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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風水大師(下)+ 番外 by 醉又何妨

執著深情忠犬強攻VS耿直boy吐槽天師強受,攻受互寵,單向暗戀,敵人變情人,三觀正,金手指,靈異神怪,有女裝有失憶梗,輕鬆甜微虐。

快穿之風水大師(上)by 醉又何妨
快穿之風水大師(下)+ 番外 by 醉又何妨


文案:
「大佬!求您嘴下留情!」
風水大師喬廣瀾業務過硬,臉蛋出眾,尋龍點穴、捉妖算命無一不精,唯一的缺點就是——嘴毒。

找他求姻緣符的柔弱白蓮花:「即使他已經有妻有子,可是我還是忘不了他……」
喬廣瀾:「沒關係你再忍忍,人死了該忘的想記也記不住。」
請他在生日宴上出席表演的全市首富:「我歲數大了,一年就過這麼一次生日……」
喬廣瀾:「誰不是一年只過一個生日?我歲數不大也沒過倆。」
一起吃飯的相親對象:「這個飯店的酥餅一點也不地道,層數烙的太少了。」
喬廣瀾:「對面商業樓三十多層,嫌少你啃大樓去啊。」
……單身到如今。
眾人:「喬大師,你這樣說話總有一天會遭雷劈的你知道嗎?」
喬廣瀾嗤之以鼻:「誰怕誰!」
結果有一天,平地一聲雷砸到了喬懟懟的腦門上,他真的……英年早穿了,據說只有集齊九個倒楣蛋才能回家。

這是一個懟天懟地懟空氣的風水大師穿越到不同世界之後,操起老本行拯救倒楣蛋,攢人品回家的故事。


內容標籤:靈異神怪 情有獨鍾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喬廣瀾,路珩│配角:很多│其它:甜


作品簡評:
風水大師喬廣瀾今年二十出頭,尋龍點穴、捉妖算命無一不精,業務過硬,臉蛋出眾,唯一的缺點就是——嘴毒。
突然有一天,平地一聲雷砸到了喬懟懟的腦門上,他……英年早穿了。
據說只有集齊九個倒楣蛋才能回家。 於是又一名毒舌風水大師從此走上手撕活鬼的穿越之路,懟天懟地對空氣,一路無敵,所向披靡。
喬廣瀾是一名風水大師,因為意外穿越時空,憑藉自身過硬的實力解決了一個個難題,一路走來,經過了不同奇妙背景的世界,看到了無數悲歡離合的故事,最後發現原來有個人一直陪伴身邊,不離不棄……喬廣瀾性格風趣幽默,在毒舌的同時又透露出內心的溫柔,和路珩之間的互動極有趣又深情,人物性格鮮明,劇情精彩緊湊,隨著故事發展,攻受間互動逐漸加強,火花迸濺,令人欲罷不能。








第88章 第五世界 喬爸和他撿來的戲精兒砸

  「小師叔,這可怎麼辦才好!」

  喬廣瀾剛剛有了意識,就感覺自己的衣袖被人扯著,耳邊傳來這麼一句話。

  他還沒來的及回答,先被迎面而來的濃煙嗆的咳嗽了起來。

  剛才扯著他的人連忙說:「這火勢的確太大了,師叔剛剛為了救人功力已經有所耗損,現在千萬小心。」

  那人邊說便快步走到了喬廣瀾前方,振袖一揮,設下結界,幫他把滾滾而來的濃煙都逼了回去。

  喬廣瀾借著這個機會調息後退,觀察眼前的情景,應該接收的記憶已經蜂擁而來。

  這是一個修真的世界,他是修真大派玉瓊派掌教太禦真人最小的師弟,年紀不大,輩分很高。這一回著火的地方叫做淩見山,是冥照魔尊的地界,原本不關玉瓊教的事,但大火燒了半個多月,不見淩見宮的人出來處理,眼看就要危及到山下的百姓,太禦真人不在山中,喬廣瀾就帶著門下的弟子過來滅火。

  喬廣瀾道:「這麼大的火,那個魔尊估計都被烤熟了吧?派我當消防隊員,連個水槍都不給,這火怎麼滅?」

  璆鳴道:「火可以不滅。」

  喬廣瀾道:「不滅就讓它燒著嗎?」

  璆鳴道:「魔尊沒熟,是因為被人偷襲,所以無力滅火。你在這個世界需要做的,是找出偷襲魔尊的人和縱火兇手,為魔尊報仇。」

  喬廣瀾摸著下巴道:「不對啊,之前我每一次的任務都是完成原主沒有完成的遺憾,這次為什麼是給魔尊報仇?難道這個原主跟魔尊有什麼關係嗎?」

  璆鳴道:「據我所知,素不相識。我也不知為何是這樣的任務。」

  這時,旁邊傳來一聲驚呼:「糟糕,起風了!」

  喬廣瀾匆匆把意識從璆鳴那裡抽回,抬頭一看,只見乍起的狂風將火勢催動的更加猛烈,眼看就要蔓延到山下的村莊,已經有不少的火球旋轉著飛起來,又砸向站在不遠處的人們。

  情況緊急,喬廣瀾一動不動,大喝一聲:「快都過來給我擋著!」

  璆鳴:「……」

  好在在場的玉瓊派弟子都是性格淳樸的老實人,平時又十分敬重這個師叔,雖然有點驚詫,但一分鐘也沒耽擱,立刻訓練有素地抑制火焰,保護喬廣瀾。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有良好的心理狀態,喬廣瀾閉上眼睛,像是平時在門派中修煉法力那樣,感受著這個身體裡蘊含著的力量。

  他素有慧根,悟性過人,這樣一感受就可以發現,其實這些古代的修仙人與他們風水師平時修煉的方法大同小異,而且這具身體裡屬於喬廣瀾的靈魂碎片,好像是他穿越以來感覺到的最多的一塊。也正因為如此,使用起來得心應手,不到片刻,已經將本門功法融匯於心。

  山頭轟的一下坍塌半邊,巨石夾雜著火焰從半空中滾下,爆炸聲隨著狂風呼嘯一路咆哮不絕,慘烈景象宛如世界毀滅,眾人齊聲驚呼。

  剛才叫喬廣瀾小師叔的那個人是太禦真人的親傳弟子,名叫喻昊,在場人中,他的修為僅在喬廣瀾之下,這時候擔當了抗火主力。此時此刻已經滿臉是汗,大聲道:「小師叔遲遲不出手,剛剛救災所受之傷一定很嚴重,你們帶著他先走,再晚……我就扛不住了!」

  另一名叫喻端的弟子一劍砍落了火球,聽到他的話之後立刻飛身而起,落在喻昊的旁邊:「師兄,我幫你!」

  喻昊道:「你別在這裡耽擱了!先走!這樣誰也無法脫身!」

  他說話的功夫,山峰正沖著兩個人的一面也坍塌了,玄霄真火仿佛化身惡獸,向著兩個人飛撲而至。

  喻昊和喻端心裡同時一緊,驚呼尚未脫口而出,後背的衣服就被人抓住了。

  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辛苦啦,你們兩個歇歇吧。」

  兩個人又驚又喜,齊聲問道:「是師叔?」

  喬廣瀾手勁一收,直接把他們扔到了自己身後安全的地帶:「就是我!」

  開口說話的同時,他懸在腰側的長劍已經出鞘,喬廣瀾提氣運劍,雖然是第一次使用,卻得心應手。一時間光華大作,劍氣如同千山飛雲,萬丈流瀑,刹那間延展出幾十米寬,環山一周,暫態間把熊熊的烈火和崩散的山石都逼在了這條光帶裡面。

  沖天的火光驟然一暗,雖然沒有熄滅,但火勢明顯比之前要小了許多,從頭到尾,喬廣瀾只出了這一劍。

  玉瓊教的弟子們同時「哇」了一聲,只見喬廣瀾穿了件純白的袍子擋在山前,一手運劍,一手負於身後,廣袖袍擺在罡風中飛舞,天地都是血紅的暗色,人人狼狽不堪,唯獨他衣冠勝雪,儀態瀟灑。

  剛剛正面同火勢抗衡的喻昊和喻端更是明白這大火的威力有多強,一起看著小師叔的背影,眼中的仰慕幾乎要化成實質。

  喬廣瀾道:「就算火能滅,山體也已經被烤酥了,隨時都有可能崩塌,這一帶不能住人,你們快去幹活。」

  喻昊立刻反應過來,連忙稱是,吩咐其餘的師弟轉移村民,通知附近住戶,他自己則還是留了下來,站在喬廣瀾身後,防止他意外遇到危險無人救援。

  喬廣瀾缺乏經驗,剛才那一下力氣用猛了,這時候看著瀟灑,實際上胸口隱隱作痛,但如果此時鬆勁,火勢反沖,情況只可能更加嚴重。

  他的額頭上都是冷汗,忽然靈機一動,維持著懸在半空的長劍,同時雙手結起印伽。

  喻昊站在他身後,能看見喬廣瀾一連變換了七種手法,結出了一個他完全沒有見過的法印,重重玄色暗光如同繁花盛放,一層層向外散開,化作縹緲雲氣流轉飛旋,如真似幻,將喬廣瀾白玉般的臉上也鍍了一層清光。

  這個印伽是意形門早年門派成立不久時獨創。那個時候在西北荒蕪之地出現了一種異獸,名叫樸貂,喜食活人,而且臨死的時候會自爆而亡,十分不好對付。所以當時的門主和長老們就共同創造出了這個八風般若印,可以將爆炸壓抑在很小的範圍中,直到後來樸貂滅絕,八風般若印沒有了太大的作用,也就逐漸少有人知。

  現在被喬廣瀾在這種情況下使出來,倒也是同樣道理。

  法印層層擴大,在半空中結成一片輕紗般的雲網,把整個山頭包裹在了裡面,不斷收攏。

  火焰越來越小,喬廣瀾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唇邊流出一行鮮血。

  他管不了那麼多了,猛催靈力,暴喝一聲:「收!」

  一道耀眼白光沖天而起,巨響驚天動地,剛才幾乎籠罩了整片空間的不祥火光終於消失,黑霧很快被風驅散,銀星乍現,月華傾瀉,天地安寧如初。

  遠處看到火被滅了,傳來了一陣歡呼聲。

  喬廣瀾踉蹌兩步,一口血直從嗓子裡面噴出來,這一回可和他先前當醫生時吐血的狀態不同,是實打實地損耗過度,內傷沉重。

  喻昊連忙扶住他:「小師叔!您沒事吧?快服傷藥!」

  他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藥,喬廣瀾卻推開他自己站直,看著不遠處的淩見山腳:「你看看,那邊是不是有人?」

  喻昊一驚,連忙順著喬廣瀾的目光看過去,發現好像真的有個影子在動:「似乎是一個孩童……哎喲,這可怎麼辦?」

  喬廣瀾豁命設了兩重結界,外層用劍氣穩定山體,內層用法印壓下火勢,現在火焰雖然暫時沒有燃燒,但這玄霄真火畢竟和普通的火焰不可同日而語,結界怎麼也要維持個三天三夜才能完全確認安全。現在那個孩子被圍在了兩重結界之間,要救人,就要一切重來。

  雖然人命很重要,但現在喬廣瀾身上也同樣有內傷,兩者權衡下來,救那個孩子的代價實在太大。

  喻昊皺起眉,猶豫了一下,實在說不出不救的話來,於是道:「小師叔,讓我過去看一看情況吧,我盡力把他弄出來。」

  喬廣瀾乾脆地說:「你打不開我的結界。我去,你在這裡等。」

  他的意思顯然就是不惜一切代價也不能放棄人命了,喻昊先是一愣,隨即心中升起敬佩,身旁的喬廣瀾已經身形一晃,轉眼之間到了山下。

  他在外面打量了一下,發現躺在那裡的是個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的小男孩,身上都是血跡,看不清楚傷在了哪裡,人已經昏迷,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昭示了這還是個活人。

  喬廣瀾膽大心細,雖然性格直爽,但行事並不莽撞。他沒有急著救人,站在自己的結介面前沉吟了一會,忽然抬手化出一道弧線,掌心凝聚幽光,念道:「三清開聖。」

  他右手修長的五指一屈,化出一股吸力,直接將那個小孩吸到了自己跟前,兩人之間只隔了薄薄的一層結界。

  這是道門法術,還是當初跟路珩打架的時候從他那裡學的,喬廣瀾唇邊露出一點笑意,左手雙指併攏,飛快地在結界上一斬,結界破開一條縫隙,小男孩順著吸力就從縫隙中滾了出來。

  就是這麼一瞬間的功夫,山體又開始轟隆作響,喬廣瀾左袖一甩,行雲流水般向著縫隙上面抹去,同時右手指尖綻放幽光,真力透出,屈指連點,重新封住結界。

  這一出手,他罩在結界上的袖子被烤掉了半邊,喬廣瀾忍不住又嗆咳出了一口血,正好濺了那個小孩半臉。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小孩臉上的血,結果越擦越髒,於是收手,把他扛起來折返。

  喻昊被喬廣瀾命令留守原地防止異狀,既不敢離開,卻又心有擔憂,正是心急如焚的時候,見到小師叔帶著那個孩子回來了,頓時大喜,連忙迎上去。

  他走進一看,發現喬廣瀾懷裡抱著的小孩一身的傷,喬廣瀾身上也斑斑駁駁盡是血跡,顯然這回又耗費了不少真元,於是把孩子接過來,又將剛才沒給出去的傷藥遞給他:「小師叔,您先把這九轉清明丹服下來吧,我身上只有這一粒,雖然不能完全把傷治好,但也能讓你儘快恢復。」

  喬廣瀾接過藥,塞進了那個小孩嘴裡,在他咽喉靠上的位置一點,藥就被咽了下去。

  喻昊:「小師叔,這……」

  喬廣瀾拍拍他的肩膀:「叫上別的人回去吧,我的傷沒事,總比這小孩能扛些。」

  於是玉瓊教一行人勝利滅火,打道回府,附帶著還撿了個渾身是血的小孩子。

  喬廣瀾在門派中威信很高,回山之後不少弟子出來相迎,倒讓他有種身在意形門的親切感,只不過掃了一圈,人人穿的都是普通弟子的白衣,似乎沒見到掌教太禦真人。

  倒不是喬廣瀾狂傲,一定要掌教親自迎接他,而是印象中這對師兄弟的感情非常深厚,每次他從外面回來,太禦真人都會出迎,這次倒是反常了。

  喬廣瀾道:「師兄呢?」

  全山上下,也只有他一個人不喚掌教,口稱「師兄」,一名弟子道:「掌教真人去了山外除魔,尚未歸來。」

  喬廣瀾道:「原來如此。」

  他帶著撿來的孩子回到了自己住的冠雲閣,這裡也是玉瓊派機密關卡之一,掌管著所有的神兵利器,只是原主並沒有收徒,又喜歡清淨,整個冠雲閣裡面除了喬廣瀾自己,只有一名叫做知機的小廝日常服侍,常常服侍著服侍著就不知道野到什麼地方去了。

  喬廣瀾把孩子放在床上,揚聲道:「知機,給他洗個澡,包紮一下傷口。」

  知機在外面答應了一聲,喬廣瀾沒讓他看見自己,轉身進了內室,換下那身沾血斷袖的衣服,在手裡一攥,衣服已經變成飛灰。

  喬廣瀾咳嗽了兩聲,感歎道:「修仙的人,爽啊。」

  眼前一晃,已經被拉進了玉簡的空間,璆鳴站在他的對面,眉頭緊蹙:「傷的這麼重,你很開心?」

  喬廣瀾道:「好久不見,說點好聽的,不要把我講的像個變態……」

  璆鳴道:「我說過,你可以不用滅火,於你來說,這個世上所有的一切皆是虛幻,不必在意。」

  喬廣瀾笑了:「我完成任務是因為我需要完成,我救人是因為我樂意,不衝突。」

  他咳嗽兩聲,唇邊又溢出一點血跡:「與我來說我身在何處,何處便是真實。任何一條生命都很值得在意。」

  璆鳴微微動容,喬廣瀾卻不願意再進行這個話題,轉而道:「為什麼上個世界你沒出來跟我嘮嗑?自己不悶嗎?」

  璆鳴果然立刻轉移了注意力,一字一句地道:「我討厭那個路珩!」

  喬廣瀾對這句話十分親切:「……仿佛看見了當年的我自己。」

  璆鳴一振袖,他的胸口,後心,雙肩,小腹五處地方同時感覺到一股清涼之氣滲入,同時湧向胸口,喉嚨頓時一甜,噴了兩口血出來。

  璆鳴很有先見之明,揮完袖子立刻跟喬廣瀾離得遠遠的,沒讓鮮血濺到自己身上。

  他道:「你的火毒逼出來了,但還需要靜養幾天。我需得警告你,這一次你的魂魄已經恢復了大半,魂魄恢復得越多,你與身體之間的聯繫就越緊密,身體上的傷勢對你造成的影響也就越大,並不是離開這一世就可以盡數抹去的。勿要掉以輕心,妄逞英雄。」

  喬廣瀾不慌不忙,用手背抹去唇角的血跡,笑著說:「謝謝。你的種種術法神奇玄妙,實在讓人讚歎,但我從來沒見過你真正的實力。其實有時候我很好奇,如果咱們打一架,結果會是什麼樣子。」

  璆鳴道:「我打不過你,因為我不擅長與人廝殺。」

  喬廣瀾道:「你竟然……」

  話還沒說完,他就隱隱聽見有人在呼喊自己,匆忙向璆鳴一頷首,身形一轉,人已經沒了影子。

  天上冷月依舊,當空半懸,璆鳴對著喬廣瀾噴在地上的那攤鮮血歎了口氣,長袖輕拂,血跡消失。

  喬廣瀾剛剛回到房間中,房門就已經被敲響了,他揚聲道:「進來!」

  進門的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正是冠雲閣中的另外一個活物知機,他的神色有些慌張,雙手沾的都是血,一進門也顧不得行禮,大聲道:「閣主,你撿回來的那個小孩要死了!他……」

  喬廣瀾道:「我去看看。」

  知機還沒形容情況,面前的人已經大步走了出去。

  他愣了一下,也連忙跟著匆匆跑去。

  等知機進了前廳,喬廣瀾已經站在床前了。那個孩子臉上的血跡被擦洗的乾乾淨淨,露出一張十分俊秀的面孔,脫去衣服才發現,他身上的傷處沒有想像中那樣多,但每一處的傷都不輕,胳膊上兩道劍痕深可見骨,後背數處燒傷,最嚴重的還是右胸靠下一點的一道劍傷,已經把人給捅了個對穿。

  喬廣瀾有過當醫生的經歷,把他翻過來看看那道傷口,發現劍應該是從背後刺入的,再由前面透胸而出——很明顯是偷襲。

  什麼人竟然要這樣去偷襲一個小孩?還有,他身上的幾道劍痕足可以說明這孩子曾經和人廝殺過,這也就表示這肯定不是一個普通的小男孩。

  不管怎麼說,還是救人要緊,喬廣瀾搖搖頭,將孩子從床上抱起來,知機連忙跑來,殷勤道:「閣主,我還幹什麼?」

  喬廣瀾嫌棄地把他扒拉開:「你能幹什麼?滾滾滾,吃糕打鳥和泥巴去吧,指望你,別說是他,我都要死透了。」

  大概是由於魂魄的影響,原主的性格和喬廣瀾幾乎沒有差別,知機不以為意,嘿嘿笑道:「還是閣主懂我。」

  他是實在不想照顧這個孩子,對方身上的傷猙獰刺目,又到處蹭的都是泥土血跡,實在是又髒又恐怖,他剛才看到的時候就嚇了一跳,恨不得有多遠懂多遠,喬廣瀾說的雖然不是好話,但正中下懷。

  喬廣瀾照著這個小廢物的腦門敲了一下,不再理他,自己將孩子抱走了。

  冠雲閣的後面有一處靈池,池子旁邊長滿了各種療傷的草藥,久而久之,池水就也對傷口有了治療的奇效。

  只要用手在裡面一攪,冰涼的池水中就泛出了絲絲縷縷的熱氣,喬廣瀾把小孩放了進去。

  他本來不想下水,無奈那個孩子身上的傷勢太重,根本靠不住,一進水就往下滑,照這個樣子,傷還沒治好,人倒先淹死了。

  喬廣瀾只好把外衣脫了,也跟著跳進水裡,一隻手扶著他,另一隻手去脫他的衣服。

  小男孩的上衣之前已經被知機解開了,喬廣瀾解他的褲帶,忽然感覺手下的身子微微一震,似乎向後縮了一下。

  這只是一個很輕微的動作,隨後立即就被主人控制住了,小男孩的反應非常快,不過沒抵住喬廣瀾心思敏銳,立刻道:「你一直醒著?」

  他問出這句話,手下的身體一僵,片刻之後,小男孩睜開了眼睛。

  他冰冷的目光落在喬廣瀾的臉上,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優美而深沉,盛滿了讓人看不懂的情緒,陰鷙、防備、狠戾、威嚴、佔有欲……這樣看起來,他竟一瞬間不像是一個孩子了。

  喬廣瀾一愣,再想仔細打量,對方已經重新緊緊閉上了眼睛,把身子蜷起來一點,小聲說:「你是誰?為什麼要脫我的褲子?你……別打我……」

  這副怯生生的樣子配上稚氣未脫的小臉,仿佛剛才的一切不過是別人多心的幻覺。



第89章 第五世界 喬爸和他撿來的戲精兒砸

  這孩子天生有副溫柔款款的好嗓子,說話的時候帶著點你儂我儂的味道,只是現在年紀還小,語音中尚帶有稚嫩,十分惹人憐愛。

  即使喬廣瀾耐心不好,平時也很少跟這樣的小孩打交道,聽了他的話也忍不住一笑。

  他道:「是我在山下撿了你。你受了不少傷,需要洗乾淨。又不是小姑娘,脫下褲子而已,別這麼緊張啊,我可是好人。」

  小男孩沒再動,也沒說話,好像依舊很怕怕的樣子,喬廣瀾把他的衣服脫乾淨了,替他洗下身上血跡泥汙,又重點用水沖洗了那道貫穿胸口後背的劍傷。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是自己剛才的時候沒看仔細,小孩身上那道劍痕起碼應該傷在半個月之前,此時是再次被撕裂後流血。傷口貫穿前胸後背不說,滲出的血水還有點發黑,顯然傷處有毒,但這孩子應該已經服過了一些清毒的藥物,所以沒有致命。

  喬廣瀾儘量放輕動作,替他將黑血徹底擠乾淨,然後用靈泉的水一遍遍沖洗過傷口,抹上藥膏。

  泉水果然有奇效,傷口周圍的紅腫與血跡被悉數沖走,疼痛也隨之減輕,大火中的掙扎,重傷後的苦痛,都隨著輕柔的水流,逐漸退卻。

  趁著喬廣瀾凝神檢查傷口,那個孩子悄悄把眼睛睜開一條縫,默默地看著他。

  面前這個人實在是個無與倫比的美男子,他的眉目五官一眼便可見出驚豔,輪廓優美,容顏秀致,就算是曾經號稱第一美人的著名豔姬雪娘子都難以比擬半分,但眉宇間英氣逼人,行動中自有瀟灑,鋒芒畢露,意氣風發,說不出的清豔凜冽,又讓人絕對無法將他看成女子。

  水色與日光粼粼輕晃,映在他的臉上,仿佛哪日一個依稀的舊夢,淺露隔世遺香。

  就看了這一眼,他心蕩神馳,不能自禁,心裡更是泛起一種說不出的感受,連忙移開目光。

  真要命啊……他在心裡對自己苦笑了一下。

  喬廣瀾卻沒功夫注意孩子的神情,此時他緊緊盯著對方的胸口,臉色已經變了。

  血被洗下去之後,露出白色的皮膚,右側是劍傷,而左側靠著胸口的位置,則有著三道暗紋。這暗紋痕跡很淡,如果不仔細看的話,恐怕只會被認為是三團胎記,認真研究一下,又好像是什麼淡淡的圖案。

  但喬廣瀾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自己的名字!這……明明是上一世君浵用小篆刻在胸口的「喬廣瀾」三個字。

  他手一抖,剛才拿著的帕子一下落入池水中,濺起了小小的水花。

  男孩低頭看了一眼,喬廣瀾已經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你叫什麼名字?」

  他的手心又濕又冷,不知道是沾了水還是出了冷汗,心裡同樣難受異常,五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小男孩先瞄了瞄喬廣瀾按著自己赤裸肩膀的手,過了好半晌,才說:「我叫……臨樓。」

  多年沒出口這兩個字了,說起來還有些生澀。

  喬廣瀾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把手收回來,在半空懸了片刻,摸了摸他的腦袋,勉強笑道:「啊,你叫臨樓,這名字不錯。是誰把你給傷成這樣的?你家大人呢?」

  臨樓乖乖地說:「不知道,忘記了。家裡沒有大人,就是我一個人在山裡住。」

  喬廣瀾道:「忘記了?」

  臨樓低下頭,撥開自己的頭髮,給喬廣瀾看他腦袋上的一處傷,喬廣瀾發現在他後腦勺靠上的位置果然有一處瘀傷。

  他沉默不語,五指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怒火與痛心交織。

  臨樓心裡一動,動作先於意識,將手蓋在他的手背上,已經問道:「你怎麼了?」

  喬廣瀾深吸了口氣,按著臨樓的肩膀,鄭重道:「既然忘記了,就在這裡住下吧。以後冠雲閣就是你的家,我會保護你的。」

  臨樓凝視著他,片刻之後,乖乖點頭。

  喬廣瀾笑了笑,只不過看見他的傷,心情實在很糟糕,這一笑沒多少真心,也就是勉強輕扯了一下唇角。

  他幫臨樓擦乾淨身體上的水,用自己剛才脫下來的乾淨外衣將他一裹,道:「走了,回去上藥。」

  臨樓低著頭不說話,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而在水面的倒影上,他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唇邊泛起一個詭譎的笑容。

  這樣過了半個月,玉瓊派上上下下全都知道素來性情高傲的小師叔不單撿了個受重傷的孩子回來,還對那個孩子視如己出,每天親力親為地照顧他,從來不假其他人之手。每個聽說這件事的人都表示很震驚,甚至還有人懷疑這孩子是不是小師叔失散多年的私生子,可惜沒有喬廣瀾的允許,誰也無法踏進冠雲閣半步,見不到真人,也只能在心裡默默好奇。

  喬廣瀾不知道那些傳聞,路珩……不,現在應該叫臨樓,他的傷勢實在不輕。雖然有靈池妙藥,但恢復起來還是很緩慢,胸口的劍傷隔幾個時辰就會流出膿血,沖掉上面的藥膏,需要時常換藥,這大概也是之前那道傷勢一直沒有癒合的原因。

  喬廣瀾平日挑剔傲慢,這回辛辛苦苦伺候傷患,居然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為了換藥方便,他索性讓知機將自己臥室裡換了一張雙人的大床,每天帶著臨樓一起睡,半夜起來兩回給他換藥,渡氣療傷。

  臨樓這一世的性格格外內向,也或者是傷重難受,喬廣瀾幾乎沒怎麼聽他說過話,只是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很乖。

  他自己滅火的時候傷及真元,身上的傷也不輕,有天半夜突然驚醒,發現已經比預定要換藥的時間晚了半個時辰。喬廣瀾連忙一下從床上爬了起來,手指一彈,寢室內燈火亮起,只見身邊的臨樓額頭上都是冷汗,但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這一世的路珩年紀小,又受了不少罪,喬廣瀾嘴上說不出憐惜兩個字,態度卻好的不像話,連忙道:「對不起,我睡的太死了,你怎麼不叫醒我。下次不要忍著,傷口如果感到很難受,你打我一下我就醒了,知道嗎?」

  他因為起的急,眼前一陣發花,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也顧不上穿外衣,把臨樓從床上扶起來,傷口處流出的血已經把衣服和床單都弄髒了。

  臨樓皺著眉看了看床上的一片狼藉,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懊惱,對目前像個廢物一樣的自己產生了深深的厭惡。

  雖然那情緒只有一瞬間就被他掩飾掉了,喬廣瀾卻立刻敏銳地察覺出來,若無其事地笑道:「這床單剛才就被我弄髒了一點,本來打算明天換一條新的,現在可順便了。」

  他順手翻開床單給臨樓看,上面果然還有幾絲幹透的血跡。

  一直沒有說話的臨樓看見那血跡,心中一空,在自己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忍不住脫口道:「你也受傷了?」

  自從知道他是路珩之後,不管臨樓目前是什麼模樣,喬廣瀾就已經把他當做路珩看了,聽見對方關心自己,並不意外,輕描淡寫地說:「小傷,沒有你的厲害。」

  臨樓張了張嘴,終於沒說出後面的話,重新沉默下來。

  喬廣瀾幫他洗乾淨傷口,擦上藥,換好衣服,又換了床單,因為從小就照顧老人,這一系列的動作做的十分俐落,很快,兩個人又重新並肩躺在了床上。

  喬廣瀾指尖一彈,氣勁掃過,燭火全部熄滅,房間裡面恢復黑暗,他再次叮囑道:「下次你要是難受,一定要把我叫醒啊。」

  臨樓看著他點點頭。

  對方的外貌看起來是二十左右的年紀,正是風華正茂時,本來氣質凜冽,但這樣躺在枕頭上側頭看向自己的時候,眉目柔和,語氣中隱含憂慮,竟然說不出的柔美可愛。

  在這裡也住了不少日子,雖說天天在床上躺著沒出過門,但是聽喬廣瀾和知機偶爾交流的隻言片語,再看此處的陳設佈置,臨樓也能感覺出來喬廣瀾必定是個身份地位頗為不凡之人。這樣一個富貴公子,竟然事事親力親為地照顧他,甚至連自己的傷勢都不顧……

  冰天酷寒也是他,春風澹蕩亦是他,本來已經對人世徹底憤恨失望,但為何依舊有心動漸漸湧上。

  他為什麼對我這樣好?是偽裝,還是真的……可若是真的,之前他又為什麼……

  迷霧重重,不光是現實的事件還是自己的內心。臨樓心裡中有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感覺,他在這裡另有目的,可不是真的為了養這點破傷,可是每回看著那張臉,心臟都好像漏跳了幾拍,硬下的心腸全變做了繞指柔。

  他心裡全是疑惑,疑惑中又夾雜著幾分不能出口的欣喜,但很快,這種心情又被自從出事之後就深埋心底的怨恨憤怒重新壓下去了。

  他閉上眼睛,不再搭理喬廣瀾,喬廣瀾本來也累了,又對他沒有防備,合眼後不到片刻就沉沉睡去。

  黑暗中,臨樓無聲地抬起手,一點點移向身邊的人,手指微屈,虛扣在身旁之人的咽喉處。

  他能感覺清淺而平穩的呼吸拂在自己的手上,溫熱而酥癢,手在半空中握緊成拳,最後竟然鬼使神差地給喬廣瀾掖了掖被子,又收回來了。

  就好像這雙手說什麼都做不出傷害對方的事來似的。

  他覺得自己最近莫名其妙,簡直像是中了降頭,淨幹一些蠢事,想翻個身,卻又胸口劇痛,絲毫動彈不得,只好憤憤一拉被子,蒙住頭睡了。

  哼!

  照顧臨樓的同時,任務不能丟,可是這個任務,真是沒有頭緒。

  淩見宮是個非常神秘的地方,傳言中那裡是魔族之主冥照魔尊的一處別宮,魔尊經常會在裡面居住。但雖說喬廣瀾所在的玉瓊派同淩見山相鄰,但做了這麼多年的鄰居,除了偶爾會看見幾個普通的魔族在裡面出入,他們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見過魔尊的真面目。

  即使原主這樣的身份,對於這個冥照魔尊的瞭解,也只限于傳聞當中的「性情低調詭譎,實力深不可測,親友不詳,外貌不詳」而已,雖然如此,單看魔族近年來實力的發展便可以知曉,這個人的能力手腕絕對不容小覷,他會這麼輕易地就被一場大火燒死,說什麼都讓人沒有辦法相信。

  但如果他沒死,就算是再低調的人,房子都被人燒了,也得出來放兩句狠話吧!

  淩見宮詭異的大火是喬廣瀾這次任務的關鍵,可惜唯一一個有可能知情的臨樓還貌似失憶了,他照顧臨樓的同時也沒閑著,派人多方打聽之後,好不容易才發現當日淩見宮裡面並不是沒有人跑出來的。

  據說在大火剛剛燒起來的第一天,已經有兩個人從淩見宮脫身而出。這二人一個名叫馬敏義,是魔尊的護衛首領,名頭不小,他的名字原主的印象中就不止一次聽說。另一個則叫做邢超,沒什麼名氣,似乎是個普通人,但不知道是怎麼混進去的,又是怎麼跑出來的,畢竟關於淩見宮的情報實在是太少了。

  喬廣瀾若有所思,把寫著消息的信紙折了幾下裝進袖子裡,對過來給他送信的喻昊道:「辛苦你了。」

  喻昊雖然叫他一聲師叔,但兩個人年紀相差不是很大,平時私交不錯,聽喬廣瀾這麼說,他笑了笑道:「小師叔最近怎麼這麼客氣。不過我看你氣色越來越差了,這些日子還是應該好好養傷,不然師尊回來了,還要責怪我們沒有照顧好你。」

  喬廣瀾打了哈欠:「為什麼要你照顧我?你又不是我爹。我那裡倒真是有個祖宗要照顧,等再過幾天,他的傷應該就好的差不多了,那時候我就輕鬆了。」

  喻昊道:「小師叔的愛子之心令人感動。」

  喬廣瀾:「……什麼?」

  喻昊:「……」

  說漏嘴了。

  喬廣瀾:「……等等,別溜,你剛才是不會用成語,不小心暴露了自己沒有文化的一面,還是你小子有什麼事瞞著我?」

  喻昊被他眼疾手快地拎住了後領子,乾笑著回身:「我瞎說的,你別這麼認真。」

  喬廣瀾似笑非笑,手上用力:「嗯?」

  喻昊乾咳一聲,只好說:「你以前嫌小孩子哭哭啼啼的太吵鬧,本來是最不喜歡他們的,這回竟然這樣盡心,所以我們都以為……他或許是小師叔曾經在外面的哪一位紅顏知己留下的血脈……」

  喬廣瀾鬆開手:「孩子是怎麼來的,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

  喻昊:「也是……其實這孩子也有我的責任,帶回來之後倒是全讓你操勞了……」

  他說到這裡,兩個人同時詭異的沉默了一下,總覺得這兩句對話哪裡不對的樣子。

  喻昊轉移了話題:「你這麼喜歡他,是打算收養他嗎?」

  收養路珩?喬廣瀾剛想否認,摸了摸下巴,靈光一閃,忽然覺得這是一個很不錯的想法。

  試想路珩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後,滿臉孺慕崇拜之情,一口一個「爹」的叫著,這感覺,怎一個爽字了得。

  喬廣瀾臉上露出詭異的微笑:「好師侄,你真是出了個好主意啊!」

  喻昊警覺地向後挪了挪,跟他保持距離。

  一想到冠雲閣裡住著的乖兒子,喬廣瀾覺得他思念的心情一下子都暴漲了不少,懷著對讓路珩叫自己一聲爹的渴望,他很快轟走了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的喻昊,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

  修仙之人耳聰目明,喬廣瀾還沒有進到冠雲閣裡面,就聽見一陣喧鬧聲,平時除了他以外就只有兩個人的地方,今天似乎熱鬧非凡。

  來的人是玉瓊派的幾位長老。這些長老本來主要是負責監督門派中事務的,年紀大,輩分也高,平時經常以老賣老,十分威風。不過自從太禦真人接任掌教之後,更加信任自己的師弟,架空了原有的一些職位,將很多應該屬於長老們的權力都交給了他。

  所以長老們同他的關係早就面和心不和,會到這冠雲閣裡面來,自然也沒什麼好事。

  他們是為了臨樓而來。

  臨樓一個人倚在喬廣瀾的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床頭放著清水和瓜果,膝頭有本用來解悶的書。

  他在這裡住了許久,從來沒有見過外人,忽然看到一幫拉著臉的老頭老太太走進門來,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泰然自若地把書合上放到一邊,身子靠在後面柔軟的被褥上,雙手交握,坦然看向這些人。

  打頭的是赤霄長老,按輩分算,應該是喬廣瀾的師伯,他氣勢洶洶地進來,想像中應該是個看到的應該是個不知所措的小男孩,結果一進門來,一眼看見倚在床頭的臨樓,竟然語塞。

  這也的確就是個小男孩,可他穿著件普通的白衣,頭髮未束,簡簡單單坐在那裡,身上經好像有種和實際年齡不相符的威儀。這威儀是一種一切盡在掌中的睥睨傲慢,是即使身處劣勢也不會消磨的自信張揚,仿佛久經上位,而絕對不應該屬於一個普通的孩童。

  赤霄長老頓了一會沒有說話,被身後的人一推才反應過來,心裡對這個孩子更加警惕,說道:「你就是廣瀾前一陣子從淩見山上帶回來的人嗎?」

  面前沒有了喬廣瀾,臨樓不沉默寡言了,也不可憐巴巴了,聽見對方問的不客氣,輕慢地點了個頭,好像很不屑交談一樣,簡短道:「正是。」

  簡直欠揍的渾然天成。

  赤霄長老身後的一個老太太哼了一聲,不屑道:「見了長輩到來,也不知道行禮,真是沒規沒距。」

  臨樓穩如泰山,動都沒動一下,只是沖她笑了笑,這個笑容分明溫潤動人,說話的鈺真長老卻忽覺一股莫名的威壓逼面而來,喉間話音頓時一滯。

  臨樓這才慢悠悠地說:「你們是玉瓊派的長者,我卻並反閘派中人,有什麼長輩不長輩的。莫要以老賣老,有什麼就說罷。」

  赤霄長老氣的鬍子都翹起來了,猛地一拍旁邊的桌子,桌上一個蘋果骨碌碌滾落在地。

  臨樓沒看憤怒的老頭,反而瞥了那個蘋果一眼,眼神中似帶輕蔑。

  赤霄長老更加生氣,指著他道:「小子無禮!真是好大的口氣!好罷,那我來問你,你一個十歲出頭的童子,到底是如何到了淩見山中的,又怎會從大火中逃生?你是不是魔族中人?說!」

  臨樓抬手揉了揉耳朵,淡淡道:「好吵。」不等對方發火,他隨後又道,「你問的這些,我都不記得了。」

  鈺真長老道:「不記得?」

  臨樓道:「是啊,失憶了。武林中每天有那麼多人失憶,這種事情不新鮮吧?」

  赤霄長老冷冷地說:「小子,休要胡言亂語,你今天若是配合我們,還能少吃些苦頭——別的不說都沒什麼,如今我就問你一句話。」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盯在臨樓的臉上:「你是魔族的人,喬廣瀾會救你,是不是因為他跟魔族有所勾結?」

  臨樓一挑眉,沒有回答赤霄長老的話,反倒把「喬廣瀾」這三個字默默在心裡念了幾番——他這一陣子隻聽見知機每天叫那人「閣主閣主」的,直至今日方才知曉,原來他的名字是這個。

  真好聽。

  不知為何,在默念的時候,心裡還有一種甜蜜繾綣的感覺,左胸處隱隱有些發熱。

  但剛才赤霄長老畫話中的深意卻讓臨樓很是不快,這幾個老不死的明顯是在暗示他說出喬廣瀾同魔族勾結,大概是覺得這麼一個孩子,又受了重傷很好拿捏,所以把他的出現當成了一個陷害喬廣瀾的絕佳機會。

  他之前和喬廣瀾的恩怨另說,但現在這人想當著自己的面害他,這可實在是找死啊。

  臨樓很直接地道:「為何你活了一大把年紀,還能說出如此無恥的話來?你不臉紅嗎?」

  赤霄長老:「……」



第90章 第五世界 喬爸和他撿來的戲精兒砸

  他的確是臉紅了,但純屬是氣的,赤霄長老實在不知道這一代的年輕人都是怎麼了,一個個說話就和吞了刀子似的,又直又狠,其中的翹楚就是這冠雲閣的主人。

  如今沒想到他撿了個人回來,居然還是這麼個玩意,也是邪了門了——不會是他在外面生的吧?!

  他不想再跟這個不知死活的熊孩子廢話,揮手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給我把他抓過來好好審問!既然進了我玉瓊派,就得懂我們玉瓊派的規矩!」

  他身後的一名弟子連忙道:「是!」

  他一邊答應,一邊大踏步向著床前走去,想把臨樓從床上揪下來。

  在那名弟子眼中,這麼一個瘦瘦小小的孩童,看上去又半死不活的,胸口隱隱透出血跡,要對付他簡直不比捉一隻兔子難到哪裡去。可是就是他大大咧咧一伸手的同時,那個言辭囂張的小孩突然輕輕眨了一下右眼。

  這樣一個有點俏皮的動作由玉雪可愛的孩子做出來,連那名弟子都不由有片刻的失神,可就在這個同時,他忽然感到一道黑色的閃電直刺進了自己的瞳孔,劇痛刹那間蔓延全身。他想要張開嘴發出慘叫,卻恐懼地發現,自己已經無法發出聲音。

  一切發生的快速而不動聲色,赤霄長老就在他們身後,絲毫沒有察覺到異常,只看著自己徒弟的手抓向了床上的臨樓,而小孩一動不動,像是嚇呆了。

  他的臉上剛剛露出一點冷笑,忽然眼前銀光一閃,一樣東西劈頭砸下來,那名弟子半邊臉高高腫起,捂著臉踉蹌著退了好幾步。

  一個銀藍相間的精緻劍鞘落下來,斜插在地面上,微微顫動,青年男子懶散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找死麼?」

  那名弟子也是倒楣,被臨樓陰了還沒過一秒,又挨了這狠狠的一劍鞘,嘴一張,兩顆牙摻著鮮血噴了出來,卻連一句疼都喊不出。

  所有的人都往身後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喬廣瀾負著手大步走進來,俊俏的臉上如同罩了一層寒霜,他沒看其他的人,先是走到床前,俯身道:「你沒事吧?」

  臨樓依然是之前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垂下眼簾,咬了下嘴唇,過了片刻,才猶猶豫豫地點了下頭,眼眶通紅,看上去勉強的不能再勉強。

  其他人:「……」

  這他媽也太能裝了吧!你剛才的囂張勁呢!

  喬廣瀾的目光飛快在臨樓身上一轉,這才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睨著面前的那些人,哼了一聲道:「長老,沒經我的允許進了我冠雲閣,還在這裡喧嘩吵鬧,這是什麼意思?」

  好歹這些人也是他的長輩,他卻連句寒暄客套都沒有,上來就是質問,態度可以說是囂張跋扈之極,這麼一來,幾位長老就算是有心和解也下不來台了。

  鈺真長老惱怒地說:「我們聽說你帶了個受傷的孩童回來,本是好意探望,就算中間有了些誤會,稍微吵鬧了一點又如何?你這樣的做派,未免太過目中無人了!」

  喬廣瀾剛才在門口的時候就聽見了他們的一部分話,故意閑閑道:「既然進了我冠雲閣,就得懂冠雲閣的規矩,我的話,就是這裡的規矩!我說你們太吵了,不歡迎你們進這個門,所以別廢話了,立刻滾吧。」

  赤霄長老剛才趁喬廣瀾他們說話的時候,檢查了一下自己徒弟的傷勢,越檢查越是心驚,喬廣瀾剛剛那一下出手,用的就是他們門派的功夫,造成的也不過是一些皮外傷而已,這個他們大家看在眼裡,心裡都有數。可是看這名弟子的表情顯然在承受著其他更大的痛苦,他的體內也隱隱有一股邪異之氣。

  赤霄長老心念一轉,已經想好了主意,道:「你這個逆徒,竟然還敢如此說話,真以為有掌教袒護,就沒人能治了你嗎?你勾結魔族,把魔族中的人帶回來不說,還縱容他傷人,喬廣瀾,今天我看你怎麼解釋。」

  喬廣瀾道:「這話怎麼說?」

  赤霄長老把徒弟推到他的面前,冷聲道:「你自己看!」

  臨樓坐在床上,縮在喬廣瀾的背後,一副自閉症患者的模樣,一聲不吭。赤霄長老的舉動並沒有讓他驚慌,只是再次眨了一下眼睛。

  那名弟子被推上前,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是突然感覺身上一輕,除了喬廣瀾用劍鞘扇他那一下還在火辣辣地疼著,其餘的痛苦在這時突然就消失無蹤了。

  喬廣瀾扒拉著他左看右看,然後道:「姿色平庸,骨骼也不清奇,你到底想讓我看啥?」

  赤霄長老冷哼一聲道:「狡辯!」

  他再一搭徒弟的脈,發現竟然一切正常了:「……」

  那弟子結結巴巴地說:「我剛才還很難受,我剛才明明被魔氣給侵蝕了……」

  可是在事實面前,他的話顯得格外蒼白。

  赤霄長老一愣之下,忽然反應過來,自己一把年紀竟然被小崽子給耍了!他指著床上低著頭裝可憐的臨樓,怒聲道:「你搞什麼鬼!」

  臨樓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又漠然移開了目光,一副我心如死灰你愛說什麼說什麼的樣子,全身的肢體語言都在描述著「你弄死我吧弄死我吧,反正我孤苦伶仃可憐巴巴也不想活了」的思想感情。

  「心機婊」這種生物在沒怎麼在赤霄長老的生命裡出現過,他活了一把年紀,還是頭一次被人這樣當面陰了一把,氣的幾乎爆炸,指著臨樓還想說話。

  喬廣瀾不耐煩了,身子一側,已經把臨樓擋在了自己身後,抱臂而立,向赤霄長老道:「諸位今天的來意,我都明白了。長老,你白頭發大把,都快入土了就抓緊吃點想吃的,玩點想玩的,管什麼閒事。不是我說,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使壞,這麼敬業是不是我死了有人給你錢花啊?」

  赤霄長老道:「你……」

  喬廣瀾彬彬有禮地一拂袖:「請!」

  一陣霸道之極的罡風拂面而來,竟然將面前的幾個人同時推出了門外,隨後,冠雲閣的大門在他們面前狠狠甩上。這幾個人雖然輩分的確在喬廣瀾之上,但卻沒有一個是他的對手,只好悻悻離開。

  喬廣瀾先沒跟臨樓說話,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喝,揚聲道:「知機!」

  這一次,向來懶散的知機來的格外快,進門後殷勤道:「閣主,要添茶嗎?」

  他的臉上雖然帶著笑,但如果近看,就可以察覺眼底的不安。

  喬廣瀾摸了摸腰間掛著的荷包,感覺裡面沉甸甸的,就拿下來扔在桌子上:「拿著這個,你走吧。」

  知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喬廣瀾是要打發他走人,頓時大驚失色道:「閣主您這是什麼意思?你要趕我走嗎?」

  喬廣瀾笑了笑道:「這些年你在我這裡好吃懶做,偷懶成了習慣,出去之後如果找到了新的活幹,可別這樣了。很容易挨打的。」

  知機一下子跪了下去,哀求道:「閣主趕我走是因為我愛偷懶嗎?我做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求您別讓我走!」

  喬廣瀾道:「拿著錢出去吧。我因為什麼驅逐你,咱們都心知肚明,你何必讓我把話說清楚,連最後一點面子都不留呢?」

  喬廣瀾可不是傻子,相反,他的思維要比普通人敏銳很多,當初臨樓作為一個小孩會突然出現在魔族統轄地的山腳下,而且沒有被大火燒死,本身已經很是個問題。

  再加上他身上的傷勢同樣也不應該出現在一個普通的小孩子身上,這其實已經讓喬廣瀾懷疑這孩子或許是冥照魔尊的子嗣,當時情況緊急,不管怎麼說都是條人命,他才把人給帶回來了。

  當後來發現這就是路珩之後,喬廣瀾就徹底放下防備——他知道,不管對方是個什麼身份,肯定都不會傷害自己。

  但這些心理活動不足為外人道也,喬廣瀾生怕有心人借臨樓的來歷做文章,臨出門之前,特意讓他住到了比較隱蔽的偏室。如果剛才那幾個長老進來之後尋找一番之後才找到臨樓也就算了,但喬廣瀾臥室大門上的禁制沒被破壞,說明他們早就知道臨樓在這個地方,是直接過來的。

  消息是誰說出去的很明顯,他可以容忍懶惰,但是不能容忍背叛。

  所以任憑知機鼻涕一把眼淚一把,也不能讓喬廣瀾回心轉意,把人打發走之後,他轉向臨樓,拍了下他的肩膀,道:「好了,現在沒事了。」

  臨樓心裡有些警惕,感覺喬廣瀾既然已經趕走了知機,應該也會就今天的事情跟自己說點什麼。雖然他剛才沒有露出任何破綻,但那些長老的話不無道理,誰聽見了都難免會多想一想。

  可是喬廣瀾什麼都沒說,出去端了一碗粥進來,配了一碟清淡的小菜,坐在床前,舀了一勺吹一吹,開始喂他吃飯。

  臨樓的身份雖然尊貴,但性格強勢傲慢,從來高高在上,生性好潔,更不愛和人親近,別人對著他的時候都是敬畏多於關愛,除了喬廣瀾,還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小心翼翼地照顧過。

  他默默享受著這種感覺,一勺一勺吃著粥,粥的溫度晾的恰到好處,熱烘烘的喂進嘴裡咽下去,不知道為什麼,臨樓的胸口也跟著有些發熱。

  他覺得自己無法看透這個人,故而十分困惑。

  喬廣瀾喂完了粥,讓他簡單清洗了一下躺下,給臨樓掖了掖被子道:「現在還不到時間,你睡覺吧,再過幾個時辰我給你換藥。」

  他說話的時候,氣息間也有種淡淡的藥香,臨樓沒忍住,把手從被子裡面拿出來,鬼使神差碰了下喬廣瀾的臉。

  那觸感讓他心底一蕩,莫名慌張,連忙又把手收了回去,道:「你的氣色不好,是不是也受了傷?」

  喬廣瀾一愣,臨樓又說:「我不是一點都不能動的,你把藥放在床頭罷,我會自己換藥,用不著叫醒你。」

  喬廣瀾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下子意識到之前臨樓沒叫醒他也是因為不願打擾他休息,忍不住笑了,捏捏臨樓的小臉,道:「乖。」

  臨樓皺了皺鼻子,下意識地想躲,可是最後還是沒躲,任喬廣瀾的手在他臉上捏了兩把。

  他突然遭逢巨變,心情不大暢快,對外界的事都不太關注,反正傷勢只要稍微好轉,他隨時都可以無聲無息地消失,誰也攔不住。

  剛才那些長老說的話,喬廣瀾不問最好,這樣臨樓就可以一直裝糊塗直到離開,可是這個時候,他卻突然想多跟喬廣瀾說幾句話:「你……都不問問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嗎?」

  喬廣瀾實在沒想到他會這麼問,基於臨樓的處境,主動詢問這個問題可不是什麼聰明的做法,大概到底還是年紀小,沉不住氣。

  喬廣瀾道:「你不是什麼都記不住了嗎?那我還問什麼。再說,我相信你不會害我。」

  ——你憑什麼相信我。

  臨樓張了張嘴,不由語塞,那副小樣看上去還有些呆萌可愛。

  喬廣瀾難得看到這樣「人畜無害」的路珩,覺得新鮮又有趣,他從小對路珩就有偏見,兩個人認識的早,相處的時間卻實在不多。

  此刻想一想,其實從小到大很多人誇路珩溫潤雍容,翩翩有禮,他每每聽到,總是覺得那小子又在裝模作樣了,現在根本回憶不起來路珩在這個年紀的時候,其實是什麼樣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回來之前惦記的事,唇邊忍不住帶上了一抹壞笑:「看我對你這麼信任,是不是心裡很感動?喏,我有個想法。」

  臨樓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喬廣瀾道:「你看,我把你撿回來,又給你治傷,簡直是對你恩重如山,你也沒什麼好報答我的,不如我收你當義子如何?」

  臨樓:「……」

  這個想法提的,簡直賤到他說不出話來。

  喬廣瀾越想越覺得開心:「我還沒養過兒子,你以後就管我叫一聲『爹』罷,我會好好對你的。」

  如果有什麼錄音筆攝像機之類的東西就太完美了,回去之後一定要好好給路珩看一看,他這輩子都別想抬起頭來了,哈哈哈哈哈。

  臨樓:「……」

  這個時候,面對這種人,就應該呸他一臉,然後鏗鏘有力地說句「滾蛋」,但是看著喬廣瀾沖自己一笑,臨樓就覺得頭有點暈,心裡極想哄他高興。

  他躊躇了一下,不想讓喬廣瀾失望,又覺得叫聲爹什麼也代表不了,深吸口氣,醞釀了一下。

  喬廣瀾緊張而期待地看著他,臨樓緊張而勉強地張開嘴——

  不等他發出聲音,一陣遙遠而悠長的鐘聲已經衝破晨曦,浩然而至。

  喬廣瀾從床邊站起來:「掌教真人回來了。」

  臨樓大鬆了一口氣。

  儘管有點遺憾,可以他的身份,遲到了實在失禮,喬廣瀾暫時放過臨樓,立刻穿戴整齊迎了出去,剛剛到了前殿,一個面容溫雅的年輕人已經被簇擁著走了進來。

  看服飾,正是玉瓊派的掌教太禦真人,他表面上相貌年輕,實際年齡大概也不知道幾百歲了。

  喬廣瀾微微一笑,略略俯身道:「師兄。」

  太禦真人本來笑著向他走來,結果一照面看清楚了喬廣瀾的氣色,他的神情立刻就沉了下去,直接扣住了喬廣瀾的脈門,一陣靈氣輸入,直接順著手臂的經脈湧入心口,掃平了剛剛還堵在那裡的滯塞之感。

  太禦真人這才收手,關切道:「怎麼會受了這麼重的傷?」

  喬廣瀾道:「還沒來得及和師兄說。上個月淩見山大火,淩見宮同時被毀,沒有人抑制火勢,我就帶著門下的幾名弟子去了,過程中受了點小傷。」

  太禦真人似乎沒覺得火災有多麼重要,只是在關心自己師弟的身體:「胡說,這還是小傷嗎?況且受了傷就應該好好休息,你最近這些日子明顯是沒有修整好。我剛才上山的時候就聽人說,你和幾位長老起了衝突,真是沒規矩,他們歲數大了,說的話就算是不對,你也該好好聽著啊。」

  難怪人人都說掌教護著這個小師弟,這話聽起來好像是在責備喬廣瀾,實際上具體的經過都沒問,直接就把長老的話定論成「不對」,言下之意更是告訴喬廣瀾——他們瞎逼逼,你就亂聽聽,聽完之後不用當回事。

  喬廣瀾抿去唇邊的笑意,道:「好。」

  太禦真人的氣質溫雅可親,對著喬廣瀾的時候,就像一位真正的家中長兄,即使是責備都是十分溫和的,很容易讓人心生親近。

  喬廣瀾不覺想起了單璋,頓了頓,又笑著說:「我的身體沒什麼大礙,最近你不在山上,這是想你想的。」

  太禦真人哂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轉頭道:「昊兒?」

  喻昊上前,向自己的師尊行禮,他不敢撒謊,只好沖喬廣瀾投去一個愧疚的眼神,然後毫不猶豫地將他賣了:「師尊,小師叔是這一回在救火之後帶回來一個身受重傷的孩童,這些日子親自為那孩子療傷,可能也有些損耗。」

  太禦真人點了點頭,道:「其他的人都回去吧,我和你們師叔有話要說。」

  等人走乾淨了,他示意喬廣瀾坐下,一邊親自給他倒了杯熱茶,一邊道:「淩見山是冥照魔尊的地界,那裡會出現小孩未免奇怪,我知道你救人心切,不過也要多加警惕。你不是個魯莽的人,這些事自己做主吧。」

  喬廣瀾喝了口茶,道:「好,師兄放心。」

  太禦真人又說:「這次淩見山大火,我回程時路過旁邊的村鎮也聽人說了,還想是哪位高手如此了得,竟然靠一己之力將火勢壓了下去,沒想到是你。不過照我看,那場大火發生的未免太過蹊蹺。」

  喬廣瀾道:「我也這樣認為,冥照魔尊這樣的人,總不可能被一場大火輕易燒死。何況他跟咱們相鄰而居,這麼多年相互牽制,沒發生過任何意外。如果是外界進攻,玉瓊派不可能一點都沒有察覺,所以我覺得是淩見宮中出了內賊的可能性很大。」

  太禦真人點了點頭,就沒了下文,喬廣瀾道:「你怎麼不說話了?不是說蹊蹺,然後呢?」

  太禦真人笑起來,隨手敲了他的腦袋一下:「哪還有什麼然後?逗你玩的。」

  喬廣瀾:「……」

  這對師兄弟平常就是這麼相處嗎?他可不可以敲回去?

  太禦真人悠閒地啜了一口茶:「我就是隨口一說。魔尊的事情,跟咱們修仙門派可沒有關係,你那麼關心淩見宮幹什麼,還是早點歇著吧。」

  喬廣瀾這還是頭一回和太禦真人見面,對他的性格把握不准,只覺得這個人像是溫和,又像是精明,說話隱含玄機,十分不好對付。

  也幸虧這一世走運,他的性格跟原主所差無幾,才不會引起懷疑,不然在這個奪舍驅魂如同家常便飯的修真世界裡,喬廣瀾還真不敢像前幾個世界那樣篤定自己不會露出破綻。

  他假裝喝茶,不動聲色地思索這其中的利害關係,腦海中靈光一閃,索性笑道:「你何必這麼搪塞我,咱們和淩見山離得這麼近,他們遭難,又怎可不把原因查清楚,萬一事情是鬼族做的呢?你肯定已經有了什麼消息,就不要瞞我了。」



第91章 第五世界 喬爸和他撿來的戲精兒砸

  修士,魔族,鬼族,是這個世界中的三大鼎立勢力,在喬廣瀾的記憶裡,似乎因為這一任的魔尊不愛搞事情,所以雖然同修仙門派在立場方面仍然對立,但大多數的情況是井水不犯河水,算不上關係緊張。反倒是鬼族比較賤,經常沒事挑釁撩騷,很是討厭。

  這一回堂堂魔尊竟然會出事,如果不是內訌,那麼有很大的可能性是鬼族使壞,對於就在魔宮旁邊住著的玉瓊派來說,又怎麼可能不重視呢?

  喬廣瀾十分機警,這句話正好說在了點子上,太禦真人果然無奈地歎息了一聲:「好吧,算我瞞不過你……之前你不是已經調查出來了,淩見宮起火當日,跑出來了兩個人。」

  喬廣瀾點了點頭,道:「我覺得這地方的人實在是非常神奇,一個個的都好像會隨時蒸發一樣,想找一點蛛絲馬跡真不容易。」

  太禦真人道:「不錯。看來他們對這一點也非常自信,所以逃脫之後大概覺得沒有人能察覺,還大模大樣地找上了玉瓊派。」

  喬廣瀾:「嗯?」

  太禦真人將一張信紙拍在桌子上:「消息在這裡,其實還是我見你之前剛剛收到的。」

  喬廣瀾拿起他放在桌子上的信紙,展開一看,神色有些錯愕,過了片刻他哂笑一聲,把信紙拍在桌面上:「這個活,我接了。」

  太禦真人道:「你的傷……」

  喬廣瀾道:「就是因為我的傷。如果火真的是這幾個人放的,那我就是被他們坑了一把,這個仇怎能不報?難得他們如此主動,我不出面都對不起自己。」

  與在現代時的意形門相同,這一帶屬於玉瓊派管轄範圍內的百姓,百姓們一旦遇到家中有鬼怪妖魔等邪物的困擾,都可以前來求助,這封信正是一封言辭懇切的求救信,但寫信的人,竟然是馬敏義的妻子馮芫。

  她大概也是沒辦法了,據信中的說法,馮芫稱她與丈夫是來自西域的客商,一個月前搬到這裡來安居,但自從住下之後,家中屢屢出現人命案,所以想請仙師幫忙前來驅邪。

  信中的描述非常簡略,但能看出寫信人下筆時的慌張,現在距離大火過去的時間也不到兩個月,馬家就遭遇了這樣的事情。那麼馬敏義到底在這場大火中擔任了怎樣的角色,這會不會有可能是魔族的報復?而另一個跑出來的邢超又有沒有遇到怪事呢?

  事情與這個世界的任務息息相關,喬廣瀾一定要親自去看一看。

  太禦真人似乎對這個師弟十分縱容,喬廣瀾提出的要求他從來不會反駁,只讓他再休息幾天,恢復的差不多了才可以啟程,馬家那邊他則先派別的弟子過去查探一下情況。

  喬廣瀾回去之後把這件事告訴了臨樓,叮囑他說:「我辦完事就會回來,你傷勢還沒好,就不要跟著我亂跑了。」

  臨樓很意外地道:「你不帶我去?」

  他裹在被子裡,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的圓溜溜的,小臉還有點嬰兒肥,喬廣瀾看他這個樣子,每次想到他是路珩,都覺得有趣,大笑著捏捏臨樓的臉:「這是大人的事情,不用你跟我去冒險。」

  臨樓已經由一開始被捏臉的排斥變成了習以為常,眼珠一轉道:「但你走了,那些人要是還過來欺負我怎麼辦?」

  喬廣瀾沖他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一雙黑眸流光溢彩:「像你這樣的小壞蛋,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被人欺負啊。」

  雖然這小子裝的楚楚可憐,但是他也不傻,即使是個小孩子,路珩可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那場戲演的可慫過頭了。

  臨樓沒想到喬廣瀾這麼瞭解自己,非但不驚慌,反倒有種輕鬆愉悅的感覺,索性也不要臉了,理歪氣壯地說:「雖然我很聰明,但是我年紀小,鬥智還行,鬥勇就鬥不過了。」

  喬廣瀾大笑道:「哦,是這樣嗎?那你也大可以放心——我師兄回來了,我會把你託付給他,有他這個掌教真人撐腰,不會有人敢欺負你的。」

  這一回,臨樓倒是真的頓了一下,不是妥協,而是在想如何才能說服喬廣瀾把自己帶上——這場大火,玉瓊派的人不可能知道內情,其中就裡錯綜複雜,喬廣瀾一個人貿然前往的話,太不安全了。

  一切的真相,只有他才知道。

  可是即使是這些年間,就算魔族和人族暫息干戈,到底也是站的對立面,喬廣瀾對魔族的容忍度又有多高呢?一旦暴露了自己是魔族中人,卻身受重傷,落到敵方陣營,這個後果不堪設想……

  絕對不可以坦白身份,這道理就是傻子都明白。

  喬廣瀾道:「好了,那就這樣,你好好聽我師兄的話……」

  「你帶我去吧,我必須得去。」

  臨樓一咬牙,打斷了喬廣瀾的話,道:「我……我要報仇。」

  喬廣瀾一怔,試探著說:「你想起來過去的事了?報的什麼仇,你是淩見宮裡的人嗎?」

  無數瞎話在臨樓的腦子裡飛快盤旋,靈感來的十分突然,他脫口而出:「我是冥照魔尊的子嗣。」

  雖然話不完全是實話,但一出口就相當於是把他的弱點毫無保留地交在了喬廣瀾的手上,這實在太大膽了,甚至連他自己都有點不能理解自己莽撞的做法。

  臨樓在心裡暗暗歎了口氣,又道:「我現在沒有完全把事情想起來,但是下山去看看,說不定就想起來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喬廣瀾,心中緊張,幸好對方並沒有露出嫌惡或者敵對的模樣,聽了臨樓的話,他只是平淡地「嗯」了一聲,似乎聽到的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消息。

  喬廣瀾隨即摸摸臨樓的頭,道:「那好吧,那你就跟著我。」

  臨樓道:「你聽見我的身份,為什麼一點也不吃驚?不會……仇視我嗎?」

  喬廣瀾道:「無論什麼身份,你就是你,我又何必大驚小怪。不過話說在前頭,下山之後你得聽話。」

  臨樓想按住他的肩膀,可惜個子太矮,只能夠得到喬廣瀾的衣袖,就用小手扯住他的袖子,嚴肅地說:「一定你說什麼,我就是什麼。」

  喬廣瀾笑著說:「除了叫爹?」

  臨樓:「……」

  又過了幾天,兩個人的傷都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喬廣瀾只跟太禦真人說了一聲,帶著臨樓下山,往馬敏義家裡找去。

  玉瓊山峰高峻冷,在上面住著絲毫感覺不到俗世氣息,一下山倒是煙火紅塵迎面而來。喬廣瀾本來帶著臨樓禦劍,到了山下忽然想到他跟了冥照魔尊那樣一個有自閉症的老爹,估計根本沒幾次下山的機會,有意讓他見識見識,就收了劍,和臨樓一起沿著街道一路逛過去。

  這時候正是隆冬臘月,春節將至,街上也就格外熱鬧,喬廣瀾和臨樓到達的時候已是華燈初上,兩個人站在街頭展眼望去,正見到萬千盞盈盈的燈火相接,直至街尾,光影如流,一路上行人比肩接踵,熱鬧非凡,兩邊的食肆散發出誘人香氣。

  喬廣瀾彎下腰,給臨樓把大衣上面的毛領子豎起來,又將他胸前的帶子系好。

  光線有些暗,他聚精會神地系著衣帶,臨樓就悄悄看著他。

  他個子矮,平時看喬廣瀾的時候總得仰視,現在這個姿勢倒是近了,只要他想,再稍稍向前一湊,就能親在對方的臉上。

  對方這副皮相實在是太過美好,即使這麼近的距離也看不出來任何的瑕疵。

  兩個人身邊的店鋪門口掛著一盞大紅燈籠,紅彤彤的光映在雪白的臉上,更添了豔麗之色,從側面看去,他的睫毛長而卷翹,鼻樑又挺又直,再往下……他的唇偏於粉色,唇角稍微有點上翹,而且水潤潤的……

  臨樓的動作先於意識,摸了摸他的嘴唇。

  喬廣瀾扭頭,臨樓接觸到他的目光之後才反應過來,鎮定地道:「你這裡有一根頭髮。」

  喬廣瀾不疑有他,「哦」了一聲,直起腰來道:「這樣擋著風,你應該就不會冷了。走吧,咱們等明天天亮再去馬敏義那邊,現在你想吃點什麼,我給你買……糖葫蘆?烤紅薯?還是那個炸肉?」

  這些日子的相處,他發現臨樓的食量很大,一點也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一開始喬廣瀾還怕他把自己給撐死,不許臨樓多吃,後來漸漸發現這傢伙是真的餓,大概魔族中的人受傷之後需要復原消耗太大,他也就不管了。

  喬廣瀾在路邊的小攤子上買了一包炸油糕,油糕是圓形的,每一塊都只有圍棋子大小,外面炸的金黃酥脆,裡層雪白軟糯,最中間還有豆沙做成的餡,吃起來非常香甜,正好讓小孩子一口一個。

  他把紙包打開,用木籤子紮上,在紙包下面墊了一層紙,這才遞給臨樓,叮囑道:「別燙著。」

  臨樓雙手把那袋糕接過來,捧在手裡還熱乎乎的,他吸了口氣,甜香一直從鼻腔浸到心裡,也捨不得吃,只是眼睛亮亮地看著喬廣瀾。

  喬廣瀾小聲自己嘀咕道:「小孩真難搞啊,他怎麼這麼不愛說話,又老是盯著我瞅……真是的,他瞅啥呢。」

  他用籤子紮了塊糕,喂進臨樓的嘴裡:「怎麼不吃?快吃啊,再不吃就涼了,一會吃完了我再給你買別的。」

  臨樓幾下把糕吞了下去,又紮了一塊,踮起腳舉到喬廣瀾唇邊,道:「你也吃。」

  喬廣瀾笑了,他真心實意地露出笑容時總愛把眼睛眯成月牙,又可愛又稚氣,就著臨樓的手吃了那塊炸油糕。入口咬開酥脆的外層,裡面的糯米和豆沙就流了出來,齒頰留香,味道果然不錯。

  那個賣油糕的大爺不由在旁邊笑了,道:「公子和令弟的感情真好。小人家裡的兩個孩子跟二位年紀相仿,老大卻從不知道這樣照顧弟弟,整天打個沒完沒了。沒想到您這樣的公子哥竟然這麼會哄孩子。」

  喬廣瀾把手按在臨樓頭上,笑著說:「他很乖,哄著哄著也挺有趣的。」

  臨樓沖兩個人燦爛地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又被誇了一通乖巧可愛。

  喬廣瀾跟大爺嘮了幾句,帶上臨樓一起順著街向前走,臨樓也覺得那糕很好吃,他覺得好的東西就總想讓喬廣瀾也多吃一點,因此自己吃一塊,就喂喬廣瀾一塊,很快就把那袋糕吃完了。

  喬廣瀾已經熟悉他的飯量,知道他肯定沒吃飽,問臨樓還想吃什麼,臨樓的目光在街邊的攤子上轉來轉去,看的眼花繚亂。他平時養尊處優,遠離塵世,這些民間小吃中有很多都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反而不知道應該怎麼選了。

  喬廣瀾目光一轉,正好看見路邊有一家煎餅果子的攤,突然就想起了路珩說他再也不吃煎餅果子的事情。

  他的性格外粗內細,不喜歡膩膩歪歪的抒發感情,很多事卻都記在心裡。他從沒有因為小孩子之間的一點爭執記恨過路珩,也想不到路珩竟會內疚這麼多年,當時路珩說那句話時的語氣神情喬廣瀾一直記得,曾經讓他心裡很是難受。

  也正是因為如此,剛剛知道過去的真相之後就來到這個世界,面對的又是受了傷還是個小孩子的臨樓,喬廣瀾幾乎是無微不至,百依百順。

  似乎這樣做了,就好像也能回到他和路珩共同的少年時代,彌補一下那些因為不理解而造成了隔閡和錯過的時光。

  這樣的心情他永遠都不會跟路珩說,但他希望能夠多做點什麼。

  喬廣瀾指了指那個攤子:「我給你買個那個吃吧,那叫煎餅果子,很好吃的。」

  希望你吃掉它,忘記那個心結。

  不知道為什麼,聽見這四個字,臨樓的心裡微微揪了一下,他沒有多想,點了點頭。

  喬廣瀾領著他過去,果然買了個煎餅果子給臨樓吃。

  臨樓聞了聞,覺得很香,於是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喬廣瀾道:「好吃嗎……」

  他的話還沒問完,臨樓忽然扔下煎餅果子,跑到路邊就吐了。

  喬廣瀾:「……」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眼地上的煎餅果子,這才反應過來,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快步走到臨樓的身邊,拍了拍他的後背道:「沒事吧?」

  臨樓其實只咬了一口,連咽都沒來得及咽下去就全給吐了,喬廣瀾走過來的時候他正扶著大樹喘氣,連忙又騰出手來將喬廣瀾推遠了一點,道:「別過來,這裡……不乾淨。」

  喬廣瀾沒說話,拽著臨樓後退了幾步,臨樓可惜地看了一眼那個煎餅果子——喬廣瀾買給他的東西對他來說都很珍貴:「我沒事,就是剛才吃的時候突然有點不舒服,可能是不太習慣這個味道……其實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喬廣瀾默然無語,從袖子裡抽出一條手帕,半蹲下身子,給臨樓擦了擦嘴,然後展開手臂,把孩子摟進了自己懷裡,緊緊地抱住。

  他的手臂修長,身形和魁梧一點都扯不上邊,懷抱卻在這個冬夜裡顯得十分溫暖。

  臨樓被喬廣瀾抱愣了,全身都被他的氣息包圍,一時之間竟然有點手足無措,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衣服,結結巴巴地道:「你、你……」

  喬廣瀾苦笑道:「對不起,不應該讓你吃那個。我、我真是……你這個人,怎麼就這麼死心眼呢!」

  他站起來,摸摸臨樓的腦袋,籲了口氣道:「好吧!這東西不好,咱們不吃了,我帶你去找別的好吃的。」

  臨樓戀戀不捨地放開抓著喬廣瀾衣服的手。

  經過這件事,喬廣瀾有點掃興,不在街上逛了,直接帶著臨樓找了一家客棧進去。

  他要了一間上房,又在一樓點了一桌菜,和臨樓坐了下來,周圍座無虛席,倒是很熱鬧,大廳中間還有個賣唱的姑娘正唱著一支頗有韻味的小曲,古意悠悠,時空折疊,歲月餘燼留下的塵煙氣息撲面而來。

  飯菜上來的很快,過了一會就幾乎要把桌子給擺滿了,小二卻一臉歉意地走過來,向喬廣瀾道:「公子,實在對不住,您方才點了一道脆炸板鴨,但現下店裡已經沒有鴨子了,不然換成脆皮兔,您看行嗎?這兔肉外酥裡嫩,要更加美味……」

  臨樓聽到這裡,很期待地看了小二一眼。

  喬廣瀾不明原因地哆嗦了一下,覺得皮有些發緊,道:「脆皮兔這東西……嗯,還是不吃了吧。你換個燒雞好了。」

  小二剛剛答應了一聲下去,喬廣瀾忽然聞到一陣馨香,臨樓放下筷子看向他的身後,已經有一隻纖纖玉手搭在了喬廣瀾的肩膀上,含著笑意的女聲問道:「公子,可需要點支小曲助興嗎?」

  以他的功力,倒是能聽出來有人朝著自己的方向走,但客棧中的人來來往往,腳步紛亂,當然不可能一個個都去注意。喬廣瀾回過頭,發現過來的竟是剛才那個站在大廳中間唱曲子的姑娘。

  這種搭訕他習以為常,聞言笑了笑,不著痕跡地抬手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對方這一搭就落空了。

  喬廣瀾閑閑啜了口清茶,才道:「多謝姑娘好意,不必了。」

  他坐在那裡,光是一個側影就吸引了無數目光,此時一側身,讓那名歌女看清了正臉,更是驚豔,非但沒有離開,反而就勢坐在了喬廣瀾身邊的位置上,執著道:「公子何必這般拒人於千里之外?奴的曲子向來只唱給有緣人聽,方才奴看的分明,在唱到『識盡千千萬萬人,終不似、伊家好』一句時,公子分明看了過來,眼中頗有感慨,顯然解奴曲中之意,為何不能圓奴一個心願……」

  「爹!」這時候,一個童音脆生生插了進來,打斷了歌女的話。

  歌女目瞪口呆,喬廣瀾一口茶就嗆進了嗓子裡,頓時大聲咳嗽起來。

  我擦,這一聲叫的,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啊!

  臨樓放下筷子,乖巧地拍了拍他的後背,這才道:「爹,怎麼又咳嗽上了?娘說了,你的傷還沒好,不能喝酒,不然回去之後她打斷你的腿。」

  歌女:「……」

  喬廣瀾剛順過來的一口氣差點又叉出去,他遠遠不如臨樓這麼會裝模作樣,一時間簡直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乾笑著說:「是嗎……可真夠凶的啊。」

  他拖後腿沒關係,臨樓一個人的演技足以撐全場,重新倒了杯熱茶給他,見喬廣瀾不咳嗽了,這才坐了回去,提起筷子繼續吃飯:「是啊。娘本來就性情剛烈,武藝高強,你貪杯又好色,前幾天納的小妾剛剛被她打死,打飛的一條胳膊還沒找到呢,你就別再惹娘不高興了吧。」

  喬廣瀾:「……」

  呸!果然不愧是路珩,不管投胎轉世成什麼模樣,該不要臉的時候可真是半點也不含糊啊。

  只是他沒想到,臨樓下了這麼猛的藥,竟然還沒能把歌女逼退,那個女子沉默了片刻,竟然自己拿了一套乾淨的碗筷,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向喬廣瀾舉了舉:「沒想到公子看上去如此年輕,就然就已經有妻有子……奴身份卑微,不敢癡心妄想,但遇到了您這樣的人實在是情難自禁,只求敬公子一杯酒,伺候您吃這一頓飯,奴就心滿意足了。」

  她說的可憐巴巴的,喬廣瀾本來想她要敬就敬,要吃就吃,早完事早走人也就省心了,可是一轉頭,感覺臨樓的眼睛裡幾乎要冒火,那拿杯子的手愣是沒敢伸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小喬:我是真心想讓他叫爹但是為啥他叫了我又覺得好害pia……
  臨樓:那個脆皮兔,莫名想吃喲~



第92章 第五世界 喬爸和他撿來的戲精兒砸

  他乾咳一聲,誠懇道:「姑娘,是這樣的。」

  歌女一怔,喬廣瀾已經道:「實不相瞞,你看我表面是穿的好,那都是為了充門面,實際身上的銀兩實在有限,也就只夠吃這一餐而已。犬子貪吃,這頓飯加上你一個,他必然會吃不飽。所以請姑娘體諒我愛子心切,孩子又年幼,就莫要搶飯了罷。」

  路珩:「……」

  歌女:「……」

  那個歌女的臉有些漲紅了,但即使喬廣瀾把話說到了這份上,她還是猶猶豫豫,似乎是有些不情願走的模樣。喬廣瀾和臨樓對視一眼,心裡都猜測她大概是有什麼目的才故意藉口唱曲過來搭訕,只是這幅磨磨唧唧不肯明言的樣子未免叫人厭煩。

  臨樓沉吟片刻,剛要開口,忽然聽見「哐當」一聲巨響,客棧的大門被人狠狠踹開了,一隊家丁打扮的人氣勢洶洶推門而入,領頭的大漢四下環顧一番,喊道:「應該是那個小子!」

  他們直沖著喬廣瀾這一桌就走了過來。

  喬廣瀾翹著二郎腿坐在桌邊,動都沒動一下,看上去十分悠閒,口中卻歎了口氣,抱怨道:「人在桌前坐,鍋從天上來。麻煩。」

  他這邊話音剛落,那氣勢洶洶走過來的一隊人突然齊刷刷摔了個大馬趴,再順著小二才剛剛擦過的油光水滑的地板,溜冰一樣滑到了喬廣瀾的身前。「砰」一聲悶響,領頭的人一腦袋撞上了喬廣瀾的椅子腿。

  喬廣瀾:「……」老子沒練過隔山打牛神功啊。

  天地良心,他真的就只是說了句話而已,畢竟人家除了說了句「那小子」之外,根本還沒有得罪他。

  他先狐疑地回頭看了臨樓一眼,小孩腮幫子鼓鼓的,一邊吃東西一邊也茫然地看著那幫不速之客。

  喬廣瀾又把頭轉了回去,摸了摸自己的錢袋,淡定道:「各位一來就行這麼大禮,真是太有禮貌了。說吧,想借多少……我也沒有。」

  臨樓低著頭,忍不住沖著桌面笑了一下。

  領頭的家丁從地上跳了起來,雖然怒氣衝衝,但是鼻青臉腫,十分有損氣勢。他倒沒有因為摔跤的事情懷疑喬廣瀾什麼,只是怒斥道:「你這小子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拐帶我家老爺的小妾私逃!這可是我家老爺花了五十兩銀子買回來的,連賣身契都簽了,你倒是會佔便宜!快把人交出來,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喬廣瀾瞥了躲在自己身後的賣唱姑娘一眼,這才知道原來對方是想用自己擋災。

  這姑娘也不知道怎麼就這麼慧眼如炬看上他了,是覺得他看上去很可靠,還是他長得太像隨便人栽贓的冤大頭?也不提前說一聲,萬一自己「父子」被打死了可怎麼辦,這也太缺德了。

  他十分上道地把身後的姑娘推了出去,道:「大哥,我和她今天是初見,你千萬別誤會。喏,人給你,只求各位放我一馬。在下身邊帶有幼子,這孩子腦子不好,受不得驚嚇,大哥千萬別動手啊。」

  臨樓:「……」

  不就是說了他貪杯又好色嗎?這傢伙真是記仇。

  不光那邊的家丁沒想到他如此乾脆,就連被喬廣瀾推出去的歌女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呆滯——遇到遭遇危險的美人,正常的男人好歹也得要點面子吧!

  喬廣瀾施施然回身落座,竟然真的不打算再理會這件事了。歌女被那幫人扯過去,連忙拉著他哀求道:「公子,求您幫幫我吧,我不想跟他回去啊!」

  喬廣瀾道:「話不是這樣講。既然人家買了你,那就是正經花了錢簽了賣身契的,那麼在你簽下賣身契的時候,就的確是人家的人,我要是橫加插手,豈不是太不講道理了?」

  所謂入鄉隨俗,既然到了古代社會,這樣的人口買賣是正常交易,喬廣瀾當然不能用自己的價值觀為標準,隨便干涉別人的行為。他的話合情合理,一點問題都沒有,歌女啞口無言,眼看就要被帶走。

  領頭的家丁最後看了喬廣瀾一眼,見他坐在桌邊,悠閒地自斟自飲,毫不動容,顯然是真的不想管這件事。他的杯子裡裝的明明是清茶,但那灑脫的姿態,卻叫人覺得他正在品嘗世間最醇厚的美酒。

  本朝男風盛行,這幾個家丁仗勢欺人,沒一個好東西,平時欺男霸女的事情沒少做,看到喬廣瀾的模樣其實非常動心,可現在也不想旁生枝節,打消了找他麻煩的念頭,冷哼一聲,反手給了那個歌女一耳光,喝道:「東西呢!」

  他對待這個所謂的「老爺愛妾」,態度一點也不恭敬,可見歌女在那戶人家裡的地位一定不高,那麼他們這次急著找人,多半不光是因為捉拿逃妾,更因為這個歌女偷拿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歌女還不願意說話,家丁已經搜了一圈身,很快把東西拿回來,嘴裡罵罵咧咧:「老爺把你買回來,好吃好喝的供著,你倒好,偷了值錢的東西出來養小白臉,居然膽大到連馬家的傳家之寶都敢拿,真是賤人,走,跟我們回去!」

  一行人很快推推搡搡離去,這時臨樓突然輕輕「咦」了一聲,喬廣瀾低聲道:「怎麼?」

  臨樓皺著眉:「那個人手裡拿的,好像是淩見宮裡的一樣寶物,叫做霜天冷,可以窺探人們心中的夢魘,也能將因意外造成離體的魂魄扯回體內。這……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樣東西原本應該收在淩見宮的寶閣裡面,一般人是無法進入的。」

  喬廣瀾目光閃動:「那怎會成了馬家的傳家之寶……」

  這句低語還沒有說完,他整個人就已經在桌邊消失了。

  臨樓無奈地放下筷子,搖頭輕歎了一聲:「真是個急性子。」

  說完這話,他心裡忽然湧上一種似曾相識的悸動,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怔了怔,這才隨後追了出去。

  那名歌女雖然有些缺德,但是頭腦很聰明,大概覺得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選擇的這家客棧跟她私逃出來的人家只有一條街的距離。喬廣瀾出去的時候,他們已經快要到家了。

  家丁們帶著那名歌女,剛剛走到府門外,領頭的家丁手中突然一空,眼前跟著一花,原地已經憑空多出來一個人。

  他定睛一眼,剛才那個漂亮的年輕人單手負在身後,立於薄薄的飛雪中,另一隻手湊到眼前,正在觀察那枚打造成雪花飛釵一樣的霜天冷,仿佛他們這些人都是空氣一樣。這精緻的法器拈在他手裡,如折花枝。

  那名家丁大驚失色,先揉揉眼睛,又看看懷裡,才反應過來剛剛拿回來的東西竟然一瞬間就被搶走了。

  他剛才那副膽小怕事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嗎?!

