子往上提,還有女人的尖叫聲。
  
  周君被甩在了地面上,地上有破碎的酒瓶,碎片紮穿了他的手掌心,又逼醒了幾分他的神志,他出了一身冷汗,有人抬腳踹他,有人勸架,熙熙攘攘,鬧作一團。周君護著腦袋,蜷縮身體。他睜開眼,視線裡是許多人的腳,有互相敵對的,有踉蹌後退的,像混戰現場。
  
  他手裡攏著一片碎片,更深地往掌心裡紮。面前有一截旗袍下擺停下,杏色的高跟鞋。有人來摸他的臉,被他擒住手。周君難受地抬眼看,那人的臉化作三四張,無亂如何重疊,都疊不到一塊。來人看著周君頭髮淩亂,出著許多汗。紅潤的唇一張一合,要湊得近了,才能聽到一聲微弱的救我。
  
  
  周君的身體一點點軟了下去,手裡的碎片再也無法攥緊,鬆了開來。不知昏迷了多久,周君猛地睜開眼時,隨之而來的就是強烈的頭疼與胃部不適。他舌苔泛苦,很想嘔吐。他手摸到腹部,只感覺到一片光裸。周君動作一僵,掀開被子,這才發現自己沒穿衣服。
  
  他四處一看,這顯然是一位女士的房間,空氣中馥香陣陣,地上還有歪倒的高跟鞋和手拿包。周君擁著被子,靠在床頭反思。顯然他身體並沒有性事過後的舒爽,但這並不能確認他昨晚沒有幹壞事。
  
  房門外傳來水聲和關門聲,有人穿著拖鞋,嗒拉塔拉地朝這裡走來。門被打開,房間的主人公,用大毛巾裹著頭髮露面。深綠色的吊帶睡衣,白毛衣外套,素面朝天,他卻還是認得出這張略顯寡淡的面容是誰。周君沖她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來人是辛婉君,他曾包下她三個月作陪,後來周家出事,他數次生意場合,都要她出場作他女伴。只是那時他已囊中羞澀,車子都被抵押了出去。有時付了辛婉君的打車錢,又不願意再廢多一筆,只好自己穿過那些複雜巷子小道回去。
  
  再後來他見的生意人,什麼人都有,已經不適合再帶女士出場,他就沒再和辛婉君見面,沒想到昨晚竟然就這麼巧合被辛婉君救了。辛婉君將毛巾鬆開,一頭濕潤頭髮搭在肩頭,她朝周君走來,坐到床邊。
  
  周君和辛婉君來往的一段時間,一直覺的這女子是懂事知理的。但今天早上,卻品出了不一樣的意味。辛婉君從旁邊的盒子裡取出一支女士煙,夾在手裡點燃。她看著床上的周君:「周先生,我大概需要你幫一個忙。」
  
  這次她幫了他,有來有往,這是當然。辛婉君眉宇沾了哀愁,她看著自己的小腹,好像難以啟齒:「我惹上了一樁麻煩事……我懷孕了,我想保下這個孩子,就必須再為他找個爹。」周君被這個她所請求的事嚇了一跳,剛想拒絕,卻見辛婉君隔著煙霧看他:「你也許拒絕不了,在你走的這些日子,我出名了,現在樓下全是聞風而來的記者。不用多久,你在我這裡過夜的消息,會人盡皆知。」
  


  79

  辛婉君出身名門,名媛該會的都會,然而世事無常,家族逐漸沒落。家中大哥和雙親都有煙癮,日銷千金。辛婉君被逼無奈,只好經常出入高級會所,認識名流,成為交際花。說是交際花,也不過就是高級妓女罷了。
  
  周君托人找到她,包了她三個月,說是交際場合需要女伴。她本以為也是和先前的那些人一樣,需要她陪的,其中也包括一些需求。然而周君並不是這樣,他對她體貼有理,從未有過失禮舉動。後來她聽說周君家中出事,周君也不再讓她作陪。本以為周君會來找她退掉剩下的錢,卻沒想到這事對方根本沒有提起。
  
  再後來,她遇到她的命中剋星。那時周君不再找她,她的日程便有了閒置時間。辛婉君覺得很快活,她過起了平凡的小日子,出門採買,做飯插花,偶爾逛逛畫廊。大約是看她日子過於快活,上天總是會安排一些意外給她。
  
  她救了一個人,那人身份不明,身受重傷。這大概又是一個老土的故事了,她救了他,愛了他,也同他發生了關係。辛婉君知道自己家中親人是無底洞,她沒有資格去追尋愛情,只有熬空了這具身子,也許哪一日便死了,才能是自由的。
  
  然而愛情使人沉迷,更讓人吃驚的是,這人的身份。她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和幾位極有權勢的人都有來往。他正值中年,傷病時還不覺,等漸漸好了,才展現出通身氣勢。他不怎麼告訴她自己的事情,只說自己姓施,辛婉君一直都喊他施先生。
  
  施先生說會報答他,他在她家中住夠了半個月,經常會有穿著黑西裝的人進出她的小屋,同他密談。這時候辛婉君就要避開了去,給他們泡菜備用點心。
  
  辛婉君會許多事,畢竟也是受過正規教育的名媛出身,會許多種語言,也會好幾種樂器。那天施先生將她叫進房間,握著她的一雙手,問她:「想好你要什麼了沒?」辛婉君感受著他的掌心,走神在了他無名指上的戒指,好半天才幽幽道:「我不想再過從前的日子。」我想要你……癡心妄想而已。
  
  剩下的話也不必多說了,施先生當日離開了她的小公寓,同天下午,一位助理登門拜訪,拿著許多文件。辛婉君茫然地簽了幾份,這才後知後覺地問起,這些檔是什麼。助理面色怪異,但還是同她解釋清楚。原來施先生給她安排新的路,就是演一部電影。
  
  沒有演技也沒關係,緊急培訓,先演電影再拍廣告。現在錢來的最快的,莫過於影視明星。施先生會捧著她,等她成功上位進入一線,他們倆就兩不相欠。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施先生知她最大依仗便是美貌,他作她後臺,供她一條前途無限的光明道路。
  
  然而辛婉君是貪心的,她出演電影,出演廣告,數次登上報紙。很快她便紅了起來,雖然也是一樣累,但不像以前一樣,任誰都能來輕賤她。可能人就是不知滿足的,辛婉君心裡仍然藏了許多心思,施先生給她置辦了一棟小別墅,辛婉君很少去住,她倒常常回去她從前的小公寓。
  
  那裡還有他們倆許多回憶,甚至還能聞到施先生殘餘的味道。他早在安排她當影星之後,就不再見她。態度已然明瞭,可她卻懷孕了,三個月,她不敢賭,施先生對這小孩的態度。
  
  
  找上周君,也是巧合。昨晚她正和導演主演在外吃飯,飯後他們要去喝酒,辛婉君不好拒絕,畢竟這是第一部戲。只想著能不喝,就不喝。知她後面有人,也不會強迫於她。沒想到就這麼撞上了周君,他倒在地上,險些被人揍一頓。
  
  辛婉君讓助理將人扶起,本打算帶人離開。誰知有位年輕人擋在她身前,問她:「你要帶我朋友去哪?」辛婉君想起周君那聲救我,再加上周君的狀態。她也是見過世面的人,知道有些見不得檯面的手段,也許就是最親近的人用的。
  
  辛婉君誰也不想相信,只打算將周君帶走。左右她不會害他就是,她讓助理先再叫一個人去開車,和那位年輕人說:「我和周君是朋友,我見他狀態不好,準備送去醫院,你要一起嗎?」聽到醫院二字,年輕人臉上閃過些許不自在。
  
  她微微笑著,也不勉強,轉身離去。她沒將周君送去醫院,因為她現在多少也是名人,登過幾次報紙。深夜和男子出入醫院,再被瞎寫一通,引起施先生的懷疑就不好了。辛婉君讓助理將人送去公寓,再叫來私人醫生。
  
  這醫生是她高中同學,曾經受過辛婉君的幫助,以至於一直同她保持聯繫。算得上是一位口風很緊,也很好的朋友。辛婉君檢查是否懷孕,也是在醫生這裡。醫生看過周君,確定沒有大礙,便離開了。醫生剛走,她公寓裡罕見地來了電話。
  
  很少人知道她公寓的電話,除了助理便是施先生。那時辛婉君正在替周君脫衣服,被這鈴聲唬了一跳。她小跑到電話機前,深呼吸一氣,這才小心接起。施先生的聲音她許久沒聽見了,如今只聽他簡短地問一句,你在哪,都讓辛婉君眼眶微熱。
  
  她低聲道:「我在公寓。」施先生沉默一會,才道:「我明天再安排兩個保鏢給你。」辛婉君忙道:「不……不用了,我現在挺好的,有助理……」施先生打斷了她:「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婉君默了,她低聲道:「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施先生不答,辛婉君又道:「我們……還能再見面嗎?」施先生聲音冷淡:「合同上寫清楚了,等你得到你想要的以後,我們就再無牽扯。」辛婉君手顫抖的幾乎握不住電話,她想問一句為什麼,又怕自取其辱。還能為什麼,想來是最後調查出她從前的事,嫌棄她了,不想再同她有任何牽扯。
  
  辛婉君在客廳坐了半宿,她的肚子遲早是瞞不住的。不想同她有牽扯的施先生,會對孩子如何,可想而知。倒不如……辛婉君思來想去,最後想了個蠢辦法,為孩子再找一個爹。第二日周君醒來,她同他商量,當然周君是不同意的。
  
  因此她騙了他,說樓下已有許多記者,要麼公開要麼答應她。周君表情苦惱,很無奈地同她說:「還有別的辦法嗎,我有喜歡的人,你這樣一鬧,他會離開我的。辛小姐,莫要壞我姻緣啊。」
  
  辛婉君羞愧地垂下頭:「有的,很抱歉這麼唐突地來請求你,可以不公開的。求你了幫幫我吧,周先生,看在我昨晚幫了你的份上。你只需要在一個人面前,裝作是我腹中孩子的爹爹。無需他人知道,只有那一位。」
  
  周君將她嘴邊的煙抽了開來,皺眉道:「也是有身子的人了,抽煙做什麼。」只這一句話,就讓辛婉君的眼淚猝不及防地湧了出來,她拿手背壓了壓眼眶:「對不住,剛剛……我騙你的,樓下沒有記者。我只是沒辦法了……」她一邊哭一邊搖頭:「就當我沒有提過這件事吧,是我強人所難了,你不要放在心上,同我生氣。」
  


  80

  周君雖然身體不適,一大早又被辛婉君三言兩語弄得頭暈,但見人哭得濕噠噠的,跟霜打的小白花一樣,可憐的不得了。加之見她反復,一會讓他幫,為此欺騙於他。一會又後悔,道出真相,就知道這姑娘自己都沒下定決心該如何做。
  
  但是再怎麼樣,都是一位孕婦,總不能見人哭得抽過去了再來哄。周君從旁邊拿手絹給辛婉君擦眼淚,倒也沒有太多的動作,只用一種能讓其平靜下來的語氣,溫聲道:「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給我從頭到尾說說,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惹了什麼麻煩?」
  
  辛婉君其實自己都不太知道施先生的身份,因為施先生從不出面,都是讓人替他做事。劇組的人大約也不清楚辛婉君背後的人是誰,實際上連辛婉君自己都不知道。也談不上去哪打聽,她哪有多少交際。認識的大多都是客人,現在也不好聯繫。
  
  她不知道,不代表周君猜不出來。加之辛婉君的一通描述,他大概猜測這位施先生應該是傳聞中的那位施先生。也許是船業的龍頭公司老總,當然產業不止在海上,大到礦山石油,小到生活日用都有參與。這麼諾大家業,也不是簡單靠他掙下來的。
  
  聽說從祖輩就混黑,打打殺殺拼下來的家業,都被這位年少有為的施先生過手,由黑洗白,發揚光大。周君覺得辛婉君不會這麼巧,就撞上了這位太歲爺。然而辛婉君提供線索,說第一次上門找到施先生的那位男士,姓白,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施先生常常用的手下,也姓白,哪有那麼巧合的事情。周君一陣頭皮發麻,要說以前的周家,在施家面前不過小蝦小蟹,那現在的周君,就更加沒有份量了。想到辛婉君肚子裡的小太歲爺,他再去給這孩子當爹,給施先生戴頂綠帽。
  
  他怕綠帽施先生還沒戴上,他腦袋就先掉了。周君脖子涼涼,忍不住摸了摸,他還是很惜命的。哪怕再同情辛婉君,沒摸清楚施先生是怎麼想的,還是不要上趕這送死。
  
  見他面色猶豫,辛婉君也低落道:「你知道他是誰嗎,我猜想他大概也是有點身份的人,我見他還戴著戒指,想來也是有妻有子的。我這樣身份的,他應該不會同意我生下這胎。」周君苦笑連連,何止是有點身份啊。辛婉君歎了口氣,又振作起來:「沒事,等拍完這部戲,我就避去國外把孩子生下來。反正他現在也不想見我,總有辦法的。」
  
  周君捏捏眉骨,也不知該如何勸說。辛婉君想得倒是單純,但現下,怕是他在這裡的事,包括辛婉君有孕的事,那位施先生,未必不知道。然而這終究是猜測,姓施的那麼多,未必就是那位。周君安撫辛婉君一番,然後再同她說:「你先想辦法和施先生見一面,如果他確實不想要這個孩子,你再找我。重要的是,你得摸清楚施先生對你的態度,有些男人未必能接受自己女人出軌……」
  
  辛婉君張了張嘴,便搖頭道:「他知道我從前是做什麼的,這孩子可以是遇見他之前懷上的,他有什麼好生氣的。」周君也不好多過多評判這件事,他將被子往上提了提:「先不說這些了,辛小姐,我衣服呢。」
  
  聽他這麼一提,辛小姐這才慌慌張張起來,還磕到了膝蓋。有道是一孕傻三年,辛小姐現在就開始了。辛婉君不知周君心中腹誹,她進了浴室,才發現周君的衣服全是濕,最後只好取出施先生留在她這裡的衣服給周君。
  
  周君急著要去醫院看大哥,還要先去銀行檢查帳面是否收到匯款。因此穿上了那稍微不太合身的衣服,從辛小姐家中走出。樓底下,他撞見了明啟,明啟眼眶青黑,腳下數個煙頭,顯然是在這裡耗了一晚。周君直直朝明啟走去:「我昨晚被人下了藥,幸好辛小姐救了我。」
  
  明啟大概也是知道昨晚的事,但具體是多少,周君並不清楚。他只是不想他在別的女人家過夜的事情,被不明前因後果的,就報到雍晉那處。周君又道:「你在樓下這麼久,有見到別的可疑之人嗎?」明啟點頭:「周先生,需要我去查一查嗎。」
  
  周君啞然,他倒沒想過他可以用這兩位,光保護他就已經夠麻煩了,何必再給人家添事。因此他道:「不用了,也和我無關,你先回去休息吧。沒必要一直守著我,我哪有那麼多事。」
  
  這話倒是實在,他確實沒遇到過多少危險,好幾次都能逢凶化吉。與明啟說完事,周君就去叫車,先到銀行取錢,再到醫院。許老闆很實在,說是多少就是多少,有了這筆錢,醫院那邊還能再緩上四個月,還能再動一次手術。
  