  「你是什麼人?!」

  「把東西拿回來!」

  喬廣瀾沒有理會,手一收,霜天冷已經進了袖袋,他回頭看看身後寫著「馬府」兩個字的牌匾,詢問道:「你們家老爺的名字是不是馬敏義?他死了?」

  家丁:「……」

  喬廣瀾這麼問,是因為看見大門口掛著白色的燈籠,知道肯定是有人辦喪事。府中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竟然還有心情跑出來抓人,估計就是急於把霜天冷拿回來救命了。

  上門問主人死沒死,這真是太欠揍了,好幾個家丁七嘴八舌地怒斥道:「休要胡說八道!」

  「我們老爺才沒有出事,去世的是大少爺!」

  「你這小子快把東西交出來!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們一邊說一邊把喬廣瀾包圍了起來,喬廣瀾毫不在意,忽然轉身,沖著另一個方向招招手:「既然來了,就一起進去看看罷。」

  臨樓從後面跑過來,一把握住他的手,喬廣瀾領著他,徑直踏向馬府的大門,兩名家丁正好擋在門前,見狀上前,伸手就擋,結果連個衣服邊都沒有碰到,就感覺一股暗勁震出來,騰騰騰一連向後退出了好幾步。

  再回過神來的時候,漂亮的年輕人已經領著他那能吃的兒子走進了馬府的大門,家丁又是驚駭,又是慌張,跟在後頭結結巴巴地問道:「你是什麼人?」

  喬廣瀾哈哈一笑:「你家老爺是我的老相好,好久不見思念異常,過來看看。」

  他說話一向隨心所欲,說完之後,後面的家丁都沒聲了,倒是臨樓突然哼了一聲,拽著喬廣瀾的手緊了緊,一副很不高興的表情。

  喬廣瀾道:「噯,你不喜歡這裡嗎?」

  臨樓冷哼道:「是啊,討厭極了。」

  喬廣瀾一身聰明都用到了別處,當初那麼多年也沒看出來路珩喜歡他,後來好不容易確定了關係,但路珩無數次吃醋吃得天翻地覆,他仍是一點基本意識都沒有,還在開玩笑:「沒關係,咱們見完我老相好就走啦。」

  臨樓:「……」

  喬廣瀾自語道:「當初從淩見宮生還的總共只有兩個人,邢超動向不明,現在馬敏義家裡出了事向咱們求助,也不知道和之前發生的大火相關否……」

  他低頭看著臨樓:「進去瞭解一下情況就走,別急啊。」

  臨樓一針見血:「你好像是要進去鬧事的。」

  喬廣瀾哈哈一笑:「嗐,你這孩子,真是……愛說大實話。對,我就是要鬧事的。」

  馬敏義明明是魔尊手下的一員大將,自己的主子生死不明,他倒是跑出來過起了小日子,甚至還從魔宮裡面順出了寶物,就沖著臨樓那一身的傷,喬廣瀾也不能忍他。

  臨樓看著他,微微地笑了,垂眼道:「好,那就去吧。」

  馬家剛剛搬到這個小鎮裡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揮金如土,買下了最大的宅子和店面,轉眼成為了數一數二的大戶,在這裡頗為有名。這一次馬少爺去世,馬家擺下了好幾百桌喪宴,雖然是素席,但也極盡豐盛,鎮上的人無論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都紛紛趕過來捧場。

  人們來是來了,真正傷心的沒有幾個,弔唁過後都聚在外間吃吃喝喝,馬家的人卻沒有出來招呼,都聚在靈堂裡,圍著那尊棺柩,臉上的神情與其說是悲痛,倒不如說是驚恐。

  馬夫人扶著棺蓋,擦了擦眼淚,低聲道:「老爺,你說動兒還有救嗎?」

  馬敏義沉著臉道:「不知道,只能等拿到霜天冷之後儘量試試了。」

  馬夫人哭道:「我看多半是沒有用,短短一個月,這家裡每隔兩三日就會有人在睡夢中去世。一開始還是些下人,現在已經輪到動兒了,那麼接下來會不會就是……」

  「住口!」

  眼看著靈堂裡面其他的馬家人都面露驚恐之色,馬敏義立刻喝止了妻子,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不知道是恐懼還是惱怒:「休要胡言亂語,咱們同那幫下人是不一樣的。霜天冷是魔族的聖器,咱們身上有魔族的高貴血統,聖器一定會庇佑動兒!」

  馬夫人臉上的驚恐之色並沒有因此而消解,反而喃喃道:「可是你畢竟……背叛了魔尊大人啊……」

  這時,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從幾個人的頭頂傳來:「對啊,背主的人,一般都不會有好下場,照我說,你兒子會死是必然之事。馬護法臉上陰氣籠罩,過不了多久就可以跟他團聚,何必這樣傷心呢?」

  語甫落,人已經憑空出現在靈堂中,瀟灑一轉身,但見玉顏俊貌,美如畫卷,幾乎讓人一見心折。

  ……如果他剛才沒有嘴賤的話。

  沒有人知道這個年輕人是怎麼突破外面的幾重守衛,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這裡的,聽這話的意思也知道來者不善,靈堂裡的人都是魔族,立刻如臨大敵,團團將他圍住。

  喬廣瀾一抬頭,看著馬敏義道:「好歹相識一場,何必一見面就劍拔弩張?」

  馬敏義的臉色非常難看,沒有讓周圍的家人退下,但握在手裡的劍倒是也沒出鞘,他向喬廣瀾道:「喬閣主,先出言不遜的人可是你。」

  喬廣瀾道:「非也,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你兒子活著的時候沒少作孽,你自己更是背主忘恩,善惡到頭終有報,這個道理,即使你是魔族,也不應該不明白。」

  畢竟比鄰而居了這麼多年,馬敏義曾經同喬廣瀾有過一面之緣,雖然沒有正面交鋒,但他深知對方的厲害,現在本來就麻煩纏身,不願意平白樹敵,心裡對他的態度已經憤怒到了極點,還是壓著火氣道:「喬閣主這話可實在讓我奇怪,我怎麼覺得你竟然是來替冥照魔尊出頭的呢?淩見宮發生的事,和你們玉瓊派沒有關係吧?」

  喬廣瀾道:「是沒有關係……」

  馬敏義:「那……」

  喬廣瀾兩步繞過他,手直接按上了馬動的棺材蓋:「可是我樂意管。」

  馬敏義:「……」

  他的長劍終於出鞘,直指向喬廣瀾,怒喝道:「住手!」

  喬廣瀾輕描淡寫地閃了兩下,最後找準時機,雙指一夾,恰好把劍鋒夾在指間,另一隻手則順勢揮掌推出,棺材蓋頓時飛了出去,露出馬動的屍體。

  他嫌棄領個孩子的出場方式太不拉風,把臨樓放在了房梁上,自己先跳出去了,馬動的屍體露出來之後,倒是臨樓的角度看的最清楚——那屍體竟然是被凍在一塊淡藍色的冰晶中的。

  他神色一動,低聲自語道:「這是夢魘之夢?那可真是奇怪了。」

  臨樓居高臨下,五指成爪對準馬動的屍體,做了一個「收」的動作,絲絲縷縷的黑氣從上面冒了出來,全部被他吸納掌中。

  臨樓唇邊泛起一抹森冷笑意,其餘在場的人卻誰都沒有察覺。

  喬廣瀾雙指用力,馬敏義的長劍竟然被他生生夾斷了,他隨手一掌把馬敏義逼退,走到棺材旁邊看了一眼,低語道:「馬動,你是怎麼死的,要不要說給我聽聽呢?」

  隨著這句話一出,靈堂裡的白幔忽然全部揚了起來,所有的蠟燭瞬間熄滅,外廳同時傳來一片驚呼之聲——整個馬家的光線都沒有了。

  黑暗中,驚呼過後是死一般的靜默,喬廣瀾的聲音淡淡響起:「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他前後只說了兩句話,聲音平淡,但是所有的人都不由覺得一股森冷悚然之意撲面而來,外面的賓客不明情況,只知道光線沒了,一直在吵嚷不停。

  隨著喬廣瀾話音一落,光明重現。

  這件事發生的實在是詭異莫名,他竟然真的在和死人對話嗎?

  馬敏義顫聲道:「你、你做了什麼?我兒真和你說話了?」

  喬廣瀾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道:「他給我看了點東西。」

  馬敏義結結巴巴地說:「你看見了什麼?」

  喬廣瀾雙指併攏,作勢在自己眼前一掃,微笑道:「看見了你的死狀。」

  馬敏義神色大震,向後連著退了好幾步。

  喬廣瀾說完之後不再停留,縱身而起,一把將臨樓扯了下來,道:「我走了。」

  外廳原本在吃喪宴的賓客們正惶恐不安,就看見靈堂的大門一開,眾目睽睽之下走出來一位俊美無比的陌生男子,手裡還拉著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兩人向著門外走去。

  那個年輕男子腳步不停,目光在大廳中掃視了一圈,笑著說:「明日丑時,此地將化為焦土,各位可千萬莫要因為一時嘴饞,自己變成了烤肉串啊。」

  話說完,人也已經走出了門外,轉眼間就消失了。

  在場的人眼睜睜目送著他的背影,無不感覺到一股森寒之意。

  喬廣瀾領著臨樓回到了客棧,道:「今天走了不少路,你先睡會吧。再過幾個時辰,如果真的起火,恐怕我還得過去一趟。」

  臨樓道:「你要了兩間房?今天不和我一起睡了?」

  喬廣瀾打了個哈欠:「我看你也好的差不多了,客棧的床這麼小,咱們擠著怪難受的。」

  臨樓道:「哦,好吧。」

  兩個人各自回了房間,喬廣瀾洗了個澡,剛剛躺在床上,外面又傳來輕輕敲門的聲音。

  他道:「進。」

  進門的是臨樓。

  喬廣瀾道:「怎麼還沒睡?」

  臨樓說:「睡不著,剛才有很多事都好奇怪,想問你。」

  他只穿了件單衣,好像很冷的樣子,喬廣瀾就向床裡面靠了靠,道:「你一個小破孩,琢磨的事情倒是不少,那你上來躺著說吧,別凍著了。」

  臨樓就走過去,上了床,躺下,被子不大,他往喬廣瀾那個方向粘過去。

  喬廣瀾摸了摸他的腦袋,嘀咕道:「奇怪,我怎麼覺得你好像突然長大了一點?」

  臨樓淡定道:「可能這幾天傷好了吃的又不錯,長個了。」

  喬廣瀾道:「呃,那你長得挺快的,我也沒喂成長快樂啊。你問什麼?問吧。」

  臨樓從枕頭上轉過頭來,凝視著喬廣瀾:「你之前說要給我報仇,我還以為你今天去馬家,是要殺了馬敏義的。」

  喬廣瀾道:「剛才咱們聽見馬敏義說話了,看來他的確是背叛了你老爹,不過那個語氣,以及憑他的本事,他肯定不是這件事的主謀。咱們要報仇,也得找對了人。」

  臨樓不自覺帶了幾分戲謔:「那你是去幹什麼?聽死人說話的?」

  喬廣瀾忍不住一笑:「那就更加不是了,因為人死了就是死了,當然不會說話,其實馬動什麼都沒有跟我說。」



第93章 第五世界 喬爸和他撿來的戲精兒砸

  臨樓一挑眉,喬廣瀾解釋:「我察覺到馬動的狀態,與其說是『死』了,倒不如說更像是被封印了。他的身體裡有一股很強的怨恨之意,我借著之前說的那些話來掩飾,其實是暗中催動他身上的怨恨,想把那層藍色的冰晶衝破,結果怨氣滅去了所有的光明,卻沒能衝破冰晶。所以馬動不是死也是死了,肯定救不過來。」

  臨樓道:「那你說的會著火又是怎麼回事?」

  喬廣瀾道:「這個看星相就可以判斷了。但天地自有定數,我能看出來起火的徵兆,卻沒辦法消弭這場火災,所以只能等一會大火起來的時候再過去,儘量控制火勢,減少傷亡。」

  臨樓眨了眨眼睛,道:「可你還是說出了這一點,是不是就等於破了部分天機?雖然鎮上那些吃酒席的人會因為你的提醒暫時逃過一劫,你自己的壽元卻也難免折損罷?」

  喬廣瀾道:「唔,這個嘛……我是修仙之人,命比他們都要長,損點就損點咯,沒關係的。」

  臨樓道:「你!」

  他也不知道聽見喬廣瀾這麼說,自己為何要這樣生氣,一句話沒來得及過腦子,已經脫口而出:「你怎麼總是這樣?誠心想氣死我是不是!」

  喬廣瀾一怔,握住他的手,脫口道:「路珩——」

  臨樓:「嗯?」

  喬廣瀾晃了下神,搖了搖頭道:「沒事……叫錯了。好啦,這回算我不對,你別生氣。」

  臨樓知道他性格剛硬,沒想到喬廣瀾會痛痛快快地道歉——更何況這件事他的做法本來也不能說錯。但是這點因為對方的話而產生的驚愕很快就被另外一個名字吸引了過去,臨樓道:「路珩是誰?」

  喬廣瀾捏了下他的小臉:「一個你不認識的人。」

  臨樓不依不饒:「我不認識,剛才你為什麼要叫?你把我當成他了嗎?」

  喬廣瀾道:「你這麼小的一個孩子,心事怎麼這麼重……我沒有啊,那個,那是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我就是突然想他了。」

  臨樓:「……」

  跟我一起躺著還想別人,生氣。

  喬廣瀾看他鼓著一張嫩出水的小臉,真的挺想知道路珩要是看見他自己這幅德性會是個什麼表情,但轉念一想,這人一向不要臉,熊都當過了,也沒看他多在意,變成個小孩也不算什麼。

  喬廣瀾想著想著,忍不住嗤地一笑,在被子裡推了臨樓一下,道:「好了,不說這個,說正經的。」

  他眉眼含笑,唇角上揚,顯然是想到了什麼非常開心的回憶,但這回憶卻又必然和自己無關,所以雖然喬廣瀾笑的很好看,臨樓還是覺得刺眼異常,索性翻了個身,用後背對著他。

  有時候喬廣瀾實在讓他上火,最好的辦法就是眼不見心不煩,可惜現在要是真讓臨樓下床離開,他又實在捨不得,能做的也只好是就這麼翻個身了。

  這個時候,喬廣瀾忽然把手搭在了他的身上,在後面問了一句:「臨樓,那你呢,你知不知道你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是誰?」

  臨樓忽然一怔。

  他險些脫口而出那個裝在心裡珍之重之的名字,可是胸口的劍傷卻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疼痛起來,那三個字終究沒有說出口,臨樓只是淡淡地哼了一聲。

  喬廣瀾一向豁達,知道他忘記了,也不生氣,只笑吟吟地道:「不知道啊?那沒關係,我告訴你,你最重要的人是我啊。」

  臨樓:「……」

  喬廣瀾狡黠地笑了笑:「我救了你,沒有我你活不下來,所以起碼在這一刻,我肯定是對你最重要的,是不是?」

  他雖然笑著,但臨樓聽得出來,這話喬廣瀾其實說的很認真。他懶洋洋躺在床上,聲音中也帶著些慵懶的倦意,輕輕飄到耳朵裡,帶著說不出的親昵,就如同多年的夫妻依偎枕邊呢喃細語一般,讓人的心裡又甜,又癢,又有些酸楚。

  臨樓狠不下心來了,把自己的手覆蓋在他的手背上,輕聲反問道:「只是這一刻?」

  喬廣瀾:「?」

  臨樓垂下眼簾,看著自己身前兩個人交疊的手,鄭重地說:「不是只有這一刻,以後也會是。重要的人,有了,就不變了。」

  喬廣瀾愣了愣,然後粲然笑了起來:「說得對,有了,就不變了。」

  臨樓:「……」

  臨樓:「!!!」

  ……哼!

  這個時候難道就不能說一句我最重要的人也是你嗎?!為什麼我不變你也跟著不變啊,不公平!我最重要的人是你,可你的是一個姓路的啊……我呸這什麼破名字!

  生氣!

  臨樓一把甩開喬廣瀾的手,直接用被子把腦袋都給蒙上了。

  喬廣瀾莫名其妙,但路珩過去跟他不對付的時候就總是無緣無故的發脾氣,他早就習慣了,也不著急,在他的身後用手指戳了戳臨樓的後背,賤兮兮地說:「兒砸,你怎麼又生爹的氣了?」

  臨樓心塞無極限,猛地翻過身來:「誰是你兒子!」

  喬廣瀾一條胳膊枕在腦後,另一隻手食指在臨樓眼前晃了晃,道:「哎,爹可是某人自己叫的,你壞了我一樁好姻緣呢,現在又不認了?」

  看著他的小賤樣,臨樓又好氣又好笑,簡直恨的牙癢癢,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喬廣瀾的鼻子,咬著牙說:「壞你姻緣?好,大不了我負責。」

  喬廣瀾看了他一眼,臨樓的話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實際上語氣非常認真,不大點一個小東西,居然假裝老成的過來捏自己的鼻子,聲音還帶著稚氣,實在是太有意思了。

  他忍不住笑了。

  臨樓道:「你笑什麼?不信我說的話?」

  喬廣瀾笑道:「不不不,我非常相信。」

  話音未落,身上忽然一沉,竟然是臨樓翻身壓了上來,他趴在喬廣瀾的身上,俯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會很快長大的。」

  明明知道人是路珩,其實也明白他的話肯定真心實意,無奈面對著小孩子總是少了點代入感,喬廣瀾拍了拍身上的人:「我知道,我明白。來,別生氣了,咱們舉高高~」

  被他舉了一下的臨樓:「……」

  心累。

  他歎了口氣,放棄交流,說起了正事:「其實我知道那藍色的冰是什麼東西——那叫做夢魘之夢,原本是魔尊座下一名大將戚陽的招式,能夠把人困在自己的噩夢中不能清醒,夢裡產生的恐懼情緒逐漸溢出體外後凝結,就會變成這樣的冰晶。」

  喬廣瀾跟著他的思維走:「聽上去很厲害的樣子。對了,我剛才還在奇怪,你說馬敏義明明也是魔尊的護法之一,按理說本事應該不差,怎麼他那麼不禁打?」

  臨樓輕描淡寫地道:「因為他已經是個普通人了,身上沒有了任何魔族的天賦。」

  喬廣瀾道:「這個我感覺到了,一開始還以為那是我自己的錯覺……這種事情都可以做到,這個馬敏義還真是邪門。」

  臨樓道:「跟他沒有關係。這個世界上的魔族分為先天魔族與後天魔族,所有後天魔族的天賦都出於魔尊的賜予,如果他們背叛或者做錯了事,就不配得到這種賜予,天賦會被魔尊收回。」

  這樣說來,魔尊簡直是類似神明一樣的存在了,喬廣瀾道:「聽起來是挺厲害的,可是既然這樣……他為什麼還會混到被人燒房子那麼慘呢?」

  臨樓:「……」

  喬廣瀾自語道:「究竟是誰,竟然有這麼大的本事暗算冥照……臨樓啊,而且照你的說法,冥照現在是不是應該還活著?過去的事情你都想起來了嗎?那你知不知道你爹在哪?到底是誰害了你們?」

  臨樓沉默著看了他一會,淡淡道:「沒有,不知道,只想起來這麼多。」

  喬廣瀾若有所思,臨樓怕他多想,連忙又岔開話題問道:「所以你今天去馬家,原本就是想嚇唬嚇唬他們,出口氣嗎?」

  喬廣瀾眨了眨眼睛,神秘一笑,道:「把手伸出來。」

  臨樓不知道他要幹什麼,還是乖乖地伸出了手。

  喬廣瀾手一攤,掌心憑空出現了一枚戒指,他把戒指往臨樓的無名指上套過去,發現大了不少。

  臨樓道:「這是扳指嗎?應該帶在大拇指上。」

  喬廣瀾手一壓,將戒指變小了一些,重新給他套上去:「我這個不一樣,是只能帶在無名指上的。」

  這一回戒指的大小正合適,牢牢地貼合在手指上,臨樓忽然一怔。

  這並不是一枚普通的戒指,這是自帶空間,能夠存儲物品的須彌戒!

  他稍微往裡面灌注了一些靈力,戒指裡面的東西立刻清晰地投映在眼前,正是之前馬敏義從淩見宮裡面卷走的珍寶!

  臨樓怔怔地看向喬廣瀾,喬廣瀾最後把那支霜天冷從袖子裡拿出來,塞進臨樓懷裡,笑道:「這才是我的目的——我先用溯氣尋源之法找到了東西,然後是五鬼搬運術把它們裝到須彌戒裡,本來就應該是你的,好好收著吧。」

  臨樓忽然一把抱住了他,把頭埋在喬廣瀾的脖頸邊,輕聲道:「謝謝你。這世上也只有你,能輕易地把我推入地獄,也能輕易地將我送上天堂。」

  他的聲音很小,喬廣瀾沒有聽清,只是想起之前臨樓受的傷,心裡暗暗歎了口氣,抬手摟住了他。

  ……唉,還是感覺像抱兒子。

  過了一會,喬廣瀾道:「好了,你也回房睡覺吧。」

  臨樓一動不動,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喬廣瀾顛了顛他:「喂?」

  臨樓睡的很沉。

  喬廣瀾打了個哈欠,也懶得挪走了,乾脆把他往被子裡一塞,掖了掖被角,一起睡了。

  他很快進入了夢鄉,臨樓悄悄睜開一隻眼睛,瞄了瞄喬廣瀾,臉上露出一點笑意,伸開手臂抱住他,這才真正安心的睡去。

  傻子,上了你的床,我就沒打算下去。

  馬府中的人都覺得,今天晚上的氣氛不同尋常——自從那個陌生的年輕人預言了一場火災之後,明明覺得這件事荒誕可笑,但每個人的潛意識裡仿佛也埋下了一顆不安的種子,總覺得似有大事將起。

  他們不可能因為一句無法證實的虛話立刻搬家或是連夜轉移財產,但馬家宅子旁邊的幾處住戶在睡覺之前還是不約而同地沒有脫去外衣,並在家裡準備了很多涼水。馬敏義更是安排了好幾撥的人來回巡視,以免發生意外。

  子時已過,一派平靜。

  馬敏義靠在床頭,眼睛裡面都是血絲,身邊的愛妾迷迷糊糊睜開眼請,為他拍著胸口順了順氣:「老爺您就不要再擔心了,那個小子年紀輕輕狂妄自大,肯定是在胡言亂語,您何必當真呢?」

  馬敏義歎了口氣,心煩意亂地揮開她的手:「無知婦人!你如果知道那人是誰,就不會這麼說了。」

  剛剛說完這句話,外面忽然傳來一聲聲嘶力竭地驚呼,仿若對於某種不祥的昭告,有人大喊道:「走水了——」

  馬敏義一震,幾乎是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與此同時,遠處梆子聲響,正是丑時已至!

  小妾僵在床上,一時慌的不知道應該做什麼反應,喃喃道:「騙人的吧……」

  但這件事是的的確確真實地發生了,隨著那聲叫喊,很快,遠近的人語腳步聲紛紛響起,中間力拉崩倒聲、劈啪作響聲、求救呐喊聲不絕於耳,像一鍋逐漸沸騰的水,向外不斷擴散、擴散……

  馬敏義拉開門沖了出去,只見火是從西北角的儲物室燒起來的,並且逐漸有擴散蔓延之勢,一大幫子人正來來往往的潑水,然而火勢熊熊,卻沒有半分熄滅的勢頭。

  一個人正站在大火之前不斷掙扎喊叫,被好幾個人死死拉著才勉強制住,竟然是馬夫人,馬敏義大步走過去,厲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一名拽著馬夫人的家丁惶恐道:「老爺,夫人瘋了!剛才我們巡視過這裡,明明好好的,夫人卻忽然過來,說要進去看看,小人們當然不敢阻攔夫人,誰料想她進去之後突然把兩瓶酒打碎了,然後拿起蠟燭四下揮舞,小人們攔都攔不住……」

  馬敏義走到馬夫人面前,她卻一眼也不看自己的丈夫,只是聲嘶力竭的喊道:「滾!滾!你別想帶我走!」

  馬敏義道:「閉嘴!」

  馬夫人還在嘀嘀咕咕:「燒死你……燒化了你的冰!叫你再來拉我……」

  馬敏義聽到她這句話,突然間毛骨悚然,一股寒氣從心底直升上來,重重給了馬夫人一個耳光,厲聲道:「瘋婦!你給我清醒清醒!」

  馬夫人捂著臉看了他片刻,突然癡癡地笑了起來:「老爺,是你啊?你可千萬別著急,他帶走了我,下一個可就是你啦!」

  馬敏義一驚,這時忽然聽到身邊有個人道:「小姐,不知道你這鐲子,可否借我一用?」

  這個聲音離他很近,可是他甚至絲毫沒有聽到來人的腳步聲,馬敏義一驚轉身,只見喬廣瀾正站在離他不遠處,看著眼前那些奔跑呼號的人,火光熊熊,他的一身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明明只是泯於眾人,卻硬生生站出了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感覺。

  被他問到的姑娘羞紅了臉,忙不迭地點頭,將手上的烏玉鐲子遞了過去。

  喬廣瀾道謝接過,拿起鐲子在手中摩挲了幾下,那方才還暗沉沉的墨玉鐲子上邊頓時泛起點點銀光來,正如此刻深色天幕上的閃閃群星,光芒透過他的指縫漏出來,而鐲子……在慢慢地變大。

  喬廣瀾一揚手將鐲子往半空中一拋,它便飛速地旋轉起來,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喬廣瀾跟著並指下壓,輕斥一聲:「去!」

  隨著這聲輕斥,巨大的玉鐲頓時落地,恰好將整個馬家大院罩在其中,剛才還傾斜的火勢一下子正了,規規矩矩在那個限制的圈子裡燒的吱吱作響,再也不向外擴散。

  馬敏義道:「這、這、這……你為何只滅週邊的火?」

  喬廣瀾低頭一笑:「馬護法,不是我不念舊情,但這場火是你的業報,我只能做到不讓其波及無辜,可是你自己欠的債,還得你自己來還,不是嗎?」

  馬敏義道:「我……欠了誰的債?喬閣主,你休要在這裡裝神弄鬼。可莫要忘了,說著火的人開始是你,說不定這火就是你放的呢!」

  喬廣瀾掩袖輕咳了幾聲,沖著一片火光招搖不到的空地說:「這位大哥,你聽見了,明明是你的責任,有人卻要找我的麻煩呢,你如果不出來幫我澄清一下,是不是有點太不厚道了?」

  他沒頭沒腦地冒出來這麼一句,在場的人紛紛扭頭,向著喬廣瀾說話的方向看去。

  視線中,一名個頭高挑的男子正在一團廢墟的旁邊移動著,恰逢一陣風過,吹散了月亮旁邊的陰霾,這才讓人看清,那竟然只是一個虛影!

  一個淡藍色的虛影,那夢一樣的顏色,如同馬家每一名死者身上凝結的冰晶,飄飄緲渺。

  猝不及防地看見這個人,馬敏義大吃一驚,脫口道:「戚陽!」

  聽見這個名字,臨樓抻了下喬廣瀾的衣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只見馬敏義跌跌撞撞地沖上去,伸手一撈,人影卻轉瞬就散了。

  他面色青白,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

  喬廣瀾平靜地說:「你在發抖。」

  馬敏義猛地轉身,定定地看著他,一張臉顯得又是恐懼,又是痛恨,只是這種情緒卻不是沖著喬廣瀾來的——他似乎透過站在他面前的喬廣瀾,看到了遠處黑暗中甚麼未知的令人恐懼的東西。

  隔了半晌,他頹然道:「喬閣主,你到底想怎麼樣?」

  喬廣瀾道:「說出你知道的。」

  馬敏義猶豫了一會,道:「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插手這件事。」

  喬廣瀾這次倒是沒用「我樂意」來搪塞他,而是道:「當年魔族冥照魔尊、人族和微仙師和鬼帝共同簽下了「三界協定」,相約從此以後哪一方都不能任意挑釁,傷害三界和平。雖然從此以後三族面和心不和,但也沒有人膽敢公然打破約定,大家都過的很好。但是這一回魔尊生死不知,很有可能造成『三界協定』破裂,人間重燃戰火,和微仙師是我的師尊,他生前的遺願我必須維護。」

  馬敏義忍不住冷笑一聲:「真是大義凜然。」

  喬廣瀾爽快地道:「誰說不是呢。不過你如果不願意聽,我也可以換個風格,說點痛快的——」

  馬敏義一愣,喬廣瀾的口氣已經一變,喝道:「馬敏義!今天這話你到底說不說?不說我就先殺了你,再滅馬家滿門,上上下下,雞犬不留!」

  馬敏義:「……」神經病啊!

  喬廣瀾重新恢復之前的笑容,語氣也和緩回來:「要做到這點對我不難,所以你說嗎?」

  馬敏義:「……說。」

  喬廣瀾揚了下下巴,馬敏義剛要說話,臨樓也從不遠處走了過來,站在喬廣瀾身邊,道:「我也聽。」

  喬廣瀾看見他頗有些意外:「不是讓你在客棧等我就好嗎?怎麼也跟來了。」

  鑒於馬敏義講的事跟冥照魔尊的死亡有關,喬廣瀾原本怕刺激到臨樓,並不想讓他聽,所以才故意沒有叫他。


  作者有話要說:
  臨樓小盆友的日常:
  生氣,被哄好;生氣,被哄好;生氣,生氣,生氣,哄不好;更生氣,壓倒。哈哈哈,快長大吧!



第94章 第五世界 喬爸和他撿來的戲精兒砸

  臨樓牽住他的手,小聲道:「這些我也應該知道的,我不怕。」

  喬廣瀾反握住他,誇了一句:「乖孩子。」

  臨樓坦然地「嗯」了一聲,接受了這句讚揚,跟喬廣瀾一起聽馬敏義說話。

  這件事情被馬敏義遮遮掩掩諱莫如深,其實真正講起來的時候,內容十分簡單。

  喬廣瀾總結了一下,就是有一天,正好輪到馬敏義護衛的時候,忽然聽到淩見宮內殿有打鬥聲,他趕進去一看,發現魔尊生死不知地倒在地上,渾身都是鮮血,接著有兩個影子在殿中一閃,他連忙又躲在門口,眼看著那兩個身影消失之後才敢進去。

  當時冥照身受重傷,最重要的兩件事應是傳出消息示警,並且喊人救治魔尊,但就在這個時候,馬敏義卻遲疑了。

  他身為當夜輪值的守衛,遇到外敵,非但不能及時注意到,好好守護魔尊,甚至發現敵人之後的第一反應是自己躲起來,這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是重罪。他把別人喊過來,倒是能救冥照魔尊了,但他的命恐怕就要堪憂。

  就在馬敏義猶豫的時候,外面再一次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他來不及多想,再次藏了起來,偷偷一看,發現這一回進來的並不是陌生的敵人,而是分舵主邢超。

  邢超這個人平時沉默寡言,職位和魔功都不突出,馬敏義從來沒把他當回事,原本想出去說話,卻忽然見到邢超猛然提氣出掌,一下子拍在了冥照魔尊身上,霎時間,整個房間的地面都被這股強勁無比的掌力波及,寸寸破碎,轉眼化為焦土。

  馬敏義目瞪口呆,眼看著昏迷不醒的魔尊連一點反抗的餘地都來不及有,轉眼之間化為飛灰。

  臨樓聽到這裡,唇角微微勾起,忍不住露出一個略帶嘲諷的笑容。而笑容尚未成型,身邊的喬廣瀾忽然無聲地攬住了他的肩膀,將他往身邊摟了摟。

  這個小小的動作讓臨樓心裡忽地一陣柔軟,戾氣全無,乖乖地靠在喬廣瀾的身上,享受這個小小的安慰。

  馬敏義講到這裡,還有些心有餘悸:「邢超殺了冥照魔尊之後,我分明還看見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真是……十分猙獰。我平時以為邢超是個沒用的老實人,卻沒想到竟然看走眼了。他那一掌的功力,就是連我也不能達到,所以我當時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就想等著他離開。」

  喬廣瀾實在忍不住了,插嘴道:「馬護法不愧是魔族護法,識時務,知進退,遇到危險不是想著躲避就是計畫逃跑,怪不得整個淩見宮的人都差不多死光了,你卻能安然脫身呢。不要臉就是活得長啊。」

  馬敏義被他這番不陰不陽的話懟的滿臉通紅,有心反駁兩句,心裡又對喬廣瀾實在忌憚,只好生把這口氣咽了下去,假裝沒聽見,繼續道:「可沒想到的是,他做事居然那麼絕,非但不離開,還取出了玄霄真火的火種,在魔尊的寢殿之內放了一把火!」

  「這玄霄真火非同小可,一旦燒起來,如果沒有絕頂高手的靈力壓制,是絕對不會停止的,但好在大火一燒起來,房間裡的聲音頓時嘈雜了很多,我就趁機從後門跑了出去。但我心裡也清楚,這一跑,就相當於徹底背叛了魔尊,身上的魔族血脈恐怕也會自動消失了,以後再無以維生。」

  喬廣瀾涼涼地道:「所以你就席捲了魔尊的所有寶物?」

  馬敏義看了他一眼,終於忍不住道:「玉瓊派果然不愧是和淩見宮比鄰而居的好鄰居,我以前從來不知道喬閣主和魔尊的關係居然這麼好,讓你為他出頭的如此……真情實感。」

  喬廣瀾忍不住看了臨樓一眼,心道廢話,他兒子是老子的童養媳,老子聽你說這些當然很憤怒。

  他臉上不動聲色,淡淡地道:「管那麼幹什麼,講你的吧。」

  馬敏義一噎,心裡暗暗罵娘,只好繼續講了下去:「淩見宮的確有很多寶物,但也不像閣下所說的那樣好拿。魔尊收藏的東西都放在專門的寶庫裡,平時大門緊鎖,不是別人輕易可以打開的。所以我一開始根本沒有打那個主意,只想著先跑下山再說,一路出門,大多數的人還在睡夢中,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走了一會,餘光忽然瞥見路邊有什麼黑乎乎的東西在動,嚇了一跳,轉過頭一看,卻發現那個人竟然是戚陽!」

  喬廣瀾知道這是說到重點了,打起精神,凝神靜聽,感覺臨樓好像稍微離自己遠了一點,喬廣瀾以為他累了,也沒在意,就把手從臨樓的肩膀上拿開。

  「戚陽對魔尊忠心耿耿,一向是魔尊手下最得力的一名大將,修為又高深,我本來還奇怪為什麼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他都沒有察覺,現在才明白,原來他是受了重傷。我看到戚陽的時候,他渾身血淋淋的,正趴在地上一點點往魔尊的寢殿爬。」

  臨樓臉上神色不變,隱在袖子裡的拳頭暗暗攥緊。

  馬敏義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含含糊糊地道:「他看見我,跟我說中了麻痹神經的毒藥,問我魔尊如何了。我當時急著下山,又知道他身上恰好有寶庫的鑰匙,所以就……就殺了他。」

  夜風靜靜地滑過,還帶著些許煙火塵灰的味道,夜風中,臨樓慢慢地說:「該死。」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不高亢,混在風中顯得淡淡的,但馬敏義卻從中感到了一股深藏著的肅冷殺氣,那種感覺竟和當年魔尊給他的沒有什麼兩樣。

  一股涼氣順著脊背直躥了上來,絲絲縷縷的恐懼從骨頭的縫隙中漫入心間,馬敏義驚慌失措地向臨樓看去,分明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孩子,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巨大壓迫感卻讓人幾乎直不起腰來。

  腿一軟,馬敏義一下子跪了下去,惶然道:「屬下、屬下知錯了……」

  說完這句話,他才從剛才那種恍惚中回過神來,意識到面前站著的這位並不是魔尊,自己剛才簡直像中了邪一樣。可想是這樣想了,腿卻依舊直不起來。

  喬廣瀾道:「臨樓,你先暫時等一等,讓我再問幾個問題。」

  臨樓頓了頓,轉向喬廣瀾的時候,臉上的寒霜已經悄然解凍,語氣柔和了不少:「好。」

  喬廣瀾道:「馬敏義,看來你害死了戚陽之後,自己過得也不怎麼舒坦。你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你兒子是怎麼死的,你夫人說的話又是什麼意思?」

  馬敏義抬起頭來看他,眼中有驚恐,有悔恨:「你說的對,自從戚陽死後,我就再也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因為我們家裡總是會多出來一個奇怪的男人,就是、就是你剛才指給我看的那一個。他雖然只是一道虛影,但不怕陽光,不怕佛像,每隔兩三日就會出現……他長著一張跟戚陽一模一樣的臉!」

  喬廣瀾道:「堂堂魔族護法,還會怕鬼?」

  馬敏義道:「這東西如果真的是鬼魂,我還能對付,可我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東西!他每次出現,都會帶走一個人!我親眼看見過,戚陽走到誰的面前,誰就像中邪了一樣變得呆呆傻傻,這時候,他就會拉起那人的手,領著他走進一道憑空出現的大門,在大門關閉的那一刻,他會消失,而被他拉住的那個人就又會恢復正常了。可是……第二天一早,被他拉過的人就會在睡夢中死亡,身體被封在藍色的冰晶裡。到現在為止,我家已經死了十來個人,沒有任何一個能夠倖免於難。」

  喬廣瀾恍然大悟:「所以今天你夫人說的那番話,其實就是又看見了那個男人,因為極度害怕出現了幻覺,想要放火燒死他。」

  馬敏義恨恨道:「我覺得那人是在故意耍弄我!說不定戚陽沒死,這一切都是他的把戲!」

  喬廣瀾笑了一聲。

  這種語境下,他這一聲笑的實在太過欠揍,馬敏義忍不住怒斥:「你笑什麼!」

  這話剛一出口,臨樓就忽然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看的馬敏義渾身發涼,什麼都不敢再多說,深深地埋下頭。

  喬廣瀾沒有在意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暗潮,再次問道:「你確定冥照魔尊真的過世了嗎?」

  馬敏義道:「這……我沒有親自上去檢查,但當時那一掌過後,整個房間的地面都毀了,按理說魔尊不會有存活的可能,他當時……」

  他剛要詳細描述魔尊當時的樣子,就被喬廣瀾打斷了:「那麼你那裡有沒有冥照的畫像?」

  馬敏義搖了搖頭:「我並沒有,因為這個世上除了魔尊自己,誰也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模樣。」

  喬廣瀾:「嗯?」

  馬敏義道:「尊上他老人家……每次見我們的時候,臉上總是被濃霧遮掩的。」

  喬廣瀾真正乾脆起來連半句廢話都沒有,立刻又道:「好,那你有沒有看見當時讓魔尊受了重傷的那兩個人的模樣?」

  馬敏義道:「他們都只是一晃而過,根本就看不清楚臉,只知道應該也是兩個年輕男子。」

  喬廣瀾道:「那就不想相貌,想想別的,服飾?身法?還有他們像是哪一族的人?會是鬼族嗎?」

  他心思細膩,善於從微小的細節中發現線索,每一個問題都問到了點子上,馬敏義苦苦思索,忽然道:「啊,我想起來了,那兩個人——」

  話至此處,戛然而止,他的身體顫抖了幾下,竟在原地變成了一具骷髏骨架。

  與此同時,喬廣瀾感覺到一股強大的魔氣從四面八方鋪天蓋地而來,卻難以辨別具體的方向,他一把將臨樓拉到自己的身後,同時振袖一甩,頓時清光浩蕩,將那股魔氣驅散了。

  喬廣瀾收手,沉默著看了一眼地上的骷髏骨架,跟著把目光投向臨樓。

  臨樓的臉上猶帶驚愕之色,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

  喬廣瀾盯著他,緩緩道:「不是你殺的?」

  臨樓年紀雖然小,但身上到底有魔尊的血脈,修為不低,喬廣瀾幫他療傷的時候就可以感覺出來,他要殺馬敏義不是難事。

  臨樓茫然道:「我?可是你不是說要問他問題嗎?」

  喬廣瀾看了他片刻,歎了口氣道:「對啊,我的問題還沒有問完,是誰不想讓我問下去了呢?」

  的確不應該是臨樓,第一,喬廣瀾相信他不會欺騙自己,第二則是他們問的是殺害魔尊的兇手,這個問題臨樓應該比喬廣瀾還要想知道,根本沒有理由動手。

  遠處是火光,近處是白骨,喬廣瀾眺望天邊一輪不知悲喜的明月,神情莫測。

  他平時笑語戲謔,言談瀟灑,總是給人一種飛揚靈動的感覺,但像如今這樣默然不語的情況卻並不多見,那張漂亮的臉上沒有了表情,整個人的氣質都一下子冷肅起來,讓人捉摸不透。

  臨樓突然有點心慌,走上前去,覷著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說:「你……生氣了嗎?」

  喬廣瀾好像剛剛回過神來,低頭看他,驀地露出一個微笑:「沒有。」

  臨樓鬆了口氣,也跟著他一起彎了彎眼角。

  正在這時,遠處救火的人群中傳來了一陣騷動,有人猛地扔掉了手裡的水桶,高聲喊道:「來了!魔鬼又來了!」

  喬廣瀾和臨樓同時看過去,發現正向馬敏義剛才描述的那樣,眾目睽睽之下,半空中出現了一道虛化的大門,淡藍色的男子人形從大門中走出來,徑直向癡癡傻傻的馬夫人面前走過去,沖她伸出一隻手,似乎正在邀請。

  宛如看到地獄的邀約,周圍的人群紛紛驚恐退避,轉眼之間,他身邊就變成了真空地帶,馬夫人臉上的神情逐漸呆滯,癡癡一笑,眼看就要隨著那個人離去。

  正在這時,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搭在了男子虛影的手上,帶著笑意的語音傳來:「你邀請她,不如邀請我。」

  虛影:「……」

  他帶走了那麼多人,唯獨沒遇見過自己找死的,一下子當了機,不知道應該怎麼做。

  喬廣瀾見他不動,乾脆手上用力一拽,扯著那個男子的虛影向著大門走去:「來來來,一起走吧。」

  其他人:「……」

  隨著虛影踏入大門,那扇同樣虛化的大門顏色開始變淡,似乎轉眼間就要消失,關鍵時刻,喬廣瀾用佩劍在門上一卡,轉身把臨樓也一起拉了進去。

  他們離開的地方還是風雪寒夜,門的另一頭卻是初夏時節草木蔥蘢,陽光金燦燦地灑下來,晃得兩個人都有些睜不開眼睛。

  緊接著大地一陣晃動。

  喬廣瀾緊急一扶旁邊的大樹,穩住身子,身邊的臨樓已經低聲說:「那個人就是戚陽,不過他這個時候……可真年輕啊。」

  喬廣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這裡是一處郊外的荒山,一個勁裝打扮的年輕人正站在一個山洞口,向裡面張望,他的身後背著一把半臂寬的巨劍。

  這麼看來,這個門裡面的世界還是這個世界,但時間已經發生了變化,現在應該是什麼時候呢?

  喬廣瀾打量戚陽那把劍,倒是一下子想起來一件事:「我知道了,現在這個戚陽應該是五十多年前的他。」

  臨樓道:「你怎麼知道?」

  喬廣瀾說:「不知道你認不認識,你們魔族曾經有個很有本事的人,叫龍青,我印象中他的性格一直非常狂妄,不甘心屈尊人下,所以有一天他叛出了魔族,並且洋洋得意,向魔尊叫囂。冥照魔尊手下的大將戚陽就自己請願清理門戶。冥照魔尊借他大百絕劍,戚陽就用那把劍砍下了龍青的頭,立了大功。你看,劍還在他背上,劍鋒上隱隱有血色,我猜現在應該是戚陽剛剛殺了龍青沒有多久。」

  這時,戚陽沖著山洞裡面喊了一聲:「有人嗎?」

  喬廣瀾和臨樓悄悄地靠近了一點,聞見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從山洞裡傳出來。

  戚陽顯然也發現了,他叫了幾聲沒有人答應,就撥開洞口的雜草,一彎腰走了進去,喬廣瀾和臨樓同時跟了上去。

  這一世的喬廣瀾被稱為玉瓊派的天縱奇才,功力僅次於師兄太禦真人,雖然戚陽是魔尊手下的大將,比起他來說也差的遠了,一無所知地走在前面,絲毫沒有察覺他身後跟了人。

  三個人一前兩後默默走著,光線越來越弱,一直到山洞的最裡面,陽光已經透不進來,什麼東西都看不清,只是黑暗中隱隱有一種很奇怪的動靜,像是……咀嚼的聲音。

  戚陽點著了一線火光,照亮了前方的景象,與此同時,山洞裡的三個人都聽見了一聲帶著威脅的低嚎。

  臨樓向那邊看了一眼,湊在喬廣瀾耳邊道:「是只大灰狼。」

  喬廣瀾順手摟住他:「是。沒事,別害怕。」

  臨樓在黑暗中輕輕地笑了笑。

  狼嚎聲在山洞裡迴響,戚陽呵斥道:「畜生,休得張狂。」

  他對灰狼不感興趣,只是隱約看著那狼的腳下好像還有一團什麼東西,所以執著火又走進了幾步,再仔細一看,不由脫口道:「竟是個活人!」

  喬廣瀾和臨樓藏在一邊,順著他的目光一起看去,也不由各自大吃一驚——被那只大灰狼踩在腳底下嚼的津津有味的,竟然真是一個大活人。

  這人顯然已經是強弩之末了,被狼按著,動一下都很困難,他們之所以都能判斷出他還在活著,是因為他的眼睛瞪的大大的,還在不時地眨動,顯然是在這種情況下,仍然極力地保持清醒。而在他努力掙扎求生的時候,那只狼就在不斷撕咬他小腿上的肉。

  此情此景,實在可歎可怖。

  喬廣瀾悄聲道:「我猜這人就是邢超,對不對?」

  黑暗中看不清楚臨樓的表情,只有他的聲音輕輕傳來:「是。但我並不知道他和戚陽之間發生過這樣的過往。」

  喬廣瀾道:「我原本以為這是個想把人困住的幻境。但現在看來,這場景這麼真實,這麼可怕,應該不是虛幻的,而是曾經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只是不知道是戚陽的記憶,還是邢超的記憶了。」

  臨樓輕描淡寫地說:「戚陽不是已經死了嗎?」

  喬廣瀾一怔。他倒不是不知道戚陽已經死了,而是由臨樓這句話隱隱閃過了一個念頭——不管是記憶的幻境還是真正的回到了過去,通過馬家人的死亡都可以看出來,他們所在的這個地方中一定潛伏什麼危機,隨時準備奪取人的性命。

  喬廣瀾天不怕地不怕,他並沒有把那可能的危險放在眼裡,反倒覺得在高潮來臨的那一刻,應該就會是揭穿謎底的時候。

  正在這時,前方忽然傳來一聲狼嚎,臨樓迅速拉了喬廣瀾一把,喬廣瀾回過神來,循聲看去,不由也嚇了一跳。

  就在剛才他和臨樓說話的時候,戚陽已經一掌把那只狼打翻,自己將倒在地上的邢超扶起來。邢超看上去雖然已經奄奄一息了,但居然還在頑強的保持著神志清醒。

  而且更離奇的是,他被救下之後的第一反應,不是劫後餘生的歡喜,也不是向戚陽道謝,而是拼命掙開戚陽,手腳並用地爬到那只癱在地上的灰狼旁邊,一口咬住了它的咽喉。

  灰狼嚎叫起來,拼命掙扎,只是它被戚陽那一掌打的不輕,同樣受了重傷的一狼一人各自用盡全身力氣,在地上翻滾掙扎,灰狼的嚎叫很快變成了嗚咽,然後就徹底沒了聲音。

  旁邊或明或暗圍觀的三個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邢超從狼身上抬起頭來,滿嘴都是狼毛和鮮血,他呸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跟戚陽說還是在自言自語:「我還要……把它剁成肉泥……吃進肚子裡……」

  話音未落,邢超已經一頭栽倒了。



第95章 第五世界 喬爸和他撿來的戲精兒砸

  戚陽愣了一會,很快把邢超從地上背起來,帶著他往山洞外面走,喬廣瀾摟著臨樓輕飄飄閃進黑暗裡,身子緊貼著牆壁,只見戚陽一臉哭喪相,覺得那表情不像是救人,反而像是準備號喪。

  不願意救就別救唄,至於的這樣嗎?

  喬廣瀾和臨樓一路跟著他們,看著戚陽將邢超背回到城裡的一家客棧去,又請了大夫給他診治,也不張羅著回淩見宮覆命了,每天都守在邢超的床前,將他照顧的無微不至,直到第三天,邢超才完全清醒過來。

  喬廣瀾來到這裡的目的就是弄明白當年的恩怨,索性領著臨樓跟在他們後面,也在這家客棧住下了。

  也是趕的不巧,客棧裡有幾間屋子正好住了幾個年輕女郎,據說是從西域往京城去尋親的,大概是邊地民風豪放,喬廣瀾進門的時候,她們正好在前廳吃飯,扭頭一看,眼睛幾乎都放光了。

  喬廣瀾用袖子掩著唇咳嗽了幾聲,在眾多女子灼灼的目光之下領著臨樓要了兩個房間,掌櫃的十分奸詐,收銀子推銷兩不誤:「這位公子來得正好,小店最近新做了一種時令點心,名叫雪花糕。像令弟這樣的孩子一定愛吃……」

  喬廣瀾正愁瞌睡沒人送枕頭,立刻提高了一點聲音道:「這是我兒子。」

  臨樓瞥他一眼,又悶悶地掃了下那幾個虎視眈眈的姑娘,沒說話。

  掌櫃的大吃一驚,看看喬廣瀾,又看看臨樓,乾笑道:「沒想到公子成親這麼早。」

  喬廣瀾將他遞過來的房間牌接過,慢悠悠地道:「也不算早,就是保養的好,其實我已經五十了。」

  掌櫃的:「……」

  臨樓:「……」

  那是否要改口叫聲「大爺」?沖著這張臉,實在叫不出來啊。

  喬廣瀾沒給他糾結稱呼的時間,直接道:「把你說的那個什麼糕端一盤上去吧,犬子的確愛吃甜食。若是餓著了這小子,等他娘來了,難免又要訓斥我。」

  臨樓實在忍不住了,沖著地面翻了個大白眼,白眼還沒翻完,就被喬廣瀾扯上樓了。

  臨樓冷颼颼地說:「給人當爹的滋味不錯吧?」

  喬廣瀾道:「就一個字,爽!」

  臨樓:「……」

  喬廣瀾奇怪道:「你幹嘛一副很不情願的樣子?這開頭可是你開的,要不是你先叫我一聲爹,怎麼能給我帶來靈感呢?」

  臨樓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喬廣瀾笑靨如花地沖他眨了眨眼睛,對視之間,兩個人各自的心理活動也十分活躍。

  臨樓:因為我沒想到你是這麼一個得寸進尺的貨!你等著喬廣瀾,有你哭的時候!

  喬廣瀾:別以為是個小屁孩老子就不知道你腹黑,想坑我最後把你自己坑了吧?該!

  臨樓本來就不可能真的跟他生氣,再加上看喬廣瀾笑的這麼開心,他雖然被占了大便宜,心裡卻也忍不住湧起些隱隱的歡喜來了。只是知道喬廣瀾多半看見自己懊惱的樣子心情會更好一點,就故意皺著眉頭沒說話。

  喬廣瀾果然心情不錯,哼著小曲上了樓,正好碰見戚陽端著飯從房間裡走了出來,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舉著盤子就要往喬廣瀾的身上撞。

  喬廣瀾眼疾手快地一托,扶穩了那個託盤,微微一笑道:「兄台小心。」

  戚陽這才反應過來,一抬頭看見喬廣瀾,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立刻道歉道:「實在不好意思,是我走路的時候失神了。幸虧沒有撞到公子。」

  喬廣瀾道:「無妨。」

  他掃了一眼戚陽手上的盤子,發現上面的飯菜幾乎一點都沒動,眼波一轉,裝作隨口搭話一樣問道:「怎麼,這家客棧做的飯菜不可口嗎?」

  戚陽看看手上的飯菜,愣了一下,笑道:「沒有,沒有……就是有點、有點不合我弟弟的口味……」

  這時他身後的門「啪嗒」一聲響,邢超冷著一張臉,包的像木乃伊一樣,一瘸一拐地從裡面走出來了。

  戚陽連忙扶住他,說道:「這位公子,你的傷還沒好,不宜到處走動。」

  邢超推開他,淡淡地說:「不是弟弟嗎?又成了公子了?」

  戚陽語塞,邢超不感興趣地看了喬廣瀾和臨樓一樣,又對戚陽道:「雖然閣下對我有救命之恩,但也不好亂認親戚,如果我是個妓女養的,你也隨隨便便跟外人說我是你弟弟,不是把自己的親娘也給罵進去了?」

  戚陽看上去是個脾氣很好的人,但邢超的話實在刻薄,他的臉上浮起一層怒色,又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很快又把怒氣壓下去了。

  邢超唇邊噙著譏諷的笑意,盯著戚陽。

  戚陽歎了口氣,再開口的時候還是那副溫和的口氣:「我知道你心裡咽不下這口氣,可是又何必跟一頭狼計較呢?你也看見了,我當時為了救你,已經把狼給殺了,你非要回去找到它的屍骨剁成肉泥,根本沒有任何意義,為此連飯都顧不上吃,這又是何苦。」

  邢超冷冷地說:「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報仇能讓人心情愉悅,原本就是比吃飯更重要一百倍的事情。」

  戚陽歎了口氣,邢超卻突然看向喬廣瀾和臨樓:「二位在這裡看別人說話,覺得很有趣嗎?」

  臨樓眨了眨眼睛,道:「大哥哥,難道不是你們擋了我們的路嗎?請讓一讓吧。」

  邢超一愣,這才反應過來目前的情況是四個人都站在狹窄的樓梯上,喬廣瀾和臨樓要向上走,而戚陽本來要下樓,又被他拉住了,還的確是他們擋了人家的路。

  被這麼一個小孩噎住了,他臉上有點掛不住,正要說話,身邊的戚陽已經立刻說了一句:「是!」

  這個字他說的既乾脆又恭敬,甚至連脊背都不由自主挺直了,倒把三個人都下了一跳,一起看向他。

  喬廣瀾和臨樓不好說什麼,倒是邢超直接道:「你有病?」

  喬廣瀾差點笑出來,咬了下嘴唇,戚陽給他們讓出上樓的路,尷尬道:「沒有,沒有,抱歉。」

  其實戚陽的心裡同樣莫名其妙,直到喬廣瀾和臨樓上去的時候,他還有些納悶,看著臨樓的背影,忍不住低低自語道:「怪了,為什麼那個孩子一說話,我就莫名其妙有種很敬畏的感覺呢。」

  喬廣瀾和臨樓一進房間,臨樓就說:「兩個剛剛遇見的人,一個還救了另一個的命,居然會這樣相處,實在很讓人意外。」

  喬廣瀾施施然倒了一杯茶推給他,笑道:「所以未必是初見,也未必是救命恩人,你看看邢超那個眼神……哼,這世上恩和仇哪是那麼容易分清楚的。」

  臨樓這陣子一直跟喬廣瀾打交道,也周旋的非常辛苦,知道他敏慧,何況剛才戚陽和邢超相處時透出的異常太明顯,喬廣瀾肯定也看出來了什麼。他沒有詢問,反倒是聽見喬廣瀾的最後一句話,心裡忽然生出了惆悵,微微歎道:「是啊,分不清。」

  喬廣瀾道:「對了,臨樓,我想問你一個事情。」

  臨樓點了點頭,喬廣瀾道:「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聽說過魔尊還有妻兒,不過你都這麼大了……所以,你娘呢?」

  他直覺上認為如果魔尊有妻子的話,那麼她很有可能並沒有去世,因為當時在馬敏義的講述當中,淩見宮遇到外敵的時候,冥照魔尊正獨自一個人在寢殿中安睡,這說明尊後當時很有可能不在淩見宮裡,逃過一劫。

  現在雖然把馬敏義和邢超都見到了,但喬廣瀾卻覺得他們兩個或許只是在淩見宮的大火當中起到了一個推波助瀾的作用,卻並非主謀。如果找到尊後,大概更能夠幫助瞭解一下魔尊被害的內情。

  臨樓卻是有點愣:「我、我娘?」

  喬廣瀾不知道他這是什麼反應,納悶道:「對啊,就是冥照的妻子,魔族的尊後……是誰啊?」

  臨樓慢慢地道:「冥照魔尊的妻子……」

  這個要怎麼編……真不想編了,撒謊心累啊。

  他機智地說:「你忘了,我失憶了啊。」

  喬廣瀾:「……好理由。」他想了想道,「那就算具體的不記得,你就一點微弱的印象都沒有嗎?比如說出身、外貌什麼的,尊後是否出自於魔族大家?」

  臨樓想了想,神色忽然溫柔下來,道:「不,我記得他應該是仙門弟子。」

  喬廣瀾驚訝道:「哦?」

  不過如果是這樣,倒也解釋的通為什麼魔尊平時這麼低調,尊後又沒有和他住在一起了,兩人雖是夫妻,立場卻不同。如果臨樓沒記錯的話,這倒是把範圍縮小了很多。

  他想了想,道:「還有別的嗎?」

  臨樓看著喬廣瀾,微微笑了笑:「別的,就只記得他的相貌很美,可是說是天下無雙的絕色。人也很好,非常非常好。」

  喬廣瀾心道那是你親媽你當然會這麼說了,不過修仙的人還真是很少有長得醜的……算了,這種模棱兩可的答案,問也白問。

  他現在已經能隱隱感覺出來,臨樓並不是什麼都忘記了,而是好像在刻意回避告訴自己某些東西,這孩子的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呢?

  因為他是路珩,所以喬廣瀾先入為主,一直十分相信對方絕對不會害自己——當然,這一點他現在也依然堅信。不過現在看來,畢竟身份立場不同了,這傢伙一向又是個心眼挺多的主,不一定又在打什麼歪主意。

  這樣一想,非但不覺得失落,喬廣瀾心中還興起了一絲興味,有點期待臨樓揭破真正秘密的那一天。

  他沒有再追問什麼,第二天中午和臨樓去大廳吃飯的時候,倒是又碰上了戚陽和邢超,也不知道戚陽是不是真的把死狼撿回來剁成肉餡了,邢超的態度比之前要好了一些,兩個人一邊吃飯,還在一邊隨意聊著天。

  看見喬廣瀾和臨樓走過來,邢超沒有說話,倒是戚陽一下子又從桌邊站了起來,向他們兩人道:「來吃飯了?」

  喬廣瀾「嗯」了一聲,失笑道:「兄台真是太客氣了,你還是快請坐吧,這樣我簡直要吃不下飯去。」

  邢超皺著眉拽了戚陽一下,戚陽就又坐下去了,偷偷看了看臨樓,還是莫名其妙地覺得在這孩子面前坐著渾身不自在,好像幹了什麼大不敬的壞事一樣。

  他收斂心神,看邢超也不吃飯,只對著面前那碟雪花糕狂吃,就給他盛了一碗湯,道:「天氣這麼冷,何必吃這些幹乾巴巴的東西,你傷還沒好,多吃點熱飯熱菜吧。」

  邢超道:「這家的糕點做的不錯,像我娘的手藝,不過她早死了。」

  戚陽停頓了一會,才說:「這裡是客棧,畢竟不是專門做點心的地方。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城郊倒是有個點心鋪子,裡面賣的雪花糕要比此處好吃一些。」

  邢超道:「那麼遠,你就是跟我說了有什麼用?算了,其實我吃這個就是為了想一想我娘,不過後來我家裡人都死光了,想哪個也想不過來,就這麼著罷。」

  戚陽溫和地說:「我家裡也只剩下我一個人了,但以後我們還會有新的家。」

  邢超哈哈笑了幾聲,不再多言。

  沒想到戚陽還真不是隨口亂灌心靈雞湯。他見對方一副不相信的樣子,就從懷裡拿出一張紙,遞到邢超面前,邢超拿過來一看,臉上的表情明顯凝住,笑聲一下子停了。

  喬廣瀾瞥了一眼,修仙之人原本耳聰目明,但他的位置恰好有點反光,看不清楚紙上寫了什麼,臨樓輕輕叩了叩桌子,用手指沾著茶水,在桌面上寫了「房契」兩個字。

  邢超抖了抖手裡的房契:「你這是什麼意思?」

  戚陽道:「我先前聽你說已經無家可歸,那麼總是住客棧也不是辦法,恰好看到一處房產,位置大小都很合宜,就買下來了。」

  邢超神色莫名,過了片刻,慢慢道:「你——」

  他這邊話還沒出來,喬廣瀾忽然感到空氣中好像隱隱有什麼波動傳來,感覺莫名的熟悉,屬於原主的記憶瞬間翻湧,他一下子從桌邊站起來,脫口道:「不好!」

  與此同時,牆壁一側的斜上方竟然喀嚓嚓破開了一個大洞,什麼東西轟然一下子撞進了客棧,正沖著喬廣瀾的位置砸過來。

  喬廣瀾要躲開自然是輕而易舉,但他身後的普通人勢必遭殃,形勢緊急已經來不及多想,喬廣瀾連劍都來不及拔,翻身躍起,雙掌齊出,重重拍在了那撞進來的東西上,靈流乍起,暴響一聲,直接順著剛才的窟窿又給打了出去。

  他應變神速,招式絕妙,客棧中那麼多的人竟然沒有一個受傷,戚陽脫口喝了聲彩,轉頭看去,想幫這個英勇的年輕人照顧一下他的孩子,卻發現那個小孩也沒影了。

  他走到窗前,只見剛才撞進來的東西竟然是一直罕見的明燭獸,這東西是上古異獸,體型龐大,攻擊性強,活著的時候兇殘異常,以惡鬼為食,壽數將盡時則會狂烈爆體而亡,波及極廣。

  只是它只在深山中生存,平時從不輕易現世,不知道今天怎麼句誤打誤撞到了這裡,還發起瘋來。如果不能控制,恐怕客棧裡所有的凡人都活不下來了。

  喬廣瀾大聲道:「我不能阻止它爆炸,只能拖延時間,快讓所有的人都離開!」

  戚陽恍然大悟,連忙照辦。

  另一頭,喬廣瀾身在半空中就已經拔劍,霎時間清光耀目,漫天銀線在半空中交織成網,把明燭獸勒在了中間。明燭獸拼命掙扎著不肯就範,兩邊一時僵持住了。

  在這種關鍵時刻,喬廣瀾也分心惦記著臨樓,趁著一個閃身的瞬間,目光在下方一掠,發現臨樓竟然沒有跟著躲開,反倒傻呵呵站在底下看著自己,神色擔憂。

  喬廣瀾簡直快要被這傻孩子氣笑了,正好在這個時候,明燭獸一聲咆哮,聲波化成實質,向著喬廣瀾打過來,他側身一躲,回了一劍,喝道:「臨樓,你給我滾遠一點,又插不上手,瞎搗什麼亂!」

  明燭獸本來就難控制,喬廣瀾這一分心,冷汗頓時從額角滑了下來,忍無可忍道:「不行了——真快要炸了啊!」

  隨著他的話,天地間頓時一暗,轟隆一聲巨響,明燭獸龐大的身軀爆開,一時間大地震動,天空轟鳴,附近的大樹片片倒下,一片土地化作焦土,再遠一點的建築眼看也要受到波及。

  喬廣瀾用劍氣化成的大網一下子被衝破了,靈力向他反噬而來,就在這時,又是一道清光劃破黑暗,一把弧形的寬背長刀在喬廣瀾身前三尺處一削而下,硬生生同時抗住了明燭獸的爆炸之力和喬廣瀾自身靈力的反噬,同時刀鋒倒轉,向前直逼而出!

  仿佛銀河順裂,混沌重開,刀芒鋪天蓋地,魔氣震動九霄,只是這一刀,已經足可以震動天下。

  同時金光結界從天而降,把差點毀滅的客棧包裹在了裡面。

  明燭獸以惡鬼為食,它爆體之後,無數積攢在體內的怨氣與戾氣徹底釋放出來,在半空中縈繞盤旋,其中的噬人恨意幾乎要化作實質,如同海潮一般一浪一浪地傳遞開。

  喬廣瀾顧不得尋找刀是從什麼方向劈過來的,提氣出掌,打算將戾氣逼退,斜刺裡卻伸出一隻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將他直接攬進了懷裡。

  喬廣瀾猝不及防,被那個突然沖出來的人緊緊抱著一起落在地上,兩人順著剛才震出來的斜坡滾了兩圈,對方壓在他身上,把他的頭按進懷裡,靜等著風波平息。

  喬廣瀾大吃一驚,急忙掙扎了一下,情急中來不及道謝也來不及解釋,脫口道:「放開手,我要去找臨樓——」

  頭頂上傳來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帶著點無奈,又似乎隱隱有些惶恐不安:「我就是。」

  「……!!!」

  喬廣瀾頭腦空白了一下,忽然猛地推開他,瞪大眼睛看去,面前的人容貌清俊,氣質溫潤,看上去大約二十來歲的年紀,仔細辨認,真的很有幾分臨樓的影子。

  喬廣瀾:「……」

  你妹的!合著他之前都是裝的?!一次兩次地消遣老子,還沒完了是吧!

  臨樓看見他的表情,覺得自己可能命不久矣,這時鋪天蓋地的戾氣還沒有散盡,他也顧不得那麼多,脫去外衣,硬是把喬廣瀾裹住重新按進自己懷裡:「戾氣對你損傷太大,先不要亂動!」

  喬廣瀾被他緊緊壓著,根本動不了,好在知道對於魔族來說,對戾氣的承受能力原本比平常人要強,倒也不是很擔心擋在自己身上這個不要臉的貨。他的注意力被不遠處傳來的兩個聲音吸引了,聽著他們仿佛分別是戚陽和邢超。

  邢超的聲音很激動:「滾一邊去,我不需要你保護,你算什麼人?少在這裡假惺惺的!我他媽不想欠你人情!」

  戚陽似乎受了什麼傷,聲音比起剛才來有點發虛:「不是……是我欠你,弟弟,對不起。」

  喬廣瀾聽見這聲「弟弟」,並沒有覺得很驚訝,心裡反倒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邢超道:「哼,你把我從狼嘴底下掏出來的時候就認出我身上的木牌來了吧?這些天遮遮掩掩的不敢說,是覺得和我相認很丟人嗎?」

  戚陽道:「我以為你不願意……娘臨終時叮囑過我,一定要找到你,是我不好,沒有及時……」



第96章 第五世界 喬爸和他撿來的戲精兒砸

  喬廣瀾聽了一會他們的對話,才隱約明白過來,戚陽和邢超應該是同母異父的兄弟,當初戚陽的母親在戚陽三歲的時候拋夫棄子而去,又過了五年,中間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她一個人重新孤身回到了戚家,戚陽的父親對妻子感情很深,也重新接納了戚母,從此以後她再也沒有離開,也沒有提起過以前的事。

  所以直到她去世的時候,戚陽才從她口中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弟弟,現在不知所蹤,身上有一個跟他一模一樣的木牌作為標識,戚母希望他能把小兒子找回來,兄弟相認。

  聽來聽去,喬廣瀾也沒有聽出來戚陽哪裡對不起他了,讓邢超這麼大的火氣,唯一的解釋可能就是這人天生是個火氣很大的烈性男子……

  可是總感覺哪裡不對的樣子,這也太烈了。

  黑雲漸散,天地重獲光明,陽光灑在了一片狼藉之中,當時喬廣瀾反應極快,普通人撤退的很及時,目前在場的只有他們這倒楣催的四個人。

  戚陽是魔族中人,戾氣對他的影響不大,但是之前為了保護邢超被一塊巨石砸中了胸口,這會還有點直不起腰來,捂著胸口靠在一棵歪倒的大樹上,邢超臉上帶著譏諷的笑容,靠在另一邊,沒有過去幫忙的意思,但他的手卻在無意之中緊握成拳,指骨捏的有些發白。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緊張古怪,都沒有注意在他們身後稍微遠了一點的喬廣瀾和臨樓。

  眼前一亮,臨樓輕柔地將外衣從喬廣瀾臉上揭了下來,鬆開了扣著他手腕的手,喬廣瀾被突如其來的陽光晃了下眼睛,用手一遮,沖還壓在他身上的臨樓道:「滾下去!」

  臨樓輕輕歎了口氣,非但沒有聽話地滾下去,反而就著這個姿勢低頭,直接親上了他。

  這個吻淺嘗輒止,臨樓很快抬頭,然後硬挨了喬廣瀾打過來的一拳,道:「對不起。」

  喬廣瀾揮手就把他從自己身上掀了下去,從地上跳起來,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上去狠狠跺了臨樓兩腳:「又裝!又裝!你他媽賣萌上癮了是吧?」

  臨樓坐在地上任他踩,也不敢起身,委屈地說:「就這一次啊。」

  他不說還好,這樣一說喬廣瀾反倒想起了之前那幾個世界,憤怒地「呸」了一聲,拂袖一甩,振去身上灰塵,轉身大踏步的走了。

  戚陽眼睜睜看著喬廣瀾面罩寒霜,跟自己擦肩而過,也沒來得及打個招呼,有點迷茫的轉頭,發現一個俊美貴氣的年輕男子跟在喬廣瀾身後,也向這個方向走了過來。

  路過戚陽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一停。

  戚陽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就友善地沖著那個男人笑了笑,算作打招呼。

  年輕男子隨意一頷首,看了看他,淡淡道:「傷的重嗎?」

  跟之前面對那個小孩時一模一樣的緊張感再一次湧了上來,雖然對方的態度實在不算客氣,言談之中又有一種上級對待下屬的居高臨下之感,但他卻覺得由這個人做出來,一切都仿佛天經地義。

  可惜有傷在身,實在動彈不得,不然戚陽一定會從地上站起來——這樣他坐著對方站著,讓人感覺心裡很虛。

  他連忙道:「多謝公子掛懷,在下傷勢無礙。」

  邢超有點看不下去了,冷笑一聲,剛要說話,冷不防那個年輕男子突然扭頭,目光淡淡地在他身上一掃,邢超瞬間感到了一種巨大的壓力,笑容僵在臉上,什麼都沒說出來。

  那人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瓷瓶,彎腰擱在戚陽面前,輕描淡寫地道:「傷藥。」

  說罷之後,他一負手,不等戚陽道謝,徑直離開了。

  因為他布下的結界,除了剛才那個大坑以外,不遠處的客棧沒有受到其他傷害,臨樓進去之後走到喬廣瀾的房間門口,試著推了一下,門關的死死的,顯然上面被下了禁制。

  這禁制他肯定可以打破,但就是再多十個膽子也不敢硬闖,在外面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湊到門縫那裡,試著把眼睛往裡面看,可惜門縫太窄了,他什麼都看不到。

  臨樓又把耳朵湊過去,裡面也沒有什麼聲音。

  他之前因為身受重傷,外形倒退成了孩童的樣子,被喬廣瀾撿到之後,本來沒有打算告訴他事實,反正兩人一個魔族,一個仙門,本來就沒有坦誠相告的必要。

  當時臨樓死也不會想到,對方會對自己這麼好,而自己竟然沒出息的、在這樣短的時間裡情根深種,再也沒有辦法放手。結果越裝越是不敢說實話,越不敢說實話越得繼續裝下去,活活把自己給坑了。

  ……所以說現在怎麼辦?

  臨樓沖著門說:「阿瀾,我錯了,對不起。」他頓了頓,又道,「我知道你生我氣,生氣不要憋著,對身體不好,你拿我出出氣行嗎?這樣不說話我很擔心。」

  他說完之後本來沒指望喬廣瀾立刻回應,正在絞盡腦汁想著還有什麼別的好聽的話可以說,沒想到門竟然一下子開了。

  臨樓喜出望外,有點高興又有點緊張地看著抱胸倚在門口的喬廣瀾。

  喬廣瀾也發現自己對這傢伙越來越心軟了,只是自從知道路珩為了跟著他穿越付出了什麼,他就的確很難鐵石心腸。

  覺得自己很沒出息的喬大師沒好氣地道:「你錯哪了?」

  臨樓謹慎地道:「……騙你。」

  喬廣瀾哼了一聲:「還是個慣犯。」

  臨樓連忙說:「就這一回,真的。」

  喬廣瀾知道他沒有記憶,不跟他掰扯過去的事,順著臺階下來了:「所以說你到底是誰?」

  臨樓不敢再有半點隱瞞和猶豫:「我就是冥照魔尊,臨樓是我的真名,我之前是因為受了重傷功法倒退,所以才會變成小孩子的樣子。其實我恢復過來也沒有多久。」

  他的傷勢是喬廣瀾治的,當然也知道當時多麼嚴重,畢竟身在陌生的地方,臨樓那個時候又不認識他,偽裝自己無可厚非。

  想到這裡,喬廣瀾哼了一聲,語氣緩和了不少:「那你以後還騙不騙我了?」

  這句話問的一點難度都沒有,但凡是個明眼人就能看出來,喬廣瀾是打算把這事過去了,這個時候只要順著他說一句「不會」,就是皆大歡喜,可是平時精明的像只狐狸一樣的臨樓,卻一下子不說話了。

  喬廣瀾也有點意外,長劍般的眉峰一挑:「你什麼意思?」

  臨樓有苦難言,頓了一下,婉轉道:「雖然不能保證,但我會盡力而為。」

  喬廣瀾的臉色漸漸冷了下來,淡淡地說:「我從來不需要模棱兩可的答案,和搖擺不定的人。」

  臨樓心中一痛,還沒說話,面前的門再一次被甩上了。

  臨樓沮喪地站在門口,雖然相處不久,他也已經熟知了喬廣瀾的性格,明白這一回他恐怕是真的生氣了,不可能再輕易搭理自己。

  可是沒有辦法,無論什麼東西,只要喬廣瀾想要,自己都可以答應。畢竟命早就是他的,心也早就是他的,唯獨有些秘密……事關喬廣瀾的安危,他絕對不可以妥協。

  臨樓深深地吸了口氣,明知道那扇門一時半會打不開了,還是不願意走,就靠著門板坐了下來。

  剛才他在客棧外面布下結界的時候,順手設下了一個迷夢,讓客棧中的所有人都陷了進去,忘記剛才被襲擊和救助的事情,以免引起過大的不安。他坐了一會,迷夢的期限逐漸過去了,客棧中開始逐漸恢復熱鬧,已經有人走動起來。

  臨樓坐在門口,覺得這樣有點不好看,剛想起身,忽然又靈機一動,掐了個訣,他便重新變成了之前那副小孩子的模樣。

  沒過片刻,住在他們隔壁房間的一對中年夫妻推門出來,這幾天雙方出來進去,互相也算是眼熟,丈夫看見臨樓,立刻驚訝道:「這孩子怎麼坐在這裡了?你爹呢?」

  臨樓委屈地低著頭,小聲道:「爹爹在屋裡……他生氣了。」

  丈夫皺眉道:「就是再生氣也不能大冷天的把孩子扔在這裡,這像什麼樣子!你爹也太……」

  臨樓連忙說:「不是爹不好,是我真的犯了錯惹爹生氣。爹沒有罰我,可是我不想回房,想在這裡等爹跟我說話。」

  妻子憐惜地捏捏他的衣服:「多懂事的孩子啊,你爹定不會真生你氣的。看著衣服這麼薄,怎麼好一直在風口裡坐著,跟嬸嬸去房裡玩一會罷。」

  臨樓道:「謝謝嬸嬸,我不去了,還是在這裡等我爹。」

  那對夫妻讚歎了幾句他懂事,見勸不動臨樓,也就只好離開了,臨樓後背貼著門板,繼續在喬廣瀾門口坐著。

  來來往往的人都要問問這個可憐巴巴的小朋友是發生了什麼事,臨樓絲毫不以為恥,耐心回答。

  他的臉皮之厚可比城牆,喬廣瀾卻沒有那麼好的心理素質,臨樓又跟一個顫巍巍的老太太表示完「等爹」的決心之後,身後的門就一下子又被人重重地打開了,緊接著一腳踹到了他身上,喬廣瀾含著怒氣道:「你還要不要臉!」

  臨樓帶著後背的腳印旋身站起,已經恢復了大人的樣子,他二話不說摟住喬廣瀾,一直抱著他推進房間,腳一勾,帶上了房門,扭頭就在喬廣瀾的脖子上親了一下。

  喬廣瀾脖子最怕癢,身體一顫,揮拳打在臨樓的小腹上。

  他這一拳力氣不小,臨樓悶哼一聲,居然很頑強的沒有鬆手。

  喬廣瀾簡直被他氣笑了:「你他媽到底想怎麼樣!」

  臨樓道:「我不想你討厭我。」

  喬廣瀾道:「這難道不是你自找的嗎?」

  臨樓低聲下氣地說:「阿瀾,你聽我解釋——」

  他知道喬廣瀾盛怒一下一定不想聽,所以根本沒給他拒絕的機會,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之所以那樣說,正是因為我不想對你承諾我自己不能肯定的事情。我活了這麼久,無人陪伴,無事眷戀,從來沒有感覺到過生命的喜悅,是你讓我覺得留在這個世界上實在是一件沒幸福的事情,我珍惜你勝過自己的所有一切,你向我怎麼發脾氣都沒有關係,可是……算我求你了……你不要對我關上你的門……」

  他放開喬廣瀾,注視著對方的眼睛,神態裡難得的流露出一絲真正的疲憊和軟弱:「每當我叫你得不到回應時,我心裡都會感到很害怕。那種感覺就好像曾經失去,我、我心裡實在是……」

  他說的情真意切,喬廣瀾同樣動容,深情道:「臨樓!」

  臨樓受寵若驚:「阿瀾你……」

  話還沒說完,手腕一緊,小腹一痛,天旋地轉,魔尊大人被放倒在地,一隻白色的錦靴重重踏上他的胸口。

  臨樓配合地慘叫了一聲。

  喬廣瀾道:「再敢裝模作樣,就地打死!」

  臨樓一頓,淺笑道:「好。」

  喬廣瀾哼了一聲,放開他,臨樓從地上爬起來,低頭就要親。

  喬廣瀾早有防備,用胳膊肘抵住了他的胸膛:「對你爹這麼無禮,不太妥當吧?」

  臨樓絲毫不覺得尷尬:「你是冥照魔尊兒子的爹,就是冥照魔尊的……媳婦……」

  喬廣瀾道:「什麼?」

  臨樓:「相公!」

  說也奇怪,從一開始他變成小孩到現在,其實兩個人打打鬧鬧,從來沒有向對方表白過自己的心意,但是他就那麼理所當然地認定喬廣瀾肯定是自己的,喬廣瀾竟然也好像早就明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喬廣瀾:「……你一個魔尊這麼不要臉,魔族的人知道嗎?」

  臨樓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他們都沒見過我的臉。」

  喬廣瀾剛要回懟,忽然見到臨樓身後的窗子下,邢超正架著戚陽慢慢往裡面走,兩個人邊走邊不知道說了什麼,看表情竟然還挺和諧。

  這真是太陽打北邊出來了,喬廣瀾道:「等一下,路……臨樓,你聽聽他們在說什麼。」

  臨樓敏感地說:「你剛才要叫誰?」

  喬廣瀾道:「路珩……哎呀我一個朋友,說了你也不認識,快幫老子聽聽!」

  臨樓:「……」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喬廣瀾提起這個人了,心裡不由有些發酸,但是兩個人才剛剛和好,臨樓也不敢造次,只好憋著一口氣走到窗前,去看邢超和戚陽兩個人之間的狀況。

  喬廣瀾能夠使出來的都是仙門法術,很容易被身為魔族的戚陽察覺,但臨樓作為魔尊,天生可以壓制任何魔族的血脈,就沒有這些顧忌。

  他提氣出指,向著戚陽的方向一點,一道金光飛旋而出,消散在戚陽和邢超的周圍,臨樓隨即從桌上拿起一杯茶水,順手一潑,茶水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面水鏡,頓時將戚陽和邢超的動作對話都放映了出來。

  恰好戚陽在講他在魔族中的生活:「……所以冥照兩個字是魔尊大人的封號而非名字,魔尊大人的姓名天下再也不配有他人叫出。更何況對於尊上這種先天魔族來說,名字就是一種咒術,是萬不能叫人知道的。所以不是我不告訴你,而是我真的不知道。」

  喬廣瀾看了臨樓一眼,忍不住試圖回憶了一下起初臨樓告訴自己他姓名時的神態語氣,卻想不起來了,因為他當時根本就沒有上心。

  臨樓微微垂眸,兩個人都沒說話,只聽戚陽又道:「你好像對魔族很感興趣?」

  邢超說:「是啊,你是一定要回魔族的吧?我也想去看一看,聽上去挺有意思的。」

  戚陽驚訝道:「你也去?」

  邢超道:「怎麼,不行嗎?」

  戚陽猶豫了一下,道:「倒也不是不行……」

  但他的表情分明十分勉強,邢超又怎麼會看不出來,他突然甩開戚陽的胳膊,從懷裡掏出了什麼東西。

  臨樓看了一眼,道:「邢超手裡拿的就是之前吃飯的時候,戚陽給他的那張房契。」

  喬廣瀾道:「你說他是不是很感動,然後就……」

  他話音剛落,就見到邢超刷刷幾下,將那張房契撕了個粉碎。

  喬廣瀾:「……」神經病的思維,不是他這種陽光少年可以度量的。

  臨樓好不容易忍住了沒笑,只聽邢超道:「以為給我一套房子住,自己就可以無事一身輕地回到魔尊麾下,繼續當那個前途無量的大將,你當是養狗呢?」

  戚陽無奈道:「我沒有這個意思。我會定時來看你,你還需要什麼,我去買。那房子裡面有準備好的木炭和厚衣裳,好歹要比客棧暖和舒適,為何你不願意去呢?」

  邢超道:「你真是闊氣,果然大少爺就是和我這種有娘生沒娘養的野孩子不一樣。放心吧,我可沒那麼嬌貴!」

  他臉上帶著冷笑:「你知道嗎?小的時候不到一歲我就被我爹給了一個老媽子帶,哼,那個老娘們變著法的折騰我,覺得我年紀小人傻,沒辦法告狀,大冬天把我的棉襖給她家的崽子穿,讓我在雪地裡面凍著,現在我身上還有生了凍瘡之後留的疤。不過即使那樣,我也活下來了。」

  戚陽沉默,像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過了一會道:「對不起,我不知道……」

  邢超沒理他,自顧自地說:「後來我終於會告狀了,立刻讓我爹活活打死了那個老娘們,她兒子被扔出去喂狗,以報她虐待之仇。」

  戚陽道:「這樣未免太過殘忍……」

  邢超不由笑了,只是他的眉目間總帶著股戾氣,即使是這樣大笑的時候,也不能給人絲毫溫暖愉悅之感,反倒顯得有些神經質:「我聽聞魔族的冥照魔尊是個奇人,明明是魔,偏偏要學那些名門中正人君子的做派,這麼多年不單約束手下不得濫殺,甚至還牽線跟人族和鬼族設立界約……哈哈哈,我那個時候還想,這個魔尊是不是腦子不好用,現在看見你,我更加相信這點了。你們這麼慈悲心腸,別人會吃這套嗎?還不是提起魔族就要為之色變。」

  戚陽怒道:「魔族指的是天生血脈,和魔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行事正派有什麼不好嗎?魔尊此舉避免了三族之間的戰禍,不知道挽救了多少人的性命,非有大魄力大智慧者不能為,不許你這樣說尊上!」

  他自從認識邢超,無論對方怎麼挑釁都不會生氣,反倒百依百順,照顧有加,這是頭一回沖邢超發怒,別說喬廣瀾和臨樓意外,就連邢超都愣了一下。

  臨樓幾乎是所有魔族人心中的神明,早就習慣了被捧上天,對於戚陽誇他沒什麼感覺,但當著喬廣瀾的面誇就不一樣了,暗暗挺了挺腰杆,裝出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眼睛卻偷偷瞟著喬廣瀾。

  但下一刻,邢超就反應過來了,陰陽怪氣地道:「呦,看不出來,你對魔尊,倒是……嘖嘖。」

  臨樓:「……」說話就好好說話,「嘖嘖」是什麼鬼!

  喬廣瀾這才看了臨樓一眼,臨樓連忙說:「我和他是正常的上下級關係。」

  喬廣瀾似笑非笑:「嘖嘖。」

  臨樓:「……」

  戚陽倒是沒有多想,他的脾氣非常溫和,看邢超不再攻擊魔尊,也就不再說什麼,沉默了一會,伸手攏了攏邢超的毛領子,說道:「以前的事都過去了,最起碼你現在再也不會受凍了,不是嗎?」

  邢超躲開他的手,臉色有些不自然,兩個人的談話到此為止,誰也沒再提搬出客棧的事。

  臨樓見沒什麼可聽的,手一揮,房間中間的水鏡消失。



第97章 第五世界 喬爸和他撿來的戲精兒砸

  喬廣瀾沉吟道:「魔尊大人,您見多識廣,能不能屈尊指導一下孤陋寡聞又愚蠢的在下,咱們所在的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臨樓:「……」

  他一口氣沒緩過來,差點給喬廣瀾跪下。

  臨樓苦笑道:「你這樣說我可受不起——我一開始以為咱們是被卷到了什麼人的心魔裡,可是按理說,這心魔如果和你我都沒有關係,那存在於心魔中的人物也就不能感覺到咱們的存在,所以不是。但要是說真的回到了過去卻也不然,畢竟那個藍色的人影把人拉進門裡面是為了殺人,而不可能允許咱們回到過去,改變以後有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他說的在理,喬廣瀾也肅了容,沉吟道:「所以說這裡很有可能是什麼人按照自身回憶創造出來的復原空間。當空間中的某個場景引發了內心的弱點,空間就會立刻把我們埋葬。」

  話雖如此,說的和聽的兩個人誰也沒當回事,臨樓甚至還笑了笑,說道:「這種殺人的方法還挺有意思的,只不過未免太費事了。」

  喬廣瀾白了他一眼,道:「沒錯,如果換我殺你,直接哢嚓一劍,又快又方便。」

  臨樓愣了愣,神色一暗,沒接話。

  喬廣瀾沒注意,繼續道:「如果這樣的話,其實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咱們無論做什麼事情,都不會對想知道的真相有什麼影響……我還是覺得邢超對待戚陽的態度很奇怪,好像只是性格彆扭,又好像真的恨他。淩見宮宮變的那個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臨樓搖了搖頭,歎息道:「我也很想知道,可是到現在為止,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喬廣瀾道:「或許他們之前還有什麼別的接觸。」

  臨樓笑著說:「都已經追溯到剛剛出生的時候了,再往前去想,他們總不能是上輩子認識吧?」

  喬廣瀾睨著他:「怎麼,你不相信前世今生嗎?」

  臨樓察言觀色,覺得他的語氣似有不滿,立刻信誓旦旦地說:「相信。」

  喬廣瀾捏住他的下巴,端詳片刻,臨樓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喬廣瀾卻又把他的臉推開了:「老子真是信你的鬼話才怪。」

  他的手沒有完全收回去,半路就又被臨樓攥住了,臨樓將喬廣瀾的手拉到唇邊用力親了一下,道:「我是說真的——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咱們不像是初遇,反而更像是久別重逢。」

  喬廣瀾半真半假地說:「也或許就是真的呢。」

  臨樓笑了:「如果是真的,那我可就太該死了,把你弄丟了不說,竟然還忘了你。人間最苦莫過於別離苦,以後咱們再也不分開了,好嗎?」

  喬廣瀾一頓,臨樓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語氣看似開玩笑,實則認真:「不如以後你就跟我在一起,別回玉瓊山了。」

  喬廣瀾道:「我總得先弄明白了你是怎麼出的事。」

  臨樓道:「這對我而言其實不重要了,如果不是那樣,我也不會遇見你……」

  喬廣瀾認真地說:「但對我而言,很重要。」

  臨樓看了他一會,喬廣瀾神態自若,一掀衣擺在桌邊落座,舒適地靠在椅背上。

  臨樓無聲地歎了口氣,又覺得好笑,輕輕捏了下喬廣瀾的臉:「拿你沒辦法。」

  喬廣瀾鼓了下腮幫子,彈開他的手:「餓了,去找東西吃。養了你這麼多天,該報答我了吧。」

  臨樓很高興喬廣瀾對他提要求,立刻說:「要吃什麼都有,絕對保證把你喂飽。」

  喬廣瀾盯了他一眼,不是他容易想多,是這小子實在不要臉,說什麼都帶著一股斯文的流氓氣。

  果然,臨樓摸了摸鼻子,笑眯眯地說:「要不要我下麵給你吃?」

  喬廣瀾也笑了,溫柔道:「好啊,要刀削。」

  臨樓:「……」

  窗外月明,夜風澹蕩,兩個人在房頂上支了一張小桌子,雪花糕配桂花酒,臨樓在周圍支起結界,擋住了冬天的寒氣。

  喬廣瀾喝了口酒,道:「沒意思,這酒的味道跟糖水差不多。」

  臨樓道:「你的傷還沒有好全,不能多飲。」

  喬廣瀾斜他一眼:「如果我多飲了,你要去和你娘告狀嗎?」

  臨樓:「……」看來兒子這個梗是揭不過去了。

  喬廣瀾一仰脖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之後看見臨樓正看著自己發愣,兩人對視一眼,突然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臨樓神色繾綣,眼底都是笑意,伸手幫喬廣瀾理了理耳邊幾縷微亂的髮絲,末了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喬廣瀾沒有動,同樣笑看著他,臨樓的指尖擦過他的面頰,恍惚間,多少往事滔滔而過,原來他們已經不知不覺經歷了那麼多的事情,度過了那麼長的光陰。他也果真如同說過的那樣,一路相隨……

  難得的溫柔情緒湧上心頭,喬廣瀾看著臨樓緩緩開口,柔聲對自己道:「你那酒,其實是我兌了水的……」

  喬廣瀾:「……」

  他抬手就把桌上的一盤點心沖著臨樓扣過去了:「我可去你大爺的吧!」

  臨樓眼疾手快地一抄,穩穩將盤子托在了手裡,從上面拿了一塊糕往嘴裡一扔,沖喬廣瀾彎起眼睛一笑。

  喬廣瀾也忍不住笑場了,指著他罵道:「孽子!」

  臨樓:「……」

  他拽著喬廣瀾指過來的手臂,順勢一扯,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道:「噓,你看,邢超起來了。」

  喬廣瀾嘴上「呸」了一聲,但還是順著臨樓指的方向看去,發現對面的窗紙上投著一個身影,被月光映的分明。

  邢超下午跟戚陽說完了話,原本是進了房間就蒙頭大睡,兩人剛剛坐在這裡喝酒的時候他還沒醒,沒想到快到半夜反而起來了。

  喬廣瀾沖臨樓揚了下下巴,臨樓一揮手,杯中兌了水的酒潑出,房間裡的畫面再一次呈現在兩個人的面前。

  邢超顯然是剛剛睡醒,披著一件長衫站在窗邊,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袋城西的雪花糕。

  喬廣瀾道:「戚陽受了那麼重的傷,還去給他買吃的,這個哥哥當的也的確是夠意思了。」

  臨樓道:「但我想邢超大概未必領情。」

  喬廣瀾頷首贊同:「你們神經病之間肯定總是非常瞭解的。」

  兩人說話的功夫,邢超一直在看著那袋糕點,臉上帶著一種沉思的神情,過了良久,直到喬廣瀾都有些不耐煩了,他才慢慢伸手,從袋子裡面撚了一塊點心出來,舉到眼前細細打量。

  ……這驗鈔一樣的姿勢,難道是在懷疑有毒嗎?

  喬廣瀾剛剛轉過這個念頭,就看見邢超忽然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手指用力,雪花糕被捏碎的殘渣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掉了一地。

  喬廣瀾:「……」

  不喜歡吃就不吃唄,像這樣弄得一手油,蹭到衣服上還得洗。

  邢超抬手就把桌上剩餘的點心掃落在地,兩腳踩扁,而後喉嚨裡發出一聲冷笑,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喬廣瀾眉頭微蹙,臨樓忽然在旁邊說:「其實想來想去,想知道一件事情,最簡單的方法,你說是什麼?」

  喬廣瀾看了他一眼,臨樓臉上露出一個略帶狡黠的笑容,喬廣瀾突然心領神會,道:「去問。」

  臨樓笑道:「沒錯。你看邢超現在的行為前後顛倒,反復無常,顯然他自己心裡也很亂,肯定是有什麼事決定不下來。如果這個時候有個人出現在他的面前,跟他有著同樣的憂愁,或許能從他嘴裡探聽出什麼東西來。」

  喬廣瀾思考了一下,點點頭:「有道理。玉瓊派有一門仙琴幻音的法術,雖然不能控制人的心神,但也可以對人的情緒造成很大影響,我可以搭配著試一試。」

  臨樓舉杯將殘酒飲盡,恰好擋住了那一刹那眼中複雜的神色,放下杯子之後已經神態自若,笑著說:「好,那就你來吧。」

  他又叮囑一句:「你要扮演的是個勸慰者的角色,邢超這個人吃軟不吃硬,需要懷柔態度,別讓他看出來你是誰。」

  喬廣瀾道:「哦,就是肉麻一點,酸一點,像你一樣……嗯嗯,明白啦。」

  他擲杯而起,拂袖揮散了臨樓的結界,夜風一下子湧了進來,吹的他衣袂飄飄若舞。

  喬廣瀾掏出一張面具戴在臉上,立刻變成了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偽裝的天衣無縫。

  臨樓坐在原地欣賞他的身姿,看到面具不由誇了一句:「這面具做的真是不錯。」

  喬廣瀾一笑:「那下面就是拼演技的時候了。」

  他輕飄飄地從屋頂上跳了下去,在喬廣瀾的身後,臨樓以及那張小桌同時消失。

  邢超非常驚覺,一下子抬起頭,隔著窗戶喝問道:「誰!」

  喬廣瀾怕他一會把戚陽驚動起來,反而麻煩,故意在原地頓了一下,等邢超看見他之後,輕笑一聲,轉身就跑。

  邢超本質上也屬於性格怪癖乖張之人,見到喬廣瀾這樣的態度,心頭火氣,立刻跟了上去。

  喬廣瀾要是真想逃跑,邢超轉眼就能被甩出二裡地之外去,但他的目的就在於引走他,故意把速度放的不緊不慢,刻意只跟邢超保持著數步的距離,確保他追不上又不會跟丟,兩個人很快跑出了很遠的距離,喬廣瀾提起一躍,站在一棵大樹的梢頭上,轉身沖著邢超微微一笑。

  雖然他易容之後,這張臉變得平凡無奇,但風姿之美依舊舉世無倫,這樣一笑,邢超竟然微微一怔。

  但很快,冷笑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他打量了一下喬廣瀾腳下那紋絲不動的樹枝,不陰不陽地道:「真是舉世罕見的高手。你引我過來,幹什麼?」

  喬廣瀾歎了口氣,望著天邊的明月,道:「我寂寞。」

  邢超:「……」

  臨樓:「……」不是說要模仿自己嗎?在他的心目中,自己不會就是這樣的吧?

  喬廣瀾瀟灑地撩了一下劉海,沖邢超露出笑容,聲音柔和:「這位公子,我看你,似乎有心事,我也是。」

  臨樓默默捂住了臉,開始思考怎麼救場。

  喬廣瀾歎息道:「唉,夜深風冷,獨立中宵,既然你我同是天涯淪落人,有什麼傷心事不如說出來,大家……」

  他硬把「開心一下」四個字咽了回去,改口道:「一起參詳參詳。」

  其實平心而論,喬廣瀾所說的話倒也不算有什麼問題,只是同樣的話,如果由臨樓說出來,一定循循誘導,溫和可親,但是被喬廣瀾這麼一講,就多了點吊兒郎當的味道,怎麼聽怎麼讓人感覺像是在挑釁。

  邢超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打量了喬廣瀾一番,喬廣瀾期待地看著他。。

  邢超冷然道:「怪裡怪氣,你是在嘲諷我嗎?」

  喬廣瀾:「……?」

  想像中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他耐心地道:「我是真心實意想……」

  邢超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冷冷道:「你要倒楣自己倒楣去,我本是春風得意客,誰跟你同屬淪落人。閣下是遭受的打擊太多,瘋了嗎?」

  兩個毒舌碰到一起,必定水火不容,喬廣瀾氣往上沖,脫口道:「哦,我還真沒見過包的像鬼一樣的得意客。你是不是得意起來沒處釋放,連自己都打啊?」

  臨樓:「……」

  好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這個計畫也可以到此為止了。

  喬廣瀾恢復本色之後,張嘴就是戳人傷疤,一句話就把邢超的臉色說變了,氣道:「你!」

  喬廣瀾一歪頭,態度十足傲慢:「我?」

  邢超的脾氣一向暴烈,嘴上又從不饒人,他以前身份不凡,才被養成了這麼一副刻薄的性格,以前陰損別人還從來沒有被頂回來過,現在遇到一個比自己更橫的,頓時氣的不輕。

  他沒帶兵器,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運氣向著喬廣瀾就刺了過去,樹枝上暴起一線明光,招式淩厲無比。

  臨樓和喬廣瀾心裡同時「咦」了一聲,因為邢超是被戚陽救的,獲救之後也一直沒有動過手,兩個人還以為他這時沒什麼大本事,沒想到這一出手居然還很厲害。

  臨樓仔細看著他的劍招,心中有些起疑。他倒是不擔心喬廣瀾——就算邢超再怎麼本領高強,到了喬廣瀾的面前也不太夠看。

  喬廣瀾哼了一聲,從樹上跳下來,邢超頃刻之間又沖他刺出了五劍,喬廣瀾的手負在身後,連抬都沒有抬,輕描淡寫地躲過了他的攻擊,看上去就好像逗他玩一樣。

  邢超十分驚駭,喝道:「你——」

  「你」後面的字還沒有出來,喬廣瀾倏忽一抬手,道:「好了,不玩了,我還是直接彈琴給你聽吧。」

  他打動不了邢超,想來想去也只有簡單粗暴的施展仙琴幻音之術,試試看能不能打破他的心防。

  邢超道:「什麼玩意!你是不是有毛病?我不聽!」

  話音剛落,他手上的樹枝已斷,後頸一麻,立刻站在原地動不了了,喬廣瀾把半截樹枝扔到地上:「我說要彈,那你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

  邢超一開始就覺得這人身上有種讓他很熟悉的感覺,等到喬廣瀾說完了這句話,他忽然靈光一閃,脫口道:「原來是你!」

  喬廣瀾:「……」

  邢超:「你是跟我住一家客棧的那個姓喬的!」

  喬廣瀾:「……」不是吧,這都能認出來?

  臨樓:「……」你的演技,實在是……爛啊!

  喬廣瀾這人實在是任情任性,他要是想耍人的時候裝模作樣還可以,但要是讓他可以模仿別人的樣子,學誰像誰,那簡直比登天還難,過不了三句話就要恢復本色。

  喬廣瀾惱羞成怒,直接把面具撕下來一扔,再出指一點,邢超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憋的要死,眼睜睜看著喬廣瀾抬手沖著身邊的湖水一勾,原本平靜無波的湖面忽然旋轉著湧上一股水流,在月光的映照下晶瑩璀璨,轉眼之間,整個湖面化成了一張巨大的七弦琴。水流凝成的琴弦懸在半空,喬廣瀾一躍而起,憑空立在湖面上,波光流轉不定,映上他精緻面容,美輪美奐。

  真是邪了門了,一個長這樣的人,行為居然跟個土匪沒什麼兩樣!

  聽你妹的琴,神經病!

  喬廣瀾拂袖一甩,氣勁揮出,琴弦「錚」地響了一聲,邢超的心臟也跟著突兀一頓,仿佛那一瞬間也被撥了一下。

  喬廣瀾斂目凝神,氣質頓時沉了下來,他依靠氣勁撥動原本虛無的琴弦,琴音在湖面上迴旋。

  樂曲如潮,一波一波地湧來,也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不斷衝擊著心臟,回瀾拍岸一樣席捲起過往的心事。

  痛苦,不敢,憤恨,眷戀……無數情緒紛至遝來,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邢超的神魂。

  他的牙關相擊,雙眼發直,心理上仍然想要抗拒,意志卻有些承受不住了。

  臨樓在旁邊看著,也不得不承認喬廣瀾粗暴有粗暴的方法,這樣再過片刻,邢超的心裡話未必不會被他逼出來。但仙音幻琴之術原本就是精神方面的對抗,這樣一來,等到邢超願意說實話了,喬廣瀾自己也難免會遭到耗損。

  通過剛才無意中的發現,他覺得自己其實可以出去賭一把……臨樓抬手在臉前一揮,同樣改變了容貌,緊接著,他從自己藏身的地方一躍而出,揮袖掃向喬廣瀾胸口,同時喝道:「你欺人太甚!」

  喬廣瀾迅速起身,架住他的胳膊,兩個人的靈力相激,發出一聲暴響,湖面破碎,水波流轉不定,琴聲頓時停了。

  雖然臨樓改變了相貌,喬廣瀾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微微一怔,還沒來得及說話,臨樓已經飛快地向他眨了下眼睛。

  喬廣瀾立刻反應過來,喝道:「你是誰?幹幹幹、幹什麼的?」

  臨樓差點笑出來,喬廣瀾雖然聰明,很快就領會了自己的意圖,可畢竟天生就是我行我素慣了的人,讓他裝相實在有點為難,恐怕再多說兩句,邢超就要看出來兩個人是在演戲了。

  他象徵性的跟喬廣瀾互毆了幾下,月光下兩道身影疾飛如電,臨樓看准機會,假裝去扣喬廣瀾的肩膀,一下子拉近兩個人的距離,湊在他耳邊快速道:「我好像看出邢超的來歷了,你先撤,讓我試一下。」

  喬廣瀾攥住他手腕一甩:「假裝被你打跑?」

  臨樓轉了個角度,趁邢超看不見,快速在他臉上一吻:「委屈你了,回去讓你打回來。」

  喬廣瀾一巴掌推開他的腦袋,臨樓一笑,動作卻毫不停頓,一掌拍在了喬廣瀾的胸口,這一下看上去氣勢十足,其實連大一點的力氣都不敢用。

  喬廣瀾捂著胸口,踉踉蹌蹌後退了幾步,指著臨樓怒道:「算你走運,這次我就先放過你,哼!」

  放完狠話,他在原地一轉身,身影已經消失。

  臨樓:「……」

  唉,浮誇。

  他轉身,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溫文溫和的表情,走到邢超面前,在他眉心一點,邢超頓時覺得身體一鬆,已經恢復了行動自由。

  他並沒有道謝,而是警惕地看著臨樓,道:「你為什麼要幫我?」

  臨樓微微歎了口氣,故意欲言又止,猶豫了片刻才道:「你身上有傷,若非如此,原本不至於這樣狼狽。」


  作者有話要說:
  路小珩:本戲精是不會輕易放棄我的表演的!



第98章 第五世界 喬爸和他撿來的戲精兒砸

  他說話的口氣很誠懇,眉頭微蹙,像是心裡也在因為邢超剛才受到的對待替他打抱不平,這讓邢超心裡的警惕稍微放鬆了一些。

  他的性格高傲,心胸狹窄,如果臨樓說的是「要不是你身上有傷,根本不必怕他」,邢超一定會勃然大怒,以為他在譏諷自己,因為喬廣瀾的本事本來就比他大多了。但臨樓說「不至於這樣狼狽」,邢超卻是很贊同的,心中不由覺得這個人給人的感覺很是親切,臉色也緩和不少。

  他冷哼一聲,道:「自然。剛才那小子狂妄自大,總有他吃虧的時候。」

  臨樓的臉色一沉,又在邢超注意到之前恢復了若無其事,但也沒有出口附和他的話,只溫和道:「他不是等閒之輩,你下次一定要小心。」

  邢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臨樓面不改色,邢超卻忽然怪裡怪氣地笑了一聲,道:「但是我剛才在問你為什麼要幫我,你卻給我顧左右而言他,什麼意思?你的原因很見不得人嗎?」

  臨樓臉上掠過一絲難色,恰好讓邢超看得清清楚楚,他這才踟踟躕躕地歎了口氣道:「前一陣子,我家裡好多人都去世了,家中發生巨變,以前聲威顯赫,現在一落千丈,雖然僥倖活下來了,但是每到夜晚難免感傷。本想圖個清靜,沒料到在這麼一片偏僻的地方,大半夜的竟然還有人談彈曲子,心裡有些煩躁,想過來看個究竟,看見你就順便加以援手了。」

  剛才那支曲子像是有著某種魔力一樣,聲音雖然停了,那種震動憤懣的感覺仍然留在了邢超的心裡,帶動著他的情緒激蕩不已,十分想對人說點什麼。再加上剛才臨樓說的那幾句話,只有三言兩語,已經能讓他似乎感同身受,心裡的防備降低了不少。

  但邢超生性多疑,雖然人家方才剛剛救了他的命,他也不願意跟對方有什麼深交,臉色變換幾番,只道:「是嗎?那你節哀,我走了。」

  見他要走,臨樓也不慌張,只是道:「剛才你肯定也受了點內傷,現在的行動只怕不太方便,還是讓我送兄台一程吧。」

  他一邊說,一邊作勢要去攙扶邢超,手指落下的地方恰好有意無意對準了邢超的脈門。

  如臨樓所料,他的手還沒落下去,已經被邢超扣住甩到一邊。

  邢超盯著臨樓,冷冷地說:「你到底有什麼目的,不如說清楚!少在這裡裝模作樣的,真以為我會任你擺佈嗎?」

  臨樓把被他碰過的手背到身後,悄悄在衣服上擦了擦,疑惑道:「為什麼這樣說?我只是想幫你而已。」

  邢超盯著他:「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無緣無故的好意。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我跟你什麼關係都沒有,你憑什麼幫我?以為這點小恩小惠就可以收買我嗎?」

  臨樓默然不語,竟然好像是默認。

  邢超的臉色一沉,這麼半天臨樓虛虛實實,像是溫柔親切,又像是另有目的,非敵非友,吞吞吐吐,他徹底不耐煩了,伸手扣向臨樓的咽喉,冷聲道:「別以為我現在身上有傷就拿你沒辦法!說出你的目的,不然咱們就同歸於盡!」

  臨樓用袖子卷住他的手,硬是將臨樓那一抓擋開,但與此同時,他的袖子上發出了嘶啦嘶啦的聲音,竟然被燒掉了一塊。

  臨樓心裡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臉色又是為難,又是無奈,跺了下腳,像是終於忍不住了,脫口道:「其實我是龍堂主的朋友!」

  邢超一震,所有的動作立刻頓住了:「你說什麼?」

  臨樓懊惱地歎了口氣,一臉「我失言了我好想給自己兩個大嘴巴子」的表情。

  邢超厲聲道:「快說!」

  臨樓不得已地說:「我是龍堂主的朋友,當初得知他不幸被人所殺的事情後,我立刻趕過去,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也沒能幫得上忙,實在是愧對你們。他曾經跟我說過,如果有朝一日他出了什麼意外,就讓我照顧你,這些日子跟在戚陽旁邊對他虛以委蛇,實在辛苦你了,殺戚陽的事就交給我吧。」

  邢超乍聽見這番話,簡直驚呆了,看著臨樓,半天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看見他的反應,臨樓心中微微鬆了口氣,心道:「很好,賭贏了。」

  喬廣瀾剛才假裝在臨樓掌下受傷被他打跑,實際上繞了一圈又轉回來躲到旁邊聽兩個人說話,看到他們你言我語的交鋒一陣,臨樓竟果然把事情套了出來。

  得知真相之後,喬廣瀾難掩驚訝,但看邢超的表情,顯然臨樓並不是胡言亂語,邢超的親爹竟然是那個背叛魔族之後被戚陽所殺的龍青!

  這實在是造化弄人。

  他腦筋轉的很快,思索片刻,將整個事情從頭到尾理順了一邊,就已經把真相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之前臨樓肯定也不知道這件事,但他身為魔族之主,一定瞭解手下重要人物的功夫,多半是剛才在喬廣瀾和邢超動手的時候,臨樓發現邢超的招式跟龍青相像,所以讓喬廣瀾離開,自己出馬試探,果然證實了他的身份。

  這樣一來,所有的事情也就都對上了,戚陽剛剛殺了龍青,龍家家破人亡,邢超僥倖逃了一命,卻落魄到被灰狼啃食的地步,沒想到一轉身,又被這個大仇人救了。

  更沒想到,大仇人還是他同母異父的哥哥,這才是真正的恩仇難辨,糾纏不清。

  正因為如此,邢超的態度才會那樣的古怪。

  喬廣瀾搖了搖頭,心道:「邢超多半不會讓臨樓去殺戚陽的。」

  果然,邢超沉默了片刻,語氣比剛才平靜了很多,淡淡道:「沒錯,我的確是龍青的後人,但我家的仇我自己報,你不要插手。」

  而邢超說完這句話,他們身邊的萬千景物突然化作了一片徹底的黑暗。

  喬廣瀾十分意外,他在埋伏中,也不好隨意呼喊或者移動位置,他揉了揉眼睛再睜開,依舊是什麼東西都看不見。

  一般說來,如果人從有光線的地方一下子進入黑暗中,都會感到不適應,但這種不適過不了多久就會緩解,即使再怎麼黑,應該也是可以隱約看見物品的輪廓的。可是這一回卻不管他怎麼極力地睜大眼睛,眼前只有最純粹的黑暗。

  在這黑暗裡,仿佛沒有了天地,沒有了時間,連自己都沒有了。

  喬廣瀾忍不住低聲自語道:「我不會是……瞎了吧?」

  有什麼柔軟而又潮濕的東西落在他的眼皮上,輕輕觸碰,而後臨樓的聲音低低響起:「這麼漂亮的眼睛,怎麼可能看不見東西呢?是這個世界暫時消失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親了親喬廣瀾,又握住他的手,並肩坐下。

  喬廣瀾道:「什麼意思?」

  他邊說邊摸索了一下身邊的地面,發現剛才的草地泥土都消失了,觸手之處絲滑溫潤,好像鋪了一層上好的綢緞,同時又很有彈性。

  喬廣瀾沒等臨樓回答,一下子就明白了:「啊,我知道了,剛才邢超跟你承認了他自己的身份,這和這個世界原本定下的軌跡不符,所以世界暫時消失,等到自己調整好了原本的事態發展,就會再一次出現了。」

  臨樓道:「你若說自己是天下第二聰明,就沒人敢說第一。」

  喬廣瀾順手在他腰上擰了一下:「這話聽著不太真心。」

  臨樓的腰部一向敏感,被他觸碰之後連忙一躲,順手輕敲喬廣瀾額角,笑著說:「還沒說完——你這個瘋小子,結仇的本事自認天下第二,也沒人敢稱第一。三言兩語就差點把邢超氣死,這種本事我也自愧不如。」

  喬廣瀾眉梢一揚:「怎樣?覺得我壞了你的事嗎?」

  臨樓溫柔道:「怎麼會。你不會演戲,是因為你有絕對的實力和驕傲,根本就不需要這樣,即使今天沒有我出馬,你來硬的,邢超也絕對不是對手,我只是因為之前對龍青有瞭解,剛好發現了破綻罷了。」

  喬廣瀾道:「你不用哄我,我又不是小孩……」

  臨樓同時道:「我就是喜歡你這個囂張跋扈的樣子,讓人又是傾慕又是恨的牙癢癢……」

  兩個人的語聲混雜在一起,同時停下,又同時噗嗤一笑。

  臨樓在黑暗中摸索著將手放在喬廣瀾的臉上,拂過他的眉眼,想像他的笑容,心頭充滿甜意。但想到沒有定數的未來,這甜意中就又多了幾絲憂慮和不舍。

  誠然,喬廣瀾是個聰明人,但有的時候,臨樓寧願他不要這樣聰明。

  他忽然道:「也不知道咱們會在這裡多久,一會出去了,又會面對什麼。」

  喬廣瀾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憂,管他會發生什麼,難道咱們還會怕嗎?」

  他雙掌輕擊,翻腕結印,打了個響指:「來點燈光!」

  黑暗中,一簇金光從他的指尖飛竄而起,暫態崩散,化為懸於半空的五彩星辰。這些星光顏色各異,明滅不定,沉沉浮浮,起落晶瑩,紛繁奪目如同散落萬丈煙花,頃刻間將黑暗華麗裝點,美不勝收。

  喬廣瀾仰頭看去,星光灑了一臉,眉目清雋,可堪入畫:「好看嗎?」

  臨樓道:「好看。」

  喬廣瀾斜他一眼,驀地轉身,雙手按著臨樓的肩膀,笑著說:「我讓你看的是星星!」

  臨樓看看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淺淺一笑:「你若是沒有看我,怎麼知道我沒在看星星?」

  喬廣瀾「嘿」了一聲:「我看你很稀罕?難道我的人我不能看?」

  臨樓聽見「我的人」三個字的時候,猛地抬頭盯向喬廣瀾,眼睛亮的嚇人,道:「你剛才說什麼?」

  這是喬廣瀾頭一次明確兩個人的關係,一時間竟讓他有些受寵若驚——畢竟心照不宣和正面承認還是不一樣的。

  喬廣瀾道:「好話不說二遍。」

  臨樓也不強求,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喬廣瀾。

  喬廣瀾發現這個世界的他雖然性格沒有太大的變化,但跟現實中比還是稍微顯得孤僻一點,很多時候明明有心事,卻不願意表達,這還算是平時在自己面前放鬆的狀態,如果沒有必要,遇到別的人根本就很少搭理。

  也正是因為如此,在這個世界裡,喬廣瀾總是對他格外沒有脾氣。

  臨樓不要求了,他反倒覺得心裡有點過意不去,乾咳一聲,道:「我說,你是我的人,難道我還不能看嗎?」

  臨樓一下子就笑了,如同春風過眼,萬千花開,他亦抬手摟住了喬廣瀾的腰:「當然可以。這個世上,我的臉只給你看,名字只給你叫。」

  想來他還的確是這個世上唯一見過魔尊面貌,喊出魔尊名字的人,喬廣瀾心中升起一股莫名情緒,哈哈一笑,主動在臨樓唇上親了一下。

  這時喬廣瀾半跪著,雙手搭在臨樓肩頭,臨樓則坐在地上,胳膊環著他的腰,這姿勢要比喬廣瀾矮了半頭,他剛剛想要加深這個吻,喬廣瀾就已經向後一閃,笑著說:「哈哈,偷襲失敗!你這人就愛得寸進尺,我早就有經驗了。」

  臨樓臉上的笑容一頓,困惑地說:「我?」

  他們之間這樣的時候並不多吧?

  喬廣瀾沒想到他專門注意雞毛蒜皮的小細節,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乾咳一聲道:「我順口說的,你那麼認真幹嘛。」

  臨樓一挑眉,再也壓制不住內心的感情,嫉妒與佔有欲如此強烈,催促他忽然用力將喬廣瀾重新拉進懷裡,緊接著就是窒息般的一吻。

  好半天,星光迷離中只有兩個人的激烈的心跳與清淺的喘息,臨樓抬起頭,見喬廣瀾臉上已經是一片緋紅,豔麗更勝灼灼桃花,倒讓他平時剛硬銳利的氣質中多了三分嫵媚之色,看上去甚是多情。

  臨樓的眼中閃過一抹癡迷,呢喃低語:「多情少年應無瑕,不成真個不愛花,些底事,誤人哪……①」

  喬廣瀾的呼吸還未平復,思緒也有點混亂,愣愣道:「你說什麼?」

  臨樓凝視著他,忽然勾唇一笑,雙手扣在喬廣瀾腰間,腳下一絆一甩,喬廣瀾還沒反應過來,兩個人已經一起摔了下去。

  臨樓在下面當了墊背的,如同綢緞一般的柔軟地面被他們兩個砸的上下起伏,非但不疼,反倒還極是舒適。臨樓一翻身將喬廣瀾壓在身下,手直接向下探去。

  他心裡越是惱怒,聲音越是平穩,慢條斯理回答他的問題:「我說你真是誤人哪,認識了你,我的一顆心連同一條命,就都不是自己的了。」

  喬廣瀾被他摸了一把,渾身一震,掙扎著要起身,可是臨樓動都不動,喬廣瀾喘了兩口氣,發現自己真是不長記性,每次同情路珩都會被他算計,偏偏還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上趕著犯賤。

  他咬牙切齒地說:「路……臨樓,你這個陰險卑鄙無恥混蛋的兔崽子!」

  臨樓手指慢慢探入他的衣襟:「路珩……到底是誰?」

  喬廣瀾:「……」

  媽的記這麼清楚。

  他沒法解釋,只能歎氣:「我有的時候,還覺得你自閉同情你,不過你這自閉症,可真是……挺含蓄的。」

  臨樓斷章取義,只聽自己願意聽的,笑著說:「哦,你嫌我含蓄,那我可以再奔放一點。」隨著一件件衣服滑落,兩個人的身體之間再也沒有其他阻礙,他的聲音漸低,「之前你帶我上街吃東西的時候,說了無論我要吃多少,都會把我喂飽,喬廣瀾的承諾,應該是從來無悔的。」

  喬廣瀾:「你……」

  他素來嘴上不饒人,但這回也是實在說不出話來了,黑暗中一時只有碰撞和喘息的聲音,過了不知道多久,臨樓再次問道:「路珩到底是誰?」

  人到手了,他的嫉妒表現的更加直白,身體撞擊的動作也沒有停下:「我能聽出來,你每次提起這個名字,態度都很不尋常。」

  喬廣瀾簡直快要被冤哭了,感覺臨樓猛一挺腰,他倒吸一口涼氣,怒駡道:「那你他媽沒覺得你每次聽到這個名字,心裡的感覺也很不尋常嗎?!」

  「有啊。」臨樓明確地表示,「我嫉恨無比啊。」

  喬廣瀾爆粗口了:「嘶……你輕點!路珩就是……操,反正你嫉恨個屁!」

  臨樓聽得雲裡霧裡,他雖然執著於這個問題,但美色當前,兩個人糾纏了許久,他心中柔情湧動,其實腦子也早已經不是很清醒,暫時沒有智商思考喬廣瀾話中之意,語氣又是寵溺又是無奈:「算了。」

  喬廣瀾:「……算你妹啊。」

  這句話簡直是他用生命罵的,開口的時候嗓子都啞了,臨樓俯身吻了吻喬廣瀾發紅的眼角,柔聲道:「只要你以後心中都是我,咱們兩個再也不分開……」

  喬廣瀾哆哆嗦嗦攥住他的一隻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誠懇道:「只要你現在停下來……」

  臨樓道:「哦?你說什麼?只要我不停下來?好啊!」

  喬廣瀾:「……」

  M、M、P!

  臨樓說到做到,果然沒有停下來,後來喬廣瀾累了也就睡著了,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重見光明,身下一張檀木大床,帷帳華麗,床榻柔軟,也不知道是到了哪裡。

  他一側頭,看見臨樓單手支頭靠在床邊看著自己,似乎已經維持這樣的姿勢很久了,喬廣瀾把手在他面前揮了揮,臨樓一笑,眼底帶著寵溺,抓住他的手:「幹什麼?」

  喬廣瀾道:「看你一動不動,以為你睜著眼睛死了。」

  臨樓大笑,看上去聽得很開心。

  喬廣瀾嘀咕道:「算了,正常人輸給神經病,我不冤。」

  他擰著眉從床上坐了起來,臨樓扶著喬廣瀾,將一件乾淨的新外衣給他披上,喬廣瀾讓開他的手不用他扶,問道:「這是哪裡?」

  臨樓眼中都是柔情蜜意,就是魂好像飄飄蕩蕩的不知道去哪裡,也不出聲,只看著他瞎笑。

  喬廣瀾被他笑的心裡哆嗦,使勁拍了下床頭:「喂,問你話呢!」

  臨樓這才抿了抿嘴,好不容易忍住開心,回答道:「淩見宮。你穿的衣服是我的,應當還算合身,一會我再吩咐人給你做兩套新的。」

  喬廣瀾詫異道:「什麼鬼……淩見宮?淩見宮不是被燒了嗎?」說到這裡,他心念一動,忽然明白了,「我知道了,這裡還是過去的淩見宮,所以說咱們所在的這個虛幻世界已經重新修復好原本的軌道了,是嗎?」

  臨樓點了點頭:「我剛才用神識查探了一番,戚陽已經回來了,把邢超也帶到了魔族,一切和先前沒什麼兩樣。但之前我從來沒有關注過邢超這個人,沒想到會陰溝裡翻船,最後竟然被他所害。」

  喬廣瀾道:「話也不能這樣講,邢超在你遇害這件事裡肯定起了一定作用,但是他絕對不是主導者。可是他為什麼要害你呢?就因為你是他的殺父仇人,是你吩咐戚陽殺了龍青?」

  臨樓垂眸隱下眼底情緒,從旁邊的小爐子上端過來一直煨著的一碗粥,舀了一勺向喬廣瀾送過去,微笑道:「與其猜測,不如時機到了一看便知,你先吃點東西吧。」

  喬廣瀾劈手搶過勺子和粥碗,沒好氣的道:「別把你自己腦補的太厲害。我沒傷沒殘,活蹦亂跳,好的不得了。就你那倆下子,哼,哼……還不夠給人撓癢癢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小樓樓和小喬喬兩個人都超委屈噠!
  (╯‵□′)╯︵┻━┻
  注:①這句基本是我編來調戲小喬的(*/ω\*),最後「些底事,誤人哪」化用辛棄疾《鷓鴣天》。



第99章 第五世界 喬爸和他撿來的戲精兒砸

  臨樓道:「那你在不滿什麼,覺得我之前不夠賣力?」

  他的不要臉從來就毫無底線可言,喬廣瀾差點被粥噎死,呵呵一聲,說了句「走著瞧」。

  臨樓只是笑,他喝了兩口粥,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不對啊,按理說這個世上應該還有一個虛幻的你才對,你人呢?」

  臨樓輕描淡寫道:「哦,我一進來就把他殺了。」

  喬廣瀾:「……你真夠狠。」

  臨樓道:「不過是虛影而已,何必在意。」

  喬廣瀾搖搖頭,把空了的粥碗遞給他,抬手之間,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密密麻麻的紅痕。

  臨樓心疼地「嘶」了一聲,順手把碗放在旁邊,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腕道:「對不起,是我沒輕重了。下次一定注意。」

  喬廣瀾揮手打開他,一躍下床:「下次?呸!做夢去吧!」

  他落在地上,腰疼的一抽抽,為了面子咬牙忍了,若無其事地說:「現在距離宮變還有多久?」

  臨樓走到他身邊,不輕不重地幫他捏著腰,說:「很快。」

  他站在喬廣瀾的身後,喬廣瀾只能聽見臨樓帶著笑意的聲音,卻沒有看到他面色沉沉,眉頭微擰,神情上沒有半分笑意。

  喬廣瀾道:「那趁現在,咱們先去戚陽那裡看一看吧?我總覺得邢超如果要起事的話,在這之前最後想見的人就應該是戚陽。」

  他猜測的沒錯,邢超果然在和戚陽說話,雖然對於喬廣瀾和臨樓來說,過去的時間只夠他們兩人滾到一塊睡一覺,但就邢超和戚陽而言,已經過去很久了。

  此時兄弟兩個人正坐在湖心的一處亭子裡面對飲,這座亭子四面都是水,視野開闊,邢超會選擇這個地方,大概是覺得此處絕對不會有人偷聽,最是安全。

  他大概也想不到堂堂魔尊大人會親自來打探他的秘密吧。

  戚陽顯然很高興見到他,喝了幾口酒之後放下酒杯,笑著說:「你這酒可真是不錯,你要是不快點喝,我可要都喝光了。」

  邢超道:「要喝就喝,廢話什麼,這是我自己釀的,要多少有多少。」

  戚陽道:「你還會釀酒?」

  邢超晃著酒杯,漫不經心地將目光投在粼粼的水波上,淡淡道:「家裡祖傳的方子,就這一張,所以我也只會釀這一種酒。」

  戚陽道:「難得聽你提起過去的事情。」

  邢超瞥了他一眼,譏諷地笑了笑:「你連自己的娘當年是跟誰私奔都不知道嗎?」

  他說話一向如此,在一開始剛認識的時候,戚陽都不會因為這樣的話而同邢超生氣,現在對他逐漸瞭解,當然更加不會,聽了這話也只是淡淡笑笑道:「我父親就當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不許任何人提起調查,我當然也不會再做什麼,徒然惹父母不快。」

  他溫和地看著邢超:「人生在世難得糊塗,很多事不要那麼刨根問底比較好。」

  邢超嗤笑一聲:「你這樣很容易讓人害死了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戚陽搖搖頭道:「哪有那麼多人要害人,害人又有什麼好的,雖然說防人之心不可無,但怎麼防也防不到家人身上。不過你今天……很感慨。」

  邢超無所謂地放下杯子,道:「就是累了。戚陽,要不然咱們走吧,我不喜歡魔族。」

  他這句話說的突兀,戚陽一怔,道:「去哪裡?」

  邢超雙眼直視他,雖然語氣沒什麼變化,但從他的神情中,就連喬廣瀾和臨樓都能感覺出其中的殷切。

  他說:「去哪裡都可以,只要不在這呆著,你的魔尊不缺你這一個人使喚。你也說了,這個世界上咱們的親人就只剩下彼此了,那麼對你而言,最重要的人不是我嗎?」

  戚陽沉默下來,似乎在猶豫。

  喬廣瀾道:「喔,他在吃你的醋,在和你爭寵。」

  臨樓沒跟他鬥嘴,過了一會才道:「他好像很急切地想證明什麼東西。以邢超的性格,原本不該這麼問。」

  喬廣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說道:「你似乎心不在焉的,怎麼了?」

  「沒什麼。」臨樓拉過他的手,輕輕摩挲腕上的一處淤痕,放到唇邊親了一下,低聲道,「只是想到一會就要出事了,心裡有些沒底。你一定要聽我的話,遇到什麼情況都不能胡來,不然如果你受傷了,我會很心疼,聽到沒有?」

  喬廣瀾敏感地看了臨樓一眼,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幾世的糾纏,他對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可以說是非常瞭解。路珩外柔內剛,性情高傲,這個世界上很少有讓他能放在眼裡的事情。別說是淩見宮大火,就算是整個淩見宮憑空消失了,他會想的估計也是怎麼找出真相,而非如此緊張。

  ……他,真的對其中的內情半點都不知道嗎?但如果知道,又何必隱瞞自己?

  更何況冥照魔尊千年修為,魔道第一人,多少年來世人想看一眼他的真實面目都不能成功,他又是怎麼在自己家裡被算計成這樣的?

  臨樓心亂如麻,臉色從容,迎著喬廣瀾的目光笑了笑:「你這樣看我看什麼?是不是突然覺得我有點好看?」

  喬廣瀾道:「你若是不好看,配得上我嗎?」

  臨樓不由展顏,另一頭,沉默許久的戚陽則終於開口了。

  他為難道:「抱歉,小弟,我還不能走。」

  邢超眯了一下眼睛——這其實是一個很危險的動作,代表著情緒的變化,不過十分細微,戚陽並沒有注意。

  邢超道:「那麼你的意思是,咱們兩個也只好分道揚鑣,各奔東西了。」

  戚陽驚訝:「為什麼要這樣呢?即使你不留在這裡,我留在這裡,我也可以常常去找你。只要你願意來探望我,我也隨時歡迎,何必就如此決絕。」

  他頓了頓,又說:「小弟,我知道你的性格不喜歡拘束,不想在這裡了也是正常之事,但我不一樣,當初魔尊救過我的命,又對我賞識提拔,大恩難還,我已經發誓一輩子效忠他,不能出爾反爾。我有我的責任和……」

  話音未落,邢超突然擲杯而起,厲聲道:「所以他讓你殺誰,你就會毫不猶豫的殺了誰!如果有一天,他讓你殺了我呢?!」

  玉制的杯子砸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這個時候聽起來,竟然有種驚心之感,戚陽一下子住口,邢超瞪著他,胸口起伏,眼中都是血絲,周圍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好一會,戚陽才困惑地說:「你怎麼了?」

  邢超緩緩地道:「你怎麼了?」

  兩人的話一模一樣,只不過一個人的口吻中滿是迷茫,另一個語調上揚,更近乎於挑釁。

  邢超閉了下眼睛,又道:「我告訴你,我他媽最討厭別人給我拽什麼天下蒼生的大道理。物以稀為貴,你要是想對我好,就只對我一個人好才像話,你要是想周全所有的人,那麼你給出來的好就太廉價了,我不稀罕。」

  戚陽剛要說話,突然臉色一變,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嘴角流下一行血跡。

  喬廣瀾道:「酒裡有毒?」

  臨樓道:「戚陽並非中毒而死。」

  喬廣瀾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慰性地拍了拍:「你別難過。」

  臨樓看了他一眼,忽而一笑:「我為什麼要難過?不過一個下屬而已。這個世上我在乎的人只有你一個。」

  喬廣瀾道:「嘴硬……看見他死,你的心裡明明也很不好受。在我面前不用裝模作樣的,戚陽他……唉。」

  他有心想安慰臨樓幾句,可惜實在不會安慰人,心裡同樣也覺得戚陽這件事令人惋惜,憋了一會,索性不說了。

  臨樓的確心情不佳,但看喬廣瀾這樣,心裡又覺得他十分可愛,眼中浮起暖意,輕輕拍了拍他。

  戚陽道:「你往酒裡放了什麼?」他的聲音顫抖,好像發現了什麼十分可怕的事,「這、這、這……怎麼會!」

  邢超笑容滿面:「沒什麼,就是一點麻藥,你現在暫時動不了,過上一天就好了。這味道是不是很熟悉?」

  戚陽的身體已經動不了了,僵硬地坐在座位上,他喃喃地道:「我以前被龍青下過這種麻藥……你和他……不、不可能!」

  當「龍青」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邢超的臉上陡然出現了一種十分陰森怨毒的表情,他盯著戚陽,還沒開口,周圍的氣氛已經一下子變得險惡起來。

  他說:「沒錯,那是我父親,是你親手殺了他,因為魔尊的命令,你成了我的殺父仇人……大哥,你救了我,但我會落到那樣的地步,全都是拜你所賜!」

  戚陽張口結舌,半天才喃喃地說:「對不起……」

  邢超「哈」了一聲,突然出手捏住了他的脖子道:「你現在道歉還管個屁用!我給過你機會的,戚陽!如果你剛才答應離開,如果你在我和冥照之間選擇我這一邊,那麼我不會對你出手,但是你沒有!真他媽的!」

  戚陽的喉嚨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邢超咬牙切齒地道:「真痛快!我在你面前裝了這麼久,終於裝到頭了!要不是因為你,我的日子要比現在好過十倍!我不管龍青是不是罪有應得,我就知道那是我爹!」

  他甩開戚陽,語氣忽然一變:「但我最恨的,不是你這一點。」

  戚陽咳嗽了兩聲,啞著嗓子說:「我真的不知道他竟然是……」

  邢超截口打斷:「如果你知道那是我爹,你會殺他嗎?」

  戚陽沉默。

  邢超飛起一腳踹在他的椅子上:「說話!」

  椅子倒地,戚陽身體不能動彈,摔在了地上,額頭磕了一下,鮮血頓時湧出來,邢超不為所動,居高臨下地冷冷看著他。

  戚陽也沒有呼痛,他很冷靜地說:「你說得對,我沒有資格說什麼,因為即使知道了一切,我還是會選擇殺他。」

  邢超冷笑:「因為魔尊的命令?」

  戚陽說:「龍青離開魔族之後,就沒有了魔尊恩賜的血脈,他變成了一個普通人,卻又不甘心只當個普通人,用活人的生命修煉邪功,我如果不殺他,有多少人喪生?魔尊一開始如果想要他死,他根本無法活著離開淩見山,他的死不是因為他背叛魔族,而是因為他作惡多端。」

  他看著邢超譏諷的表情,淡淡道:「你肯定又覺得我這番說辭是假惺惺的空話,但那些被害死的人不會這麼覺得,那些因為他的死能活下來的人也不會這麼覺得。」

  「別人怎樣想,與我何干?我只在乎我自己的感受!」邢超一拳捶在桌子上,憤恨道,「我最恨的就是,你口口聲聲說我很重要,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但是到了關鍵時刻,你還是會把你那些所謂的狗屁大義,把你根本就不認識的人的性命排在我前面!如果你覺得我最重要,在我面前你就不應該有原則有胸懷,你只能——以我為中心!」

  他的口氣輕蔑:「你惦記世人,世人又愛不愛你?世人又配不配你付出?高尚的大哥,我今天不如教教你什麼叫人心險惡吧。」

  戚陽低聲說:「所以你騙了我。」

  邢超和戚陽對視一眼,避開目光,好像沒聽見他這句低語,唇邊緩緩勾起一個險惡的笑意:「你要付出的代價就是——親眼看著冥照死亡,淩見宮毀滅,周圍的平民死的乾乾淨淨。敬請期待了,大哥。」

  戚陽驚駭道:「別衝動,等等!你——」

  邢超頭也不回地走了。

  看到這裡,喬廣瀾和臨樓已經大致明白過來,這多半就是因為這樣,戚陽努力控制著藥性,從亭子裡面爬了出去,想向魔尊報信,沒想到最終遲了一步不說,自己還死在了馬敏義的手下。

  只是這裡的一切不過是虛幻,即使現在他們都看到了,也沒有辦法改變了。

  臨樓還有點發愣,喬廣瀾已經站了起來:「他搞事去了……跟上,我今天非得看看幕後的人是誰不可!」

  臨樓頓了一下,下決心道:「你去吧,自己千萬小心!」

  喬廣瀾奇怪道:「你呢?」

  臨樓道:「我……有話要跟戚陽說。雖然已經晚了,但聊勝於無吧。」

  喬廣瀾歎了口氣,道:「好,你也注意,小心別讓人給殺了。」

  臨樓溫柔一笑:「心中有牽掛,我怎會捨得死。」

  喬廣瀾眼看邢超越走越遠,像是有點著急了,不再跟他廢話,身形一轉,人已經在臨樓面前消失。

  臨樓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喬廣瀾消失了方向,心裡總覺得不太安穩,但他即使是萬般的牽掛不舍,也不得不把喬廣瀾支走才能行動。

  戚陽知道邢超生性殘忍,性情偏激,他既然那樣說了,絕對什麼事都有可能做得出來,這個時候就是再懊惱自己大意失察也已經晚了,他努力平心靜氣,調整呼吸,等到所中的麻藥稍微被逼出來了一點,就開始在地上一點點向著魔尊寢殿爬過去。

  一定要及時報訊才行啊!

  爬了幾步,視線中突然出現了一雙白色緞靴,靴面上纖塵不染,一側用金線繡著雲紋。

  戚陽一驚之後隨即大喜,抬頭叫道:「尊上!」

  站在他面前的果然就是冥照魔尊,如往常一樣,他的全身隱在影影綽綽的霧氣中,讓人半點看不分明,只能捕捉到一個隱約的高挑男子輪廓。

  戚陽又匆匆道:「尊上無恙便好,屬下無能,現有要事稟報,方才……」

  冥照魔尊的聲音從霧後傳出,依然如往常那般冷淡的似乎沒有絲毫情感:「不必多言,你要說的那些,本尊都已經知道了。」

  在戚陽心目中,他就是無所不能的神明,此時聽到這句話更是毫不懷疑,立刻又開始擔心起邢超來,張口就要幫邢超求情。

  然而求情的話語還沒有說出,冥照魔尊忽然俯下了身子,一隻修長的手從霧氣中伸出來,按在了他的頭上。

  戚陽額頭上磕破的傷口頓時光滑如初,沒留下半點疤痕。

  印象中,這是魔尊頭一次主動伸手觸碰別人,戚陽受寵若驚,一時之間連言語都忘了,結結巴巴地說:「您、您、您……我……」

  臨樓看了一眼自己忠心的屬下,道:「戚陽,辛苦了……多謝。」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也不再給戚陽反應過來的時間,掌力一發,戚陽那驚喜交加的表情還停留在臉上,人就已經沒了氣息。

  臨樓微微一歎,起身離開。

  真正的戚陽早已經死了,他在這個幻境中幫助「戚陽」,即使是救回了他的性命也毫無意義,反而只會讓幻境不得不重新對整個事態的走向進行修正,世界又將陷入之前的黑暗,等他和喬廣瀾從黑暗裡出來,戚陽一樣會死。

  所以臨樓能做的,只能是讓他死的痛快一點,在心情愉快的時候死去。

  他剛才並沒有跟喬廣瀾說實話,戚陽的事情已了,臨樓還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做——他要回去,等待那個……從背後給他致命一劍的人。

  僅僅是這樣想著,舊傷處就已經隱隱泛起疼痛之感,臨樓澀然苦笑,身形一轉,人已消失。

  他剛剛沒了影子,喬廣瀾就已經重新出現——臨樓雖然偽裝的很好,卻不容易瞞得過他,他假裝去跟蹤邢超,實際上只是稍微兜了個圈子就悄悄折了回來。原本是想藏在暗處看看臨樓到底要幹什麼,卻不料還是慢了一步,這傢伙竟然已經不知道跑哪裡去了。亭子裡空無一人,大概戚陽也爬到一邊去了。

  不過這也證明了剛才臨樓的確沒有說實話。

  喬廣瀾氣的跺了下腳,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了什麼,打個響指,轉身換了個方向,沿著一彎曲水,大步向臨樓的寢殿走過去。

  走到一半,不遠處突然傳來細碎的聲音,喬廣瀾聽著似乎像是兩個人的腳步,略微猶豫了一下,緊急一閃,躲在了河岸邊的一棵大樹後。

  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還有低低的交談,沒有臨樓的魔族法術,喬廣瀾無法看清交談之人的面貌,只能辨別出其中有一個是邢超。

  他剛才為了逮臨樓那個東藏西掖的小王八蛋,忍痛沒有跟著邢超探聽消息,這時候換了一條路走,沒想到竟然還有驚喜,當即屏息凝神,抓緊偷聽。

  邢超正在與另外一個人說話,口氣中有懷疑:「……這件事非同小可,只有這一點,真的足夠?你知道,我要的不光是冥照的命,是整座淩見宮以及山下百姓,雞、犬、不、留。」

  另一個聲音淡淡道:「玄霄真火的火種雖然看上去不起眼,但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只要燃起永不熄滅,讓冥照徹底無法翻身這件事對於我來說同樣重要,邢公子何必這麼多疑呢?」

  喬廣瀾眉頭微皺,覺得這個聲音聽起來似曾相識,又想不出來到底是哪個人,他的身體微微移動,想要看得清楚一點,然而前面有樹葉擋著,換了好幾個角度都不行。

  他本來就是個暴脾氣,這時候也有點煩躁,恨不得一下子跳出去乾脆看清楚是誰才好。但這樣的話就難免發生正面衝突,驚動臨樓,他到底隱瞞了什麼事估計也聽不成了。

  喬廣瀾這樣一想,只好磨了磨牙,耐著性子繼續聽。



第100章 第五世界 喬爸和他撿來的戲精兒砸

  邢超冷笑,絲毫不給面子:「咱們現在也只是合作關係,彼此之間沒有什麼情誼,我這樣做不是很正常嗎?我一向都是個真小人,倒是閣下你,出身名門,道貌岸然,沒想到內裡這麼卑鄙,才讓人刮目相看啊!你那師弟,可需要我順帶處理?殺一個仙門弟子玩玩,想想就覺得很有趣啊。」

  他的言辭鋒利,論毒舌程度恐怕不亞于喬廣瀾,只是每次話說出來,喬廣瀾更顯詼諧可愛,他卻讓人感到不寒而慄,這差別大概由於一個天性灑脫,一個戾氣深重的緣故。

  另一個人沒有動怒,反而輕輕笑了一聲,而後邢超喉嚨裡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呼,就再也沒聲了,想來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喬廣瀾聽見那個人道:「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動喬廣瀾了?」

  他猛地一震,悚然心驚。

  這個人竟然是他的師兄,玉瓊派掌教,太禦真人!

  正在心神動搖的時候,喬廣瀾忽然感覺到一股冷厲之氣朝著自己的方向湧來,他心裡一緊,知道太禦真人多半是察覺了自己的氣息。

  修真世界不好混,到處都是逆天的大佬,好在這股冷厲之氣並非有目標地沖著他過來,而是呈一片橫掃,說明太禦真人並不確定周圍是否真的有人。

  喬廣瀾應變神速,收斂內元,順著岸邊無聲無息將整個身體滑進了一旁帶著碎冰的湖水裡,湖水一激,寒意透骨,他沉在裡面,一動都沒動。

  太禦真人檢查了一圈,什麼都沒有發現,這才把注意力重新轉移到邢超身上,溫聲道:「邢公子說的沒錯,咱們只是合作關係,所以我不會像你那個傻大哥一樣遷就你。在我眼中你還不配提我師弟的名字,慎言、慎行,才會過得不那麼糟糕。」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上的力氣已經鬆了,邢超連聲咳嗽,惡狠狠甩開太禦真人的手,語帶警告:「你別忘了,龍家現在只剩下了我一個人,你想學的那門封魂術法除我之外再也沒人能給你。掌教大人最好對我客氣一點!」

  太禦真人道:「不客氣的難道不是邢公子你嗎?更何況將人做成傀儡,雖然仿佛是避免了死亡,但那人只能使用生前的招式,卻終究無法言談行動如常,也是遺憾。」

  喬廣瀾聽到這裡,幾乎連寒冷都忘了——聽太禦真人和邢超這個意思,這門所謂的「封魂術」是把人給做成不會死的傀儡,那傀儡不能聊天解悶,但是可以當成打手。太禦真人似乎很想得到這門術法……他要幹什麼?

  對了、對了,那個會使戚陽絕招的藍色人影很符合這個特徵,就是外表怪了點,是否是邢超所為?

  邢超道:「即使有不足,能夠彌補這當中不足的人,也只有我。」

  太禦真人的聲音中有不易察覺的熱切:「那你記住,我要的是,一個完完全全聽從我吩咐的、能夠言談笑語的……傀儡。」

  他不等邢超回答,又說道:「分頭行動吧。」說完之後,人已消失。

  如太禦真人自己所說,他是真的發狠,下手一點沒留情面,邢超喘了好一會才緩過來,恨恨地「呸」了一聲,也跟著向另外一個方向離開,喬廣瀾在湖水底下幾乎凍成狗,硬是挺著沒有跟上去。

  果然,過了沒多久,太禦真人又回來重新轉了一圈,什麼都沒發現之後才真正離開。

  喬廣瀾從冰湖裡爬出來,被小風一吹,嘴唇都紫了,他催動內元蒸幹自己的衣服,同時一刻不敢耽誤地快速思考著接下來的選擇。

  太禦真人雖然是喬廣瀾名義上的師兄,但他穿越而來,實際上跟這個人接觸並不多,因此才會在一開始連對方的聲音都沒認出來。通過先前那短短的一次見面,他給喬廣瀾留下的印象是個頗有城府但還算愛護師弟的人。

  直到現在,他也不敢完全定論太禦真人的那句話,是想要維護他不被邢超傷害,還僅僅是只是暫時留著自己有用。

  但原來淩見宮燒毀的事是有玉瓊派參與進來,臨樓的態度倒是可以有解釋了,他之所以百般遮掩,不願意讓喬廣瀾知道真相,是因為傷害他的根本就是一直與「喬廣瀾」親密友愛的師兄。

  臨樓一定認為一旦實情洩露,那麼魔族難免會與修仙門派徹底對立,他們兩個人之間就也再無法像現在這樣相處了。

  為了這一點,他寧願把血仇吞進肚子裡,甚至連所謂的失憶也很有可能是假裝的……

  喬廣瀾自語道:「真是傻子,不是說過了嗎,我在這個世上最重要的人只有你啊。」

  但通過這些日子的估量,以臨樓的心機和功力,就算是邢超跟太禦真人聯手,應該也奈何不了他才對,他是怎麼會落到那樣的地步呢?就算是在睡覺,也不至於睡夢中一點警覺性都沒有吧?

  喬廣瀾雷厲風行,想不出來就不再多想——反正太禦真人他們的目標是臨樓,這些疑問,只要守在臨樓身邊,一定可以獲得答案!

  臨樓在哪裡呢?

  時間一刻刻逼近,臨樓站在自己的寢殿中,心中的憂慮不比喬廣瀾要少,只是他擔心的是能不能順利地瞞過喬廣瀾,將真相永遠埋葬。這個人……太聰明了,行事又張狂不羈,就連臨樓也沒有完全的把握。

  他抬起頭,周圍沒有縈繞的霧氣,面前白玉砌成的牆壁便映出無瑕的容顏,絕代風華清晰袒露。

  臨樓到現在依然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也是這樣,他莫名心緒難安,不能入睡,於是披衣起身,站在殿中調息,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感覺到有人偷偷入內。

  臨樓連動都懶得動一下,霧氣已經自動遮掩了他的容貌。他唇邊隱隱泛起一絲冷笑,手上已經蓄滿靈力,只等人進來,立刻就能發招——能這樣無聲無息摸進他寢殿的人,一定也不是等閒之輩。臨樓平時喜靜,很少和外人接觸,正好趕上今天心情不佳,對方找死倒來的很是時候!

  來人應是個高手,行動間沒有半點腳步聲,但在他的宮室裡,靈力的波動卻說什麼也瞞不過他,那個自以為高明,殊不知所有的動作都已經被臨樓掌握了,這種行為簡直是自尋死路。

  對方步步接近,臨樓緩緩抬手……面前的玉璧上映出一道人影。唉,這個企圖從背後偷襲的人一定不會想到,他這裡的牆壁都如同鏡子一般啊。

  身後長劍靜悄悄出鞘,臨樓漫然抬眼,想看看不自量力者的模樣。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的動作忽然僵住了!

  這、這……牆壁上照出來的這張臉!

  這副容貌他從來都沒有見過,卻好像驚鴻一瞥,就發現已經深深烙刻在了心裡。

  他生來就是魔尊,天成王者,血脈高貴,漫長生命中伴隨的是永恆的寂寞,每每午夜夢回,總覺得心底有一人應該陪伴在自己的身側,然而顧盼之間,四下空落依舊。

  臨樓不知道那個人的身份、名字、相貌,只知道他存在於自己的心裡,他總覺得那人有一天會出現的,可是卻始終等不來他。

  所以他的性情越來越孤僻,越來越不願意和人相處,甚至到了最後連真實模樣都不願意露出來的地步,世界上缺了一個人,世界毫無意義。

  可是在今時今日,此時此刻,他竟然見到了他!

  高手過招,一分一秒都極為重要,臨樓情緒波動實在太大,這一分神,一柄長劍已經毫不猶豫地從身後透體而入,他甚至可以感覺到穿透血肉的劍鋒,那麼冰涼。

  他們之間……不該是這個樣子……

  臨樓轉身,那張精緻絕倫的面孔就毫無阻隔地呈現在他的面前,對方似乎也是微微一怔,然而眼中絲毫沒有他所期待的那種感情,神情冰冷陌生。臨樓甚至覺得那柄長劍應該是直接穿透了自己的心臟,不然不可能如此疼痛。

  他雖然受了重傷,但是畢竟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個時候趁機反撲,至少也能和對方同歸於盡,可是他不捨得,連一指都不願意加諸在他苦苦等待了這麼久的人身上。

  所以抬起的手最終垂下,任由對方將長劍從心口拔出,鮮血飛濺。太禦真人從他身後進來,自己的心上人在沖著他打招呼,然後乖順地站在了敵人身邊。

  臨樓抬手按住胸口,當時的回憶太深刻了,雖然現在他的傷勢已經痊癒,那種心臟被撕裂的感覺卻還是記憶猶新。

  他到現在也沒弄清楚一切都是怎麼回事,閉上眼睛時,面前還是那個人冰冷的面容,睜開眼睛後,竟然又是被他給救了,而且喬廣瀾的表現,似乎根本不記得這件事。

  他幾度猶疑,不敢透露身份,覺得對方是在裝模作樣,但一路走下來卻發現好像真的並非如此,更何況喬廣瀾給他的感覺也有了微妙的不同。

  臨樓會對他產生感情,是一種靈魂上的本能,而不是因為那張漂亮的臉蛋,他之前第一次看見喬廣瀾的時候,能夠感覺到對方的靈魂之中有著十分吸引自己的東西,但那感覺其實不是十分強烈,只是當時一切實在太突然,才會讓他失態至此。

  但後來被喬廣瀾所救之後,在照顧的那個過程中,臨樓才是真真正正,踏踏實實地愛上了他,也覺得他好像和初見的時候有著微妙的不同。

  一開始還心存仇恨,但現在真相是什麼,甚至喬廣瀾是不是在騙自己,臨樓一點都不想追究。為了這個人,他可以不計較任何事,也要不惜一切掩埋那個原本可以為自己討回公道的真相。

  他只要一個結果,就是他們能夠一直在一起。

  如同之前的那個夜裡,靈力的波動再一次傳來,打斷了臨樓的回憶,他輕輕歎了口氣,低語道:「長這麼大我可是從來沒吃過這樣的虧,臭小子,本來還想狠狠報仇的,現在全都泡湯了。愛上你,我可真是……嗐,算了,愛都愛了,還有什麼可說的。」

  現在他要做的就是像之前毫不猶豫殺掉自己的幻影那樣,殺掉這個幻境中偷襲自己的「喬廣瀾」,再將這份罪責推到一個捏造的人身上去,既然喬廣瀾那麼不依不饒地想查,臨樓只好偽造一個真相給他。

  歷史重現,玉璧上重新映出了那張臉,這一次,臨樓一閃身躲開了疾刺而來的長劍,回頭就看見了「喬廣瀾」愕然的神情。

  臨樓原本知道自己應該一巴掌拍死這個人,但是他沖著自己下手都絲毫沒有容情,到了這個地步,還是忍不住遲疑了。

  他滑步躲開接下來的兩記快劍,手指一點,「喬廣瀾」的兵器脫手落地,緊接著他被臨樓輕鬆制住。

  臨樓努力讓語氣沒有波瀾:「你為什麼要殺我?名門出身,卻在人身後偷襲,是否有點不符合你的身份?」

  「喬廣瀾」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慚愧之色,他為人居然很實誠,直接地道:「我也覺得這樣有些卑鄙無恥了,但是我要聽師兄的話。」

  臨樓:「……」

  就說了這麼一句話,他突然就感覺有點不對,好像這個喬廣瀾不是自己的那一個似的。同時對方口氣中對於「師兄」的感情,也讓他很是不快。

  臨樓道:「那你倒是很聽你師兄的話……」

  一句話還沒說話,面前的「喬廣瀾」臉上忽然浮現出痛苦之色,一下子倒了下去,臨樓本來想伸手去抱,結果鬼使神差地沒有動彈,任由「喬廣瀾」倒在了地上,他的臉色卻瞬間一變。

  又是一陣熟悉的靈力波動,這回是喬廣瀾本尊來了!這個幻影就是因為受到本尊影響,才會昏迷。

  這小子真是機靈過了頭,連這樣都能這麼快的找過來,這下該怎麼辦?絕對不能讓他知道……

  臨樓情急之下顧不得其他,抬手出掌擊向半空,雄渾無比的掌力摧天撼地,瞬間整個寢殿炸裂,火光沖天,大地轟然震動,周圍的湖水沖天而起,更遠處無數房屋建築徐徐倒塌,竟然出現了一副滅世景象!

  臨樓想要憑藉自己的力量,直接將這個世界強行打碎,中止退出!

  這樣,真相將永遠埋葬在虛無當中。

  喬廣瀾還沒來得及進去,就陡然見到巨變,他大吃一驚,長劍出鞘架開當頭砸下的碎石,叫了一聲「臨樓」,直接沖向寢殿裡面。

  臨樓從裡面快步奔出,唇角有一絲沒抹乾淨的鮮血,他一把抱住喬廣瀾,試圖為他擋住後續的危險,語氣也十分急促:「事情有變,先走!」

  碎石如傾,天搖地動,腳下幾乎不能維持平衡,唯一穩定如桓的就是臨樓護在身邊的雙臂,靈力從他身上爆發,擋開砸向喬廣瀾的碎石,將他護的周全。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在這個時候,喬廣瀾的心裡竟然湧上了一股十分強烈的仇恨悲怒之情,這就好像是一枚埋在記憶深處的針,正一下下紮透人的神經,把理智侵蝕的千瘡百孔。

  一個念頭忽然從他的心中升起——這個時候臨樓不會有防備,只要一掌,只要一掌拍出去,就能殺了他!

  他鬼使神差地慢慢抬手,手指不斷顫抖著接觸到了臨樓的衣服,突然一用力,狠狠將他推開。

  喬廣瀾冷汗涔涔,已經把後背的衣服都浸濕了,他彎下腰,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臨樓被他推了個踉蹌,回頭一看喬廣瀾這幅樣子,心都提了起來,連忙過去扶住他:「阿瀾?阿瀾!你怎麼了?」

  喬廣瀾連連擺手,扶著臨樓的手站直了身體,心悸只是一刹那的事情,很快就過去,他剛要說話,卻突然感覺不對,手指一挪,直接搭在了臨樓的腕脈上。

  他這樣一搭,就發現對方竟然神散氣弱,內息不穩,好像又受了重傷。

  臨樓連忙抽回手,卻又被喬廣瀾反手架住。喬廣瀾驚疑道:「你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內傷?別亂動,我背著你走。」

  臨樓可捨不得讓他背,連忙道:「不,你剛才……」

  喬廣瀾道:「天都要塌了廢什麼話!」

  他不管臨樓要說什麼,直接彎腰將他背在背上,撐開結界擋住碎石,向著外面沖了出去。

  沒跑幾步,喬廣瀾就發現已經沒有路了,眼前的場景瞬息萬變,扭曲旋轉,金色的光芒劃過天際,轉眼擴散,整片天空都變成了金色的,刺目如芒,一片不知道從何處翻滾而來的怒濤張牙舞爪,向著兩個人撲過來。

  臨樓一驚,下意識地就要跳下來將喬廣瀾扯到身後,喬廣瀾喝了聲「別動」,順手拔出長劍插入了身前的泥土之中。

  轉眼間,一團耀目的光影暴起,劍氣沖流,將波濤倒卷回去,鋒芒席捲八荒,刹那天地安靜。

  宮殿、水流、烈火、狂風……什麼都沒了。

  喬廣瀾和臨樓站在最初他們進入幻境時的那片空地上,眼前還有馬家燒剩下的廢墟。

  喬廣瀾這才收了劍,把臨樓放下來:「剛才那片幻境破了?」

  臨樓咳嗽著說:「沒錯,現在是真實的世界。」

  無論是真實還是虛幻,只要在這裡,對於喬廣瀾來說都是假的。他沒有接話,拿出一粒傷藥直接塞進臨樓嘴裡:「怎麼突然受傷了,是被幻境所傷嗎?你沒事吧?」

  臨樓其實真的很有事,解決幻境的最好方法本來應當是敵不動我不動,順其自然,靜靜等待殺機出現的那一刻在伺機打破,主要以攻心為上,這也是之前兩個人明知道陷進了幻境但卻依舊遲遲沒有出手打破的原因之一。強行突破,即使是再強悍的高手都難免會遭到嚴重的反噬。更何況臨樓前一陣子的舊傷也不是鬧著玩的,根本就沒有好全。

  他笑著說:「沒有大礙,就是嚇了我一跳,沒想到這個幻境會突然崩潰。」

  喬廣瀾皺眉道:「發生了什麼?」

  臨樓故意思索了一下,才說:「我猜測,可能是施法的人支撐不住了,所以導致幻境崩塌。怪我剛才粗心大意,沒有反應過來,硬是運功抗了一下,才會受到了衝擊。」

  喬廣瀾回頭定定看著他,臨樓摸了摸自己的臉,納悶地笑了笑:「怎麼了?」

  喬廣瀾道:「沒什麼。你剛才不是要和戚陽說話?人呢?你又是怎麼跑到寢殿裡面去的?」

  臨樓糊弄人的本事高明,但喬廣瀾的敏銳度也同樣不差,他胸口疼痛難忍,本來就連說話都吃力,再要臨時編出一套不被喬廣瀾懷疑的天衣無縫的瞎話來,也實在是難為了。

  多說多錯,不如不說。

  在喬廣瀾的注視下,臨樓咳嗽兩聲,誠懇地道:「那是因為……呃!」

  他噴出了一大口鮮血,臉色蒼白如紙。

  喬廣瀾驚道:「臨樓!」

  他沖上兩步,一把扶住臨樓,直接不由分說地搭上了他的腕脈,察覺到臨樓內息混亂,真元受損,不但新傷不輕,就連舊傷也一起發作了。

  喬廣瀾果然不追問了,沒好氣地道:「……你剛才自殺去了?被我不小心打斷了是嗎?」

  他嘴上一點都不留情面,手上卻源源不斷地把真氣輸了過去。

  臨樓將一隻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輕聲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他一開始隱瞞自己的傷勢,就是不想再讓喬廣瀾耗費功力,結果另外一件事瞞不過去,只能靠苦肉計糊弄,簡直是拆了東牆補西牆。說到底,也不過是想盡可能地護他安好無恙罷了。



第101章 第五世界 喬爸和他撿來的戲精兒砸

  喬廣瀾本來想說「誰擔心你了」,結果話到了口邊,但看看臨樓這幅半死不活的德性,也不忍心說了,嗤了一聲,道:「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再胡鬧了,把這個吃了。」

  臨樓見是喬廣瀾遞過來的藥,一句都沒問,直接張嘴咽了進去,還順便親了一下他的手指。

  喬廣瀾看了臨樓一眼,目光又越過他,落在了臨樓的身後:「朋友,你看的這樣目不轉睛,是不是覺得我很英俊?」

  臨樓抬袖拭去唇邊的血跡,神色一派從容,仿佛根本沒有受過傷一樣,施施然轉身,發現邢超正站在離他們幾步遠的身後,目光果然落在喬廣瀾的臉上。

  這個人不是之前的幻影,真實的他看上去似乎年齡要大一些,少了幾分年少時的陰鬱戾氣,但全身上下的氣息沉沉的,仍然讓人有種壓抑的感覺。

  臨樓眨了下眼睛,平地忽然刮起一陣風,將地面上的沙土迎面掀了邢超一身。

  邢超下意識地躲閃,用袖子擦了下臉,目光也移開了。他倒是沒有在意這點小事,只看著喬廣瀾道:「喬閣主,久見了,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真實的邢超並沒有在跟戚陽一起住的那家客棧裡見過喬廣瀾,但後來到了魔族之後,因為跟玉瓊派比鄰而居,他倒見過玉瓊派的名人幾次,只是兩人沒說過話。

  他跟著看了臨樓一眼,發現並不認識,也就懶得招呼。

  喬廣瀾微微一頓,笑著說:「這裡的馬夫人曾經寫過一封信給我派掌教,說是家中鬧鬼,請求援助,我就來看一看。倒是看見閣下你還活著,讓喬某也很意外。」

  「意外嗎?」邢超微微一哂,直接道,「我跟這家人有血仇,過來看看他們是怎麼死的。你查你的案子,我看我的熱鬧,各不相擾。」

  「各不相擾?這恐怕不行。」喬廣瀾心念一動,沒有離開,反而擋在了邢超面前,笑吟吟地說,「請等一下,我還有筆賬沒有算。當初成功滅掉淩見宮,殺死冥照魔尊,這件事你從中獲利不少,難道得了好處就要忘了幫助過你的人了嗎?」

  聽到這裡,邢超還沒有怎麼樣,倒是臨樓一下子明白過來喬廣瀾想從邢超嘴裡套話,頓時心生緊張。

  他正想著要是實在不行,就算是再次強提功力,也得趕在對方說漏嘴之前把邢超給殺了,但這樣恐怕喬廣瀾就要真的徹底懷疑上自己了。好在邢超心裡另有別的事情著急,沒有順著喬廣瀾的意思說,只不耐煩地道:「不知所謂,讓開。」

  他伸手去推喬廣瀾,喬廣瀾不避不讓,直接跟邢超對了一掌,邢超被他直接揮出去好幾步,驚怒交加:「喬廣瀾,你今天是打定主意了要找茬嗎?欺人太甚!」

  喬廣瀾淡淡道:「我就是要欺負你,怎麼樣?」

  邢超冷笑一聲,身形忽然後退,跟著轉身就要逃跑,可是他剛剛飛躍出去幾步,就好像遇到一面無形的牆一樣,又被反撞了回來。

  邢超踉蹌了一下,臉上頓時變色。

  喬廣瀾道:「我沒把話說完之前,你哪裡也不准去。」

  邢超一臉晦氣地「呸」了一聲:「姓喬的,我從來沒有得罪過你吧?真是倒楣催的,碰上你就他媽沒好事。你還講不講道理了?」

  一絲疑慮從喬廣瀾眉宇間掠過,很快消失,他無賴道:「我想講的時候就講,不想講的時候就不講。」

  邢超:「……」

  喬廣瀾道:「好,看來你已經服了,那我問你,戚陽何在?」

  這句話一問出來,邢超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幾下,他看上去像是要破口大駡,但自忖無法打過喬廣瀾,強壓怒氣道:「死了!」

  喬廣瀾道:「不,沒死。你不就是來找他的嗎?」

  喬廣瀾明顯是想引著邢超說出當天的具體情況,但如果被邢超看出來他的目的,說不定會故意捏造謊言,所以他才會用這種迂回的手段。真相不能被喬廣瀾知道,但讓他不再追究的最好方式不是殺掉知情人,而是給他一個偽造的真相讓他相信……那麼現在,邢超還真的不能死……

  臨樓默然不語間暗暗盤算,沒有參加兩個人的對話。邢超聽到這一句,則猛地瞪大眼睛,帶了幾分震驚看著喬廣瀾。

  喬廣瀾氣定神閑道:「我聽說當初龍青有一門祖傳的手藝學的很不錯,就是在人剛剛死去,魂魄還沒有完全離開身體的時候,將其硬封在人的體內,做成傀儡,這樣就可以通過傀儡使用那個人生前的招式。殺死馬家人的藍色人影所用的正是戚陽的『夢魘之夢』,難道這件事不是出自你的手筆?」

  邢超默默聽著,唇邊逐漸揚起了一個陰鷙的笑意,索性不再否認:「那又怎麼樣?」

  喬廣瀾看上去把話說的輕鬆,實際上為了利用有限的資訊完整從邢超嘴裡套出實情,又不讓對方看破意圖,他每一個字出口都經過了反復斟酌。

  他聽對方承認了,立刻道:「你還敢裝傻!當初你答應了我師兄,要把封魂術完善之後給他,作為他幫助你的代價。現在看來,你根本就沒有那個本事,這筆賬怎麼算?」

  邢超剛要說話,臨樓驚詫的聲音已經傳來:「阿瀾,你的意思竟然是,當初太禦真人跟他合謀害了冥照魔尊?這怎麼可能!」

  喬廣瀾這個時候基本上已經認定害了臨樓的人的確就是太禦真人和邢超,而臨樓這句話一說,只會更加讓他覺得之前臨樓一直想隱瞞的真相就是這個,這也是臨樓的目的。

  喬廣瀾果然被糊弄住了,對於臨樓的裝模作樣簡直不想搭理,只接著自己剛才的話道:「不但沒有那個本事傳授別人,連你自己做出來的傀儡都不受你控制了……」

  邢超突然介面道:「得了,喬閣主,你不要再說下去了,老底都被你揭了。剩下的話還是讓我自己給說完罷。你說的沒錯,我是把戚陽做成了傀儡,而且我本來想要試圖改造那個封魂術,讓他能夠與我自如交談,可是失敗了,現在我無法控制他,而且現在趕著把他找回來,不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現在明白了嗎?還有別的問題嗎?沒有的話趕緊讓我走吧。」

  他真是爬了這個見鬼的喬閣主了,實在是一分鐘都不想和對方多相處,說完之後見喬廣瀾沒有表示,抬腳就要走。

  喬廣瀾還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攔他,就見到邢超忽然停下,臉上露出震驚無比的表情,又指著自己道:「你、你!」

  喬廣瀾一愣道:「我什麼?」

  與此同時,臨樓將他往身邊一扯,沉聲道:「身後!」

  喬廣瀾也反應過來,剛才邢超後面那句話不是沖他說的,而是對著他的身後。

  他的身後,活生生的戚陽站在那裡,手裡拎著個什麼東西,臉色蒼白而呆滯。

  邢超喃喃道:「他怎麼會……是現在這樣?難道、難道我成功了?」

  沒有人能夠回答他的問題,連喬廣瀾和臨樓都滿頭霧水,不知道戚陽現在是個什麼狀況。沉默之中,戚陽手裡拎的那樣東西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三個人這才發現,那竟然是一個二、三歲的小男孩。

  戚陽拎著小孩的一條腿,慢慢把他倒提到眼前,陰鷙地打量著,似乎下一刻就要鬆手。

  臨樓道:「肯定是邢超的方法出了什麼問題,他已經失控了。我感覺不到他體內的魂魄,他身上只有……戾氣!」

  喬廣瀾簡短地說:「我會找準時機救人,你在原地不要亂動,小心傷勢。」

  戚陽早就已經死了,這個人原本也不能再算是戚陽,他只是一把屬於邢超的殺人的利器,現在失去了控制反而更加可怕。

  喬廣瀾話音剛落,戚陽已經把孩子舉起來,狠狠向著地上砸過去,同時另一隻手一揮,一道白光利箭一樣飛出去,掃向遠處的人群。

  喬廣瀾一直在注意這戚陽的情況,在他抬手的同時,整個人也已經沖了出去,就地一滾,正好墊在底下接住了孩子,他的佩劍也同時出鞘,在半空中擋住了那道白光,兩股力道相激,發出轟隆一聲巨響,遠處的人這才注意到這裡的動靜,紛紛驚慌地看了過來。

  他一個人同時擋下兩處攻擊,反應迅速,位置計算精准無比,但這個時候卻沒人有心情喝彩了,戚陽身上那種陰暗和恐怖的氣息正逐漸蔓延開來,形成一股巨大的壓力。

  鎮上的居民們還沒有明白情況,膽小的跑掉了,膽大的還留在原地議論紛紛,似乎在商討要不要過來看一看情況。

  還沒有討論出結果,他們的面前突然人影一閃,已經多了一個身穿玄色長袍的年輕男子,儀容出眾,只是臉色十分蒼白,身上似乎還隱隱有些血跡。

  「什麼人?」

  「你是誰?你要幹什麼?!」

  臨樓傷勢不輕,不能像上一回客棧受到攻擊那樣直接把人給轉移走,他面對別人的時候耐心十分有限,聽到這些人紛紛喝問,也懶得費唇舌仔細解釋,直接學著喬廣瀾當了一回土匪。

  他面無表情地道:「我是誰不重要,你們只需要知道,我是來殺人的就行了。」

  說完這句話,臨樓直接一拂袖,離他最近,也是叫囂的最凶的那個人旁邊,頓時炸開了一個巨坑。

  那個人嚇得面如土色,一下子坐到了地上,他當然不會想臨樓如果真的要殺自己,那出手的時候是絕對不可能打偏的,反應過來之後就驚叫著,連滾帶爬地逃命去了。

  他這樣一開頭,周圍的人才真正意識到了恐懼,瞬間作鳥獸散,跑了個乾乾淨淨。

  臨樓把那些人嚇跑,神色從頭到尾沒有半點波動,轉身又回到剛才的地方去看喬廣瀾。

  他剛剛過去,迎面就一樣東西飛了過來,他下意識地要拍,喬廣瀾在刀劍相交的聲音中大喊道:「你給我抱住了!」

  臨樓嚇了一跳,連忙聽話地張開手,將那樣東西穩穩抱在懷裡,低頭一看,原來是喬廣瀾剛才救下的那個孩子。

  臨樓從來沒抱過這樣的小東西,只覺得他軟軟的,身上還有一股奶味,好像是十分脆弱的樣子,不由非常的彆扭。但孩子是喬廣瀾讓他抱的,臨樓絲毫不敢怠慢,手臂僵直,像舉著一個貢品那樣將小孩平托在手中。

  這孩子不大,正是懵懵懂懂剛學會說話的年紀,他不知道自己才從死門關轉了一圈回來,被喬廣瀾這樣一扔,又被臨樓穩穩接住,大概是覺得十分刺激,高興的手舞足蹈。

  臨樓:「……」

  他僵硬地說:「你別動。」

  小孩沖他伸手,結結巴巴地道:「爹……娘……娘……」

  臨樓瞅了他一眼,不知道為什麼,心情突然又好了起來,一下子笑了,柔聲道:「好孩子,你乖一點,你娘在跟人打架呢,等一會他回來,你就大聲叫他,知道嗎?」

  小孩揮舞著胖胖的手臂,也不知道是不是能聽明白。

  幸虧「他娘」正全神貫注地牽制傀儡,沒有聽到這番話,不然估計就要轉頭先給「他爹」身上捅出兩個窟窿來。

  戚陽已經被徹底被激怒了,這個時候周圍除了邢超、喬廣瀾與更靠後一點的臨樓和那個孩子,再也沒有其他人在,他的怒氣沒有地方發洩,喬廣瀾成了首當其衝的接收者。

  一蓬暗光乍起,戚陽手中已經多了一把長柄鐵斧,這兵器從上到下都閃著不祥的暗紅血色,向著喬廣瀾當頭劈下。

  臨樓嘴上和孩子說得輕鬆,實際上心裡也是擔憂,明明知道這應該不會把喬廣瀾怎麼樣,眼睛還是一眨不眨地望著那個方向,同時暗暗調理著自己早已經亂成一團的內息。

  喬廣瀾面不改色,拔劍相迎,隨著他的長劍狂掃而出,一股強大的劍氣頓時向戚陽的方向狂湧而去,瞬間席捲了半邊夜色。

  兩樣兵器相擊,戚陽手中的斧子頓時碎了。

  喬廣瀾卻在這一個刹那中似乎領悟到了某種劍法中的真諦,他雖然並不是真的修士,但從小在意形門中對這種種武學也都有所瞭解,如果說過去不過是紙上談兵,流於表面,那麼到了這個世界之後,有很多曾經瞭解過的東西就這樣在一次次的交手中突然融會貫通了。

  戚陽怒喝一聲,將手裡只剩下了一個柄的斧頭扔了出去,方向正好沖著臨樓。

  喬廣瀾眉目微微一冷,旋身振袖,袖子在半空中甩出去,將斧柄抽了下來,同時手下劍氣如潮,光流湧動,向著戚陽一連逼出數招。這力道太強,連原本只是站在一旁的邢超都不由自主地被逼退了好幾步。

  他手裡一直捏著劍柄,但遲遲沒有拔出來。邢超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攻擊的人是戚陽還是喬廣瀾,而這一切到底又是如何發展到了這個地步。

  戚陽身上轉眼間中了好幾劍,因為喬廣瀾還稍微留了一點手,所以他傷的都不是要害的地方,但是似乎無論什麼樣的傷害都對戚陽沒有半分影響,他早就化成了一具只會殺戮的死屍。

  那麼如果照準了他的要害打……

  喬廣瀾正估量著形勢,身邊忽然旋過一陣疾風,緊接著重重的一掌按在了戚陽胸口,掌力激蕩之處,玄勁環環蕩出,戚陽整個人立刻跌了出去,仰天倒地,半晌沒有爬起來。

  喬廣瀾手一拂,收了劍,轉身看向還單手抱著孩子的臨樓:「手賤的人很容易早死啊,你不知道嗎?」

  臨樓能聽出來喬廣瀾話裡的擔憂,心中也明白,因為自己很多事都半真半假不肯直言,喬廣瀾一定是心裡憋悶,所以每次開口都不大客氣,實際上還是在掛懷自己。

  他出手也是實在沒辦法,就是看不得對方太辛苦。

  臨樓莞爾一笑,用袖子給喬廣瀾擦了擦汗,把孩子塞進他手裡:「我剛才調整了好一會,已經好多了,動一下手沒關係。倒是抱孩子這種高難度的事還是你來好了——實在難為人。」

  小孩被臨樓遞給了喬廣瀾,一雙烏溜溜的黑眼睛看著臨樓,臨樓沖他眨了眨眼,又偷偷向著喬廣瀾一努嘴。

  喬廣瀾沒看見他的動作,擦了一下臉上剛剛濺上的一點血跡,鬱悶道:「這玩意我也不會抱啊。」

  小孩看看他,又回頭看看臨樓,兩相權衡,還是堅定地沖著臨樓喊了一聲:「娘!」

  臨樓:「……」

  喬廣瀾:「……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捏了下小孩的臉,大笑道:「這孩子真聰明,居然可以一眼就能透過現象看見本質,不錯,很好。來,叫我爹聽聽。」

  「……」臨樓撫了下他脖頸側的一處吻痕,「那是本質嗎?這才是本質。不知道是誰讓我慢點慢點,又叫我把手拿開……」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終於在喬廣瀾的瞪視下沒聲了。

  喬廣瀾冷笑道:「你等著,下次我也讓你嘗嘗那個滋味。」

  臨樓眨了眨眼睛:「你願意主動,我當然求之不得。」

  喬廣瀾剛要說話,這時小孩又沖著他道:「姐姐!」

  喬廣瀾:「……」

  這麼傻的孩子,還是丟掉吧。

  畢竟不該是輕鬆的時候,他和臨樓說了幾句話放鬆心情,也就不再多言,重新轉過身來,向被臨樓打的站不起來的戚陽努了努嘴,道:「你打算如何處置他?」

  臨樓道:「他已經不是戚陽了,存在於世界上的目的就是濫殺。」

  言下之意是應該剷除。

  喬廣瀾道:「隨你。」

  他把劍提起來,冷不防旁邊的邢超跨上來一步,擋在戚陽的面前:「等、等一下。」

  喬廣瀾道:「邢超,你這樣可就沒意思了。」

  邢超急切道:「之前是我的方法有問題,這次再試一遍,絕對不會出差錯。你讓我再試一遍!戚陽這個人正直良善,只要我用對了方法讓他恢復本性,他一定不會再……」

  臨樓突然打斷他,高聲喝道:「快躲開,向前撲!」

  語音戛然而止,邢超聽見了臨樓的話,但是已經晚了,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眼球上佈滿了血絲,覺得腰間涼冰冰的。

  在邢超的眼睛裡,對面喬廣瀾那張俊俏的臉上,頭一次露出了萬般震駭的神情。

  背後攻擊的人是誰,連想都不用多想,他忽然覺得諷刺,就笑了笑,笑容還沒有成形,邢超就感覺一半的自己骨碌碌地滾到了地上。

  之所以是說「一半的自己」,是因為在剛才他擋在戚陽前面的時候,戚陽在後面重新凝聚了那把被喬廣瀾打散的斧頭,六親不認地將邢超攔腰斬成了兩截。

  他的下半身無力地癱在了戚陽身上,將戚陽的衣服染成了鮮紅的顏色,而腰部以上則躺在旁邊的泥土和積雪上,一時之間神志未散。

  戚陽喉嚨裡反復發出模糊不清的吼叫,先前邢超因為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一直不願意跟他太過靠近,直到現在離得這麼近了,他才分辨出來,那反復的兩個字說的是:「恨啊……恨啊……」

  他從來沒想過戚陽也會仇恨,在邢超的心裡,這個人就是個愚蠢優柔,毫無血性的懦夫,也正因為如此,他惡劣地想打碎戚陽的平和,其實潛意識裡卻早就認定了,戚陽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會傷害他。

  他那樣討厭有些人身上的柔軟和善良,他認為能夠輕易原諒別人過錯的都是蠢貨,認為喜歡去幫助陌生人簡直就是沒事閑的,做人就要狠毒點才不會吃虧。可是在這一刻,他突然發覺,自己生活中不多的美好,全都來自於此。

  可此時面前這個口口聲聲叫喊著仇恨的人,到底是真實的、終於對他失望了的戚陽,還是他製作出來的戚陽?