  周君鬆了一口氣,至於昨晚是誰要害他,周君心中有數。自己吃的虧,得自己找回來。許久沒見,大哥精神看起來還可以。只是從他一進門就開始盯他,盯得周君很不自在道:「怎麼了?」大哥搖頭說無事,周君在病床前同大哥說了好一會話,將路上的驚險隱去不提,只道自己出去一番,漲了不少見識。
  
  大哥許是對現在還需要幼弟來照顧自己,反過來的狀況並不適應。面上笑容不太多,對周君有千叮嚀萬囑咐,憂心忡忡,好似外面的世界是吃人的,一不小心他這弟弟就被拆吞入腹。周君哭笑不得,覺得大哥這是人閑了心事多,他得找機會和小傅說一說,讓他勸勸大哥。
  
  從醫院回到自己的公寓,阿媽已經被他辭退。現下眼見滿屋灰層,周君歎了口氣,擼起袖管,準備收拾一場。此時電話響起,也不知是誰如此精准地知道他的歸家時間,又或者在他不在的時候,已經不斷地撥過電話來。
  
  周君接起時,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確定了是後者。話筒裡的女聲他很熟悉,也是他從前親近又敬畏的人,是他嫂子。嫂子大概也沒想到能接通,一聽周君的聲音,還愣了半天,這才急切道:「君君,你大哥去哪了,我一直聯繫不上他。我打電話回家,陳叔李嫂都不和我說,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我想見他!我想見他……」
  
  聲音到後面,隱隱帶著哽咽。周君歎了口氣,先道:「你別急,大哥能有什麼事。別哭了,哭壞身子就不好了,小侄子又或者侄女,都要跟著一起傷心了。」嫂子抽泣著:「那他是不是怪我了,他不要我了嗎。我回家這麼久,他從來沒來看過我,一次都沒有。」
  


  81

  周君頭都大了,安慰完一位孕婦又來一位。孕期的女子眼淚如洪水,說來就來。但是要見嫂子一面也很難,嫂子現在被容家全方位地保護著,說是保護,實際上根本就不讓她來見大哥。嫂子也鬧過折騰過,但腹中孩子由不得她有太大動作。
  
  嫂子一直以為大哥沒去看過她,是因為她的父母並不允許。可容母是心痛女兒的,她和嫂子說,並不止是她的父親見周家倒了,所以不她呆在周家。一開始只是因為心疼女兒遭此大難,也是知道嫂子有了孩子,不忍心其受苦。
  
  可沒想到,將孩子接回來都幾個月了,女婿別提一個電話,連上門拜訪都沒有過。這讓容家本就存了讓他們分開的心思,這下更堅定了。容蘭芝這通電話的撥出的十分不容易,她藉故叫上從前的朋友來開茶話會。
  
  在朋友的幫助下,總算能夠出門。現在她人在新大酒店樓下的咖啡廳裡,和她的小姐妹一起。她讓周君趕緊過來,她的時間不多。記得開上車,這樣她好甩開尾隨在她身後的容家人。嫂子性子還是這樣激烈,懷著身子就想同他跟逃亡似的擺脫容家,只為和大哥見上一面。
  
  周君默了默,最後才道:「嫂子,我不會見你。不要再亂來了,趕緊回去吧。」他的話傳了過去,久久嫂子才失魂落魄道:「你大哥……是不要我了嗎?」周君忙道:「怎麼會!別胡思亂想。就算現在你回來了,也未必能照顧得好你。等生下孩子,大哥肯定會把你們母子都接回家的。」
  
  這話其實周君自己也不敢肯定,大哥的身體雖然現在還算穩定。但就像醫生所說的,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控制不住。知道大哥的狀況後,周君才明白了大哥為什麼會同意容家接回嫂子。當然這只是他的揣測,他猜想大哥是真的存了分開的心。

  然而他話語中的不肯定,還是讓嫂子聽出來,她呼吸聲一下重過一下。很快電話被掛斷了,周君頭疼地抓了把頭髮,換了一身衣服,急匆匆地出門,往咖啡廳趕。他擔心嫂子會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情,要是出了什麼事,大哥一定要跟他急。
  
  他趕到咖啡廳,問吧台店員,得來答案是確實有一幫小姐在這邊喝咖啡。也有一位和他描述中長相的女士來前臺借過電話機,但就在他來前的十幾分鐘,那幫人就已經離開了。周君抓著帽子,環顧咖啡廳,又問道:「離開了嗎,是一起走的,還是她自己一個人離開的?」
  
  店員看著周君,反問:「你打聽這些做什麼?」周君道:「那位元小姐給我打的電話,約我在這裡見面。」店員恍然大悟,她和周君小聲道:「她用完電話就去了洗手間,後來有人找她,沒找到。一群人把我們咖啡廳翻了個遍,才走的。」
  
  店員語氣八卦,意有所指,大概是以為周君和那位小姐是私奔情侶,約好了在這咖啡館碰頭。只是情夫並沒有帶行李箱,聽到她說小姐不見後,反而面色焦急,飛快地跑出了咖啡廳。店員望著這位先生匆忙背影,只擦試手中杯子,搖頭嘖嘖兩聲。
  
  周君茫然站在街頭四顧,嫂子如果出來,又會去哪?他在電話亭給周家去一個電話,再跟小傅通知一聲。剛放下話筒,就發現嫂子帶著帽子,面上掩著絲巾站在他身後。這電話亭沒有門,周君心裡咯噔一聲,回想起自己剛剛說的話。
  
  好像是說讓周家在嫂子一進門就通知容家,讓小傅去看看大哥,不要讓他知道這件事。嫂子拉開面上的絲巾,看著周君,同不認識他一般,詢問道:「為什麼?君君,你……不想我回來嗎?」嫂子這些日子,也想了許多,從根本上,是她害了周家,她知道的。
  
  如果不是她不安分,非得去參加從前同窗的聚會,也不會被人拘了去,導致周閻要花一大筆錢才能將她救了出來。而她才剛出來,她娘家人的行為就讓人寒了心。她都知道的。娘親和她說周閻從來沒有上門過,她一開始是不信的。只覺得他們不過是為了讓他們夫妻倆分居再到離婚,如今卻不肯定了。
  
  嫂子失魂落魄,心口一陣陣抽痛。她努力地開口道:「君君,是我對不起你們,錢我也會想辦法,我就想見見他。如果他不想要我了,也得當面和我說,好讓我死心。」周君慌極了,他皺眉看著嫂子,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這邊小傅接到電話後,先是處理手中事物,這才開車去了醫院見周閻。這些年來他也攢下了不少家當,曾經他和周閻提過他可以變賣一部分,借錢給周閻,這樣就不用將家業變賣一空。周閻拒絕了他,他記得周閻面上的無奈,和一種失去鬥志的蒼涼。
  
  周閻也許是累了,得知支撐產業的大煙這條鏈子被周君折騰斷了以後,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虛弱下來。事情一樁接著一樁,周閻咬牙支撐得那口氣散了,也許這才是周閻為何之前都沒病倒,現下就病如山來,住了院。
  
  周君其實也不是瞎折騰,周君同他們分析過利弊。小傅認為,如果是周閻,怕也是富貴險中求,未必會有周君這番決斷,抽身而退。這未嘗不是好事,畢竟現在還能用錢解決,就不是問題。如果要了命,且得不償失了。
  
  他歎了口氣,剛抵達醫院,就見前面也停了一輛車子,上面下來一位女士,周君陪同著她。小傅吃了一驚,快步朝他們走去。周君看到小傅,只沖他略一搖頭。三人最後上了二樓,他和周君停在病房外,眼見著容蘭芝推門而入。
  
  小傅撚了一根煙遞給周君,周君接了。他也不知自己做的對不對,但這事瞞好過不瞞。就像他和雍晉,雍晉一開始就選擇了自己解決,不問他願不願意。大哥也許也是像雍晉那樣想的吧,不問大嫂究竟願不願意。
  
  兩位男士立在外面說話,小傅問他一路上情況如何。周君將煙點燃後,垂眸玩著打火機。隔著煙霧,小傅看見周君微微眯起了眼,很有些危險地笑道:「還可以,就是有個人需要教訓一下。」小傅不動神色地抬眉道:「需要幫忙嗎?」
  
  周君搖頭:「自己吃得虧,得自己找回來。」言畢,周君拜託小傅一會看顧大嫂回容家,他有要事,先走了。小傅低聲問:「需要槍嗎?」周君想了想:「倒不用,我還不想要了他的命。」說罷他玩味一笑:「畢竟我媳婦喜歡我善良些。」小傅:「……」
  


  82

  小任也是鬼迷心竅,他買了藥,給周君的酒裡加了點。本意不過是想把人弄暈乎了,再帶回去。結果當時太緊張,手一抖,本該三分之一的量,變成實打實的一包。周君剛好和別人跳完舞,興沖沖從舞池回來。
  
  他眼見著周君把一整杯喝了下去,也沒法阻止。這藥他第一次用,不知道作用有多大。雖然心慌,但後悔已遲。周君喝完就發現不對了,撞到了一位客人身上。許老闆他們見情勢不妙,都上去幫周君,很快二人對戰變成了多人混戰,小任也只好抄著酒瓶子上去幫忙。
  
  直到周君被一位很有氣質的小姐帶走了,小任心虛上前,聽說要去醫院,就更不敢跟著。那位小姐身邊的助理叫來了一位高大的壯漢幫忙,小任見勢不妙,只好由著周君被人帶走了。後來小任也不想管了,那位小姐知道周君的名字,兩人也是真認識的,應該不會有什麼事。
  萬一那小姐是周君的仇人,也是周君自己做的孽。一切都是命中註定,他不過是在上面添了把火。小任家住在大院裡一間單間,左邊是做包子的夫婦,右邊是帶孩子的老嫗。他錢賺的多也花的快,住得環境不算好。
  
  錢多被他用在了吃喝玩樂賭上,再多的也存不下來。小任喝到淩晨四五點才回得家,鞋子一蹬,連衣服都沒脫,就倒在了床上。一覺睡得昏天黑地,他是被哢嚓、哢嚓的聲音吵醒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點直覺,更別提小任這種走南闖北的人。
  
  他一下睜開了眼睛,空氣中有股詭異的壓迫感,他汗毛倒立,一點點看向床尾。那裡坐著一個人,穿著一雙靴子,鞋跟踩在床尾上。而那哢嚓的聲音,則是從他右手裡把玩的小刀處傳來。那小刀很鋒利,刀身反射著屋外的殘陽,已是傍晚時分。
  
  光是紅豔豔的,一晃一晃地,在屋裡變成了耀眼的光點。周君安靜地坐在那裡,手中的小刀被漫不經心地轉出花樣。小任枕頭下是有槍的,他咽了咽唾沫,想要動。後知後覺地,他才發現自己的雙手雙腳都被捆了起來。他害怕極了,只好小聲道:「周……哥,你這是做什麼?」
  
  周君手中的刀聽到他的聲音,倒停了下來。刀尖沖他點了點,周君笑了:「你猜猜我要做什麼?」就是未知才令人害怕,周君從椅子上站起,那老舊的木椅發出了難聽的哢吱聲。他的影子籠罩著小任,讓小任更加緊張了:「周哥,有話好好說,你肯定是誤會了什麼,你聽我給你解釋。」
  
  周君右手將刀刃壓在了小任的脖子上:「解釋?」他左手捏出一張紙:「我也很想聽聽,你的解釋是什麼?」那張紙是昨日小任裹著藥粉的,下藥後被他隨手塞進褲兜裡,如今出現在周君手中,就是活脫脫的罪證。小任繼續討好地笑道:「這就是一張紙啊,能是什麼?」
  
  話音剛落,那張紙就被周君塞進他的口中,命令他吞下去。人在刀下,哪敢不從。小任將紙乾巴巴地吞了下去,周君刀從他臉上滑過,逼出了小任一身冷汗。他繼續求饒道:「周哥,周哥你先放開我,大家都認識這麼久了,有什麼事攤開來說。」
  
  周君面上的笑容一淡,他眼神微涼:「我最恨別人暗算我!」說罷小任眼前冷光一閃,他閉緊了眼,下一秒,他右手傳來劇痛,正要哭嚎,嘴裡就被塞進了一團東西,堵住了他的撕心裂肺。小任嗚嗚地叫著,眼睛看向了自己的右手。
  
  小刀從手心貫穿而過,直透手背。血一直往外滲,流的緩慢,越很快就浸透了床單。周君將刀抽出,有血濺到他的臉上,惹得他不快皺眉。周君拿出手帕斯斯文文地將臉上血跡抹去,再擦拭了好一會小刀。這才挑開綁在小任腳上的繩索:「不要再來招惹我,不然下次這刀,就不是落在你手上了。」
  
  小任疼得要命,眼神又懼又怕,還帶絲絲怨恨。周君也懶得看他,轉身走出這件小屋。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將刀收起,周君掩上門,路過了那對賣包子的夫婦,還客氣地同他們買了一袋肉餡包。香氣四溢,餡料充足。
  
  周君剛步上大街,就見一輛車停在他的面前。車窗降下,竟然是好久不見的木離青。木離青束起長髮,一身玄衣繡金龍長衫,看起來實在是過於霸氣。周君彎腰看著車中木離青:「好久沒見了木先生,你看起來真精神。」
  
  木離青下巴往車裡一點,邀他上車。周君抱著一袋包子,上去以後,包子的味道溢滿整個車廂。周君將袋子折起,只聽木離青道:「我是來感謝上次你給我提供的消息,確實避免了很多麻煩。」周君目視前方,也不應這話。何止是避免了麻煩,他相信木離青應該也用這個消息,做了不少事,比如打擊對家的生意等等。
  
  說罷木離青從身側拿起一個盒子,遞給周君。周君訝異,打開盒子一看,是一張大額現金支票。周君手指在支票上滑過:「這是額外福利?」木離青點頭:「算是補償,我們沒能抓住艾倫,他跑了。」這句話有很多意思,但周君並不希望是最不好的那種。

  不其然,木離青道:「他應該是知道了你向我們透露的消息,所以花錢買了你的人頭。」周君一怔,又聽木離青繼續道:「不過你不用擔心,這件事情我已經替你擺平。只是現在艾倫下落不明,你最近小心。如果有必要,還是兌換了這張支票,去國外避難吧。」
  
  周君合上箱子:「謝謝提醒,我會小心。」大抵也猜到他不會走,木離青忍了又忍:「督軍現在對阿晉很失望,他知道了你們又見面了,本來阿晉這個星期就該被調任回來,就因為這事,他又得在那邊待上兩個月。」
  
  木離青語氣含怨,顯然對他不滿之極。周君垂眸看著箱子,低聲一句:「我知道了。」說罷他開門下車,木離青的聲音卻沒有停,他說:「你該知道怎麼樣才是為他好的,要是督軍剝奪了他繼承人的身份,你們又能愛上多久。」周君停下步子,轉身望向木離青:「這是我和他的事情,該如何做,也是我和他來決定。」
  
  周君是瀟灑地離開的,然而剛轉進小巷,避開旁人視線,他就停下腳步,徒手捶牆,心裡恨道,怎麼會有如此狠心的父親,那又不是什麼好地方,怎麼能夠還讓雍晉再待上兩個月。
  


  83

  因為心虛,周君有幾日沒去見過大哥。但因為他走了許久,堆積不少事物,光處理就費了好些時間。小傅同他說,嫂子和大哥也不知道談了什麼,總之嫂子最後還是離開了,仍由小傅送她回了容家。
  
  周君最近談了好幾單生意,本來其中一單都要談成,突然被攪黃。周君百思不得其解,就致電中間人詢問,那人反問他最近是否得罪了人。周君心想,他得罪的人到挺多。他又問了幾句,想要對方說得更加詳細一點。
  
  那人和周君有點交情,最後給了點線索給他。聽說是白先生那邊的人,將他的生意搶了過去。那人也奇怪,周君這生意也不大,白先生的公司可就做得大了,全是進出口的,怎麼地反倒來壞周君這點在他們眼中,算得上小打小鬧的錢財呢。

  周君連聲謝過中間人,最後掛了電話。他想了想,給辛小姐撥了電話。辛小姐接到他的電話有些欣喜,最近她妊娠反應嚴重,拍戲情況不佳。導演放了她幾日假,讓她身體狀況好了些再去補鏡頭。她現在人在家中,醫生建議她食療,阿媽在廚房給她煲養身粥。
  
  他問辛小姐:「婉君,要不要出去逛一逛,作身衣服。」辛婉君也許久沒出門逛過,欣然同意。周君掛了電話,他尋思著,既然他有沒得罪那位施先生,他都下手整治他了,倒不如從辛婉君身上下手,說不定還能將神秘的施先生引出水面,
  
  因為這次約會有利用之嫌,周君先去買了一束薰衣草,捧著花在辛婉君樓下等候。大概是周君的翹首以待的姿態令人不愉,不一會便有兩位高大的西裝男子圍了上來,說是自家先生想要見他一面。周君故作無辜,看著那兩位男子,還未說話,就聽辛婉君動聽的聲音從旁邊急切傳來:「周先生!」
  
  那兩位黑衣人對視一眼,默契退下。辛婉君已經有點顯懷,今日穿得較為寬鬆地出來。她戴著一副墨鏡和小帽,還用絲巾繫了個漂亮的蝴蝶結擋住些許下巴。她朝周君小跑而來,周君下意識地伸手去將人扶住。他實在是很怕肚子裡兜著小孩的女士,不小心磕到碰到。
  
  但是孕媽本人卻不注意,扶著周君的手站穩後,她朝已經走沒影的黑衣人方向看了看,再憂心忡忡道:「周先生,你可是得罪什麼人了?」周君將薰衣草遞給她,又好氣又好笑道:「你也覺得那兩位看起來像壞人?那你出聲做什麼!下次見情況不對,能躲能跑,就是不能往上湊,知道嗎?」
  
  辛婉君嗅了嗅懷裡的薰衣草,像是受教的小姑娘一樣,乖巧地點頭。周君滿意點頭,下意識摸了摸辛婉君的頭髮。動作剛完就覺得過於親密,然而辛婉君並沒有想太多。也許是懷孕使她母性氾濫,她不由自主地對周君就親近起來。
  
  她今日本就想要去做一身衣服,周君和她一同乘坐黃包車。不出意外地,那兩位黑衣人果然開車尾隨在身後,與此同時,周君還發現了鐘慶暗中觀察的身影。見他一直張望,辛婉君詢問道:「怎麼了周先生,你在找什麼?」
  
  周君撫平西裝下擺,坐正身子,看了眼手錶才道:「沒有,只是覺得有趣罷了。」能不有趣嗎,他們兩人出行,身尾碼著四個小尾巴。辛婉君想了想,湊過來同周君低聲道:「剛剛那兩位看起來很厲害的,可能是施先生讓他們過來的。」周君挑眉:「可能是?」辛婉君捏著自己的小手包:「施先生說給我派兩個保鏢,可是我沒見過。」
  
  辛婉君到了成衣店,去給裁縫量身材,周君在外看西裝布料。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雍晉。他自認為品味還行,雍晉三番四次拿走他的東西,倒不如他贈予給他。省得雍晉一天到晚順手牽羊,睹物思人還是偷偷摸摸那種。
  
  他看中一款布料,覺得很襯雍晉。店員很有眼力見地湊上來,照著周君的眼光一頓誇,說要是他穿一定風流倜儻云云。周君搖頭:「送朋友的。」店員轉而誇到:「先生這麼出色,朋友也肯定很不錯。」周君回憶抱住雍晉時的感覺,報出大概尺寸。店員為難道:「先生,定制的話尺寸還是詳細些,不然也不好做。」
  
  周君點頭:「那就做成方巾,再做一對皮手套。等他回來,我再和他來一次。」店員點頭說好,接過他手中的布料。辛婉君量好尺寸,進了裡間選布料,許久沒有出來。周君進去一看,就見地上老裁縫頭上流血,倒在地上,辛婉君不知所終。
  
  周君大驚,他想走出店面,通知那四位小尾巴,怎知才走幾步,腰上就被頂著一把槍。周君不敢動了,他緩慢回頭,竟然是艾倫。艾倫日子過得很不好,鬍子拉渣,頭髮油膩,眼神陰鬱。躲避仇家和雍家的日子,讓他如同地下老鼠一般過活。
  
  而這一切,都拜周君所賜。但這個人,竟然過得風光體面,還和女人逛街。艾倫眼神跟刀子一樣在周君身上剜著,恨不得噬其肉飲其血。周君舉著雙手:「你動我可以,和那女人無關,你放過她吧。」艾倫顯然不想和他廢話,用槍狠狠在周君後頸敲了一下,周君身體一軟,昏厥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周君醒來時,身邊挨著一具柔軟的身體,是妝都哭花的辛小姐。他和辛小姐被捆作一堆,放在一塊。辛小姐見他醒來,忙道:「你沒事吧?」周君後頸隱隱做痛,他四顧環境,是間破敗的舊屋,空氣中隱隱能嗅到一股腥味。
  
  周君以為艾倫逮到他,就會立刻殺了他,怎麼現在倒成了只是綁架而已?辛婉君解了他的疑惑,她說在他昏迷的這段時間裡,那兩位綁架他們的人,就處置周君的問題上,起了分歧。一位想殺了周君,另一位卻想就著周君討些便宜。
  
  本來是要處理辛婉君的,但辛婉君為求自保,便說自己有錢,也有靠山。如果殺了她,她的靠山不會輕易放過他們。那兩位有些猶豫,也就沒動辛小姐。辛婉君挨著周君小聲道:「施先生之前送了個鐲子給我,裡面藏著小刀,你取一下。」
  辛小姐滿頭大汗,扭著身子想要背對著周君。可沒動幾下,她身體就僵住了。周君忙問:「怎麼了?」辛小姐身體顫抖著:「我、我好像……出血了。」
  


  84

  辛小姐的裙子本來是漂亮的藕粉色,如今皺成一團不算,還有塊血跡,在她後臀處漸漸暈開。辛婉君的聲音顫抖著:「周君……我是不是出血了。」她看不到,只覺得自己小腹一直在抽痛,下體有濕黏感。緊接著她聽見周君說:「沒有……不要緊張,沒有出血。」
  
  辛婉君鬆了一口氣,稍微放鬆了一些。周君按照她的指示,用嘴將小刀取了出來。過程艱難且不提,他們倆成功鬆綁後,周君摸了身上的防身武器,沒有意外,都被搜走了。辛婉君說他們已經離開了有一段時間,隨時都可能會回來。
  
  周君四處看了看,然而這間屋子沒有任何能夠藏人的地方。他目光落到了捆住他們的那些繩子上,計上心頭。他將小刀留給辛婉君,讓人躲在角落裡。一旦那兩個人進來,他就會對他們發起進攻,到時候辛婉君就不要想別的事,只要記得一件事,就是跑。
  
  無論如何,都要跑出去,也不要回頭。因為生的希望都在她一個人身上,他會想辦法拖住他們。辛婉君害怕極了,一直忍不住地抽泣著。她聽著周君的話,不停地搖著頭,嗚咽道:「你怎麼辦,我要是沒跑掉怎麼辦。」
  
  周君握緊她的雙手,看了看她略帶鞋跟的小皮鞋,伸手給她脫了:「記得往外跑,如果實在跑不掉,就藏起來,我會去找你的。」辛婉君一下就哭了出來,她不敢再說別的話了。她現在只能相信周君,哪怕她知道,周君在同她撒謊。
  
  她聽話地躲在角落裡,看著周君將那些繩子撿起來,躲在門後面。沒多久,腳步聲救由遠及近。門外的鐵鍊哐啷地被人解開了,那人推門而入,一看到本該躺人的地方空無一人,一下就叫了起來。
  
  周君瞳孔一縮,他認得這個聲音。他一腳踢開木門,門板在力的作用下,撞到了開門者的身上。周君從門後出來,倒在地上的小任手忙腳亂地想要從懷裡拿出槍,結果被周君一腳踹到傷手,又是一聲嘶吼。
  
  他還沒緩過手疼,脖子上就被套住了一圈麻繩,周君正想下死勁將人拖進來,槍聲便響了起來。碰碰兩聲,險些擊中他。周君咬牙賭了一把,將小任從地上拉起來,擋在身前。艾倫隔著幾步遠,用槍指著他們倆。周君又用繩子在小任脖子上繞了一圈,以一種要勒死他的兇狠力道,將人拖進了屋子裡。
  
  如果連一個都解決不了,他和辛婉君今天就真的沒有生的希望了。周君氣喘吁吁,小任還在拼死掙扎,結果被周君一巴掌甩到臉上,一陣刺痛,他的臉立刻全麻了。而害怕地小跑上來的辛婉君,就看見那綁架他們的人,臉上出現了青紫色的紋路,並且迅速擴散。
  
  很快,小任就覺得自己舌頭發麻,眼前一片猩紅。周君冷靜地將人往角落裡拖,他剛剛只是賭上一把。戒指和懷錶串在一起,沒有被搜走。從雍晉那裡收回來以後,他並沒有對這個戒指檢查過。所以如果說這戒指沒有毒素存在裡面,那他也撐不了多久。

  門板又被開了幾槍,周君回頭看著辛婉君:「我出去引開他,你跑!」說罷他也不等辛婉君同意,朝門口跑去。他一下撞開了木門,就地滾了一圈。他撿到了小任的槍,尚未來得及慶倖,肩膀就一陣劇痛,他中了彈。
  
  周君痛得雙眼一黑,但他反應極快地滾離了原地,朝艾倫的方向開了幾槍,艾倫立刻躲在進了一個水缸後面。這是一個破敗的院子,雜草叢生,值得慶倖的是右手邊就是一圓形拱門,一條小道延伸在外,不知通向何處。
  
  他大聲吼道:「婉君!」下一秒,他又朝艾倫的水缸上開了幾槍,這時屋裡傳來了女聲尖叫,周君回頭去看,竟然被艾倫找到時機,一槍擊在了肚子上。周君隨著重力往後摔,他看到辛婉君也摔在了那處,她腳踝上被男人的手死死攥著。
  
  辛婉君面色灰白,她覺得自己的肚子越來越痛,她使勁地想要踹開身後的人,卻見到周君被子彈擊中的畫面。艾倫走到他面前,雙眼如野獸般血紅著,他的槍指著周君的腦袋。在生死面前,周君反而在想一些奇怪的事情。
  
  他想未出生的侄子,還未起名,還沒帶雍晉去成衣店,還沒說一聲我愛你。周君輕輕地哼了聲,一反常態地笑了。艾倫的手一頓,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你笑什麼?」可惜周君的答案,他是聽不見了,有子彈從他的後腦勺鑽了進去,一槍爆頭。
  
  艾倫的屍體往前摔,將周君砸得又悶哼一聲。這間院子裡一下湧進了許多黑衣人,而黑衣人如水朝兩邊讓開,中間步出了一位身材高大,氣勢驚人的男子。
  
  那人也不看周君一眼,直直走到了辛婉君面前。當時辛婉君也傻了,趴在地上抬頭看著那人:「施……施先生。」施先生顯然對辛婉君的情況很不滿意,尤其看到她裙子上的血,更是面如鍋底。他西裝革履,披著大衣。卻毫不猶豫彎腰抱起了辛婉君,任由她身上的髒亂,汙了自己的衣服。
  
  辛婉君被抱著離開的時候,突然反應過來,她忙道:「周君!周君!!」施先生只分給手下一個眼神,周君身上的屍體就被人拖開了。他躺在地上,大難不死,卻覺得心口處有種悶悶的疼。也不知是否失血過多所導致的,一陣陣地抽著痛。
  
  周君被黑衣人送去了醫院的過程中失血過多,昏迷不醒。在那短暫的時間裡,他做了一個夢。他夢到他帶著雍晉去了那家成衣店,他帶著雍晉回家。剛到周家門口,雍晉卻停下的步子,沖他搖搖頭。周君一愣,還未說話,胸口處的鏈子就斷了,懷錶落了下去,摔在了地上,壞成兩半。
  
  「啊!!」周君猛地睜開眼,他也不知是疼醒的還是嚇醒的。此時他已經身在醫院,一旁是輸血的血包,一邊是縫針的醫生。子彈在麻醉後從肉裡取了出來,放在一邊的消毒盤上。周君還處於一種非常昏沉的狀態,他吃力地抬起手,往脖子處摸。

  幸好,懷錶還在,沒壞。周君尚未來得及慶倖,又再度昏迷了過去。這次什麼夢都沒有做,等再次醒來,病房裡沒有其他人。他隱約聽到屋外有人在爭執,不一會,小傅推門而入,見到他醒過來,還愣了愣。他想反手關門,卻被人強行抵了開來。
  
  明啟和鐘慶竟然都在,同樣形容狼狽,面色極差地看著他。小傅面帶慍怒,想趕他們出去。但他一個人怎麼抵得過兩個人,更何況聲音是最不受阻攔地,那是如此清晰地通過頻率,傳到了周君的耳朵裡。
  
  一個小時前,明啟收到了加急電報,雍晉率領的19部隊在要塞處受到敵軍埋伏,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85

  對於周先生和雍少將的關係,明啟和鐘慶二人是有過猜測的。靠譜的不靠譜的都猜過,雍少將趕赴戰場,留下他們二人,加上那枚戒指。鐘慶曾經和明啟說,也許就是情人,很親密的那種。明啟當時對於鐘慶的猜測,不置可否。
  
  現如今,他看見周君躺在床上,臉色本就因為失血過多,變得極白。他聽到這個消息了,分明是聽清楚的,明啟心想,卻見周君一副恍惚模樣,安安靜靜地靠回了床邊,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
  
  他們二人本就因為是秘密行動才留下來的,下達命令的上司死去後,這個任務是繼續還是不繼續,他們會被召回去嗎,召回去後又如何,這些日子的付出只有竹籃打水一場空。鐘慶看著周君無動於衷的模樣,心裡著急,又說多了一遍。
  
  還是一旁小傅驚呼一聲,快步過去掰周君的右手。原來那裡還有輸液針,因為周君過於用力的握拳,尖銳的針穿透了那層薄皮,紮了出來,全是血。鐘慶上前一步,就被明啟攔下了。他這位寡言的夥伴沖他搖搖頭,兩人便從病房裡退了出去。
  