  邢超也不知道。



第102章 第五世界 喬爸和他撿來的戲精兒砸

  他的意識漸漸模糊,快要沒有辦法思考了,只是模模糊糊地想著,原來死亡是這個樣子的。

  那麼冰冷,那麼疼痛,感覺到生命一點點從體內流失,恐懼,卻又無能為力……人死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那些被殺死的人都是這種感覺嗎?

  邢超在自己死亡的這個刹那,頭一次懂得了戚陽曾經說過的,每一條生命都很寶貴到底是什麼意思,不過這已經沒有了任何的意義。

  戚陽現在的狀態是由他製作出來的,邢超一死,戚陽也就失去了行動能力,重新變成了普通的屍體。

  一對小夫妻從遠處匆匆地跑過來,看見兩具死屍,面露驚恐之色,但咬咬牙還是鼓起勇氣走了過來,畏懼地看著臨樓,呐呐道:「公、公子,那孩子……」

  這才是小男孩真正的父母,臨樓將孩子遞了過去,看著他們喜出望外,千恩萬謝的離去,他將手搭在喬廣瀾的肩膀上,低低歎了口氣。

  微雪清冷,月華遍地,喬廣瀾看著腳下不遠處的一灘鮮紅,道:「歎什麼氣?」

  臨樓道:「沒什麼。」

  這時候,胸前的玉簡忽然微微一閃,自從路珩的真實身份曝光之後就賭氣不肯多說的璆鳴忽然開始說話了:「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還記得自己的任務吧?」

  他的聲音直接在喬廣瀾識海中響起,臨樓不會有察覺,喬廣瀾道:「我知道,我要給他報仇。現在邢超和戚陽都死了,玉簡上沒有任何字跡出現,說明他們真的不算真正暗算臨樓,毀掉淩見宮的人。」

  璆鳴道:「你不是已經確定了那個人就是太禦真人嗎?」

  喬廣瀾難得有些遲疑,神色沉沉,一時沒有回答。

  璆鳴在另一個空間裡傳音,看不見他的表情,還以為這傢伙又想出什麼么蛾子,語帶警告道:「這一次和前面的世界不同,我知曉太禦真人目前並沒有作惡,且論身份又是對你疼愛有加的師兄,以你的性格,必不願恩將仇報,對他下手。但若是任務不能完成,魂魄無法聚齊,你應該知道後果——不單是你自己一條命,還有路珩的性命,也完全依附於你。」

  喬廣瀾的語氣一如往常,是跟神情完全不同的憊懶:「能有什麼後果?頭掉了不過碗大個疤,十八年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怕什麼。」

  璆鳴被氣個半死,不想理他了。

  喬廣瀾卻在這個時候加了一句:「或許不離開臨樓,我永遠也沒有辦法得知真相。但知道這個真相之後,這個世界中的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我也不敢斷言了。」

  璆鳴一愣:「你說什麼?」

  喬廣瀾沉默不語,輕輕搖了搖頭。

  他在第一次對臨樓產生殺意的時候,就已經意識到事情不對,本來已經認定是太禦真人獨自與邢超聯絡暗算臨樓的想法也開始產生了動搖。接下來又是和邢超的對話,邢超表現出來的態度表明喬廣瀾和他過去是曾經認識的,可是在原主的記憶裡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印象,這是第二個疑點。

  原主身上一定有什麼問題,他所聽到的真相,也未必就是真相。太禦真人沖邢超說要傀儡術的方法和自己身上的異常聯繫在一起,再深想,就十分可怕了。

  這個時候,臨樓在一旁開口:「阿瀾,有人來了。」

  喬廣瀾將意識拉回來:「你身上有傷,先躲。」

  喬廣瀾和臨樓的位置後面正好有一個棚子,看上去像是一些人家用來儲存食物的地方,臨樓嫌髒,有點不情不願,但是看喬廣瀾已經走過去了,還是狠狠心一咬牙,從後面跟上。

  讓他欣慰的是棚子裡倒不是很髒,地上除了兩個大筐裡放著的一點食物之外也再沒有其他東西,臨樓把外衣脫下來,鋪在地上,讓喬廣瀾坐。

  喬廣瀾看看自己身上打鬥時所沾的泥土和血,實在沒覺得他自己能比這地面乾淨到哪裡去,臨樓嫌棄地髒,還總是跑到自己身邊挨挨蹭蹭的,這不是有毛病麼。

  他說:「大少爺,你坐吧,我直接坐地上就行。」

  臨樓眨了眨眼睛,說道:「那我坐在衣服上,你坐在我懷裡。」

  喬廣瀾本來應該啐他,結果不知道為什麼,鬼使神差地嗯了一聲,走過去靠著臨樓坐下了。

  雖然這個姿勢依舊和臨樓想像的喬廣瀾依偎在自己懷裡不太一樣,但也足夠他受寵若驚,伸手摟住了喬廣瀾,覺得自己像是抱了個大寶貝。

  喬廣瀾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靠的舒服點。他感覺到了臨樓的僵硬,睨了對方一眼:「怎麼著,又不想讓我靠了?」

  臨樓這才回過神來,急忙把手收緊,連聲道:「想、想。」

  他湊過去,想親喬廣瀾一下,卻聽見喬廣瀾輕笑一聲,臨樓一怔,嘴裡已經多了一個圓圓的東西。

  他含在嘴裡,沒親到人有點不甘心:「這是什麼?」

  喬廣瀾道:「嚼一下啊,怕我下毒?」

  臨樓笑道:「你給的東西,就算是穿腸毒藥,我也甘之如飴。」

  他說完之後,真的嚼了嚼,覺得很是甘甜好吃,又問:「這是什麼?」

  他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喬廣瀾帶著臨樓上街玩,就發現這人簡直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土炮,估計是成天到晚封在他那個破宮裡,什麼都沒吃過,簡直白活了這麼大歲數。

  他拖著長音嘲笑:「這叫栗——子——」

  臨樓道:「哦,原來這個東西就是栗子嗎?果然非常好吃。」

  喬廣瀾把一枚銅錢扔進框裡,道:「對啊,好吃吧?這大概是上一戶走的倉促留下來的,沒想到還煮熟了。」

  臨樓笑了笑,也學著喬廣瀾的樣子,拿出一小塊碎銀扔在栗子筐裡,抓了一把栗子慢慢剝著。

  這時,外面有人說:「掌教真人,到處都找遍了,還是沒有找到師叔的影子。會不會師叔不在這個地方?」

  過了片刻,一個人道:「都仔細一點,在這附近的偏僻之處繼續尋找。如果還沒有,就挨家挨戶地把人都叫起來找!」

  喬廣瀾聽到「掌教真人」那四個字的時候,第一時間意識到來的人竟然是太禦真人。她親自下山本來就難得了,現在如此急切地找他,難道是又出了什麼事?不管他是不是最後的幕後兇手,反正肯定是對臨樓沒有好心,絕對不可以讓他們見面。

  他想到目前如同一團亂麻般離不開的真相,心中震動,下意識地挺直了腰,做出緊張而戒備的姿態。

  但下一刻,他就被一股大力狠狠箍了回去,臨樓不復剛才的溫柔,把喬廣瀾按在懷裡,質問道:「外面是你師兄吧,你為何聽見他的名字就那樣激動?難道他才是你口裡的那個……路珩?」

  喬廣瀾哭笑不得,他之前就能隱隱感覺到路珩很喜歡吃醋,但也沒有特別在乎,直到這個世界才算是見識了這個人無孔不入的嫉妒心。可怕的是喬廣瀾自己要是真的幹了什麼虧心事也就罷了,這人自己跟自己不死不休的較勁到底什麼意思啊!

  喬廣瀾道:「別胡說八道,我只是奇怪師兄為什麼突然會來這裡而已。那什麼……你還是忘記路珩這兩個字吧,以後我不跟你提還不行麼。」

  臨樓敏感地說:「不跟我提,那你和誰提?你嘴上不提還可以在心裡想。」

  喬廣瀾瞟著他,無言以對。他之前暗示過好幾回路珩就是臨樓,臨樓自己不往那裡想,非得想起來就拎出來叨叨幾句,話又不能完全說明白,這還叫他怎麼解釋?

  他幽幽地說:「如果我哪天真的不在心裡想了,你會後悔的。」

  臨樓覺得心裡很苦,但他也是沒法,對喬廣瀾罵不出口,打不出手,要不理他首先痛不欲生的會是自己,只好咬著牙恨恨地說:「反正你現在是我的,不許惦記別人。」

  喬廣瀾扶了下額角,那股對於臨樓的殺意又一次湧了上來,好在之前他已經有過一次經驗,很快將這種情緒壓了下去,但心裡的疑惑卻更加重了。

  這件事必須及早解決,他可不想哪天一個不小心把臨樓給殺了,更何況這個人這麼賤,更加給控制自己增添了難度。

  感覺到喬廣瀾想從自己懷裡掙開,臨樓心裡一慌,正在想會不會是逼得太緊讓對方厭煩了,喬廣瀾就已經反身扶住他的臉親上了他。

  臨樓的手下意識地扶在對方腰上,很快不甘示弱地和他糾纏起來。

  過了一會,喬廣瀾反手伸向自己身後,準確無誤地攥住了臨樓的手腕:「喂,手別亂動!」

  臨樓的呼吸有點重,目光灼熱地看著他。

  喬廣瀾攥著他的手,按到自己胸口,低聲道:「現在知道了嗎,這裡的人是誰。」

  臨樓笑了笑,將額頭抵到他的肩膀上,抱了喬廣瀾一會,才嗓音微啞道:「對不起。」

  他知道自己性情偏執,可是之前久遠的等待,逐漸由希冀變為無望,終於等到之後,迎來那一劍,又讓剛剛湧起的驚喜轉瞬間化為烏有,這一切都使得臨樓在喬廣瀾面前有著極強的佔有欲。

  他素來善於掌控一切,可唯有這一點,無法自製。

  喬廣瀾沉聲道:「臨樓,你看著我。」

  臨樓很少聽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連忙依言抬頭。

  喬廣瀾看著他的眼睛,懇切地說:「你若愛我,就請信我。」

  臨樓急急道:「我……你聽我說,我沒有懷疑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

  喬廣瀾聽見外面的動靜越來越近,太禦真人果然讓人挨家挨戶地尋找自己,於是用手在臨樓唇前一比,道:「不用說了,我都明白,既然如此,我要走了。」

  臨樓沉浸於剛才的表白,整個人腦子還沒有轉過彎來,愣愣地道:「什麼?」

  喬廣瀾道:「我師兄來找我了,不能讓他看見你,我先跟他回去。」

  臨樓一下子扣住他的手,脫口道:「不行!」

  他的頭腦漸漸清晰,回想了一下喬廣瀾的話,立刻明白過來:「你既然知道不讓我和太禦見面,必然明白他跟淩見宮大火的事情有關了。」

  喬廣瀾眼波微動:「是啊。你要瞞著我的,是這個嗎?」

  臨樓猶豫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緊緊扣著他的手,似乎生怕自己一鬆手喬廣瀾就會立刻跑出去:「既然如此,你就不應該再回到他那裡去。我知道說這話你必然不愛聽,但是太禦真人絕對不像你想像中的那樣正直溫和,此人心機深沉,狼子野心,你留在他的身邊,我萬萬無法放心!」

  喬廣瀾道:「你別不放心,你放心吧,我會提防他。況且我們從小同門學藝,一直親如手足,這麼多年了他都沒有害我,現在又怎麼會對我下手呢?讓我回到他的身邊,等弄明白了你遇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幫你報了仇,我就回來找你,行嗎?我真的有事要辦。」

  臨樓急道:「你——」

  他心中鬱結,當初是喬廣瀾提劍刺他,可現在這個人分明根本不記得這件事,要說不是太禦真人動了手腳,真是誰都不相信。可是臨樓如果要把這件事告訴喬廣瀾,就必須先讓他知道是他用劍刺了自己這個事實。

  他幾次試圖遮掩,一方面是不願意喬廣瀾痛苦內疚,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當年魔族、人族和鬼族簽下了「三界協定」,明確說過三者哪一方都不能挑釁,傷害三界和平。如果臨樓說出事實,喬廣瀾就成了破壞這個協定的罪人,所以除了他自己之外,這件事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可是臨樓就是不明白,喬廣瀾為什麼一定要得知這個真相。

  他恨恨地道:「你為何如此……如此冥頑不靈!我不想報仇,我可以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不管是不是他害的我,就憑他是你的師兄,我就可以毫不計較。你不要回去!」

  不回去的話,很有可能控制不住自己,哪天就把你給殺了。喬廣瀾歎了口氣,耐心道:「可是現在外面的人都在找咱們,你身上有傷,不好讓師兄看見,你讓我先出去把他們引走,然後我立刻回來,這樣可以嗎?」

  臨樓道:「你別騙我了。即使身上有傷,只要我不想,也沒人奈何的了我,我不需要你保護,我只要你好好的陪在我身邊。」

  外面的人聲越來越近,喬廣瀾看一眼他緊緊扣住自己的手,忍不住道:「我擦,這依依惜別的,有家室就是比單身過的累啊。」

  臨樓說的口乾舌燥,最後也來脾氣了,聽見他這樣說更覺得不痛快,乾脆將喬廣瀾的手一甩,冷然道:「總之今天我和他之間,你只能選一個人。你看著辦吧。」

  他說完這句話,兩人忽然同時想起了當初邢超跟戚陽決裂之前那場有關於選擇的對話,而他們的屍體還正在外面躺著。

  臨樓心中忽然覺得有些不吉,話剛一出口就後悔了。

  太禦真人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已經能聽的很清楚了:「還有幾個棚子沒有搜查,你們也去找找……」

  喬廣瀾垂下眼睛,沒有接他那句話:「我先走了,我一定會回來找你……」

  他轉身要走,結果剛放完狠話的臨樓還是沒忍住,再次將喬廣瀾擋了回來:「我、我剛才說錯了,現在重新說,我和他之間你只能選我!咱們一起出去,一起面對!」

  喬廣瀾本來要走,他擋的又突然,兩個人撞在一起,從臨樓懷裡骨碌碌掉出來幾枚東西。

  喬廣瀾低頭一看,發現那竟然都是剝好的栗子仁,原本被一塊手帕包著,想也知道是打算給誰吃的。

  他的心忽地一軟,輕歎一聲,上前抱住對方,柔聲道:「臨樓。」

  臨樓幾乎是瞬間就什麼脾氣都沒有了,回抱住他,驚喜道:「你不去了嗎?」

  喬廣瀾沒有回答,偏頭親了一下臨樓的側臉,臨樓剛要回應,就覺得後腦勺上一痛,頓時暈了過去。

  喬廣瀾把自己的外衣也脫下來,跟臨樓剛才鋪在地上那件接在一起,將臨樓放了上去。

  他低下頭,一顆顆把地下的板栗仁撿起來,嘟囔道:「你不想讓我涉險,難道我就願意你陷入危機嗎?放心吧,咱們永遠不會成為邢超和戚陽。」

  他撿起最後一顆栗子,用袖子擦了擦土,直接扔進了嘴裡,轉身出了那個棚子。

  他十分警覺,出去之後特意向東邊繞了一圈,這才轉到另外一個方向,做出好像剛剛從那裡跑出來的樣子,大模大樣地走了出去,正好看見一個人影急匆匆從自己面前跑過。

  喬廣瀾揚著嗓子:「喻端,站住!」

  那個跑過去的人影正是他的師侄喻端,他找喬廣瀾都快要找瘋了,忽然聽見這個熟悉的聲音,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猛地回頭,又驚又喜:「小師叔!」

  喬廣瀾把一顆栗子往半空中一拋,張嘴接住,吃掉後喻端也正好跑到了他的面前,哭笑不得:「小師叔!你倒是清閒,還在這裡吃東西,你知不知道師尊都要急死了!我們在山上找了你很久!」

  喬廣瀾道:「你們上山找我幹什麼?我又不是人參。」

  喻端:「……你還問!你本來是下山解決馬家的事,平常每次下山,隔幾天都要給師尊報信交代行蹤,這回音信全無不說,馬家還突然起了大火,你說我們能不著急嗎?幸好你沒事。誰都知道小師叔是師尊最重視的人,你要是有什麼意外,玉瓊派恐怕要翻天了。」

  喬廣瀾明知故問:「怎麼,難道師兄親自過來了嗎?何必這麼著急,我又不是小孩子,就算遇到了什麼事情,難道還能沒有自保之力?」

  喻端道:「師尊來了,原本他也不是特別急,可是剛才外面有兩具死的特別慘的屍體,他看了一眼臉色都變了,催著我們找你,自己在那裡看屍體呢。」

  喬廣瀾不動聲色道:「原來如此……那我立刻去見師兄,你告訴其他人不用再找了,你們也辛苦了。」

  喻端一想還真是,別的師兄弟還在要死要活的找人呢,得趕緊告訴他們,連忙道:「好,我這就去。小師叔你小心啊。」

  他走之後,喬廣瀾深吸一口氣,向太禦真人的方向走去。

  他之所以特意先見一個師侄敘話,就是為了能在與太禦真人說話之前套一點實情出來,喻端說的話雖然平常,但裡面透露出來的資訊對於喬廣瀾來說,很有用。

  太禦真人為什麼見到那兩具屍體會臉上變色,又在旁邊看個不停?死人他一定見過不少,沒什麼可害怕可稀奇的,那麼他震動的,一定是這兩個人的死法了。可是既然如此,急著找喬廣瀾幹什麼?

  還有那句,「師尊最在乎的人就是你,你卻老是不聽他老人家的話。」喻端這話說者無心,讓人聽起來,可是十分微妙啊。

  再聯想到太禦真人想要從邢超那裡得到封魂術的舉動,不難猜想他要用這個封魂術做什麼。這對師兄弟的關係遠沒有表面上看著那麼簡單,如果沒猜錯的話,太禦真人想要控制自己的師弟……不,或者他已經下手了。

  只是自己目前的狀況完全沒到戚陽那麼嚴重,所以還有轉圜的餘地。

  當然,這些線索七零八碎,很多都要完全靠他猜的,距真相還有一段距離,但無論太禦真人這樣做是什麼原因,只要喬廣瀾知道對方並不想讓他死就夠了。

  這是他最大的籌碼。



第103章 第五世界 喬爸和他撿來的戲精兒砸

  喬廣瀾過去的時候太禦真人還站在戚陽的屍體旁邊仔細觀察著,眉頭緊蹙,神色凝重,聽見後面的腳步聲連頭都沒回,沉聲道:「找到了嗎?」

  喬廣瀾輕笑道:「當然。」

  太禦真人手上的動作一停,猛地回頭,發現喬廣瀾正負手站在原地笑看著自己,雖然一身狼狽,但風姿不改。

  他大步走到喬廣瀾面前,怒聲道:「你去哪裡了!為什麼連個消息都不給我!」

  喬廣瀾道:「師兄,氣大傷身,別著急嘛。我不小心闖到一處幻境裡去了,剛從裡面出來。」

  太禦真人神情一動:「幻境?如何進去的,你看見了什麼?」

  喬廣瀾目光一掃,指了指地上的戚陽:「就是這個傢伙把我扯進去的,我進去之後,依稀好像是到了淩見宮裡面,但沒等我看見什麼,那個幻境就突然崩塌了,我被扔了出來。」

  太禦真人道:「他們兩個是你所殺?」

  喬廣瀾道:「我出來的時候人就已經死了。我猜想幻境法術失敗,這是被反噬了吧?你看這人好像是當年魔族那個大將戚陽,我剛才也看過他的屍體了,總覺得他好像被什麼邪法控制了神志,嘖嘖嘖,這種歪門邪道的東西怎麼可能不出問題,難怪會死這麼慘啊。」

  他說的半真半假,太禦真人剛才看了半天的屍體,也能看出來,只是內心有些不敢相信而已。喬廣瀾的話更加讓他心煩意亂,如果真的是這樣,看來邢超那不成樣子的封魂術實在是不安全,他當初不該急於用在師弟的身上,現在應該及早想辦法解除,不然後悔可就晚了。

  幸好和戚陽不同的是,喬廣瀾本身就是活人,又因為太禦真人心裡猶豫,身上封魂術的程度不深,只是在一定的情況下可以迷惑心智,現在解除還來得及。

  可是如果解除了的話,他以後還會聽從自己的話嗎?看來這一次又失敗了。那他到底應該怎麼做,才能徹徹底底地控制住這個人!

  太禦真人內心紛紛擾擾,臉上半點不露,他垂著眼睛,脫下外面的大氅披在喬廣瀾身上:「當初我就說你的傷沒好,不要插手這件事,你偏偏就不愛聽我的,現在弄得這麼狼狽,有趣嗎?」

  他一邊說一邊幫喬廣瀾穿衣服,弄得喬廣瀾十分彆扭,他想自己來,手卻被太禦真人揮開了:「我來吧。」

  喬廣瀾乾笑道:「不用麻煩師兄……」

  太禦真人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說道:「小時候整天粘著我,長大之後我說什麼你都不聽,就是喜歡和我較勁。你要是不長大就好了。」

  他的語氣中隱隱有一種很煩躁的情緒,喬廣瀾從這句話中意識到了某些癥結所在,試探著說:「人怎麼能不長大呢?我要是一直粘著師兄你,事事都要你做主,恐怕你還要嫌我煩了。」

  太禦真人淡淡道:「如果你能那樣做,我絕不會煩。」

  所以如果我不那樣做,你就想控制我?變態吧。

  這樣一比,臨樓那個醋罎子可比變態師兄可愛多了。

  喬廣瀾一把將太禦真人推開,自己也跟著倒退了幾步,衣服從他的肩頭滑落到地上。

  太禦真人的臉色陡然一沉,冷冷地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因為看見了邢超和戚陽之間的結果,知道自己試圖把喬廣瀾變成任憑控制的所有物這個計畫又失敗了,心情十分不好,也就屢屢失態,幾乎帶不住臉上那層溫文爾雅的面具。

  喬廣瀾回憶著剛才想殺臨樓的那個感覺,一手捂著胸口,「驚慌」地看著太禦真人,語氣急促道:「不是,是我剛才突然、突然……」

  太禦真人抓住他的肩膀,一把將他扯到自己面前,沉聲道:「突然怎麼樣?你笑什麼!你覺得我很可笑嗎?」

  喬廣瀾:「……」

  笑你妹啊!他才沒有笑!難道他這份驚慌失措茫然不解的樣子裝的不像嗎?!多麼的可憐無助引人同情啊!

  一連經過了好幾次打擊,他終於對自己的演技有了一點基本的自知之明,調整了一下表情,無辜道:「我笑了嗎?我不知道。我剛才就是突然一下子控制不住我自己了,那種感覺好像是有人在我的腦子裡告訴我,讓我殺了你,然後我使勁控制著自己,趕緊把你推開了。」

  這句話剛好戳中了太禦真人的心病,他意識到封魂術不快一點解除是不行了,頓了片刻,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已經調整好了情緒,溫和道:「沒關係,你別放在心上,有師兄在這裡,不會讓你有事的……咱們回去看看吧。」

  喬廣瀾道:「好。」

  太禦真人召集了弟子,帶著喬廣瀾回玉瓊山,旁邊的淩見峰上大火已經熄滅,但卻是寸草不生,一片荒涼。

  喬廣瀾遠遠地看了一眼,心中不由有些感慨,太禦真人冷不防問道:「對了,你帶下山去的那個孩子呢?」

  喬廣瀾聳聳肩:「他說想走,我就讓他走了,左右也不是我生的,我總不能一直留著他。」

  太禦真人的臉上這才有了點笑意:「這就對了。」

  對你妹。喬廣瀾在心裡暗暗回敬了一句。

  兩個人一同回到了玉瓊山上,太禦真人遣散了其餘弟子,對喬廣瀾道:「你跟我來,我幫你看看傷。」

  喬廣瀾知道他多半是要幫自己把封魂術解開了,不過大約還會有什麼後招,他心裡暗暗警惕,點了點頭,跟在太禦真人後面。

  太禦真人沒有帶他去掌教所住的屋舍,反而繞過一個屋角,穿過兩處地道,最終到了一個佈置華麗的房間裡。

  喬廣瀾眼睛一轉,飛快地將房間中的佈局盡收眼底。唔,各種生活用品一應俱全,沒有窗戶,外置結界,適合——囚禁。

  他站在太禦真人的身後,懶懶地打了個呵欠。

  太禦真人道:「去床上。盤膝入定,全身放鬆,你中了能夠操控精神的邪法,一會你按照我的引導運氣,我幫你解開。」

  喬廣瀾毫不反抗,照他說的做了,大概因為太禦真人本身就對封魂術深有研究,解開封制的過程倒是很順利,只不過解開之後,還沒等喬廣瀾有所反應,就覺得腰間一緊,太禦真人頗有創意的給他帶了個鐐銬,同時出手如電,封了他三道氣穴。

  或者不應該叫鐐銬?人家別人的銬子都是帶在手上的,他這個可好,箍腰上。

  喬廣瀾睜開眼睛,淡淡地說:「師兄這是什麼意思?」

  太禦真人凝視著他,道:「你看上去,似乎並不驚訝。」

  那是因為我不想假裝驚訝,然後又被你當做偷笑!

  不過沒關係,雖然他沒有演技,還是他還有嘴炮。

  喬廣瀾道:「師兄,我跟你也認識這麼多年了,對你的言行舉止太過熟悉,今天的你這麼反常,我怎麼會看不出來呢?只不過你現在意欲何為,我是真的不知道了。」

  太禦真人湊近他,忽然抬起手,慢慢把自己的手覆在了喬廣瀾的臉上,歎息道:「你這張臉啊……」

  他的手有點熱,如同欣賞一副名畫那般,手指慢慢勾勒著喬廣瀾的五官形狀,喬廣瀾頭皮發麻,心頭湧起強烈的厭惡感。

  「……」他懇切道,「都是爹媽給的,你羡慕也沒用,千萬不要因為太過自卑做出可怕的事情。」

  太禦真人輕笑一聲,臉上卻沒什麼笑意:「又是這樣。跟你說點什麼,你不愛聽了就開始插科打諢的裝傻,讓人沒法再繼續下去。師弟,你知不知道,我很恨你這樣,每當這時候,我就很想殺了你!」

  作為一個深諳各種小說和電視劇套路的人,喬廣瀾忽然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

  他忽然很想念一句臺詞:「你殺嘍殺嘍,大不了一屍兩命了啦!」

  「我明白了!」喬廣瀾悄悄沖看戲的璆鳴說。

  璆鳴道:「明白什麼?」

  喬廣瀾:「我覺得這老東西對原主有意思!哼,求組cp不成,就想把人做成手辦,真他媽太變態了!」

  這個世界的變態實在是太多了!人間又污穢了!

  璆鳴:「……手辦,是何物?」

  喬廣瀾:「……算了算了,不和你說了。傻兒子。」

  璆鳴:「……」

  在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句喬廣瀾經常說的話,而他曾經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出口,甚至連想都不會去想——

  你大爺的!

  太禦真人道:「為何不說話?」

  喬廣瀾裝作天真可愛:「因為我無話可說,不懂師兄你的意思,難道在你的眼裡,咱們師兄弟之間相處的不好嗎?我覺得很不錯呀。」

  太禦真人笑著捏住他的下巴,把喬廣瀾的臉抬起來,喬廣瀾暗暗咬牙,忍了,只聽對方道:「在你心目中的『關係好』是什麼?兄友弟恭、互相關懷、不會爭執?」

  喬廣瀾:「……那不然呢?」

  他覺得自己跟太禦真人實在不應該同框,兩個人的畫風完全不懂,一個鬼畜,一個逗比——其實喬廣瀾很想表現的酷一點,挽救一下自己的逼格,畢竟他知道,螢幕後面還有很多的讀者在看著自己,可是他實在是裝不出來啊。

  聽到他這樣問,太禦真人笑容忽收,冷然道:「那我告訴你,我要的是你像小時候一樣,全心全意地依賴我,眼中只看得見我,心裡重視的只有我,我不希望你的世界裡出現其他人!聽見了嗎?」

  「可是現在的你……」他把兩根手指搭在喬廣瀾的眼皮上,似乎想一用力將他的眼珠子挖出來,「你太不會偽裝了。我能在你的眼中,看到抗拒。」

  喬廣瀾道:「我沒有。」

  那不是抗拒,那是噁心!

  太禦真人對他的話置若罔聞,自言自語地低聲說:「現在封魂之術並不安全,在找到完善的方法之前,我暫時不會對你使用。但沒關係,我有其他的辦法。」

  他鬆開喬廣瀾,站起身:「我會對外面宣佈你身受重傷需要閉關調養,從今天開始,你只能看見我一個人,直到你學會聽話,成為我想要的師弟為止。到了那個時候,我就會放你出去。不要試圖逃跑,我已經封了你的玉瓊心法,你現在什麼招式都使不出來……如果你逃跑被我發現了,只會給我懲罰你的藉口。」

  他忽然詭異的彎了彎唇角:「其實,我很期待……那個刑罰……」

  他說完之後,轉身出門。

  喬廣瀾歎了口氣:「自說自話,他已經沐浴在裝逼的快感中無法自拔了。」

  璆鳴:「……」

  他還在因為剛才被嫌棄的事情生氣,暗暗想著如果喬廣瀾央求自己給他開鎖,他一定要等對方求到第三遍的時候才理他!

  不過喬廣瀾似乎沒有這個打算,反而一本正經地閉目調息,好像真的打算認命了。

  ……這種人會認命,信他的才有鬼!

  對於他們修仙的人來說,一年兩年都只不過是彈指一瞬,他閉目冥想,也沒怎麼在意時間。過了不知道多久,期間太禦真人曾經又來過一回,他身為掌教,似乎事務繁雜,在這裡匆匆看了一看,確定喬廣瀾沒有能力反抗之後就離開了。

  他走之後,喬廣瀾睜開眼睛伸了個懶腰:「我也該出去轉轉了。」

  璆鳴一直等他說這個,立刻道:「你出不去,你的心法被封了。」

  喬廣瀾道:「玉瓊派的破心法誰稀罕,封就封了唄,你別忘了咱們意形門可是很厲害的。」

  璆鳴一怔,只見喬廣瀾伸長胳膊,探手將不遠處床頭香爐中的安神香拽幾根過來,插在枕頭上,緊接著他拿出一張黃符,咬破手指在上面寫了三個字。

  璆鳴看了一眼,發現喬廣瀾寫的似乎是個人名,叫「宋無忠」。

  喬廣瀾寫好之後,符紙夾在雙指之間一甩,喝道:「速召合大地獄忤官王座下陰差宋無忠來此,不得有誤,急急如律令!」

  璆鳴的額角冒出冷汗,沒想到這小子用了這麼一個損招。早知道他就不應該端派,應該在喬廣瀾自己動歪腦筋之前,就求著他幫他把鎖打開!

  隨著黃符燒光,整個房間裡的溫度似乎也一下子低了幾度,一個黑色的枯瘦身影出現在喬廣瀾床前,身上有一根白線若隱若現。

  喬廣瀾一揮手,收去那條白線,還沒等說話,對方已經語帶不悅:「喬少門主,我好歹也是堂堂陰界鬼差,你竟然不上拜帖不立香案,把我當做召喚獸給叫了過來,太過分了吧!」

  喬廣瀾笑道:「抱歉。可是如宋陰差所見,不是我不講禮節,只是眼下的形勢迫不得已,不能不一切從簡啊。」

  他腰上那個寬寬的銀箍乍一看就好像一條精緻腰帶,宋無忠一時之間竟然也沒有注意,這時候才發現這竟然是個鐐銬。他震驚道:「這是何人有這麼大的本事,又如此大膽,連你這樣的都敢鎖住,不怕天翻地覆嗎?」

  喬廣瀾道:「過獎過獎,要天翻地覆,也得先行動自由才行。宋陰差生前是清朝最有本事的鎖匠,今天勞你前來,就是想請宋陰差幫忙給這東西配一把鑰匙。」

  宋無忠沒好氣道:「不管。像你這樣的小魔頭多鎖一陣平心靜氣又敗火,你還是堅持一下吧。我相信就算是行動不便,也沒人能把喬少門主怎麼樣的。」

  喬廣瀾眨了眨眼睛:「不是吧,我這麼可憐了,你都不肯幫一點小忙。」

  陰間的鬼差向來都是誰到喬廣瀾這裡辦事誰吃癟,早就被他給欺負了一個遍,宋無忠沒想到有生之年還難得能見他倒楣一次,心裡可高興壞了,怎麼可能輕易動手幫忙,簡直是志得意滿:「咦,你很可憐嗎?那你就繼續可憐著吧。我剛剛被少門主叫的急,還有香火沒有吃完,得趕緊回去了。」

  他說著轉身,喬廣瀾的聲音從身後不緊不慢傳來:「你今天要是敢出這個門,我就讓你老闆吃不了兜著走。」

  宋無忠:「……」

  喬廣瀾舒適地倚在床頭,懶洋洋道:「哼,上一回我遇到一名道士,那個人分明觸犯了你們合大地獄的法條,可是忤官王那個老狐狸竟然根本就不管,還把他丟給我就腳底抹油跑了,這筆賬我還沒有算。要不是他當時那麼無情讓我傷心過度受了傷,今天我又怎麼會被人制住呢?明明是你們的責任,你們卻不幫忙,這樣欺負人,那可就別怪我過幾天去地獄裡喊冤了。」

  宋無忠徹底無言以對,這件事他也聽說了,實話講,的確是合大地獄這邊理虧,但那也是因為當時路珩和喬廣瀾這兩個高手在一起,他們清楚絕對不會有任何的問題。

  算了,這小子無賴的本事從來一等一的好,惹急了他恐怕要殺人放火,宋無忠無奈道:「少門主神機妙算,敢這麼倉促把我給叫過來,果然是留有後招,無論在什麼樣的境遇下都不會落了下風啊。」

  喬廣瀾笑道:「好聽的話就不用誇了,再怎麼樣,現在想要擺脫困境還是的仰仗宋陰差。」

  宋無忠生前就對世間的各種鎖都很有研究,死了好幾百年,這門手藝仍然沒放下,湊到喬廣瀾腰間研究了一會,果然很快就把鑰匙配了出來,他將鑰匙塞到鎖眼中,輕輕一扭,銀環頓時分成了兩半。

  喬廣瀾舒心道:「這就舒服多了。」

  宋無忠把鑰匙向他一扔:「我可以走了嗎?」

  喬廣瀾向他行禮道謝:「有勞了。我十分想上點香火感謝你一下,可惜現在實在太窮。不過我聽說宋陰差在陽間的第十九世孫生病了,需要一種名叫『碧滿莎蓮』的植物入藥,不妨向你透露一下,長流派的路珩手裡有這東西,等他回山,你可以去向他要一些。」

  喬廣瀾前面所說的都是實情,宋無忠本來以為他真的有辦法,聽到後面卻忍不住呵呵了一聲——誰都知道路珩和喬廣瀾是冤家對頭,喬廣瀾跟他說這樣的話,不是分明想借他的手騷擾一下路珩麼。想也知道路珩肯定絕對不會把東西給出來的。

  他沒好氣地說:「我要是去了,就說是你讓我要的。」

  喬廣瀾道:「沒問題,你儘管去,他一定會給你的。」

  宋無忠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喬廣瀾幾眼,覺得他好像還真的不是在開玩笑,於是道:「那宋某會去試一試,多謝少門主了。」

  喬廣瀾笑道:「客氣。」

  宋無忠轉身要走,身形將散未散之際,他的聲音忽然又傳出來:「喬廣瀾,我借宋陰差之口同你說件正經的事,你會在不同世界當中穿越的始末我也是知道一些的,雖說看似你在每個世界都有一條命,可以為所欲為,但實則對精神的傷害不小。你若是慢慢養著還好,但若是在這種狀況之下還總想著那些兼濟天下,救人除害的事,恐怕先出問題的會是你自己的腦子。」

  喬廣瀾知道這是忤官王在通過屬下的嘴向他傳音示警,從床上站起來,像半空微行一禮,道:「我知道了。多謝你,忤官王。」

  忤官王的聲音傳出來:「哼,免得你每回一提起本王就老狐狸老狐狸的,本王還了你小子這個人情。」

  喬廣瀾哈哈大笑,面前的鬼差已經沒影了。

  璆鳴道:「你要幹什麼去?」

  喬廣瀾道:「他太禦真人會請君入甕,難道我就不能將計就計嗎?我當然是要去尋找他冒險也想害死魔尊的原因了。」



第104章 第五世界 喬爸和他撿來的戲精兒砸

  他在玉瓊派的地位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現在太禦真人將他關起來的地方隱蔽中透著詭異,甚至還隱隱有一股魔氣,連原主的記憶中都從來沒有一點印象。

  這肯定不是專門準備著關他的,或許太禦真人的一切秘密都藏在這裡。

  喬廣瀾站在房間中間,不急著出去,而是閉著眼睛思考了一會,一步步走向房間的西南角。

  他的步子邁的很慢,但是十分堅定。

  太禦真人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他已經注意到了,對方在進出這個房間的時候,走路的姿勢非常奇怪,雖然他已經掩飾的很好,還是沒有防住喬廣瀾發現,太禦真人似乎是在專門踏著某幾個位置行走的。

  所以他特意按兵不動,等著太禦真人第二次前來看自己,運用過人的記憶力,硬生生記住了他的落腳之處。

  他閉著眼睛回想當時情景,太禦真人的每一個步子在腦海中一一浮現,又被步步踏出,隨著最後一步邁出來,喬廣瀾只覺得腳下一空,身體失重,他已經轉瞬之間出現在了另外一個地方。

  「哈。」喬廣瀾忍不住笑了一聲,「這個太禦真人的功夫還不錯,不過要跟我拼智商,他還是差著遠啦。」

  璆鳴:「……此地兇險,休要得意忘形。」

  喬廣瀾道:「我也不想這麼不謙虛啊,可是誰叫你不中用。」

  璆鳴:「……」

  為什麼連這個也會扯到我身上?

  喬廣瀾道:「過去我憑藉自己的機智勇敢成功做成什麼事情之後,都會有人識趣地圍在旁邊吹捧,什麼『喬大師不愧是大師』、『看不出來喬大師年紀輕輕,竟然就如此有勇有謀』、『師兄,我好崇拜你』……那時候我就不會得意忘形,我只會寵辱不驚,做出世外高人的模樣就可以了。」

  他演戲不行,學人說話的口氣倒是惟妙惟肖,一邊往裡面走一邊掐著嗓子誇自己,璆鳴感覺簡直都要吐了,終於明白這小子的狗脾氣都是被什麼人給慣出來的。

  喬廣瀾才又說:「你看看人家,多麼會說話,多會討人喜歡,你看看你,木頭疙瘩一個,害我只能自誇。」

  璆鳴終於憋出來一句可以反擊的話:「覺得我不討人喜歡,你也沒多麼討人喜歡。你很討厭。」

  喬廣瀾面前的地面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五行八卦陣,這種陣法是他學奇門遁甲時的入門基本功,喬廣瀾看都不用看,雙手負在身後,腳下閒庭信步,身形輾轉之間,人已經穿梭而過。

  他甚至沒有停止跟璆鳴的鬥嘴:「有本事的人需要討人喜歡嗎?有本事的人就應該拼命討人嫌,這才能體會到『你看不慣我又幹不掉我』這種人生中至高無上的快樂。」

  「……」他的口才太好,璆鳴感到一陣窒息,而這個時候,喬廣瀾的腳步卻倏忽停住了,他面前有一攤深紅的血跡。

  他蹲下去看,發現這血應該已經幹了很久了,顏色還有些發黑,但這並不是全部。

  繼續往前走,一路上點點滴滴,留下了很多血跡,除此之外,牆壁上有劍痕,地上拋擲著幾樣散亂的兵刃,好像在這裡經歷過一場激烈的廝殺。

  不,看這些劍痕與血跡新舊不一,或許廝殺還並不是一場……這好像是一處專門用來屠殺的地盤。

  大概是時間太久,又經過了什麼處理,此地的空氣中沒有什麼異味,然而人的第六感中,卻隱隱感到一股混雜著陰冷、陳腐與刻毒的氣息,一點點滲透肌膚,侵蝕骨髓。

  喬廣瀾蹲在暗處,用手指在地面上撚起一點已經幹成了粉末的凝固血液,忽然想起了那個法國流傳甚廣的,叫做《藍鬍子》的故事。裡面的那位小女兒趁丈夫不在家的時候打開了一個神秘的房間,發現了裡面懸掛著可怕的屍體,每一具本都曾經和她一樣是那個家中的主母,而現在,她們的死亡也代表了她自己未來的命運。

  那麼,現在的這些東西,又是……

  正想的入神,身後傳來一點響動,喬廣瀾迅疾抬手按上劍柄,倏地轉身,猛然見到一隻白骨枯手摸索著,一點點向自己的方向抓過來。

  他不躲不閃,沉穩以對,想看看這東西到底要幹什麼。

  白骨手很醜,但是也很溫柔,一點點艱難萬分地摸索過來,竟然只是拽住了喬廣瀾的褲腳,輕輕蹭了兩下,又向下扯動。

  喬廣瀾向來跟鬼怪屍喪打交道,並不嫌棄,只是覺得有點納悶,又有點新奇,順勢蹲了下來:「你是想告訴我點什麼東西嗎?」

  忽然間,他手裡一直扣著的佩劍一顫,劍柄處鑲嵌的玉石忽然亮起,與此同時,白骨手好想得到了什麼力量一樣,倏地飛起來,向著喬廣瀾直撲過來。

  喬廣瀾五指一收,條件反射一樣想要招架,可是又在即將出手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猶豫了,就是這一遲疑,那只白骨手落在了他的頭髮上,輕輕撫摸了一下,動作慈和溫柔,就像長輩在安撫自己的孩子。

  喬廣瀾全身一震,脫口道:「師尊!」

  那只手落到地上,轉眼間化作飛灰。

  璆鳴道:「什麼?這人是你師父!不可能!」

  喬廣瀾心緒澎湃,不能自控,用手扶著額頭緩了半天,這才啞聲道:「不是。是原來這個人的師尊,玉瓊派上一任的掌教。我被原主的心緒影響了。」

  璆鳴這才鬆了口氣,說道:「但是他怎麼會死在這裡,還死的屍骨無存。」

  喬廣瀾道:「印象中這位掌教性情溫和慈愛,對下麵的弟子也很好。他正式收的徒弟一共有四個人,大弟子是太禦真人,關門弟子是我,中間兩個早死了,他們死後不久,師尊去世,太禦接任,這一代弟子中只剩我們兩個人……」

  他越說越覺得心中存疑:「我以前從來沒有關注過他們的死因,真是大意了。」

  璆鳴道:「這件事情本來就尋常,倒也怪不得你。可是如果依你所言的那樣,太禦又有什麼理由保存當年的現場呢?」

  喬廣瀾道:「大概因為他是變態,變態做一些蠢事總是可以理解的。讓我試一試能不能感受到過去這裡發生了什麼。璆鳴,原主的情緒波動對我影響很大,你在旁邊看著點,一旦我失去理智,你就立刻出手打斷。」

  璆鳴:「嗯。」

  喬廣瀾將手指往旁邊的劍刃上一劃,新鮮的血液流出來,滴到了地上陳年的血跡裡,喬廣瀾輕喝道:「點靈犀,開天眼,神思共通!」

  他手捏相應的法訣,眼前一下子出現了很多影影綽綽的影像,只是混亂不堪,重重疊疊,好像被一股血霧給籠罩住了,根本不能辨認。

  璆鳴在一邊看著,忽然見到喬廣瀾左眼中留出一行血淚,劃過他白玉般的臉,顏色分明,一時又是詭異,又是淒豔。

  他眉頭一皺,連忙就要出手打斷,手腕忽然讓人在半空中握住了,喬廣瀾道:「停!我看見了!」

  璆鳴道:「你看見了什麼?」

  血淚順著下巴滴落進了地下的塵土,喬廣瀾沉聲道:「太禦將另兩位師兄引到這裡來,一一殺害,後此地被師尊無意中發現,太禦進來時,師尊正在查看師兄屍骨,被他偷襲而死,死後怨念不散,太禦幾次想要把這個地方的兇殺痕跡清理掉,第二天都會在執念的影響下恢復原樣……我去,我知道了!」

  璆鳴:「什麼?」

  喬廣瀾道:「臨樓那個倒楣催的之所以遇害,應該還是這件事後續引爆的結果,你還記得嗎?你說過這個世界的魔族是一個非常特別的種族,人在將死未死之時有著強烈的執念不願意離開人世的話,這個時候如果能有尊貴的先天魔族願意賦予他們血脈,這些人就有可能會成為魔族。」

  璆鳴生性老實單純,思考問題一根筋,喬廣瀾跟他說話的時候,他不像路珩那樣聞弦歌而知雅意,但到了這個份上也沒什麼不明白的了:「你的意思是,你師尊和師兄因為活下去的執念太強烈,又恰好遇上了冥照魔尊,所以成為了魔族。太禦生怕遭到報復,為了將他們一舉剷除,索性直接從源頭魔尊下手。」

  喬廣瀾站起身來,手扶劍柄:「但如果他們活著,為什麼不回來找太禦真人算帳呢?而太禦他又為什麼要加害兩名師兄?剛才的話都是猜測,眼見為實,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殺人兇手!」

  璆鳴:「所以你要……」

  後面的「怎麼辦」三個字還沒出口,兩個人突然同時感到一陣劇烈的晃動,喬廣瀾連忙將劍往地上一戳,暫時穩定住身體,沉吟片刻,做出了一個決定:「我要上去看看。」

  璆鳴道:「被太禦發現你跑出來了……」

  喬廣瀾道:「那我就抽他!」

  璆鳴:「……」

  這個邏輯,是不是有哪裡不對?

  他哼道:「這個世界名為修真,已經接觸天道,你終究不是此間人,能打得過太禦?」

  喬廣瀾懶洋洋地說:「我說了,我智商比他高。」

  他把該知道的都知道的差不多了,也沒必要在這裡虛與委蛇,他想了想,把自己的佩劍扔到地上,撿起了上一代掌教的劍插入劍鞘,轉身出了這個詭異的密室。

  喬廣瀾本來已經做了冒險一搏的打算,但幸運的是太禦從頭到尾都沒有發現這一切,因為他現在已經無暇他顧了——死而復生的冥照魔尊帶著魔族大軍壓境而來,整個包圍了玉瓊山。

  魔尊數百年來如一日的韜光養晦,連帶著整個魔族都非常低調,連玉瓊派年輕一輩的許多人甚至都從來沒有見過魔族出手,就聽說魔尊被滅了,直至今日方才算見識到他們的真正實力。

  站在最高峰上的瓊極殿中放眼向下望去,整座山都被密密麻麻的魔族族人包圍了,山上的人就算插翅也難飛。玉瓊山原本每翻過一座山峰都有人把守,但此時,竟也有幾百名魔族無聲無息地來到了殿前,把玉瓊派眾多前來議事的弟子都堵在了裡面,切斷了各個山峰之間的聯繫。

  太禦真人沉著臉從裡面走了出來,心裡倒不是非常擔憂,玉瓊派百代大派,世間翹楚,雖然被這樣堵著,但是也不見得就會輸,他這個態度,多半還是心恨魔族來的不是時候,惦記著喬廣瀾那邊。

  更何況這個冥照魔尊居然在那樣的連環擊殺下都沒有死,也不知道這段時間躲到了什麼地方養傷,居然神出鬼沒的又冒了出來,也實在是個人物了,不可小覷。

  或者是冒充的?

  他打量著帶頭的男子,那人穿了件金絲勾邊的玄色華服,上面繡著的蒼鷹圖案在風中飛揚,似乎隨時都要一飛沖天。他身影修長,風姿優雅,斜倚在一張六人抬的轎輦上,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尊貴之氣,只是身周依舊霧氣繚繞,看不清容貌。

  但最讓太禦真人在意的是,這人僅僅是懶洋洋地倚在那裡,身上就已經散發出強悍無匹的威壓,在他的身邊,蒼松翠柏盡皆俯首,如此氣度,世間再無第二人可想。

  太禦真人淡淡道:「不知魔尊大駕光臨,有何貴幹?也不提前通知一聲,倒顯得我派失禮了。」

  臨樓眼皮都不抬,聲音從霧氣中淡淡傳來:「不錯,確實很失禮。但對於卑鄙無恥之人,失禮一事也只算是細枝末節,何必在意。」

  太禦:「……」

  喻昊就站在旁邊,眼看自己師尊受辱,被噎的啞口無言,長劍頓時出鞘,呵斥道:「邪魔外道,休得口出狂言!」

  臨樓掃了他一眼,當初他被喬廣瀾撿回來的時候見過喻昊幾次,知道他跟喬廣瀾關係不錯,也就對這個孩子另眼相看,被他罵了也不生氣,微微一笑道:「你很可愛。」

  喻昊:「……」

  為啥師尊客客氣氣,他拿話噎人,自己出言呵斥,卻被他誇獎可愛?這魔尊其實是瘋的吧?

  他沐浴在旁邊師兄弟詭異的目光中,同樣一臉懵逼,又聽那個腦子不好的瘋魔尊問道:「你師叔呢?我來找他。」

  喻昊看了一眼自己的師尊,見對方臉色難看,沉默不語,這才代為回答:「小師叔身體不適,閉關調養,已經說了五十年之內不見任何外客,閣下若是來找他的,那還是請回吧。」

  臨樓道:「身體不適?如何不適?」

  縈繞聚合的霧氣遮擋了他的神情,但聲音中還是不期然洩露了一絲難以自控的擔憂。

  太禦真人把話接了過去:「如何不適,也同外人無關。魔尊今天氣勢洶洶而來,難道都不顧你當年親自牽線達成的三界協定了嗎?」

  臨樓憂心如焚,不知道他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聞言冷笑,直截了當地說:「本尊今天來,因私不因公,我只為帶走我的人,和三界協定無關。」

  喻昊想起他剛才的話,心中有點不好的預感,但又不敢相信,問道:「誰?」

  臨樓淡淡道:「喬廣瀾。」

  殿前頓時一片譁然,在這種時候,臨樓倒還惦記著喬廣瀾的名聲,如果跟自己扯在一起只怕不好,於是又補充了幾句,將事情全部攬在自己身上:「本尊日前偶然得見貴派喬閣主一面,驚鴻一瞥,已亂心曲。他不識我,我卻非他不可,交人吧。」

  喻昊震驚的不知道該說什麼:「這、這、這……你、你簡直……」

  欺人太甚!

  如果說剛才太禦真人只是臉色陰沉,那麼到了這個時候,卻是變成了徹徹底底的猙獰之色,他兩頰旁邊的咬肌抽搐了幾下,手中的佩劍已經出鞘,陰鷙道:「做夢。」

  也就是這麼兩個字,臨樓已經看出了他對喬廣瀾的感情絕對不尋常——雖然之前他就已經懷疑過這一點,但是當面發現後,還是感到了一陣怒不可遏。

  臨樓發出一聲輕輕的冷笑,轎輦上,慵懶倚坐的頎長身影突然不見蹤影,太禦真人眼前瞬間出現了一個人,當胸一掌向他擊出,竟然出手就是殺招!

  臨樓的身形如同鬼魅,這一掌又快又狠,但太禦真人也不是尋常之輩,倉促之下舉劍在胸前一橫,急速後退,結果沒想到對方的掌力如同驚濤,一浪接著一浪,他這樣一退也沒能完全躲開,情急之下就地打了個滾,才重新站了起來。

  臨樓沒有乘勝追擊,負手站在原地,太禦真人的佩劍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搶在了手裡,高下立判。

  臨樓淡淡地道:「不交人,今天魔族血洗玉瓊派!」

  隨著這句話帶著森然殺意出口,玉瓊派代代傳承的掌教之劍已斷。

  一時間,山下峰頂一片寂靜,全都被魔尊這一掌之威震懾,連話都說不出來。

  喻昊看這不是辦法,索性豁出去了,冒死將自己的劍扔了出去:「師尊接劍!」

  讓他意外的是,剛剛還要血洗玉瓊派的魔尊僅僅是看了他一眼,卻並沒有阻止,也沒有攻擊自己。反倒是重新得到兵器的太禦真人突然哈哈一笑,喝道:「既然這麼想見他,就跟我來吧!」

  一句話過後,他轉身就走,臨樓毫不猶豫,隨後跟了上去。

  一陣冷風過,轎上空無人,劍拔弩張的雙方就要開打的時候突然發現,兩邊的領頭人都沒有了。

  「……」

  喻昊是太禦真人座下大弟子,掌教不在,喬廣瀾又不知道跑哪裡去了,自然是以他為尊,他琢磨了會,乾咳一聲,道:「貴族魔尊已經離開,諸位如果是想在這裡等呢,還請進偏殿暫歇,如果想離開也悉聽尊便。我是不願意無緣無故造下殺孽。這位……」

  他選了一個站在前面,看起來長相也比較靠譜的人道:「這位朋友,你意下如何?」

  喻昊問的是冥照魔尊座下碭山君,也是一名先天魔族,出身高貴,向來是臨樓嫡系,只不過平時駐守其他領地,所以當時淩見山起火他並沒有趕上,眼下已經是地位最高的人了。

  他之前被臨樓叮囑過,聽見喻昊這樣問,沉聲道:「尊上去了哪裡不要緊,但尊上此行是希望貴派交出喬閣主。少俠交人吧,見到人之前我等不會離開。」

  喻昊惱怒道:「做夢!想見我小師叔,你們還不配,那就先過我這一關吧。」

  碭山君手一揚,抽出來的是一把板斧,哈哈一笑道:「談不攏就打,這種風格我喜歡,來吧!」

  喻昊見他自己一個人上場,也就制止了其他打算幫忙的師兄弟,抽出長劍跟碭山君打在一起,兩個人你來我往,一個是掌教的高徒,一個是魔尊的愛將,一時間難解難分,打的倒是很精彩。

  喻端悄悄跟旁邊的另一名弟子道:「咱們都在這裡傻站著也不是辦法,那個魔尊厲害的像鬼一樣,師尊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這樣,我在這裡給師兄幫忙,你先下山看看另外的幾名長老怎麼樣了,請他們上來幫忙……」

  那名弟子連忙答應了一聲,轉身就想走,結果還沒跑出去,一柄長刀破空而來,刷一聲插到他的面前。

  魔族那邊一個女子的聲音笑道:「這位英俊的少俠要去哪裡?哪有客人沒走,主人先離開的道理?」

  喻端皺眉拔劍,那把刀猛然爆出一股靈流,把旁邊的人逼退了好幾步。



第105章 第五世界 喬爸和他撿來的戲精兒砸

  喻端:「你們!」

  這時候,打鬥的雙方都聽見頭頂傳下來幾聲清脆的擊掌,他們這一驚非同小可,同時抬頭看過去,只見瓊極殿的殿頂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身穿白衣的年輕男子。

  這人身邊放著一把長劍,坐在房瓦上,一腿伸直,一腿半屈,姿態十分悠閒,手上還在鼓掌。

  玉瓊派的人歡呼起來:「小師叔!」

  魔族的人神色莫名,紛紛瞪大眼睛,想看看自家魔尊心裡的白月光是個什麼樣子。

  喬廣瀾輕飄飄地從房頂上飛了下來,行止之間如同流雲,沖喊他的弟子揮了下手:「嗨!」

  他跟其他人說話打招呼的時候,雖然碭山君和喻昊都很想同樣抬頭看一看,但兩人打的正緊,一時間停不下來,喬廣瀾就從地上撿了一塊小石頭,看准位置,照著碭山君的斧子扔了過去。

  碭山君正一斧頭劈向喻昊的時候,忽然感覺斧頭前端傳來了一股強勁的力道,斧頭脫手飛出去,他的人同時也狼狽不堪地一連退出去了好幾步。喬廣瀾身形一轉,已經移到了兩個人中間,右肘向後一頂,把沒來的及收招的喻昊推到了後面,同時左袖掃出,袖風逼退了差點湧上了的魔族人。

  一人止戰,千人一靜。

  喬廣瀾道:「各位當真覺得我出來了,你們就有本事把我帶走嗎?」

  碭山君:「這……」

  他後面的另外一個先天魔族正要反懟,冷不防被碭山君狠狠地在腳上踩了一下。

  碭山君小聲道:「成護法,慎言啊。出門之前尊上特意交代過,說此人乃他心頭至寶,掌上明珠,讓咱們到了這裡見到人後,務必恭恭敬敬,不得有半分違逆。」

  成護法:「……啥?」

  碭山君:「嗯!」

  成護法:「這話當真是從尊上嘴裡說出來的?」

  碭山君乾咳一聲,道:「其實當時聽見的時候,我也覺得有點像做夢……嗯,不過就是這樣,沒聽錯。總之這人不能得罪。」

  成護法:「……」

  他花了一點時間接受現實,然後又分別想像了一下臨樓說這話的樣子以及生氣的樣子,蔫嗒嗒地不說話了。

  碭山君彬彬有禮地道:「其實我家尊上千里迢迢而來,只是為了確定喬閣主安好,尊上不在,我等不敢擅專,更不敢對喬閣主不敬。」

  喬廣瀾眨了眨眼睛,道:「既然是來見我,為何他人不在這裡?」

  碭山君只見他長長的睫毛上下忽閃了兩下,一雙眼中如同盛滿星光,的確是風華絕代,可是看上去真的很不好惹,也不知道尊上為什麼品味這樣獨特。

  他不敢說我家尊上打你家師兄去了,遲疑了一下,喻昊已經湊上來,將事情的始末給喬廣瀾講了一遍。

  喬廣瀾來的時候臨樓和太禦真人已經一個跑一個追的走了,他只聽見了碭山君最開頭的那句話,再聽喻昊這麼說,不由有點擔心起臨樓來——估計那小子裝逼技能再一次滿點了,目前唯一知道他身上傷勢到了什麼程度的人就只有喬廣瀾。

  喬廣瀾道:「這二位都是重要人物,傷了誰都不好,我去看看,你們老老實實地等著,沒事閑的就嗑瓜子,打什麼架!」

  喻昊這邊還沒答應,只聽魔族的方向以碭山君為首,齊刷刷地應了一句「是」!

  喻昊:「……」

  太禦真人從小就在玉瓊派長大,對這裡的地形十分熟悉,他在前面疾奔了一陣,臨樓一直在後面跟著,直到周圍都沒有人了,他才一提元功,整個身體頓時化作了一團黑霧,如同風一樣疾掠過太禦真人身邊,又迅速化成人形,擋在了他的面前。

  臨樓淡淡地說:「你跑了這麼遠,也差不多該夠了吧?」

  太禦真人冷笑道:「要給冥照魔尊這樣的人物選一塊墳地,怎麼能不慎重呢?」

  臨樓道:「本尊欣賞自信的人,卻鄙夷口出妄言者。像你這樣的人,實在是一點也配不上他,勸你還是清醒一點吧!這幅癡心妄想的樣子真可笑!」

  太禦真人這一回竟然沒有生氣,反而鼓了鼓掌:「冥照魔尊果然是當世少有的能人,這些事你都知道了,看來我師尊和師弟真的沒死。但你說我癡心妄想,像你這種邪魔外道,豈不是更加不自量力?」

  臨樓身邊的霧氣紛紛擾擾,讓人無法揣測他的神態和心情,太禦真人只能聽見對面的魔尊發出一聲輕蔑地冷哼。

  他的笑容更加愉快:「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殺死我的兩名師弟嗎?因為我只能讓自己作為他心目中的唯一,我不能忍受他管別人叫師兄!師尊把他撿回來的時候正值三界大亂,其他人都無暇他顧,明明是我手把手教導師弟劍道法術,他那時眼中只有我,心裡也只有我,他是我一手栽培,便只能是我一人的所屬物……我不允許他忤逆我,關注任何其他的人,過去如此,將來亦然!」

  三界大亂影響極大,臨樓當然也是知道的,當初戰火蔓延,很多門派的長者加入了進去,卻將門下資質最佳的弟子藏在山裡,為的就是萬一遇到不測,還能給自己的門派留出一線生機。

  想來當時喬廣瀾和太禦真人就成了被單獨留下的人,很多年來相依為命,使太禦真人對喬廣瀾產生了一種頗為扭曲的佔有欲。

  這麼一想像,臨樓也要扭曲了——他們兩個相處了那麼長的時間,可是喬廣瀾那個時候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將來亦然?呵,想的挺長遠。」

  他冷冷地一拂袖,靈力衝擊帶動山體震顫,一把黑背紅刃的魔刀轉眼在手:「既然如此,我便斷你將來,你也就不用想那麼多了!」

  太禦真人大笑,同樣持劍在手:「冥照魔尊不應該是耐心太好的人,今天竟然容我說了這麼多,我大膽猜測一下,是否你身上的傷勢還沒有痊癒,剛才動了那幾下手,也需要時間來緩和調養呢?」

  臨樓並不否認:「殺你夠了。」

  刀劍相擊,太禦真人用力架住臨樓的攻勢:「可是你知道你的傷為什麼總是反反復複不見好嗎?因為當時你背上中的那一劍,劍刃早已被我塗抹了毒藥!冥照魔尊,能拖到現在是你的幸運,但這裡杜鵑遍地,其花粉正是催發那種毒藥最好的輔助,群花送葬,魔尊合該瞑目了!」

  臨樓沉默片刻,臉上突然泛起了一個笑容,那個笑,帶著說不盡的睥睨與邪惡,好像僅僅是這一個笑,就讓人明白了,魔族為何被稱之為「魔」。

  他飛身而起,腳踏虛空,長刀旋轉著在半空中一劈,突然間紅光乍現,雷霆大作,無數烈火夾雜著戾氣從穹頂呼嘯而至!

  太禦真人沒想到會突然之間天降烈火,單靠劍氣抵抗不住,連忙後退架起結界,幸虧他也是修為精湛,這才勉強抵抗住了攻擊。

  臨樓那道貫穿前胸後背的劍傷已經在隱隱作痛,他一個靈流暴擊將太禦真人的結界震出了裂縫,冷然道:「那你怎麼不想想,本尊明明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為什麼還要跟上來?哼,想奈何我沒那麼容易!就算我最終得不到他,你也休想,我今天豁命殺了你,最起碼可以他以後的人生過好。」

  太禦真人一愣,等到明白臨樓話裡的意思,他竟忍不住大笑起來。

  臨樓沒工夫理會他的發瘋,他正準備發動魔族同歸於盡的秘招,直接了結了這個變態,不然很有可能就來不及了,如果給喬廣瀾留下這個隱患,那他才真的是連死都不能瞑目。

  太禦真人明知道這個時候不應該發笑,但他就是停不下來,甚至笑出了眼淚:「沒想到無心無欲的魔族之主,竟然還是多情種子!但閣下註定不能成功,一想到這樣的你馬上就要含恨而死,實在是讓人無比興奮啊。」

  他神色一厲:「所以我你應該明白了你為什麼會失敗!悟的透天地玄通,勘不透人心所向;平得了日月山河,卻——躲不過背後殺招啊!哈哈哈哈哈!」

  臨樓毫不動容,淡淡地說:「是嗎?」

  他一拍刀柄,佩刀暴起,馬上就要使出最後的絕殺,然而刀鋒未至,已經被另一把長劍架在了半空中。

  這一劍的威力還比不上剛才太禦真人劍下五分的兇狠,但臨樓一抬眼,卻一連向後退了好幾步,不敢置信地抬手捂住隱隱作痛的胸口:「是……你?」

  喬廣瀾道:「是我!冥照魔尊,閣下犯我門派,傷我掌教,欺人太甚!」

  臨樓身邊的霧氣一下子就飄散了,露出那張蒼白而俊美的面容:「我、我沒有!」

  太禦真人已經顧不得深究喬廣瀾是怎麼出來的了,他心中得意極了,重新拿起劍向臨樓攻擊過去:「師弟,來的好!」

  當著喬廣瀾的面,臨樓似乎連還手都忘了,連連後退,眼看著喬廣瀾站在原地,眉目沉凝,劍尖緩緩抬起對準了他,鋒芒奪目,招式跟太禦真人一模一樣,好像要將人的心臟都攪碎了。

  他隨手擋住太禦真人的攻擊,卻捨不得把刀鋒沖向喬廣瀾,心亂如麻:「你真要與我走到這樣的地步?」

  喬廣瀾道:「當初你也說了,我若是選擇玉瓊派,你我再無情分可言。」

  臨樓咬著牙說:「可那些都是氣話!你知道我從來都捨不得怪你,你跟他走也就算了,你丟下我也算了,可是這麼多天你連個消息都不給我,我來到山門之下,你也不肯和我見面,我只是擔心而已……」

  他這話委屈的不行,仿佛就要哭出來了,早已沒有了之前的霸氣。

  喬廣瀾正是忙亂的時候,看著他那副慫樣,恨不得把這個「嬌妻」胖揍一頓。

  太禦真人道:「師弟,別和他廢話,除惡務盡!」

  喬廣瀾道:「嗯。」

  他的劍尖上鋒芒暴漲,在旁邊協助太禦真人,只是招式雖然是向臨樓發的,他的目光卻一直緊盯在太禦真人身上。

  太禦真人一邊搶攻,一邊道:「我就知道,你最終一定還是會助我的!等殺了此人,師兄不會再放你離開。」

  喬廣瀾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眼看時機到了,破綻已出,神情忽然振奮,唇邊綻開笑意:「我當然會助你,助你——升天!」

  最後兩個字語氣陡然一沉,太禦真人尚未會意,只覺得背心劇痛,跟著一涼,他茫然低頭,一截淡藍色的劍鋒從他的胸口透體而出。

  「悟的透天地玄通,勘不透人心所向;平得了日月山河,卻躲不過背後殺招。」喬廣瀾握著劍柄,站在他身後淡淡說,「這話說的不錯,還是還給你吧。」

  太禦真人只顧著盯緊胸口那半截露出來的劍刃:「這、這……你……」

  喬廣瀾道:「認出來了?這是師尊的劍,你弑師殺弟,又企圖對我的人下手,死有餘辜。」

  太禦真人的喉嚨裡咯咯作響,一時間無數往事湧上心頭,他卻實在沒有想到,自己做了那麼多,卻有一天是死在了喬廣瀾的手裡。

  是痛、是悔、是恨、是掙扎……

  他摸索著向後面伸出手去:「讓我看看你……師弟,我現在還記得,你我曾經……」

  喬廣瀾躲開他的手,始終沒有走到太禦真人的面前,滿足他的要求,他淡淡地道:「你所留戀的那些,都是我最厭惡的。走好。」

  隨著長劍向後拔出,鮮血噴濺,太禦真人倒地而死,漫山杜鵑瞬間枯萎。

  喬廣瀾和臨樓面對面站著,他收劍抬頭,就對上了對方的目光。

  臨樓柔聲道:「阿瀾。」

  「哼。」喬廣瀾繞過地上的屍體,向他走過去,「我以為你會怪我之前離開你。」

  臨樓下意識地展開雙臂,想抱他,轉眼看見自己身上的血污,重新放下了手,唇邊還帶著繾綣的笑意,道:「也怪,可又捨不得。」

  喬廣瀾主動過去,給了他一個擁抱,臨樓手裡的刀「鐺啷」一聲落到了地上,再也管不了什麼血跡不血跡,緊緊回摟,白衣上面印染了淡淡的血跡,仿佛雪地中隱然綻放的梅花。

  喬廣瀾道:「你這個二百五!老子剛才拼命跟你眨眼睛,讓你配合我殺了這個變態掌教,你就好像木頭疙瘩一樣站在那裡不動,害我多費了不少功夫。」

  臨樓把臉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輕輕親了一下喬廣瀾的脖子,滿意地感覺到對方的身體微微一顫,這才說:「他畢竟是你的師兄,我一看見你心都亂了,就忘了去注意別的。我其實真的很怕你不會選我啊。」

  喬廣瀾一揚眉:「竟然這麼不自信。我之前沒有跟你說過嗎?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就是你了。沒有別人。」

  他加重語氣:「從來都沒有。」

  臨樓:「……」

  喬廣瀾半天沒等到他說話,納悶地抬頭看了一眼,抬手就把臨樓推開了:「好不容易想出來這麼幾句好聽的,你在這一臉複雜是什麼意思?你笑話我?」

  臨樓以袖掩唇,側身咳嗽了兩聲,笑了起來:「沒有,沒有,只是你今天過分的直白實在讓我既驚喜又不安呐。」

  喬廣瀾也忍不住笑了,笑了兩聲,他的目光劃過臨樓掩住嘴的手,笑容漸漸淡了下去,忽然道:「其實那個偷襲你的人……」

  臨樓沒想到他說這個,一僵之下笑容頓斂,猝然道:「阿瀾!別說了!」

  喬廣瀾根本不會因為他的話停下來:「你從來不肯說出偷襲者的相貌,因為你其實早就看到了那個人是我,對不對?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這樣對我呢?你是不是傻啊?」

  臨樓歎了口氣,知道終於還是沒能瞞住他。他搖了搖頭,伸手仔細地擦去喬廣瀾臉上的血跡,慢慢地說:「無論你過去曾經做過什麼,那些事都已經是過去。我不會怪你,想到那些苦是為你而受,我,心甘情願。」

  喬廣瀾道:「死也心甘情願?」

  臨樓默然,喬廣瀾道:「別這麼驚訝,剛才我本來想暗中偷襲,在旁邊藏了一會,太禦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之前我捅你的那一劍上面有毒。只是沒找到偷襲的機會,所以我才又會出來同你演這場戲。」

  他的態度平靜,臨樓忽然也就不擔心什麼了,用手溫柔地理了理他的鬢髮:「嗯,心甘情願。」

  他稍微一頓,又說:「現在心腹大患已除,你是玉瓊派當之無愧的下一代掌教,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了,我也可以放心。唯一的一點心願就是,你……不要傷心,也儘量不要想起我。」

  喬廣瀾神色如常:「不傷心。我只會記得那些開心的事。」

  臨樓輕輕笑了笑,出神片刻,又說:「身上又是血又是土,真難受。」

  喬廣瀾打量了一下周圍的地形:「我知道這附近一處山洞裡有個天然的溫泉,走吧。」

  原主從小在這座山上長大,對每一個地方都熟悉無比,喬廣瀾本來想攙扶臨樓,但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封禁了什麼要穴強壓毒氣,看上去精神得很,絲毫不像個將死之人,喬廣瀾也就不管他了。

  臨樓跟在他的後面,只見喬廣瀾左轉右轉,突然腳步一頓,兩個人面前出現了一片瀑布似的紫藤蘿,花香馥鬱,中人欲醉。

  這時候正值冬季,之前那片杜鵑是太禦真人用異法催生的邪花也就罷了,這出現在白雪中的紫色花瀑卻實在是美不勝收,讓人不由覺得驚奇。

  喬廣瀾掀開花藤,露出裡面的洞口,一股潮濕的暖意頓時撲面而來,白霧氤氳。

  兩個人一路進去,山洞裡空間極大,星羅棋佈著不少大大小小的水潭。

  喬廣瀾看准一個最大的,直接把臨樓踹了下去。

  臨樓放鬆身體,故意毫無抵抗地滑進去,又從水裡冒出頭來,抹了把臉,抱怨道:「我都要死的人了,你就不能對我好點?」

  生離死別,本來是人世間最悲痛的事情,但臨樓一生倥傯,本來就不是懦弱的人,再加上喬廣瀾的態度灑脫,竟然讓他心中的離愁別緒都被沖淡了。

  喬廣瀾慢條斯理地解開衣服,嗤笑道:「要死的人?這話說得可早了。人生中,你永遠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說不定這時候山洞塌了,一塊石頭沖著我腦袋砸下來,那我就死的比你還快。」

  臨樓連忙道:「不許胡說!」

  喬廣瀾聳了聳肩,將外袍扔在地上,也跟著滑進水裡,懶洋洋靠在池壁上。

  臨樓有點說不出話來了。

  喬廣瀾並沒有把衣服脫乾淨,身上還有裡衣,但這衣服領口很大,泡在水裡,恰好露出他修長白皙的脖頸和精緻鎖骨,在迷蒙的淡淡水霧中,帶著致命的誘惑力。

  周圍花香襲人,他的眉眼亦如春花。

  臨樓靠過去,在他鎖骨上咬了一下。

  他在水裡的手也環住了喬廣瀾的腰,輕輕摩挲著,然而還沒有下一步動作,整個人卻忽然僵硬了。

  片刻之後,臨樓籲出一口氣:「喬閣主,你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啊……」

  喬廣瀾的後背仍然閒適地倚在池壁上,一副大爺的姿勢,手卻已經不動聲色扣住了臨樓的脈門,聽到對方的話,他輕哼一聲,哂笑道:「不吃虧?你少在這扯淡了,我要是不吃虧就沒有先前那一回了,現在也該我跟你算算帳了吧?」

  臨樓被他制著,整個上半身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眼中笑意流轉,輕言細語地說:「這賬你想怎麼算?」

  喬廣瀾用另一隻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晃了晃:「簡單。那當然是讓我也為所欲為地爽一把了,今天一定要讓你哭著求我!」

  臨樓臉上笑容奸詐:「趁人之危啊,你確定要這樣嗎?」

  喬廣瀾剛要回答,忽然心生警惕,暗道:「不好!」



第106章 第五世界 喬爸和他撿來的戲精兒砸

  他急速後退,水波蕩蕩中人已經退到了另一邊,躲過了臨樓的暗暗踢過來的一腳,但喬廣瀾扣著他脈門的手也不由鬆了。

  他哼一聲,凝指直接刺向臨樓的眉心,這一招又快又狠,竟然好像一點情面都不打算留。

  臨樓輕輕一笑,錯手一格,眼看就要擋住喬廣瀾的進攻,他卻好像沒有了力氣,手腕突然下沉。

  喬廣瀾出手狠是狠,但再怎麼也肯定不能真的把臨樓往死裡打,剛剛遲疑了一下,臨樓忽然大笑起來,那只垂下去的手猛地掬起一捧水,劈頭蓋臉向著喬廣瀾澆過去。

  他突然出了賤招,喬廣瀾猝不及防被潑了個正著,下意識地一閉眼已經被人擰住手腕,反身抵在了池子的邊緣上。

  臨樓從後面壓上來,先在喬廣瀾後頸上親了一下,手指劃過他線條優美緊致的脊背,最後一層衣服隨之滑落,他笑著說:「喬閣主剛才的話啟發了我。人的一生當中,總難免有些心願和遺憾。我不願你因為咱們的分別而流淚,卻還真的挺想看你哭一回……這方法,不錯。」

  喬廣瀾上半身趴在岸邊,被臨樓壓著,根本沒有掙扎的餘地,覺得十分丟臉,咬著牙罵道:「你這個賤人!」

  臨樓道:「唔,你不會剛知道吧,看來印象還不夠深刻。」

  他的腿抵在喬廣瀾的膝彎,輕輕一別就將對方雙腿分開,從背後摟住他,低頭在喬廣瀾身後的皮膚上留下細碎的親吻,手指曖昧地下滑,笑道:「再說了,各憑本事而已。」

  他的氣息拂在耳畔,有些麻癢,喬廣瀾氣壞了,偏偏動不了,而此時兩個人的位置更叫他吃虧,簡直是咬牙切齒。

  原本平靜的水波開始晃動,他的額頭逐漸見汗,有心罵上臨樓兩句,終於還只是歎了口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水聲和輕喘漸漸平息,臨樓抱著喬廣瀾從水裡出來,問道:「你不累嗎?要不要靠著我睡一會?」

  喬廣瀾推開他自己把衣服穿好,內息一轉,全身上下就已經幹乾爽爽,他道:「不睡了,等你死了我再睡也不遲。」

  臨樓也穿戴妥帖,聞言笑了起來,一邊笑卻又一邊咳嗽了兩聲:「被你看出來了。」

  他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瓶子和一塊權杖,一起塞給了喬廣瀾:「這瓶子裡的藥有壓制傷勢,續命奪魂的奇效,只是也對身體十分有害,不到關鍵時刻不能服用,裡面還剩下兩粒,只盼你永遠不要用到。權杖是魔族信物,魔族以後的事務我來之前已經有所安排,這東西日後你需要幫忙的時候,派人送給新任的魔尊就可以了。」

  喬廣瀾接過來,問道:「我的師尊和師兄……」

  臨樓本來想著他若是一直不問,自己就永遠不提了,沒想到喬廣瀾根本就沒忘這件事。他有點不情願對方傷心,卻不得不說,只好小心翼翼地看著喬廣瀾,斟酌著道:「其實當初你的兩個師兄執念不夠,都沒能活下來,我所救的只有你師尊一人,但太禦出手太狠,我試圖將他魔化,卻只成功了一半,人長年沒有意識,昏昏沉沉。直到方才我在來玉瓊派的路上接到下屬稟報……令師,嗯,仙逝了。」

  喬廣瀾眉心一凝,追問:「大約什麼時辰?」

  臨樓想了想,說了一個時間,剛好就是那只白骨手撫摸了喬廣瀾之後消散的時間。

  所以師尊的執念,就是看一看自己最小的弟子,確認他的平安嗎?

  喬廣瀾默然片刻,歎息道:「這樣也好。」

  藥效逐漸過去了,強壓的毒氣重新翻湧上來,比之前還要痛苦,臨樓只覺得自己的意識逐漸模糊,身體也越來越無力,他緊緊抓住喬廣瀾的胳膊,眼中有萬般留戀:「阿瀾。」

  喬廣瀾抱住他:「嗯。」

  臨樓道:「你好歹也讓我當個明白鬼,路珩到底是誰啊。」

  喬廣瀾:「……」

  這還真是用生命在吃醋,看臨樓對路珩這個名字念念不忘的程度,他簡直覺得這人對他自己才是真愛了。

  臨樓奄奄一息地說:「咱倆好了一場,我有個遺願,你說什麼也要幫我完成,你給我好好揍他一頓,千萬記住照著臉打……」

  喬廣瀾微微垂眼,忽然無聲無息地笑了起來:「你總是問這麼討厭的的問題,還提無理要求,讓人煩的不行,我得罰你。」

  臨樓越是難受,笑的越開心:「反正我現在沒力氣了,你要罰隨便。怎麼,難道阿瀾還因為剛才的事耿耿於懷,想……」

  他眨了眨眼睛,故意露出曖昧的笑容:「女乾屍嗎?」

  喬廣瀾出手如電:「我呸!」

  臨樓全身一麻,冷不防被他點中了穴道,這下實在是不管有沒有力氣,都當真一動也不能動了。

  看到喬廣瀾放下手裡的東西,沖自己露出一個漂亮的笑容,他的心忽然也沉了下去。

  喬廣瀾這是想幹什麼?但凡他想幹什麼,以自己對他百依百順的程度,還需要採取這種手段嗎?

  除非、除非……

  一股涼意猛然從心裡漫開,剛才還打定主意慷慨赴死的臨樓一下子慌了:「阿瀾,你幹什麼!」

  喬廣瀾已經用一道符咒提前把玉簡封住了,不讓璆鳴感應到這裡的事。他扯開臨樓胸前的衣服,輕歎了口氣道:「對不起。」

  他拿出一把銀刀,將臨樓胸前那道因為原主偷襲而留下的劍痕重新割開一個口子,擠出裡面的黑血:「你忍著點,我不能把你打暈,因為這種毒是玉瓊派獨門所制,有侵蝕神經的效果,要拔除必須維持在清醒的意識狀態之下。」

  臨樓心臟狂跳,勉強維持鎮定,平穩道:「你別白費力氣了,這毒治不好的。」

  喬廣瀾不再多話,彎腰湊過去,開始從臨樓的傷口中往外吸出毒氣。他這不是簡單地把毒液吸出來,而是通過氣脈運行的方法,把臨樓身上的毒轉移到自己的身上。

  自從知道自己是最直接傷害冥照魔尊的兇手之後,他就已經有所預料,這個世界他必死無疑,喬廣瀾本來已經想好了,不能再讓路珩承受痛苦,他一定要找一種對臨樓影響最小的離開方式,或者實在不行,大不了兩個人一起死,可是造化弄人,他卻萬萬沒想到最後事情會發展到這個份上。

  喬廣瀾沒聽見太禦真人說的那些話時還覺得,本來任務也要完成了,臨樓跟著他一起去下一個世界一點問題都沒有,直到不久之前才知道原來原主刺臨樓的那一劍還帶著毒。不難猜想,普通的毒藥對魔尊來說沒有任何效果,太禦真人所用的肯定是葬心。

  修真世界本來就比普通的世界高級,這種玉瓊派特製的毒藥不單能夠侵蝕肉體,同樣會對靈魂和精神造成影響,也就是說,離開這個世界之後,或許它依然會造成未知的後果。

  那麼與其影響路珩,還不如影響自己,喬廣瀾心裡面都是愧疚,他知道路珩一定不喜歡自己的這個選擇,可是沒有辦法,他同樣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所愛的人受到傷害……

  不過這一次他自己恐怕就不好說了,只能拼一把運氣。

  現在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將臨樓打暈,讓他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實在並非喬廣瀾的初衷,他同樣不好受。

  隨著他的動作,臨樓能夠感覺到身上的痛苦一點點減輕,但他的心卻疼痛的如同淩遲,他死死咬住嘴唇,卻在不知不覺中,早已經淚如雨下。

  喬廣瀾感覺到他的眼淚,抬起頭幫臨樓擦了擦臉,他的唇邊還沾著鮮血,卻彎起眼角,沖臨樓笑了笑,那個笑容不同於以往,因為帶了眷戀而顯得格外溫柔。

  喬廣瀾道:「臨樓,別哭。記得我之前跟你說的話嗎?咱們還有來世。」

  臨樓嘶聲道:「今生不惜,何言來世!」

  喬廣瀾倏地一窒。

  看著臨樓的表情,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悲慟,他猝然低頭,掩去了自己的神情,繼續幫臨樓拔除毒素。

  臨樓一動都不能動,忽然痛苦地大喊起來:「啊——啊——」

  撕心裂肺的聲音在山洞裡回蕩,除了宣洩痛苦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意義,喬廣瀾的手微微發抖,動作卻堅定著,一直沒有停下。

  臨樓的淚水簌簌而下,直到喉嚨沙啞地發不出來聲音。

  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要留我獨活!你知不知道對於我來說,這樣才是最大的痛苦——不,你肯定知道。

  你敢這樣做,不過是仗著我喜歡你,仗著我從來都捨不得對你生氣。

  可是我真的……真的……

  喬廣瀾終於把臨樓身上的毒都轉移到了自己身上,做完這一切,他沒有起身,反而直接把頭枕在了臨樓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臨樓一動也不能動,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喬廣瀾緩緩地說:「對不起。如果恨我能讓你好受一點,你就恨吧。如果忘記我能讓你好受一點,我寧願……咱們從來沒有相識。」

  臨樓擠出了三個沙啞的字,喬廣瀾聽得清清楚楚,這人在說:「不恨你。」

  心頭如遭重擊,他忽然翻身坐起來,急急忙忙伸手捂住臉,一串眼淚已經猝不及防地掉落,打在了臨樓的胸口。

  失去固然痛苦,離開也未必有多麼輕鬆。

  喬廣瀾站起身來,用力一抹,擦掉唇角的血,表情恢復堅毅。

  他的脊背還是挺的那樣直:「好了臨樓,等你能動的時候就應該沒什麼事了。我呢,還有別的事,就不守著你了,咱們後會有期。拜拜……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他勉強口氣輕鬆地把話說完,不敢回頭,白色的衣角一閃,人已經翩然消失在了那重重疊疊的紫色花簾之後。

  魔族的人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明明是他們和玉瓊派的假正經們對峙,結果人家在自己的山頭上,想吃飯吃飯,想喝茶喝茶,願意的話還可以時不時換班回房睡一覺,簡直爽的沒話說。

  反觀自己這邊,眾魔族面前擺著一個巨大的銅盆,裡面盛著滿滿當當一盆冒尖的瓜子,大家在這裡喝著風嗑瓜子,已經快要吐了,也不知道這要等到什麼時候。

  玉瓊派那個毛小子分明是故意的吧!還說什麼奉小師叔之命待客,待個屁,瓜子再好吃也不能這麼個吃法啊!不知道這東西上火麼!