  周君同無知無覺一樣,根本感覺不到痛。只是任憑小傅如何掰扯他的手,他都沒有鬆開。周君心想,怎麼了,他只是想思考一下而已。此時外界所有的一切都沒法進入他的腦子裡,在雍晉的消息後,他陷入了一個恍惚的狀態。
  
  沒有真實感,覺得大概是誤傳的消息吧。再然後,就想到了他的夢。斷成兩半的懷錶,在夢裡欲言又止的雍晉。怎麼可能就死了呢,明明上次見面,他還說要在他心上待一輩子。周君愣了好一會,他四周才像破了一個口子一般,湧入了現實。
  
  他聽到了小傅和醫生的聲音,聞到了藥味,感到了疼痛。卻不是從手上而來的,而是在他進醫院前,心口處那連綿不斷的窒痛。周君看向小傅,小聲地問道:「是誤傳吧,他們總是搞錯消息。怎麼可能無一生還呢,到底怎麼回事?」
  
  詳細情況,明啟他們也不確定。畢竟不在前線,電報也是簡潔明瞭的總結。周君點頭:「我就說,不過是這樣一條消息,我是不信的。沒有一具一具屍體翻過,他就沒有死。」他看起來冷靜極了,語氣篤定:「打起仗來,那麼亂,消息不對也很正常。而且他是雍晉,他怎麼可能就死了。」
  
  他的態度幾乎就要影響到明啟二人了,心想,也許真如周君所說。周君側臉看向明啟:「我也許要麻煩你們一件事。」明啟垂頭:「您說。」周君低聲道:「雖不知你們原本是哪個部門的,之後回去的話,有消息,還請通知我,我一定會想辦法報答。」
  
  說罷他坐在床上,緩緩彎下腰:「拜託了。」明啟忙上前扶住他:「周先生言重,我們知道了,請保重好身體。」待二人離開後,小傅在旁神情複雜:「你怎麼報答那兩位官爺,他們又是什麼人。」周君無力地笑了笑:「雍晉的人。」
  
  小傅沉默了會,周君開口道:「為什麼攔住他們。」小傅不自在地動了動,還未開口,周君繼續道:「怕我不管不顧地去找他,忘記自己中了兩槍子彈?傅哥,我還沒瘋到這種程度。」小傅歎了口氣:「這下好了,你們兩兄弟都在醫院,生意怎麼辦?」
  
  周君不說話了,小傅留下一包煙,讓他一人冷靜。他得去給周閻打個電話,畢竟他被通知過來時,周閻那邊同樣也得到了消息。只是周閻現在並不被允許出院,心中焦急可想而知。等電話接通,小傅快速地將周君的情況報告給周閻。
  
  周閻問:「他現在一個人?」小傅:「嗯,看樣子還比較冷靜,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然而電話那頭安靜了會,就聽周閻說:「我這弟弟,真發瘋了,你也看不出來。」小傅不明所以,只等他回到病房,才知道周閻是什麼意思。
  
  病房無人,床上被褥淩亂,病號服隨意地搭在床上。小傅快步去打開放衣服的櫃子確認,裡面周君入院時的所有東西都不見了,他跑了!
  
  小傅罵了一句髒話,趕緊往外追,他想以周君的速度,他一定追得上。然而小傅剛離開,病房裡的廁所門被打開了。周君披著小傅留在病房的黑色大衣,從裡面出來,拄著一根拐杖。他冷靜地背朝著小傅方向離開,順便偷了一把輪椅。
  
  周君用著輪椅,意外順手。他其實自己也沒想好下一步該怎麼辦,總覺得不能待在病房裡,他得離開。雍晉還等著他,也許現在他就受著傷,等著一位能夠發現他的人。他得再快一點,晚了怎麼辦。離醫院大門還有幾米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的輪椅把手被人猛地抓住了,周君上身前傾著,他邁開腿想要走路。
  
  但傷勢影響了他的身體情況,他根本站不穩,更別提掙開小傅和醫生的手了。他被押回了病房裡,醫生試圖給他打鎮定劑,周君反手抓著小傅:「我沒事,不要給我打鎮定。」小傅鐵青著臉:「你有事!」周君怒了,他開始掙扎,不斷叫著:「我都說我沒事!滾開!別碰我!」
  
  針頭紮進皮肉裡,藥物漸漸生效。小傅看著周君身體漸漸軟了下去,不再像一頭暴怒的獅子般,眼神漸漸渙散,可還執拗地說:「他在等我……等我找他。」小傅不忍地歎了口氣,他望向醫生:「貴院是否能採取強制手段,他也許會再跑一次……不,應該是會一直嘗試,直到能夠離開為止。」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嚴密的看守。然而周君卻沒有再多的動作,他只是一直沉默地坐在床上,面朝著視窗的位置,默默地看著,也不知道看些什麼。一個禮拜過去了,日日都是如此。期間小傅也來過兩次,實在是分身乏術。
  
  他太忙了,只能請了兩位高大的看護,名為看護,實為監守。再然後,明啟又來了一趟,告知他雍督君已經派人去找雍晉的屍身了,好消息是,暫時還沒找到。壞消息是,現場是被炮火密集地轟炸過,幾乎很難見到完整的屍體,雍晉活下來的機率,太小了。
  
  又過了一個禮拜,明啟拿來一個破爛的錦囊。那錦囊被燒焦了,只剩下可憐的一半,錦囊上繡著周,被血染成了暗紅色。周君捏著那個錦囊,有些出神。明啟艱難地開口道:「找到了……他們在他身上找到了這個。雍督軍本來要同屍體一起火化。但我想……也許你會想要。」



  86

  明啟又安慰了幾句,但言語實在過於蒼白。更何況周君自從看到這個錦囊後,就再也沒有抬頭看過他一眼,想來他的話也是根本沒有送進這個人的耳裡。明啟歎了口氣,見小傅跟著進來,便點點頭,告辭了。
  
  小傅是先遇到明啟的,他對這位軍官有印象。因此多問了幾句,才放人進去。他進了病房,眼見周君握著那錦囊,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如果說前幾日周君只是沉寂著,身上仍然有著一股勁。那現在勁散了,如同一塊沉默的山石。好似所有的事情,都不能再打動他一般。
  
  但他又冷酷的想,周君到底是周君,不能因為這件事一蹶不振的。不然他對不起任何人,周家不再能承受又失去一位當家人。但現在,他應該留給這位,實際上不過二十有六的周少爺一些時間,讓他緬懷那位逝去的少將。
  
  這日大概是既諷刺又難以承受的日子了,是周君生辰。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和雍晉糾纏著,那時還不知日後會有這番刻骨銘心。他生日是舉辦的派對,沒有請雍晉。雍晉當然沒有出現,甚至沒有給他來一個電話。只是托人送來了生日禮物,被周君不甚在意地堆到了那總多來同他慶生之人的禮物裡。
  
  那時周家還沒破敗,他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中大哥自然沒有給他好臉。還是嫂子哄走大哥後,掐了他的臉好一會,這才讓李嫂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麵,同他說裡面的麵是大哥親自動手擀的,別看大哥脾氣臭硬,心裡是很在乎他的。
  
  而今年,大哥在醫院,嫂子在娘家,而雍晉,則遞來了戰死的消息,和這份血淋淋的錦囊。周君安靜地收起指尖,一點點攥緊了手中的物件。那東西撐不住他的力道,又或者說從屍體上被撿起,一路千里迢迢,飽經了炮火和風霜,最後回到了主人手中,已脆弱得不可思議,越發破敗,一切物是人非。

  周君垂著眼,嘴角勉強地抬了抬:「騙子,說好的不讓它破了。」他唇角抽動著,一串眼淚就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打在了手上,滲到了錦囊了,血垢被灼熱的淚一寸寸融開了,周君雙手捧著那物件,就像是捧著誰人的手,不堪重負地躬起腰背,將臉埋進了雙手中,牢牢貼著情人留給他的念想。
  
  他渾身不斷抽搐顫抖著,哭得像孩子一樣。哭腔中他含糊地說了好些話,可誰也聽不清他到底說了什麼。這空蕩的病房裡,也沒有人在聽,只有他一人像瘋子一樣,哭得直不起腰,漸漸地從床上滑落,跪在冰涼的地面,蜷縮成一團。
  
  小傅自然是沒想到周君情緒起伏如此大,他走進病房時,周君已經躺在病房的地上,早不省人事。因為事態比較嚴重,小傅不得已,又在此去通知了周閻一聲。周閻在電話那邊沉默久久,終於做出決定,他要出院一趟,讓小傅過來同他申請。
  
  小傅大驚,一口拒絕,可惜他既拗不過周君也駁不過周閻。三言兩語直敗下陣來,妥協地掛上電話開車赴往周閻所在醫院。就在小傅離開的這段時間,周君的病房裡又來了一位客人。只是周君剛暈厥過去,整個人死氣沉沉地握在病床上,閉著眼。
  
  訪者也是千求萬求才得來見周君一面的機會,她見周君未醒,便小心翼翼地拖開凳子坐下,又過於無所事事,因此拿起周君病床旁的書來看。周君做了個噩夢,驚醒時牽動了傷口,悶哼一聲。他的身體被人壓住了,有道女聲寬慰他:「沒事了沒事了,別怕。」
  
  周君恍惚的視線漸漸聚焦,最後看清了面前人的臉,是辛婉君。辛婉君的臉色比之前她同他在一起時好多了,面色紅潤,眼神清亮。周君也不掙扎,順著辛婉君的力道,重新躺會了床上。半晌後,他才啞聲道:「小孩……」
  
  「沒事呢,小傢伙堅強的很。」辛婉君摸著肚子,輕描淡寫。實際上那日實在兇險,她出血後再那一摔,差點將孩子都摔落。施先生震怒,處理了那兩位綁架者不算,連帶著她一起也凶了幾句。可惜辛小姐剛經歷一場綁架,又被施先生發現了懷有身孕這件事。
  
  一開始她戰戰兢兢地抱著肚子道歉,說不是故意要麻煩他,她沒有在綁匪面前透露施先生的任何消息,孩子亦不是他的。哪知她一番話下來,惹得施先生臉色更差,陰沉沉的讓辛婉君十分緊張,說話都磕磕巴巴的。
  
  後來施先生盯著她肚子道,問是誰的。辛小姐只好拉周君出來擋槍,施先生從鼻子哼了一聲,轉身離去。是過了幾日才來看她,還冷嘲熱諷,說她喜歡誰不好,和男人搶男人。辛婉君不知周君的事,施先生卻將周君的過往查了個底朝天。
  
  自然周君和雍督君兒子的那點關係,也被他掌握在手。然而辛婉君的反應堪稱一絕,她聽到周君情人戰死的消息,竟然眼淚汪汪,捂著嘴好半天,才鄭重地同他請求,說要去看周君。怎知施先生當場翻臉,又是摔門離去。
  
  一拖再拖,等醫生表示辛婉君肚子裡的孩子已經沒有大礙了,辛婉君便被允許出門。她上了車,滿心期待地抵達了周君所在的醫院。看到周君本人,辛婉君眼淚又冒出來了。也許是因為懷孕的緣故,最近她總是多愁善感,晚上老是因為施先生的事情哭。
  
  如今坐在周君的病床旁,看著周君憔悴病態的模樣,她那手帕壓進眼窩,又不知如何安慰,簡直手足無措。倒是周君拍拍她的手:「哭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得了絕症呢。」辛婉君抽搭了幾聲,終於忍住了哭腔:「我有什麼能幫你的。」
  
  一場朋友,又共同經歷生死,周君於她很特別,能幫到他的話,她很願意。但是她沒有太大本事,只有一點資產和一些關係。但她曾經也跟過幾位官員,也許能夠聯繫一二。周君看著這傻姑娘,搖了搖頭,他沒有什麼想要的。
  
  只想快些養好身體,參加雍晉的葬禮。他想親眼見他入棺,才能死心。這是他能夠陪他的,最後一點時間。
  


  87

  雍晉的葬禮舉辦的匆忙,能參加的人不多。原因是一起軍方醜聞,起因是一名妓女被拘留。最後從她嘴裡報出的幾名人員往下查,驚人內幕曝光。軍方某少將利用手中權力進行大煙生意,不止如此,歌舞廳、違禁品等等都有他的指示與參與。
  
  這起大型的醜聞被鬧得沸沸揚揚,各方媒體跟聞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樣湧來。不用多久這位某少將的姓名家世被暴露一光,正是在前些日子中一場戰役裡死亡的雍晉,雍少將。雍督軍緊急發表聲明,對自己兒子的行為表示十分痛心,並表明會引咎辭職,作為一位父親沒能夠培育出良才的自我譴責。
  
  然而軍情日漸緊張,官方並不能再承受失去一位人才。在諸多勸誡挽留下,雍督軍表示接下來的戰役,他會親身上陣,為國家貢獻自己一份力量。再過多幾日,新聞媒體被統一封口,再無人提。這件醜聞轟轟烈烈而起,悄無聲息落下。雍晉的屍身一直在棺材中,因為此事無法下葬。時間一久便臭不可聞,更沒有人願意前來祭拜。
  
  更何況死者不再是風光為國捐軀的少將,而是聲名狼藉的軍隊渣滓。人死便能逃過懲罰,但該屬於他的殉葬榮譽不會再有,連本該有的勳章亦被剝奪。這一系列事情發生時,周君待在醫院,因為小傅的有意隔絕外界消息而一無所知。
  
  他的狀態始終游離,睡覺吃飯,行屍走肉。他也一直在等,辛小姐說會幫他,讓他等她消息。她會盡力帶他去參加雍晉葬禮。於是他在等,只是好些日子過去,辛小姐也沒有等來。周君鬍子拉渣,面容憔悴,日漸消瘦。
  
  這日辛婉君來時,周君坐在床上看她,灰暗的眸子猛地一亮,像見到光般,他手足無措地從病床上站起,然後急促道:「不好意思,你等我一會!」他匆忙跑進浴室裡,收拾自己,因此也錯過了辛婉君面上的欲言又止。
  
  周君給自己剃了鬍子,收拾頭髮,再穿上了一襲西裝。他實在瘦了太多了,褲子尺寸寬鬆,只得一條皮帶將之捆住。頭髮打濕了往後梳,髮梢的水滴洇濕了肩頭。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好一會,幾乎都快不認識裡面的自己了。
  
  他的嘴唇過於蒼白,眼窩深陷,濃濃的黑影在眼睛下方,顯得很陰鬱。他使勁地搓了把臉,深呼吸一口,便扣好衣領,整理領帶,他拉開浴室門走了出去,不再是那頹唐無比的落魄樣。只是坐在外面的辛小姐面對他的煥然一新,顯然表現得沒有那麼高興。
  
  她以一種不忍得表情看著他,很艱難地同他說,雍晉已經下葬了,他們此次去只能在碑前落一束花。周君神情不變,他雖這些日子過得渾噩,但也沒有失去常識。都到今日了,他大約也只能去碑前見上他一面,可即使是這樣,也是好的。
  
  他冷靜點頭,接過護工給他準備的手杖,緩步外走。他的傷口癒合得還可以,但行動仍然不變。辛婉君半扶著他,上了車。車裡還有其他人,竟然是施先生。周君錯愕片刻,就見辛婉君垂著腦袋說,他們此次前去祭拜,得虧了施先生的消息。
  
  施先生冷漠看他一眼:「不客氣,左右現在也沒多少人願意去。」這話讓周君不太懂,他茫然看向辛婉君。辛婉君緊張地揉著手包,不敢怒地望了施先生一眼,轉而來安慰周君:「沒事的,我相信少將不是那樣的人。」面對她的話,施先生用鼻子笑哼一聲,不置可否。
  
  周君越發不懂了:「什麼人?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辛婉君本是滿臉愧疚亦同情的,但見周君的表情,漸漸地她恍然大悟,忙搖頭:「沒什麼沒什麼!」她閉了嘴,卻忘記車裡還有別人。施先生語氣嘲諷將那樁醜聞盡數托出,最後還來一句:「所以不用謝我,現在願意去祭拜他的,怕也是沒多少人。」
  
  他身居高位,自然知道這件事情下的內幕。雍晉不過是一位替死鬼罷了,左右也是已死的兒子,雍督軍來這一手,保全自己的名聲,也不算奇怪。而那些人也根本不在乎究竟是誰做了這些事情,他們只想著能拖雍家下水。有人能去前線,並且不用再消耗一筆巨額軍需,讓雍督軍用自己的兵自己的錢去打仗。
  
  雍家這次也是被人盯上了,不狠心大出血一場,也鬆不開那些虎視眈眈人的嘴。施先生心裡所思所想,並沒有說出來。在他眼裡沒有必要,但他沒料到一旁周君的反應。他本以為這人會聲嘶力竭,為自己死去的情人辨別,再哭天喊地,指責那些誣陷。
  
  但是他想像中的畫面沒有發生,周君安靜地聽完了施先生的話後,只雙手交疊扶在拐杖上,面無表情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施先生沒能得來精彩的反應,有些索然無味。他厭倦地將身體放鬆地陷進車座裡,不太高興地承受著辛婉君略帶責怪的視線。
  
  車子一路平穩,抵達目的地。周君接來一束捧花,辛婉君陪同他下車。天上烏雲密佈,冷風吹起風衣。周君拐杖聲有節奏地響著,像懷錶一樣,隨著時間的流逝,哢嚓、咚噠。墓碑前還有人,那是周君只見過一面的威嚴老人,雍督軍。
  
  雍督軍身邊有許多人,有副官亦有記者。拍照聲很響,老式相機的燈光像雷一樣炸開,轟得人們的視野一片白芒。除此之外,在場的人實在不算多。記者得來想要的照片,便被人請了下去,大概是在交代下一篇新聞,配上照片與版面,該如何寫。
  
  周君隔著一段距離停下,他來的聲音不小,雍督軍轉身,望向他們一行人。他視線掠過了周君二人,停在了施先生身上,朝他略一點頭。他眼裡沒有周君,又或者只要沒有利益相關,就根本沒有他能夠放進眼裡的人,畢竟連自己兒子,也能如此冷血對待。
  
  周君心裡想著,嘴唇卻勾出了一抹笑。那笑安靜又瘋狂,施先生眉角稍一抽動,他感覺到了不妙。他的直覺非常准,以至於幫他逃過了許多劫難。果不其然,下一刻周君就快步朝雍督軍走去。
  
  他氣勢洶洶,雍督軍立刻被人圍了起來,紛紛掏出槍支對準周君。然而周君卻不畏懼,仍然朝前走。雍督軍皺眉,又看了眼施先生,便抬手示意,讓人不要開槍。周君到底也沒有瘋得那麼厲害,他紅著一雙眼,隔著許多人,眼神如刀:「你不配。」
  
  三個字,囊括千言萬語。你不配祭拜他,不配作他的父親,不配在這裡假惺惺地,還要利用完他的最後價值,像可怕蛆蟲,連他的最後一點骨血,都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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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上只有漫長的安靜,捧花沒能落在墓碑前,而是全摔在了雍督軍的身前那些人身上,半點沒能挨到雍督軍。施先生惱怒地讓人將周君拖了下去後,這才上前處理後續。好在雍督軍很給他面子,同他淺談幾句,再握個手,看在他的面子上,便原諒了周君的失態。
  
  辛婉君這蠢女人自然是同仇敵愾的,在車上一直緊緊挨著周君,滿目憐惜,混身母愛,就差沒把那姓周的擁入懷中,輕拍其後背說一句不怕。施先生頭疼得緊,懶得去理會他們。周君額頭貼著冰冷窗面,車身的震顫順著皮肉一路震到內裡。
  
  他腦海的混沌漸漸消散,慢慢清明。好像這麼多日來的所做的所有心理建設,盡數瓦解。他沒有這麼一刻如此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現狀,不管雍晉是不是死了,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除了孩子氣地沖雍督軍撒氣,又能如何?如果今日跟在他身邊的不是施先生,他早在花扔出去那一刻就死了。
  
  辛婉君擔憂地看著周君,直到他坐直了身體,側過身同施先生致歉,她還是憂心忡忡。施先生態度冷淡,對周君的話也不應,只垂著眼,手撐下巴,無動於衷。周君道完謝後,也不忘記辛婉君的恩情。他喊婉君,本就嗓音沙啞,這一喊更似情意綿綿,撩人耳廓。
  
  起碼在施先生聽來,令他十分不適應。而周君只是單純表示自己的感激,日後如果能夠用得上他,他萬死不辭。辛婉君趕緊搖頭:「那日你捨身救我的恩情,我才不能夠忘記。」施先生一聽就皺起眉,他怎麼記得是自己救下這兩人,現在反成了他們倆彼此救贖?
  
  再想到辛婉君騙他說腹中孩子父親是周君,施先生不高興了,但他知道怎麼樣才能解決問題。他從來都是聰明人,一擊必殺。他同周君說:「我懷疑他沒有死。」周君福至心靈,萬分急切地傾身靠向施先生:「怎麼說?」
  
  見人急了,施先生反而笑了:「我給你消息,你能給我什麼?」周君一怔,他什麼都沒有,還能給予什麼。施先生缺什麼,他並不知道。施先生也不多廢話,單刀直入:「我要去德國進一批貨,我知道你有門路,我需要你提供一些説明。」
  
  聽到這個要求,周君很為難。他是多麼辛苦才從軍火生意中抽身而出,現在又要牽扯進去,而且還是和姓施這樣的人做,怎麼想都很危險。但事關雍晉,容不得他猶豫。因此他點頭同意,但他需要知道消息的真偽,不然這筆交易並不公平。
  
  施先生手背支著下巴,他見周君同意了,便愉悅點頭:「我的人說,那具屍體根本認不出是誰。而且……」周君背脊一僵,他知道接下來的話非常重要,幾乎是關鍵性的證據。但就在這時,施先生又不說了:「提供一個名字和交易地點。」
  
  周君咬牙,還真是生意人,一點虧都不吃:「我離開幾年了,也許那些門路早就沒有用了。」施先生很冷靜道:「有沒有用,我會自己驗證。但如果你敢騙我……」他眯起眼,話語裡的威懾力讓周君瞳孔微縮,跟被猛獸盯上一樣汗毛倒立。
  
  辛婉君在旁邊眼見兩個男人對峙,她有點慌,一慌就想吃東西。只好抖著手從小手包裡拿出一包青梅,咬得脆響。施先生被她弄出來的聲音引了過去,略微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倒收斂了身上的氣勢,讓周君緩了口氣。
  
  周君要來紙筆,寫下名字和地點,遞給施先生。施先生也不看,隨意交給前方的助理,而後才把他的消息補充完整:「聽說屍體上驗證身份的遺物,是後來加上去的。如果真死了,不會多此一舉。」周君心跳漸漸加速,身體溫度升高。這消息好比一劑強心劑,讓他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他緊張的手心出汗,好半天才道:「你能確定這個消息是真的嗎?」施先生不屑回答他這個問題,轉而道:「我還有更多的消息,但要看你配不配合。」周君冷靜下來,想了一會便道:「合作愉快。」
  
  施先生點頭,然後喊人停車。辛小姐疑惑地誒了一聲,周君就被半道上趕了下車。眼見著辛小姐的腦袋從車窗裡探了出來,有些急切道:「周先生,你怎麼就下車了!」周君沖她安撫地笑了笑:「我能自己回去,今天謝謝你了。」
  
  他話音剛落,車子就快速離開,留下許多尾氣。周君站在原地,心想這施先生也許要比想像中的更在意辛婉君一些。只希望不是男人的獨佔欲發作,而是心上真有那傻姑娘。
  
  傻姑娘和施先生共處一室,很緊張。施先生話不太多,周君被趕下去後,便闔起眼,閉目養神。辛婉君拜託了施先生這件事情,但施先生卻沒想好究竟要她給些什麼。她小心開口道:「施先生,你想好我該怎麼回報你了嗎?」
  
  剛剛周君同他這麼公事公辦,合作愉快的,她難免想起了自己還欠下的債,於是提了提。施先生聽到她的話以後,倦懶地睜開眼,眼神落到了她小腹上好一會,看得辛婉君恨不得蜷起來,才開口道:「好吃嗎?」
  
  辛婉君有些傻地張嘴,然後看到自己手包放在腿上,可不就是小腹的位置嗎,果然是她想多了。她討好地點點頭,從手包裡拿出一顆圓滾滾的青梅,遞了過去。她手心略粉,青梅臥在掌心裡,有了幾分可愛。辛婉君遞了過去,施先生卻沒有接的意思。
  
  二人僵持了好一會,辛小姐這才反應過來,捏著青梅遞到施先生嘴邊,位了這人一口。但是施先生剛咬下去,臉色便難看起來。他皺著眉,將嘴裡的東西咽了進去:「太酸了。」辛婉君笑了笑:「懷孕之後口味就變了,都說酸兒辣女呢。」
  
  她剛得瑟一會,就想起不該跟眼前這位說這些話,因此趕緊斂了笑,正經危坐。手上剩下的半顆青梅,趕緊也塞進自己嘴裡。腮幫子鼓鼓的,轉頭看著窗外。卻不見施先生眼神矛盾且複雜遞看著她,好半天才頭疼似地歎了口氣,又閉起眼。
  
  
  
  89
  
  周家大小少爺全在醫院,一位身患重疾,一位痛失所愛。所有生意盡數壓在小傅一人肩頭上,令他已經數日未歸家中,連孩兒生病了,也無法去醫院陪同。他衣衫盡皺,處理帳本和事物,接打電話。忙到兩眼泛青,腦袋發暈,很是疲憊。
  
  他本以為他還要如此操勞上好一陣子,怎知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咖啡早點的香氣溢滿整間屋子,讓小傅遲來地感覺到了渾身酸痛。周君手持拐杖,將特意去買的早餐遞到小傅面前,道一聲辛苦。他確實是辛苦了,他疲憊抹臉,再看周君。
  
  周君明顯好好休息過一夜,精神飽滿。他穿得西裝三件,配著手杖,很有從前風姿。這雖是好事,但周君的狀態太過好了,好得令人疑惑。周君也沒有解釋太多,只讓小傅回去休息,這裡有他理事。小傅也不多客氣,他叫來助理配合周君,再交代幾件事情,便回了家去。
  
  施先生那邊又給了他一個消息,說是雍督軍曾秘密赴往一處住所幾次。那住所被嚴防死守,非常嚴密。但施先生的人還是打聽到了一些事情,例如那住所的垃圾裡有大量醫用垃圾,而那住所一直閒置,是在前段時間才突然住進了人。
  
  而時間點恰好能對上雍督軍派人去尋找雍晉的時間線。周君很感謝施先生提供的消息,並且也很有誠意地將德國那方的消息整理出來,交了過去。很快施先生的手下白賀來了電話,和他交接具體事宜。這時周君又提出了一些要求,他需要人馬,和他一起去將雍晉搶出來。
  
  他相信雍晉是被看管住了,如若不然,不會任憑外面漫天流言,也不給他來一個電話。白賀並不同意,除非周君能夠給他提供用樣有價值的交換條件。生意人不肯吃虧,周君又如何能夠提供那麼多。他要是再接觸的更深,德國那邊的人肯定會找上他。
  
  就在周君猶豫的時候,白賀又來了消息。雍督軍好像發現了有人在查探,那個住所的人連夜撤離,東西已被清空,這條線索斷了。周君接到電話時,聽到這個消息,腦袋一片空白,好半天才扣上電話。這下不管雍晉到底是不是活著,他都無法去驗證了。
  
  如果雍督軍真把雍晉送走了,他們還能有再見的機會嗎。也許是會有的,畢竟雍督軍不可能將雍晉控制一輩子。而且雍督軍的所作所為,已經表明了他放棄了雍晉。
  
  如果一年等不到雍晉的消息,十年呢。那時候他還會愛著雍晉嗎?還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將他忘記。周君第一次恨自己的猶豫,如果不是因為他猶豫的那點時間,也許現在他已經能夠見到雍晉了。
  
  但是惱恨無用,只有另尋出路。他認識一些三教九流,能夠用錢買到消息。但是錢財散了出去,有用的卻很少。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雍督軍那邊又有了新的動作。有位叫雍權的男子認祖歸宗,年紀和雍晉相當。
  
  無人見過他的樣貌,只知雍督軍還在培養他,要再過一些日子,才會舉辦一場大宴,正式向各位介紹他的第二位繼承人。周君是從報紙上得來這個消息,最近雍督軍大出風頭。先是戰時捷報頻傳,戰後歸來不時登報,照片中盡是風光滿面。
  
  春去夏來,天氣炎熱。周君下定決心,和施先生合作。他同白賀談條件,他需要有人替他做保,背靠著施先生,他才敢下水。得到同意後,周君聯繫了一艘輪船,赴往德國一個禮拜,過程還算順利,他用輪船借著從德國進口布料,以周家紡織業當幌子,成功地將貨物運到當地,交給施先生。
  
  這邊周閻的病情一直處於能夠控制的狀況,而大嫂時常來看大哥,也不知容家是如何能夠同意的。這日周君提著補品來看大哥,真好看見嫂子在病房裡。嫂子難得見到他的面,朝他笑得很暖。她肚子已經很大了,就快要生。
  
  病房裡光線很足,他推門而入時,大哥的手正落在嫂子的肚子上,用非常輕又溫柔的力道去撫摸著。好像在和未出世的孩子,在交流。嫂子眉眼溫婉,同大哥在討論孩子的名字。周君也被拉去出了幾個主意,他想的都被大哥否了,不由哭笑不得:「所以說還是得你這個當爹的取,我說的你又不喜歡。」
  
  周閻精神也很好,大約是因為想到自己還有一個孩子,心裡有股勁。嫂子不能在外多待,她快生了,一切都要小心。沒多久容家下人就來了病房,小心地將嫂子扶了起來,讓她回家。臨別前大哥喊住嫂子:「蘭芝,在家好好待產。」嫂子蹙起眉,欲言又止,大哥又同她保證:「不用擔心你要生的時候我不在,無論你到時候在哪,我都會趕過去,一定會陪你一起。」
  