  正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歡呼聲,依稀有人在喊:「尊上回來了!尊上回來了!」

  碭山君連忙吐出了嘴裡的瓜子皮,好像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又驚又喜地站起來,向著臨樓迎過去:「尊上!尊上您無恙吧?」

  喻昊也一下子沖了過去,面前的冥照魔尊還是那一副煙霧繚繞的樣子,但他的師尊和師叔卻一個也沒見到。

  喻昊總覺得他沒有什麼敵意,壓下心裡的擔憂,耐著性子道:「敢問魔尊,我派掌教和閣主在哪裡?」

  冥照魔尊動了動,將身子轉向喻昊的方向,雖然看不見他的臉,喻昊就是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冥照魔尊忽然指著他,喻昊莫名其妙地左右看看,發現對方好像的確是指著自己,似乎在示意他什麼,但是又不開口說話,十分不知所謂。

  難道他被師尊和小師叔聯手給打成了啞巴?

  喻昊一頭霧水,但離臨樓更近一點的碭山君卻聽見了,尊上並不是沒有說話,而是嗓音非常沙啞,說話的聲音太小,所以喻昊根本就沒聽見。

  他活了數百年,頭一回看見魔尊這幅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震驚異常,一邊小心翼翼地偷偷打量,一邊對喻昊道:「我家尊上是說請少俠過去幫他一個忙。」

  旁邊又有頗有眼色的魔族過來,俯首彎腰,躬身為臨樓呈上了一杯茶水。

  臨樓把水接過來,機械地一飲而盡,總算是能發出一點聲音了,他簡短對碭山君道:「你帶人回去,按我先前的吩咐做。」

  碭山君一愣,隨即想到尊上之前曾經交給魔族五名重臣各一份空白諭旨,言及到了適當時機上面會出現字跡,到時候由五人將諭旨拼湊起來,共同領命,接下來只需要按照諭旨交代的做就可以了。

  他心裡總覺得這像是在交代後事,十分不祥,可是冥照魔尊說話向來不許他人質疑,更何況此時此刻尊上明顯情緒不對,碭山君權衡片刻,才猶豫著行了一禮:「是。」

  他又道:「吾等會恭候尊上回歸。」

  臨樓心裡一片茫茫然,只覺得現在連呼吸中都帶著一股疼痛之意,除了機械地吩咐他人他早就已經想好的事,幾乎沒有了其他的思考能力,只是沖著碭山君簡單一點頭,就對還在旁邊摸不著頭腦的喻昊道:「跟我走。」

  喻昊莫名其妙:「去哪裡?」

  臨樓道:「去找、」他說了這兩個字,就覺得胸口一緊,一股巨大的悲慟湧上來,險些讓聲音變了調,「去找……你小師叔在這山上,最喜歡去的地方。我、找不見他了。勞你,幫忙。」

  他每說幾個字都要稍稍停頓一下,仿佛連說話都會耗盡全身的力氣,喻昊臉上驚詫之色漸去,取而代之的是心底油然而生的強烈不安,連忙道:「跟我來!」

  臨樓一刻都不再耽擱,立刻跟著他走了,幾名先天魔族不大放心,在後面追了幾步,見臨樓沒有回頭的意思,也就不敢再行打擾,只好漸漸都停住了步子。

  喻昊帶著臨樓到處尋找,幾乎把喬廣瀾平時喜歡去的地方都找了個遍,卻根本沒有他的蹤影。臨樓剛剛能夠恢復自由行動的時候,就已經發瘋一般地在山裡狂奔一圈了,他心裡清楚,魔族堵死了玉瓊山所有的下山之路,以喬廣瀾的身體狀態,不可能不驚動任何人離開,所以不論……是死是活,他這個時候都應該在山上。

  明明應該近在咫尺,可為什麼就是找不到他!

  喻昊忽然道:「我想起來了,還應該有一個地方!只是……」

  臨樓打斷了他後面的話,直接道:「走。」

  喻昊欲言又止,最後點了點頭,領著臨樓走到了玉瓊山上最神秘的一處地方——冰境之海。

  冰境之海外接遠域,一眼看去沒有盡頭,海的表面是一層冰,冰下的水流能夠隨意改變方向,任意的東西漂流,如果有什麼物品掉進去,轉瞬間就會消失,誰也不知道能被沖到什麼地方。

  包括……人。

  他之前沒有想著上這裡來,就是因為這本來就是一處死地,實在不相信喬廣瀾會在,但現在實在沒有別的可能性了。

  臨樓顯然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怔怔地站了一會,才一步步向著中間的冰眼走過去,喻昊站在他的身後,也似乎明白了什麼,突然間有些不敢面對。

  他呆呆地看著對方的背影,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看起來那麼傷心,依然可以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然後他就突然看見臨樓的身體晃了晃,一下子跪了下去。

  喻昊「哎」了一聲,連忙跟在他身後跑過去,臨樓依舊手撐著冰面跪在那裡,在他的手掌旁邊,一抹殷紅格外醒目。

  臨樓用手輕輕撫過那片血跡,溫柔的就像在輕撫情人的面龐,他眼中的淚水滑落,唇邊卻忽而綻出笑容:「這次找到你了。你不想讓我跟著你,但是我偏偏來了,你,等等我吧。」

  血水在他的指間融化,臨樓忽然攥緊拳頭,悲憤交加地一拳捶在冰面上。

  整個海域都晃動起來,喻昊沒工夫去管,顫聲道:「冥照魔尊,看在我帶著你走了這麼久的份上,你能不能說句話,我師尊,我師叔,他們到底都怎樣了?!」

  臨樓沒有抬頭,平平淡淡地道:「你師叔說,你是下一任掌教,他讓你好好幹。」

  喻昊渾身一震,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他心裡非常想拽著臨樓的衣角喝問他一切都是怎麼回事,但是看著這個人,他卻突然不想說話了。

  因為在臨樓的身上,他幾乎可以看見痛苦化形而出,如同兇猛惡獸,將這個原本該是無雙強者的男子吞噬。

  他心裡的溫柔與悲慟,已經全部都沒有了,既然如此,哪裡還有什麼可問的?

  喻昊後退兩步,眼眶紅了,臉上卻露出堅毅之色,略一躬身致意,退後兩步,轉身走了。

  天上忽然飄起落雪,不知過了多久,臨樓還是重新從地面上站了起來,日光菲薄,在地面上投下他長長的影。

  他是傷心的,但再傷心也不能就此倒下,一旦放棄了,人生這場棋局便全盤皆輸,他絕不允許失敗。

  他給了自己片刻光陰去思索,當喬廣瀾站在這裡的時候,心裡會是在想什麼。

  臨樓揚袖一甩,身邊的霧氣散開,白晝刹那間化作無盡的永夜,漫天彩色的星子熠熠生輝,一如他們在幻境中見過的星光。

  只是這回,自己的身邊空無一人。

  一圈火焰在冰面上倏地燃燒起來,將臨樓包圍在中間,他負手而立,仍然是癡癡望著那一片星空,一動都沒有動。

  他體內散出的靈力催動烈火大肆蔓延,冰封千年的海面竟然開始融化,海下封印的無辜冤魂紛紛得以托生。

  火光輝映星芒,海水不停地沸騰,蒸發,場面明美莫測,烈火在吞噬著冰境之海的同時,也正在吞噬著站在大火中間的臨樓。

  大海吞沒了你,我就蒸幹這大海,生死阻隔了我們,就讓我身化飛灰,趕去找你。

  我們是永遠不會分開的。

  臨樓在火光中微笑著歎了一口氣。

  真好啊,沒耽誤太多時間,應該還能趕上。想到你就在前面,即使焚心焚骨,我也……甘之如飴。



第107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喬廣瀾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覺得頭部劇痛,心臟發空,好像在他醒來的那一個瞬間,有什麼十分重要的東西被從身體裡抽離而出了。

  他顧不得打量周圍的情況,一下子抬起手來,用力地按住自己的額角。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眼前的日光變成了月光,一個冷淡的聲音在他面前響起,卻難掩其中淡淡的關心。

  喬廣瀾按著頭,疼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忽然感覺一隻冰冷的手覆在他的頭上,片刻之後,疼痛減輕了大半。

  喬廣瀾緩緩放下手,籲了口氣道:「好多了,璆鳴……謝謝。」

  璆鳴道:「你竟還記得我?」

  喬廣瀾道:「這說的是什麼話,難道我應該忘了你?」

  他從地上爬起來,還有點頭昏腦漲的:「以前從來沒有穿越過時空,沒想到後遺症這麼大啊。怎麼樣?最後那個東河玩具城沒有塌吧?」

  璆鳴道:「什麼?」

  喬廣瀾奇怪道:「什麼什麼,你失憶了?我說東河玩具城啊。」

  璆鳴:「……」

  他沒好氣地說:「失憶的是你!」

  喬廣瀾:「?」

  璆鳴冷冷道:「你已經穿越了好幾個世界了,但現在你只記得第一個。」

  喬廣瀾一愣,道:「是嗎?那為什麼……會這樣?」

  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似乎感覺到無數的影像飛掠而過,可全部都是模糊的,心裡隱隱覺得自己好像的確忘記了什麼異常重要的東西。

  璆鳴道:「你中了一種毒,對魂魄有損,雖然你之前已經做好準備,盡力用靈力將毒性化去,但身體還是受到了些許損傷,部分記憶缺失。我不能助你恢復,如果你的身體狀況能夠承擔這些記憶了,自然會在有契機的時候盡數想起,如果不能,便不能吧。」

  他說到這裡,還是忍不住帶上了些許嘲諷的口氣:「輾轉於各個世界之間,本是為了恢復你自身的魂魄,結果到頭來傷勢卻是一回比一回重!如果你這脾氣不改,早晚有一天還會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喬廣瀾沒仔細聽他說話,他在努力捕捉頭腦中那些影像,忽然問璆鳴道:「對了,是不是有個人叫杜……啊!」

  完整的名字還沒有吐出來,他忽然覺得好像有一把尖刀一瞬間捅進了腦子裡,並且在裡面攪了攪。那種疼,連刮骨剜心都無法比擬半分,喬廣瀾大喊了一聲,一下子蹲了下去,要不是平時訓練有素,換了普通人恐怕就要滿地打滾了。

  他沒有再發出半點聲音,但按著太陽穴的手背上青筋都爆了出來,雙手不停地哆嗦著,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一路向下流。

  璆鳴大驚失色,連忙過去按住他,用法術抑制了喬廣瀾的疼痛,警告道:「放鬆精神,不要再多想任何事情!那些記憶讓它們順其自然,你絕對不能強行回憶!」

  喬廣瀾咬著牙道:「知道了。」

  過了一會,他緩過勁來,一邊抹掉額頭上的汗水,一邊道:「那就走吧,去下個世界——沒事情做的時候實在太容易胡思亂想。」

  璆鳴點了點頭,喬廣瀾眼前的場景瞬間發生了改變,人已經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還沒有睜眼,他就聞到了一股醫院消毒水的味道,這種感覺還莫名的有點熟悉,好像他以前在醫院待過很長時間似的。喬廣瀾不敢再試圖順著這種熟悉感去捕捉什麼,忽然覺得自己的嘴被一個冰涼的東西粗暴地杵了一下,磕的他牙疼。

  大概是由於這具身體本身有什麼問題,他又是剛剛過來,還不能順利操控,喬廣瀾想試著動一下,卻動不了。

  接著手臂上又是一疼,有個人用長長的指甲掐起他的肉皮,狠狠擰了一下,這人一看就是專業掐人的老手,知道怎麼樣才可以把人擰的最疼。

  喬廣瀾:「……」哪來的變態!

  一個女人帶著些許方言味的刻薄聲音傳來:「真是造孽呦,這個B養的怎麼還不死,天天躺在這裡死眉塌眼的,餵飯也不吃,麻煩死人了!」

  另外一個方向,一雙手伸過來抽掉喬廣瀾的枕頭,直接隔著呼吸機壓到了他臉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按著,與其說是想悶死他,倒不如說就是單純的為了禍害人。

  那雙手的主人也是個中年女性,嗓門很大,聽她一個人說話,就能聽出來十個人的喧鬧感,不過她說的是標準的普通話,敘述也清楚一點,倒是讓喬廣瀾知道了更多的資訊。

  「耗著吧,就這樣半死不活的總比醒過來發瘋好。反正咱們錢照掙,萬一他死了還得再出去找別的活,伺候個什麼樣的還不知道呢。就是最近都沒人給這小子送什麼吃的了,落不到咱們手裡,我家娃娃吃著他上次那個什麼米糊好吃,天天吵吵著要,我去超市一看,哎呦呦,那價格可嚇死人了,我自己可不敢給娃娃買。」

  另一個女人擔心道:「這月的工錢可還沒發,會不會不給了……」

  「我呸!他們敢!」

  之前那個女人立刻道:「我告訴你,我前一陣可聽他們偷偷說了,這短命鬼家裡是不行了,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人家還有一筆大錢在那存著呢!他們故意找咱兩個過來假裝高價的護工,其實多出來的錢都給昧下了。要是連這點工錢都不給咱,那老娘鬧起來誰都不好看!」

  第一個女人放心了:「那也是的。」

  她把枕頭從另一個人手裡抽出來,重新墊在了喬廣瀾腦袋底下,動作粗暴:「行了,也別真把他捂死了……哎,他這脖子上還掛這個墜子,之前我可沒看見!」

  另一個女人道:「哎呦,看這樣可是值錢貨啊,你不會想自己收著吧?」

  第一個女人道:「那不能、不能,先出去找人估估價,咱們再說。」

  兩個人商量妥當,也沒有人再管喬廣瀾了,直接拿著他的玉簡出了病房。

  雖然玉簡被暫時摘了下來,但跟喬廣瀾的精神聯繫沒有斷開,女人走後,這個世界的基本情況也一下子湧了上來。

  這是一個和喬廣瀾所在的現實世界差不多的架空世界,只不過相對于現實世界中風水師們的低調來說,在這裡人們似乎對於玄學的接受程度更高一些,各種玄學類的職業雖然不多,也是光明正大的存在的。

  但天意弄人,喬廣瀾在這裡的身份可不是風水師,而是他最混不下去的行當——演員。

  當發現原主居然還是個名氣不算小的平面模特兼演員之後,喬廣瀾忍不住喃喃道:「這是在玩我嗎?」

  他連上初中的時候在話劇社裡演大樹都演不好啊!

  原主顯然不愧是身上有著喬廣瀾魂魄碎片的男人,演技同樣差到令人髮指,好在他出身富貴,父親是一家公司的董事長,原本就是去演藝圈玩票的,又憑藉著一張精緻漂亮的臉,竟然也吸引了一大批的顏粉。

  不過當喬廣瀾接收到消息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去式了。

  就在兩個月之前,他父親的公司因為經營不善宣佈破產,全家欠下巨額債務,父親跳樓自殺,母親精神失常,在精神病院住了幾天之後也割腕了。父母雙亡的半個月之後,原主情緒失控在路上飆車,不慎遭遇車禍變成了植物人,現在如喬廣瀾所見,正在醫院裡躺著。

  然而這還不到倒楣的極限——所謂牆倒眾人推,原主明明沒有太多的專業素養,演員之路偏偏要走的比很多人都要順暢,早就招致了一幫人嫉妒,從他父母去世開始,就一直有一些或真或假的黑料不斷被爆料出來。

  這其中,最為嚴厲的兩條指控,一是原主飆車導致了他自己昏迷不醒之外,還撞傷了另外一位無辜車主;二是當紅小花指責原主曾經在八年前多次強制自己與他發生性關係,導致自己懷孕墮胎,並且出具了當時的醫院證明以及原主給出的支票留存,同時也有知情人士透露,喬家沒出事的時候,喬廣瀾還被拍到了帶著孕婦去醫院檢查身體。

  這兩條指控無論是哪一條都足以斷送原主的下半輩子了,喬廣瀾覺得這也應該是他心情不好跑去飆車的原因,但即使重傷昏迷了,他也沒有搏得任何同情,反倒引來一片「報應」、「活該」之類的謾駡聲。住院後沒有人願意管他,只有經紀人勉強請了那兩個心狠手辣的護工前來照料,看樣子似乎還是為了有藉口吞沒他的存款。

  喬廣瀾:「……」

  他漸漸能夠掌控身體了,於是睜開眼睛,直接把呼吸機和輸液的針頭都扯開,從床上坐了起來,打量周圍的環境。

  明明身在重症監護室,身邊連個醫院的看護人員都沒有,可見原主現在的情況,基本已經是可以扔到這裡自生自滅的狀態。

  喬廣瀾伸了個懶腰,活動一下筋骨,翻了半天在枕頭底下找到手機,聯網之後刷了幾個帖子,然後揚手把手機扔了出去。

  璆鳴:「……冷靜。」

  喬廣瀾道:「讓一個沒有演技的人當演員,讓一個脾氣不好的人被全網罵……這個世界是不是對幼小的我有點殘酷?」

  璆鳴道:「你的魂魄集不全,世界只會更殘酷。」

  喬廣瀾道:「原主這他娘的絕對是被坑了!我的記憶裡根本就沒有撞人,更沒有跟那個長得和妖怪一樣的女人發生過什麼莫名其妙的性關係——就算我的審美也不可能讓我這麼想不開啊!還有剛才那兩個婆娘,敢掐我,我出去之後一定要套麻袋打她們一頓!」

  玉簡不在手上,沒辦法直接給他傳遞消息,喬廣瀾立下壯志之後,半空中就出現了七個字,他掃了一眼,上面寫著「日月同輝照深井」。

  日月的意思當然就是「明」咯,明明之光照耀進深深的井底,很明顯是讓他查明事情真相,揪出一切邪惡。

  喬廣瀾自語道:「井?看來這件事的水可很深啊。」

  他剛剛自言自語完這句話,神情忽然微變,重新掀被子躺在了床上,閉上眼睛裝睡。

  他本來預計一時半會不會有人進來搭理自己,這一下躺的突然,呼吸機和針頭也沒有擺好,心裡正在猜測會是什麼事,就聽見一陣喧嘩聲傳來,由遠及近,很快就到了喬廣瀾的病房門口。

  緊接著房門被重重撞開了,屋子裡似乎一下子慌慌張張沖出來好幾個人,但沒一個是沖著病床上的喬廣瀾來的。

  他將眼睛小小地睜開一條縫,只見好幾個大人正在追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跑,看樣子似乎想抓住她,但那個小女孩似乎像是得了躁狂症,發瘋一樣又撕又咬,好幾次被抓住了又掙脫開,幾個大人都攔不住。

  其實也不是就完全攔不住了,而是每個人都有些戰戰兢兢的,不敢盡全力去抓這個孩子——小姑娘一邊拼命抵抗,同時嘴裡還在發出一個屬於中年女人的聲音——

  「冤啊!苦啊!」

  喬廣瀾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小姑娘應該是陰邪入體,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招惹了厲鬼上身,問題不大,但不能耽擱太久。

  要不要救?

  當然。

  這個念頭只是在他心中一轉,不需要過多猶豫,喬廣瀾從床上坐了起來,五指向小女孩的方向一抓,對方立刻朝著他的病床沖了過來。

  與此同時,病房的門再一次開了,外面又像是有什麼人跑進來,不過喬廣瀾也沒工夫抬頭去看。

  他直接一指點在對方的眉心,輕喝道:「破!」

  那一刹那,在場的人都仿佛看見一道紅光在半空炸開,瞬間消失,快的就像一個幻覺,小女孩一下子安靜下來,身子晃了晃,就要一頭栽倒。

  喬廣瀾扶住了她,這個時候,一雙手從旁邊伸過來,慢了喬廣瀾一步想去扶那個小女孩,正好按在了喬廣瀾的手上。

  肌膚相接,心頭陡生波瀾,兩個人同時抬頭看向對方。

  那是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喬廣瀾可以肯定,在現有的記憶裡,他之前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但不知道為什麼,對方的面容卻似乎早就在他心中勾勒多次,深深紮根,以至於僅僅是這對視的一眼,就讓人再也難以移開目光。

  鼻子有點酸,胸口有點疼,有一個名字仿佛就在嘴邊,卻始終無法脫口而出。

  失態的不僅僅是喬廣瀾,那個男人握著他的手也一直沒有鬆開,而且越抓越緊,他死死地看著喬廣瀾的臉,仿佛在尋找、確認著什麼,面無表情,眼眶卻已經紅了。

  周圍的人摸不著頭腦,不知道這二位是不是也被小女孩感染了邪氣,一個人忍不住輕聲開口,叫了聲:「楚二少,您……」

  這一聲讓兩個人都回過神來,喬廣瀾先抽出了自己的手,那個楚二少則扶住了昏迷的小女孩。

  旁邊一個人走到他的身邊,剛要說話,就見到一行淚水突然順著二少的面頰滑落下來,他偏過頭,狼狽地用手擦了擦臉。

  「……」

  那個人目瞪口呆,連要說什麼都忘記了。

  楚錚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他的性格開朗堅強,人生順風順水,活了這麼大,大概從斷奶之後就沒有掉過半滴眼淚,但看見面前這個人,心中卻有一股莫名的心痛湧上。

  這心痛之中又夾雜著巨大的驚喜,仿佛他一下子就意識到,原來自己一直都在等他,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生存意義。

  他看著喬廣瀾,遲遲疑疑地道:「你——你叫什麼名字?」

  喬廣瀾道:「喬廣瀾。」

  楚錚點了點頭,平時伶牙俐齒的一個人,這個時候卻忽然連話都不會說了,心裡又緊張又不好意思,頓了頓,又道:「這名字,真好聽。」

  他誇完了才想起來,這名字不光好聽,好像……還很耳熟哎。

  喬廣瀾聽他這句誇,想起剛才網上的謾駡,心情有點複雜。

  他沖楚錚懷裡的小女孩揚了揚下巴,說道:「這孩子是陰邪入體,剛剛附身的厲鬼已經離開了,她醒過來應該就會恢復正常,不必擔心。不過這一段的抵抗力可能會比較弱,要好好照顧。」

  見他主動和自己說話了,楚錚連忙道:「好的,好的,謝謝你。我叫楚錚,很高興認識你。」

  旁邊的醫院特護和被他帶來的幾個人瞪大眼睛,幾乎不相信面前這個親切、隨和、溫柔,甚至還有幾分小心翼翼的楚錚是他們認識的那個楚二少。

  還是真的中邪了吧?

  楚錚跟喬廣瀾說完這句話,又回頭道:「帶璿璿做一下身體檢查,看看剛才有沒有別的地方受傷,出去吧。」

  最後三個字輕描淡寫,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好像又變成那個正常的楚錚了。

  旁邊的人一凜,不敢再胡思亂想,連忙答應著把小姑娘抱了出去。

  楚錚目送著璿璿離開,覺得孩子應該的確是沒事了,這才回頭,又鬼使神差地沖喬廣瀾解釋了一句:「那是我侄女。」

  喬廣瀾點了點頭:「那你對她挺好的。」

  他看見楚錚手腕上好幾道撓痕,估計都是小女孩撓出來的,而且當時一幫人對著孩子縮手縮腳,似乎只有他不在意是否會被邪氣傳染,而是一心一意地想把孩子抱住。

  楚錚笑了笑,剛剛見面時巨大的情緒波動逐漸平息下來。這個時候,他忽然意識到這裡是重症監護室,而喬廣瀾穿了一身病號服,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覺得有點疼痛。

  他匆匆掃了一眼,沒發現對方身上哪裡有傷,可還是不放心,不自覺放柔了聲音:「你的病……沒關係嗎?」

  兩個人的對話仿佛熟識多年的老友,喬廣瀾自然地回答:「好了。之前車禍撞了下腦袋,暈了幾天,現在醒過來了就沒事。」

  畢竟最近關於喬廣瀾的新聞鋪天蓋地,就算是一向不喜歡關注跟自己無關事情的楚錚都有所耳聞,他一聽「車禍」兩個字,一下子就想起來了這個聽起來有點熟悉的名字屬於何許人——原來這位是曾經喬氏的少東。

  那兩場被新聞反復播報的家變和車禍可都不是小事情,當時聽見了不過當個消遣,沒想到這個青年竟然是事情的主角,他頓時就沒法淡然了。

  楚錚聽著喬廣瀾輕描淡寫的答案,微微蹙眉,十分不放心,剛剛要再次詢問,病房的門就被敲響了。

  喬廣瀾居然有點受寵若驚——他這個病房到目前為止,所有的人都是一言不合說闖就闖,居然還有知道敲門的,簡直太讓人意外。

  他說:「進來。」

  喬廣瀾實在是太自作多情了,他說完話之後,一個有些發福的中年男人帶著兩名護工急匆匆跑了進來,眼角都沒撩他,反倒一看見楚錚,立刻滿臉堆笑地湊了過去。

  他點頭哈腰道:「原來是楚先生,真是幸會幸會,您好您好!前一陣子我們韓總還說,想跟楚先生吃個飯,就是不知道您什麼時候有時間賞光……」

  他把兩隻手都伸了出去,身體彎腰前傾,看樣子特別想拉著楚錚的手晃一晃,楚錚一動不動,雙手抄在衣兜裡,只是挑著眼角在對方的手上輕輕一掠,似笑非笑地說:「你誰啊?」

  「……」

  氣氛一度非常尷尬,那個中年男人估計是卡了一肚子的奉承話,不上不下地噎在那裡說不出來,臉憋得發紅。



第108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旁邊的人想笑又不敢,就喬廣瀾毫無顧忌,立刻不給面子的大笑起來。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訕訕收回手道:「楚先生貴人多忘事,我是小喬的經紀人魏繼盛,咱們之前在片場見過幾次。小喬住院很久了,我這回特意過來看看他的病,沒想到還能恰好碰上您,真是巧了。」

  楚錚何等精明,又十分瞭解這個圈子裡面捧高踩低的習性,只要稍稍在病房裡掃一圈就知道,魏繼盛之前一定對喬廣瀾非常怠慢,現在又利用他當藉口湊過來巴結自己。

  他胸腔裡一股怒火立刻湧了上來,冷冷道:「你是來看病人的,那一上來湊到我面前幹什麼?你覺得我像是有病嗎?」

  魏繼盛:「……」

  他簡直快要被對方給噎死了,心裡連呼晦氣,印象中楚錚雖然有點傲,但面子上的功夫還是不錯的,也不知道今天這是吃錯了什麼藥,早知道就不往上湊了。

  可惜即使是這樣,他心裡還是半點怒氣都不敢有,反而惶惶不安地連聲道歉——楚錚的身份實在是太不一般,魏繼盛得罪不起。

  這個男人雖然還不滿三十歲,但是年紀輕輕就已經成了國內演藝圈的領軍人物,也已經獲得了「影帝」的稱號。他固然容貌出眾,演技絕佳,但僅僅依靠這些還遠遠不夠,作為榮耀世紀集團的創立者楚遠英最疼愛的幼子,楚錚能夠獲得的資源和人脈都遠遠不是其他人能趕的上的,他混娛樂圈不過是興趣而已。

  這樣的背景,足以讓魏繼盛被懟個半死還要陪著笑臉連連道歉了。

  他以前不知道喬廣瀾還認識這個少爺,一邊道歉一邊向他使眼色,見喬廣瀾就只顧著坐在床上撿樂,似乎看熱鬧看的津津有味,一點幫自己說話的意思都沒有,實在忍不住了,只好開口:「小喬,你和楚先生是朋友吧,還不說句話。」

  喬廣瀾揉了揉鼻子,笑著說:「哦。」

  他順從地轉向楚錚道:「楚先生,我這個經紀人比較蠢,你們之間肯定有誤會。當初他大學畢業找不到工作,是被我日行一善雇回來的,直到現在也不太會說人話,你千萬不要見怪。」

  魏繼盛:「……你說什麼呢!」

  他自己不要臉,也沒必要在別人面前給他留面子,喬廣瀾笑容不改,頗有深意道:「我的意思是……你從來不會看病重的人,不過被你探望的人,都會病的更重一點,不是嗎?」

  他臉上的笑容雖然輕鬆,但明顯是話裡有話,一說完,楚錚和魏繼盛同時默然,心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

  雖然對楚錚有種莫名的親切感,但喬廣瀾從來就沒指望依靠別的人替自己出頭,只是他盤算了一下目前手上的底牌,覺得這個時機最適合處理一些事情而已,所以帶著明顯的挑釁說出了這句話。

  魏繼盛剛才只顧著楚二少,一聽喬廣瀾的話頭不對勁,心中忽然一虛。

  他之所以帶著護工匆匆趕來,是聽人說好像在喬廣瀾的病房看見楚家二少爺了,喬廣瀾醒了過來,似乎還跟人家挺熟。他只顧著想這是一個跟楚家搭上線的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現在才突然意識到——喬廣瀾是怎麼醒過來的?不是已經判定腦死亡了嗎?

  明明想假裝努力搶救一番,等輿論徹底平息了,就算放棄這個人,自己仁至義盡,也不會受到什麼譴責,哪知道會突然發生這樣的事!

  他……又是什麼時候醒過來的,知道了多少?

  喬廣瀾笑吟吟地說完了這句話,卻沒有繼續,反倒向楚錚的方向看了看。

  楚錚猶豫了一下。

  他雖然性格傲慢,但畢竟是豪門出身,從小家教嚴格,喬廣瀾說的話已經關係到了對方的隱私,如果換一個人,楚錚肯定會起來就走,給他們留出說話的空間,反正也不關他的事。

  可是對待喬廣瀾,他卻怎麼也無法把對方當做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心裡實在關切,剛才厚著臉皮遲遲不離開,但現在眼看著是不走也不行了。

  楚錚道:「不好意思,我得去看看我侄女醒過來了沒有。那個,喬先生,這次的事我欠你一個人情,咱們改日再約好嗎?」

  喬廣瀾沒有推辭:「好。」

  楚錚因為他痛快的回答露出了一點笑意,轉身出去了,體貼地為他們帶上了門。

  楚錚的態度讓魏繼盛有點不安,如果單憑喬廣瀾現在地位,他一句話都懶得跟對方解釋,但目前看上去兩個人的關係似乎還不錯,這就不能不慎重考慮了。

  魏繼盛想了想,放緩了口氣:「小喬,剛剛醒過來,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你就別開玩笑了。這一段日子你昏迷不醒,我特意請了護工來照顧你,好在你終於……」

  喬廣瀾的目光掠過對方身後的兩個女人,淡淡地說:「照顧我的護工,為什麼要跟在你的身後進我的病房?難道你是覺得你自己活不長了,先借兩個人預備著練練手?」

  魏繼盛道:「這,你、你……」

  之前用枕頭捂喬廣瀾腦袋的那個女人連忙道:「我們之前還在這裡守著,就是剛出去一下,你就醒了。」

  喬廣瀾看著她笑了笑,調侃道:「你確定……我是在你們剛剛出去之後才醒的?」

  他是什麼意思?那個女人一時語塞,跟同伴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底看見了驚恐,一時間冷汗都下來了。

  喬廣瀾伸手,淡然道:「什麼東西不是你偷了就是你的,拿回來吧。」

  魏繼盛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身體,總覺得喬廣瀾這句話好像跟他說的。

  「什麼東西?真是的,我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沉默片刻之後,一開始拿走玉簡的女人決定死賴到底——一旦承認,就坐實了她偷東西的事情,但如果不肯認的話,喬廣瀾總不能過來動手搜她一個女人的身吧?

  她一邊說一邊挺了挺胸:「你要是不信,有本事就扒了我呀?扒了我過來檢查呀!你敢動手,我就說你強姦!小崽子你動老娘一個指頭試試!」

  喬廣瀾:「那就試試咯。」

  女人耍無賴耍的正爽,就覺得肩膀一緊,身上的外套拉鍊崩開,衣服被剛才那個漂亮的小青年直接給拽了下去。

  她張大了嘴,一時目瞪口呆,喬廣瀾則用手在外衣裡層簡單一摸,直接將一個玉做的掛墜拿了出來,在女人面前冷笑著晃了晃。對方剛才一聽他提起偷東西的事情,就下意識地開始按那裡的衣服,他掃一眼就猜出來東西藏在哪裡了。

  那女人目瞪口呆,指著喬廣瀾道:「你要死囉!你敢拽我的衣服!」

  喬廣瀾道:「拽了怎麼樣?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反正現在全網都在罵我強姦犯,我怕什麼。有本事你接著罵呀?要不要打電話叫員警過來,看看咱們之間先關進去的人是誰?」

  他諷刺笑道:「像你們這種沒見過世面的潑婦,臉都不要,也多餘穿什麼衣服。哼,護理專業出身,研究生學歷的高級護工?到底是你們覺得我撞了腦袋就變傻子,還是你們自己的智商不夠!」

  話到這個份上,魏繼盛不能不說話了,乾巴巴地道:「小喬,不好意思,人是我請回來的,當時太擔心你的病情,沒看出來居然是騙子。」

  他頓了頓,口氣中帶上了警告:「你畢竟是公眾人物,現在已經醜聞纏身了,最重要的是低調。照我看,報警的事還是先算了吧,這兩個人我幫你處理,反正你的東西已經都拿回來了,不是嗎?」

  喬廣瀾拿著手裡的玉,笑了笑道:「哦,你說這個啊。其實這種玩意,要不要的回來對我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

  璆鳴:「……」

  喬廣瀾慢條斯理地說:「一件可有可無的東西而已,雖然跟了我很長時間,但是現在被髒手碰過了,我也不想留著。」

  他看都沒看,隨手一甩,幾個人都聽見「砰」一聲,玉簡被喬廣瀾準確無誤地甩到了垃圾桶裡。

  喬廣瀾拍了拍魏繼盛的肩膀,唇邊揚起笑意,一語雙關:「它已經沒有值得我珍惜的價值了,只配被扔掉,你明白嗎?」

  魏繼盛心裡一震,現在是真的確定喬廣瀾知道什麼了,倏地側頭看他。

  喬廣瀾唇邊笑意未改,淡然道:「會背《刑法》嗎?『公司、企業或者其他單位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將本單位財物非法占為己有,數額較大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數額巨大的,處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可以並處沒收財產』——我有哪些東西我心裡有數,你自己掂量著辦。不然的話……」

  他比了一個手槍的手勢,食指點在魏繼盛太陽穴上,輕輕說了句「砰」!

  魏繼盛只覺得那一聲輕輕的「砰」像是一記重錘擂在了他的心口,心臟疾跳的同時渾身一震,仿佛真的有一顆子彈穿透了自己的頭部,帶來無盡的顫慄與絕望,雙腿一軟,竟然嚇得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喬廣瀾噙著抹笑睨了他一眼:「魏繼盛,你太小看我了。以為落井下石可以多撈一筆,最後我只會讓你血本無歸。不信就試試吧——請!」

  喬廣瀾沒有報警,魏繼盛有一點說對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連自己身上的汙名都還沒有弄清楚,貿然把事情鬧大只會讓整個過程變得越來越複雜。

  既然玉簡都已經說了,這件事情中的內情很深,那麼他這樣將魏繼盛恐嚇一番,對方就算是為了自保,也一定會繼續自己湊上來出陰招,這樣喬廣瀾正好可以順藤摸瓜,看看他的幕後還有什麼人。

  他看似衝動,實際上計畫的非常周詳,當下推開病房的大門,揚了揚下巴,示意幾個人滾出去。

  不用他說,這三個人也已經一分鐘都不想和喬廣瀾相處下去了,忙不迭地走了。

  璆鳴幽幽地道:「『沒用的東西』?『早就不想要了』?」

  喬廣瀾變魔術一樣將剛才明明應該被他扔掉的玉簡放在外衣兜裡,笑吟吟地道:「計較那些話幹什麼,你看,我的行動還是代表我是愛你的。」

  璆鳴一下子沒音了,過了片刻又道:「你幹什麼去?」

  喬廣瀾一邊換衣服,一邊說:「出院。」

  他既然已經醒過來,自然不願意在醫院幹耗著,辦理了出院手續之後就離開了醫院。

  喬廣瀾帶了鴨舌帽和墨鏡,本來還有些擔心這種打扮瞞不過醫院門口蹲守的記者,結果一出門才發現醫院外面竟然連一個人都沒有。

  喬廣瀾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剛才楚錚自報姓名的時候,他已經找到了跟對方相關的一些記憶,這麼一個大腕出現在醫院裡,家裡的保鏢一定是經過事先清場的,倒讓他也順便撿了個便宜。

  「喬先生?」

  他剛剛慶倖沒人認識自己,就被人從後面喊了一聲,嚇了一跳轉過身,才發現是個面容陌生的中年男人。

  喬廣瀾道:「不好意思,您是?」

  那個人沒說話,反倒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在喬廣瀾的眼裡,這個人的行為非常奇怪,看著他的樣子就好像青樓裡的老鴇挑選陪客的姑娘……

  他覺得背後有點發涼,乾咳一聲:「沒事是吧?沒事我走了。」

  「哎!喬先生您等一下!」

  那個人這才回過神來,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了他,遞上一張名片:「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一名導演,目前正打算拍部片子,你應該也聽說過,片名是《思歸》,這是由同名小說改編的,我想找你演其中的一個角色……」

  名片上寫的名字是「魯田」,在喬廣瀾的印象中好像還真是個挺知名的導演,還有《思歸》前期的宣傳造勢排場很大,聽他這麼說,看來這人還真不是個騙子,騙子吹牛逼的時候不會這麼放得開。

  可是他找錯人了。

  喬廣瀾直接把名片遞給他:「不演。」

  魯田拿著名片一臉懵逼:「什、什麼?」

  喬廣瀾老老實實地說:「你好像挺有名的,就別想不開找我演了,我演技不好,別把你好好的電視劇給毀了。」

  魯田:「……」

  在這個污穢的世界裡,他已經很多年沒見過如此率真的少年了!

  他可是國際知名的大導演,按理說像喬廣瀾這樣麻煩纏身到幾乎一蹶不振的演員,別說他主動遞出來的橄欖枝,就算是上趕著去演三級片,還得看人家願不願意呢,可哥可哥他居然這麼乾脆的說「不演」?給的理由還那麼耿直。

  魯導幾乎要覺得這個人有點可愛了,他會像傳聞中那麼不堪嗎?

  為了這點可愛以及自己嚴格的職業態度,他決定再次努力一下:「你放心,我會找你拍這部劇並沒有惡意,我也不需要通過你的緋聞來炒作,恕我直言,你是不是懂一點玄學方面的知識啊?」

  喬廣瀾眉目微動,立刻道:「剛才你也在病房外面?」

  魯田是幹這行的,本來就善於捕捉別人的微表情,這時候看喬廣瀾眼波一閃,如同秋水瀲灩,英氣的眉峰不經意間淡淡一挑,整個人立刻顯得熠熠生輝,傲氣天成,但這傲氣當中又有一種獨特的、漫不經心的勁,連他這個老男人都有點要明白什麼叫做「怦然心動的感覺了」。

  魯田心裡狂叫:「不行,就是他了,我一定要把這個人拿下!」

  他跟喬廣瀾說:「你猜的對,剛才我去醫院辦事,正好路過你的病房門口,門敞著,裡面又是一堆人吵吵嚷嚷,我就忍不住看了兩眼,你真的非常適合《思歸》裡面的一個角色!雖然不是主角,但也是全劇裡的靈魂人物了。那人是一個仙門的少俠,一生立志匡扶正義,斬妖除魔,但是他不是那種標準意義上的正派人士,性格中又有肆意妄為的成分,他……」

  「停、停。」喬廣瀾沒想到這人一言不合居然就講上戲了,也是很無奈,打斷了他,重申道,「我真不演。」

  魯田道:「你只需要本色出演……」

  再次不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面前剛出院的小年輕竟然趁其不備撒腿就跑,轉眼就沒影了。

  魯田:「……」

  喬廣瀾一方面是對自己的演技有了很深的認知,另外也的確是時間很緊,雖然不混娛樂圈,但是他非常清楚輿論的重要性,剛才既然已經對魏繼盛下了戰書,那麼就必須要做好萬全的準備,來迎接很快到來的波瀾。

  首先,相關資料要掌握~

  當天晚上,醫院就發生了鬧鬼事件,太平間的看守人員在日常巡視的時候,驚恐地發現太平間裡面少了兩具新送到的屍體,這一下子大家都急了,連忙去監控室裡面調錄影看,卻驚訝地發現丟失的兩具屍體正乖乖並排站在監控室裡面……

  手上還比了個「V」。

  這年頭連詐屍的都會賣萌了麼?

  可是檢查了一圈,除了當時的錄影消失以外,他們並沒有發現其他的異常,也只好將這件事當做醫院裡口耳相傳的另外一個未解之謎。

  喬廣瀾成功地從自己的郵箱裡接收到了兩個僵屍哥發來的郵件,滿意地打個響指,把裝有錄影的優盤放進文件袋裡。

  他找出一個香爐,往裡面潑了三杯酒,隔了一會,又燒了張黑色的符紙。符紙還沒有完全燒盡,整個房間陡然生出一股冷意,屋子中央已經多出來一個人影。

  喬廣瀾道:「嗨!一段日子不見,范陰差氣色依然是這麼好。今天勞你大駕過來,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他一邊說,一邊在桌上的小香爐裡焚化了一些金器。

  金器出現在黑無常的手裡,他連忙道:「喬、喬喬少主的風采同樣更勝往昔,有有有什麼要幫忙的地方,但說無、無妨,不必、如此客氣。」

  喬廣瀾笑吟吟地說:「你來,你家老白不知道吧?」

  黑無常面無表情:「你……你剛才灌他那三杯酒,夠、夠他睡到明……天早上了。」

  喬廣瀾道:「那就好。主要是兩位每天都形影不離的,我想你想的要命,謝陰差卻總是棒打鴛鴦,不讓咱們說話,好像生怕我會吃了你似的,我實在沒有辦法,才會出此下策,范陰差你可別見怪啊。」

  他滿嘴胡扯,什麼都敢瞎說,要是遇見璆鳴,多半又要拂袖而去,黑無常卻只是認真地聽著,聽完之後道:「不、不見怪。」

  喬廣瀾:「……」

  其實白無常防著他跟黑無常單獨見面的做法非常正確,連他自己都有種欺負老實人的心虛感。

  喬廣瀾乾咳一聲,說起了正事:「我想請你明天幫我嚇唬一個人……」

  一切準備妥當,一大早,喬廣瀾就帶上調查好的相關資料,去了原主所隸屬的娛樂公司——華盛國際。

  既然是娛樂公司,自然總有藝人出出進進,他的墨鏡帽子口罩成了標配,並沒有引起別人的太多關注,直到他在總裁辦公的七樓下了電梯,才被兩名保安攔下了:「這位元先生您好,這裡是總裁辦公區域。」

  喬廣瀾摘下帽子粲然一笑:「我知道啊,我就是來找韓董的。」

  保安被他笑的一愣,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匆匆走了過來,見到喬廣瀾之後立刻道:「小喬,你怎麼來公司了?哎算了,現在說什麼也晚了,已經出大事了!你快從後門離開吧。」



第109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這人應該是韓董事長的特別助理,喬廣瀾道:「梁助理,你看我出院啦,有沒有嚇一跳?」

  梁助理不接他的梗,語速飛快:「驚訝什麼?你以為你的行蹤很隱蔽嗎?我告訴你,你可又上頭條了!肇事傷人之後為了逃避責任,假裝昏迷,而後又毆打自己的經紀人——你可真夠出息的啊!算我求求你了,別出來鬧事了,這一陣公司被你坑的還不夠嗎?事到如今你就認命吧。快走快走,別被記者碰見。」

  魏繼盛這一招出的挺狠,喬廣瀾之前原本是真的重傷昏迷,他輕輕說了幾句,一切就成了為了逃避責任假裝昏迷,可想而知影響有多差。

  喬廣瀾不慌不忙:「錯了。藝人出了問題,公司應該在第一時間進行良好的公關,不會因為我的經紀人是老闆的小表舅子,為了方便他侵吞我的財產,你們才這樣做的吧?請問諸位還是人嘛?」

  梁助理:「……」

  他沒想到喬廣瀾把話說得這麼直接,一噎的功夫,對方已經直接推開了自己,走向董事長辦公室。

  梁助理說:「保安,把他請出去。」

  兩個保安連忙上去,接著就聽見一個重重的關門聲,他們連人都沒碰著,就被關在外面了。

  喬廣瀾施施然走進去,順手把門給別上了,拉開韓董對面的皮椅,毫不客氣地坐在上面,面帶微笑地凝視著對方。

  門外的保安反應過來之後,開始焦急地敲門。

  韓董無比震驚地抬頭看著他,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個什麼情況,勃然大怒:「你也太囂張了,連我的辦公室都敢闖!」

  喬廣瀾盯著他沒說話,韓董無端端覺得背後有些發涼,怒色稍稍減退,將頭偏開了一點,躲避他的目光。

  喬廣瀾這才神神秘秘地說:「韓董,你要死了,我來看看你。」

  韓董覺得他可能是受的打擊太大,瘋了:「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再這樣我叫保安把你拖出去了!保安!保安!」

  隨著他的喊聲,保安們將門捶的更響了。

  喬廣瀾拿起面前韓董的水杯,頭也不回地砸在門上,喝道:「給我消停點!」

  門外陡然一靜,就在這個時候,韓董身下坐著的皮椅突然一下子就塌了,他連話都沒來得及說一句就滑到了桌子底下,肥胖的身體將地面砸的震了震。

  喬廣瀾道:「該減肥了。」

  韓董覺得他身上有股說不出的邪氣,說話的腔調總是讓自己覺得渾身發毛,想發火又發不出來,一邊伸手摸索著,扶著桌面從地下爬起來,一邊改變了口氣:「你今天到底是幹什麼來的?我知道最近這段日子你遭遇了很多事,可是公司也不想的,你……」

  他一邊說一邊起身,忽然腳底下一個踉蹌沒有站穩,整個人就合身向著桌子前面撲了過去,眼睛的位置正好對準了桌上筆筒裡插著的一根尖頭繪圖鉛筆。

  韓董驚恐地長大了嘴巴,那一瞬間連驚叫聲都喊不出來了。

  千鈞一髮之際,他的面前多了一隻很漂亮的手,那只手攥住了筆筒,將他從韓董的眼前拿開了。

  韓董一頭撲在了桌子上。

  喬廣瀾淡定地說:「現在相信我的話了嗎?你要死了不是開玩笑。因為你缺德事做得太多,損害了自身的功德氣運,所以折壽。我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才提醒你,要換了別人我都不說,你真不當回事,我就沒辦法了。」

  他說的話也不完全都是忽悠,韓董最近黑雲壓頂,氣運不佳那是真的,只不過像這樣倒楣下去,卻也不會有什麼性命之憂,頂多是落下個殘疾罷了,喬廣瀾稍微誇大了一下。

  韓董慢慢抬起頭,額頭上很大一塊淤青,他也顧不上喊疼,而是因為喬廣瀾的話感到了一陣驚恐——這樣的事情最近經常發生,就是無緣無故走在街頭,天上都很有可能掉下來一個花盆,他本來也只是是覺得自己近來水逆而已,可是現在聽喬廣瀾一說,心裡頓時信了一半。

  可是他怎麼知道的?

  他忽然想起過去好像聽對方提起過,說是他們家在生意上和一個專門售賣玄學類用具的店鋪有所往來,喬廣瀾自己對這方面也十分感興趣,還跟著人家學過兩手,現在看來……他學的似乎還不錯?

  這個時候,外面傳來敲門聲,是保安們又叫來了幾個人,隔著門問道:「董事長,要把門砸開,把人趕出來嗎?」

  韓董連忙說:「不用了,你們都走吧,我和小喬還有重要的事情說。」

  保安:「……」

  保安走了之後,韓董急急道:「你能救我嗎?你肯定不是為了過來跟我說這一句話,你能救我是不是?」

  喬廣瀾道:「你值不值得我救,得看你能給我什麼。」

  韓董道:「你想要什麼?」

  喬廣瀾笑而不語,一雙眼睛漆黑明亮,只是盯著他,韓董打了個哆嗦,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一時有些猶豫。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忽然間感覺房間裡一下子變冷了。這種冷意太過明顯,以至於在這種心事重重的情況下,他還是忍不住抬起頭四下打量了一番。

  ——然後看見一個青衣人面無表情地漂浮在自己面前的空中,高高的帽子上面寫著「天下太平」四個字,手裡拿著腳鐐手銬勾魂索,明顯就是傳說當中黑無常的形象。

  他一下子驚呆了,忍不住狠狠擰了下自己的大腿。

  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黑無常一言不發,把繩索甩起來,直接套在了對方的脖子上面,拽上人就走。

  韓董被他套著脖子拖出去兩步才反應過來自己真不是在做夢,雙手忽然死命抱住桌子的一條腿,拼命慘叫道:「住手啊!我不想死啊!你快放開我,無常大爺,你放開我我給你燒紙錢,給你燒房子車子,我家上有老下有小,你殺我一個等於殺我全家,你太殘忍了,你不能這樣啊!!!」

  黑無常:「……」

  他常年面無表情的臉皮有了細微的抽搐,又不能真的硬把不該死的人拖走,用帶著詢問和無助的小眼神看了喬廣瀾一眼。

  這一眼正好被韓董捕捉到了,他恍然大悟,轉而向喬廣瀾狂叫:「你讓他放過我吧!我管你叫大哥了!你要幹什麼我都幫你!求求你了別讓我死別讓我死啊啊啊——」

  喬廣瀾實在是低估了對方歇斯底里的程度以及過人的肺活量,無語地轉向黑無常道:「大哥啊,你看他這麼吵,要是帶到下面去一定會影響閻王爺休息的,不如……」

  他一邊說,韓董一邊點頭如搗蒜,只聽喬廣瀾慢吞吞地說:「不如先毒啞了他吧。」

  黑無常:「……」

  韓董:「……」

  黑無常只好面無表情地陪著這個戲精玩:「沒、沒帶啞藥。」

  喬廣瀾建議道:「要不先留他幾天,讓他照顧一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我,當做積德行善,如果表現的好,死刑不都是可以緩期嗎?」

  黑無常不願意讓外人看出他結巴,於是道:「嗯。」

  說完之後,他就立刻在原地消失了,剩下韓董趴在地上,摸著脖子上的勒痕,心有餘悸。

  這二位演戲演的太不走心了,只要稍微有一點智商的人都能看出來他們早有密謀,但是偏偏這個威脅太可怕,就算明知道喬廣瀾是故意的,他也不敢反駁,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仍然心有餘悸。

  他的椅子碎了,喬廣瀾把自己的踢過去,道:「韓董,坐這吧。」

  他則直接抱著臂坐在了桌子上,長腿斜斜點著地:「你既然想好了,我就要問你了。我記得清清楚楚,我開車的時候明明沒有逆向行駛,明明是別人撞了我,即使發生了交通事故之後我昏迷不醒,也應該有當時的監控視頻,為什麼公司不幫我澄清,反而任由那些人潑污水呢?」

  韓董沒想到他說問就問,一時腦子有點當機,反應了一會才回答:「不是,是當時那一帶路邊的監控攝像頭是壞的,還沒有修好。」

  這麼巧?喬廣瀾眉毛一挑,「那麼還有林安儀污蔑我跟她發生關係的事情,你們也沒有任何的表示。」

  韓董剛要說話,被喬廣瀾一抬手打斷:「我知道,你又要說這件事發生的時候我還沒進演藝圈,你們查不到相關證據——但是我既然是華盛國際旗下的藝人,不管兩件事情是否屬實,你們就算為了自身的公司形象,也應該即使採取公關危機的舉措,想辦法平息,而不是放任不理,所以說——」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要坑我的人就是你!」

  前面的猜測還算是靠譜,韓董聽到了最後一句嚇了一跳:「怎麼可能,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喬廣瀾道:「解釋。」

  韓董的眼珠子骨碌碌的轉了一圈:「就是這事跟我沒有關係,公司沒證據,你讓我澄清什麼?」

  喬廣瀾直接站起來就走:「好啊,那你就等死吧。」

  「哎!哎!等……一下。」韓董嚇了一跳,「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其實……事情是這樣的……」

  這一次他說的老老實實,喬廣瀾聽了一會,總結了一下對方的意思,發現最近娛樂圈裡的明星門大概集體水逆。

  他的情況已經算是很慘了,不過並不是第一,也不是唯——這一段很多明星都出事了,什麼落水、車禍、失火、丟手機等等,之前剛剛有兩家小公司發出微博為他們進行公關,結果韓董驚訝地發現過了幾天,一家小公司的老闆突然被檢查出來重病,另一個明星的經紀人剛發完微博,就在一次登山運動中失足墜崖了。

  這個世界上,玄學對人的思想影響不小,再加上韓董本來就有些迷信,立刻也不敢插手喬廣瀾的事情,反正他家裡沒有了撐腰的人,看樣子躺在醫院裡也醒不過來了,早就是棄子一枚。

  喬廣瀾道:「這裡面到底有什麼內幕?」

  韓董擦了把臉上的汗:「我真的不知道,就是因為不知道才害怕,所有的事情發生的都很巧,看起來似乎不可能,可偏偏不管怎麼調查,這就是巧合。」

  他怕喬廣瀾不信,加重語氣補充道:「我真的調查了很久。」

  喬廣瀾摸了摸下巴,抬起頭沖一臉忐忑的韓董露出了一個笑容:「好吧,那就把你『調查了很久』的東西都交出來。」

  韓董在這方面還真的沒有說謊,關於喬廣瀾和指控他的女明星林安儀之間的關係以及他的車禍,都積攢了一些相應的資料,但是這些資料還遠遠不夠證明他的清白。

  喬廣瀾翻看了一會,道:「我和林安儀之間確實什麼關係都沒有,其實她的指責也不過就是幾張模糊不清的照片,我給她轉帳的記錄以及她曾經在醫院做過流產的證明,這些東西都可以偽造。關鍵點就在於這件事已經被人以訛傳訛,說的太誇張了——現在她不能切實地證明我的罪行,可我也不能完全證實她在撒謊。」

  韓董道:「這是個敗壞你名聲的好方法,大多數人願意相信她,是因為這件事情曝光之後,對於林安儀自己也並沒有半分的好處,所以大多數人都覺得她真的只是為了得到一份正義。這件事說不清楚對於你來說就是吃虧,對她卻沒有損失。」

  喬廣瀾要笑不笑地揚了揚唇角,又道:「至於有人拍到我帶著孕婦去婦產院這件事倒真的不是在污蔑,不過其中自有內情,回頭我會解釋。另外車禍這邊——我昏迷不醒這件事是不是真的,醫院的監控就可以證明,倒是當時車禍發生的經過無從查詢。」

  他說到這裡,發現的確像韓董說的那樣,林安儀、魏繼盛固然都是不安好心,但他們一看就不是整個事情的主謀,那麼安排了這麼多連環套來害原主的人又是誰呢?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韓董猶猶豫豫,有些不敢,最後一咬牙還是提醒他:「魏繼盛故意把你送到了一家跟他有親戚關係的醫院,醫院的那些監控錄影,恐怕現在已經被銷毀,你根本就沒法證明剛才說的那些話。」

  喬廣瀾微微一笑:「這些問題你不用擔心,只需要好好配合我就夠了。」

  說到這裡,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喬廣瀾打開被他自己反鎖的門,梁特助匆匆地進來,一眼就看見屋子裡面的一片狼藉,嚇了一跳。

  韓董在他奇特的目光下覺得有點掛不住,乾咳一聲道:「說你的事。」

  梁特助回過神來,答應了一聲,看了看喬廣瀾,這才說:「剛才……魏繼盛發表了長微博,痛斥喬先生人品卑劣,當初開車撞人之後為了逃避責任,假裝昏迷不醒,並且毆打經紀人,虐待照料自己的護工……」

  他話還沒說完,韓董就站了起來:「什麼!他不想幹了嗎?!誰毆打他了!」

  梁特助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韓董那張鼻青臉腫的面容,心道要不是你們兩個目前看起來相處的還很和諧的樣子,我還要懷疑喬廣瀾同樣也毆打了你了。

  ——畢竟喬廣瀾平時就是一個性格跋扈的人啊,不得不說,魏繼盛的很多描述聽起來非常真實。

  想到這裡,梁特助忍不住偷偷看了喬廣瀾一眼,卻見他倚在桌子上,指尖轉著一支鋼筆,神態慵懶,好像跟這裡說的事情一點關係都沒有。察覺到梁特助的目光,喬廣瀾抬起頭來,沖他粲然一笑,眉眼生輝。

  如果單單只以他的容貌來評價,這個人可以用一個「美」字來形容了,他的面部線條,無關組合無一不精緻,像是人用畫筆勾勒出來的,已經超越了性別的界限。

  但是配上他的氣質,梁特助卻覺得這人美的就像是見血的利刃,再好看,也不敢多看。

  他重新轉向了韓董:「他的確是不打算在咱們公司做了,聽說要跳槽到時城娛樂去——那裡願意為他支付違約金。」

  喬廣瀾暗暗記住了「時城娛樂」這四個字。

  韓董遇上本職工作方面的事情還是比較靠譜的,又不敢在喬廣瀾面前表現的對這件事懈怠,於是立刻道:「快點聯網搜一搜,現在事態怎麼樣了。」

  事態正在向著嚴重發展。

  魏繼盛出手相當的快准狠,他本身就是比較知名的經紀人,近年來經常跟在喬廣瀾身邊露臉,他的微博粉絲數量不容小覷,這條微博剛剛發出沒有多久,就有了數量可觀的評論和轉發。

  同時,上面的配的動圖也被各大論壇發的到處都是,一張是喬廣瀾穿著醫院的病號服,粗暴地扯下女護工的衣服;一張是他居高臨下地站著,經紀人魏繼盛則坐在地上看著他,一臉驚恐;最後一張則給了喬廣瀾的正面照,這樣看起來他精神狀態的確不錯,除了看起來變瘦不少,其他一點也不像是剛剛從昏迷中醒過來的人。

  除此之外,還有兩位護工控訴喬廣瀾的視頻,也已經悄悄傳開。

  之前那些醜聞還沒解釋清楚,又來?實在是太無恥了!

  魏繼盛的微博帶動了一批吃瓜群眾爆炸,同時,在各大論壇中,標題醒目的帖子一個個冒了出來——《繼性侵之後再曝醜聞,深扒某男星的真面目》,《喬廣瀾,拜託你活的真誠一點》,《娛樂圈第一戲精火熱出爐,人性究竟可以醜惡到什麼地步》……

  韓董道:「有沒有打電話給論壇管理員?這發的都是什麼東西!」

  梁特助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因為之前公司都是對跟喬廣瀾有關的各類新聞不聞不問的,他一點也沒想到老闆居然會是這個態度。

  喬廣瀾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韓董打了個哆嗦,連忙說:「沒有就快去!這種事傳播的速度太快了,一定要爭分奪秒!」

  梁特助連忙要打電話:「我先跟各大論壇的管理員打個招呼……」

  「不用了。」喬廣瀾打斷了他的話,「堵不如疏,如果在這個時候刪帖子,只會讓人覺得我在心虛。而且該傳播的照片,這些時間已經足夠別人保存下來了,刪也刪不過來。」

  韓董心煩意亂,但也知道是這個道理:「難道要去跟魏繼盛談條件?我看要他輕易鬆口也絕對不是容易的事。」

  聽到他和喬廣瀾的話,梁特助頓了頓,突然從眼鏡後面盯了喬廣瀾一眼,問道:「你不心虛嗎?」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真是讓人頭疼。」

  喬廣瀾笑了起來:「看來,在搞定這件事之前,我首先得在你們面前證明一下自己的清白了。來,看看這個,也算給你們提個醒——請護工一定要上正規公司。」

  還不知道他想做什麼,這句話倒先是讓韓董兩個人臉上有點發燙——當初魏繼盛想侵吞喬廣瀾資產這件事他們也是知道的,雖然沒有參與,但也沒有阻止。

  喬廣瀾也沒再多說,直接把優盤插到電腦裡給他們展示了醫院當時的錄影。

  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除了自己有意識之後親身體會的那些,在此之前原主真正昏迷的時期中,兩個護工還有更加過分的舉動,甚至打耳光,用針刺,灌髒水都曾經做過。這沒有任何目的,完全就是一種變態的發洩行為。

  喬廣瀾皺了下眉頭,臉上的笑逐漸消失了,倒是韓董和梁助理滿臉震驚,看看他,又看看那錄影,完全沒想到事情的真相會是這樣。



第110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喬廣瀾不想再看兩個女人惡毒的嘴臉,直接把電腦合上,問道:「夠了吧?」

  「啊,那個,夠了,夠了。」

  韓董回過神來,臉色有些複雜,說到:「你放心,有這些錄影,最起碼我們可以先打個翻身仗了。至於林安儀對你的指控,可以等證據找到了再放出來,進行第二次反擊。」

  喬廣瀾道:「這錄影不要都放,你就把那天發生衝突的真實情況放出來就行,剩下的報警用。」

  梁助理道:「前面護工的虐待都放出來效果更好,可以激發粉絲的同情。」

  喬廣瀾「哼」了一聲:「不需要。」

  他可不想靠賣慘賺取好心粉絲的眼淚,更沒打算把自己塑造成弱勢群體。

  梁助理十分意外,猶豫了一下,見喬廣瀾態度堅定,還是沒有再勸。

  真是一個自尊心和好勝心都很強的人啊。

  韓董道:「這些東西,你到底是從哪里弄來的?」

  喬廣瀾戴上帽子,口罩,整張臉被遮的嚴嚴實實,兩個人只能看見他的眼角彎了一下,回答說:「找了兩個死人幫我拷出來的。」

  韓董:「……」聽你鬼扯。

  喬廣瀾道:「行了,你們辦事吧,我走了。」

  他說完之後,一句多餘的叮囑都沒有,打開房門,揚長而去。

  梁特助道:「老闆,咱們要現在立刻把視頻發出去嗎?」

  韓董刷著網頁和微博,沉吟了一會,忽然也笑了:「當然不。怎麼也得看清楚了蹦躂的究竟是什麼人才能出手,魏繼盛以為賠了違約金就可以隨隨便便給咱們公司甩臉了?做夢。他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喬廣瀾在走出公司大門之前機智地四下看看,果然發現前門後門都圍了不少記者,他頭疼地敲敲額角,乾脆直接順著走廊後窗外面的排水管爬了下去,瀟灑落地,拍拍土成功脫逃。

  他落地的地方是一處偏僻的小巷子,周圍總算沒有了高舉起來的攝像頭和樹林子一樣密密麻麻的手電筒,喬廣瀾剛剛鬆了口氣,忽然聽見有個人在背後拍了拍巴掌,誇獎道:「沒想到喬先生不但臉蛋不錯,還有這麼一副好身手,果然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聽見這句有點輕佻的話,喬廣瀾轉過頭去,只見說話的是個跟自己年紀差不多大的年輕人,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那人身後還跟著幾個保鏢,看樣子是專門在這裡堵自己的。

  喬廣瀾拍拍手上沾到的鐵銹,又撣了撣衣服,頭都不抬地問道:「哥們,幹什麼的?」

  年輕人別有意味地將他從頭看到腳:「這是車禍把腦子撞壞了?算了,那就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呢,姓石,叫石博瑞,時城娛樂就是我家的產業,你可以尊稱我一聲石少。」

  喬廣瀾道:「時城娛樂?什麼東西,沒聽說過。」

  石博瑞:「……」

  他和喬廣瀾雖然從未謀面,但實在不應該算是陌生人了——石博瑞是京城有名的富二代,性格張揚浮誇,同時又因為家族產業主要集中在娛樂行當方面,所以他經常發表一些言論在網上指手畫腳,仗著明星們不敢得罪自己,說話非常刻薄,又常常沒有根據,相當嘴賤。

  前一陣喬家剛剛家變,他就放話力挺林安儀,指責喬廣瀾私生活不檢點,家人會出意外全數活該云云,這也成了輿論風向不利於喬廣瀾的一個原因,實際上整個事情跟石博瑞半點關係都沒有。但當時喬廣瀾所在的經紀公司連一句話都沒敢說,喬廣瀾本人更是處於昏迷當中,無從辯駁。

  隔了一段日子,石博瑞沒想到喬廣瀾居然還敢這樣跟他說話了,頓時冷笑了一聲。好在他還記得叔叔的交代,沒有直接動手,而是把嘴裡叼著的煙拿下來,沖著喬廣瀾一舉,道:「知道這是什麼嗎?」

  喬廣瀾眯著眼睛看了看:「這是黃鶴樓金磚吧?」

  黃鶴樓金磚可以說是國內最昂貴的一種香煙了,黃鶴樓特別款,一條三萬元左右的價格,普通人很難負擔的起,喬廣瀾突然領悟了面前這個裝逼犯不抽煙還愣要叼在嘴上的原因。

  石博瑞道:「沒錯,但是我一點都不稀罕。」

  然後他抬手就把煙扔到了地上,用腳碾了碾,這才說:「說扔就扔,沒用的東西我從來都不心疼。」

  喬廣瀾:「……」

  得想辦法快跑!這他媽有個傻子。

  他慢吞吞地說:「那我很慶倖令尊沒有這麼想,不然恐怕石少剛出生就要變成棄嬰了。」

  石博瑞:「……」

  他臉色一沉,大怒道:「給臉不要臉!」

  兩個保鏢立刻上前,擋在了喬廣瀾的身後。

  石博瑞道:「我看你長得不錯給你點臉面,好聲好氣跟你說話,可惜你敬酒不吃,那就沒辦法了。醫院的事我聽說了,你好像會給中邪的人治病是吧?我家現在有個人需要你看看。帶走。」

  他也不徵求喬廣瀾意見,直接一側頭,示意兩個保鏢把人架走。

  喬廣瀾如果是認真想動手,就算是現在的人再多一倍也要被他全部撂倒,但是記者們還在附近,他不想被一堆人圍過來騷擾,於是難得沒有直接把人甩開,而是向後一躲,閃開了保鏢的手,道:「你真聖母,光想著給別人治病,都不關心一下自己的死活。」

  石博瑞一愣:「你什麼意思?」

  喬廣瀾道:「看閣下的面相,你是眉角剔下眉,這樣的眉形財運不錯,一生富貴——」

  石博瑞輕蔑地笑了笑:「這個時候說好聽的,不覺得太晚了嗎?」

  喬廣瀾沒理會他,一口氣把自己的話說完:「但是可惜你右眉角的地方有疤痕,配上過平的天庭,可見親緣淡薄。如果沒猜錯的話,你的父母應該已經過世了。那個沒聽說過的時什麼娛樂公司就算真的很厲害,閣下也不是直接的繼承人吧?」

  石博瑞的臉憋紅了,指著喬廣瀾:「你——」

  喬廣瀾搖了搖頭,道:「你這輩子要是遇不到轉機,那總結起來也就四句話了——仰頭露面怕遭凶,低頭走路萬事空。搖頭身擺無好命,縮頭手舞一生窮啊。」

  他話鋒一轉:「不過你現在遇上了我,我倒是可以幫你點破一個危機。」

  這人看相就看相,就從來沒見過那個算命的嘴像他這麼賤,可石博瑞在生氣的同時又隱隱有點不安——畢竟喬廣瀾說的話都是正確的。

  所以他勉強壓住了火氣,沒好氣地道:「說來聽聽。」

  喬廣瀾神秘地笑笑:「你被厲鬼纏身了,沒感覺到背後的陰風嗎?」

  其實剛才石博瑞站到這裡的時候,就感覺背後一直有風在吹,但也沒往心裡去,這時候聽喬廣瀾也提起來了,他心裡咯噔一下,突然想到那陣風吹的實在是不太正常。

  他驚駭之下立刻回頭,幾個保鏢也跟著看了過去,人人臉上都是如出一轍的驚恐。

  喬廣瀾轉身就跑了。

  石博瑞看著自己身後,什麼都沒有,眼睛轉了一圈,才發現頭頂上面一點的方向有個向下開口的排風扇……

  他一轉頭,剛才那個小子已經沒影了。

  「……」

  石博瑞怒道:「給我找到他,先打一頓再說!」

  喬廣瀾高興地甩脫了記者和富二代,心中頗有成就感,找了一家西餐廳進去吃飯,這裡光線幽暗,安保措施良好,是專門給一些不願意輕易暴露身份的有錢人準備的,絕對不會有記者混進來。

  ……不過有導演。

  吃飯吃到一半,看著對面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魯田導演,喬廣瀾無奈地放下叉子,感覺自己目前非常搶手,唯有唐僧可以匹敵,如果賣身的話大概能夠狠狠撈一筆。

  他不等魯導演說話,就開口說:「我真不演。」

  魯田不屈不撓:「我看來看去,還是覺得有個角色最適合你,別人演不出那個勁。你可以先看看劇本,先看看劇本再回答我,喏。」

  他居然真的從身上拿出來一個劇本遞給了喬廣瀾,喬廣瀾不敢置信道:「你是一直在帶著劇本跟蹤我,還是無論走到哪裡都要帶劇本?」

  魯田解釋說:「我不是故意要跟著你,我在這裡約了人商討劇本,剛剛路過這張桌子,恰好就看見你了。」

  他一邊說話,一邊覺得哭笑不得。這麼多年過去了,除了剛剛進圈子打拼的那段日子,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誠懇地去邀請一個人演自己的角色,偏偏人家還百般不情願。

  可是面前這個年輕人,無論怎麼看都好像是為了劇本量身打造的,如果從來沒見過他也就罷了,自從看到了他,魯導演覺得其他所有的人都演不出來自己想要的感覺。

  喬廣瀾從始至終沒想過要演東西,但是人家都誠懇到這個份上了,就算是他都有點抹不開面子一口拒絕,只好拿起劇本象徵性地翻了兩頁,打算找個什麼不合適的地方再推辭。

  沒想到這一看,他的心中卻突然升起一種有些莫名的感受,從未有過的強烈代入感席捲心頭,好像頓時跌入了一場浮生大夢。

  這是一個仙俠修真的故事,奇幻題材,明明應該離他的世界很遙遠,喬廣瀾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生出這麼強烈的代入感。

  正道領袖……

  魔族王者……

  兩人少年相識,卻因立場不同不得不割袍斷義,一別廿載……命運跌宕起伏,兩人亦敵亦友,時而合作,時而相殺……最後一方為救另一方,生機斷絕,永世不入輪回,死在好友的懷中。

  喬廣瀾喃喃道:「這、這……」

  說不出的熟悉,事實上又是全然的陌生。

  他受過創傷的頭部再一次劇痛起來。

  正在這個時候,肩膀被一隻手按住,緊接著手裡的劇本也被抽走了,頭頂上方傳來獰笑:「臭小子,你跑的了嗎?」

  喬廣瀾聽出了是石博瑞的聲音,只是他正頭疼著,又好強不願意讓人看出來,默默咬牙忍耐,顧不上說話。

  魯田道:「你是什麼人?」

  石博瑞根本就沒正眼看這個老頭子,隨手翻了兩頁劇本,發現正是在跟自家公司新劇打擂臺的《思歸》,於是不屑地一撇嘴,重重合上,侮辱性地在喬廣瀾腦袋上拍了拍,嗤笑道:「你小子的演技上了電視也只能丟人現眼,與其演這種亂七八糟的破玩意,還不如跟我回家去掙錢,就算你不會治病,沖這臉蛋,還可以陪睡啊。」

  喬廣瀾頭疼微微緩過勁來了,心裡卻莫名煩躁,正好趕上對方這一下作死,抬手把劇本搶過來,照著他臉上就是一個嘴巴子:「你再說一遍?你他媽才丟人現眼!老子的演技根本沒問題!」

  他抽完之後還不解氣,轉頭就跟魯田說:「你這部劇我接了!」

  魯田:「……」之前說了那麼多都打動不了他,最後竟然是為了這麼一個奇怪的理由……

  石博瑞:「……」

  通過剛才喬廣瀾逃跑的舉動,已經無形中給他留下了一個「這人很慫,是個油嘴滑舌的廢物」這個印象,如果不是被命令一定要把他帶回去,石博瑞根本就不想和他多費半句話,直到這時候被劇本又快又狠地抽了這一下,簡直把他整個人都打蒙了。

  他反應過來之後,氣的哆哆嗦嗦,指著喬廣瀾的一根手指幾乎要戳到他的臉上:「你!我他媽今天非得收拾你不可!」

  喬廣瀾挑眉冷笑,剛要開口,眼角的餘光忽然一掃,突然把手裡的劇本往石博瑞手中一塞,迅速地坐下了。

  這個時候,一個聲音傳來:「博瑞,你在幹什麼!」

  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喬廣瀾注意到石博瑞明顯哆嗦了一下,顯然這個過來的人讓他非常害怕。但據喬廣瀾所知,說話的應該是石博瑞的親叔叔,也就是時城娛樂的董事長石哲,按理說石博瑞不應該這麼恐懼吧?

  他之所以迅速落座,是因為剛才璆鳴突然跟他說,真正想找他的人來了。恰好喬廣瀾坐的桌子在一株巨大的綠植後面,從來人的角度暫時看不見這裡發生了什麼,直到他坐下之後,石哲才看見石博瑞正伸手指著喬廣瀾,所以才說了這句話。

  喬廣瀾打量了石哲一下,對方大約三十出頭,戴了一副金邊眼鏡,面容溫和,氣質儒雅,只是臉色蒼白,似乎身體不太好,又因為身材瘦削,不像是商人,看起來倒像個大學教授一樣。

  石哲先和魯田打了個招呼,又看了喬廣瀾一眼:「喬先生,你好。」

  喬廣瀾心裡面暗暗警惕,淡淡地點了下頭,連話都沒說。

  石哲笑了笑:「剛才博瑞辦事過分,看來喬先生是生氣了。」

  石博瑞一看到他,腦子立刻就清醒了,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眉頭微皺的小叔,嚇得立刻把手放了下來,背也駝了,腰也彎了,跑上去陪著笑臉道:「哎,小叔,您怎麼也在這裡?我、我沒幹什麼,就是按您的吩咐,把這小子、不,把喬先生請回家做做客……」

  石哲道:「那你請到了嗎?」

  石博瑞語塞,喬廣瀾道:「我已經說過了,我不去。」

  石哲道:「是這樣的,上次我聽人說起,楚家小小姐的病是喬先生治好的,恰好我家人也有同樣的症狀,所以原本想讓博瑞過來請喬先生去我家替他看看。沒想到博瑞不會辦事,得罪了喬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這就教訓他。」

  喬廣瀾見他說話斯文有禮,不管是不是真心,最起碼禮貌有了,倒覺得自己的態度有些生硬,於是道:「也不是有心之舉,教訓就……」

  「算了」兩個字還沒出口,石哲就忽然轉身,接連給了石博瑞三個耳光,一邊打一邊問:「你明白了嗎?知道錯哪裡了嗎?知道現在應該做什麼嗎?」

  他的口氣仍然平和,但下手時可比喬廣瀾剛才那一下子還要用力上好幾倍,石博瑞的臉上頓時被打起了幾個鮮紅的巴掌印,火辣辣地腫了起來。

  喬廣瀾:「……」

  呵,沒看出來,原來是變態啊。

  他餘光看了看魯田,見這位導演雖然有不贊同的神色,但很明顯一點也不驚訝,甚至連被打的石博瑞都沒有露出意外之色,看來石哲一直都是這麼一副性格。

  眼淚和鮮血一起從臉上流下來,石博瑞狼狽不堪,幾乎全身發抖,點頭哈腰地跟喬廣瀾賠禮道歉:「喬先生,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不該得罪您,請您原諒我吧。」

  石哲道:「喬先生覺得夠了嗎?如果不夠,我繼續教育他。」

  喬廣瀾:「……夠了。」

  石博瑞眼巴巴地看著他:「喬先生原諒我了嗎?」

  他嘴上說的可憐,眼神中卻滿是惱怒,所有的脾氣不敢跟石哲發,就暗暗在心裡給喬廣瀾記了一筆。

  喬廣瀾瞟了他一眼,微微一頓,石哲立刻又一腳踹在石博瑞的膝彎上,頓時把他給踹跪了,抬手還要打。

  「行了行了。」喬廣瀾服氣道,「就這樣吧,事情到此為止,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石哲道:「喬先生大人大量,你不見怪,那我今天就放過他。」

  他頓了頓,又說:「那麼你是吃完飯跟我走,還是現在就走呢?我可以吩咐家中的下人為你準備更加豐盛的午餐。」

  喬廣瀾差點氣笑了,他按著桌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原主平面模特出身,個頭不矮,這樣一起站著,還稍微比石哲高出了一些。

  喬廣瀾看著石哲,淡淡地說:「我說過不去就是不去,石家的人都聽不懂人話的嗎?」

  魯田簡直都要佩服他了,剛剛看過對方那麼變態的一面,竟然還敢跟他說這樣的話。

  石哲倒沒有生氣,反而笑著說:「貿然拒絕別人的邀請,你的生活中可能會增加很多的麻煩,我尊重喬先生的意願,但是希望喬先生一會不要因為自己的決定後悔。」

  這時候,石博瑞突然叫了一聲:「楚二少!」

  交談的幾個人同時住口,向石博瑞望著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個穿著格子襯衣的男人走了過來,他容貌俊美,顧盼神飛,渾身上下有一種特別的高貴氣質,十分吸引人的眼球,如果不是在這家餐廳裡,一定馬上就要引來一群人圍觀了。

  正是楚錚。

  石博瑞叫的那一聲明顯是為了提醒石哲有人來了,他自己說完話之後也立刻向著楚錚迎了過去,笑著說:「沒想到可以在這裡碰見楚少,真是好巧。」

  楚錚沒搭理他,只是似笑非笑地掃了對方一眼,臉上的表情分明是在告訴石博瑞,你還不配和我說話。

  石博瑞臉上的表情僵住,石哲把話接了過去:「楚少,你來這裡吃飯?」

  楚錚一笑,這回倒是給了他一點面子:「是。不比石董,來這地方鍛煉身體,有情調。」

  他一邊說,一邊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旁邊的人肉沙包石博瑞。

  石博瑞:「……」

  楚錚說完這句話才轉過頭去,先跟魯田點了點頭,又熟稔地拍了下喬廣瀾的肩膀,道:「喬先生,魯導演,不好意思是我遲到,這個桌子已經有點亂了,咱們換個地方坐吧。我另擺一桌給二位賠罪。」

  他又說:「石董,失陪。」

  石哲的目光在喬廣瀾和楚錚之間一轉,輕言細語地道:「沒想到二位元竟然認識。不過楚少,我正要請喬先生去我家做客呢?」

  楚錚微笑道:「我剛才聽見了。我也聽見他說他不想去。」

  石哲彬彬有禮:「是啊,真遺憾,看來楚少的面子更大。」

  喬廣瀾知道楚錚多半跟魯田約好了要談劇本,剛才的話是為了給自己解圍,他不願意叫對方沒面子,就順著說:「石先生,實在抱歉,但我真的沒有和討厭的人共同進餐的習慣。」



第111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石哲彬彬有禮:「是啊,真遺憾,看來楚少的面子更大。」

  喬廣瀾知道楚錚多半跟魯田約好了要談劇本,剛才的話是為了給自己解圍,他不願意叫對方沒面子,就順著說:「石先生,實在抱歉,但我真的沒有和討厭的人共同進餐的習慣。」

  石哲顯然對楚錚有所顧忌,說道:「一個人是否惹人喜愛來源於他所擁有的財勢和金錢,可能目前你對我的實力瞭解不夠,才會有這樣的錯覺,希望日後能有機會跟喬先生多多親近吧。三位,再見。」

  他不再糾纏,帶著石博瑞離開了,倒是楚錚看著對方的背影,深深皺了一下眉頭。

  他轉過身來,鄭重地跟喬廣瀾說:「這個人,最好不要跟他過多接觸,他的性格就像是一條瘋狂的毒蛇,油滑又歹毒,很危險。」

  喬廣瀾道:「我有分寸了,謝謝你,楚少。」

  楚錚含著笑容道:「不要這麼說,要不是因為你上次幫璿璿治病,也不會惹來這麼個麻煩,應該是我說不好意思才對。倒是魯導,你約了我,又放我鴿子,怎麼,原來竟跑到這裡先蹭上飯了?」

  喬廣瀾發現楚錚雖然看起來和自己完全是不同的兩種人,實際上他的骨子裡也十分任情任性,面對不待見的人,就半點面子都不給,但如果是他認可或者認為值得尊重的人,他也絲毫沒有半點架子,其中跟自己說話的態度尤為不同。

  雖然見面的次數不多,但他能夠很明顯地感覺出來,楚錚每次面對,都十分溫柔,十分有禮,甚至已經到了有點小心翼翼的程度,特別的謹慎,好像生怕觸怒他。

  卻不知道為什麼,他看見這樣的楚錚,覺得心裡很不舒服。

  就好像眼睜睜地看著一塊長滿棱角的石頭,被河水的沖刷和碰撞,一點點打磨成了一塊光滑的鵝卵石,雖然看似更加圓滑了,卻已經不知道經歷了多少痛苦與傷痕——他總覺得楚錚不該是個這樣的人,他應該言行無忌,意氣風發,而不是……如此……

  魯田說:「這也巧了。小楚啊,我今天約你本來是想和你商量劇本的事,結果倒先碰見喬先生了,他就是我說的那個很適合演楓涯嶼的人,現在喬先生已經答應我了,你們兩個正好又認識,合作起來一定沒問題。」

  楚錚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機會,心裡一陣高興,脫口道:「真的嗎?那可太好了。」

  他一邊說一邊去看喬廣瀾,卻發現對方正在怔怔看著自己,眉頭不自覺地微蹙,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陽光透過窗前的綠植,斑駁落了他一身花影,天邊雲卷雲舒,光線忽明忽暗,恍惚間仿佛時間流轉,空間折疊,好像只是一刹那的驚豔,又好像他們這樣一個對視的光景,就已經過去了幾生幾世。

  這種感覺,從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出現了。

  遇到喬廣瀾之前,楚錚覺得自己的人生中並沒有什麼缺少的,也沒有什麼千方百計都想得到的,他生來富貴,天資又高,輕輕鬆松就可以獲得完美的生活,可是完美到了一定程度,就是空虛。

  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總有一些特定的場合,自己會被某些場景帶入到一種奇特的幻覺中去,好像心上一直存在著一個豁口,傷勢雖然因為經年日久已經不再流血,但隱隱的疼痛卻無時無刻不存在著。

  ——直到那一天的四目相對,楚錚的心竟然一下子被填滿了。

  他不敢跟喬廣瀾坦誠自己的感覺,因為這聽起來實在有點容易讓人誤會,當成為了勾搭人而編的瞎話,但楚錚心裡清楚,他第一眼看見喬廣瀾,就覺得自己愛極了他。

  在此之前,楚錚從來沒有和任何人交往過,不過他卻莫名的非常明白,愛一個人就要拼命對他好,做讓他高興的事,說他喜歡聽的話,不要三緘其口,不要口是心非,這個教訓就好像深深地刻在心上了一樣。

  魯導演:「……」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明明說好三個人要一起吃飯去,自己身邊的另外兩個同伴就那麼莫名其妙地對視上了,兩個大男人中間仿佛有什麼粉紅泡泡冒出來,簡直比他劇本裡的男主女還要纏綿……

  不過這個片子裡的重頭戲不是男女主,而正是男主和男配之間的更勝過愛情的兄弟情誼,很好、很好,這就已經入戲了!果然不愧一個是影帝,一個是他親自相中的演員,真是敬業。

  魯導一下子又高興起來,伸手同時拍上了喬廣瀾和楚錚的肩膀,誇獎道:「你們做得很好。」

  喬廣瀾:「……」他剛才做了什麼嗎?

  楚錚倒是比他更瞭解魯導一點,回過神來,撫了撫額頭:「我們沒有在琢磨你的劇本,只是……算了,還是先吃飯吧。喬先生,可以嗎?」

  喬廣瀾說:「好。」他頓了頓,又道,「你別叫我喬先生了,聽著怪彆扭的,你叫我……」

  他本來想說讓楚錚叫自己「小喬」,結果楚錚順口就接了:「那我叫你阿瀾吧。」

  喬廣瀾愣了一下,這才點了點頭。

  而就在他們吃飯的時候,魏繼盛那條微博所引起來的輿論效應還在不停地擴大著。

  喬廣瀾本來就是最近的話題人物,之前人都躺在醫院裡了,關於他的黑料還一條接著一條的往外爆,熱度從來就沒有下去過。直到這回,網友們發現他不但突然出院,行為還如此惡劣,一時之間都炸了。

  魏繼盛、喬廣瀾、華盛國際以及之前指責喬廣瀾的林安儀,甚至及其現任男友莊洋的微博全部淪陷,義憤填膺的網友紛紛蓋起了大樓。

  「喬廣瀾這也太不要臉了!之前說他逼迫林安儀的事還沒解釋清楚,這居然又被爆出來虐待護工?肇事之後還假裝昏迷企圖逃避責任?他這麼缺德他爸媽的在天之靈知道嗎?」

  「父母屍骨未寒,居然還有心情搞事,我也是服了這些狼心狗肺的富二代了。」

  「樓上,你罵喬廣瀾我沒意見,別開地圖炮行嗎?不是所有的富二代都是他那樣的。」

  「我就靜靜地看著這件事怎麼收場。話說就算之前林安儀提出來的『被迫多次發生性關係』因為時間太久了沒有有力的證據,這個肇事逃逸總應該算是違法了吧?他再裝死我就不信員警不抓他。」

  「看大家都在罵喬廣瀾,我就心疼一下兩個護工阿姨和被打的經紀人吧,尤其是護工們,年紀都不清了出來打工已經很辛苦,居然還要受到這樣的侮辱,這件事不給個說法絕對不行!」

  「……」

  各式各樣的言論實在是太多了,牽扯到的人更是不少,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喬廣瀾一樣,還能吃得下睡得著,最起碼一個被屢屢提及的女星已經有些心浮氣躁了。

  林安儀刷著網頁,足足看了兩個多小時,也只草草流覽了一小部分而已。她把手機放下之後,在房間裡來回踱來踱去,拖鞋踩在地面上發出「啪啪」的腳步聲,床上躺著的男人卻仍然睡的很香。

  「哎呀別睡了!」

  林安儀忍無可忍,跑到床前狠狠給了她的男朋友莊洋一巴掌:「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睡。你說怎麼辦?現在喬廣瀾已經出院了,他肯定知道我之前做過的那些事,他會不會來找我啊?」

  莊洋迷迷糊糊地坐起來,順手摟住林安儀,親了她一下:「你擔心什麼,他現在自身難保,哪顧得上來找你的麻煩。」

  林安儀道:「那萬一他翻身了呢?」

  莊洋笑著說:「要不然你再添一把火,最好這次讓他徹底翻不了身?」

  沒過多久,網友們發現幾天沒有更新微博的林安儀有了新動態,她發了一張自己和男朋友莊洋的自拍合影,照片上兩個人臉貼著臉,笑的非常燦爛,俊男美女的搭配看上去賞心悅目,同時配文:

  「很感謝一路陪我度過最無助的那些時間的親友們,也很開心能遇見一個不在乎我的過去,願意同我相伴一生的他。不提往事,珍惜眼前人。」

  這條微博當中雖然沒有明確地指代任何相關的任何事件,但聯想到前一陣林安儀的發言,誰都知道她所謂的「最無助的時間」、「過去」指的都是什麼,但她在指責喬廣瀾的時候還情緒激動,表示自己一定要將這件事追究到底,不為其他,只為了一個公道,現在態度轉變的這麼快,是因為突然想通了,還是因為……某人醒來之後,林安儀也受到了某種威脅呢?