  大哥說得堅定,嫂子也安心點頭,慢慢地走出病房。等嫂子一走,大哥卻換了一幅神情,非常鄭重地和周君說:「萬一我不在了,如果你嫂子帶著孩子不好再嫁,你就把孩子接回來。要是她想陪著孩子,也隨她。」左右上面無長輩壓力,家族旁系也管不到他們頭上來。
  
  周君聽到這話,忙搖頭:「最近吃的新藥不是很有效果嗎,我可不靠譜,你最好自己撐著。自己的女人託付給自己弟弟算什麼事,無論如何也得撐下去。」他不喜歡大哥這幅交代後事的口吻,他更希望大哥為何孩子,好好活著。
  
  周閻看著自己弟弟驚慌的樣子,無奈地靠在病床上。他有心想敲打周君幾句,想他早日成家。然而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去。他是知道雍少將死後,自己弟弟究竟是個什麼模樣。可人死不能複生,他弟弟總不能一直孤家寡人。
  
  因此他鬆了口,說只要周君喜歡就行。不管男女,他都不會不同意。周君明面上應得好好的,實際上他和施先生之間並沒有斷了聯繫,這牽線搭橋的活,有過第一次便有第二次。施先生答應會繼續追蹤雍晉的消息。
  
  而他和白賀進行明面上的生意往來,實際軍火倒賣。當然施先生並不可能只拿著雍晉這個消息,讓周君一次次涉險,在施先生的關係下,周君倒談下了幾樁大生意,而軍火生意裡,他亦從中抽成。
  
  背靠大樹好乘涼,小傅是最明顯感覺到周家的產業被重新振興起來。比起從前好多日都談不下來的生意,機器空在那處許久開工。現在反而是單子太多,做都做不完。小傅去問周君,卻只得來周君的笑而不語。
  
  小傅識趣地沒有再問,卻隱約覺得,周君如今倒有了幾分周閻的影子,既有魄力也夠決斷。以往的那股少爺的天真與孩子氣,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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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過多久,施先生那方說雍晉可能抵達了北方一個城市,在進行治療。周君當下扔掉了所有事物,千里迢迢去找尋。然而竹籃打水一場空,雍督軍的人根本沒有來過這裡,自然沒有雍晉的消息。周君失望而歸,也不可能去責怪誰。
  
  他坐火車回到當地,在漫長的路程上,周君渾身的勁就同被抽空了一下,委頓不已。他佝僂著身子,撐著腦袋,思考這次失敗。不是第一次了,雍晉消息難查,從雍督軍這裡下手也極難。雍督軍現在心思都在那位雍權身上,雍晉究竟被送去了哪,都是靠些蛛絲馬跡。
  
  這樣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也就是施先生勢力龐大,本事了得,才能從海裡撈出幾根給他。火車咣咣咣地響著,周君靠在椅背上,漸漸睡了過去。
  
  他又做夢了,這些日子來,他從來沒有夢到過雍晉。也許是害怕和潛意識裡,抗拒夢到他。害怕夢到不好的消息,他睡眠不好,反倒是在這輛火車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夢裡雍晉坐在他公寓的床上,翻看這一本畫冊。那是周君畫雍晉的本子,令人羞恥的,那些紙面上盡數是男人的身體,每個部位。雍晉眼裡有著柔軟的笑意,朝他伸手,讓他過去。夢裡周君非常順從,他抱住了雍晉,跟他一起陷進去了柔軟的被褥裡。
  
  雍晉吻著他的髮,說他原來這麼喜歡他。畫得很好,下次可以畫些別的。周君聽著他的心跳聲,感覺非常安穩,就好像一輩子都能這麼過一般。雍的手指捏著他的耳朵,再摸他的臉,說他瘦了。周君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他心裡驚慌,萬分不願離開這裡。
  
  與之相對的,雍晉也慌,拉著他的手,一雙眼睛無比憂鬱,很快,留下兩行淚。周君醒了,渾身都是軟的,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的大汗淋漓。夢裡雍晉說他瘦時,他想反口一句還不是因為你。而他為了什麼事瘦,是因為尋找雍晉。
  
  意識到這不過是個夢時,就快速清醒。周君睜著眼,精神恍惚。有什麼比發現這原來是個夢,還有令人難受的事情嗎。他害怕他一輩子都找不到他了,周君摸上自己的耳垂,回想起夢裡的觸感,卻不自覺地笑了。
  
  痛苦散去,回憶是令人愉悅的。他歎了口氣,不管是生是死,他都已做好準備。回到公寓,他洗了個澡後,一通電話便打到他家裡來。是小傅,小傅知道他今天在家,電話詢問到是他本人時,便告知他嫂子即將臨盆,如今人在醫院。
  
  周君掛了電話,懵了好一會才跳起來扯落浴巾。他行動驚慌,少不得磕磕碰碰,幾聲痛呼。連頭髮都沒吹幹,他就奔赴醫院。大哥已侯在產房外面,正急的不行。走廊裡滿滿擠著人,不管從前恩怨,如今都只一心望著那緊閉的手術門,憂心忡忡,等待大人的無事,孩子的降生。
  
  氣氛使然,周君也很坐立不安,他甚至想溜至抽煙區抽煙冷靜。但是大哥需要他,大哥牢牢握著他的手,手指冰冷,掌心冒汗,像鐵一樣抓著著周君,仿佛想要從他身上得到一些力量。這時候的周君如何能夠離開,他便只能留在原處,一直輕撫大哥背脊,低聲安慰。
  
  女人產子如過鬼門關,中間醫生出來一趟,需要有人簽字。所有人都看向他們兄弟倆,周君甚至沒聽清楚,要簽什麼,為什麼要簽,術前不是簽過了嗎。大哥面色鐵青,在那張紙上毫不猶豫地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一字一句道:「我要蘭芝。」
  
  周君這才明瞭情況多危機,大哥如果說之前是萬分焦急,現在幾乎是要暈厥過去了。周君擔心大哥的身子撐不住,可現在的情況,應該誰也沒辦法講一個丈夫從他待產的妻子身邊拉走。那是極漫長的一個小時,醫生再次出來,大鬆一口氣。大人孩子都抱住了,嫂子被推了出來,臉色極白,渾身是汗。
  
  周閻猛地掙脫了周君的手,踉蹌地撲到了嫂子的床邊。他柔聲地喊著嫂子的名字,吻著她的額頭,竟然砸下幾顆淚水。在場的人無一不動容,容夫人甚至捂著嘴靠在了丈夫懷裡,小聲哭泣。周君鬆了口氣,大哥跟進了病房裡,他們需要兩個人獨處一段時間,周君體貼地替他們關上了門,然後回身和容家家長請求道:「就讓他們夫妻倆在一起一會吧。」
  
  容家人沒有拒絕,周君轉身出去抽煙。抽了好久,小傅過來叫他。小孩已經被洗乾淨,是女孩,乖巧地吮著手指,臉上皺巴巴的,一點都不美麗。周君手指輕輕碰著那柔嫩的臉頰,小聲道:「小姑娘快些長大,以後叔叔帶你玩,給你吃最好吃的,穿最美麗的衣服。」
  
  周君身邊挨到了一個人,他側頭一看,是周閻。周閻眼眶通紅,是哭過了。他小心翼翼地想要碰孩子,又不知道怎麼碰。他手足無措,初為人父,都變得不像自己。護士看著准爸爸的臉,小心地將孩子抱起,教周閻怎麼正確地抱住小孩。
  
  良久,他聽到他大哥說:「不會放手的。」周君疑問地嗯了一聲,大哥認認真真道:「不管是大還是小,都不放手。」周君輕輕地嗯了一聲,大哥又同他說:「我知道你喜歡那位,我不逼你,要是能找到他,記得帶來和我們吃頓飯。」
  
  周君眼睛一亮:「你要把嫂嫂接回來?」周閻揚眉道:「我的女人孩子,就該養在我家裡。」看著大哥眉宇重新煥發神采,周君淡淡一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這樣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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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月後,雍督軍舉辦盛宴,邀請了諸多名流。報紙上敵軍已攻陷了好幾座城市,這裡反倒歌舞昇平,浮華的像一個易碎的夢。周君本不在被邀請的行列,他陪同辛婉君一起出現。辛婉君肚子已大,穿著不功不過,只為擋著肚子。
  
  她現在倒有了小女人嬌俏之姿,周君猜測施先生應該對她比以前好了許多。沒多久今晚的主人公出現,從旋轉樓梯而下,一身西裝,步伐穩健。可惜身高不算高,長相更是一般。周君仿佛聽到了四周許多滿心期盼的小姐們心碎的聲音。
  
  周君手執酒杯,諷刺一笑,還能再出幾位像雍晉這樣的人,雍督軍狠心將他毀了,用來替代的不過是這樣的貨色。施先生幫他查過雍晉出事的原因,雍晉本人在軍事指揮上極有天賦,卻遇上了處處為難的上司。
  
  上司和雍督軍往年有過舊怨,對雍晉這個下放兵也是裡外看不上。有次因為上司對形式的誤判導致指揮失誤,五千士兵差些全部陣亡在敵軍的炮火之下。是雍晉帶著一百士兵,奇襲了敵軍後方。雍晉幾次出生入死,贏得了信任與尊重,最後卻死在了自己人手裡。
  
  他們的計畫被敵人先行得知,遇到埋伏。內奸還未找出,雍督軍就將雍晉名聲毀得一乾二淨。如果雍晉是那光明磊落,軍功累累的少將,如何會是這樣狼狽收場,甚至有諸多謠言指向說雍晉故意帶人送死,只因他妄自尊大,自以為是。就連他替周君放走的那批藥材,也被當作污點記了一筆。
  
  想到此處,周君心痛不已,只飲了好幾口,這才壓下那股子強烈情緒。周君沒辦法再在現場待下去了,等白賀過來,他將辛小姐轉托給他,便要離場。未行至大門,就聽有人在身後喊他周先生。此間客人甚少,較為空蕩。周君回頭,是一襲白衫的木離青。木離青模樣憔悴,顯然也過得不好。
  
  周君不知在雍晉這件事上,木離青究竟是個什麼位置,又添了多少手筆。本不想理,卻架不住木離青的下一句話,他說:「你也覺得他死了?」這句話可以是肯定句亦可以是疑問句。木離青也許是試探,又或者知道內情。
  
  他幾步靠近木離青,雙眼牢牢將人盯著,低聲問:「你什麼意思,他沒死?」木離青苦澀地笑:「你周君現在風光滿面,還有其他女人,你真的在乎他死沒死嗎?」周君面色一沉,他神情漸漸猙獰,眼裡血絲泛起:「我從不相信他死了,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找出來。現在如果你有我不知道的,我可以聽。如果是這些廢話,以後就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
  
  說罷他想離開,心裡責怪自己太傻,留下來聽木離青的廢話。他被木離青捉住左臂,有東西從木離青手裡塞了進來,伴隨一句低語:「給我一拳。」周君沒有猶豫,一拳是實打實地落到木離青臉上,絲毫沒客氣對方是為唱戲,且也要靠臉吃飯的名角。
  
  周君不顧四周驚呼,匆匆離開現場。他上了車,這才將紙條展開一看。上面只有兩個字,等我。周君顫抖地將手攥了起來,多少個日夜,他都在懷疑對方生死間備受折磨。好比一把高懸的刀,不知何時落下。他怕他真的死了,怕的要命。
  
  木離青應該和雍晉接觸過,這紙條是雍晉讓木離青轉交。要是沒有那一拳,雍督軍說不定要疑心木離青。他表情似哭似笑,嚇到前方司機老李甚至不敢問他要去往何處。周君好不容易才穩住情緒,啞聲命老李開往周家,他想他的小侄女了。
  
  現在的周家不再向之前下人稀少,周君找回許多舊人。屋裡燈火通明,嫂子雙手抱著孩子,見他過來,便讓人替他送上一碗熱湯。周君如今能在家中的時間越發少,他太忙了,忙得馬不停蹄。他需要將失去的一點點攥進手裡,為此不得歇息。
  
  嫂子出了月子,基本日日去醫院陪同大哥。今天也是剛回來,沒有陪夜。晚上孩子要哭,要找娘,她離不開身。周君脫了外套,去看被下人抱著的小侄女,逗了一會,便不緊不慢地問嫂子要不要請個乳母。嫂子搖頭拒絕,有些事情,她只想親力親為。就像她對她孩子,她對她丈夫。
  
  周君也不強求,只叫來管廚房的丫頭,讓她注意給大少奶奶補身子,不要也不許省著。他話音剛落,就聽嫂子在旁吃吃地笑,周君以為是自己剛剛那要求多燉點湯水給嫂子喝這個要求,惹得嫂子發笑。不想嫂子卻說:「你和你大哥怎麼越來越像了。」說罷她歎了口氣:「好樣的,不知不覺,你都長大了。」
  
  她言辭裡有些落寞,更多的卻是欣慰。周君只接了一句:「嫂子,我都二十七快二十八的人了。」嫂子怔忪著,這才想起今年的周君生日是自己過的,心裡頓時泛酸。周君卻表現得很誇張:「你可別哭了,不然大哥又得抽我一頓了!」語氣活潑,終找回點從前的感覺。
  

  周君忙於生意,忙於去找雍晉。是的,哪怕他收到了那張紙條,他也從未放棄過去尋找對方。隨著時間的流逝,戰火漸漸燒遍了整個中國。周君聽的是施先生的消息,得知他這個生長的地方,不日也要被那把戰火所燒毀。
  
  他著手變賣了所有產業,送了大哥嫂子出國,自己卻沒有走。他總想著他要等雍晉,萬一雍晉回來了,找不到他該怎麼辦,加之總要有個人留下處理手尾,將資產轉移國外。大哥離開前,面對他留下的決定面色鐵青,可對於現在的弟弟,他早已失去了能管住他的資格。
  
  周君卻也不是傻的,他其實早就打點過了。如果一旦情況無法收拾,他肯定也是要走的。施先生有飛機,有船。他總能借上一樣來用,畢竟現在他們暗地裡的生意做大,交情已不淺。沒了生意,周君在公寓裡無所事事時,便會畫畫,聽音樂。
  
  這裡有太多回憶,他過於戀舊,到底沒能捨得。那是極為突然的一個白天,流彈轟了過來,周君在尖叫聲和轟鳴聲與巨大的震顫中醒來。他早知有這一日,樓下有車,港口亦有艘船。樓層劇烈搖動著,周君提上了早就準備好的行李箱,最後看了這房子一眼。
  
  滿是眷戀與不捨,他到底沒能等到那個人。又是好幾個流彈,將這片繁華變成了地獄,到處都是擁擠的人群,奔難的群眾。周君跑到車旁,卻發現它被一掉落的看板砸得凹陷,正好是駕駛位,已無法坐人。
  
  周君氣惱地捶了車身一下,轉而想別的方法。他擠在擁擠的人群中,不時有建築物被擊中,碎石滾滾。在戰爭裡,每個人都想逃竄,到處都是哭聲,求助聲。他耳朵被轟得一陣嗡鳴,不時被四周的人推擠著。
  
  快速地跑過一個又一個的街道,可就是那時,同福至心靈般,又和從前的每一次。人群裡只有他停了腳步,漸漸的他身邊再無他人。人群散去,視野卻清晰起來。此時他忘記了四周的一切,包括大地的不斷震動,只有那個人。

  
  那人執著手杖,艱難地朝他走過來。周君將這一年未見的人,從上看到下。他看到了許多,他看到了雍晉那截空掉的褲管,和裸露在外的義肢。所有人都在朝前跑著,只有他逆著人群朝他走來,亦如以往的每一次。
  
  他走來,重重地摟住他,他聽力漸漸尋回,自然也聽到了他的話:「再不跑,我們就都得死在這裡。」周君快速地反應過來,他急道:「我背你!」雍晉重重橫他一眼,拉著他的手,以一個不算慢,卻很狼狽的姿勢朝前跑著。
  
  一切都像夢,夢裡卻沒有現在握著他手灼熱的溫度。他們找到了一輛車,靠著車驚險地赴往港口。雍晉本拿著船票,卻見周君將他帶上一艘私人船,這才收起了船票,似笑非笑道:「早就準備好的?」
  
  周君氣喘吁吁地,卻錯也不錯地盯著雍晉,就好像要把過往的一切都要看回來一樣。直到他的視線落在了雍晉的褲管上,雍晉自然地找了個地方坐下,衝他招手,就像他先前的夢一樣,讓他過去。周君聽話過去,卻單膝跪了下來。
  
  他掀開了雍晉的左腿褲管,果然,從膝蓋以下,都是義肢。雍晉竟然還有閒心和他說,是國外最新的產品,雖然還是不太好用,但也能用。周君濕了眼眶,他抬頭望著雍晉,直到這人伸手來碰他的臉:「瘦了。」
  
  周君不言,他有太多的話了,可都被堵在了心口處,說不出來。雍晉繼續道:「說等我,還真的在那地方傻等,我本來以為你不會這麼傻。」周君隱忍地垂下臉,半天才不服氣道:「明知道危險,你回來找,不也一樣傻。」
  
  許久,他感覺到雍晉親吻了他的發心。是了他們一樣犯傻,又執拗。在這動盪的戰火中,只有緊緊握著的手,彼此的對視。過往的一切都如流水般從眼前快速略過,雍晉朝他淺淺地笑:「謝謝你等我。」
  
  周君伸手將人摟住,那是失而復得,也許往後的十多年,不會再有這一刻的心情。但他知道這輩子,這個男人都會深深地刻在他的心上,也許只有死亡,才能沖淡這些痕跡。他濡濕雙眼:「謝謝你愛我。」
  
  來找我,尋我,從死亡裡艱難中戰火裡,仍然找我。
  
  我愛你,只愛你。
  
  
  
  -全文完-


  作者的話:
  本來想結局收在了街頭遇見一個和雍晉相似的背影,最後戛然而止,然而還是沒能捨得,給了他們──happy end,給了所有人一個圓滿結局。到底是不夠心狠,也怕你們眼淚攻勢。逢場到這裡結束呢,這寫了快一年的故事,你們陪了這麼久,也到了到站的時候了。應該會有番外,有想看番外的也可以給我留評,我儘量寫,愛你們,比心心。



番外一(1)

  他們是坐船離開,先去了香港避難。租了一間小樓房,低矮的天花板,五湖四海的鄰居。不同的口音,面孔膚色。周君有錢,他本想住去酒店,再出國和大哥他們會面。然而能夠搭乘的飛機提前撤離,他們沒能夠趕上。
  
  周君得想辦法聯繫到施先生後,才能進行下一步的行動。然而施先生的情況也不明朗,周君借用了房東的電話,謝過房東太太後,便沿著短窄得樓梯道上了樓。
  
  回到房裡時,雍晉已經不在客廳。在這連日趕路中,他沒有問雍晉這一年的時光,雍晉也沒有問他的。只一路扣緊彼此的手,絲毫不敢放鬆下來。炮火連天裡,誰也不能保證下一秒意外不會發生。雍晉身上有槍,精神始終高度緊張。
  
  顯然他也沒有他看起來的那般遊刃有餘,他睡得極少,哪怕周君勸了好幾次。好在最終他們成功地抵達了香港,到了安全的地方。
  
  臥室裡沒有人,浴室有水聲。周君拉開浴室門,氤氳的熱意撲面而來,雍晉赤身裸體地仰在一池水中,閉著眼,已經昏睡過去。
  
  義肢被拆開放至一邊,這才看見了那截肢創口,那意味著巨大的痛苦與失去,戰爭的殘忍。周君鼻頭一酸,哪怕重逢了有一段時間,他卻始終沒有真實感。這個驕傲的男人,自初見起,這麼強大的一個男人,是怎麼經歷這些的,他不敢深想。
  
  他拿起搓澡巾,挨了過去。他給雍晉擦拭著身體,擦到手指時,雍晉就醒了過來。他的手指帶著水,碰著周君的臉。周君配合地將臉埋了進去,一連串的眼淚便淹進雍晉的掌心,又燙又苦,滿是心疼與思戀。
  
  雍晉吻去他的淚,讓他將自己扶起,裹上浴袍,接過枴杖。他們倆轉移陣地,到了臥室裡,躺到床上。這不算大的房子裡,床亦不算大。他們緊緊擁在一起,雍晉的胸膛還殘餘潮熱,周君將臉埋進那裡,由衷地感覺到了活著真好。
  
  他以為雍晉睡了,也以為大概會在很久之後,雍晉才會開口告訴他,自己的遭遇與磨難。天色暗了下來,烏雲捲走了太陽。雨打窗戶,寧靜又紛擾。不知哪家在搓麻將,又是哪家做起了飯,刀剁在砧板上的聲音很響。
  
  在這滿是生活氣息的聲音裡,雍晉的手貼在他的背心,用力地朝自己的方向擁。周君配合地湊了過去,恨不得將自己溶進對方的身體裡才好。他聽見雍晉沉沉道:「我想你了。」 周君以為自己已經將這幾年的淚都流完了,卻還是不夠。
  
  他沒骨氣地紅著鼻子眼眶,忍耐地抽噎著。雍晉手掌粗糙了許多,刮在他的臉上,甚至有些疼。周君同他十指相扣,很眷念地親過雍晉地每一根指頭。
  
  而在這溫情中,雍晉將自己的經歷都告訴了他。並不是什麼精彩的死裡逃生,在炮火中他被好幾具屍體埋在了最下方。他知道他這時候睡過去,就再也醒不過來。只能死死的熬著,熬到了夜色降臨,才從死人堆裡爬了出來。

  他對自己的傷處做了緊急措施,在樹林裡爬了整整一晚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覺,黑夜裡他總覺得前方有一小束光,在他快要昏迷時,總能讓他振作起來。他不是沒有昏睡過,夢境中他被人救了下來,回到了住處,見到了周君。
  
  那是多麼令人沉迷的夢境啊,可惜總是不長久。他在極冷中清醒過來,睜開眼,仍在那樹林中,黑夜裡,周身的血與腐爛,痛苦和絕望,將他包圍。
  

番外一(2)

  他身上一直戴著周君給的錦囊,那錦囊破破爛爛的。他將那枚銅錢從裡面取出,咬在嘴裡,繼續爬行。天剛亮,他被一位農夫發現了。那人救了他,卻也不算救。給他包紮了傷口,灌了一碗草藥汁,最後聽天由命。
  
  雍晉是好運,又是不好運的。他傷口感染,很快就發起高燒,生生熬了幾天幾夜,雖然沒有死,但渾身都散發著將死之人的味道。那屋子被他身上傷口爛掉的味道熏得惡臭,那戶人家每天進來都是用帕子捂著臉,給他送水,看看他是否還活著。
  
  他身上還有感覺,時昏時醒,傷處已經完全爛了,他感覺到了有東西在吞噬他的血肉,恍惚間他一度快要放棄了,睡夢中全是美好的曾經,像電影一樣一幀幀回放。雍督軍的人找到他時,幾乎沒有認出床上那具好似屍體的人,是他。他從那個農舍被帶出,緊急送到醫院治療。

  但還是晚了,為了保命他被鋸了腿,成了雍督軍口中的一個廢物。雍督軍的繼承人不能是一個沒有腿的瘸子,雍晉料到了。他想他會主動將擁有的東西讓出去,這並沒有什麼。
  
  在醫院待了一個禮拜後,木離青來看他。他是奉命過來的,今夜過後雍晉將會被送至國外繼續進行治療。雍晉靠在病床上,他的左腿在第一次手術過後已經沒有了,可他還是會覺得那個部位在痛。
  
  他看著被單下空蕩的地方,終於抬眸問木離青:「如果父親已經決定,讓我「死」了,那我是不可能再回去了吧。」木離青喘了口氣,紅著眼睛看向另一邊久久,最後才道:「是的,你永遠都不能再回去了,督軍是不會允許的。」
  
  雍晉沒有回話,他在當天晚上便逃跑成功。雍督軍大發雷霆,指責一群人都看管不住一位身受重傷還沒了條腿的雍晉。木離青重重扣上電話,看了眼屋外的天氣,心急如焚。

  他知道雍晉的情況不好,身上還有低燒。而看管他的人確實也是廢物,兩位盡數被雍晉捆在病房裡,而雍晉則消失的無影無蹤。雍晉沒有跑多遠,他費盡心思也不是為了逃,只想給周君去一個電話罷了。他在電話亭裡狼狽地靠著,輸入周君的公寓號碼。
  
  他撥出了三次,三次都無人接聽。周君聽到這裡,他抓緊雍晉的手,急切地問:「是什麼時候?」時間點剛好在周君因為槍傷,被看管在了醫院。第四通是播往周家,而此時,在電話亭裡的雍晉被人發現,強制帶走。話筒從雍晉手中脫落,應該是接通了的,因為雍晉聽到話筒隱約有聲音傳來,問他是誰。
  
  雍晉還活著的消息不能被任何人知道,雍督軍自認為仁至義盡,雍晉不能再上戰場,也不能再回去。他會送他出國,給予他新的身份和足夠的財富。但是雍晉不能再在國內出現,不然他不會因為他是他兒子,而對他繼續客氣。
  

  周君心疼地攬住雍晉的腰,好半天他才悶悶道:「要是我早點找到你就好了。」雍晉吻過他的眉眼,啞聲道:「我知道你找過我。」周君愕然地看向他,原來那間別墅,施先生給他提供的線索。當時雍晉確實在那裡,而且他看到了周君。
  
  可他們來的消息,被先行一步得知。雍晉被注射了鎮定劑,塞進了一輛車中。最後昏沉的視野裡,那搖晃的車窗外,他看見了憔悴的周君,穿著深色風衣,從一輛車子下來。周君抽著煙,目光執著地看著不遠處的別墅,卻不知從他身邊開過的汽車,裡面的人,正是雍晉。


番外二

  阿雲家境一般,舉家搬遷到香港之後,家境就更差了。她本來還有書讀,現在家裡飯都吃不起,就更別說讓她繼續讀書。她娘親經人介紹,給她找了份工。不是多體面的,是伺候人的。讀過書的阿雲,想到今後要伺候人,難免心灰意冷。
  
  聽到那需要伺候的還是個瘸腿,心情就更糟糕了。倒也不是看不起,就是擔心主家脾氣古怪,因為身體殘缺來虐待苛責下人。她照著地址去了那個地方,卻發現不是她想像中的闊綽豪宅。她敲了幾聲,就有人來開門。
  
  隔音不好,她聽見腳步聲一輕一重,門被拉開,阿雲抬眼一看,便覺得整間屋子都被眼前人的模樣給襯得亮堂起來。阿雲讀書時也見識過那麼幾位英俊的學長,但從沒有見過如此出眾的男子。髮型不羈,眉目深邃,眼神隱約有些壓迫感,身材高大。

  立在這間低矮的屋子裡,簡直是委屈他通身氣派。阿雲嘴巴張了又張,來時一路在心裡反覆念叨的話都忘了精光。見她窘迫地說不出話來,這人先出聲道:「有事嗎?」 阿雲搖頭又點頭,總算找回自己的舌頭,忙將來意和介紹她身份的證明遞了過去。
  
  那人看完證明,便側身退開,讓阿雲進門。等他走動起來,阿雲才發覺這人行動不便,她猜到了她要伺候的人大概就是眼前這人了。想到這裡,阿雲的心砰砰亂跳,她還沒見過這麼俊這麼氣派的人,本來對這份工作又些灰心的阿雲,現在倒鼓足了幹勁。
  
  這人問了她幾句話,就點頭,讓阿雲喊他雍先生就好。阿雲揪扯著自己衣角,一聲雍先生低低地從嘴裡飄了出去。大概是她姿態過於扭捏,雍先生眉頭一皺,好像不太滿意的樣子。
  
  阿雲一下便緊張起來,生怕自己被退貨。於是主動起身,說雍先生方便的話,她可以現在開始收拾屋子。阿雲雖然讀過書,但因為家中弟妹眾多,家務活也是一把好手。沒多久就將略有些凌亂的環境收拾得煥然一新,她在進臥室的時候猶豫了一會,還是先問過雍先生。
  
  雍先生點頭後,她才推門而入。本以為雍先生是獨居一人,但剛剛她收拾過浴室,看那成雙成對的洗漱用品,就知不止一人。想來這間屋子,還有另外一位主人。意識到這一點,阿雲有些躁動的心思,一下就散了,認認真真地幹起手裡的活。
  
  她覺得雍先生並不是她想像中那種喜歡為難人的人,也不像會佔她這種小姑娘便宜,這已經比她想像中的要好了許多。她進了臥室,臥室裡有股淺淡的香味,混合著一些一點別的味道,阿雲分辨不出來。臥室雖然亂,卻不邋遢。
  
  床鋪倒是挺亂的,床單褶皺,扣在四角的罩單被掀了起來。還有床頭挨著的牆壁上,有一道道漆黑的印子。阿雲摸了摸牆,再碰床架,果不其然,黑色的床架有點落色,沾到她的指腹上,留下淺淺的灰。

牆上的黑印,大約是無數次經過床架的碰撞,所留下來的。阿雲感覺自己好像知道了什麼,一下臉漲得通紅。後來她從床底下拉出一條撕開的白色長褂,不由自主就想歪了。那長褂從領口處被人暴力扯開,盤扣脫了線,半掉不掉地掛在衣服上。
  
  但很明顯,這是一件男人的衣服,也許只是撲通損壞罷了,阿雲心想著一會還能拿針線把衣服縫一縫。她胡亂地將床單捲了起來,換上新的,抱著床單和衣服,她臉紅紅地從臥室出來,這才發現這屋子裡多了另外一位先生。
  
  長相不比雍先生差,更有風情,大概是因為那雙很異域的眼睛,阿雲抱緊了手中的被子,不敢說話了。那人見到她,先是訝異,繼而挑眉:「太年輕了。」 阿雲心頭一緊,卻聽雍先生沉沉的聲音傳來:「我覺得還可以。」
  
  那位先生聽到雍先生的話,反而更不高興,卻不是衝阿雲的,而是瞪了雍先生好久,這才雲淡風輕般,衝阿雲露出笑容,很鮮活很張揚,就跟魚在人心尖上啄了一口:「那留下來吧。」 很快,同樣的不滿神色,就輪到了雍先生臉上了。


番外二(2)  
  