  一些公眾號看到這條微博,也立刻聞風而動,自稱知情人士,深挖分析這其中的隱情,作為眾矢之的的喬廣瀾再次被拉出來,罵了個狗血淋頭。

  喬廣瀾沒有再繼續關注這件事,對此一無所知。他既然已經把手裡掌握的證據交給了公司,就根本不擔心後續的事情,而是把關注點放在了他處。

  之前答應魯田出演楓涯嶼的決定雖然稍微有些草率,但既然是自己親口說的話,就絕對不能反悔,喬廣瀾開始認真對待這件事情。作為一個從來沒有真正參演過電視劇的人,魯導和楚錚的很多經驗都讓他有一種打開了新世界大門的感覺,他本身好學又悟性高,三個人聊得很開心,不知不覺就到了晚上。

  直到魯導接到了老伴打來的奪命連環call,這才反應過來已經是什麼時間了,立刻滿頭冷汗,戰戰兢兢掛了電話,連忙對喬廣瀾和楚錚道:「我先回去了,你們繼續聊吧,過幾天的開機儀式再見。」

  喬廣瀾看他一把年紀了還畏妻如虎,慌慌張張就跑了,忍不住一笑。

  楚錚笑著說:「竟然這麼晚了,難怪魯導要著急。你急著回家嗎?」

  喬廣瀾道:「我無所謂啊,反正單身狗一隻,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楚錚心中微微一動,道:「我也一樣。那不如咱們把晚飯吃完了再回去吧……以後的事,你有什麼打算?」

  喬廣瀾剛剛已經給他和魯田大致講述了自己身上扣的這些鍋都是怎麼一回事,楚錚不知道魯導演怎麼想,反正他是一下子就相信了喬廣瀾。但現在的形勢也不由他不擔心:「你最近出入一定要小心,如果公司還沒有給你分配新的經紀人和保鏢,我可以先借你幾個人——有些黑粉非常可怕,很容易出現比較極端的行為。還有那些相關的證據,我也會讓人留意,總之清者自清,你不要太擔心。」

  其實那天從醫院出去,他就立刻吩咐秘書找人調查那些關於喬廣瀾的指控,也發現了一點很奇妙的東西,打算全部確定之後再一起沖喬廣瀾說。

  喬廣瀾感受到他的好意,舉起一杯紅酒,向他示意:「謝謝你,楚錚。」

  這是生平最快樂的半天時光,但楚錚雖然戀戀不捨,晚飯吃完之後,他也沒有再挽留喬廣瀾的理由了,兩個人結了賬正要走出西餐廳,忽然有一名楚家的保鏢匆匆進來,低聲跟楚錚道:「二少,外面來了很多的記者,把整個西餐廳的門口都給圍滿了。」

  楚錚皺起眉頭來,懷疑道:「在這家餐廳還會發生被記者包圍的事情,不應該啊,難道是有人走漏了風聲?」

  喬廣瀾道:「會不會是……石哲?」

  很有可能。

  楚錚跟他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讀到了相同的猜測,他想了一下,果斷地說:「你現在這裡坐一會,我出去把記者引開你再走。」

  喬廣瀾立刻道:「那不行,那我成什麼人了。」

  以楚錚的咖位元,他一露面記者們肯定顧不上喬廣瀾了,但這就相當於把自己的麻煩推到了別人頭上,喬廣瀾可不願意這樣。

  楚錚不喜歡聽到他用這麼客氣的口吻跟自己說話,再想想喬廣瀾才剛剛病好出來就遇到了這麼多事,心裡又生氣又心疼,實在沒忍住,把他的手抓過來握了一下,柔聲道:「你現在攤上的事情比我複雜,我出去他們也不會問什麼難題,讓我去吧,聽話。」

  喬廣瀾錯愕,楚錚已經鬆開他,輕輕把他往後一推,自己直接帶著人走了出去,同時還低聲吩咐保鏢留下幾個跟著喬廣瀾一起走。

  喬廣瀾看著楚錚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畫面說不出得眼熟,剛剛一愣的功夫,對方已經快要走到門口了。

  然而兩個人都低估了記者們的瘋狂程度,楚錚還沒來得及出去,就見到大門一開,兩個年輕女孩出示了會員卡進來用餐,從她們的身後,好幾個記者竟然趁機擠了進來,把兩個小姑娘都撞到了一邊去,差點摔倒。

  楚錚帶著的人和飯店的保安連忙都走上來,準備趕人,但是已經來不及了,眼尖的記者一眼就看見了喬廣瀾,連忙大喊:「喬廣瀾真的在這裡!」

  「快,快拍照!」

  「啊,太好了,還有楚少!」

  「……」

  短暫的沉默之後,一個人拉了下得意忘形的同伴,悄聲道:「楚少就算了吧,你想什麼呢,他可不能亂拍。」

  眼看著不斷想擠進來的記者使整個餐廳亂成一團,喬廣瀾皺了皺眉頭,也不好在裡面躲著打擾別人用餐,乾脆向外走了出去。

  他經過楚錚身邊,楚錚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喬廣瀾推了他一下,小聲道:「都已經看見我了,我就不躲了,你離我遠點,假裝咱們不認識就好。」

  楚錚知道喬廣瀾是因為他目前陷入無數醜聞當中,麻煩纏身,不想連累自己才這麼說。但正是因為他知道,心裡面反而覺得更加難受。

  喬廣瀾不應該是這樣的,他的名字應該讓所有的人崇拜和驕傲,而不是像現在一樣任那些無知的人侮辱謾駡。

  他沒有被推開,反而更加堅定地握住了喬廣瀾的手,道:「我不。認識你沒有什麼可掩飾的,我很榮幸。」

  喬廣瀾訝然,楚錚反倒不再猶豫了,輕輕拉了他一把,兩個人就一起闖入了記者們的包圍中。

  頓時,他們被無數的攝像機和話筒對準,誰也沒想到娛樂圈地位超拔的楚二少竟然會和喬廣瀾同時出現,而且貌似關係非常親密,但是到了這個地步,連楚二少的名字都不管用了——所謂法不責眾,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夾在這麼多人當中,即使拍幾張照片問幾個問題,他又怎麼可能分辨的出來誰是誰呢?

  這麼多競爭對手虎視眈眈,丟了大新聞等於自砸飯碗,不能讓!

  想是這樣想,大多數的話筒依舊是爭先恐後地遞到喬廣瀾面前,記者們連珠炮一樣的詢問:「喬先生,你之前因為車禍腦部受傷,是如何這麼快就恢復健康的?難道關於你裝病的傳言都是真的?」

  「林安儀小姐在你昏迷之際指控你八年前曾多次強暴她,關於這件事你怎麼評價?」

  「喬先生,你有什麼話想對之前的車禍中被你撞傷的人說嗎?」

  「喬先生……」有個記者終於膩煩了這種如同打太極一般的詢問方式,直接道,「你假裝昏迷逃避肇事責任,而後又在住院期間毆打自己的經紀人和護工,現在事情曝光,請問你的心情如何?」

  這個問題問的太損了,一直沒有說話的喬廣瀾倏地抬頭,看向那個問話的記者,就只是這一眼,竟然嚇得那個人一連倒退了好幾步,又撞倒了原本在他身後的攝影師。

  人群一陣騷動,後面有不明真相的人大喊:「打記者了!打記者了!」

  喬廣瀾忍不住「噗嗤」一笑,搖了搖頭道:「長見識了。你有什麼可怕我的?我現在心裡也有很多的問題,不知道找誰回答呢!」

  他扳住那個連連後退的記者的肩膀,順手把他手裡的話筒搶了過來,反過去對準了對方問道:「那麼這位元記者先生,到目前為止,你詢問的所有問題都沒有半點依據,對我的心靈和名譽都造成了巨大的傷害,如果最後能夠證明那些都是錯誤的訊息。你會為自己說過的話承擔責任嗎?」

  記者:「……」

  攝像師:「……」

  那記者當了多年的狗仔隊,這還是頭一次被人拿著話筒反問,一下子被喬廣瀾問愣了。

  喬廣瀾冷笑一聲,順手把話筒往地下一砸,道:「不敢說就讓開吧!」

  話筒中傳來一聲擴音的巨響,然後被摔成了兩截,喬廣瀾推開他,直接向前走。

  那個記者被嚇傻了,竟然忘記了糾纏,傻呆呆地被喬廣瀾推到了一邊。

  但一個傻了不代表一群人都傻了,後面的人愣了幾秒,立刻更加興奮起來——傳言非虛,喬廣瀾果然很跋扈,都處於這種形勢之下了,竟然還敢摔話筒!

  太好了,還就怕他沒脾氣呢!

  「喬先生,你的意思是要否認曾經毆打過經紀人和護工的事情嗎?」

  「請問那些照片應該如何解釋?」

  「喬先生,你……」

  在繼續發問的同時,已經有好幾名眼尖的記者注意到了一個小小的奇怪細節——現在的天氣雖然已經稍微褪去了暑熱,但是溫度也不算低,一般人仍然在穿半袖,但喬廣瀾穿了一件長袖襯衣不說,還一絲不苟地把領口的扣子一直系到了最上面的一顆,看起來說不出的違和。

  再加上剛才他扔話筒的時候,因為手臂揚起來的動作,衣袖被稍微向上抻了一截,這原本是很平常的事情,喬廣瀾卻下意識地立刻又用袖子將自己的手腕嚴嚴實實地遮住了。

  他的動作非常快,幅度也很小,甚至連就在身邊的楚錚都沒有注意到,但是記者們個個都是專業的火眼金睛,再加上又有無數個攝像頭把喬廣瀾的影像放大在了他們面前,自然會有人發現這一點。

  這其中一定有可以深挖的秘密!

  有人這樣想著,就忍不住要行動,借著眾人挨挨擠擠推搡的功夫,假裝站不穩,伸手去扯喬廣瀾的衣服。

  可是他的手還沒有接觸到布料,就被另外一隻手狀似無意地擋開了。

  那個記者一驚,忙不迭地收手,並且向後退了退,把自己埋進了人海裡——因為他已經看清了,擋開自己的是得罪不起的楚二少。

  「咳咳。」楚錚清了清嗓子,自然而然地將手在喬廣瀾肩頭一搭,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摟了摟,避開不依不饒的人群,向外走去。

  即使在這樣的狀況下,他的臉上依舊帶著笑容,「諸位,阿瀾跟我是非常好的朋友,我願意為他的人品做出絕對的擔保。之前那些事一定會給出讓大家滿意的說法,但現在我們還有其他的事情,還請你們讓一讓吧。」

  他一邊說,一邊揚了揚下巴,示意保鏢們開路。

  包括喬廣瀾自己,誰都沒想到楚錚會這樣明確的表態,解圍是一回事,明確說出「願意為他的人品做出絕對的擔保」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相當於把他自己跟喬廣瀾綁在了一起。一旦所有關於喬廣瀾的黑料都被證明確有其事,恐怕連帶著楚錚的演藝事業都要受到嚴重的打擊。

  在圈中的形象一向是優雅貴公子的楚錚會幹出這樣的事來嗎?到底真是友情的力量,還是他知道什麼關於喬廣瀾此次事件的內情?

  不管怎麼說,楚少開口,面子不能不給,記者們猶豫了一會,紛紛互相看看,還是不太情願地讓開了道路。

  楚錚怕被嫌棄一樣,立刻把手從喬廣瀾肩膀上拿開,但依然虛護在喬廣瀾身後,低聲道:「沒事,走。」

  喬廣瀾回頭沖他笑了一下,一行人一起走出了記者們的包圍,不甘心的記者照著兩個人的背影又猛拍了一陣,雙方都要留情面,這點小事,楚錚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小叔叔!小叔叔!」

  他們都快要走到車前了,忽然聽見兩聲稚氣的呼喚,楚錚一愣,連忙轉過頭去,發現一個穿著公主裙向自己跑過來的小身影。

  「我天。」由於太過震驚,連楚錚這樣的人都忍不住脫口道,「璿璿,你怎麼來了!」

  他顧不上別的,匆匆跑過去,蹲下身子一把將小侄女摟進懷裡,護住她的頭臉,同時低聲吩咐道:「快去,關於璿璿照片的各種底片都不能讓別人留下。」

  身邊的保鏢連忙答應了。像楚家這樣的豪門,家庭成員十分重視隱私和安全,大人還好一點,像楚璿這樣的小姑娘暴露在鏡頭前,會對她的安全造成不利影響。

  楚錚顧不上生氣是誰讓楚璿一個人跑出來的,打算先把她抱起來放到車上。

  沒想到一向聽話的璿璿卻把他推開了,說:「小叔叔,我不跟你走了,我今天是要去看奶奶的,奶奶又病了!」

  楚錚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然而目前的狀況讓他沒功夫柔聲細語的哄孩子,只匆匆道:「你先跟小叔回家,小叔會讓醫生阿姨去看奶奶。」

  璿璿嘟著嘴說:「奶奶一定很想璿璿,璿璿生病之後就沒見過奶奶……小叔,我要去。」

  楚錚板起了臉:「胡鬧,不許去,先上車跟我回家!」

  他擔心喬廣瀾的事情,又擔心璿璿的照片被記者們拍出來,心情難免煩躁,可是璿璿卻從來沒有被一向溫柔的小叔這樣呵斥過,氣的推了他一下,轉身就跑:「我不回家,我要自己去看奶奶!」

  這小丫頭脾氣不小,喬廣瀾不由在後面樂了,楚錚一個頭兩個大,站起來就去追:「璿璿,聽話!」

  喬廣瀾正要幫忙,卻忽然聽見一個聲嘶力竭的大喊:「喬廣瀾,像你這種敗類,還不快給我去死!」

  他猛地抬頭,向著喊聲傳來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個年輕女人嚷出來的,她應該是極端的anti粉,大概情緒太過激動,這人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發動了一輛車子,開著車就向幾個人的方向撞了過來。

  不過此時亂糟糟的,車子過來,首當其衝的不是喬廣瀾,而是剛好跑到他前面一段位置的璿璿。

  喬廣瀾沒想到還有這麼瘋狂的粉絲,來不及多想,本能地向著璿璿跑過去:「小心!別人都讓開!」

  這個角度,他跟璿璿的距離反倒比楚錚要近一點,一把抱住璿璿的時候,楚錚正好也追上來,喬廣瀾一個轉身把孩子塞進了他的懷裡:「快躲開。」

  楚錚一邊摟住孩子,一邊匆匆扯著他,試圖把兩個都護住:「到我這邊來。」

  他們兩個都是反應極快的人,動作又俐落,這一連串的動作加起來也不過幾秒鐘,喬廣瀾眼看著車要過來,一把推開楚錚,來不及解釋,反而迎著車的方向飛奔過去。

  楚錚剛來得及保護好懷裡的孩子,就見喬廣瀾像在拍動作片一樣,按著車頭飛身躍起,直接一胳膊肘撞碎了車玻璃,整個人就順著車窗上了駕駛座。

  他從小受過特訓,又在修真世界得到了鍛煉,身手不亞于部隊的特種兵,這一連串的動作如同行雲流水,別說旁邊的人都看呆了,就是連車裡那個發狂的anti粉都滿臉愕然,來不及閃躲,就被喬廣瀾毫不憐香惜玉地一腳從座位上踹了下去。

  她摔到旁邊,喬廣瀾坐上駕駛座,一腳踩下了刹車。

  喬廣瀾之所以冒這樣的險,是突然發現這家西餐廳坐落的位置比較特殊——大概在當初修建的時候就考慮到了保護客人隱私的問題,地址選在了一座大廈的二樓,二樓的一側是大街,另一側出門之後,卻是供顧客停車一個大平臺,平臺周圍有圍欄,下面則是懸空的。

  也是湊巧,這圍欄前兩天剛剛有一面被卸下來重新安裝,還沒有安好,如果這輛車不能及時刹住,恐怕連人帶車都要從平臺上面撞下去,別說車裡的人肯定活不了,車子掉到下面,對準的也正好是一個臨時搭建的塑膠棚頂,棚子裡還有人。

  他半邊袖子被碎玻璃劃爛了,他也無暇理會,用力踩下刹車的同時猛打方向盤,希望能在車子掉下去之前制止事情的發生。

  楚錚雖然震驚,但很快就明白了喬廣瀾的意圖,他的反應也非常快,連忙把璿璿順手塞給旁邊的一個保鏢,也轉身迅速上了自己的車,一腳油門,車子向著那輛失控車子的側面疾沖而去,兩輛車直接相撞。

  旁邊的記者們本來是來抓爆炸性新聞的,沒想到居然見到了這種好萊塢大片一樣的大場面,有的人目瞪口呆地在旁邊傻站著,也有人連忙舉起攝像機開始錄影。

  這輛車的衝力太大了,車身距離平臺邊緣又近,即使喬廣瀾已經反應足夠迅速,還是沒耐住車子搖搖晃晃向著下面沖過去。好在楚錚應變神速,找的角度又好,生生把喬廣瀾開的那輛車斜著撞到了旁邊。

  他眼看著危機過去了,這個時候才覺得後怕,也停下了車,顧不得額頭磕破了,下了車快步跑到喬廣瀾那邊,連聲道:「阿瀾,阿瀾?你沒事吧?快下來讓我看看。」

  喬廣瀾癱在駕駛座上抹了把頭上的冷汗,打開車門下了車,也頗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籲氣道:「謝了,我沒事……哎,你的腦門流血了。」

  楚錚剛才撞車的時候非常需要技巧,既要保證能夠阻擋住車子的失控,又把一不小心傷到了裡面的人,刹車的時候用力過猛,一頭撞到了擋風玻璃上,這時候傷口上已經開始滲血了。

  他抬手用袖子一蹭,將血擦去,順手撥了下頭髮擋住傷口,道:「這個沒關係,你的袖子破了,快讓我看看,身上受傷了嗎?」

  他眼睛裡面只看得見喬廣瀾,看上去像是已經忘了自己在什麼地方,但旁邊的記者們卻如夢初醒,紛紛反應過來,激動地按動快門。

  這也——太勁爆了!

  Anti粉瘋狂的舉動、喬廣瀾超乎尋常的身手,楚錚對喬廣瀾的關心……無論哪一條,都可以寫出一個大新聞來!

  除了記者之外,一些在餐廳裡用餐的顧客也紛紛激動地掏出手機,開始發送微博。

  正在這時,有眼尖的人突然喊了起來:「快看!喬廣瀾的胳膊上面是什麼?」



第112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喬廣瀾這才想起了什麼,本能地一縮胳膊,很快又意識到躲也來不及了,忍不住罵了句:「我去,眼睛一個個的那麼尖,都是做賊的出身嗎?」

  隨著那個叫聲,在場大多數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喬廣瀾的胳膊上,發現袖子被撕爛之後,露出的那條胳膊上面竟然傷痕累累,新舊重疊。

  有的地方淤青,有的地方則已經出血後又結成了疤痕,其中有燙傷、掐痕,針刺……喬廣瀾的皮膚本來就偏白,這個時候再看那些傷痕,更加顯得觸目驚心。

  這其中,最震驚的就是楚錚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喬廣瀾胳膊上的傷痕,足足盯了好一會,才突然反應過來,一下子拉起喬廣瀾的另一隻手,挽起了他的袖子。

  喬廣瀾抽了一下手,沒有抽出來,他微微皺眉,剛想說話,但看見了楚錚的表情,心中卻忽然狠狠一疼。

  依稀間,仿佛有誰的熱淚灑落,一滴滴重重打在他的心間。

  喬廣瀾沒有再試圖將楚錚推開,於是他另一條胳膊上的傷痕也同樣露了出來。

  「你、你……」

  楚錚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幾乎說不出話來,握著喬廣瀾的手同樣在發抖。他小心翼翼地將喬廣瀾的手托在掌心,另一隻手撫摸了一下對方的傷痕,卻又好像害怕傷到他一樣,輕柔的幾乎讓人難以感覺出力道。

  楚錚覺得整顆心都好像被人大力攥住狠狠地擰著,啞著嗓子說:「這是怎麼弄的?疼嗎?」

  喬廣瀾沒等開口,已經感到一滴冰涼的淚砸在了他的手心裡,淚花四濺,在陽光下散碎如銀。

  他下意識地一握拳,將這滴淚攥在了掌心中,動了動唇,莫名其妙地說了句「對不起」。

  楚錚背對著記者們,頭又埋的很低,他的表情沒有被鏡頭捕捉到,倒是喬廣瀾的傷一覽無餘地暴露出來,記者很想發問,但是就是再沒眼色的人,都能感覺到兩人之間氣氛不對,一時間竟然沒人敢開口當這個出頭鳥。

  也好在這個時候救護車和警車都來了,兩輛車鳴著笛,把該帶的人都分類裝走,暫時還了這片地方一個清淨。

  楚錚不情不願地放開了喬廣瀾,心痛的感覺依舊久久沒有褪去,他默不作聲地上了救護車,坐在喬廣瀾的身邊,閉著眼睛靠在座位上緩和情緒,一隻手輕輕籠著喬廣瀾搭在膝蓋上的手。

  喬廣瀾看了他一眼,沒有把自己的手抽回去。

  這裡的消息簡直是飛速傳播,還在路上,喬廣瀾就接到了來自公司新給他配備的經紀人的兩條微信:「自我介紹一下,喬先生你好,我是你的新經紀人章檸。」

  第二條:「還是把那些視頻都公開吧,如果不能合理解釋傷痕,你很有可能被人當做一個喜歡自虐的抖M。」

  喬廣瀾:「……」

  他在男人的尊嚴和被當成抖M之間艱難地抉擇了一會,沒好氣地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在兩個人互發微信的過程中,現場的照片已經被無數用戶端上傳轉發,一時間傳的沸沸揚揚,在真相還不明了之前,說什麼的人都有。

  「我滴個媽呀,這場大戲越來越複雜,怎麼連我家楚少都牽扯進來了!真是好奇他跟喬廣瀾到底是怎麼關係,楚少那簡直是豁命力挺他啊。」

  「我的智商限制了我的關注點,雖然可能有點不合適,但我其實只想說——這喬廣瀾也太帥了好嗎?!要不是那麼多人是在現場拍攝了視頻,我簡直要以為自己看見的是什麼動作片節選!身手怎麼可以那麼好!」

  「以前是路人,對他的消息不關心,現在要轉粉了。」

  「樓上既然知道不合適那就不要再說了,無論喬廣瀾帥不帥,身手好不好,都不能掩蓋他就是一個人渣的事實!」

  「等等,四樓這麼說我就有點不開心了。當時我就在現場,那情況看的清清楚楚,喬廣瀾當時被楚少拉著,完全可以借力把車給躲過去,但是他先主動救了孩子,然後又冒那麼大危險跳到車上,為的是救人!那麼短的時間這種行為完全是出於本能,這怎麼可能是壞人能做出來的事呢?」

  「對啊。而且大家想一想,楚少是什麼人,他既然那麼堅定的表示自己相信喬廣瀾,肯定是掌握了某些內情!我看這回說不定一堆人都要被打臉呢。」

  「其實我很好奇……就算他知道了內情,這種事能離遠一點還是沒必要開口的好吧,畢竟咱們楚楚是不需要炒作的。再說他也是同樣冒著生命危險擋了小喬的車啊,還去摸小喬胳膊上那些傷……這簡直……」

  這麼一說,整個帖子忽然有了短暫的沉默,畢竟礙于楚錚的身份,大多數人都不大敢妄加猜測。

  良久,才有一條弱弱的回復蹦了出來:「……真愛啊。」

  不過很快他們就用不著猜測了,因為自從喬家出事開始一直在保持沉默的華盛國際官博終於現身,並且一連發了好幾條視頻。配文也沒有任何長篇大論的解釋和指責,只說了一句「是非公理,自在人心」。

  這件事的關注度本來就很高,所以視頻剛剛一發佈,就有人迫不及待地點開觀看起來,然而看著看著,臉上圍觀八卦的興奮神情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怒火。

  簡直是喪心病狂、令人髮指!

  視頻中喬廣瀾昏迷不醒的時候,兩名護工對他肆意侮辱和虐待,偷竊他的營養品,卻連口湯都不情願喂給他,乃至於連喬廣瀾身上的掛墜都要偷走。經紀人更是從來都沒有踏足過病房一步,直到看見了楚錚,才一臉諂媚的走過來想要搭話,最後明目張膽地威脅喬廣瀾,命令他不許報警。

  種種行徑,如此厚顏無恥,滅絕人性,這三個人居然截幾張圖就敢發微博欺騙大眾?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真當人都是傻子了嗎?

  ……遺憾的是,還有相當一大部分的人都當了一回傻子。之前罵過喬廣瀾的人覺得有些臉疼,這種疼痛又化作了憤怒,讓他們把炮火轉移到了魏繼盛等人的身上,輿論一片譁然。

  「我簡直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要不是有專業人員鑒定過這份視頻沒有任何後期加工製作的環節,我真的要以為那是假的了……一直覺得喬廣瀾身為富二代,看上去脾氣又不太好,他就算打了人也沒什麼值得驚訝的,沒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這樣!」

  「樓上,脾氣好不好跟人品怎麼樣是沒有必然聯繫的,沒聽說過會叫的狗不咬人嗎?魏繼盛每天笑眯眯的,那兩個護工更是一副可憐相,但是他們幹的那都是什麼缺德事?」

  「太不要臉了!真是太不要臉了!兩個護工是心理變態嗎?還有魏繼盛,把人害成那樣還敢出來裝可憐,他的良心不會痛嗎?」

  「小喬的父母屍骨未寒,孩子就被人這樣對待,我要是他們,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這些人!」

  「我不行了,我之前還跟風在喬廣瀾的微博下面罵過他來著,聽你們說話感覺自己簡直連頭都抬不起來……我要去跟他道歉了。」

  「先別忙著道歉,娛樂圈的水深著呢,既然這件事是喬廣瀾有理,他之前還遮遮掩掩的幹什麼?而且一句話都沒有解釋。我要是他,我第一時間把胳膊露出來在記者面前哭。」

  「人家那是有素質好不好,哭哭啼啼的訴苦,那不就成了娘們了……不過講真,林安儀和交通肇事這兩件事他可還沒有解釋呢。但我期待反轉。」

  眾說紛紜之下,很多人頻繁地刷著微博,關注幾名當事人的動態,但所有的人都像約好了一樣保持沉默,就連最應該開始發言的喬廣瀾,也依然一個字都沒有多說,他微博上最近的動態,時間還停留在喬家出事之前,內容是喬廣瀾曬出的一張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照片裡喬廣瀾摟著父母,三人臉上都帶著笑意,這個時候看起來顯得尤為悲涼。

  一些感到愧疚的網友紛紛到喬廣瀾的微博下面留言道歉,點開評論區之後,卻發現裡面全部都是過去網友們留下的惡毒謾駡,甚至有一些人對他父母的死拍手稱讚,聲稱「活該」、「報應」。

  不少人突然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他們知道,有些話不久以前自己也同樣說過,現在看起來那麼惡毒,簡直不相信是從自己的嘴裡說出來的。

  倒是林安儀不久之前發送的那條微博一下子被頂了上去,很多人在下面要求她不要故弄玄虛模棱兩可,把話說清楚,但林安儀一直沒有回應——她也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說。

  如果否認,那麼之前那些言之鑿鑿就等於是在打自己的臉,但如果要繼續那樣理直氣壯的堅持喬廣瀾曾經數次強制自己與他發生性關係,她又覺得心裡說不出的發虛,誰知道這人手裡還有什麼證據呢?

  ——林安儀已經有些後悔了。

  她忍不住給自己的經紀人打電話,對方卻和莊洋的想法一樣,都告訴林安儀,一定要堅持到底,出爾反爾絕對不可取。

  「可是他連醫院的監控都能弄來……」林安儀忍不住的猶豫,「我之前也從來沒聽說過楚少跟喬廣瀾有什麼交集,沒想到他們之間的關係那麼好,我心裡實在是……」

  「不管你心裡怎麼想,現在收手都已經晚了。」經紀人林童比林安儀冷靜許多,她分析道,「想想看,之前是你主動站出來控訴的這件事,當時那麼言之鑿鑿,現在如果反口,沒有人會認為你是良心發現或者懂得將功補過,大家只會認為你卑鄙無恥地陷害喬廣瀾,你就毀了。」

  林安儀低聲叫起來:「如果他找到證據證明我說的是假的,我不是同樣也毀了嗎?!當初是你……」

  「別忘了,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是冒了風險,但難道你沒有得到好處嗎?」經紀人打斷了她的話,林安儀聽到「好處」兩個字,一下子也沒了聲音。

  電話兩邊沉默了一會,經紀人再開口的時候,語氣已經緩和了很多:「你也不要太過擔心了,畢竟這和護工虐待病人的事情是不一樣的。喬廣瀾身上有傷,這事又剛發生不久,證據當然好找。但你說的那些都是很久以前了,你不能證明自己說的是實話,喬廣瀾可也不能證明你說的是假話,這就夠了。咱們的目的是幫別人辦事,又不是真的一定要從喬廣瀾身上得到什麼東西。」

  林安儀的旁邊有一面鏡子,她看著鏡子裡面的自己,一頭秀髮烏黑亮麗,更加稱的氣質柔婉,唇紅齒白。她拿著梳子梳了梳著頭髮,想了一會,咬咬牙道:「好吧,我知道了。」

  不光是林安儀看見了那些視頻,在醫院包紮傷口的楚錚同樣也看見了。他和喬廣瀾一個急刹車的時候撞了頭,一個打碎車窗的時候胳膊上紮進了碎玻璃,楚錚的傷要比喬廣瀾好處理一些,包完了額頭就坐在旁邊等他,翻看手機的時候才發現了華盛國際的微博。

  之前看見喬廣瀾手臂上的傷痕時,心裡就已經有所猜測,但這個時候親眼看見畫面裡的一幕幕,還是讓楚錚的雙目幾乎冒火,他的手因為憤怒和痛心不斷顫抖著,一下子把手機落到了地上。

  他機械地彎下腰去,試圖把手機撿起來,但這一彎腰卻突然就直不起來了,楚錚雙肘拄著膝蓋,一下子把臉埋在臂間,不可抑制的盛怒在胸中沸騰,心頭更是劇痛。

  一個聲音在他旁邊響起:「哎,手機掉了,你怎麼不撿?」

  他現在一個字都不想說,但恐怕世界上也只有這一個人的聲音能夠讓他壓制自己的情緒,楚錚抬起頭來,喬廣瀾上完了藥,胳膊上包著白紗布,正彎腰幫他把手機撿起,遞過來。

  楚錚抬手,沒有把手機接過去,反而直接用自己的手包住了喬廣瀾伸過來的那只手,一點點收緊。

  喬廣瀾納悶地看著他,這才驚訝地發現他的嘴唇上被咬出了兩個深深的牙印,鮮血已經湧了出來:「你——」

  楚錚這才反應過來,隨便蹭了一下嘴唇上的血,把血跡抹下去了。

  喬廣瀾驚疑不定地說:「出什麼事了?」

  「阿瀾。」楚錚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閉了閉眼睛,反倒喊了一聲喬廣瀾的名字,這兩個字一出口,他才發現自己聲音沙啞,幾乎已經話不成調。

  喬廣瀾:「!!!?」

  楚錚將他拽進懷裡,緊緊抱著,發誓道:「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傷害你了。」

  喬廣瀾摸不著頭腦,說:「那肯定的啊。」

  現在他和原主已經換崗了嘛,就算誰活膩歪了想來挑釁,也得有那個挑釁成功的本事才行。

  不過他並不喜歡目前的事態發展走向,對於喬廣瀾來說,一切靠實力說話,能夠用暴力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像這樣把傷痕暴露在大眾的眼皮底下博取同情的戲碼,八卦一下還行,他可一點都不高興自己竟然是那個主角,但現在也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被楚錚這樣抱著,喬廣瀾不由得又想起來之前落在自己掌心之中的那滴淚。

  直至此刻,那眼淚早有一部分已在空氣當中風乾,又一部分滲入皮膚,而同時仿佛有細小的刺也一併順著血脈湧進了他的心尖,一下下戳的生疼。

  從遇見楚錚開始,就一直有這種奇怪的感覺了,難道在被他遺忘的那些時光中,他們曾經認識過嗎?

  好在楚錚似乎很明白喬廣瀾不願意提起這件事,短暫的失態之後也不再過多詢問,兩個人轉而談起了其他感興趣的東西,過了一小會,他們等著的楚璿小朋友也出來了,楚錚從護士手裡將孩子拉過來,準備離開醫院。

  楚璿垂頭喪氣,知道今天闖了大禍,有點不好意思看自己的小叔和之前救了她的另外一個叔叔,一聲不吭地站在楚錚身邊,倒是喬廣瀾仔細看了她兩眼,跟楚錚說:「你侄女上次不小心撞了邪氣,現在算是徹底好了……唔,你對她可真好。」

  楚錚笑著說:「璿璿是大哥大嫂收養的孩子,其實她家裡還有一個祖母,但是老太太全身癱瘓,沒有撫養能力。大哥大嫂現在在國外,璿璿惦記奶奶,不願意跟過去,我也沒什麼事情,就幫著照顧了。」

  喬廣瀾心中一動,看了璿璿一眼,笑了笑:「原來如此。之前就聽她跟你說一定要回家去看奶奶了。」

  璿璿本來都不好意思張嘴了,聽見喬廣瀾這麼說,實在沒忍住,又看著楚錚,輕言細語地說:「小叔叔……」

  楚錚道:「嗯,還是想去看奶奶?」

  璿璿怯生生地點頭。

  楚錚蹲下身子,目光與小女孩平齊,嚴肅地問:「那你知道今天自己錯哪裡了嗎?」

  璿璿道:「我不應該自己偷偷跑出來,也不應該和小叔叔頂嘴、發脾氣。」

  楚錚道:「你是小女孩,偶爾的頂嘴發脾氣也不是不可以,可是發脾氣也要講道理,要看場合,知道嗎?在家行,在外面不行。」

  璿璿眨了眨眼睛,想了一會,認真地說:「知道了。」

  楚錚道:「回去之後寫篇日記,把今天的事記下來。還有,你應該和這個救了你的喬叔叔說什麼?」

  璿璿說:「謝謝喬叔叔。」

  喬廣瀾連忙道:「沒關係。」

  璿璿看看他,覺得他長得很好看,之前救自己的動作也很威風,於是一隻手拽著楚錚的手,一隻手拽著喬廣瀾的手,示意他們可以手拉著手一起走。

  喬廣瀾:「……」

  說實話這個姿勢有點愚蠢。

  他一向不太擅長跟小孩打交道,特別是這還是個小女孩,被一隻軟軟的小手拉著,頗有點不知所措,帶著些求救的意味看了楚錚一眼。

  楚錚被喬廣瀾這個小眼神看的有點想笑,連忙憑藉自己的演技忍住了,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似的,跟璿璿握在一起的手甩了甩,笑吟吟地道:「好。那咱們一起出去,小叔讓人送你去看奶奶。」

  璿璿用力點了點頭,學著楚錚的樣子也甩了甩喬廣瀾的手,沖他露著小豁牙直笑。

  喬廣瀾看看這叔侄倆,摸了摸鼻子,掩去心裡的詭異感,只好也跟著乾巴巴笑了。

  但很顯然,這件事的風波沒有那麼容易就能過去,各種視頻在網上輾轉相傳,網友們反應各異,眾說紛紜。

  直到第二天晚上,經過華盛國際的安排,喬廣瀾正式召開新聞發佈會,喬家出事以來第一次出現在公眾面前,澄清關於他的各種傳聞。

  這幾乎是近幾天最受大眾關注的話題,不管名聲好壞,誰也不能否認,喬廣瀾近期的知名度倒是達到了一個空前的程度,各家媒體接到了這個消息之後聞風而動,記者們連發佈會大廳的過道都擠了個水泄不通,以至於喬廣瀾到場的時候,半天進不去門。

  喬廣瀾:「……」

  他鬱悶地沖堵在門口扛著器械的三條大漢說:「大哥,讓一下行嗎?」

  「去去去,去一邊去!這時候誰不想往前擠拍大新聞,憑啥給你讓!」大漢顯然已經聽煩了這句話,不耐煩地說,「懂不懂先來後到,來晚了就在後頭老老實實等著吧。」

  喬廣瀾哭笑不得:「沒有我你拍誰的新聞啊。」



第113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大漢盲目地照著前面的會場一通亂拍,根本顧不上再聽喬廣瀾廢話。倒是他後面的幾個記者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扭頭打量著喬廣瀾,認出人之後頓時面露激動之色。

  不過還沒等他們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喬廣瀾的肩膀就被一個人搭住了,來人的後背半斜著,正好有意無意擋住了鏡頭,笑著說:「怎麼不進去啊?」

  緊接著,一個相貌斯文的中年男人帶著七八個保鏢走上來,一邊道歉,一邊絲毫不含糊地將記者們隔在了週邊。

  喬廣瀾扭頭道:「楚錚,你怎麼來了?」

  搭著他肩膀的正是楚錚,他這次長了記性,特意多帶了幾個人,一邊毫不避諱地護著喬廣瀾往裡面走,一邊從衣兜裡掏出一張邀請函晃了晃:「當嘉賓。」

  喬廣瀾:「……這種撕逼大戰有什麼好看的,我自己來是沒法,你根本沒必要自找麻煩。」

  楚錚笑道:「你覺得很無聊,所以自暴自棄到連保鏢都不帶了嗎?」

  旁邊的閃光燈將兩個人的臉照的忽明忽暗,顯然是記者們一直在捕捉他們的互動,但楚錚從來沒在意過他人的看法,喬廣瀾更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各自連眼角都沒有斜一下。

  喬廣瀾道:「忘帶了忘帶了,我下回一定記著。」

  他說的就像忘帶錢包了一樣,實際上剛剛是在新聞發佈會之前跟著楚璿小姑娘去看了她的祖母。喬廣瀾見楚璿之前中邪,本來以為她的祖母也是這方面的病症,還想著自己或許可以幫得上忙,結果過去一看才發現,老太太就是歲數大了,再加上丈夫、兒子兒媳全部去世受到打擊才會癱瘓在床,他一點忙都幫不上,只好遺憾地離開。

  喬廣瀾的手機靜音,從那邊出來才發現發佈會快要開始了,他也沒點當大明星的覺悟,直接跑著步就過來了,看見正門就打算直接進去,怪不得連攝影師都不給他讓路。

  記者們本來已經做好在喬廣瀾進場的時候狂轟濫炸的準備,沒想到楚錚半路上冒了出來,都不由有點怯場。

  要知道,前一天那幾個帶頭惹事拍照的記者現在已經全部離職,同時對於當時發生的勁爆新聞,也沒有任何一家媒體敢說出什麼過分的言辭。如此一來,基本上誰都清楚了得罪楚家的後果,所以眼看著兩個人一路入場,竟然沒有人上前多問半個字。

  直到他們進去之後,喬廣瀾徑直上了發言席,楚錚才在大廳的第一排中間坐了下來。

  新聞發佈會正式開始,先由主持人簡單說了幾句開場白表示感謝和歡迎之後,喬廣瀾就向他示意了一下,把話筒接了過去,自己進行了表態:「這個新聞發佈會召開的有些倉促,因為目前還有很多的相關證據沒有搜集全面,但由於最近的不實傳言太多,所以我還是想做一些澄清——我沒有毆打我的護工和經紀人,沒有肇事逃逸,假裝昏迷,更沒有對任何一個女演員做出過性侵的舉動。」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一下子因為正面回應而沸騰起來的大廳,乾脆俐落地說:「現在,問吧。」

  「所以說之前貴公司在微博上發佈的所有資料全部屬實,魏繼盛企圖侵吞你的資產,兩名護工在你昏迷不醒的時候對你進行虐待,這些都是真的了?」

  「是。」

  「但昨天接受採訪的時候,你面對鏡頭有明顯的躲避動作,並試圖遮掩身上的傷痕。既然這傷痕是由於護工虐待而造成的,為什麼不願意公之於眾呢?」

  喬廣瀾反問道:「那你覺得這樣的事光彩嗎?」

  記者不依不饒,語帶諷刺:「對於在娛樂圈經歷了很多風波的明星來說,面對鏡頭哭訴自己弱小可憐,遭人欺淩,應該都是做習慣了的事吧?」

  他這話一說,在場的很多人都面露不滿之色——地圖炮開這麼大,真不怕出門被人打死嗎?

  但也有不少記者心裡暗暗高興,他們就喜歡有這樣愛出頭的蠢貨做同行,犧牲他一個,如果讓喬廣瀾在新聞發佈會上失態,那報導就更有的寫了。

  但讓他們失望的是喬廣瀾並沒有這樣做,而只是淡定反問:「對於混新聞圈的記者來說,是否對別人的想法妄加定論也是習慣性行為?」

  記者:「……」

  喬廣瀾見他沒話說,微微一笑,補充道:「當然,大範圍的攻擊一種行業是沒有素質的人才會做的事情,我剛才那句話只是開玩笑,這個問題的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那名記者是《每日一扒》的王牌,他說話一向以缺德、毒辣、無所顧忌著稱,沒想到今天竟然被人當面嗆回去了,他也知道看自己不爽的人很多,這時候聽見人群中隱隱有笑聲,心裡非常惱怒,一時又接不上茬。

  見他語塞,另一名《燕城週報》的記者接過了火力:「之前你們指控魏繼盛的微博斷章取義,又上傳了一些更為完整的視頻,但這些視頻也只不過是一部分而已,會不會喬先生也同樣隱藏了一些內容……比如說是你之前毆打了兩名護工,她們會懷恨在心,才做出這樣報復的舉動,如果那樣的話也是情有可原的。對此你有什麼解釋?」

  喬廣瀾道:「第一,醫院的體檢報告已經證實了我這段日子一直昏迷不醒,以我的身體狀況,無法對她們進行所謂的毆打;第二,她們在視頻中的對話想必記者先生已經聽過了,很明顯她們這樣做的原因不是因為對我的仇恨,而是對『照顧我』這件事感到厭煩。」

  他解釋的有理有據,記者卻不肯甘休,好像一定想雞蛋裡挑骨頭:「好,就算你沒有假裝昏迷,但這也不能證明在車禍中肇事的人就不是你。你敢說當時你一點也沒有違反交通規則嗎?」

  喬廣瀾道:「是。」

  他有點不耐煩了,又補充了一句:「這我在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說過了,今天主要是澄清毆打經紀人和護工的事件,至於另外兩件事,我敢保證不是我做的,但相關證據還在調查中,一旦齊全了,我會再次給大家一個交代。」

  那名記者露出了一個有點譏諷的笑容:「你是這樣說了,但事實上,你說的話我並不太相信……」

  他剛說到這裡,忍無可忍的喬廣瀾已經迎面一句話就嗆了過去:「不信你還問?不說話會變成啞巴嗎?」

  記者:「……」

  喬廣瀾回頭對主持人道:「我建議選一些有智商的人來詢問問題,不要耽誤大家的時間。」

  現場一片譁然,明星每個人都見過不少,對記者有敵意乃至於不客氣的也不是沒有,但是在自己的新聞發佈會上這樣公開的懟記者,還是見一個掐一個的,直接往死裡懟,他們可算是真開了大眼。

  楚錚忍不住在這片喧囂中笑出聲來,又是無奈,又是莫名其妙的有點驕傲,眉眼彎彎地喬廣瀾。

  《燕城週報》的記者臉上青紅交加,心裡很清楚,被喬廣瀾這麼斥責,自己明天肯定也得跟著沾光上一回新聞,但這種光他並不想沾!

  想也知道在喬廣瀾被罵狂妄的同時,只有更多人會說他真是個蠢貨!

  他怒聲道:「你太過分了!你……」

  說到一半,他的話筒被人搶走,站在這個記者身邊的一個女同事開口道:「不好意思,剛才是我們這邊沒能控制好情緒,用詞不當,請各位見諒。」

  她說了這句話,現場總算又稍微安靜了一點。喬廣瀾微微眯了下眼睛,看了看對方,敏感地意識到來者似乎不善。

  楚錚也用眼角向那個方向一斜,認出來對方是個叫王敏慧的記者——別看她的名字外貌非常普通,實際上這個女人精明能幹,是《燕城週報》的頂樑柱,很多明星都知道,她一張嘴,准沒有好事。

  果然,王敏慧接下來的話又將整個新聞發佈會掀起了一重新的風浪:「其實今天我們《燕城週報》有幸請到了兩位見證人,他們雖然不是記者,也很想詢問喬先生一些問題,只可惜會場管理太嚴格了,沒有邀請函無法入內。所以我現在想徵求一下華盛國際的意見——可以讓當初車禍中的兩名受害者進來說幾句話嗎?」

  韓董並沒有出席發佈會,聽到這句話之後,一邊的梁特助臉都要僵了。

  他突然很想問問,喬廣瀾這是招惹了什麼人,才會被這樣不依不饒死咬著不放,見縫插針地想把他打入深淵。

  但不管心裡怎麼想,到了這個時候,已經沒有讓人說不的餘地了,梁特助笑了笑,說道:「我們當然非常歡迎。」

  比起他的勉強,喬廣瀾則精神一振,甚至是帶了點期待向門口看去——他的性格註定了他不可能是路珩那樣佈局深遠的人,但優點卻在於機智靈巧,善於變通,無論是怎樣的突發意外都不會讓他感到慌張。

  更何況這一回,他可是很盼望見到這兩個人的,說來還要感謝《燕城週報》的人費心為他找尋。

  之前喬廣瀾只來得及瞭解到跟他相撞的另一輛車裡面是一對母女,分別名叫劉美芬,汪晴。其中,母親是一名銀行的普通職員,很快就要退休了,女兒名校畢業,剛剛參加工作,是一家大公司的白領,光看履歷是個挺優秀的姑娘,只是喬廣瀾尚沒見過真人,今天終於可以面對面地理一理這件事。

  真相是什麼,他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想知道。

  原主身上的麻煩事不是一樁一件,而是連環而來,每一件事之間看似沒有關係,但發生的時間、算計他的手法,卻這樣的相近,喬廣瀾想,什麼時候找到了這幾件事之間的共同點,那幕後人的目的,恐怕也就呼之欲出了。

  進門的是一對母女,母親看起來五十出頭的樣子,身材有些臃腫,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平庸的中年女性都沒有太大的差別,但她二十多歲的女兒卻意外的讓人驚豔的一下。

  這個姑娘的五官說不上有多麼出眾,但精緻的妝容足以彌補不足,更何況她的身材實在是太好了,僅僅是可以媲美名模的優美體態,就足以讓人忽略她的相貌。

  喬廣瀾秀氣的眉峰輕挑,從座位上站起來,沖兩個人分別點頭打了招呼:「劉女士,汪小姐,你們好。」

  劉美芬呸了一聲,罵道:「人渣!」

  之前被喬廣瀾懟過的記者一陣暗爽,楚錚皺了下眉,微微欠身,好像隨時都要站起來擋在喬廣瀾的前面。他看了眼手錶上的時間,又不動聲色地向會場後面一瞟,有點煩躁地敲了敲膝蓋。

  喬廣瀾臉上的笑容都沒有半點變化,對於這種毫無水準的謾駡,根本不值得生氣,反倒是汪晴攔了一下自己的母親,不贊同地搖搖頭。

  她的舉止大方得體,面色從容自然,從王敏慧手裡接過話筒,回答道:「喬先生你好,非常冒昧來到這裡,不知道你今天見到我們,是不是覺得很驚訝。」

  喬廣瀾將自己的椅子輕輕一拖,坐了回去,眉目不驚,輕笑道:「還行吧。」

  他一舉一動間都有種灑落之氣,看上去就像是畫卷上走出來的人一樣,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在場的大多數人還是不得不分心暗暗感歎一句——不管為人怎麼樣,這個人可是真的好看啊。

  汪晴的目光也在喬廣瀾的身上停頓了片刻,這才接著說:「你是應該意外的,因為一開始無論你單方面怎麼否認當初肇事的事情,我和媽媽都沒有發出過任何回應,所以你一定覺得我們膽小怕事,就可以任人污蔑。」

  嘴茬子挺厲害,說話的聲音也好聽,她很快成為了眾人的焦點,喬廣瀾饒有興致地看著汪晴,沒有打斷她,因為他知道對方肯定沒講完。

  倒是楚錚的臉色不好看了,他不明白喬廣瀾為什麼盯著那個女的,態度還這麼好——長得明明也不怎麼樣嘛!

  汪晴侃侃而談,絲毫不知道有人心裡打翻了醋罎子,繼續說道:「我們不發聲,是因為一來是不想跟公眾人物扯上關係,影響正常生活,二來也是同情你家破人亡。但是現在,你一直在逃避和歪曲事實,毫無悔改之意,所以我們不能保持沉默了。」

  有猛料!有猛料!

  記者們的心臟在沸騰,一時間快門連閃。

  喬廣瀾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捏眉心,懶洋洋地說:「哦?」

  這個姑娘果然不愧是金融專業的高材生,說話有條有理,邏輯清晰縝密,儼然誣賴別人的一把好手。

  汪晴已經開始詳細地講述車禍發生的經過了,說實話,可能由於當時原主撞壞了腦子,神志本身就不清醒,具體發生的細節連喬廣瀾自己都不是特別清晰,不過最起碼他清清楚楚地記得,當時應該是在對面的街心公園中突然逆向駛來了一輛小轎車,而不是像汪晴所說,喬廣瀾開車串道,橫在了她的車前。

  喬廣瀾道:「證據?」

  汪晴道:「那一段路沒有監控,但我們的車還沒有修好,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來車頭凹了進去,和我的講述相符。」

  喬廣瀾攤了攤手:「那麼我如果講述你們逆向行駛,這是不是一樣很相符呢?」

  他的手掌修長瘦削,形狀非常好看,特別是皮膚白皙,坐在煌煌的燈火之下,就好像連瑩白的指尖都在發亮一樣,這樣一個簡單的攤手動作,讓很多人都不由多看了喬廣瀾一眼。

  汪晴同樣顯得有些呆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喬廣瀾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見汪晴一時沒說話,就向她看過去,這樣一看,他忽然微怔。

  這人真是不對勁。

  他長到這麼大,被人盯著看的時候太多了,對於各式各樣讚歎或者迷戀的目光習以為常,但是這個汪晴卻從一開始就讓喬廣瀾的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怪異,只是具體哪裡怪又說不上來,直到這時候的一個對視,他突然捕捉到了那點疑惑。

  她看著自己的眼神不正常,真要說起來,那就是這絕對不是因為他的相貌而感到讚歎,反倒像是……嫉妒,或者評估,這感覺太奇怪了。

  喬廣瀾很快從那一點怔忡當中回過神來,臉上不顯,只道:「汪小姐沒什麼可說的了嗎?」

  汪晴頓了頓,冷笑著抬高下巴:「我是對你的厚顏無恥感到震驚!世界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人,能夠如此理直氣壯地抵賴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還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你簡直不配當一個男人。你問我要證據,最大的證據應該在你的車上,你敢把自己當時開的車也送出來接受檢查嗎?」

  喬廣瀾轉向梁特助:「我的車……」

  梁特助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小聲告訴他:「之前被魏繼盛送去修,現在應該已經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他心裡有點埋怨韓董,當初要是不打算管喬廣瀾的事,就應該不管到底,要不然就從一開始做好準備,那現在就不會這麼狼狽了。

  底下的記者譁然,一個個問題連珠炮一樣問出來:

  「這真的只是巧合嗎?是不是因為害怕車上的撞擊痕跡會暴露當時的真相,才會那麼快就送去修理的?」

  「你們這是想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卸到經紀人的身上嗎?」

  「也就是說,關於這位汪小姐的指責,你們沒有任何證據可以反駁了?」

  其中還夾雜著劉美芬的罵聲:「呸!真是不要臉!我告訴你,你今天別想賴,你要是不道歉賠錢,我讓你再也混不下去……」

  喬廣瀾也注意了她一下,雖然這個女人舉止粗魯,不過在喬廣瀾看來,她似乎要比她女兒汪晴正常多了。

  汪晴臉上掠過一絲不耐煩的神色,再一次阻止了自己母親毫無意義的謾駡,從容道:「這也怪我們沒有把握好討說法的最好時機,以至於證據幾乎都被消滅的差不多了。但我想再強調一遍,我和我的母親到這裡來,不是為了接受任何的賠償,當時我們沒有報案,就是出於人性最本能的善良,不想毀了你。但當我發現你無藥可救時,我才想在公眾面前揭露你的真面目,讓那些人不會遭到進一步的欺騙。現在我的話說完了,沒有任何證據,如果你的良心不會不安的話,你就好自為之吧!」

  她外形出眾,口齒清晰,眾目睽睽之下侃侃而談,絲毫沒有怯場,話也說得漂亮,在場的人還沒怎麼樣,直播視頻上的彈幕已經快把螢幕整個都遮住了。

  「這個小姐姐好帥氣,我喜歡她!」

  「這話說的真是痛快,所有的人渣都應該被這樣懟一懟。」

  「簡直是才貌兼備呀,她身材也超好的!」

  「這個汪晴的感覺有點像我隔壁班的一個大學同學,而且同名同姓,就是我那個同學可胖了,少說也得二百多斤。」

  「等等,可是我覺得喬廣瀾之前被護工虐待的事情已經說清楚了呀,我看那視頻裡面,他真的是挺慘的……」

  「就算那是真的,他也只配得到一句活、該!這就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樓上說話是不是有點過分?惡人?昨天你嘴裡的惡人還不知道一下子救了多少條人命呢!」

  眾說紛紜,大家都在關心更加勁爆的內容,中間那條關於汪晴曾經的猜測,很快就被蓋過去了,沒有引起任何的熱度。



第114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汪晴說完這番話,心裡也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在這麼多人面前發言,即使再怎麼老練,她的心理壓力也絕對不小,現在總算是順順利利把事情辦好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後排突然站起來一個人,大聲地說了句什麼,神情激動,不過她的手裡沒有話筒,大多數的人都沒有聽清楚她話的內容,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關心一個不相干的人。

  汪晴是《燕城週報》請來的,現在她揭露了驚人內幕,王敏慧覺得自己很有資格再總結兩句,把話筒拿回來剛要說話,卻被一個不容置疑的聲音打斷了:「王記者,你先等一下。」

  王敏慧有些不快,轉眼一看,卻發現說話的人竟然是楚錚,她心中一動,立刻沖楚錚露出甜美而又得體的笑容:「請問楚少有什麼指教嗎?」

  評論區再一次熱鬧起來:

  「這場吃瓜大戲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楚少終於說話了,之前我看他出現在發佈會現場就知道,他肯定是過來給小喬撐腰的!」

  「這是要搞大事情啊!關鍵時刻英雄救基友?背後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不是我說,咱王記者這幅嘴臉可是夠難看的,對著別的明星一臉老佛爺似的樣子,一看楚少叫她,表情立刻就不一樣了——想勾引楚少,也得先照照鏡子啊!」

  「哈哈哈樓上說得好,不過話說啊,目前我見過的楚少假以辭色的人,也就是小喬了。」

  楚錚道:「我沒有什麼話要說,只不過聽見後面有個小姐仿佛很焦急地想說話,替她提醒一下王記者而已。」

  之前他表現出來跟喬廣瀾的親密關係已經讓很多人津津樂道,這次的發佈會又是坐在了第一排,本來就萬眾矚目,這一開口,幾乎是所有人都忍不住向楚錚示意的方向看過去,接著紛紛給最後角落裡正站起來的一個年輕女孩讓開了路——她的額頭上甚至還包著一塊白紗布,誰也不敢亂擠。

  喬廣瀾覺得眼熟,多看了她兩眼,突然想起來,這正是前一天開車來撞自己,後來被自己一腳從駕駛座上踹下來anti粉!她來幹什麼?撞車沒撞到人,今天還要來潑硫酸?

  喬廣瀾回頭一瞥,楚錚感受到他的目光,抬眼沖他笑了笑,目光溫柔,笑意中帶著安撫。

  喬廣瀾莫名其妙地就心安了,他潛意識裡有種很神奇的預感,那就是,只要是楚錚叫出來的人,是絕對不會害自己的。

  這個小姑娘年紀跟汪晴相仿,相比起來,她的性格顯然更偏於內向,說話的樣子遠不如汪晴從容,但當她把話筒接過來,第一句話就讓全場炸開了鍋。

  她說:「我這裡也有一段視頻,是車禍當天在現場拍出來的。」

  這話一說,連喬廣瀾都意外了,攝像頭及時給了一個特寫,很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愕然的模樣,接著又轉向汪晴,發現她同樣是一臉詫異,兩個人的表情在這個時候倒是同步起來,而一邊的劉美芬則不由張大了嘴巴。

  在場的人幾乎全都屏住了呼吸。

  這一份新的視頻將帶給喬廣瀾的會是致命一擊,還是清白的證據呢?

  會不會是醫院裡那些視頻的反轉?

  主持人將那個女孩遞過來的U盤接過去,連上電腦,驚訝地發現畫面上播放的竟然是當時車禍的場景,很快,真相公佈在了觀眾們眼前——

  這一次的視頻品質和微博上的有很大差別,因為拍攝的時候沒有使用專業設備,所以畫面的清晰度不高,而且一直在不停晃動,一看就不可能是偽造出來的,但是即便如此,已經足以讓人們看清楚當時發生了什麼了。

  一開始出現的是一輛停在路邊的邁巴赫,車牌號被拍的非常清晰,只要看過這一陣八卦新聞的人都知道,這正是當時喬廣瀾所開的肇事車輛。

  這時周圍幾乎沒有什麼人,喬廣瀾正靠在車邊,雙手插兜,仰頭看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時候應該是他的父母剛剛去世,喬廣瀾的心情顯然很不好,表情沉鬱,神色憔悴,和他出現在公眾面前時一向意氣風發的樣子反差很大。

  他忽然深深地歎了口氣,閉上眼睛,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滑了下來。

  場中沸騰的氣氛仿佛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涼水,低低的議論聲陡然一靜,有很多人甚至覺得,這滴眼淚就好像一下子砸在了他們心裡一樣。無論是在場的還是坐在螢幕面前的觀眾,都不由動容。

  究其原因,大概是弱者的眼淚很少能夠打動人心,但平時這樣一個作風強硬倔強的人,竟然也會在人後哭泣,就難免引人心生酸楚。

  仿佛在這個時候,他們才突然意識到,雖然被恣意謾駡著「人渣」、「去死」等惡毒的言辭,仿佛每個人都可以在他的身上找到正義感,但事實上,喬廣瀾只是個普通人。

  他也會難過,也會流淚,只不過為了維持僅剩的自尊,一定要勉強自己表現出不在意的樣子來罷了。

  正所謂萬箭穿心,習慣就好。

  但很快,喬廣瀾就用袖子將那滴眼淚擦下去了,他重新恢復了一臉高傲的冷漠,打開車門上了車,這個時候,大家都能清晰地看出來,他的神志十分清醒,絕對不像是喝酒的人,酒駕的可能性很小。

  汪晴的額角沁出冷汗,雖然她剛才沒有提到,但之前最早一項對於喬廣瀾的指控中就有酒駕這條,這在警察局是有備案的,新聞也報導過。

  這、怎麼會這樣!居然真的能被他們找到當時的視頻?那個人明明說,現場的監控全部是壞掉的啊!

  現在怎麼辦?該怎麼辦!

  她嘴唇哆嗦,心裡快速衡量,卻想不出半點辦法,身邊的劉美芬一把抓住了女兒的手,掌心同樣也是濕漉漉的。

  螢幕上的喬廣瀾開著車,表情雖然有些心不在焉,但從他身邊的車窗外面能看見,偶爾會有其他的車輛一閃而過,這證明他行駛的方向絕對是正確的,沒有逆行,而且車速不快,所以才會屢屢被後面超車。

  現場觀看的人們忍不住偷偷打量汪晴的表情,有的人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但大多數人還是認真地注視著大螢幕,想知道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

  很快,喬廣瀾就開到了他出事之前的那個街心公園旁邊,因為地方偏僻,很少有人來,這個公園看起來也十分荒蕪,旁邊的欄杆生銹了不說,有好幾塊還是斷開的。

  緊接著,就在這個時候,另一輛小轎車橫衝直撞地從街心公園裡沖了出來,速度極快,還沒等喬廣瀾反應過來,就已經一下子撞到了他的車子側面,直接把車門撞的凹進去了一塊不說,甚至連整輛車都向旁邊滑出去了好幾米,劇烈的撞擊聲和刹車聲傳來,喬廣瀾一頭撞到了側面的車窗上,當場昏迷。

  而另外那輛車裡,由於他的緩衝,劉美芬與汪晴母女竟然只受到了輕傷。

  一切發生的快速而突然,不少人都看傻了。

  張怡忍不住也跟著發出一聲驚呼——她是楚錚的助理,因為跟在老闆身後,所以有幸對這場撕逼大戲看了個現場版,這時候全神貫注,幾乎忘了自己是來上班的。

  她震驚地看著一切的發生,又見那對母女下車之後,第一反應不是叫救護車救人,而是迅速將車子挪開,打掃現場的沙土,盡可能地消除她們留下的肇事痕跡。

  汪晴甚至還從自己的車裡拿出一罐啤酒,捏著喬廣瀾的嘴,給他灌了下去,又細心地幫他把臉擦乾淨。

  和在場的或電視螢幕前的很多人一樣,張怡目瞪口呆,緊接著怒氣湧了上來。

  這還是不是人了?肇事傷人之後,竟然可以如此快速地冷靜下來,絲毫不在乎傷者的性命,一心一意想著的只是如何能夠擺脫罪責,乃至於到了今天竟然還反口誣陷,指著被害人的鼻子破口大駡!

  她就不怕遭報應嗎?!

  汪晴之前縝密的思維與清晰的敘事,出發點全都是為了給自己找到逃避罪責的理由,這是一種從骨子裡面散發出來的自私和冷漠,簡直是厚顏無恥!

  那麼連自己一個旁觀者都感到這樣不平和憤怒了,喬廣瀾這個當事人在面對謾駡和指責的時候,心裡又是怎麼想的?況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還有之前護工對他的虐待……張怡看了看坐在發言席上的喬廣瀾,心裡覺得很替他難過。

  「事實不是這樣的!這段視頻是偽造的!」汪晴咬了咬牙,忽然提高了聲音喊道。

  她用手指著喬廣瀾,滿臉受到污蔑的憤怒和不可置信,「你怎麼能幹出這樣的事情來?不怕你父母的在天之靈也跟著不安嗎……啊!」

  到了這個時候還想往喬廣瀾的身上潑髒水,張怡聽的義憤填膺,簡直恨不得上去打她一頓,這個念頭剛剛在腦子裡面一轉,突然有什麼東西飛過去,重重砸在了汪晴的頭上,又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汪晴的話被打斷,發出一聲慘叫之後,疼的抱頭蹲了下去。

  張怡愣住了。

  ……老子啥時候練成了隔山打牛神功了?

  但她很快就發現,動手的不是她的神功,而是身邊的老闆!

  劉美芬驚叫一聲,連忙跑過去看汪晴的傷,眼見著原來砸她的是個玻璃杯子,汪晴的指縫間隱隱滲出血跡。

  全場譁然,幾乎都被這場記者招待會上接二連三的反轉驚呆了,一時竟然都不知道應該說點什麼,就只有劉美芬尖叫了一聲,氣的渾身發抖,指著楚錚:「你竟然打人!」

  楚錚一把揮開劉美芬的手:「我就是打了又怎麼樣?你再給我多說他半句試試看!」

  他在螢屏上留給別人的印象一直是溫柔高貴,春風款款的類型,平常別說是發脾氣,就算是臉上不帶著笑意的模樣都很少見——以他的身份,無論遇到任何事情原本也都用不著這樣失態。

  所以楚錚少見的怒火一出,一下子把整個場子都鎮住了,周圍一陣安靜。

  楚錚這一杯子扔出去,稍稍紓解了一下胸中的怒火,頭腦逐漸冷靜了一些。他從衣兜裡摸出錢夾打開,也沒低頭看,直接拿出一摞錢向著對方砸了過去:「你治傷需要多少錢,我出。但我警告你,別的我不管,你要是還敢胡言亂語地誹謗他人,我就還敢動手。大不了打你一次,賠你一次,進局子也無所謂,打死了我賠命。」

  目瞪口呆!

  歎為觀止!

  楚少這是在公然地站在喬廣瀾一邊替他出氣嗎?簡直了,這男友力爆棚啊!拿錢砸死人的樣子帥呆了,這種損招就適合無恥的人!

  原本嚴肅討論整個事件的彈幕變成了一串串的「yooooooooo」。

  眼看事情已經越來越亂,王敏慧不得不出來救場——事實上,當了這麼多年的記者,她也是第一次見到一個藝人當著媒體的面如此肆無忌憚。之前喬廣瀾說話就已經夠不客氣的了,現在居然又來了一個敢動手的!

  她暗暗做了個深呼吸,拿起話筒道:「聽說楚先生和喬先生是很好的朋友,我們理解你現在失控的心情,但是為了把事發經過弄清楚,給出大家一個交代,我還是想在這裡多問幾句。畢竟目前的疑點很多,這個視頻來的這麼巧,總得保證真實性吧?」

  楚錚唇邊噙著冷笑,眸光銳利地看了王敏慧一眼。這個女記者不愧是《燕城週報》的王牌,反應相當迅速。她剛才那句話的意思,明顯是對觀眾暗示,自己因為跟喬廣瀾關係好,才會堅定地跟他站在同一邊,實際上真相是什麼樣,還是不大好說。

  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她的小聰明放錯了地方,不顧一切想要暴露大新聞,卻不想想自己會不會因此付出代價,更加低估了楚錚對於喬廣瀾的感情。

  楚錚冷著臉就要開口,喬廣瀾已經在旁邊叫了一聲:「楚錚!」

  楚錚一下子朝他看過去,席上席下的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喬廣瀾微微搖頭。

  楚錚沉默了一下,抿了抿唇,走到旁邊坐下了,調整了一下情緒,淡淡道:「那就問。」

  王敏慧的目光在他們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圈,她倒是沒想別的,只是非常懷疑楚錚跟喬廣瀾私下有著什麼合作或者協議。

  王敏慧道:「這位元提供視頻的小姐叫李珍是嗎?李小姐,我看著你非常眼熟,請問昨天開車撞人的是你嗎?」

  李珍道:「是我。」

  王敏慧疑惑地微笑著:「犯了這樣的錯誤,即使沒有造成人員傷亡,至少也會在警局拘留吧?並且這場新聞發佈會需要邀請函才可以進入,請問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她頓了頓,又說:「如果是華盛國際將李小姐邀請到場,那麼為什麼在劉美芬母女出現之前,你們沒有直接放出這段視頻,解釋整場車禍的始末呢?」

  梁特助和喬廣瀾對視一眼,兩個人都從對方的眼裡看見了茫然,梁特助說:「李小姐並非我們邀請過來的。」

  王敏慧道:「那就……」

  「她是我臨時保釋出來的,邀請函也是我給的。」

  楚錚面無表情地打斷了王敏慧的話:「我事先並沒有和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情,華盛國際並不知情,具體的情況可以由李小姐說明。我雖然沒有當過記者,但見過不少,既然是採訪的一方,就說明你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的時候就少臆測,把時間留給該說話的人,小心風大閃了舌頭。」

  王敏慧語塞,李珍不知所措,楚錚指著一名記者,直接道:「請把話筒遞給她用一下,謝謝。」

  那個記者正是楚氏旗下星光傳媒供職的,聽了他的吩咐二話不說,直接把話筒雙手遞了過去。

  李珍把話筒接過去,神經質一樣死死攥在手裡,忽然鬼使神差地扭頭,看向發言席上的喬廣瀾。

  喬廣瀾莫名其妙地和她對視了片刻,有點摸不著頭腦,李珍卻好像一下子獲得了某種勇氣,把話筒舉起來,說道:「我剛剛和我的男朋友分手半年左右,患有輕度的抑鬱症。」

  比起汪晴來,她顯然不是一個很好的講述者,說完這句話,又想了想,覺得邏輯不對,於是語序有些淩亂的進行補充:「是這樣的,我的家庭觀念一直比較保守,從小受到這樣的教育,讓我對於男女間婚前性行為比較慎重,但我的前男友故意將我灌醉後強迫我跟他發生了關係,之後不過兩個星期,就跟我提出了分手並出國留學,這件事給我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陰影,我常常希望他能去死。」

  喬廣瀾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心道這他媽什麼鬼世界,所有的髒水都往老子身上潑,接下來她不會要說其實我就是她的前男友吧?好煩躁。

  幸好他還沒有倒楣到家,李珍並沒有這樣說的打算:「不過分手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只好在心裡一次次臆想著殺了他,虛幻的世界裡,每一次謀殺都可以成功,但不能完全發洩我心中的憤怒。直到那一天,我無意中看了林安儀的訪談,聽他說了你的事情。」

  李珍面無表情地沖喬廣瀾說:「我一聽見她的話,就覺得自己想殺了你了。」

  喬廣瀾:「……」

  他有點明白李珍的心態了,這個姑娘本來精神上就出了一點問題,潛意識裡又把他當做了自己前男友的替身,所以對於她來說,殺死「喬廣瀾」就成為了一種復仇。

  與此同時,他想到了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所以之前你拍攝那些視頻的時候,其實是故意跟蹤我,想伺機把我殺了,是嗎?」

  李珍道:「是,我跟蹤了你好一陣子。除了這些視頻之外,還有很多其他的,只不過都是普通的生活出行,沒什麼意思,我也就沒留。」

  喬廣瀾:「……哦。」

  作為一個背鍋俠,他實在不知道該說啥——一個女人,因為另一個女人的謊言,覺得他很像她令人厭惡的前男友,所以就要殺人……一般倒楣的人都倒楣不了這麼玄妙。

  李珍又講了一會,她的話有點混亂,但沒有妨礙在場的人基本上都聽明白了。本來對喬廣瀾恨之入骨的李珍想殺了他,同時李珍自己也一直覺得她自己對於生命毫無留戀,所以最後選擇了這種同歸於盡的方式。

  但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原來死亡的恐怖只有在真的面對死亡時才會被清晰的體會到,之前種種的抱怨不過是一場虛話,但當她後悔的時候,車子已經失去了控制,所以李珍以為自己必死無疑,而且當時她分明看見喬廣瀾已經躲開了。

  她費盡心力想進行一場自己認定的「復仇」,沒想到要殺的人好端端躲開,反倒要把她自己的命搭進去,那一瞬間心裡絕望的難以言說。

  她真的沒有想到喬廣瀾會重新跳上車來救自己。

  或許這個人的初衷也不完全是為了救李珍一個人,但不管怎麼說,李珍活下來是因為他。

  喬廣瀾孩子氣地撇下嘴,依然略帶不快,淡淡道:「所以你是為了報答我,才拿出這段視頻來的嗎?」

  李珍說:「不是,我只是突然覺得你可能不是林安儀嘴裡的那種人。今早淩晨一點多,楚少去警察局看了我,問我為什麼要殺你,我就把原因跟他說了,他就問我,為什麼要相信林安儀的話……我突然發現,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太需要一個憎恨的物件了,不是你也會有別人。」

  李珍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大概這時候冷靜想想,也覺得自己很荒謬。

  她記得當時自己見到楚錚的時候,楚錚的臉色很不好看,一半像是累的,另一半大概是因為她想傷害喬廣瀾,所以本身就對她很不滿。



第115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所以他一坐下,就單刀直入地詢問李珍,為什麼要這樣做。

  李珍也沒什麼好瞞的,把原因說了,楚錚就又問,為什麼林安儀說了她就要相信,如果林安儀現在再跟她說同樣的話,她還會相信嗎?

  李珍一下子就語塞了。

  不得不說,楚錚的態度雖然不好,看問題還是很敏銳,幾乎是一針見血。她突然意識到,一直以來自己好像陷入到了一個為了憎恨而憎恨的怪圈裡,迫不及待地找到一個可以發洩怒火的物件,就這樣陷進去了,其實在跟蹤喬廣瀾的過程中,她就已經有些意識到,對方和自己想像中的形象不太相符,這次被救之後,心情更加複雜。

  還有最近傳的沸沸揚揚的那場車禍,其實最清楚內情的是自己不是嗎?

  楚錚盯了她一會,哼了一聲,站起身來就準備離開,李珍正想著怎麼跟他開口,沒想到楚錚要走,微微一怔,連忙叫住他:「等一下,你要走了嗎?那你過來見我是為了什麼的?」

  楚錚道:「與你無關。」

  他跑了一天,實在已經很累了,之所以大半夜還要強撐著過來,是因為不放心李珍這個危險因素的存在,必須弄清她為什麼想傷害喬廣瀾,背後還有沒有其他人,會否繼續對喬廣瀾造成威脅。

  現在確定了這些都不存在,她就是純種的有病而已,楚錚放心之後,只想一分鐘都不耽擱的回去睡覺!

  但李珍顯然不願意把他放走,她咬了咬牙,下定決心:「你一定有辦法讓我出去吧?我手裡有關於喬廣瀾之前那場車禍的證據……他是被污蔑的!」

  楚錚霍然停住腳步,回身看著她。

  李珍簡單敘述了當時的經過,對楚錚說:「我不是讓你幫我脫罪,你讓我暫時出去,把這一切說清楚吧。不光是因為喬廣瀾救了我,也是我想給我自己一個交代。」

  楚錚沉吟了一下,說:「我希望你想好了,不要出爾反爾。你出去之後,就要面對很多的媒體和公眾,這樣的壓力你能承受的住?」

  李珍咬了咬嘴唇:「可以。」

  過了一會,楚錚說:「好,那我明晚可以想辦法把你弄進去。但我警告你,如果你敢耍什麼花招,這個世界上比死還要恐怖的事情還有很多,你沒見過。」

  最後四個字說的又輕又慢,森然之意冷然而出,李珍下意識地向後一縮,突然心生好奇:「你為什麼要為了別人的事情這麼盡心盡力,這明明跟你沒有關係吧?」

  楚錚似乎想到了什麼高興的事,表情不自覺地柔和了一些,卻沒有回答她的話,轉身走了。

  只不過臨到了現場,李珍看見這麼多的媒體,心中還是有點發怵,所以遲遲沒有站出來,磨蹭了好半天,這才導致楚錚對劉美芬母女忍無可忍,出手打人。但這件事楚錚不能提前告訴喬廣瀾,這樣才能完全讓喬廣瀾成為一個不知情的,完全是被莫名其妙陷害的無辜者,如果他知道了這些,那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

  當然,這其中的種種細節李珍不會詳述,楚錚也沒想過要說出來跟喬廣瀾表功,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除了林安儀那件事以外,喬廣瀾身上的黑料已經摘的很清楚了。

  很多攝像機不約而同地調轉攝像頭去拍汪晴的表情,這時候她已經被劉美芬從地上扶起來了,單手捂著額頭一直沒有鬆開,不知道是楚錚砸的真的有那麼疼,還是已經不好意思放下手了。

  她露出來的半邊側臉看上去表情依舊鎮定,實際上心中早就慌亂的不知所措,這種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感覺,這種人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她的感覺……早在很多年之前就像噩夢一樣纏繞著她,她以為擺脫掉了,實際上從來都沒有掙脫出這個陰影。

  可是這不能打垮她,像以往每一次那樣,即使內心再怎麼惶恐,她也絕對不能就此示弱,因為一旦示弱,迎來的只有更加變本加厲的恥笑——這可是她好不容易才保持住的自尊。

  汪晴定了定神,心中努力忽視那些鄙夷的目光和謾駡,心中飛快地找著理由,嘴上大:「我還需要發言,這件事中有很多疑點,我需要得到解釋……」

  還有什麼可解釋的,想得到解釋,她也配!

  很多坐在電腦之前觀看直播的人怒不可遏,簡直恨不得模仿著楚錚剛才的舉動那樣,狠狠一水杯砸過去!

  這也太厚顏無恥了,真相昭然若揭,明明就是她開車撞了人還反咬一口,污蔑喬廣瀾,現在被揭穿了沒有任何羞愧之色,甚至連一句抱歉都沒有,居然還有臉討說法?這女的還是不是人!

  公眾一片譁然,在各個論壇中,關於這一主題的帖子都已經蓋起了高樓:

  「關於這件事幾次反轉,我真是臉都要被打腫了,之前汪晴剛剛站出來說話的時候,我還覺得這個妹子氣場超強大的,人也長得美,現在看來哪裡是氣場強大,明明就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這難道不是誹謗罪嗎?為什麼不起訴她!一定要讓她把牢底坐穿才能解恨,都到了這個地步了,她居然連一絲半點的悔改之心都沒有,天哪!」

  「心疼喬廣瀾,從之前護工虐待的視頻出來就開始心疼了。他怎麼總是遇到這樣的事情啊!父母剛剛去世,又被人屢次陷害,這是擋了誰的路嗎?」

  「以前我不喜歡喬廣瀾身上的囂張勁,現在卻突然覺得這個樣子的他很帥,因為他讓我看到了一個男人的隱忍和堅強。不示弱,不退縮,不訴苦,這樣的一個人,卻讓我忍不住去心疼——他本不該承受這些!」

  不同的觀點和立場,各方的輿論已經吵成了一鍋粥,在漩渦的中心,這一次的喬廣瀾卻異常的沉默。他像一隻打算捕捉螳螂的黃雀,正在仔細地觀察著形形色色的反應。

  他已經敏感地意識到,在這一連串的陷害背後,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正在慢慢地攪動風浪。

  局中局,謎中謎,實在沒有頭緒,而在這一團障目的陰霾中,楚錚就像是不屈不撓的一線天光,始終固執地站在他的身邊。

  楚錚淡淡地說:「解釋什麼的當然可以,但你已經沒有資格聽了。汪小姐,回家等著法院的傳票吧。」

  汪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臉色發白,眼中終於流露出慌亂,劉美芬連忙說:「不怪她、不怪她、這些都是我做的!車是我開的,話也是我讓她這麼說的!其實我們沒想怎麼樣,我們就是想從他身上弄點錢,他這不是沒死嗎!他們一天掙那麼多錢,就算給我們一點也什麼影響都沒有!你們怎麼能因為這點事就讓我們去坐牢啊!」

  連在場的一名記者都忍不住了,脫口道:「你還能更不要臉一點嗎?」

  劉美芬還要說話,汪晴的臉已經憋紅了,用力地扯了她一下,阻止她繼續丟人現眼。

  楚錚從座位上站起來,劉美芬嚇得連忙拉著汪晴向後退,倉皇道:「打人啦!又要打人啦!」

  楚錚正眼都沒看她,轉向發言席上的喬廣瀾:「事都說清楚了,咱們走吧。」

  喬廣瀾還沒想明白為什麼要跟他一起走,已經答了一聲:「好。」

  楚錚立刻笑了。由於之前的一連串事情讓他的心情非常糟糕,他臉上還殘存著一些鬱鬱之色,這笑容並不明顯,但是眼神卻分外溫柔。

  隨著主持人宣佈新聞發佈會結束,外面湧進來幾名員警,出示證件之後要以誹謗罪和故意傷人罪將汪晴母女帶走。直到這個時候,兇悍的劉美芬才真正害怕起來,她傻呆呆站了幾秒,忽然靈光一閃,跑過去一把抓住了喬廣瀾,連聲道歉。

  「我錯了!我錯了!喬先生,你放過我們吧!晴晴,你快過來道歉,讓喬先生原諒咱們。」

  喬廣瀾還有心情跟她逗著玩,笑嘻嘻地說:「原諒啊,當然原諒你們,我從來不跟又傻又壞的人一般見識。」

  劉美芬連挨損都顧不上了,臉上立刻露出驚喜,喬廣瀾甩開她的手,溫柔地說:「所以快點跟員警叔叔走吧,再晚趕不上看守所的飯點了。」

  劉美芬:「……」

  這一幕恰好被拍了下來,不知道多少網友在螢幕外笑翻了天,汪晴看著母親這幅丟人現眼的樣子,又生氣又難堪,死死地咬住嘴唇,覺得似乎又落到了曾經那個充滿羞辱的煉獄中去了。

  但現在她已經無法維持體面,在眾目睽睽之下跌跌撞撞地被員警帶走,連衣服兜拽壞了。

  楚錚拍了下喬廣瀾的腰,兩個人向外面走,身後的記者反應過來,連忙跟著追,但口氣已經客氣多了:「喬先生、喬先生,請留步!現在在你的新聞發佈會上,唯一沒有澄清的只有關於林安儀的聲明了,請問對此你還有沒有什麼話要補充?」

  喬廣瀾道:「沒什麼可多說的,就是我沒有強暴林安儀,因為她實在太醜了,身材又很差。」

  記者:「……」一個記者屢屢被藝人噎住,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啊?