  阿雲就這麼留在了那戶人家,但是雍先生和周先生對她說,他們不會停留多久,至多半年。因為工錢開得比較高,短期工阿雲也願意。周先生不像有工作的樣子,即便偶爾出門也會很快回來。
  
  有時候他會抱著畫板到附近公園,雍先生會跟著他一起。阿雲都是通過枴杖拄在地板上的節奏,來分辨走道裡回來的人,是不是他們倆。這天阿雲來上班,兩個人都不在家。阿雲將屋子收拾好後,就拿著針線縫周先生的衣服。他衣服又爛了,這次是睡袍。
  
  本來知道屋子住著都是男人的時候,阿雲只以為是關係比較好的朋友。但有次她撞見了他們在接吻,那是在樓頂。黃昏天色又紫又紅,風將床單吹起,層層疊疊薄布後,藏著兩個人。那時樓頂有人養了鴿子,到處是咕咕的鴿鳴和振翅聲。

  她看見雍先生臥在一個房東不要的沙發裡,枴杖挨在一旁。分明是又破又舊的沙發,卻被人襯得貴氣十足。她提著一桶衣服上來,發現了床單後的秘密。棕紅色的沙發後是爬牆虎,有葉子落到雍先生的肩膀上,同樣擱在上面的,是周先生的手。
  
  周君修長的指頭攀著那結實的肩膀,等床單再次被風送起,阿雲看見他彎腰湊近雍先生,將臉貼了上去。雍先生在笑,眼裡只有面前人。那是深情與寵溺,他凝視著他,此時此景,容不得任何人來打破。阿雲悄悄地站在那處,她心跳莫名加快了,像是被這一場景迷住了,她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卻也不願意錯過任何畫面。
  
  雍先生的手扶住了周君的腰,他們靜靜靠在一起接吻。阿雲甚至不敢眨眼,只可惜床單很快便覆了下來,擋住了他們,只餘落日將他們投在床單上的剪影。阿雲悄悄地提桶下樓,她扶著扶梯,只拐了兩層樓道,這才順著扶手往上看。她笑了笑,也不知在笑什麼。

她知道了個秘密,這秘密就像一隻鳥,往她心裡送了一縷風。知道他們的關係後,阿雲才發現這兩人是一點都不避諱的。周先生喜歡偷畫雍先生,只要他一拿起畫筆,出來的輪廓就是面前的男人。
  
  有次他也幫阿雲畫了,因為那天阿雲將魚料理的十分美味,周君很喜歡。他讓阿雲坐在椅子上,捧著一本書。阿雲很有眼力見,在周先生提出來後,她先是看了雍先生一眼,小心翼翼的。當然,她沒有從雍晉的神情上看出任何不愉。
  
  因此,阿雲聽話地捧著書,安安靜靜垂頭看了許久。她得來了一張畫,周君的畫技極好,甚至將她美化了許多。阿雲臉紅紅地看著那張畫,抬眼又見周君衝她輕快地眨眼。即便是阿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周先生偶爾就會流露出來的動人風情,實在令人面紅心跳。
  
  阿雲小心地收下畫,給他們熱好茶還有晚上的點心,再收好晾出去的被子,折好收進櫃子。最後將縫好的睡袍遞給周君,囑咐道:「先生,別又弄壞啦,這都第二次縫了,再弄壞就只好去買件新的。」

  周君突然有些臉熱,收下衣服說好,將她送出門。第二日阿雲是中午才到的,她提著菜打算給他們做飯,卻意外地發現周君不在。多嘴地問了一句,坐在桌邊飲茶的雍晉笑眯眯地說:「他還在睡,動作輕些。」
  
  阿雲點頭,然後雍先生的眼睛落到她的菜籃裡,低聲問:「今天還做魚嗎?」 阿雲搖頭,哪有天天做魚的道理。雍晉卻起身道:「我去買一條,他有點生氣,得哄一哄。」 語調裡的柔情蜜意暫且不提,更讓阿雲驚訝的是周先生竟然會生雍晉的氣。
  
  太陽是從西邊起來了嗎?等雍先生出門買魚時,周君便起來了。果然臉色很不好,坐立不安,不時揉會兒腰,好像很難受的樣子。很快,阿雲就發現了他白皙脖子上的大片痕跡,阿雲羞進了廚房,有些氣惱地想,這兩人!她還是位姑娘呢!


番外三

  相較於周君的十指不沾陽春水,雍晉反而很快就掌握如何下廚。周君子遠庖廚,坐在客廳裡看雍晉在低矮的廚房裡轉著。阿雲這姑娘個子小小,在雍晉旁邊,就像個女兒一樣。周君拿起相機,對準這兩人拍了一張。這是他出門淘回來的二手貨,才買回來,附帶的那卷膠卷都被他用完了。
  
  周君一直不知道雍晉在國外怎麼過的,又是如何能夠回來找他。雍晉說過他們幾次錯過,卻從沒說清楚過,他在國外都經歷了什麼。既然雍晉不說,周君何苦追問。如今兩個人能夠重新相聚,足矣。

  這天周君出門,在樓下卻意外撞見了一位熟人。辛婉君面色憔悴,右手抱著孩子,拉著行李箱四處張望。周君心裡一沉,他走了過去,辛婉君茫然的視線聚焦到他身上後,這才緩慢地笑了一下。她的面部表情是無力的,眼窩深陷。

而下一秒,眼淚便奪眶而出,接連不停。周君趕緊上前,辛婉君哭得身體顫抖著,孩子感受到了母親的情緒,也跟著哭了起來。樓下不乏有飯後出來乘涼的鄰居,當然沒錯過眼前好戲。
  
  見女人抱著孩子衝一位男人哭,不由紛紛聯想。大概不用半天,他們這棟樓的人都會流傳周君是當代陳世美。阿雲剛將雍晉煮好的魚端出廚房,就聽見門口傳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阿雲往圍裙上擦拭雙手,剛向笑著迎一聲你回來啦,就見周君開門領了一位女人進來。
  
  那女人長得很有味道,苗條的身子裹著深色旗袍,頭髮雖然有點亂,卻不失優雅。最重要的是,她懷裡還摟了個孩子。阿雲要嚇死了,她趕緊往廚房看,該來的還是要來,雍晉從廚房裡走出,和阿雲同樣看見了那女人和她懷裡的孩子。
  
  雍晉的表情充分能夠體現了自己的錯愕,他挑眉看了周君,又落到辛婉君身上。周君好像察覺了氛圍有些怪,他打破沉默:「這是我朋友。」雍晉將手裡的菜擱在桌上,衝辛婉君點了點頭:「你好。」

  婉君顯然是認識雍晉的,當年周君找的人,不就是眼前男子。沒想到如今他們能夠相聚,婉君抱著孩子,將他們二人看了又看,真情實感道:「你們終於相聚,太好了。」
  
  阿雲馬上就明了,這女人也許真的是指周先生的朋友。她將飯從廚房裡端出,剛圍著飯桌坐了下來。孩子就哭了,婉君摟著孩子,為難地同周君請求一個地方,她需要餵母乳,得避一避。周君打開臥室門,將這對母女送了進去。
  
  阿雲飯後將碗洗乾淨就告辭了,周君打開窗子,靠在那處抽菸,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雍晉上前將人摟住,在周君的耳垂肉上咬了一口,沉聲道:「她是誰。」
  
  周君含煙眯眼,回頭笑著,略微挑釁道:「你不知道她是誰嗎?我以為我身邊的所有人,你都摸清楚了呢。」雍晉一點都不心虛,他確實掌控慾極強,當年有能力的時候,周君身邊所有的人他都會逐一摸個清楚,現在亦然。
  
  他知道辛婉君,周君曾經的「女人」。之所以到現在都沒有發難,是因為他足夠信任周君。又或者說足夠瞭解,如果辛婉君和她的孩子,和周君有關係,那周君絕對不會大大方方將人帶進來,讓他發現。


番外三(下)

  因為房子不算大,一室一浴一廳。周君打算去酒店給辛婉君開間房,其實辛婉君住在家裡也不是不行,但她帶著孩子,總不能讓人睡去客廳。但這種時候,奇特的佔有慾浮上心頭。他不太願意雍晉躺過的地方被人睡了,這種情緒說不清道不明。
  
  因此他敲臥室門,得來辛婉君的回應後,就將還有熱過的飯菜端了進去,順便將自己的打算說予她聽。辛婉君奶著孩子,都沒出來吃晚飯。許是不好意思,又或者有外來者的尷尬。聽到周君要送她去酒店,更加坐立不安。
  
  她摟著孩子,很愧疚地垂下眼瞼。她想也不想就來投靠周君,卻沒想過對方究竟願不願意。周君一眼就將她的心思看個分明,忙寬慰道:「別想太多,你和施先生當時這麼幫我。如果沒有你們,哪有我現在。只是家裡太小,你和孩子風塵僕僕,定要睡個好覺。先在酒店將就幾天,等我和房東將旁邊的屋子談下,你再搬來也不遲。」

  周君體貼地沒有問她為何而來,施先生又為何不在。他將自己的難處攤開來講,辛婉君會體諒他。果不其然,辛小姐放鬆了許多,只是在周君提到施先生的時候,面色有些僵硬,其他倒也還好。她抱著孩子不方便吃飯,只好先讓周君抱著。
  
  他之前也抱過孩子,是他的小侄女。也不知道他侄女現在如何,是不是會走會說話了。周君抱著小孩,心裡有些懷念。他看著懷裡孩子稀疏眉眼,笑道:「還不知是姑娘還是公子呢。」 辛婉君顯然餓壞了,吃飯的動作稍顯急促。
  
  聽到周君的問話,她眉眼柔軟道:「是男孩。」 等辛婉君吃過飯後,周君同雍晉說了一聲。雍晉拿著咖啡杯,坐在椅子裡看一本書。見周君要去送人,眼也不抬,淡然地嗯了一聲,不怎麼在意的樣子。

  周君幫辛婉君提著行李,走到樓下。因為雍晉腿的緣故,出行不便。周君剛到香港就買了輛車,方便出遊。他講行李塞到後座,替辛婉君打開副駕座的門。他的紳士舉止引來辛婉君輕聲一笑:「你還是沒變。」

  在車上,辛婉君好像終於放鬆下來,也許是從周君身上找到了熟悉的影子,也就不再像剛開始那麼拘謹。她這次來找周君,是逃出來的。一個逃字讓周君心頭一緊,只因為他現在和施先生那邊合作緊密,倒也是他有求於人,還有層互惠互利的關係罷了。
  
  如果辛婉君是逃出來的,他到底幫還是不幫。這種緊要時候,得罪了施先生,終是不太好。而辛婉君將自己的一番經歷盡數說出,讓周君更是心存不忍。原來辛婉君電影還未拍完,就被施先生率先叫停。本來就是施先生投資的電影,半路腰斬,也沒人敢說些什麼。
  
  辛婉君被安置在施先生名下的一處房產中,請來幾位阿媽,好生將她照顧著,亦或著看管。施先生早知她懷孕,而他的態度也是,要將孩子生下來。辛婉君知道對方沒有不要孩子的意思,也就不再緊張,放鬆下來。
  
  誰知道懷孕八個月的時候,施先生的正妻找上門來。其實她一直猜測到施先生是有妻子的,畢竟他無名指上的戒指從未摘下來過。很多時候辛婉君只是不願多想,想了又如何。讓她將孩子流掉嗎,她捨不得。
  
  但她也不想當施先生的二姨太又或者三姨太,她的性格根本不適合。誰知道施先生也沒有要她當姨太的意思,是她自作多情了。本來還摸不清施先生究竟是個什麼態度,正妻出現在家中,和她談了一場,她才知道自己究竟是個什麼玩意。
  
  原來她連養在外面的玩意兒都算不上,只是撞了大運,有了孩子。施先生為什麼要保住這個孩子,是因為正妻的身子不好,不宜有孕。所以養了她,為了生下來,過繼到正妻名下罷了。



  -番外未完待續-


 池袋最強

Comment

H_  

虐到爆炸啊啊啊啊啊
互撩調情什麼的又特帶感的QQQQQQQQQ
最後還是要說一下真的暴虐QQQQQQ

2018/04/15 (Sun) 12:18 | EDIT | REPLY |  

蝦蝦  

嗚嗚嗚好好看
謝謝版主
嚶嚶希望池大會提到施先生和辛婉君後續

2018/04/16 (Mon) 01:55 | EDIT | REPLY |  

Yiayia  

No title

To H_:其實這篇相比其他民國文來說不到很虐啦,好多民國文都是BE我才想哭呢😭😭
乖吼🙌

To 蝦蝦:我也滿喜歡這對BG呢😂😂
傲嬌偽渣男X隱忍溫潤女什麼的(對手指)

2018/04/16 (Mon) 14:04 | EDIT | REPLY |  

小不忍則賣大萌  

No title

太喜歡這種嘴硬置氣般的求而不得,這樣的兩個人甫一見面便是天雷勾地火暗潮湧動情慾橫生⁄(⁄ ⁄ ⁄ω⁄ ⁄ ⁄)⁄兩個人在舞會上互相吃醋的那一段來來回回看了好多遍萌的我心顫(我奇怪的萌點)
池總的文我最喜歡的一點是儘管在開虐但是主角cp還是在好好談戀愛,甜味刀片我吃得很開心

2018/04/17 (Tue) 15:53 | EDIT | REPLY |  

H_  

真的豪甜(;´༎ຶД༎ຶ`)甜到齁(;´༎ຶД༎ຶ`)

這部真的放書單會拿出來撸很多次ㄉ那種(不要講

2018/04/18 (Wed) 10:31 | EDIT | REPLY |  

茜茜  

昨天晚上意外看到,實在太喜歡這種開虐又甜入心坎的文(肉特別好吃),竟然一夜沒睡看到現在!池大好棒🙌幸好是一個快樂結局,期待番外更新!

2018/04/20 (Fri) 14:38 | EDIT | REPLY |  

-  

有番外~~~ 是甜的好開心~~~!!!!!

2018/04/20 (Fri) 23:01 | EDIT | REPLY |  

修  

好喜歡這種肉香又來勁的文
結局太好了RRR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好心疼阿晉戰死被抹黑
兩人的糾結拉扯看得好揪心 好想替他們互相告白了
嗚嗚嗚嗚
期待戰後的番外

2018/05/08 (Tue) 14:45 | EDIT | REPLY |  

櫻彌  

這篇民國文真是我讀過最甜的了,沒有之一!
靜待施x辛後續

2018/05/18 (Fri) 22:29 | EDIT | REPLY |  

蝦蝦  

想看後續QAO

2018/06/01 (Fri) 21:54 | EDIT | REPLY |  

团饭  

坐等番外更新。真的太好看了!! 很带感!!

2018/06/30 (Sat) 00:50 | EDIT | REPLY |  

Meow  

我記得野蛟戲傲鳥是民國甜文,只是沒有特別注重民國梗...

2018/07/09 (Mon) 19:05 | EDIT | REPLY |  

小狄  

這篇好看,兩個人之間的張力超強,很令人緊張

我本來都不看民初文的(因為太悲傷了)
這裡算HE真是太好了

2018/07/18 (Wed) 22:04 | EDIT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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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辛是要角,並有爭議性e-3e-119

2018/07/24 (Tue) 14:35 | EDIT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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