  楚錚敏感地看了喬廣瀾一眼,對他不強暴林安儀的理由有點不滿。

  楚少氣場一米八,記者不敢再多問喬廣瀾什麼了,但好不容易擠到兩人跟前的,又不願意輕易放棄,又把話筒轉向了楚錚:「麻煩楚少再回答我一個問題,關於李小姐會來到會場進行澄清的全部事情,你之前的意思是在說那些都出於你的動員嗎?」

  身後還有更多的媒體,楚錚腳步沒停下,輕輕拉了下喬廣瀾,示意他跟緊自己:「是。」

  下一個問題換成了女人的聲音:「請問楚少為什麼要這樣做?」

  問話的竟然是王敏慧,他似乎對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格外感興趣。

  喬廣瀾在旁邊瞟了她一眼,語帶調侃道:「如果說當記者最重要的素質就是臉皮厚,那王小姐,我可明白你的人生為什麼就這麼成功了。站遠點吧,把劉美芬母女請來咬我的賬,我可還沒算呢。」

  他說:「楚錚,走。」

  楚錚點了點頭,本來都跟著喬廣瀾走出去了,忽然又頓住腳步,轉身沖王敏慧道:「我說過,喬廣瀾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污蔑他就等於污蔑我,所以我一定要查明白這件事,不需要跟任何人說——其他事情也是一樣的道理,望你謹記在心。並且,謝謝你,提醒了我一件事。」

  王慧敏聽出了他話裡的威脅之意,臉上的笑容變的慌亂。她十分明白只要楚錚輕輕一句話,就完全可以讓自己在這個圈子裡混不下去,只是之前總聽說楚少氣度過人,很少為難女人,王敏慧也就心安理得地仗著人家脾氣好蹬鼻子上臉。

  現在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這種行為的愚蠢,卻已經晚了,因為面前的楚少正在向不遠處招手,大聲道:「員警大哥,你們漏了一個誹謗罪的從犯沒有抓啊!」

  王敏慧:「……」

  楚錚成功把該黑的人都給滅了,和喬廣瀾一起走到車前,忽然看見不遠處要重新被送到警局的李珍,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連忙跟喬廣瀾說:「你先等我幾分鐘,馬上啊。」

  喬廣瀾:「哎,等一下……」

  楚錚已經跑了。

  喬廣瀾看著他的背影,想了想還是沒走,只是莫名其妙地自己嘀咕了一句:「咱們明明不是一條路吧?我到底為什麼要等你啊……」

  楚錚快步跑到李珍面前,將她拉到一邊,小聲說:「李小姐,還有一件事情。」

  他之前不滿李珍開車去撞喬廣瀾,雖然現在大家已經算是合作關係,但在楚錚看來,這一切不能抹去之前她所犯下的錯誤,對李珍的態度一直都不太好,現在突然這樣好聲好氣的,李珍還有點不習慣:「什麼事?」

  楚錚溫文一笑,說道:「李小姐之前跟蹤喬廣瀾,拍了那麼多的照片和視頻,你留著可不太合適吧。」

  李珍恍然道:「你說得對,那些東西沒用了,我會毀掉的。」

  楚錚握拳抵住唇角咳嗽了一聲:「毀掉……那也對,是應該毀掉……就是、就是現在的設備比較高端,有的時候處理的不徹底,很容易被有心人重新恢復。你把拍攝用的東西連帶著錄影都給我吧,我按照那個牌子重新給你買套新的,可以嗎?」

  楚錚成功搞到了喬廣瀾的周邊,心滿意足,其實憑著喬廣瀾現在的名氣,李珍如果真的有心將那些東西在網上拍賣,可以狠賺上一大筆。

  自從喬廣瀾出道以來,他的風評就一向不好,原主演技青澀木訥,性格張揚跋扈,只靠著一張臉圈了無數顏粉,這些一直為人所詬病,尤其是之前的一大波黑料,更是幾乎將他的名聲打入穀底。

  但經過這一連串的反轉之後,輿論的風向發生了徹底的改變,很多人紛紛表示,喬廣瀾的性格原來這麼酷炫,跟他們想像當中的一點都不一樣。

  他們本來就是想吃瓜圍觀點八卦新聞,結果竟然意外的被圈粉了,之前關於喬廣瀾救人的視頻也被截成了一張張動圖,在貼吧和論壇裡傳來傳去,終於可以摒棄那些不好的傳聞認真欣賞顏值,網友們紛紛表示手機進水,又要換新的了。

  樓主:

  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仰天長嘯一聲『小喬好帥』了!講真之前我就是他的顏粉,無論是他住院時穿著病號服的樣子,還是他後來在記者面前怒摔話筒的動圖,我都覺得帥到爆炸,之前怕被人噴三觀只能默默觀賞,現在別的不多說,上圖吧![圖][圖]

  她放了幾張喬廣瀾穿著條紋病號服的靜態截圖,另外還有喬廣瀾摔話筒,追車救人等一系列行為的動圖,清晰度非常高,下面的人就都瘋了,連著好幾層樓都是「啊啊啊啊他好帥」的驚歎聲。

  「這男人犯規啊!隨隨便便哪一幕截下來都好像一幅畫,怎麼可以長得這麼好看!」

  「小喬如果光看臉的話,長得就像是那種特別柔弱纖細的花樣美少年,結果沒想到是這麼一副小暴脾氣2333333。」

  「跟樓主比起來,我倒是覺得他的臉帥是帥,但最吸引我的還是他的性格,真心特別爺們,自從看了他救人的視頻之後,我就無條件的相信他。林安儀絕對是在撒謊。」

  這個網友的最後一句話把整個顏值撐起來的高樓帶跑偏了,大家就林安儀是不是在撒謊議論紛紛——事實上,近幾天這樣的分析貼也開了不少,但因為沒有證據,所以分析來分析去,誰也沒有得出最終的結論。

  「行了,我看這件事也沒有什麼討論的價值,沒看到之前的新聞發佈會嗎?小喬之所以掌握了那麼多的資料來了個大翻身,一方面是那些敗類人在做天在看,而他自己本來就無辜,另一方面還因為有楚少給他撐腰。但是連有楚少為了小喬這麼盡心盡力,林安儀這個事都調查不出來真假,這就說明基本上澄清也就沒戲了——我不是不信他,但畢竟時間過去的太久遠了。」

  這層樓分析的比較理性,大家也知道多半就是這麼個結果,不過喬廣瀾見義勇為的舉動依舊隨著視頻的傳開越來越深入人心,聽說警局還派人給他送了錦旗,再加上兩次陷害都被反轉,雖然喬廣瀾那邊遲遲沒有澄清,其實在大多數人的潛意識裡,都已經認定林安儀是在說謊了。

  各種冷嘲熱諷不斷,林安儀的形象一時大跌。

  此時的林安儀,也已經陷入到了焦灼之中,她一開始每天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上網察看那些網友的言論,當發覺有不利於自己的發言時,就請來雇傭的水軍將這些話統統壓下去,但後來她絕望的發現,對於自己的謾駡和指責越來越多,根本已經壓不下去了。

  當一連好幾個已經快要談好的電影合約黃了之後,林安儀的心情愈發煩躁,她不再上網,又沒有事情可以做,每天像困獸一樣守在家裡,而更加雪上加霜的事,她的男朋友莊洋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

  林安儀一遍又一遍地給莊洋打電話,不知道打了多少遍,另一頭終於有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喂」了一聲。

  林安儀沒想到這一次能打通,愣了一下,直到對方又不耐煩地問了一句「幹什麼」,她才如夢初醒,一連串地問道:「莊洋,你現在什麼地方!我給你打了那麼多遍電話你為什麼不接?你快回來,我要見你啊!」

  莊洋道:「你也懂點事行不行?你說我為什麼不回去,我在拍戲啊!現在你這麼長時間都沒有新的工作,你不掙錢我不掙錢,咱們的日子還過不過了!我可不像你那麼清閒。」

  林安儀本來心情就不好,聽他這麼說話更加委屈:「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我雖然現在沒有掙錢,但是我又不是沒有積蓄。之前這件事還沒出的時候,你本來說無論發生什麼都和我一起承擔,你看看你現在呢,我根本都找不到你!就算是再忙,給我回一條微信的時間總不會沒有吧?你變了,你是不是嫌棄我了,想把你自己摘出去?」

  莊洋不耐煩地說:「簡直莫名其妙!你亂髮什麼脾氣?我又不是不回去,只不過現在比較忙而已,自己跟一個瘋婆子似的,還埋怨別人不陪著你,有病!」

  他說完之後就直接把電話掛斷了。



第116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林安儀「喂」了好幾聲才反應過來,氣的一下子把手機扔了出去,用手狠狠捶了下桌子,覺得自己簡直快要上不來氣,心裡憋得難受,又是想破口大駡,又是想哭。

  再把電話打過去,那邊已經直接顯示成了無法接通,不知道莊洋是不是已經把林安儀給拉黑了。

  兩個人相處,最怕的不是爭吵,而正是這種動不動就玩失蹤的冷暴力,林安儀氣的發抖,抬起眼睛正好看見床上並排放著的一對枕頭,枕套上繡著的兩個紅心醒目的刺眼,她一把將枕頭抻到自己面前,順手拿起剪子就想剪。

  可是猶豫了一會,她還是把剪刀放下了,這個枕套不能弄壞。

  她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沉默地打量著自己的房間,雖然屋子因為幾天沒有收拾而顯得淩亂,但依舊可以看出來,這裡的每一件傢俱,每一樣用品,都價值不菲。

  林安儀覺得有點冷,把被子裹在身上,她剛剛洗完澡不久,身上還殘存著沐浴露的香氣和熱水的溫度,布料絲滑地挨在肌膚上,如果在泡上一杯咖啡,這原本應該是個非常享受舒適的下午,但什麼都抵不過心中的恐慌。

  想想這樣高水準的生活或許維持不了多久,想想喬廣瀾那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或許就可能找出來一些破綻來證明自己所說的全部都是謊言,再想想不肯回家的莊洋,林安儀就覺得自己好像坐在一盆火炭上一樣。

  光身體舒服有什麼用?這時候越舒服,越害怕和恐懼有可能到來的失去!

  恰好這個時候,她的手機又響了。

  林安儀連忙拿起電話,看了一眼螢幕,立刻匆匆忙忙地接聽了:「……童童!」

  電話的另一頭仍然是她經紀人冷靜到幾乎沒有溫度的聲音:「今天晚上李老闆邀你和他吃飯,你還要拒絕嗎?」

  林安儀立刻說:「那個老男人!我當然……」

  「這可能是你唯一翻身的機會了。」對方似乎沒有心情聽她發洩,截口道,「你想好了再說話。」

  這句話一下子把林安儀給說啞巴了,過了片刻,她喃喃地說:「你說我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我明明過的很好,現在想想,以前最多就擔心擔心吃晚飯會不會胖啊,拍戲的時候導演罵不罵人這樣的事,那時候多幸福啊。現在呢?每天提心吊膽,生怕下一刻就身敗名裂了,我就為了一個男人……結果我現在還剩下什麼?」

  她的經紀人並沒有安慰她,只說道:「的確是這樣,可是說這些已經晚了。不過你也並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了,除非你自己已經放棄了努力。現在你只有兩條路,要麼繼續,要麼就這樣混日子,直到徹底完了的那一天。」

  林安儀憤怒道:「你是怎麼把話說出口的?難道不是因為你的介紹我才會認識那個人,才會這樣做的嗎?現在我可算是上當了,你知道嗎,莊洋已經很久沒來過我這裡了,他還掛我的電話!」

  經紀人道:「是不是被騙,之前你不是已經體會到效果了嗎?只要莊洋沒死,他一定會再次愛上你,我相信這一點你應該明白。」

  林安儀一愣,好半天沒有說話。

  對方乾脆地說了一句「那就這樣吧」,就要把電話掛斷。

  林安儀說:「等一下,童童!你……是不是很恨姐姐?」

  電話那頭突然沒有了聲音,但是電話也沒被掛斷,沉默之中,林安儀的掌心莫名其妙滲出一點汗水。

  過了一會,林童才說:「你什麼意思?」

  林安儀道:「你自從長大之後就再也沒回過家,雖說當了我的經紀人,但你看看咱們兩個說話,哪像是親姐妹啊。你很討厭我嗎?」

  林童的口氣微微放緩了:「我的性格一直就是這樣,你又不是不知道。別亂想了,我只是想儘量讓咱們的事業都順利一點。難道你的名聲臭了能對我這個經紀人有什麼好處?」

  林安儀想了想,終於下定決心:「好,那你轉告李老闆,晚上我會去的。」

  「好。」

  而比起林安儀最近的慘澹,喬廣瀾則正式跟《思歸》的劇組簽訂了合同,開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部 電視劇。

  拍電視劇對於喬廣瀾來說是第一次,但對於原主來說則已經有過不少經驗了——雖然這經驗並沒有讓他鍛煉出多少演技,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但由於喬廣瀾那張臉長得實在太吸粉,所以當知道魯導演沒有經過試鏡就親自定下由喬廣瀾來演楓涯嶼這個角色的時候,大家也沒有表現的太驚訝——喬廣瀾最近是話題人物,自帶流量,再加上楓涯嶼又不是什麼主角,戲份並不算是太多,讓他這種花瓶演沒什麼不合適的。

  更何況這個劇組裡還有之前放話說「污蔑喬廣瀾就是污蔑我」的楚少鎮著呢,誰吃飽了撐的沒事找事,跟這兩個人過不去。

  喬廣瀾的性格雖然有些自負,但那是建立在有實力的基礎上,現在遇到之前從來沒接觸過的東西,他也就變得虛心起來,在化妝間裡難得馴服的任造型師和化妝師擺佈。

  這兩個人配合著他白道少俠的身份,給喬廣瀾準備了一身銀白色的雲紋錦袍,袍角還繡了幾株淡綠色的竹子,又配上巴掌寬的腰帶和玉制的發冠,看起來淡雅中不失華貴。

  喬廣瀾之前從來沒有穿過古代的衣服,一開始還挺好奇,但是隨著穿戴整齊站在鏡子前時,他心中一下子出現了一種很莫名的感覺。

  就好像他真的曾經這樣長髮垂肩,腰懸佩劍,行走在數百年前的街道上一樣。

  衣服上有一處褶皺,化妝師正要上去把衣服抻一下,就看見喬廣瀾自然而然地振了振衣擺,展平袍袖,跟著廣袖一甩,將手負在了身後。

  不過是幾個小動作,化妝師在旁邊看著,竟然一下子有種滿目朗然、珠玉生輝的驚豔之感,仿佛劇本中那個英俊的少年一下子活生生站在了眼前,她張口欲語,卻呐呐地忘記了要說什麼。

  喬廣瀾看看鏡子,不知道自己那個熟悉感從何而來的,也只好暫時不去想了。長這麼大沒有化過妝,乍一照鏡子還有種莫名的羞恥,他摸了摸鼻子,轉頭問道:「梅姐,接下來我應該幹什麼?」

  化妝師手上捧著的化妝盒一下子砸到了地上,發出劈裡啪啦一陣亂響,化妝間裡的另外幾個人如夢初醒,連忙上去幫著撿。

  喬廣瀾:「……」他說錯了什麼嗎?

  他跟著上去幫忙,又被人連忙推出來了,梅姐道:「祖宗,你可別把衣服弄髒了,我自己來就好,你去找導演拍定妝照吧。」

  喬廣瀾答應了一聲,出了化妝間。由於他們今天拍的戲是外景,其實化妝間也就是臨時搭成的一個小棚子,掀開簾子就是一片大草地。

  喬廣瀾剛剛踏出門,掀簾子的手還沒有完全放下來,就正好看見楚錚戴著口罩和墨鏡匆匆向這邊趕來,兩個人目光交投,楚錚原本急切的腳步一下子就頓住了,一股難以言說的心緒驟然湧上。

  日光傾斜,半遮半掩,喬廣瀾所站的方位一半陰翳一半明媚,光和影奇妙的切換,將他原本就秀美的面孔勾勒出精緻的輪廓。他長身玉立,廣袖翩翩,一隻手還打著簾子,指尖瑩潤,五指修長。

  楚錚盯著對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這邊的陽光太過刺目,他像被晃到一樣眯了眯眼睛,寂靜中,仿佛可以聽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靜靜湧動的聲音,眼底不知為何湧起一股淚意,心中酸楚,他張口便道:「我終於追上你了。」

  說完之後,楚錚明顯地感覺到自己身邊得經紀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忽然如夢初醒,一下子回到了現實當中,不由怔然——他這是在說什麼啊。

  但喬廣瀾聽見楚錚的瘋話後卻也一反常態的沒有多說什麼,而是恍恍惚惚地放下了一直僵在那裡打著簾子的手,向楚錚走了過去。

  一步一步,楚錚覺得喬廣瀾的錦靴每踏出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他的心上,似乎帶著某種奇異的鼓點,而喬廣瀾的眼神卻逐漸清明,莫名籠在心頭那陳舊的纏綿一時消散。

  他打招呼道:「你來了,好早。」

  「啊,是、是。」楚錚愣了愣,回答道,「吃早飯了嗎?」

  喬廣瀾覺得他這樣傻不拉幾的樣子很少見,臉上帶了笑意:「沒有,你要請客嗎?」

  看著喬廣瀾臉上的笑,楚錚的心情一下子好起來,剛才的突如其來的沉鬱壓抑消散不少,他同樣笑了起來,語氣卻是柔和的:「嗯,我帶了飯,在保溫盒裡,不吃早飯對身體沒好處,就算不餓也應該吃一點。」

  「哎,我就是隨口一說,你還真有啊?謝了!」

  喬廣瀾大大咧咧拍了下他的肩膀,袖口揚起,有一種幽微的草木香氣,他說:「導演還等著我拍定妝照呢,等我拍完了照片再吃吧……你是不是也要化妝?你先去忙!」

  楚錚有點想抓他的手,又強忍住了,笑著點了點頭。

  兩個人各自拍完了照片就已經上午十點多了,喬廣瀾臉上的妝有點花了,他之前沒用過這些東西,被各種眼影粉底糊在臉上覺得很難受,也顧不得吃飯,先找了張濕紙巾擦臉。

  他正擦的認真,忽然感覺旁邊一陣喧鬧,喬廣瀾還來不及看過去,就聽見一個人在他耳邊說:「張嘴。」

  認出那是楚錚的聲音,喬廣瀾一邊擦著眼睛,一邊自然而然地把嘴張開了,然後一個軟軟甜甜的東西被塞了進來。

  楚錚手裡拿著一塊還帶著熱氣的小蛋糕,怕喬廣瀾不好咬,特意擺成了小塊慢慢喂給他吃:「餓了這麼半天,胃難受嗎?」

  喬廣瀾道:「怎麼可能,一頓不吃而已,那也太誇張了。」

  他說到這裡,又歎了口氣,雙頰被蛋糕塞的鼓鼓的,一動一動的樣子像只小松鼠:「我一想要演東西就煩得慌,我是真的不會演啊。演不好事小,丟人事大。」

  楚錚又從旁邊拿起一個杯子,喂了他兩口牛奶,思索著說:「我聽魯導說了,他之所以找你,是因為你跟楓涯嶼這個角色的性格非常相近,所以其實你不用太緊張。演東西最忌諱的就是時時刻刻都覺得自己在『演』,你要想著那就是真的,必要的時候也不是一定要遵從劇本。只要傳達的東西傳達出來了,用什麼形式傳達是沒有關係的。」

  喬廣瀾若有所思:「演我自己……」

  楚錚的確不愧是個經驗豐富的演員,他的每一句話都說到了點子上,讓喬廣瀾很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他一邊想一邊無意識地喝了兩口牛奶,乳白色的液體有一些沾在了唇邊,楚錚抬手就想幫他擦下去,喬廣瀾也已經察覺到了,自己伸舌頭把唇邊的牛奶舔了。

  楚錚的手一頓,胸口好像霎時間被什麼東西電了一下,傳來異樣的酥麻感,他覺得口乾舌燥,像喬廣瀾那樣,也莫名其妙學著舔了一下嘴唇。

  「哎?」

  楚錚猛地回神,只覺得說不出的心虛,連忙偏過頭,手上沒喂完的蛋糕慌慌張張遞出去,按到了喬廣瀾臉上。

  喬廣瀾:「……?」

  他自己把那塊蛋糕接過來扔進嘴裡,擦乾淨了手站起身來,轉身看楚錚手裡還剩下最後一塊蛋糕,突然想起來:「你自己也沒吃飯吧?」

  楚錚道:「我還好,這就去吃了。」

  喬廣瀾眨了眨眼睛,沖他一笑,把楚錚手裡最後那塊蛋糕拿過來,轉手塞進他嘴裡,順便拍了下楚錚的面頰,笑道:「那走吧,一起去。」

  他的動作自然而然,兩個人都沒覺得怎麼樣,倒是周圍被視若無物的工作人員默默低頭,覺得簡直要被晃瞎了。

  難怪之前的發佈會上楚少把小喬護的那麼緊,不知情的人還在那裡猜什麼合作啊,內幕啊,哼,傻了吧,人家就是真的關係好而已!

  兩個大帥哥這樣血紅互動,簡直讓人沒眼看……其實他們也有很多人沒吃早飯好不好!

  魯導看著手裡的定妝照,對自己的眼光非常自得。他第一次見到喬廣瀾真人,就覺得這個小夥子身上有一種特別獨特的氣質。明明長相衣著都非常有時尚感,看起來也開朗愛笑,但他卻能感到喬廣瀾身上有一種逼人的淩厲英拔之氣——那仿佛是經過了無數次生死邊緣的遊走才淬煉出來的鋒芒。

  這一點,是他在以前偶爾接觸對方的影視作品時從來沒有發現過的,所以雖然早就知道這個演員,一開始在拍攝《思歸》的時候,魯導也沒考慮過他,直到那次在醫院路過驚鴻一瞥,立刻就覺得這個人是最適合演楓涯嶼的人了。

  喬廣瀾本來就是平面模特出道,外形又實在不錯,相信定妝照一放出去,絕對可以謀殺一大批菲林。下面的拍攝當中,就算他的演技不好,但如果人物氣質接近的話,應該也可以彌補一些不足。

  今天的戲中並沒有楚錚跟喬廣瀾的對手戲,楚錚要跟手下的一位謀士談論自己的遠大計畫,喬廣瀾則上來就是一場打戲。

  應該對打的兩個人跟導演坐在一起,聽他說戲。劇本都是提前發到演員手裡的,除了喬廣瀾之外,另一個演員是人氣小生卓俞斌,他飾演的是楚錚手下的一名護衛長,無非。

  卓俞斌的劇本顯然被揣摩了很多次,頁腳都有些卷了,與之相對的,喬廣瀾放在膝蓋上那一本看起來卻好像還是新的一樣。

  卓俞斌將自己的劇本悄悄向前推了推,跟喬廣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借此在導演面前體現自己的認真敬業。他自以為十分不動聲色,沒看到喬廣瀾用眼角斜了他一下,神情中露出一點好笑的樣子。

  魯導看了一眼,微微皺了下眉,倒是沒說什麼,只是給兩個人互相介紹了一下,又說:「劇情你們兩個人應該都知道了吧,對自己的角色有什麼理解嗎?」

  喬廣瀾完全沒有理解——或者說他根本就不知道演戲應該理解什麼。

  在《思歸》中,喬廣瀾飾演的楓涯嶼和楚錚飾演的鬼帝離嵬原本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後來離嵬因為家中遭逢巨變,變得憤世嫉俗,墮入鬼道,兩個人立場相悖,但是兄弟間的情分又割捨不斷,所以有時候搏命廝殺,有時候又忍不住手下留情。

  這一場戲,就是卓俞斌飾演的無非對楓涯嶼這個擾亂主上心神的人非常不滿,所以趁楓涯嶼一個人醉酒舞劍的時候上前偷襲,本來以為可以殺了他,卻沒想到反而被楓涯嶼制伏,兩個人又互相嘴炮幾句,這場戲就算是完了。

  喬廣瀾沒說話,卓俞斌思考了一下,說道:「無非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他所做的一切事都是出於對主上的忠心,所以一開始下手不留情面,但跟楓涯嶼接觸之後,他又有點被對方的氣度折服,到了後面兩個人對話的時候,應該是帶了點掙扎的。」

  魯導點了點頭,笑著說:「理解的不錯,就看演的怎麼樣了。」

  哦,原來所謂的理解是這麼個意思,喬廣瀾恍然大悟,學著卓俞斌道:「楓涯嶼是一個正道人士,他的形象是正面的,所以一開始下手留有餘地。但是後來發現無非冥頑不靈,一定要讓他死,這才一舉把對方制伏,到了後面兩個人對話的時候……」

  他猶豫了一下:「看見無非都那麼掙扎了,他就把人放走了……」

  魯導:「……」

  卓俞斌:「……」

  聽上去也沒什麼不對,不過卓俞斌的話被他這麼一學,怎麼就這麼彆扭呢。

  魯導想了想,道:「角色也是逐漸在演戲中揣摩的,你們慢慢體會也可以,今天這場戲的重點在於武打動作。我的意思是打戲儘量給正臉,少用替身。俞斌是專業的,我不擔心,小喬,趁現在搭外景的時候,你先讓他和武術顧問指導指導你吧,你們也磨合一下。」

  說白了,其實武戲的主要作用之一就是用來給演員耍帥,這也是古裝仙俠劇的賣點之一,所以魯導非常重視,他之前看新聞,知道喬廣瀾身手不錯,但是兩個人比劍,光看身手不行,主要還是動作和走位。

  喬廣瀾點頭,似懂非懂。

  魯導有點想問他,以前那些電視劇是不是都是在夢遊的時候拍的,演技不好也就算了,咋啥都不懂!

  但一想人是他好不容易弄回來的,當時被屢次拒絕的陰影還在,他深深呼吸了一下,還是決定對喬廣瀾寬容點,實在不行再罵,於是什麼都沒說,默默走到一邊去了。

  喬廣瀾轉過頭,沖武術指導和卓俞斌露出討喜的笑容:「開始吧?」

  說起來,在勾心鬥角的娛樂圈裡,卓俞斌的心地實在不算壞,他只是有一個從學生時代就養成的不太討喜的小毛病,那就是愛顯擺,喜歡出風頭,特別是在老師或者上級面前。

  剛才他用劇本偷偷表現了一下自己對於拍戲的認真態度,沒受到魯導的表揚,覺得不太爽,現在終於又有了機會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才華讓喬廣瀾慚愧,於是跟他說:「你先擺幾個招式給我看看吧。」

  喬廣瀾不想學劍招:「你能告訴我走位怎麼走嗎?」

  「拍武戲雖然不是真打,但是也不能什麼都不懂。很多人第一次拿起劍的時候,連揮起來都不敢。如果你現在不準備好,很有可能我拔劍朝著你刺過去,你就嚇傻了,所以設計招式才是最重要的,你的有膽子,有身手,知道嗎?」

  喬廣瀾:「走位是指每一次短暫停頓的時候,都要對著攝像頭嗎?咱們在拍攝的時候有幾台攝像機?」

  卓俞斌:「你之前沒經驗,這些先不是最重要的,你先跟著我學……」

  喬廣瀾:「也就是說我應該跟著攝像機一起移動……」

  卓俞斌:「……」

  喬廣瀾:「……」

  這天真是實在聊不下去啊!

  還是武術顧問實在看不下去了,把喬廣瀾拉到一邊給他講解,卓俞斌氣鼓鼓地自己練劍去了,看看他兇狠的動作,喬廣瀾合理的懷疑他在面前的空氣中假想了一個自己。

  他覺得很無辜,絲毫沒有意識到一個人想要裝逼又無處發洩的時候,心情是多麼的憤怒和痛苦。

  佈景終於搭好了,大家各就各位。

  通過剛才武術指導的講解,喬廣瀾終於能夠把腦子裡關於拍戲這方面的記憶跟具體的實踐結合起來,他感激地沖對方笑了笑。

  武術指導有些不放心:「你剛才也沒有熟悉一下道具,其實俞斌說的也不是不對,你這樣上去很容易被劍刺傷。」

  其實他說的話委婉了,他是覺得喬廣瀾這樣上去,很容易被憤怒的卓俞斌給捅了。

  喬廣瀾按了一下腰側的劍柄,歎氣道:「唉,那也沒有辦法呀,誰叫我吃這碗飯的呢,受氣挨打都得忍著。」

  武術指導動容了,平時看著演員們光鮮亮麗,其實都不容易,該賣命還得賣命。他決定一會一定要把眼睛瞪大一點,如果自己出手及時,說不能喬廣瀾還能搶救一下。

  喬廣瀾走到場地中間的假山前,一撩衣擺,坐在石桌旁邊,等待導演喊開始。看到他的動作,遠處前來探班的粉絲忽然發出了一陣低低的感歎聲。

  ——因為不能接近,所以有很多人為了圍觀喬廣瀾特意帶來了望遠鏡,現在發現帶的真值啊,還沒有正式開拍,就先被他撩了個衣擺給撩暈了。

  「等一下!」

  魯導看見他這個動作,立刻叫停,喬廣瀾還沒有坐穩,立刻站了起來,有點納悶地看過去。他是新手上路,生怕出錯,所以格外謹慎。

  魯導說:「重新來,這回從你入場開始拍,你記著坐下的動作要和剛才一樣,咱們也給拍進去。」

  喬廣瀾:「……」

  隨著魯導的「開始」兩個字出口,喬廣瀾又撩了一次衣擺,這才算是真正坐下了,當面對鏡頭的這一刻,看著石桌上面擺放著的酒壺和酒杯,他也忽然明白了楚錚那句「演你自己」是個什麼意思。

  首先要演的是楓涯嶼在喝酒,喬廣瀾按照自己的習慣,根本就沒用那個杯子,而是直接提起酒壺,仰起頭手腕輕壓,清亮如銀的酒線就自玉制壺口中優雅瀉出,被他對嘴灌了下去。

  喝完之後,他一揮手,將已經空了的酒壺拋出,跟著躍起身來,錦袖一揮一展,銀光乍現之處,腰間劍鞘空,手中已經多了一把長劍。

  動作定格,展現給鏡頭的,正是他精緻無倫的半邊側臉以及那寒光攝人的劍鋒,寬大的袖子在風中微微浮動。

  喬廣瀾似笑非笑:「朋友,偷看別人飲酒有什麼意思,倒不如光明正大地出來,我請你喝一壺。」

  這一次連尖叫聲都沒有了,周圍一片安靜。

  導演沒喊停,卓俞斌也沒跳出來,喬廣瀾還以為這就是傳說中的慢鏡頭,慢鏡頭,就是要慢慢拍,於是他擺著pose傻乎乎在原地站著,思考要不要用十分之一倍速揮舞一下,但是沒人告訴他。

  喬廣瀾覺得很無助——這個慢鏡頭,的確是挺慢的哈,怎麼還沒好?

  「卓俞斌!」

  魯導回過神來,發現他居然被剛才這幾個動作給震住了,雖說是自己挑的人,他也實在沒想到喬廣瀾居然可以做到這個程度。可惜這麼完美的一組鏡頭,後面的演員居然沒接上!

  魯導頓時就怒了:「你在幹什麼!」

  卓俞斌是看呆了,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剛剛那個時候,喬廣瀾給他的感覺就像真的變成了一個古代的少年俠客,醉臥花叢,瀟灑不羈,可是他自己卻仍舊是演員卓俞斌,因此一下子手足無措,不知道應該怎麼應對。

  被魯導一呵斥,他才反應過來,連聲道歉,同時又是震驚又是不服氣——以前這小子從來沒拍過古裝戲,沒想到竟然藏了一手,跑到這來跟他搶風頭,不行,下面必須好好演,不能丟了面子!

  於是這場戲從喬廣瀾扔出酒壺起身拔劍的地方開始重拍,卓俞斌握著劍,身上吊了威亞,從假山後面一躍而出,雙手拿著劍,向喬廣瀾的身後疾刺而去!

  天哪!好幾個人嚇得一下子捂住了嘴巴,咽回馬上就要脫口而出的驚呼——卓俞斌這一下顯然是真刺,一點餘地都沒留,即使是道具,也要把人刺傷的!

  喬廣瀾沒回頭,身子仍然定在原地,手腕一翻,長劍反手在背後一擋,正好架住了卓俞斌的劍鋒,在兵刃的摩擦聲中挑眉一笑:「你的劍,太慢了。」

  說這句話的同時,他一個轉身,劍鋒刺出,轉守為攻。

  卓俞斌的腦子一片空白,他很想告訴喬廣瀾——拍打戲不是讓你真的打!啊啊啊啊別砍我的脖子!

  但是此時此刻,不但這句話說不出口,連他自己原本的臺詞都在緊張之下給忘光了,反倒是他以為之前根本就沒有好好看過劇本的喬廣瀾,一個字都沒有說錯。

  卓俞斌抵擋的非常艱辛,保命要緊,臺詞早就飛到南半球去了,正在這時候,喬廣瀾背對著鏡頭,飛快地低聲說了一句話:「楓涯嶼,你別得意的太早。這杯酒就等到日後我到墳前祭你的時候再喝吧!」

  卓俞斌立刻想起來了,這正應該是他現在說的臺詞!

  然後他手上一鬆,手中的劍就一下子被對方給挑飛了。

  那柄劍飛到半空,眼看就要當頭砸下來,一隻手穩穩接住劍柄,把它握住,流暢的動作簡直就像在演雜技,卓俞斌看著離自己不過幾寸遠的劍鋒,冷汗涔涔,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停!」

  魯導演哭笑不得,再次叫停,他倒是真沒看錯,這兩個人一個入戲太深,簡直就是本色出演,另一個卻直接被這股氣場徹底碾壓,整個人好像連魂都沒了,直接導致了一場差不多勢均力敵難分勝負的打戲一招了結。

  雖然還是需要重拍,不過卻實在讓人驚喜。

  魯導演停下,又重新給兩個人講了下戲,並且懇切地要求喬廣瀾一定要手下留情,演員只是在扮演壞人而已,千萬不能殺。反復折騰了幾個小時之後,當卓俞斌快要泣不成聲的時候,這條戲才總算是過了。

  接下來又開始拍其他的鏡頭,因為喬廣瀾有了經驗,後面要比之前順利多了,快天黑的時候,他們這邊正式收工。

  過程雖然不太順利,但看著監視器的魯導依舊是一臉激動,喬廣瀾所演的楓涯嶼正是他心目中想再現出來的那個人,一個挑眉,一個甩袖,古風任俠之氣就已經撲面而來,他是要隨隨便便站在那裡,都能夠變成一副海報。

  副導演看導演的嘴都合不攏了,就也笑著過來湊趣:「這個小喬,之前我也看過他演的一些東西,總是覺得缺了點靈氣,演什麼東西都像他自己,沒想到現在演技居然有了這麼大的突破,還是導演看人的眼光准!」

  魯導心情正好,聽見他這麼說也忍不住笑了,搖頭道:「這小子演技好?嘿,你這話傳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都要氣死了。」

  他說完之後就走了,留下副導演一個人滿臉納悶地撓頭,將畫面重播看了好幾遍——這演的多好啊,眉梢眼角都是戲,就好像這個人都是從古代穿越過來的一樣,難道自己剛才把導演的話理解的不對?

  但即使再怎麼說是本色演出,喬廣瀾也是下功夫做了很多準備工作的,他看過一遍劇本就背下來了,又把每個情節在心裡面揣摩了很多遍,尤其包括跟他對手戲最多的,離嵬這個人物。

  他之前被無數人詬病,說這人最大的缺點就是自負傲慢、剛愎自用,但實際上,很多人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總是酸溜溜的認為他能取得如今這樣的實力是因為天賦,卻忽視了喬廣瀾自身的努力。

  他們沒有注意到,喬廣瀾的驕傲不是來源於他的天賦,而是來源於他一步一步積累出來的實力,其實每一次面對新的挑戰,他也都是在拿命去拼的,從來都不存在什麼真正的天才。

  一場戲拍了這麼久,停下的時候每個人都累得夠嗆,為了更好的入戲,喬廣瀾之前喝的都是真酒,一壺壺灌下去,即使他酒量不算小,這個時候腦子也有點不清楚了,臉上也泛起了一層紅暈。

  他眺望了一下,發現楚錚那邊還沒有結束,拒絕了助理的攙扶之後,就一個人慢慢沿著小河走,努力讓自己清醒清醒。他們這次的外景是在山裡取的,演員們都住在劇組,喬廣瀾倒也不急著回去。

  他不想卸妝換衣服,也不想跟別人說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太入戲了,最起碼在這一刻,他總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變成了劇本裡的那個楓涯嶼。此時酒暖風寒,山幽水靜,他忽然很渴望見一見自己的從小就認識的好朋友,現在的鬼帝,離嵬。

  暮色一點點從四方合攏,夜的迷障逐漸吞噬天地間的每一個人,遠處當做道具的一盞盞宮燈次第亮起,籠著一團輕煙似的昏黃,仿佛極深極遠的夢。

  離嵬啊,咱們之間原本不應該是這個樣子,你知不知道,我很希望能想過去一樣,跟你共座對飲,肆意談笑。可為什麼,人間要有這麼多的別離呢?

  不知為何,喬廣瀾又覺得離開的那個人不是離嵬,而是自己,他好像變成了楓涯嶼,又好像不是楓涯嶼。

  眼前似乎有一個巨大的冰海,他每向前走一步,心底都翻湧著不可抑制的悲辛,身後好像有人絕望地挽留,可是他又不得不走,不得不離開……

  奈何情深緣淺,深情,只能用來辜負。

  正在這個時候,前面有個人喊:「喬廣瀾!」

  一下子,冰海、眼淚、夢一樣的愁緒,全部都消失無蹤,一陣冷風吹過,喬廣瀾驚覺自己全身已經出了一層薄薄的汗,衣服冰冷地貼在身上,十分難受。

  這裡依舊是拍戲的佈景,不遠處還有演員在賣力地表演不屬於自己的愛恨情仇。

  喬廣瀾壓抑地呼出一口氣,所以說剛才一定是喝多了吧,居然出現了幻覺?

  他抬眼一看,剛才叫了自己一聲的卓俞斌臉上帶著怒氣,擋住了他的路,兩個人身上的戲服都還沒有換下來,這樣一看倒好像仍是在拍戲一樣。

  喬廣瀾心情還沒有緩過來,撩他一眼,就興致缺缺地去眺望遠處的風景:「你幹嘛?」

  卓俞斌道:「你為什麼要背我的臺詞?」

  兩個人拍了一天的對手戲了,好多次他忘了臺詞,都是喬廣瀾在提醒,卓俞斌一開始以為他是湊巧記住了,可是次數多了他才發現,喬廣瀾居然全都記得一個字都沒錯。

  喬廣瀾反問道,「你為什麼記不住臺詞?」

  要不是他老忘詞耽誤自己重新拍,誰要提醒啊!



第117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其實卓俞斌還真的不是沒有好好記,這一點光看他的劇本就知道,只不過演對手戲的時候,喬廣瀾的氣場實在太強大了,光是跟他對打就需要全神貫注才能跟上這個反應速度,哪裡還有腦子去想臺詞呢?

  卓俞斌臉通紅:「那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沒關係,你故意背我的臺詞羞辱我,這筆賬我記下了。」

  喬廣瀾失笑:「大哥,這需要故意背嗎?難道看一眼還記不住,你是豬嗎?」

  卓俞斌:「……」

  喬廣瀾把他捲心菜似的劇本扯過來,隨便翻到後面幾頁看了一眼,又給卓俞斌扔了回去,隨口把他剛才看到的那一段連臺詞連帶旁白解說,全部都背出來了。

  他一邊背卓俞斌一邊看劇本,目瞪口呆。

  喬廣瀾哼了一聲,屈指在他抱在手裡的劇本上敲了敲:「告訴你,會不會背臺詞跟劇本破不破沒有關係,只跟腦子好不好使有關係。哦,對了,下次看劇本記得包書皮,不然你在劇組裡的片花被拍出來,粉絲會以為你演的是個收破爛的。」

  卓俞斌:「……」

  喬廣瀾施施然一轉身,繼續沿著河邊走了,他經過卓俞斌身邊的時候,卓俞斌聞到一股淡淡的酒氣,才意識到這人已經醉了。

  他被損了一通,居然沒覺得太生氣,反而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去哪?」

  喬廣瀾沒說話,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夜晚總是讓雜亂的思緒叢生,喬廣瀾走了一陣,靠著一棵大樹坐下來發呆,沒多久,他眼前的月色被人擋住了。

  喬廣瀾道:「你來了。」

  楚錚彎著腰,把自己的手覆在喬廣瀾額頭上摸了摸,籲口氣在他旁邊坐下:「你醉了。」

  喬廣瀾笑起來:「好像有點。」

  他雖然臉上帶著笑意,眉峰仍然還是蹙起來的,困惑地說:「你知道嗎楚錚,我從一開始剛在魯導手裡看見這個劇本的時候,就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楓涯嶼就是我的一部分,或者說我和他非常有共鳴。」

  楚錚笑著說:「或許你們的生活中有什麼經歷相似吧,性格也很相近。魯導不就是因為這一點才叫你演這個角色的嗎?」

  在喬廣瀾看不見的角度,他的手指微微地收緊——其實他也有同樣的感覺,當然不是覺得自己跟楓涯嶼有什麼共鳴,而是從早上第一次看見喬廣瀾這幅扮相開始,楚錚就不知道是著了什麼魔,心和身體都在躁動不安。

  他知道自己對喬廣瀾抱有什麼樣的感情,只是這個感情對於沒認識多久的人來說實在突兀,以他的自控力,還是可以暫時忍耐下來稍稍等待的,可是今天看見喬廣瀾的時候,他竟然差點沒有控制住自己。

  那種感覺似曾相識卻又悲慟難言,仿佛曾經經歷過慘痛的失去,所以再相遇一定要不顧一切的握緊。

  欲望,從來沒有消失,反而正逐漸融入湧動的血液,又滲入每一個細胞當中。

  喬廣瀾對楚錚的情緒毫無察覺:「你說的沒錯,但是我的感覺更奇妙。很多幻想都是沒有出現在劇本上的,剛剛我走在路上,就總覺得面前有一個巨大的冰海,我好像是要跳進去尋死,但是心裡又很捨不得……」

  楚錚道:「你真的捨不得?」

  他不知道他怎麼莫名其妙問了一個這樣的問題,但那「捨不得」三個字似乎帶著一種奇妙的魔力,他滴酒未沾,卻覺得自己也好像醉了一樣,一種曖昧的情欲緩緩升起。

  胸中有想要把人撕碎佔有的的暴戾渴望,但很快被巨大的憐惜取代。

  大概是因為酒精的緣故,喬廣瀾孩子氣地微微嘟了下嘴,惆悵道:「真的啊,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捨不得,還是要繼續向前走……」

  這種憂鬱的神情很少出現在這張囂張跋扈的漂亮面孔上,這時候看起來,簡直是犯規了。

  楚錚突然一下子傾身過去,把喬廣瀾環在了大樹和自己的懷抱中間,恨恨的親吻落了上去。

  喬廣瀾嚇了一跳,被酒精沖昏的頭腦清醒了一半,但又跟快陷入更深的狂亂裡,兩個人嘴唇相觸,肢體交纏,心裡都覺得不對、不行、不合適,但卻說什麼都再也無法分開了。

  夜幕深藍,彎月如勾,風吹草動,四望無邊。

  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喬廣瀾簡直覺得自己是瘋了,要不就是被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附了體。

  他知道楚錚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己,伸出手想扶又不敢扶,但喬廣瀾暫時沒有心情搭理他——他自己莫名其妙跑到荒郊野外的大草地裡面跟人睡了一覺,他還一肚子納悶沒地方說理去呢!

  月亮已至中天,不知不覺中,大半夜都過去了,兩人身下的草地被壓平了一片,幾朵紫色的小花碾碎成泥,看起來異常淒慘,但最慘的還是喬廣瀾身上穿的那件戲服,已經完全不成樣子,皺的堪比卓俞斌的劇本不說,還被楚錚撕壞了好幾處。

  他慢慢坐了起來,衣服就滑到地上,喬廣瀾一聲不吭地把衣服撿起來勉強披上,頓時覺得腰臀一陣抽痛,臉也跟著僵住了。

  楚錚覷著他的表情,心疼後悔中又夾雜著些許說不出的甜蜜,一聲不吭地脫下自己的外衣,裹在了喬廣瀾身上,喬廣瀾甩了他一下,楚錚沒放手,反倒把他連衣服帶人都裹進了懷裡。

  喬廣瀾道:「把手鬆開。」

  他倒也不是特別生氣——畢竟兩個都是大男人,誰也沒逼著誰,本來也沒必要這麼矯情,喬廣瀾只是很想靜靜。

  對他來說,一起睡了是一定要負責的,可是跟楚錚才認識幾天,對方又是男的,這算個怎麼回事!不不不,亂了亂了,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自己是會離開這個世界的呀!

  喬廣瀾本來就心亂如麻,楚錚沒卻鬆手,反而得寸進尺地把臉湊過去,輕輕親了下喬廣瀾脖子一側。那裡有個青紫色的吻痕,他有點後悔自己的不知輕重,用嘴唇蹭了下那塊痕跡。

  喬廣瀾身體一僵之後,才發現對方這一次的動作倒是輕了很多,他惱羞成怒,推了楚錚一下:「再不起來我踹你了啊!」

  楚錚道:「只要你不推開我,踹死我都行。」

  喬廣瀾:「……做人誠懇點,我要是不推開你,我根本就踹不著你。」

  楚錚:「……」

  還能伶牙俐齒,至少說明喬廣瀾就算是有氣也沒有大動肝火,楚錚心裡微微鬆了一點,也敢提點別的的建議了:「你也累了,還沒有吃晚飯,我先帶你回去洗個澡吃點東西,好嗎?」

  喬廣瀾說:「用不著。你走吧,你讓我自己在這裡想一會事情。」

  楚錚道:「我知道你要想什麼。你在想,都一起睡了,肯定不能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但是我和他認識的時間才這麼短,以後可怎麼辦,是不是?」

  喬廣瀾:「……」

  楚錚道:「今天的事情全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控制住自己,我實在是太喜歡你了。有的時候喜不喜歡一個人,不是按照時間長短那樣算的。」

  輕快的語氣實在遮掩不住內心的渴望,聲音逐漸變得低沉而認真,他的手指扣進喬廣瀾的髮絲裡,難得稍微帶了點強硬,逼著他抬頭看向自己的眼睛:「從第一見面開始,咱們就……我不相信你對我沒有同樣的感覺。阿瀾,你就,跟我在一起吧。」

  喬廣瀾猶豫了一下,靜靜地歎了一口氣。

  楚錚聽見他歎氣,心底泛起一陣痛楚,卻聽見喬廣瀾挺不耐煩地說:「行吧,在一起就在一起,多大點事啊,整的這麼認真,現在鬆手吧?」

  說完這句話,他忽然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輕鬆,喬廣瀾簡直覺得今天的自己都不像自己了。這句話脫口而出的那麼自然順暢,根本就沒有考慮自己如果離開這個世界之後要怎麼樣,好像潛意識就覺得他們不會因為這個而分開。

  算了,話都出口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當務之急是快點回去給自己算一卦,看他今天到底是不是中邪了。

  楚錚:「……」

  他哭笑不得:「一輩子的事,難道還不夠我認真嗎?」

  話是這樣講,他卻太瞭解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說出來的承諾意味著什麼,一時間無盡的喜悅甘甜盡數湧上心頭,鼻子微微發酸,竟突然有點想哭。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輕鬆地放開喬廣瀾,說道:「反正你答應了就跑不了了。現在我鬆手了,你要踢就踢吧……慢點踢,小心腰疼。」

  喬廣瀾:「……疼你妹啊,我他娘的又不是坐月子!你給老子看看,我這衣服弄成這樣了,魯導會不會殺了我啊。都怪你!」

  楚錚摸了摸鼻子,好脾氣地說:「的確是我不好,你放心吧,我有辦法。」

  喬廣瀾警惕地看著他,直覺上這個人肯定要出什麼昏招。

  楚錚失笑:「你那是什麼眼神,我又不做壞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衣服應該是楓涯嶼他們門派弟子中每個人都有一件的,我作為門派叛徒,肯定也有,只不過現在這幾場戲是暫時穿不著了。一會我去道具間把我那件偷出來先給你穿,然後再找人趕制一件一樣的。」

  喬廣瀾對他豎了個大拇指:「偷雞摸狗的事,你真有天賦。」

  楚錚坦然接受誇獎:「這件事跟背臺詞也是一個道理,看的就是智商高。」

  喬廣瀾:「……呵呵。」

  另一頭,《思歸》的定妝照也在微博上發佈了,頓時引起一陣轟動。楚錚本來就是穩坐頭條的人物,這一回再加上最近的話題人物喬廣瀾以及他們兩個貌似比親兄弟還要鐵的關係,定妝照剛剛發佈沒多久,很快就上了熱搜,並且再次引起一片舔屏的狂潮。

  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啊,我要死了,為什麼他那麼好看!」

  這部劇似乎是鐵了心好好發揮一下喬廣瀾的顏值,他的衣服竟然換的比女主還要勤快,光是三張劇照就換了三套不同的衣服,無論是那一種顏色款式,都被很好的駕馭住了。

  一件是白底繪竹紋的廣袖長袍,大片大片的翠綠清新而寫意,除了腰間那條巴掌寬的玉帶之外,整件衣服再也沒有太多的綴飾,反倒格外凸顯出了演員本身頎長挺拔的身形。

  當時正值黃昏,漫天晚霞,四野靜默,昏然的荒蕪郊外,只有他手持長劍瀟灑而立,眉眼間含著的戲謔笑意,頓時沖淡了景色的悲壯,讓人只需要看上一眼,就也情不自禁地想要微笑起來。

  另一張照片則是在雪山上選取了冬天的佈景,冰雪皚皚,天地間都是一片蒼茫的白色,盤旋的玉階一直通到了高山的最頂峰,不遠處的地平線上,旭日東昇,照亮萬千晶瑩。

  就在一片璀璨的華光之中,一個水藍色長袍的男子負手而立,袖口與領口處分別用銀絲滾邊,頭上戴著一頂玉冠,他的目光落在虛無的遠處,好像什麼都沒看,又好像已經看盡了萬里山河,已經和最初那個未經世事的楓涯嶼判若兩人。

  最後一張則是雙人的劇照,喬廣瀾和楚錚,前者面無表情,穿著白色的袍子,袍袖寬大,如同流雲一樣在風中飄揚,手裡拿著一把劍,指向對面之人的胸口。楚錚那件衣服雖然是黑色的,但上面以金線繡出了山河圖樣,腰間還掛著一枚白玉玲瓏,他的雙手背在身後,臉上滿是毫不在乎的笑意,仿佛在譏諷著對方的徒勞,然而凝視著喬廣瀾的眼神中,卻無意中透露出心底最深的憂傷。

  兩個人一樸素一華麗,一黑一白,一冷一暖,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偏偏在氣勢上旗鼓相當,誰都不會因為對方的壓制而顯得黯然失色,這就給整個畫面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張力和……曖昧。

  「沖這顏值,這部劇,我追了!」

  「日常表白楚少,楚少真是太帥了!」

  「wwwww這還是第一次看小喬古裝的扮相,實在是……美啊!」

  「其實我很想說,楚少看小喬這個眼神是什麼鬼23333,怎麼感覺那麼基啊!」

  「所以說現在的劇都是一個套路——要想紅,先賣腐。」

  「樓上這麼說我可就不愛聽了。你覺得以人家楚少的身份地位用得著跟人一起賣腐嗎?別說楚少,就是小喬也用不著啊。人家是關係本來就好。」

  「……講真,與其在這裡吐槽劇照的眼神,不如看看把原來楚少跟小喬那場新聞發佈會的互動截圖分析貼,楚少那個時候看小喬的眼神才叫溺死人,比戲裡纏綿多了好嗎?」

  幾張劇照一出,立刻又圈粉無數,有不少粉絲為了圍觀美男,還經常來劇組探班,喬廣瀾之前沒有體會過這種一舉一動都暴露在公眾面前的經歷,心裡的感覺還挺微妙的。

  他拍戲的時候就聽見護欄外面的幾個小粉絲議論好想合影和要簽名,拍完之後,喬廣瀾就跑到楚錚的房間裡順了袋巧克力出來,樂顛顛的出去簽名了,被美女簇擁的感覺相當爽。

  剛剛把巧克力發完,又簽了一小摞明信片,喬廣瀾忽然聽見身後有人故意咳嗽了一聲,緊接著,身邊簇擁著他的一群小姑娘發出了興奮的尖叫聲,他立刻就猜出來來的是誰了,一回頭,果然看見楚錚臉上還帶著戲裝,正笑吟吟看著自己。

  喬廣瀾也笑:「出來跟我搶人嗎?」

  楚錚笑著說:「不敢,不敢。」

  兩個人只說了這兩句話,周圍的妹子們又莫名其妙地開始尖叫了,隱隱聽見有人說什麼「寵溺」、「好萌」的。

  喬廣瀾有點納悶地環顧一圈,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楚錚混了這麼多年娛樂圈,倒是一下子就猜出來這幫小姑娘在開什麼腦洞了。

  他索性就再加把勁,走到喬廣瀾身邊後摸了摸他的頭髮,笑著說:「我不敢和你搶人,我是來和她們搶人的。」

  粉絲們大笑,有人高喊:「我們不敢和你搶!」

  「惹不起惹不起!」

  喬廣瀾一臉懵逼,楚錚倒是大笑起來,他在外面一向是優雅貴公子的人設,這樣一笑倒有幾分瀟灑陽光的感覺,一時間周圍都是舉起手機照相的。

  喬廣瀾受不了這個騷包了,用筆敲了一下楚錚的腦門:「走了!」

  這時候他們兩個人的助理也過來了,提著一些熱飲料,分發給粉絲們,又把兩個人「救」了出來。

  喬廣瀾踹了楚錚一腳,沒好氣道:「你胡言亂語什麼……嗯?」

  一背轉了人群,楚錚臉上的笑意立刻就消失了,仿佛他剛才做出的一切輕鬆愉快都不過是表面上的假像而已,他一隻手有力地按住喬廣瀾的肩膀,悄聲道:「魏繼盛死了。」

  喬廣瀾一驚:「什麼時候的事?!」

  楚錚道:「就是剛才。」

  在華盛國際將魏繼盛侵吞資產的相關資料公佈出來之前,喬廣瀾就擔心會打草驚蛇,提前報警,但當員警到了魏繼盛家裡的時候,發現租來的房子空空蕩蕩,人已經不知所蹤,同時逃跑的還有那兩個虐待喬廣瀾的護工。

  這一陣子在拍戲的同時兩個人也沒有閑著,楚錚一直在派人去到處尋找魏繼盛,卻怎麼也沒有想到,找到的時候人就已經死了。他趁消息沒傳開連忙來找喬廣瀾,裝的滴水不漏,剛才在粉絲面前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任誰也看不出來突然發生了這麼大的變故。

  喬廣瀾道:「你看上去好像挺生氣的?」

  楚錚皺了下眉,這才低聲道:「他欠你一個道歉。」

  喬廣瀾道:「他又沒有像百靈鳥一樣動人的歌喉,我為什麼非得聽他這一句道歉不可?」

  楚錚一笑,愛憐地輕拍了下他的後背,眉頭依然鎖著。

  喬廣瀾小聲道:「那我也跟你說一件事吧,也是我新發現的……我前一陣找私家偵探弄來了汪晴的履歷,又逛了她們過去高中學校的貼吧,發現汪晴以前非常胖。」

  楚錚有點跟不上他的思路:「胖?」

  那又怎麼樣?

  在他眼裡除了喬廣瀾以外眾生平等,別的女人無論是高矮胖瘦都沒有什麼關係,現在回想一下,已經忘了汪晴是個什麼模樣。

  喬廣瀾道:「你應該也知道,發生在我身上的這些事太過巧合,我一直在懷疑有人幕後指使。當時的新聞發佈會不光是一個澄清,更是一個逼迫那些牛鬼蛇神露出真面目的機會。那個時候我是當事人,擔心有的細節沒能注意到,所以之後又在不同的網站,將那天的視頻看了三遍,然後我發現其中的一條彈幕很有意思。」

  楚錚立刻把兩件事聯繫起來了:「彈幕說汪晴的前後變化很大嗎?」

  喬廣瀾沖他笑了笑:「沒錯。那條彈幕很驚訝的表示,自己跟汪晴是大學同學,她在大四畢業的時候還非常肥胖,少說得有200斤,但現在她畢業不到一年,就成了名模的身材,這件事雖然小,但仔細想想,真的很奇怪啊。」

  楚錚沉吟道:「她的同事們怎麼說?」

  喬廣瀾搖了搖頭:「經過我的調查,她畢業之後有一陣待業在家,因為形象問題找不到合適的工作,現在這份工作是七個月之前找的——那個時候,她就已經很瘦了。」

  楚錚驚訝道:「那也就是說,她一口氣減掉一百多斤,只用了兩三個月?」

  對於一個混娛樂圈的藝人來說,身邊女明星為了減肥無所不用其極的事情他看的太多,因此也太明白這件事的難度,汪晴是怎麼做到的!

  喬廣瀾道:「沒錯,很奇怪吧?其實當時第一面見到她,我就覺得她身上有種很古怪的感覺,讓人覺得不舒服,具體卻又說不上來。我現在不知道這件事有什麼用,但應該是條線索。」

  汪晴獨自在家待業的那段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楚錚想了想,果斷地說:「這兩件事不能拖,正好今天下午就是在山裡的最後一場戲了,等拍完這一段應該就不用一直住在劇組,咱們出了山自己去看一看。」

  楚錚是當紅影星,其實空閒的時間非常少,這段日子他又要拍戲又要跟著自己調查這件事,平白多辛苦了許多,喬廣瀾有些過意不去:「其實本來不是你的事,我自己去也可以,沒必要兩個人一起折騰……」

  楚錚打斷他,委屈道:「吃幹抹淨了,你就要和我撇清關係嗎?」

  明明知道這傢伙又在裝模作樣了,喬廣瀾還是有點哭笑不得:「我沒那個意思。」

  楚錚道:「你本來就忙,等咱們的對手戲拍完了,又不一定能常常在一起,我只是想多點跟你的相處時間而已,這都不行嗎?」

  喬廣瀾牙疼似的「嘖」了一聲:「行行行,隨你。」

  正在這個時候,他的餘光忽然瞥見了一個人直通通朝自己撲了過來。

  喬廣瀾不明情況,迅速躲閃,結果沒想到身後又撞上了另外一個人。

  楚錚伸手扶了他一把,把人給拽到自己身後,剛想問問是怎麼回事,結果一轉眼看見這兩個乍然冒出來的女人,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兩個人正是之前在醫院裡的護工!

  按理說之前那段視頻一爆出來,她們就應該被帶走接受調查的,但這兩個女人太過精明,剛剛事發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這一陣楚錚也在尋找她們,沒想到今天兩人居然自己來了。

  她們身上的衣服看起來髒兮兮的,或許已經來了有一定時間,只是喬廣瀾和楚錚平常拍戲的時候,身邊有助理、有保鏢,她們接近不了,大概是一直等到喬廣瀾出來見粉絲,才找到了機會。

  喬廣瀾也想起來這兩個人的身份了,眉峰挑起:「幹什麼?」

  那兩個女人對視一眼,突然一起跪在了喬廣瀾面前,不遠處的粉絲們一陣驚呼,眼看好像要出什麼事,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兩個護工成功引起注意,開始不斷地朝喬廣瀾磕頭,哭喊道:「對不起喬先生,之前是我們錯了,你放過我們吧!對不起……對不起……」

  喬廣瀾:「……什麼情況?」

  這時候他的一個助理也好不容易突破人群擠了過來,先顧不上跟喬廣瀾說話,連忙過去想把兩個女人架起來——現在旁邊有那麼多的人圍觀,不管她們之前幹了多少缺德事,但喬廣瀾是公眾人物,可丟不起這個人。

  相信要是這樣的照片被人拍下來傳到網上,一定又有不少的人過來道德綁架,批判喬廣瀾咄咄逼人、心胸狹窄——即使他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兩個大嬸平日趕雞踢狗,撕逼駡街無所不為,戰鬥力相當驚人,身單力薄的小助理拉不動她們,自己反而被推了個趔趄。

  「小心。」喬廣瀾輕輕扶了她一下,然後把小姑娘扯到自己的時候,「你一個女孩就別在我前面擋著了,我自己處理吧。」

  一個超級大帥哥擋在自己面前,說出的話就是再平常的話聽起來都好聽死了,助理姑娘忍不住花癡了一秒,隨即又開始為目前的情形而但擔憂起來。

  兩個女人既然敢在這裡鬧,也是豁出去不要臉了,匍匐著爬到喬廣瀾的腳下,伸手要拉他的衣服:「求求你放過我們吧!行不行?我們已經道歉了!我們真的知道錯了……」

  喬廣瀾看著她們的表情,也不知道這兩個人到底是是真的害怕,還是受了什麼人的指使往自己身上潑髒水,一直聽著尖銳的哭喊聲,感覺腦袋都要炸開了,喬廣瀾張口就說:「道歉管什麼用?你們以為你們的道歉很值錢啊,不行。」

  現在那些粉絲已經圍攏過來了,明明自己這邊應該是受害者,現在表現的太過強勢很容易吃虧,楚錚心念一轉,立刻接話道:「對,絕對不能答應,她們實在是太過分了!這種得寸進尺的行為我們不能姑息。」

  喬廣瀾本來還要說話,結果被楚錚這一句接的一臉懵逼,他傻乎乎地看了楚錚一眼,很想問問他這兩個人到底又幹了啥。

  楚錚當然不能讓他問出口,不帶停頓的接著對兩名護工說:「你們之前的那些虐待行為已經構成了故意傷害,非但不悔改,還屢次逼迫小喬反過來推翻之前的錄影,為你們翻案,簡直是厚顏無恥。我們如果這樣做了,不單藐視法律,也對不起那些熱心的粉絲,你們就算磕頭也沒有用。小楊,還不打電話報警?跟員警說這有兩個嫌犯跑出來了。」

  那這番話一說,旁邊有些心生疑慮的粉絲恍然大悟,沒想到事情的真相是這樣,這兩個人實在太不要臉了,喬廣瀾也是真倒楣。

  喬廣瀾小聲道:「你怎麼知道的?我都沒見過她們。」

  楚錚面不改色,一臉正義凜然,同樣小聲道:「不知道,瞎說的。」

  喬廣瀾:「……」

  兩個女人傻了,楚錚這話完全是隨口瞎編了一個對喬廣瀾最有利的理由,但是她們要反駁吧,那就沒法繼續裝可憐,不反駁吧,這事也不能認啊!

  倒是楚錚剛才叫到的助理反應最快,拿著電話小聲請示:「楚少,這電話怎麼打?實話實說嗎?」

  楚錚道:「說的太清楚了他們怕惹上麻煩,就不會來的太快了……算了,把電話給我,你去告訴保鏢儘量和氣地把粉絲們擋遠一點。」

  他接過助理的手機,迅速撥通:「喂,您好,員警同志是吧?哦,我是一個做登山運動的遊客,看見一個在山裡拍攝的劇組外面有你們要抓捕的逃犯,逃犯身份……地址……是是是,你聽見了,她們一直在拼命喊叫,這讓我很害怕,請員警同志稍微快一點可以嗎?好的,謝謝!」

  喬廣瀾:「……」行了,他覺得他也不用操心了,就讓這個戲精自己去演吧,不過現在他也突然有了一些想法需要印證。

  他眼珠一轉,跟著彎下腰,又放低聲音在兩人的耳邊補充了一句話。

  聽完喬廣瀾的那句低語,其中那個從一開始就更加懦弱一點的女人忽然發出一聲尖叫:「不!不!不!求求你了,我給你磕頭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眼淚從渾濁的眼睛裡面流出來,她哭的聲嘶力竭,拼命地磕著頭,這一次磕的情真意切,腦門都紅了,看起來是真的害怕,身前的地面已經被眼淚打濕了一片,另一個女人則在瑟瑟發抖。

  這時楚錚已經掛斷了電話,一邊不緊不忙地將手機塞到衣兜裡,一邊用和他的口氣完全不相符的眼神淩厲地盯了這兩個人一眼。

  他的眼神讓兩個人呐呐地鬆開了手,向後面瑟縮了一下。喬廣瀾趁機脫身:「走吧。」

  楚錚的手安撫地摩挲了一下他的肩膀,小聲道:「不能就這麼走,你這樣的表現,網上會有人趁機黑你的。」

  喬廣瀾完全不懂娛樂圈的彎彎繞繞嘴唇不動,也小聲道:「她們跪都跪了,我能怎麼樣?你總不能現在說教一陣之後,再真的說原諒她們了吧?這麼噁心的話我說不出口,誰願意黑我就隨便吧。」

  楚錚道:「怎麼會!那話你就是想說我也不可能同意的,你假裝暈倒吧,剩下的事交給我。」

  楚錚不愧是楚錚,不要臉的損招就是多,不過不可否認這招挺管用的,兩個女人跑到這裡裝可憐,那他正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只要這麼一暈,輿論就不好用「護工磕頭」搞事了,可是……

  喬廣瀾著急地說:「怎麼裝暈,我不會啊!我……有點想笑……」

  楚錚:「……什麼也別想,閉上眼睛倒我懷裡就行了。」

  喬廣瀾從小到大幹什麼事情都率性,越是讓他刻意偽裝,他反而越緊張,越緊張就越想笑,不過現在不是磨磨唧唧的時候,他索性就照著楚錚說的那樣,眼睛一閉,向後就倒。

  楚錚穩穩地抱住了他,一秒入戲,驚慌道:「阿瀾!阿瀾!這是怎麼了?快給隨行的劇組醫生打電話!」

  喬廣瀾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笑忍回去,聽見楚錚說這兩句之後,實在憋不住了,一下子笑出聲來。

  楚錚手疾眼快,把他的頭按進自己懷裡,微微提高的聲音和現場一下子亂起來的人群正好掩蓋了喬廣瀾的笑聲:「請大家稍安勿躁,我先帶小喬進去看醫生,一有消息會立刻通知大家!麻煩各位讓一下,謝謝!謝謝!」

  楚錚的話說的非常得體,語氣也是一貫的彬彬有禮,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出來他聲音下壓抑的顫抖——他們當然不知道那是因為喬廣瀾正在隔著衣服掐他,都覺得楚錚一定是急瘋了。

  這時候其他的保安助理都得知了他們兩個跑到這裡來的消息,急匆匆趕過來,幫著楚錚把喬廣瀾弄進去。粉絲們冷靜下來,紛紛讓路,那兩個護工僵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有一個人沖到最前面,把手裡的可樂潑向了那兩個女人:「像你們這種不要臉的人不配得到原諒!」

  「對!趁人之危、見風使舵!真不要臉!」

  「前面的小夥伴們讓一下,我這也有飲料,我也要潑!」

  楚錚還要撐場面,讓人先把喬廣瀾扶進去了,見狀連忙道:「大家冷靜點,不要這樣!小楊,你快讓保安們攔一下,什麼事都要講法律,這樣可不行!」

  小楊:「……」

  一隻手在背後悄悄拉著我,一隻手又把我往外推,楚大少,您還能更假一點嗎?!

  好在跟了楚錚這幾年,就算是心地再質樸,也要練成戲精了,她連忙慢吞吞地向那邊「跑」過去,一邊跑一邊焦急地說:「請各位冷靜——」

  楚錚:不錯,我很滿意。

  兩個女人被潑了一身的飲料,又是驚慌又是害怕,狼狽不堪地被員警帶走了,楚錚回到劇組,喬廣瀾正坐在床上一邊想一邊樂,見到他立刻道:「呦,影帝回來了!」

  楚錚敲了他一下:「還敢諷刺我,我是為了誰?」

  喬廣瀾笑著說:「好了好了,謝謝你!——有沒有跟外面的粉絲說我沒事了?不能讓她們擔著心白在外面等著啊,要不我再出去一下?」

  楚錚道:「你放心吧,我都處理好了,已經跟他們說過了你沒事,你再出去反倒容易露餡。」

  他摟住喬廣瀾的腰:「喬大明星,你與其關心他們,能不能多分一點關愛給你的頭號大粉絲,來嘉獎他的盡心盡力呢?」

  「這個嘛,是肯定的!」喬廣瀾順勢把手搭在楚錚的脖子上,湊過去像是要吻他,楚錚臉上從容的笑意微微僵住,扶在喬廣瀾腰上的手不由自主收緊,心臟怦怦直跳。

  不料喬廣瀾的唇沒有落下來,反倒趁機冷不防將他推了個趔趄,狡黠一笑:「可是你這個頭號粉絲比我還能演,我怎麼知道你說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第118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楚錚差點從床上掉下來,又好氣又好笑,重新摟住他,狠狠把他往自己身上一勒:「你這臭小子,自己演技不好還怪我?你已經把我迷得掏心掏肺神魂顛倒,在別人那裡就沒有我騙不過的,到了你面前,只要你一笑我連命都快沒了,哪裡還記得起來怎麼騙人!一定要我證明給你看是不是?」

  喬廣瀾道:「嘖嘖嘖,不用了……」

  話說到一半,冷不防楚錚使壞,在他腰上捏了一下,喬廣瀾腰上最怕癢,哈哈一笑,已經被他順勢壓在床上,深深吻住。

  兩個人又鬧了一會,楚錚才問:「你跟那兩個女的說什麼了,把她們嚇成這樣。」

  喬廣瀾先不回答他,懶洋洋地說:「楚大騙子,那你用專業的眼光給我鑒定一下,她們的驚慌像不像是裝的?」

  「你還敢說!」楚錚笑著在他鎖骨上輕輕咬了一下,以示懲罰,這才道:「……照我看,不像。而且她們也不是公眾人物,這樣裝模作樣,就算博得了輿論的同情,可一點好處都沒有啊。她們這樣做,像是真的覺得你幹了什麼威脅到她們的事情,又不好明言,只能來這裡裝可憐以逼迫你停手。」

  喬廣瀾笑了笑,這回的笑容不是沖著楚錚的,帶了幾分他慣常的銳利:「哼,我說的是——魏繼盛已經死了。」

  楚錚若有所思:「一句話嚇成這樣,看來她們知道魏繼盛的死因。」

  喬廣瀾道:「這陰謀似乎比我想像中的更複雜一點。我真的挺好奇,到底是誰,為了坑我……或者說為了通過坑我實現什麼另外的目的,居然弄的這麼迂回。他要是跟我有仇有怨,直接雇人殺了我,恐怕還要更簡單一點。」

  難道原主身上還隱藏著什麼他不知道的秘密嗎?

  「別瞎說。」楚錚在他腰上輕拍了一下,眼中掠過一抹陰沉,「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誰這麼想找死。今天的事你別想了,一會還要拍戲,你先休息休息。我在警察局裡還有幾個熟人,已經讓他們隨時關注著這兩件事的情況,等拍完了這場,咱們就可以從山裡出去了。」

  喬廣瀾伸手擰了下他的臉,沖楚錚比了個飛吻,笑眯眯地說:「賢慧。」

  「喬廣瀾……」楚錚攥住他的手,深深呼吸一下才壓住體內的衝動,「你如果真的想休息,就別這樣有一下沒一下的撩撥我。在你面前,我的自製力基本為零。」

  喬廣瀾笑的十分無害,沖他晃了晃手機:「可惜你沒機會了,因為你的戲份還有十分鐘就要隆重開演。」

  楚錚又好氣又好笑,最終卻只剩下無奈:「你可真不講理,好吧,你現在盡情得意,到某些時候……再跟我哭可也沒用了。」

  喬廣瀾的臉倏地一紅,一下子把他從床上踹下去了,楚錚早有防備,雖然任他踹了一腳,還是穩穩下來站在床邊,輕輕一笑,推門出了休息室。

  他離開了好一會,喬廣瀾才從床上坐起來,他看著剛才楚錚離開時那道重新帶上的房門,秀致的眉峰漸漸籠起,神情似乎十分困惑。

  他想了想,雙手結印,一轉身進了玉簡的空間。

  璆鳴淡淡道:「來幹什麼?」

  喬廣瀾道:「看看你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什麼時候消失了。」

  璆鳴:「?」

  喬廣瀾道:「我和這個世界裡的人產生了牽扯,你卻沒有喋喋不休地警告我,實在和你那中規中矩的脾氣不太像。」

  璆鳴本來就不太會撒謊,更何況喬廣瀾這句話說的聲音雖然不大,但眸光鋒利,口吻中隱含質疑,氣勢非常讓人感到壓迫。

  璆鳴頓了一會,又礙著他之前傷了腦子,不好把記憶灌給他,只能道:「既然明知道不能長久還要糾纏,你不該是這樣的人,難道還非要我提醒不可?」

  喬廣瀾仰身躺在草地上,籲了口氣道:「沒錯,的確是不該。自從來到這裡之後,我就覺得自己變得很奇怪,我的情緒會因為一些小事而莫名起伏,演戲演到好像中了邪被人附身。特別是……我明明知道自己會離開這裡,疏遠楚錚才是最佳選擇,可是每次一看見他就做不到了,好像潛意識裡總覺得即使離開這裡,我們也不會分開一樣。難道我被什麼東西控制影響了心神?那不應該啊……嘶!」

  他忽然倒吸一口涼氣,死死咬住嘴唇,劇烈的頭痛一下子席捲而來。

  璆鳴嚇了一跳,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連忙一指點在喬廣瀾的眉心,幫他抑制疼痛:「你別想了!」

  喬廣瀾滿頭大汗,好半天才緩過勁來,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這一次疼痛感退去之後,頭腦中一直以來的混沌之感也跟著消減了不少。

  璆鳴觀察著喬廣瀾的神色:「好些了嗎?」

  喬廣瀾的臉和嘴唇都是白慘慘的,但已經扯出了慣常那懶洋洋的笑意:「就疼了一下,已經好了。」

  璆鳴頓了頓,沒有就這個問題在說什麼,只是道:「每一個懷疑背後,都有值得懷疑的理由。或許能控制你自己的,也只有你自己。」

  喬廣瀾心志堅定,性格開朗豁達,像他這樣的人是最不容易滋生心魔或者被別人的情緒左右的,這也正是他奇怪自己為什麼會屢屢出現幻覺的原因,璆鳴的話仿佛也從側面證實了這一點。

  他目光閃動,微微一笑,道:「知道了。」

  璆鳴道:「知道就好,你自求多福,這個世界中,我不會再出來,你我說話也是最後一回。」

  看到喬廣瀾做了個疑問的表情,璆鳴道:「你精神受□□創傷太過嚴重,這病又屢次發作,只能慢慢溫養,用意念對話太過耗神,我只能暫時強行切斷你我之間的神思聯繫。而且我自己最近沾染的塵世濁氣太多,需要修煉。」

  喬廣瀾道:「那不就等於你封閉自己,不再感受外物了,你會不會無聊?」

  璆鳴似乎笑了一下:「無妨,短短一世,轉眼即過。」

  《思歸》這部劇是大男主劇,從頭到尾女主的戲份少得可憐,倒是主角一直在跟好基友相愛相殺,在喬廣瀾和璆鳴說話的時候,楚錚正在拍一場精彩的打戲。

  離嵬本來是正道棟樑,天之驕子,沒想到一夕之間家逢巨變,他的身世又被揭破,從此以後投身鬼族,倒行逆施,屠殺正派人士,甚至連自己深愛女人的死都不能阻止他的復仇,只有在面對一起長大的師弟楓涯嶼時,離嵬才會猶豫不決,幾次沒能下殺手。

  但最終,也是這個師弟成為了他霸業的最後阻礙,現在他終於下定決心,要跟對方來一場終極的決戰。

  不知道為什麼,在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離嵬的心裡除了悲愴,竟還有些隱隱的興奮——兩個人立場相悖,互相又無法對對方下手,因此約定,下不了決心拼個你死我活,就絕對不再見面,所以離嵬在此之前,也已經很久沒見過楓涯嶼了。

  他挺想看看他,哪怕這是最後一面。

  但讓離嵬沒有想到的是,當他帶領著部屬一路廝殺,最終大獲全勝,攻打上山門的時候,迎戰的人裡面竟然沒有楓涯嶼。

  楚錚前期在仙門之中的造型跟喬廣瀾差不多,非常清朗俊俏,到了鬼族之後,他的妝容就變得邪魅起來,臉極白,唇極紅,修長的劍眉幾乎挑入鬢角,眼線尾處向上勾起,一雙美目就仿佛多了中勾魂攝魄的妖孽感。

  仔細看去,就能發現這雙眼中蘊含的感情是非常淡漠的,似乎天地間再也沒什麼東西能夠讓冷酷的鬼帝動容。

  但此時此刻,離嵬卻有些失態了——因為聽見對面的敵人說,楓涯嶼不想見他。

  「你說什麼?他竟敢不見我!」

  「卡!」

  魯導贊許道:「演得很好,感情很到位,你先歇歇。下一場就是楓涯嶼和離嵬的對手戲了,通知小喬那頭準備吧。」

  楚錚剛剛拍完一場打戲,衣服上和臉上濺了不少人造血漿,他把手裡的道具長刀放在地上,也不擦下去,就坐在原地休息——待會還要接著這段向下演。

  化妝師上來補妝,助理遞水捏肩,一群人圍著他一個團團轉,楚錚坐在那裡,卻覺得心裡一陣空蕩。

  下一幕就是楓涯嶼的死和離嵬的悟道了,楓涯嶼的戲份不算多,但是這個角色在劇裡的地位毋庸置疑。他的死對於鬼帝離嵬來說,是他人生當中一個重要的轉捩點,從此之後,一度陷入瘋狂的離嵬重新拾起初心,才有了後面的合併鬼仙兩族,一統三界。

  這劇本楚錚幾乎已經要倒背如流了,明明知道都是演的,但想著喬廣瀾就要倒在自己的面前,他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和擔憂。

  ——一定是害怕那傢伙演著演著又笑起來吧?肯定是。

  楚錚甩了甩頭,壓下一腔混亂的思緒,忽然聽見魯導在不遠處說:「小喬,你準備好了嗎?」

  他扭過頭去,恰好見到白衣佩劍的喬廣瀾已經走了過來,笑吟吟比了個「ok」的手勢,轉過頭又沖自己打了個響指。

  楚錚也情不自禁地笑了,從地上站起來,準備開始下一場。

  喬廣瀾先去了山上,楚錚單膝跪地,一隻手拄著劍,垂眸一動不動。

  「一號機二號機準備——好,開始吧!」

  隨著導演的話音落下,楚錚抬起手,狠狠在唇邊抹了一下,擦去那裡掛著的鮮血。他手拄著劍,一點點站直了身體,臉上的表情盡是狠戾不甘。

  「楓涯嶼,你這個畏畏縮縮的懦夫!出來與我一戰!」

  他經歷了太多廝殺,才踏著無數的白骨和鮮血走到了今天這一步,身上受傷不輕,也已經接近強弩之末,但離嵬拒絕了屬下的勸阻與攙扶,執著地想要找到楓涯嶼。

  對於他來說,這場戰鬥既是了結,也是約定,無論自己最終的結局是什麼,這個結局,只能由楓涯嶼給出。

  幾個導演盯著監視器,眼中不約而同露出了讚賞的表情,楚錚雖然不是科班出身,進演藝圈也不過是個玩票的興致,但他的演技實在是太好,對劇本中離嵬和楓涯嶼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感也把握的相當到位。

  他闖進了仙門的護法大陣,周圍狂風四起,電閃雷鳴,離嵬卻仿佛對這些外在的危險視而不見,長劍護身,腳步沉凝,毫不動搖地向前走去,玄色的衣擺在風中獵獵飛舞,電光照亮了他俊美的容顏。

  這個時候拍攝的是近景,不僅要求演員過硬的顏值,同時臺詞的空白全部都要依靠細微的神情變化來彌補。

  離嵬自從成為了鬼帝之後,身邊的兄弟好友全部都變成了敵人,他的神情也變得無喜無怒,傲慢睥睨,仿佛高高在上的神坻,再也沒有了任何的感情。

  但每次遇到和楓涯嶼相關的事,他的冷漠就都不能維持下去了,他一開始是憤怒的,憤怒於楓涯嶼寧願用這樣的陣法來對付他,都不肯出來見自己一面,但隨著邁出的腳步越來越艱難,那憤怒在不知不覺中隱去,變成了隱在眼角眉梢之中的迷茫與悲傷。

  身後跟隨的人越來越少,他們都沒有足夠的功力在這個法陣裡前行,他們驚呼著,勸阻那位高高在上的王者,離嵬卻仿佛什麼都沒聽到、沒看到。

  他奮力揮劍抵抗雷電,執著急切的目光看向遠處一個已經隱隱顯露出來的白色人影,目光之中有痛恨,也有不解。

  他這一生,到底是為著什麼?從小把他養大的仙門殺了他的全家,他報仇是為了自己在乎的人,可是為什麼殺死了那麼多人之後,心中非但沒有感到開心,遺憾反而越來越多了?

  死者無法再生,反而讓他失去了更多原本應該好好活著的朋友。

  越來越多的鬼族將士無法行走,只能停了下來,最終只剩下了離嵬一個人。將士目送著自己的君王,不明白他到底在尋找什麼。

  離嵬又走了幾步,忽然把長劍一擲而出,流光乍起,絢麗奪目,陣法一下子煙消雲散,路的盡頭,一個白衣人慢慢轉過身來,和站在原地驀然抬首的離嵬對視,兩個人目光交織,神情卻都是複雜難辨。

  在這一刻,離嵬的眼中有一行淚水倏地滑落下來。

  「這……」

  副導演為難地皺起眉頭,小聲對魯導說:「小楚的情緒是不是有點過頭了,這個鏡頭還不到哭的時候吧。」

  魯田盯著監視器,頭也不回地道:「他們兩個現在都演得不錯,先不要打斷,把這段順下來再說,細節還可以補拍。」

  副導演點了點頭,贊同道:「我之前經常聽人說小喬的演技不好,其實現在看來,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嘛。你看他現在,正好演出來了楓涯嶼身受重傷,正在壓抑著痛苦卻不願意讓別人看出來的模樣——這也是絕了!小楚之前那一連串情緒變化的眼神,也實在是傳神啊。」

  這個誤會實在是太深了,楚錚是真正的演技好,但喬廣瀾可沒有那麼大的本事去裝作身受重傷,壓抑痛苦——剛才和楚錚對視的時候,他的頭疼病是真的犯了,腦海之中一團混亂,仿佛有無數記憶翻卷狂湧著要呼嘯而出。只不過是性格一向硬氣,又知道每拍一幕場景都要耗費人力物力,硬忍著不願意出聲而已。

  離嵬終於見到了自己費盡千辛萬苦也要尋找的那個人,但四目相投的一刹那,他竟然近鄉情怯,不敢前行。

  他的心跳得很快,這是相見的喜悅,還是沸騰的殺意?

  他覺得自己非常冷靜,只要殺了這個人,所有的一切就終於能了結清楚了,他可以就此大仇得報,一統天下!

  可是他的雙腿卻由不得自己的控制,片刻的停頓之後,離嵬大步向著楓涯嶼跑過去,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粗暴地將人扯到自己的身邊。

  他沒有揮劍,而是惡狠狠地問:「你為什麼不肯見我!難道是害怕了嗎?」

  楓涯嶼動了動嘴,像是要笑,但一揚唇,卻是一串鮮血順著唇角滴落下來,落在了離嵬的手上。

  血色殷紅,刺目欲燃,離嵬不敢置信地扶住他:「你做了什麼!」

  楓涯嶼道:「離嵬,你應該知道,我一直想阻止你做的一切,但其實……仔細想想,你的做法沒有錯……誰被人滅了滿門,都是要……報仇的。」

  離嵬道:「你、你……」

  在這裡,楚錚原本有一句臺詞,是「你不要在這裡胡言亂語」,但這句話他突然說不出來了,看著面前的喬廣瀾唇邊帶血靠在自己懷裡的樣子,他的腦海中忽然出現了很多很多的畫面。

  紫色的毛絨小熊小心翼翼趴在床邊,用三瓣嘴蹭了蹭熟睡中那個男子的面頰……

  西裝革履的年輕人站在那裡,口吻中帶著笑意,眼底的神情都是忐忑和緊張:「哎,別再拒絕我了,求你了。」

  身穿龍袍的帝王倚在床頭,咬牙切齒:「你既然跟了我,就別想著再反悔——你只能是我的人!」

  佈置溫馨的臥室之中,青年的臉上猶帶淚痕,坐在床邊苦笑著說:「我……努力過很多次,本來想讓你不那麼討厭的,可是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做……」

  ……

  這無數的回憶當中,他有著不同的身份、名字,但對面那個人始終都是喬廣瀾,只有一個喬廣瀾,那麼多的自己,始終只喜歡他。

  幾生幾世的回憶,他想起來了,他忽然全部都想起來了!

  而印象最深刻的,還是在這之前的那個世界裡,喬廣瀾一口口吸出了他傷口上的毒血,對他說:「如果恨我能讓你好受一點,你就恨吧。如果忘記我能讓你好受一點,我寧願……咱們從來沒有相識。」

  楚錚……不,這個時候或許應該叫他路珩才是最恰當的,他熱淚盈眶,淚眼模糊之中,面前的容顏模糊不清,只能聽見對方的臺詞傳進自己的耳朵,字字剜心入骨。

  「你說過,咱們立場相悖,兩個人中終究只有一個能活下來,我贊同。可是我不想殺你,也不願意死在你的手裡……那不如……就讓我死在自己的手裡吧……」

  一切都似是而非,恍然如夢……

  這幾乎要讓人發狂的夢境啊!

  喬廣瀾的語速越來越慢,頭痛欲裂中,往昔也正在同樣一幕幕湧上他的心頭,那每一個出口的字,既是楓涯嶼的心聲,也是喬廣瀾想要說的話:「對、不起,本來不想讓你見我最後一面,我從來沒想到要讓你……這麼難過。」

  他那些被毒性腐蝕之後,卻依然固執地隱藏在記憶深處不肯磨滅的回憶,也同樣都回來了。

  路珩的手收緊,幾乎忘了這是在拍戲,失控道:「你不見我,難道要這樣自己默默離開嗎?你知不知道,我見不到你,只會反復的想,你是不是又吃了苦,受了傷,你一個人會不會很難受……我會,我會更心疼啊!」

  喬廣瀾猛地一閉眼睛,用力回抱住路珩。

  深埋的疼痛被層層扒開,心如炭焚冰浸,路珩的喉嚨發澀,嗓子也啞了,抱著對方的手,卻已經自覺地、溫柔地抬起來,幫喬廣瀾擦去了眼角的潮濕。

  然後路珩再次摟緊他,把臉埋在他的肩頭,悶悶的聲音只在他一個人的耳畔響起:「喬廣瀾啊喬廣瀾,你以為你是在救我……可是我,我還能經得起幾次失去你……」

  「卡!!」

  過了半天,魯田才反應過來應該叫停,他本來還想點評兩句,可是內心沉浸在深深的震撼裡,半天無法平靜。胸腔中似乎同樣有種酸澀之感,仿佛被喬廣瀾和楚錚帶到了屬於他們的那個世界中去,經歷著轟轟烈烈的生離死別,愛恨情仇。

  自古以來,最是情深動人心腸。

  周圍的工作人員無一不是如此,過了一會,才有人如夢方醒,圍過去將還不願意鬆手的的喬廣瀾和路珩從地上扶起來,路珩的妝被眼淚糊了,好在相貌精緻,這麼看起來反倒讓他有種跟平時不同的、陰鬱的俊美。一邊的喬廣瀾稍微好一點,但眼睛同樣是紅的。

  連旁邊看著拍攝的人都有忍不住哭出來的,兩個演員情緒帶入太深倒也不顯得突兀,魯導走過來,先說了一句:「演的很好。」

  畢竟之前的世界都有記憶,已經習慣了這種模式,喬廣瀾的情緒比路珩恢復的要快一些,聽見魯田這話,他的唇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真的沒演,要是演了,就演不成這樣了。

  感性過後,還是得用理性的思維看待問題,魯導沉吟了一下,說:「小喬和小楚的表演都很有感染力,我怕打斷你們的情緒,中間也就沒喊停,這段戲大部分都可以過了……不過小楚你的臺詞……」

  ……是什麼鬼。

  他的話沒有得到回答,大家不由都向著路珩看過去,只見他把臉埋在濕毛巾裡,一言不發,像是仍然在平靜情緒,都有些意外。

  很多劇組成員,包括魯導,都不是第一次跟他合作了,印象中楚家這位小少爺一直是個非常理性冷靜的人,什麼樣的片子都可以入戲出戲乾淨俐落。別說沒見過他這麼失態的樣子,就是放在平時,楚錚也是連大的情緒波動都很少有的。

  雖然剛才是很真情實感沒錯,但是拍個戲就真的能成這樣了?

  魯導有點沒底了:「小楚?楚少?」

  喬廣瀾忽然抬手,將毛巾從路珩的臉上直接拽了下來,路珩這才轉頭看他,臉上的妝都被擦得差不多了,露出清清爽爽的一副容顏,嘴唇蒼白。

  喬廣瀾按著他的肩膀,在人前不好多說,皺眉道:「哪裡不舒服?不如去醫院做個檢查吧。」

  路珩把手覆在喬廣瀾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上面,溫暖的觸感仿佛讓他從那種絕望的情緒中得到了救贖,他終於能夠確定,一切都是真的,喬廣瀾就活生生站在自己身邊,他們再一次相逢了,而且自己既然恢復了記憶,就不可能再允許那樣的分離出現。

  他終於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緒,先跟喬廣瀾說了一句「我沒事」,跟著轉向魯導,抱歉道:「是我把自己兩個劇本裡的臺詞記混了,不好意思,這段我補拍。」

  魯導心裡仍然有些疑惑——據他所知,楚錚最近好像沒有古裝劇要接了,但畢竟人家都解釋了,他也不好刨根問底,於是道:「我先看看後期配音的口型能不能對上,不能的話以後再集中補拍,你們兩個這條算過了,休息去吧,劇組明天離開大山。」

  這句話一說,與世隔絕了一個多月的劇組成員全部都歡呼起來。

  路珩跟喬廣瀾對視了一眼,很有默契地退出人群,回到了住的地方。

  不久前他們還在這個房間裡說笑打鬧,再進門的時候,一切竟都已經恍若隔世,路珩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激動與柔情,關上門之後反身就把喬廣瀾抵在了門板上,扶著他的腰讓人貼近自己,狠狠吻了上去。

  喬廣瀾微微一怔之後,反抱住路珩,認真地回應他。

  過了好半天兩個人才分開,喬廣瀾靠在門上平復紊亂的呼吸,路珩依舊把他抓得很緊,怎麼也捨不得放手。

  喬廣瀾道:「你能不能……別每次都跟餓狼一樣?你這樣我每回都很擔心你把我的舌頭給咬下去。」

  「你還有心情分神想別的。」路珩又好氣又好笑,戳了戳喬廣瀾的腰,「你放心吧,我可捨不得,那種事想想就心疼的要死啊。」

  喬廣瀾連忙向前一躲,避開路珩的手,又恰好被他抱個滿懷。

  喬廣瀾道:「你還是一如往常,又狡猾又不要臉。」

  路珩挑眉看著他沒說話,對視之間,兩個人忽然忍不住都笑了。誰也說不清楚原因,就是打心眼裡覺得喜悅。

  笑著笑著,喬廣瀾忽然說了句「對不起」。

  路珩的手輕輕撫過喬廣瀾的頭髮,而後抬起他的臉凝視著他,輕聲道:「別跟我說這個了,我不喜歡聽你說這三個字。」

  「我的喬廣瀾,又驕傲又跋扈,從來不肯向人低頭,我希望你永遠都是這樣的,哪怕在我面前,也別委屈自己,那樣我只會心疼。」

  喬廣瀾眼波流轉,沒再說什麼,只沖路珩笑了笑,這個笑容不是他過去諷刺路珩時經常掛著的那種懶洋洋的、嘲諷的笑容,也不是開懷大笑,他只是靜靜地笑著,顯得說不出的柔軟溫潤,簡直都要不像這個人了。

  路珩看著他,喬廣瀾的臉上還殘留著剛剛擁吻過後留下的紅暈,連眼尾處都有些發紅,真可以說是面若桃花,紅顏如玉,一句容色傾城放在他的身上,絲毫都不突兀。

  路珩親了親他的眼睛,柔柔一笑,抬手在喬廣瀾臉上的紅暈處劃過:「其實要說怪,也得怪我。我一直很懊惱不能有記憶,那麼多個世界要你一個人承擔。現在能想起來可真好,以後,我絕對不會讓那種事發生了。」

  喬廣瀾道:「難道我對你見死不救你就開心了嗎?路珩,其實到了後來,即使明明知道你在這個世界死去之後,下個世界還會相見,我還是想讓你活著。知道為什麼嗎?」

  路珩道:「我就是不用聽,也知道你肯定有一堆的道理。」

  喬廣瀾瞪他一眼,路珩一時嘴快犯了老毛病,連忙賠笑,喬廣瀾最近分外好哄,很快又說了下去:「因為咱們不一樣,你走的是奈何橋,喝了孟婆湯,在一個世界裡土生土長了二十好幾年,我離開只是離開,你離開一回就是死了一回,你讓我怎麼眼睜睜地看著呢?我一向覺得,生比死要好,留下比離開要好,痛苦地活著也是活著,你能感受到痛苦,說明就能感受到幸福……但是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不說還好,這樣一說,路珩的心裡反而又難受起來:「可是你自己呢?你總是把好的留給別人,剩下的獨自承受。之前的天雷就是這樣,你覺得我活著比你有用,你就救我,你、你這個人……」

  「不是!」

  喬廣瀾倏地抱住他,鄭重道:「路珩,我救過你兩次,第一次的確是為了風水界,為了需要你保護的很多普通人。但第二次,只是為你。」

  「只因為你是路珩,再沒有其他的理由了。」

  路珩半天沒說話,喬廣瀾在他懷裡也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只是感覺他把自己抱的更緊了。

  片刻後,路珩的手指插入喬廣瀾的黑髮,看著他歎了口氣:「你說這一句話,就讓我受不了了,真想幹壞事啊,讓我再確定一下自己真的不是在做夢。」

  喬廣瀾剛要說什麼,忽然神情微動,側耳傾聽,隨即在路珩唇上親了一下,邪笑道:「來啊。」

  這時候,路珩也同樣聽見了不遠處來人的腳步聲,估計是有人來看他了,這個壞小子明顯就是有恃無恐。

  他眯起眼睛沖喬廣瀾一笑:「沒關係,記帳。」

  雖然恢復記憶之後,路珩心裡非常清楚,此喬廣瀾非彼喬廣瀾,之前被護工虐待的不是他家小祖宗,但手臂上那些傷疤還在,仍然讓他看一回忍不住咬牙切齒一回,在調查這件事上面,反而比喬廣瀾還要上心。

  出了大山之後,因為檔期安排,要先集中拍另外一個演員的戲份,兩個人騰出來一天假,還沒有來得及像約定的那樣去看魏繼盛的屍體,路珩那邊就已經有消息過來了。

  他看了眼手機上收到的微信,直接遞給了喬廣瀾:「這次的事情可要有意思了。」

  喬廣瀾見路珩表情詭異,瞪了他一眼,狐疑道:「你又故弄什麼玄虛?」

  他一邊說一邊看路珩的資訊,看著看著,臉色也變得有點古怪——本來以為這個世界稍微正常一點,沒想到又扯上了靈異事件。

  魏繼盛逃跑的目的應該是不難猜,無非是事情敗露之後擔了一身駡名,又犯了法,想要攜款畏罪潛逃,最後倒楣碰上了某個歹徒,劫財後又被殺死。

  ——表面上看,如果沒有兩個護工的話,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那兩個護工本來就是魏繼盛隨便請來的無業婦女,原本沒什麼知識學歷,找不到正經工作,家庭條件又不好,平時只能打打零工掙點小錢。兩個女人都是典型的小市民性格,目光短淺,自私自利,把錢看得比天還大,平時偷雞摸狗,占人便宜占慣了,沒想到這回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單名聲毀了,最後一分錢還都沒來得及拿到,魏繼盛這個雇主人就跑了。

  吃了這麼大的虧,她們當然不可能善罷甘休,為了躲債又不敢回家,在外面飄蕩了一陣之後相互合計合計,乾脆每天輪流蹲守在魏繼盛的家門口,逼他給錢,也因此陰差陽錯地避開了員警。

  結果蹲守了幾天之後,兩個人突然覺得不對勁了——就算再怎麼樣,正常人也不可能連著四五天連家門都不出吧?

  其中一個護工將耳朵貼在門板上,本來想試圖聽一聽裡面的動靜,卻不料無意中擰了一下門把,驚訝地發現那門竟然自己開了!

  魏繼盛根本就沒鎖門!

  她們消息不靈通,這些日子又也是同樣東躲西藏,一點也不知道在她們兩個來到這裡之前,員警就已經搜過魏繼盛的家了。兩個女人只是覺得沒拿到錢很不甘心,於是合計了一下,乾脆就進了屋。

  屋子裡面空空蕩蕩,亂成了一團,還有一股灰塵的味道,讓她們高興的是,這房子裡還勉強能翻出幾件值錢的東西,可以將工錢抵上估計還能多出來。

  兩個人想著魏繼盛做賊心虛,別說他肯定不敢回來,就是回來了,發現自己的家裡被人進過,也絕對不敢賊喊捉賊,上趕著去員警那裡找不自在,於是膽子越來越大,索性也不急著走,在屋子裡來了一個大掃蕩。

  冰箱裡還放著幾盒優酪乳和一些水果,都是她們平時沒有見過的,兩個女人也用塑膠袋一一裝了起來,正裝的高興,客廳裡的電話鈴聲突然響了,把兩個人嚇了一跳。

  一個女人猶豫道:「接不接?」

  另一個道:「當然不接,這又不是你家,你接什麼!咱們快把東西裝完了就走了。」

  第一個人戀戀不捨道:「可是還有兩個屋沒看過呢……」

  她的同伴聽見她這樣一說,也不由有點猶豫了,就在這稍稍猶豫的當口,客廳裡忽然憑空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魏繼盛,你過來。」

  電話竟然自己接通了免提!

  這是在是太可怕了,兩名護工一時間腿都軟了,拼命捂著嘴,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說話。

  電話那頭的男人沒有等到回應,冷冰冰地說:「你以為現在不再是個瞎子,就可以忘記自己的承諾了嗎?我警告你,背信棄義的人——會死的。」



第119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那個「死」字森然出口,帶著無盡的殺意和陰鷙,明明只是電話裡的一個聲音而已,那兩個女人卻仿佛感到有一道陰冷的目光正在什麼不知名的角落裡注視著她們兩個人,毛骨悚然的感覺遍及全身。

  大門就在旁邊沒有人敢開門,甚至沒有人膽敢移動。

  這個時候,電話裡傳來一聲輕笑。

  其中膽子比較大一點的女人再也忍耐不住了,大聲沖著電話說:「魏繼盛不在家!」

  沉默。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愣了一下,過了片刻才慢慢地說:「你是誰?」

  看來他也不是萬能的,那個說話的護工鬆了一口氣,剛剛道:「我是他家打掃衛生的……」

  話還沒有說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來,像是自言自語:「原來是那兩個護工啊。」

  兩個女人:「……」

  屋子裡突然散發出一種難聞的味道,其中一個人承受不了這種極度的恐懼,竟然嚇尿了。

  不過目前她們兩個人誰也顧不上在乎這個,她們只是在極度的恐懼當中無比後悔自己的貪心。

  電話那頭的男人說:「很好、很好,這就湊齊了。既然這樣,魏繼盛會死,你們也會死——我最討厭破壞我計畫的人了。」

  ……

  喬廣瀾看完之後立刻感覺到不妙,微微蹙眉,說道:「我希望那些員警夠聰明,看到了這樣的口供,一定要想到把兩個女人看守好了啊。」

  路珩同樣對他們沒有什麼信心,起身把他的衣服拿過來:「咱們一起去看看吧。」

  喬廣瀾更不遲疑,一點頭就要走,他手中路珩的電話忽然再次響了一聲,喬廣瀾拿起來看了看,忽然頓住了。

  路珩道:「怎麼?」

  喬廣瀾慢慢抬起頭看他,臉上的神情莫測:「不用去了,剛剛那兩個護工也死了。」

  路珩也停頓了片刻,隨即輕哼一聲:「也算是意料中事,這不就是在逼咱們出手嗎?」

  喬廣瀾輕輕籲了口氣,沉默了一會,露出一個有些狡黠的笑容:「還好我早有準備。」

  路珩一挑眉,只見喬廣瀾從衣兜裡拿出一張白紙,展開之後,裡面是根長長的黃色卷髮。

  他稍一思索就明白了:「這是你什麼時候從汪晴身上偷的?」

  喬廣瀾道:「新聞發佈會。我早就看她不對勁了,混亂之中順手牽羊還不好辦。只不過我拿著她的頭髮,只能在有人要害她的時候及時趕到,做別的可沒辦法,是你派上用場的時候了。來吧,長流派的少年天才,還不給我露一手。」

  路珩淺淺一笑,指尖滑過他的鼻樑:「能給少門主效勞,實在榮幸。」

  他將那根頭髮連著白紙拿了過去,端詳一下,以指做筆,淩空畫出一串晦澀的篆文,散發著銀輝的字跡落到那張紙上,路珩溫潤的嗓音響起,似乎要把人牽引到一個夢境之中:「夢無極,無極再生。大小相含,四方猶是。」

  白紙轟地一下在桌子上燒了起來,坐在桌邊的喬廣瀾和路珩見怪不怪,誰都沒有露出驚訝之色,路珩只是伸手將向喬廣瀾那個方向飄過去的火焰稍微一攏,他的手接觸到火苗之後,沒有受到半點傷害。

  白色的煙霧徐徐散出,充滿了整個房間,喬廣瀾和路珩同時有一種微妙的感覺——他們仿佛感受到了汪晴心裡面最憂慮的事情。

  佛家都將頭髮稱為「煩惱絲」,出家之前須得通過剃度來表示了結塵緣,就是因為它從頭部生長出來,牽連著每個人心中最深刻的深思,路珩剛才正是通過道家的法術,將這種隱約的情思喚出來。

  一開始,兩個人可以感到汪晴的心裡其實是十分自卑的,她從小就學習好,在班級裡名列前茅,從初中開始考取的都是最好的學校,可是她周圍的同學卻經常嘲笑她,因為汪晴實在是太胖了。

  ——不是小女孩青春期圓潤可愛的那種胖法,而是剛剛初中就已經有了將近200斤的體重,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個圓球。

  隨著年齡的增長,她也越來越胖,其間試過無數種減肥的方法,拔罐針灸都是小意思,她甚至連吞蟲子,抽脂等都一一嘗試,卻絲毫沒有見效,吃減肥藥的時候有一陣瘦過十來斤,但一旦停止服用,隨之而來的就是更加厲害的反彈。

  因為胖,形象不好,沒有朋友、被喜歡的男生拒絕、甚至以優異的成績畢業,都無法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在幽幽的白色煙霧中,喬廣瀾雙目微合,靜靜體會,可以感覺到汪晴內心的焦灼、自卑和對於變瘦變美的發瘋一般的渴望。

  到目前為止,這種情緒填充了她內心深處的絕大部分,日復一日的壓抑使她的性格變得狂躁易怒,非常敏感。

  正在這時,喬廣瀾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似乎胸襟為之一暢,心底湧上絕處逢生的喜悅,然後那些壓抑與煩躁一下子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驕傲自信和極度的表現欲。

  情緒轉變的這麼快,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他正思索著,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摟住他的肩膀,喬廣瀾睜開眼睛,發現火光已經燃盡,路珩正隨手掐了個清風咒,驅散房間裡的濃煙。

  喬廣瀾道:「最關鍵的地方沒有感覺出來,到底發生了什麼,才讓汪晴的心態轉變的這麼快?」

  頓了一下,他又說:「我問的多餘了,她心態轉變的時候,肯定是她剛剛瘦下來的那陣——那她是怎麼一下子就瘦下來的,還瘦的那麼快。」

  法術是路珩的道門法術,他的感覺比喬廣瀾更加清晰直觀,但此時,路珩俊朗的眉宇間也有著困惑:「我的感覺是,她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一件衣服,她每天都穿那件衣服,很快就瘦下來了。」

  喬廣瀾:「……你不知道就不知道,我又不會笑話你,何必編這樣的瞎話來嘲笑我的智商呢。」

  路珩低笑一聲,擁住喬廣瀾親吻,堵回了他下面的話,而後悠悠道:「你覺得我編瞎話的水準就是這樣的?」

  喬廣瀾踹開他,摸摸下巴:「也是,你這麼奸詐,撒這個謊的確不像是你的風格。」

  路珩笑意柔和,被他罵了也不反駁,手有一下沒一下在喬廣瀾後背上拍著,眼中帶著深思。

  喬廣瀾道:「可是世上怎會有這麼神奇的衣服,那些賣減肥藥開健身房的還不都倒閉了,誰給她的?再說了,之前那麼胖,現在這麼瘦,那衣服型號都不一樣,能一直穿嗎?」

  路珩道:「頭髮上寄託的只是汪晴最深的心結,所以咱們只能看見跟她減肥有關的事情,別的看不到。我不知道她的衣服是哪裡來的,但是那衣服還會隨著人的體型而變化。」

  喬廣瀾瞪著眼睛看了他一會,目光中充滿了審視,路珩失笑,抬手蓋在他的眼睛上:「真的。」

  喬廣瀾嘀咕道:「就是因為是真的,才覺得奇怪,這難道不是童話故事嗎?」

  路珩搖了搖頭道:「其實我覺得這些都是細枝末節,咱們想知道的東西基本上已經都知道了。」

  喬廣瀾眼珠一轉:「你是說他們害我的動機。」

  路珩隨手從旁邊撕了一張紙,在上面寫下三個名字,喬廣瀾懶洋洋靠在沙發上沒動,他不用看也知道路珩寫的肯定是魏繼盛、汪晴和林安儀。

  路珩道:「你說讓人做一件事情,最有效最主要的驅動力會是什麼?」

  喬廣瀾道:「你想說——欲望?」

  「說得對。」路珩嫌他離自己遠了,一抬手將喬廣瀾撈進懷裡,「就比如我,如果有人想要我做什麼事,只要控制了你,那讓我上刀山下油鍋肯定都只是一句話的事。」

  「切,控制我,誰活膩歪了儘管來啊。」喬廣瀾嗤笑一聲,又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說這三個人之所以不遺餘力地坑我,是因為有人掌握了他們想要的東西,並以此來操控他們。」

  路珩含笑在紙上寫了個「1」:「從兩名護工的口供裡,我們知道,魏繼盛的行為出於一個陌生男人的授意,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個人說了一句話,是『你以為現在不再是個瞎子,就可以忘記自己的承諾了嗎?我警告你,背信棄義的人——會死的』,這是什麼意思?」

  喬廣瀾坐直了一點:「魏繼盛有先天性的青光眼,曾經失明過,後來又治好了。」

  這個他有印象,魏繼盛失明那一陣,原主沒有雇傭新的經紀人,堅持保留了他的職位,並且為魏繼盛承擔了所有的醫藥費,後來魏繼盛病癒出院,報紙還對此大肆渲染過,但沒過多久,喬家就出事了。

  路珩在魏繼盛的名字後面寫了「光明」兩個字,頗有深意道:「這種病可不是有錢就能治好的啊。」

  喬廣瀾半開玩笑地說:「那會是什麼把眼睛治好的?比如架在他鼻樑上那副土裡土氣的黑框眼鏡?」

  他說完之後,跟路珩對視一眼,兩個人同時一愣。

  路珩喃喃地道:「衣服、眼鏡,聽起來……還真有可能……」

  喬廣瀾忽然拿出手機,迅速搜索關於魏繼盛的新聞,作為他的經紀人,魏繼盛也算是個半公眾人物,剛剛出事不久,關於他的報導就已經鋪天蓋地,一些貼吧論壇中甚至已經有人曬出了他屍體被人發現之前的遺照。

  果然,魏繼盛所帶的那副眼鏡真的不見了,除此之外……

  喬廣瀾沉聲道:「路珩,在魏繼盛死前,他的眼珠已經沒有了。」

  路珩的筆尖在那個名字上一戳,白紙上留下一個深深的黑印。

  毋庸置疑,有了魏繼盛的例子,汪晴名字後面要寫的肯定是「外貌」,事情已經逐漸走向清晰。既然如此,林安儀想要的東西,又會是什麼呢?到現在為止,也只剩下她一個了。

  正想的入神,房門被敲響了。

  路珩道:「誰?」

  小女孩軟軟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小叔叔,是我。」

  喬廣瀾從沙發上直起腰來,正襟危坐——他認為在小女孩這種生物面前,自己應該保持一個長輩的尊嚴。

  畢竟他最近已經有點被禍害出心理陰影來了,不得不說,跟著路大公子長起來的小孩,實在是太可怕了。

  路珩一笑,站起身來順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過去給楚璿開了門。

  楚璿踢踢踏踏的進來,看見喬廣瀾之後,眼睛一亮,餓虎撲食一樣沖過來,直接撞進了喬廣瀾的懷裡,親親熱熱地叫了聲:「喬叔叔!」

  喬廣瀾被她吊著脖子,連忙用手護住楚璿的後背,生怕她摔下來,他不太會抱孩子,姿勢看上去彆彆扭扭的,同時感覺一陣頭疼。

  這裡是路珩的家,楚璿的父母常年在國外,她經常住在這裡,最近已經跟喬廣瀾混熟了。雖然喬廣瀾自認為自己既不會哄孩子,也不夠溫柔耐心,更沒做過什麼孽,他實在不能理解這個小丫頭片子怎麼就那麼奇葩,非得賴上自己。

  喬廣瀾抱著她從沙發上站起來,掂球似的掂了掂,璿璿摟著他的脖子,得意問道:「喬叔叔,你看我今天穿的裙子好看嗎?我今天是一個公主!」

  喬廣瀾看了看她這身貼滿了金片的裙子,欲言又止,總算還記得這是個剛上小學的小丫頭,違心道:「真好看。」

  璿璿高興地在他懷裡躥了躥,喬廣瀾冷不防被她一動,差點沒抱住,苦笑道:「小妞,你叔叔這脖子是肉做的,手下留情啊。」

  路璿在旁邊看著她倆,臉上一直帶著柔柔的笑意,直到聽見喬廣瀾這樣說了,才走過去把不情不願的璿璿接過來,自己抱著。

  璿璿掙扎了一下,對於喬廣瀾的懷抱戀戀不捨,路珩笑吟吟地說:「我們璿璿哪一天不像小公主啦?今天這麼漂亮,能給小叔一個機會為公主殿下效勞嗎?」

  璿璿立刻鬆開了喬廣瀾的脖子,喬廣瀾剛鬆了一口氣,小女孩就眼尖地看見他的脖子上有一個紅印,用手摸了一下,震驚道:「喬叔叔,你要不行了。」

  喬廣瀾同樣震驚:「啊?」

  路珩道:「璿璿,不許瞎說。」

  楚璿道:「我沒瞎說。小叔叔你看,喬叔叔脖子上這個紅印印是不是中毒了?我們要去什麼地方找解藥?」

  路珩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同樣輕輕撫了一下那塊印記,說道:「啊,這可不是中毒了,這是……」

  喬廣瀾知道這傢伙不要臉起來一向沒有底線,飛快地介面道:「這就是被狗咬了一口,狂犬疫苗已經打過了,好了,進行下一話題。」

  路珩笑著還想說什麼,被喬廣瀾狠狠地瞪了一眼,連忙陪了個笑臉,把話咽回去了。

  璿璿的目光在兩個人之前掃來掃去,老氣橫秋地揮揮手:「好啦,我知道你們有小孩不能知道的事瞞著我,放心吧,我已經不小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用這樣。」

  喬廣瀾:「……」

  路珩:「……」

  兩人對視一眼,喬廣瀾忍不住說:「孩子的教育方面,一定要謹慎啊——你平時能不能離孩子遠點?」

  路珩:「……這都是誤會。」

  小丫頭這都是跟誰學的,他也很無辜啊!

  璿璿道:「喬叔叔,我今天有事情跟你說。」

  喬廣瀾重新坐回到了沙發上,擰開一瓶可樂灌了幾口:「嗯?」

  璿璿在身上的小豬背包裡掏了一會,掏出來幾張錢,用胖乎乎的小手遞到了喬廣瀾手中:「我這裡有四塊錢,你再拿五塊出來,咱們就可以領結婚證啦。」

  可樂一下子嗆進氣管裡,喬廣瀾大聲咳嗽,連忙用紙巾按住嘴,眼淚都差點嗆出來。

  路珩抱著孩子,沒辦法幫他拍背,連忙心疼道:「慢點、慢點。」

  喬廣瀾:「咳咳咳……路珩,你家這小崽子成精了吧?」

  路珩把璿璿放在地上,坐到沙發上倒了杯熱水喂到喬廣瀾唇邊:「先喝口水順順氣——孩子的話你也當真,璿璿前一陣說她們班裡要排話劇,估計是想讓你跟她一起演呢。」

  璿璿「蹬蹬蹬」跑過來,雙手分別撐在兩個人的膝蓋上看著他倆,小模樣還挺有氣勢:「李老師讓王小東跟我結婚,可是我不喜歡他,他還沒有我高呢!我喜歡喬叔叔!」

  路珩看著璿璿這個姿勢,忽然有點晃神,腦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總覺得自己發現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卻又說什麼都想不出來。

  喬廣瀾道:「這……所以你要跟我結婚,就是因為我比你高?你小叔也比你高啊。」

  璿璿說:「小叔跟我是親戚,老師說近親不能結婚。」

  喬廣瀾嘀咕:「……你們老師教的不少,就沒告訴你什麼是法定結婚年齡嗎?」

  璿璿沒仔細聽他說話,自己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小叔不是親小叔,應該也可以結婚,可是之前是你救了我,我應該以身相許,所以還是喬叔叔娶我。」

  路珩插嘴道:「他不能娶你了,因為他已經娶了小叔了。」

  璿璿驚訝:「啊?!」

  喬廣瀾:「……」孩子變成這樣很明顯就是你的鍋啊!

  路珩道:「因為你喬叔叔之前救了小叔兩次,比你還多一次,所以你得讓著我,讓我先以身相許,知道嗎?」

  璿璿很講理,爽快道:「你說的有道理。可是……」她啃著手指想事,路珩把手指從她的嘴裡扯出來,用紙巾給璿璿擦手。

  璿璿說:「可是我覺得應該是小叔娶喬叔叔。」

  喬廣瀾和路珩一個不敢置信,一個眉開眼笑,同時問:「為什麼?」

  璿璿道:「因為小叔很怕喬叔叔啊!就好像灰太狼害怕紅太狼一樣,所以應該他娶你。我知道,這叫懼內。」

  現在的小孩又看電視又上網的,實在是懂得太多,喬廣瀾哭笑不得,身邊的路珩卻一反常態地沒有在那裡得了便宜還賣乖,喬廣瀾斜他一眼,即使捕捉到了路珩眼中的一抹動容之色:「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突然產生了一些沒有得到證實的奇思妙想。」路珩迅速整理好心情,笑著搖了搖頭,從沙發上站起來,「老婆大人,還有公主殿下,兩位想吃什麼,我去吩咐人做。」

  喬廣瀾坐在沙發上抬眼,本來想很凶地瞪一下路珩,眼底的銳利卻在與對方眼神相觸的時候,變成了笑意。

  他們已經穿越了很多個世界,每一個世界都糾纏在一起,但是像這樣扮演的都不是自己的身份,卻又兩心相通的感覺還是頭一回,心裡沒有了那種找不到愛人的焦慮感,又格外多了種新奇的感覺,也就不急著離開這個世界。

  這一回除了任務之外,喬廣瀾也盡了很大的努力,認真地完成了《思歸》這部電視劇的拍攝。雖然他在此之前沒有任何的經驗,但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楓涯嶼的命運與心情,總是跟喬廣瀾上個世界的經歷有著微妙的重合,所以說他幾乎可以說是本色演出,過程也就順利了很多。

  在喬廣瀾進組之前,《思歸》就已經開機很久了,等到把楓涯嶼本來就不算太多的戲份全部拍完,又經過了一系列的後期和審核,很快就在黃金強檔隆重播出。

  很多觀眾們都早早地坐在了電視機前,這部劇眾星雲集不說,而且大多數人都知道,不管什麼電視劇,只要有楚少參演,那麼資金問題方面是絕對不用愁的,出來的也肯定是大製作。

  果然如人所料,《思歸》一開播就不同凡響,精緻的特效,優美的風景,華麗的服飾……還要加上風華絕代的美男子,共同組成了一場視覺的盛宴,收視率也相應的一破再破。

  當第一集 離嵬剛剛出場的時候,就像每次一樣,引來了網友們的一片尖叫。

  「啊啊啊啊啊我家楚少出場了!不愧是我的男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帥啊!」

  「離嵬沒有黑化之前真可愛,跟後面他變成鬼帝之後的片花一比簡直是兩個人了,楚少的演技還是這麼屌!」

  「只要有楚少參演,我一定逢劇必看,那是絕對不會失望的,美啊!帥啊!」

  從第二集 開始離嵬少年時期和師兄弟們的生活,楓涯嶼出場,楚錚一家獨霸熱門話題的場面開始有了悄悄的變化。

  甚至連喬廣瀾的粉絲都有點不能相信,電視上是自家過去就會面無表情的愛豆。

  楓涯嶼這個人,出境雖然少,但是人設和演技都實在是太戳心了。

  他仿佛是主角離嵬的一面鏡子,映襯出離嵬如果沒有悲慘的身世,可能會擁有的另外一段人生。

  一剛開始出場的楓涯嶼,就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利劍,他璀璨奪目,意氣風發,喬廣瀾本來就氣質凜冽,再加上五官精緻,少年氣滿滿,一出場就奪走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他看起來那麼的傲慢輕狂,但是即使驕傲,也驕傲的可愛,在遇到危險的時候他會一馬當先,犯了錯誤也能夠坦然承認,他不是沒有被風雨摧折過,但總能夠把受到的傷害輕易忘記,心如琉璃明澈,不同任何污濁。

  這個人物的性格並不複雜,在前期,他身上的看點除了精彩的打戲和實在賞心悅目的外貌之外,就是跟離嵬之間的互動了。兩個人一起長大,同進同出,卻大多數時間都在鬧彆扭,楓涯嶼是個直性子的毒舌,離嵬蔫蔫的卻很腹黑,相處的時候笑料不斷,簡直讓人恨不得劇情不要再走了,就讓他們兩個人這樣一直下去。

  但該來的總還是要來,直到離嵬發現自己的家人竟然都是因為將他養大的仙門而死,叛出門派,楓涯嶼也愕然察覺他一直以為的公平正義實際上根本就不曾存在,他拼命想挽回這一切,把師弟拉回正途,卻在人生之中頭一次意識到什麼是無能為力,兩個人從此走上了相愛相殺的道路。

  有一集離嵬請楓涯嶼到他的宮殿吃飯,他詢問楓涯嶼,是否看著現在這樣骯髒的自己食不下嚥。

  楓涯嶼回答:「我從來就沒有覺得你骯髒,雖然住的地方變了,身份和地位也不一樣,但你在我心裡還是原來的那個人。」

  離嵬拉住他,鄭重地說:「只要你願意留下,咱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什麼都不會改變。」

  這是在《思歸》當中,他倒數第二次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可惜楓涯嶼一根根掰開了離嵬的手指,苦笑道:「我不屬於你的世界,又怎麼可能留下呢。」

  只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這樣淺淺的一個笑容,被特寫在電視螢幕上,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哭了。

  「看見這樣一個表情,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過去那個笑容肆意的少年再也回不來了。」

  「小嶼那一個笑比哭還要讓人難過,小嶼你回一下頭啊,我們都知道其實你也不想走,你回頭看看離嵬啊,他那個眼神看起來心都碎了。」

  「真的,我都要受不了了,離嵬看楓涯嶼那個小眼神,相思入骨啊!」

  「小嶼也是無奈,他們本身立場就不一樣……想留不能留才是最寂寞,唉。」

  「這兩個人同框,簡直就是顏控天堂,實在是太好看了,怎麼能長得這麼好看!」

  「你們知道嗎?據說這裡面的打戲都是小喬自己上場,根本就沒用過替身,貼吧裡有飯拍和片花的,簡直帥呆了!」

  直到最後,兩個人在雪山上生離死別的場景,更是被奉為經典。很多人看了一遍之後心如刀絞,卻又忍不住去刷第二遍、第三遍,那樣美好的年少時光最終只能這樣被埋葬,楓涯嶼在經歷了無數摧折離散之後,依舊是最開始那個心如琉璃的少年,他沒有選擇為了天下大義去犧牲自己的朋友,而是選擇通過死亡喚醒離嵬的心智。

  兩個人的擁抱與淚水,也被很多人深深地烙在了心裡,同時一舉洗刷了關於之前「喬廣瀾演技不好」的定論,楓涯嶼和離嵬這對cp成功超越了男女主,成為了最熱門的話題。

  喬廣瀾實在看不下去了,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他自己看自己演的人物,實在有點迷之尷尬,果然拍電視劇這種東西,小拍怡情,拍多了恐怕要精分。

  他絲毫都不知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火了,那些讓無數明星趨之若鶩的榮譽,在他眼裡不過一場虛名,恐怕還沒有死人能更能引起喬廣瀾的興趣。

  演戲不過是一場意外,他的確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這段日子裡,他和路珩的調查一直沒有停止過。

  之前,他們分析出林安儀、汪晴和魏繼盛的背後可能有一個共同的主使者,但整個事情非但沒有明朗,反而更加難辦了,因為沒有人知道那個主使者究竟是誰。

  知情人中魏繼盛已經死了,林安儀深居簡出,因為她那邊的事情還沒有解決完,喬廣瀾反倒沒法上門去找她,生怕這樣一來就會打草驚蛇。

  所以剩下一個汪晴本來是最好的突破口,但不巧的是當天從法庭上下來,僅僅在警察局拘留了半天,汪晴竟然就進了精神病院——據說還是她自己要求的。

  車禍案真相大白,雖然劉美芬堅持說開車肇事的是她,但最起碼在汪晴這裡,一個誹謗罪肯定也是跑不了的,可是這個姑娘實在算得上是神通廣大,汪家很快出具了一份醫學鑒定報告,證明汪晴患有精神類的疾病,她對於喬廣瀾的誣陷,全都出於她的幻想。

  喬廣瀾琢磨著這件事,把遙控器扔到一邊,回頭正好看見路珩倒了杯水要喝,他夾手就從路珩那裡把杯子奪了過來,將裡面的水一飲而盡。

  路珩也不生氣,抽了張紙巾替喬廣瀾擦掉唇邊的一點水漬,道:「還喝嗎?」

  喬廣瀾從沙發上站起來,不由分說也把路珩扯了起來:「喝個屁!我之前說去找汪晴問話,你一直磨磨唧唧的說要準備東西,今天不是說都準備好了嗎?還去不去了!」

  「當然去。就沖你這個急脾氣,我也不敢拖延。」路珩歎了口氣,說的話似乎很無奈,但眼睛裡都是笑意,「不過如果現在出去的話,恐怕會受到一點……非同一般的待遇。」

  喬廣瀾一愣,眼看他望著窗外,瞬間反應過來什麼,撲到窗前一看,果然見到幾個記者鬼鬼祟祟地在樓下蹲點。

  喬廣瀾「切」了一聲,剛要說話,路珩已經在旁邊搶了他的話道:「你可別說從窗戶跳出去,我告訴你,這房子四面都圍了人,你就是把房頂打破了也跑不了。」

  喬廣瀾盯著他:「你又知道我要說什麼了?之前活了那麼多年,怎麼沒發現路少掌門這麼瞭解在下。」

  路珩道:「喜歡一個人,總是想盯著他看,當然會比較瞭解。你沒發現是因為你以前不喜歡我,不給我這個機會。」

  喬廣瀾聽了這話,非但沒有露出感動之色,唇邊反而浮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哦,真的嗎?看來以前都是我不好,沒給你表現機會。那現在我補償你。」

  路珩忽然有點不詳的感覺。

  喬廣瀾隨便從身邊的衣架上拿了件外衣,往路珩懷裡一塞,緊跟著打開門就把他推了出去,整套動作一氣呵成:「醫院呢,我今天是一定要去的,既然有記者,就麻煩你犧牲一下,把他們都引開,這不就成了。」

  他隔著門縫沖路珩愉快地揮了揮手:「拜拜~」

  大門「砰」地一下關上了,路珩站在外面愣了兩秒,臉上反倒逐漸帶了笑意,他一邊抿著唇笑一邊搖搖頭,把外衣穿上,乖乖走出自家別墅的院子,竟然真的幫喬廣瀾吸引記者去了。

  記者們看到這個移動頭條難得大大方方地出現,甚至連保鏢都沒帶,頓時又驚又喜,顧不得探究楚二少為何突然發瘋,全部蜂擁圍了過去。

  即使之前早有預想,看見這個陣仗之後,路珩還是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掩去唇邊的苦笑,一邊在心中暗罵某個沒良心的臭小子,一邊勤勤懇懇把記者們引走了。

  另一邊,被他腹誹的喬廣瀾看見周圍安靜了,一點也沒有管路珩死活的打算,高高興興地直奔第五醫院——也就是這裡專門治療精神病患者的地方。

  他總算體會到了當一個公眾人物的不容易,現在想做點什麼幾乎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大街上,這也嚴重影響了這個世界的任務進度。好在最近的天氣越來越冷,喬廣瀾帶上口罩和帽子,一路上開著車過去,倒也沒有遇上什麼意外。

  眼看「第五醫院」四個紅字已經出現在馬路對面了,他在等紅燈的時候,突然聞到一股非常香甜的味道順著半敞的車窗一下子飄了進來。

  喬廣瀾向外看去,發現那是一家蛋糕店,裡面大概正在製作新鮮的糕點。紅燈變成綠燈,他發動車子,鬼使神差地一打方向盤,沖著蛋糕店開了過去。

  這不是他饞,而是這股香氣突然勾起了殘存在喬廣瀾心中的原主的某種情思。

  喬廣瀾站在蛋糕店裡,正好一盤新烤出來的牛角麵包端了出來,這一瞬間,他忽然好像看見一對慈愛的中年夫妻領著個十來歲小男孩的手走進店裡,夾起兩塊面包裝進紙袋……

  喬廣瀾自言自語地說:「唔,你是想吃了嗎?那好吧,我買兩塊嘗一嘗。」

  他果然拿起一個竹筐,用夾子夾了兩塊裝起來,剛剛把夾子放下,旁邊忽然伸出一隻手,蓋在了喬廣瀾的手上。

  這個動作的目的很明確,根本就不是為了去拿夾子,而是直沖著就想握住喬廣瀾的手去的。

  喬廣瀾反應很快,放下夾子,手一縮避過去,對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一劃,帶著股陰冷的涼意,而後將他手上的麵包筐拿過去了。

  喬廣瀾挑起眉梢,眼神不善地沖那個方向瞥過去,發現站在自己身邊的,是個意料之外的人。

  喬廣瀾微微頷首,冷冰冰地說:「石先生,你好。」

  石哲微微一笑:「居然在這裡見到你了,真巧啊。來買牛角麵包吃嗎?」

  喬廣瀾不陰不陽地說:「石先生說話可真有趣,我買麵包不是吃,難道還是掰著玩?」

  石哲風度翩翩,絲毫沒有因為喬廣瀾的態度而心生不滿:「喬先生能跟我開玩笑,我很高興,因為這是親近的人之間才彼此會有的行為。既然如此,你願不願意重新考慮一下把花賣給我呢?」

  在上次見面之後,石哲曾經給他打過幾次電話,一開始還是提出讓喬廣瀾去他家裡幫忙給人看病,喬廣瀾根本就沒鳥他。之後石哲又說想要當初原主的父親在拍賣場上買下來的兩盆什麼幹花盆景,他當時想了想,對於東西放在了哪裡倒是還有清楚的記憶,但是喬廣瀾可對這個石哲沒什麼好感。

  他乾脆地說:「不願意。」



第120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在說出這三個字之後,他的目光無意間在石哲身上的某個地方掃過,猛地頓住,雖然一瞬之後就若無其事地離開了,但心裡卻是一震。

  「喬先生,你可能不知道。」石哲彬彬有禮地說,「我這人有個習慣,就是想要什麼,就必須弄到手。從小就是這樣,大了就更加改不了了。」

  喬廣瀾唇邊抿起一絲冷笑,他本來就唇紅齒白,這樣抿唇的樣子頗有幾分冷豔,偏偏說起話來直通通的,就好像刀子一樣:「巧了,我這人也有個習慣,那就是什麼東西別人越想要,我就越不想給。」

  他手上一用力,將麵包筐從石哲那裡搶了過來:「有病就去治,誰他媽慣著你。」

  儘管喬廣瀾態度惡劣,但石哲從頭到尾都沒有露出不悅之色,直到人走了,他才笑了笑,步履輕鬆地離開了。

  喬廣瀾買完麵包之後,很快進了醫院的大門,他生怕別人認出自己,埋著頭飛快地向汪晴的病房走去,剛剛轉過一個拐角,忽然有個人默不作聲地擋在了他的面前。

  對方明明看見喬廣瀾疾步走過來,卻故意站在那裡,他來的突然,喬廣瀾來不及收腳,正好撞在了他身上,簡直有點像是惡霸調戲民女的橋段。

  這什麼世道,哪來的這麼多精神病!

  他心頭火起,剛想說話,耳畔傳來一聲輕笑,腰也被一雙手環住了。

  「路珩!」他踩了路珩一腳,臉上轉怒為笑,「你非要這樣鬼鬼祟祟的嗎?!」

  路珩笑道:「鬼鬼祟祟或者光明正大,還不都是為了你?你知道我要甩開那些記者有多不容易嗎?走吧,沒良心的小子。」

  進了醫院之後,兩個人都放鬆不少,會出現在這裡的人除了醫護人員之外,不是瘋子就是瘋子家屬,沒有人有那個心情追星。路珩早就打過招呼了,他們進到汪晴的病房後並沒有看見其他人,只有汪晴穿著束縛衣蜷縮在房間的一角。

  看見她,即使兩人見多識廣,也不由都露出了意外之色,如果不是名牌上寫的清清楚楚,他們簡直要懷疑走錯了地方。

  ——因為那個蜷縮在牆角的人,實在是太胖了。

  她比喬廣瀾之前在調查到的照片上見到的那樣還要胖,縮在牆角的樣子非但不能讓人心生憐愛,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個大圓球似的。

  不知道為什麼短短幾天裡,在她的身上又發生了什麼,才會引起這麼驚人的變化。

  雖然知道她不是個好人,但喬廣瀾也不想拿人家的外貌做文章,他掩去面上的驚異,單刀直入道:「汪晴,別演了,我知道你的精神病是裝的,想要逃避法律責任。可是你就連你自己的母親都不顧了嗎?你在這裡關著,她可是幫你承擔了所有的罪名啊。」

  這個質問直通通的,非常喬廣瀾,但汪晴沒有被他的直接嚇到,反而抬起頭,沖兩個人傻兮兮地一笑,嘴裡發出不明意義的嘀咕聲,那樣子看上去倒好像是真瘋了一樣。

  喬廣瀾皺了下眉,手已經伸進了衣兜裡,路珩卻拉住了他,從自己剛才一直拿著的檔袋裡面抽出幾張紙,上前兩步舉到汪晴面前。

  汪晴臉上依舊掛著笑,目光沒有焦點,咬著髒兮兮的手指看路珩,對那幾張紙反倒視而不見。

  路珩不急不躁,慢慢說:「汪小姐也算是神通廣大。你那幾張證明是精神科幾位知名專家聯名開具的,能請動他們可真是不容易。不過可惜啊,花了那麼大的功夫,人家現在卻又一起把你賣了,你的底牌已經作廢。話已至此,汪小姐真的不想看看我手裡的東西嗎?」

  喬廣瀾搶過其中的一張紙,一目十行的掃完了,臉上驚異之色一閃而過,不由看了路珩一眼,再次認識到了這貨的腹黑,自己每次遇見他都要栽,實在是一點都不冤。

  路珩之前跟他說,要準備一些東西才能去看汪晴,喬廣瀾也就沒多問,直到今天他才看見,他手裡拿的是汪晴和那幾位元專家資金往來的票據以及專家們承認造假的簽名,除此之外,根據喬廣瀾對這傢伙的瞭解程度,他肯定還存了錄音什麼的。

  汪晴所有的動作都停滯了,從路珩說出那句話開始,她整個人好像就被變成了一尊僵化的雕像,內心大概在激烈地掙扎著她自己究竟要不要裝下去。

  路珩的耐心不錯,對此依舊是一副平和的口氣:「有了這些東西,你今天的裝瘋賣傻在我的眼裡就像是笑話一樣,你想演反正我是不介意看。但汪小姐是個驕傲的人,難道真的要成為別人眼中的笑料嗎?」

  「你別說了!」

  汪晴忽然捂住耳朵,歇斯底里地尖叫了一聲,她猛撲上來搶奪過路珩手裡的幾張紙,刷刷撕了個粉碎,路珩很有風度地鬆開手,後退兩步,任她發瘋一樣的撕扯發洩。

  看見汪晴的樣子,喬廣瀾不由微微歎了一口氣。他和路珩,甚至包括汪晴的心裡都十分清楚,這些不過是備份而已,即使撕掉了也不會起任何的作用,這個年輕女孩看上去狡詐冷靜,其實內心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喬廣瀾倒不是同情她,只是忽然有些不能理解,她付出了這麼多,難道就是為了一個減肥嗎?

  他想到原主的記憶中那些女明星為了保持身材用盡各種方法,有的甚至對身體都造成了極大的傷害,這聽起來很好笑,可是似乎又真實的無奈。

  汪晴把那些紙撕的不能再碎,忽然起身就沖著路珩撲過來,路珩站在原地沒有躲閃,淡淡注視著汪晴。

  汪晴的手指頭幾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面,喬廣瀾蹙眉,只聽見尖利的女聲帶著怒氣道:「你眼睛瞎了嗎?沒看見我現在這幅樣子嗎!我還有什麼怕不怕被別人嘲笑的,我從來就沒有被看得起過——無論我做什麼,我都是一個可笑的蠢貨!就因為我不好看!我還怕什麼?我什麼都不怕!」

  喬廣瀾道:「你有本事說不怕,你有本事別裝瘋啊。」

  這句話一針見血,哪怕情緒正激動,汪晴還是被他好生噎了一下:「……」

  這貨還真是見人就懟,連個瘋子都不放過。

  路珩輕咳一聲,隱去一絲笑意,輕撫了下喬廣瀾的後背,示意小祖宗暫時閉嘴。

  他淡淡道:「汪小姐何必妄自菲薄,我們並沒有覺得現在的你醜陋,我們在意的是你的行為。你名校畢業,還有一個疼愛你的母親,誹謗和肇事不是重罪,以後的人生還很長,你真的要這樣嗎?現在我手裡已經有了證據,你把事實都說出來,不過是為你做過的事情負責,你如果冥頑不靈,還要繼續抵賴下去,那我只能把這份材料公開,訴諸法律強制執行了。」

  路珩的話軟硬兼施,好的壞的都被他點到了,特別是最後有意無意說了「公開」兩個字,更是致命一擊。汪晴看似破罐子破摔,實際上就像是喬廣瀾說的那樣,她如果真的什麼都不在乎,也用不著這麼辛苦的裝瘋了。

  實際上以她現在的形象和自尊心,最怕的應該就是被別人看到,指點議論。

  聽了他的話,汪晴逐漸冷靜下來,她本來就是一個很理性的人,知道無理取鬧不會有任何意義——路珩會慣著喬廣瀾,但說什麼也不可能縱容她。

  她深吸了兩口氣,音調降低了,但口氣依舊不好:「你也少用那副事不關己的口氣跟我說教,反正被人看不起、被人嘲笑的人又不是你,你怎麼可能理解我的感受。」

  路珩淡淡地說:「我是不理解,我也不感興趣,你痛苦還是快樂又不是我造成的,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唯一要告訴你的就是,喬廣瀾這個人你不能動,如果你的不配合給他帶來更大的麻煩,我絕對讓你比現在還要難受一千倍一萬倍。」

  他輕描淡寫的口氣成功把汪晴嚇到了,她猶豫了一下,終於咬著牙說:「好,我跟你說,要我做這件事的人是一個……啊!」

  路珩和喬廣瀾正要仔細聽她說的是什麼,汪晴突然發出了一聲慘叫,她右手的食指中指併攏,向利劍一樣沖著自己的心口紮下去。

  路珩反應神速,一個箭步沖上去,握住了汪晴的手腕,同時喝道:「邪源辟易,陰靈不侵,破!」

  嗤地一聲,一陣黑霧從汪晴的身上暴起,在一邊的喬廣瀾並指一揮,順手將黑霧打散了,路珩這才放開汪晴,汪晴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路、喬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路珩道:「她的身上有詛咒。」

  喬廣瀾沉吟了一下,道:「你不要跟我抗力,我下個防禦結界。」

  意形門屬於佛門,長流派則是道家,兩邊的法術體系不太一樣,路珩跟喬廣瀾的本事又在伯仲之間,喬廣瀾布下的防禦結界連帶著路珩也會圈在裡面,如果不提前讓他收斂氣息,兩個人的法力肯定會產生對撞。

  路珩點頭:「你儘管動手。」

  喬廣瀾雙手合十:「佛法無邊,內極靜斂。」

  隨著他的話音,周圍的牆壁上陡然放出白光,收進了喬廣瀾合十的手掌之中,他把手放下,發現路珩正把胳膊背在身後,悄悄用紙巾拼命擦著剛才握過汪晴手腕的那只手。

  他現在倒是知道藏著點了,喬廣瀾突然想起路珩還是杜明舟時的那副死樣子,不由冷笑了一聲。

  路珩:「……」

  他帶著討好沖喬廣瀾笑了一下,非常小心翼翼地將那張擦手的紙巾放進了衣兜裡。

  喬廣瀾連忙轉過頭去,沒讓路珩看見自己那一瞬間忍不住的笑意,沖旁邊有點驚呆了的汪晴道:「我問你,那個人是不是石哲?」

  路珩一怔,不知道喬廣瀾為什麼會這樣猜測,他對於石哲這個人的印象,總結起來就三個字,神經病,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了。

  汪晴茫然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就是個……」

  她說到這裡,又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好在有喬廣瀾的結界擋著,她倒是沒事,喬廣瀾突然感覺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一連退了好幾步。

  「道□□台,流雲普作!回去!」

  路珩連忙呵斥了一句,斜掌劈出,隔著結界將那股力道反震了回去,另一隻手扶住他喬廣瀾的肩,急聲道:「阿瀾?」

  喬廣瀾靠著他的勁站穩了,道:「沒受傷,不用急——只不過這詛咒好大的力道。」

  沒有親自出面,光靠一道詛咒的力道就能把喬廣瀾震的倒退,這種事已經好幾年沒有發生過了,喬廣瀾和路珩心裡同時提高警惕,知道對方實力不簡單,這一次多半不能靠武力冒進。

  最好的方法是把汪晴那件衣服弄到手看看,才能瞭解對方使用的是什麼法門,找出破解的方法。

  路珩上下看了他半天,確認喬廣瀾真的沒事了,這才慢慢放手,道:「只能迂回一點詢問了,既然不能說人,說衣服總可以吧——汪小姐,我一直很好奇,請問你之所以會迅速變瘦,真的是因為穿了一件神奇的衣服嗎?」

  汪晴愕然,沒想到他連這個都知道,當這件事被徹底揭出來之後,她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羞辱之色,而後竟也慢慢平靜下來:「是。」

  看到喬廣瀾和路珩臉上的神情,她諷刺地說:「你們可能覺得我做了這麼多的事就是為了一件衣服挺可笑的,但我還是那句話,二位不是我,不可能理解我的心情。我可以不漂亮,但是我不能醜到不像一個正常人,到哪裡都被指指點點,遭人恥笑,你們不知道我從小到大經歷了什麼,遭受了多大的羞辱。」

  「你們說我媽對我好,幫我頂罪,但是這一切明明都是她造成的,也是她罪有應得。」汪晴的口氣中是不加掩飾的厭惡,「她這個人庸俗無知,從小沒受過良好的教育,根本什麼都不懂。我很多同學的媽媽,有公司白領,有大學教授,還有舞蹈團的團長,她們從小就知道怎麼把自己的孩子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送她們學跳舞,給她們做營養餐,我媽呢?就知道讓我吃吃吃,什麼東西熱量高她給我做什麼,還以為是為我好,愚蠢!」

  或許是偏激,也或許是事實,汪晴把自己肥胖的原因全都歸結在母親身上,小的時候她還能不在意,直到年紀越來越大,在學校裡被不懂事的孩子們嘲笑孤立,她才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這樣不好看,不好看是有罪的。

  她沒辦法減肥,只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學習上,想爭口氣,所幸天生也是個聰明的孩子,學習成績常常名列前茅,受到的表揚可以稍微抵消一下因為肥胖帶來的煩惱,直到找不到工作的殘酷現實再一次給了她打擊。

  「我自己偷偷看過很多的減肥廣告,上面說的天花亂墜,好像只要有錢瘦下來根本就不是問題,我總覺得我的成績那麼好,出來以後肯定能找份好工作掙不少的錢,到時候我去抽脂,切胃,就能瘦下來了。結果都是騙人的,我連工作都找不到!」

  她嘶啞著聲音說:「我那副模樣,怎麼可能還有未來,我找不到工作,以後也甚至不會有一個男人願意親我抱我,他們見到我只會作嘔。我的人生根本就沒有意義,我什麼都沒了!」

  直到發現女兒找不到工作,汪晴的父母才慌了,開始幫她想辦法瘦身,但事實遠遠沒有廣告裡說的那麼簡單,汪晴試過了很多方法,也受了不少罪,不但沒有瘦下來,還因為吃減肥藥體重反彈。

  就是在她一次從減肥會館出來之後,蹲在地上崩潰大哭的時候,一輛車上走下來一個人,那個人問她,是不是如果能瘦下來,她什麼事情都願意做。

  答案是肯定的,所以汪晴得到了一件神奇的衣服。

  她不能形容那個人是男是女,長相怎麼樣,穿了什麼衣服,路珩想了想,便試探著問:「那你的衣服呢?」

  汪晴沉默了一會,非常艱難地說:「被我……撐破了。」

  聽完了她的講述,喬廣瀾和路珩都有些能理解說出這句話時汪晴的心情是怎麼樣的,雖然這姑娘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揭人傷疤並非君子所為,所以他們都沒說話,臉上的表情也沒變,看上去非常漠然。

  這樣的態度讓汪晴覺得好受一點,她接著說:「這件衣服本來會根據人的體型改變,一開始他剛剛給我的時候,本來很肥,我每天套在外衣裡面穿著,每天都會變瘦,衣服也跟著變小,還沒到夏天,我徹底瘦下來了,就把衣服脫了下來,一直收著。」

  「但我每天都是要稱體重的,在新聞發佈會之前的那幾天,我突然發現自己胖了一斤,當時心裡很難受,第二天就沒有吃飯,以為那樣就會恢復。但餓了一天之後又稱體重,我竟然又胖了!」

  聽了這麼多,喬廣瀾也能理解汪晴的心態,好不容易瘦下來的人,莫名其妙長稱了,肯定心裡面非常惶恐。

  果然,汪晴發現這一點之後大驚失色,嚇得連忙將那件衣服又穿上了,她穿上的第二天就是新聞發佈會,以喬廣瀾的標準來看,她那個時候實在也很瘦了。結果新聞發佈會結束之後,汪晴以比瘦下來還要快的速度胖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衣服也沒有跟著變化大小,而是被撐壞了。

  喬廣瀾聽到這裡有了疑問,本來要說話,可是他看見了汪晴臉上的表情,那種瘋狂和絕望都夠很直接地從眼神裡面看出來——她回想起自己重新變成胖子的過程,整個人都在發抖。

  這樣一個受盡鄙視的女孩子對於美的執著與渴望已經達到了病態的程度,又被那件衣服全部激化了出來。她這個人本性很自私,但也夠狠,她從頭到尾就沒對過,所做的一切非常可恨,但又何嘗不可憐。

  喬廣瀾悶悶地把話憋了回去,對於他這樣一個心直口快的人來說,這種感覺非常不爽。

  他只輕輕皺了下鼻子,路珩立刻就想後腦勺上長了眼睛一樣回過頭來,他在喬廣瀾鼻子上刮了一下,話裡帶笑,眼中卻全是關切:「怎麼,不高興了嗎?」

  喬廣瀾道:「沒什麼,這裡有點悶得慌。」

  路珩立刻道:「該問的也問了,那就走。」

  在他心裡,就算是該問的沒問也無所謂,自己可以再來,關鍵是不能讓喬廣瀾悶壞了。

  喬廣瀾點點頭,汪晴把他們兩人之間的互動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除了在減肥這件事上昏了頭以外,她一向是個聰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該亂問。

  她只說:「那我的事……」

  路珩道:「自己告訴員警,你之前只是因為受到打擊太大一時失常,現在緩過來了,可以承擔法律責任。這樣的話,我履行承諾,可以不公開你的事,以免你暴露在公眾面前。」

  汪晴顫巍巍地說:「我……不想坐牢……」

  路珩似笑非笑地道:「你沒資格說不。」

  其實如果知道真相的話,汪晴應該慶倖她傷害的並不是真正的喬廣瀾,不然路珩絕對不會這麼寬容,他的承諾只在心情還過得去的時候生效。更何況汪晴雖然可憐,但如果她的性格不是這麼自私狹隘,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她必須為之前的肇事和誹謗負責。

  他說完之後,拍了拍喬廣瀾的肩膀,兩人並肩向外面走去,沒走幾步,喬廣瀾還是停了下來,轉身跟汪晴說:「你知道嗎?其實我一點都不覺得女孩胖了有什麼不好,我還挺喜歡胖乎乎的女孩子的,很可愛。」

  汪晴和路珩同時愣住,汪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路珩已經又是委屈又是不敢置信地說:「阿瀾,你說什麼?!」

  這混球在這麼嚴肅的場合搗什麼亂,喬廣瀾小聲道:「人話聽不懂啊,問個屁,你給我閉嘴。」

  他轉向汪晴,繼續道:「我有幾句話不吐不快了。那些嘲諷你的人我沒見過,我不知道那些是什麼樣的人,不能空口判斷。但是你自己想想,他們大概可恨,可你自己就沒毛病?別人不喜歡你真的是因為外貌嗎?你的性格如果溫柔可愛,如果你同樣善待他人,那麼變瘦變美之後,人緣應該很不錯吧?」

  汪晴張了張嘴,竟然啞口無言。

  不可否認,外貌對一個人來說的卻是至關重要的,但人格魅力可不僅僅只在於外表。美與醜在於人心的評判,而人心最終評判的也只能是人心。

  最起碼喬廣瀾見過很多人,胖的,矮的,甚至是殘疾,毀容,這些人身上同樣有著各種各樣的不足,但他們的人生是否快樂幸福,就各有不同了。

  汪晴的嘴唇在顫抖,忽然感到一個人湊近了自己,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已經被喬廣瀾在額頭上落下了蜻蜓點水般的一吻。

  這個吻很輕,很快,一掠而過,絲毫不會讓人覺得失禮,喬廣瀾站起身來,神色平靜。

  汪晴則想起了自己剛才說過的話——「我這副模樣,怎麼可能還有未來,甚至不會有一個男人願意親我。我的人生根本就沒有意義!」

  喬廣瀾吊兒郎當地說:「別多想,不是要占你便宜,就是給你證明一下,有的時候腦補太多是要出大事的。你既然要活,那就好好的活,蹲完監獄出來又是一條好漢,要是天天一肚子壞水想著坑人,又覺得這個那個都看不上你,還不如死去呢。」

  汪晴:「……」

  有的時候,真不知道應該謝他還是應該踢他。

  當喬廣瀾落下那個親吻的時候,路珩在他身後倒吸一口涼氣,拳頭攥緊抬起來,沖著他的後背比了比,最後——在自己的胸口捶了一下。

  喬廣瀾雖然看不見路珩的表情,但是可以想像,聽見他吸氣的聲音,心裡突然有點虛,剛才裝逼說教的英姿一下子沒有了,乾咳一聲,底氣不足地說:「那什麼,那行吧,路珩,那那那咱走吧。」

  路珩溫柔道:「沒關係,我不急,不如你還是把話說完了吧,還要再親一下嗎?」

  喬廣瀾乾笑道:「不、不用,沒話了。」

  說完之後,他也沒敢看路珩,打頭「器宇軒昂」地走了出去,維持住了最後的形象。

  路珩卻一時沒有邁步,站在他身後,看著喬廣瀾略顯消瘦的身影柔柔笑了一下,又輕歎口氣,這才跟著出了病房。

  喬廣瀾這個人,損起來令人恨得牙癢癢,有的時候卻又溫柔的讓他心疼。

  他少年貧寒,生活困苦,路珩不知道喬廣瀾小時候有沒有因為家境貧困自卑過,當初他們打了一架之後,路珩覺得自己做了錯事,心裡過意不去,一直惦記著那個小孩。本來想讓自己的師父也把他領到長流派來收為弟子,結果還沒來得及說,長流派就在當天遭到異獸襲擊,長流派掌門受了重傷,這件事就耽擱了下來。

  結果也是命中無緣,沒過多久,喬廣瀾的祖母就去世了,兩人正好錯了過去,沒有成為同門,關係也莫名其妙地越來越差,平時的交集少得可憐,也正因為如此,雖然每回見面都不愉快,路珩還是記得清清楚楚。

  在他的回憶裡,有一次他們這些風水界年輕一代的弟子們聚在一起聽禪寂大師說經,而後因為下了經堂大夥要直接去外面吃飯,誰也不好推脫,他才得以跟喬廣瀾坐同一張桌子。也不知道當時費了多少心眼,才能不動聲色地坐在他的旁邊。

  喬廣瀾當時一看自己的身邊是路珩,臉上的嫌棄立刻忍都忍不住,拖著椅子往另一邊的金英民那裡挪了好大一塊,在兩個人之間形成了一塊真空帶。

  路珩看著這哥倆都快靠上了,忍不住發出一聲冷笑,喬廣瀾聽見之後把椅子再次往旁邊重重一挪,「哐」地落下,連看他都沒看一眼,全程跟金英民熱聊。

  那天路珩喝了不少的酒,有的時候他非常想借酒裝瘋,跟喬廣瀾好好地鬧一場,可惜酒量太好,喝得再多也只是個微醺,鬧不起來。

  朦朦朧朧中,也不知道他們都提了什麼,路珩只聽見金英民笑著跟喬廣瀾說:「……那的確是。你從小性格就倔,當初要死要活守在大雪地裡不願意跟夏師伯回意形門,我一直特別納悶,最後你是被打暈了抓回去的嗎?」

  喬廣瀾醉醺醺地說:「扯淡!我告訴你,我師父……可好了……那什麼,當初我髒得要死,他一點也沒嫌棄,還抱我,我就覺得他真愛多管閒事,不過像他那樣的人也真不錯……英民,你有親爹你不知道,不知道我當時咋想的……」

  金英民也喝的半醉,只是隨口一問,沒聽明白喬廣瀾的話——估計連喬廣瀾自己都壓根不知道他自己說了什麼,說完之後兩個人一起大笑,又碰了下杯子。

  他們醉了,但路珩卻一下子清醒了,他不知道多少次的後悔,後悔當初年少輕狂,不懂溫柔,沒能成為那個毫無顧忌的給喬廣瀾帶來溫暖的人。雖然他知道對方生性豁達,過往留下的風刀霜劍不會執著,只選擇記得那些美好的事情,但每每想起來的時候,還是覺得心如刀絞。

  剛才路珩那樣做,一半是在逗喬廣瀾,另一半卻是真的嫉妒,但是他沒有阻止喬廣瀾和汪晴接觸,就是因為他瞭解喬廣瀾內心的想法,不願讓他遺憾。

  路珩一邊走一邊想著,前面的喬廣瀾已經轉過了一個拐角,他稍微加快腳步跟上去,對方正抱著手臂靠在牆上等他。

  「啊,你走的真慢。」喬廣瀾看見路珩過來,笑眉笑眼,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地說,「害我等了這麼半天,走吧。」

  他起身要走,結果被路珩一把拉回來,哼笑道:「急什麼,咱們兩個還有點事沒說清楚呢吧?剛才你那舉動……就沒什麼想跟我說的?」

  喬廣瀾笑的無害:「我知道你要誇我善解人意樂於助人溫柔大方心眼好,不用了,那些我都知道,咱們還是快走吧。」

  路珩本來一開始還是開玩笑,現在可算是真的被這小子氣的牙癢癢。但一起走過了這麼多的世界,他也算是把喬廣瀾的脾氣摸透了,眼珠一轉,沒有跟對方硬掰這件事,反而歎了口氣道:「其實也不能怪你,當初本來就是我先動心一直糾纏,你說你喜歡女孩子,也是正常……」

  「哎哎哎!」

  他這麼一說,喬廣瀾反倒有些急眼了:「我剛才的意思就是說在我心裡,女孩胖點要比瘦點可愛,沒毛病吧?你在這瞎琢磨什麼呢!路珩,心眼別這麼小行不行。」

  路珩很落寞地說:「你都在我面前親別人了,讓我怎麼心大。」

  喬廣瀾看看周圍,見這個時候走廊裡暫時沒有來往的人,於是道:「真是怕了你了,那我也親你一下行不!」

  路珩蔫蔫的不說話,喬廣瀾吃軟不吃硬,最怕這套,於是湊過去飛快地在路珩唇上親了一下。

  他那張秀麗精緻的面孔倏地靠近,眉宇間的神情像是無奈又像是笑意,看起來甚是多情,路珩晃神片刻,已經感覺喬廣瀾的唇在自己的覆了上來,輕輕一觸就要離開。

  怎麼可能這樣簡單就草草作罷,路珩的眼底閃過一絲狡猾,忽然摟住對方的腰將他箍向自己,同時張嘴咬住他的唇瓣,舌頭直接頂開牙關伸了進去,將這個本來蜻蜓點水一般的吻加深。

  喬廣瀾:「……」

  過來半天路珩才放開他,,用鼻尖蹭了蹭喬廣瀾的鼻子,帶著笑意柔聲道:「有男朋友的人了,下次不許親別人,也不許說什麼最喜歡是胖胖的女孩子,聽到沒有?」

  喬廣瀾:「……我只知道我特麼最討厭的就是又瘦又硬的臭男人。」

  路珩大笑,拉著他出了第五醫院:「走吧,希望回家之後你也可以這樣嘴硬到底。」

  喬廣瀾哼笑道:「少跟我來這套,總有一天收拾你。」

  路珩只是笑,直到兩個人上了車,他才問道:「阿瀾,你為什麼會問汪晴那個人是石哲,能跟我說下理由嗎?」

  喬廣瀾道:「我在來第五醫院的路上碰見了他,說了幾句話,我發現他西服右側衣兜的紐扣上面,掛著幾絲布料。」

  路珩一愣,喬廣瀾從兜裡拿出一點布絲,遞了過去,路珩用手撚了撚,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他想了一會,忽然道:「束縛衣?」

  喬廣瀾道:「你也這麼看,看來英雄所見略同,這最起碼說明他剛才是從第五醫院出來的。我剛才見到汪晴的時候特意注意了一下,她身上果然有一個地方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這是懷疑一。」

  路珩略一思索:「懷疑二是不是後來打電話的時候,他想沖你要的幹花?」

  喬廣瀾詫異地盯了他一眼,然後驚笑鼓掌:「哎呦呦,果然不愧是路少掌門,奸詐狡猾,多疑善謀,連這個你都知道了。」

  路珩被氣笑了:「沒良心的臭小子,能不能別這麼陰陽怪氣的,我要不是在意你,當初又怎麼會在意那幹花是什麼東西。」

  喬廣瀾摸著下巴說:「是什麼東西……唔,其實他第一次問我的時候,我也回去找了一下,發現那花是吡朱莎羅,並不是什麼不好的玩意,也就沒有多想。直到今天碰見石哲的時候,他第二次向我要,我又發現他似乎和汪晴也有聯繫,這才開始懷疑二者之間存在著什麼潛在的關聯了。」

  路珩點了點頭道:「我是自從上回發現讓汪晴變瘦的東西是這件衣服之後,感到非常好奇,不知道是怎樣的東西能有這麼神奇的效果,但當時我並沒有往吡朱莎羅上面去想。結果當天晚上看新聞的時候,恰好聽見他們報導石哲在拍賣會上一擲千金,用百萬高價買下了已故芭蕾舞演員岳天雪的舞鞋。當時璿璿在我旁邊吃飯,她說,『為什麼要花那麼多錢買雙別人穿過的鞋呀,又不是穿上這雙鞋就也會跳舞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喬廣瀾的神情也明顯一頓,突然明白了路珩的意思。

  這個時候車子也已經到了路珩的家門口,他停好車,順手解開喬廣瀾的安全帶,又解開了自己的:「璿璿說完這句話,我忽然一下子就想到咱們之前在禪宗的時候聽過的一種說法。」

  喬廣瀾道:「就是講九十九物鬼那一次吧?」

  路珩笑了:「沒錯,我記得當時你還和全道師叔辯論了一番,差點把他氣暈過去,那次下了經壇把我拉到一邊,悄悄警告我一定要在弟子大會上狠狠揍你小子一頓,說是佛門蔑視道門,都是你帶的頭。」

  喬廣瀾失笑:「哎呦,這帽子扣的太大了,我可擔不起。我什麼時候扯到佛道之爭了,不過就事論事而已。」

  路珩附和:「我說也是,你說的明明都對。全道師叔生性刻板,老了更加嚴肅,腦子轉不過彎來,他會那樣說你,也是心眼太小的緣故。」

  喬廣瀾大笑下車:「你這樣見風使舵,也不怕老頭聽見了踹死你。」

  路珩噙著溫雅的笑意,不緊不慢地說:「他不會知道的,除非我們阿瀾想換一個軟軟的可愛的女朋友,把我的話都告訴他。」

  喬廣瀾:「……」


  作者有話要說:
  寫完這章我覺得我應該解釋一下,醉醉並沒有嘲笑或者貶低肥胖的意思哈。我想表達的是,雖然我們都說這是一個看臉的世界,外貌不能說不重要,但當無法改變的時候,就不要讓這一點成為太大的困擾,畢竟活的開心、身體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好不好,還看人如何看待,你珍重自己,愛你的人自然會來,說到底,美人之所以絕世,是因為天下絕大多數的人還是普通人啊。
  說兩句閒話,醉醉前兩年暑假在一個瑜伽會館兼職,也聽很多姐姐說過這方面的煩惱,我真的覺得想瘦下來這件事越關注越不行,心情不好,代謝慢,反倒事倍功半,吃減肥藥更是萬萬不可取。最好的方式只能是不要焦躁,每天按時鍛煉,可以嘗試下瑜伽,飲食雖然要控制,也不能太苛刻,那樣對胃不好,調整了心情,慢慢的就會有效果了。所以我廢話建議一句,有相關苦惱的寶貝們第一還是注意身體,千萬不要冒進,外形是給別人看的,但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是你自己。
  就算實在不行也沒關係,你看,雖然咱們從來都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模樣,但我每天都會很幸福的跟爸爸媽媽說,我的小讀者們都好可愛啊,願意看我的小說,願意跟我互動,有時候還會鼓勵我,賣萌撒嬌,所以可愛的人,不需要看外貌,也是一樣的可愛。
  汪晴這個姑娘可恨又可憐,她的心態也不完全就是虛構,希望我們周圍不再會有這樣的人,當然這也只是極少數的個例。小喬想讓她明白這個道理,但是她也會受到應有的懲罰,承擔一切法律責任。
  另外我見識有限,講的都是個人觀點,僅僅是個參考意見,如有不對的地方,請大家多多包涵,謝啦。



第121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他們兩個當做玩笑來調侃的實際上是一場風水界的盛會,九十九物鬼是日本那邊的一種概念。這種理論認為,所有的東西被人用久了都會感染上主人身上的靈氣,久而久之,這種靈氣與主人本身的氣息息息相關,形成執念。如果物品被使用夠九十九次丟掉的話,執念轉變為怨恨,即成為九十九物鬼。

  喬廣瀾認為無知無識的物品會變成鬼怪的觀點完全是無稽之談,但他卻並不反對物品被用久之後會受到主人的影響這一說法,並且發現被使用過的物品上能夠提煉出屬於主人的特徵和神識,而吡朱莎羅這種花的花瓣,正是可以輔助提煉的一種藥物。

  舉個例子來說,那就是假如一位舞蹈家穿久了她的舞鞋,那麼舞鞋上就有了那些踏出的舞步的記憶,再經過一定的加工,被其他人穿上,那麼即使那個人沒有學過舞蹈,也能籍此跳出優美的舞步。

  路珩察言觀色,道:「看來你已經明白我想表達什麼了。」

  兩個人一起進了房間,喬廣瀾隨手帶上門,匪夷所思地道:「你的意思是魏繼盛的複明和汪晴瘦身都是這個原因?比如那件衣服,或許是什麼很瘦的、減肥成功的人穿過的布料,又經過其他方法的加工的提煉,才有了那樣神奇的效果。」

  路珩在旁邊坐下了:「我就是猜測一下,肯定不會這麼簡單,但也貼近了。我只是奇怪,當初這種方法還是你發現的,雖然引起了好大一陣轟動,但具體步驟並未外傳,不管幕後人是不是石哲,他都沒有知道這些的理由。」

  喬廣瀾默默無語,思考了一會,說道:「沒准是人家自己想到的呢。你這樣說,很多事就解釋的通了。一開始的時候,我以為他們身上的都是某種詛咒,而恰好吡朱莎羅是從邪惡之人腐爛的肉體上孕育出來,被稱為詛咒之花,所以讓我產生了一些聯想。我還以為汪晴會變得肥胖,是因為她沒有把事情辦好,所以受到懲罰,但現在看來未必如此。或許只是藥性失效?換句話說,可以理解為這件衣服的有效期過了。」

  路珩點頭:「還有魏繼盛的驗屍報告,他死之前眼睛被人剜了下去……阿瀾,我想去找石哲乾脆把一切都問清楚。這次的事跟每回不同,這個主使者似乎跟風水界有一些聯繫,不知道是不是我們的同道中人,那麼就更加危險了。咱們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漏掉一個。」

  他的性格深沉善謀,平時都主張三思而後行,這一次破天荒的激進起來,無非是覺得石哲的目標是喬廣瀾,生怕喬廣瀾多一點遇上危險的可能。

  跟他正好相反,喬廣瀾反倒謹慎起來:「不行。路珩,你想想,一切都是我們的猜測。石哲為什麼要陷害原主,卻又似乎不願意真的把他害死、他的背後還有沒有別的陰謀者、林安儀得到的好處又是什麼……這些弄不清楚不算完成任務,所以咱們不能打草驚蛇。」

  路珩煩躁地說:「我不想明明知道有人要對你不利,還要在這裡乾等著!」

  喬廣瀾挑眉,發現他的眉宇間有著明顯的慍怒,他「嘖」了一聲,走到路珩的椅子前,彎下腰來,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捏住他的下頦,盯著對方的臉看。

  「我說,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瞞著我沒說完呀?」

  路珩任他捏著自己的下巴,靠在椅背上凝視著喬廣瀾,面上的燥鬱之色逐漸消減,抬手拍了拍他的臉,常常歎息了一聲:「哪敢瞞你。我不是要瞞著你,我是……不知道這件事怎麼說。」

  他跟喬廣瀾說話的時候歎氣的次數好像格外的多,每每帶著幾分寵溺放縱的味道,喬廣瀾放開路珩,看著他走到書架前,從最頂端拿了一個檔袋出來,轉手遞給了自己。

  路珩道:「你看吧,雖然我估計你一定也會大吃一驚。當初楚家的大哥大嫂想收養一個女孩,璿璿的祖母在世,手續又很難辦,他們本來不太願意,但是最後因為實在很喜歡璿璿,才托人走後門辦了領養手續。其餘的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在前幾天咱們說話的時候,璿璿的一個動作突然讓我覺得非常眼熟……」

  喬廣瀾一臉懵逼地抽出文件來,邊翻邊道:「你到底在說什麼,扯那麼多亂七八糟的……」

  然後他的聲音就停住了,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份文件:「這、這……」

  路珩苦笑:「如你所見,璿璿就是林安儀八年之前生的那個孩子。之前不認識你,看新聞的時候我還想過,她出示證明的那家醫院跟璿璿出生時的那家醫院是一樣的,只是當時可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

  喬廣瀾抽出最下面的一張紙,展開後發現那是林安儀的一張海報,她雙手拄在兩個伴舞的膝蓋上,臉上帶笑,這姿勢恰好跟璿璿上次和路喬兩人說話的樣子有了奇妙的重合,相貌神情的相似也在這個時候展露無遺,就算是喬廣瀾也只能說一句天意如此了。

  他道:「可是林安儀出示的可是打胎的證明。」

  路珩從椅子上站起來,將手放在喬廣瀾的肩膀上:「連精神診斷都可以作假,一個打胎的證明算什麼?」

  喬廣瀾沉默片刻,直接把手上的幾張紙撕了,路珩瞥了他一眼,稍微一頓,既沒有露出驚訝之色,也沒有阻止。

  喬廣瀾道:「這事咱們知道不知道沒有任何意義,璿璿還那麼小,總不能把她暴露在媒體面前吧?哼,你之前瞞著著我就是不安好心,路珩,我可警告你,別、缺、德、啊。」

  他的性格說話一向就直接,這兩句的口氣也不好,可以說是在非常不客氣的指責了,一點面子都沒留。

  路珩聽出來喬廣瀾話裡的意思,但也沒有生氣,只是從背後抱住了他,輕輕一歎,道:「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他和喬廣瀾互相之間的想法不言自明,路珩拿著那些證明在猶豫,是因為林安儀那些指責往喬廣瀾身上破了不少髒水,直到現在還動不動就被一些不依不饒的網友拿出來痛駡,只要他把證據一放出來,證明喬廣瀾跟楚璿並沒有父女關係,林安儀所有的指控就都不成立了。

  他知道喬廣瀾絕對不會同意,那麼小的孩子,路珩自己也實在不能這麼做,可是心裡又實在心疼喬廣瀾,所以異常糾結。

  喬廣瀾被他從身後抱著,輕輕在臉上吻了吻,自己的火氣也消了,反倒對於剛才的態度有點後悔,以手握拳在唇角蹭了蹭:「呃……你不把這事情公開,我也頂多也不過是被罵兩句,那能怎麼樣?換了你自己是我,你也不可能這麼做。」

  路珩苦笑道:「那是當然的,我自己哪比得上你重要。我是不願意幹那樣的事,但是我也有私心,一看見你被別人詆毀就心疼的不行,那怎麼辦。」

  喬廣瀾臉上微紅,乾咳了兩聲,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隔了一會才道:「那什麼,那這事就這樣吧,以後別提了……你看你,嘰嘰歪歪的。」

  路珩本來還帶著點愁緒,聽了這話反而被喬廣瀾說樂了:「不識好歹的小子,看你這粗線條的神經,我本來也不應該擔心。好吧,就這樣,不提了。」

  喬廣瀾哼笑一聲,揮開他的手:「你把地上的廢紙收拾了吧。」

  他說完之後就推門出去了,路珩在後面任勞任怨地將那些紙塊撿起來,再一次放進碎紙機徹底粉碎,直到確定不會再被人辨認出上面的字跡為止。

  另一邊喬廣瀾一出門,下了樓之後,卻發現璿璿已經放學了,被保姆接了回來,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保姆正在廚房裡面做飯,喬廣瀾微微一怔,提了下褲腳,在璿璿旁邊坐下了,璿璿看動畫片看的正認真,沒搭理他。

  喬廣瀾掃了一眼電視螢幕,沒話找話地說:「呦,看豬呢?」

  即使一直對她的喬叔叔很是喜歡,璿璿也不由鄙視地瞪了他一眼:「那是小豬佩奇!」

  喬廣瀾笑嘻嘻地說:「佩啥也是豬啊……那個,璿璿,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啊?怎麼沒過來跟我和你小叔叔說話?」

  他一邊說一邊拿起桌上的啤酒,拉開之後喝了一口。

  璿璿看著電視螢幕,心不在焉地說:「我過去了,看見你和小叔叔在說話,就又走了。」

  喬廣瀾想起剛才路珩在背後抱著自己,也不知道小孩看沒看見,老臉一紅,乾笑道:「哈哈哈,原來是這樣啊……哈哈哈……」

  他的臉皮遠遠趕不上路珩,連忙喝酒的動作掩飾尷尬,恰好這個時候電視上開始插播廣告,冷不防璿璿突然抬頭對喬廣瀾道:「喬叔叔,林安儀真的是我媽媽嗎?」

  「噗!」

  喬廣瀾再一次實打實的把一口酒嗆進了氣管裡面,噴出來之後劇烈咳嗽起來,一邊咳嗽一邊看向璿璿,覺得這孩子簡直是個小妖精。

  璿璿煞有介事地說:「酒喝多了會死的,你再喝就該死了。」

  喬廣瀾:「……」

  路珩恰好收拾完了廢紙從上面下來,聽見喬廣瀾咳嗽,連忙快步走下樓梯:「怎麼了?」

  喬廣瀾道:「路、路珩,你家這個孩子,送去解剖吧!」

  路珩看了璿璿一眼,先拿了紙巾給喬廣瀾擦嘴,他湊過去的時候,喬廣瀾小聲道:「怎麼辦?剛才咱們說的話,她都聽見了。」

  路珩的動作一頓,隨即很快道:「沒事,別急。」

  他走到璿璿面前半蹲下來,雙手握著她的手臂,柔聲道:「璿璿,剛才小叔跟喬叔叔說的話,你都聽見了,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璿璿道:「你們說的是真的嗎?」

  路珩道:「是真的。」

  喬廣瀾在後面暗暗踢了他屁股一腳,路珩臉上的笑容都沒變,一隻手伸到身後,準確地握住喬廣瀾的腳腕,借著背影的遮擋,用手指輕輕地摩挲了一下。

  喬廣瀾一下子把腿收回去了,見路珩依舊一臉道貌岸然地看著璿璿,心裡忍不住狠狠罵了一聲「不要臉」!

  璿璿想了想,說:「是真的我也不喜歡她。我早就知道她不要我了,但是爸爸媽媽奶奶,還有小叔和喬叔叔都要我,所以我不會想她的。」

  路珩笑著說:「對,我們都要你。所以……以後璿璿可不可以當做這件事沒有發生過,就不要和別人提了?如果爸爸媽媽知道了,一定會傷心的。」

  璿璿點了點頭:「好的。」

  路珩暗暗鬆了口氣,站起身來,璿璿之前也一直跟著他大哥大嫂在國外生活,直到奶奶生病才被送回國,父母對她的教育很重視,接受的又是西式思想,所以他跟璿璿交流並不困難。

  喬廣瀾沖路珩點了點頭,他們兩個人都以為這件事應該就算是到此為止了,但事實上,一切並不是想像中的那麼簡單。

  因為說來說去,要搞事的一直是林安儀,而不是他們。

  璿璿是真的不太在意這件事,養父母都對她很好,她從小不缺親人的愛,那個素未謀面的親生母親也就沒有那麼重要了,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快就轉移到了其他地方去,問喬廣瀾道:「喬叔叔,你最近還拿獎嗎?」

  喬廣瀾道:「這我可不知道。但是週一的時候叔叔倒是要去參加一個電視節,你小叔也去,小叔可能會拿獎喔,他演起戲來,可比喬叔叔厲害多了,不是科班,勝似科班。」

  路珩:「……」這話……是好話吧?

  璿璿道:「小叔總是拿獎,他的獎品一點意思都沒有,我想要你的小熊。」

  喬廣瀾這才反應過來,看了路珩一眼,失笑道:「那沒問題,我獲不獲獎,小熊肯定是少不了的,到時候都給你拿回來。」

  那是他有一次做雜誌的訪談,在快問快答中被詢問「是否喜歡毛絨玩具」,喬廣瀾答了「是」,記者順勢問他「喜歡什麼樣的毛絨玩具」,喬廣瀾的回答就是「紫色的毛絨小熊」。

  結果這一回答,就給了他的粉絲團無限靈感,上一次還是《思歸》的開機儀式,喬廣瀾進場的時候,就看見一片揮舞著小熊花束的小姑娘,最後他回到家裡,車裡已經塞滿了包裝成各種式樣的紫色小熊,當時最高興的就是璿璿了,那些熊給她堆了一個房間。今天這麼問,看來是還想要。

  喬廣瀾摸摸璿璿的頭,感慨道:「傻孩子,你是沒那個眼福了,其實玩那些熊真還不如玩你小叔。是吧,路珩。」

  路珩背對著璿璿,用口型道:「只給你一個人玩。」

  這一回喬廣瀾並沒有在楚家停留太長時間,即使他和路珩都不是很在乎週一那個所謂的電視節,但畢竟來了這個世界,還是要配合其他人的工作好好準備。

  週一的電視節很快就到了,這一次的電視節可以說是眾星雲集,盛況空前,還沒有正式開始就已經上了熱搜,本來就是最近話題人物的喬廣瀾,同樣引起了網友們的調侃和熱議。

  除了他身上發生過的那些離奇的反轉和至今沒有弄明白真相的、同林安儀之間的糾葛之外,大家談論的最多的還有喬廣瀾和楚錚兩人之間的「兄弟情」。

  「《思歸》的開機儀式楚少沒有到場,從上次的新聞發佈會以後,都好長時間沒看見這兩人同框撒糖了,希望今天晚上一定要有互動啊!」

  「cp粉差不多行了啊,某家別老是扒著我們楚少蹭熱度蹭個沒夠,別以為我們楚少為人寬容脾氣好就可以隨便拿來炒作了。只不過是出於人情道義幫忙解圍而已,你們就能腦補出來這麼多戲,也真是夠了。」

  「樓上是不是吃槍藥了?沒看見這帖子的標題上面寫著『圈地自萌』嗎?再說了,當初自己湊上來肉麻兮兮地說『喬廣瀾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污蔑他就等於污蔑我』的不正是你家楚少?這可不是小喬上趕著蹭熱度吧?」

  「所以楚少說的明明白白,是『朋友』,不是cp。要說起來我倒是覺得喬廣瀾還是和林安儀般配,畢竟人家兩個人連孩子都有了不是嗎?哈哈哈哈。」

  「……」

  這邊粉絲掐的如火如荼,另一張帖子上則有不服氣的人放出了照片,最上面的一張就是前不久路珩剛剛被記者圍堵在自家門口時照的。

  楚少的人氣不可小覷,樓主還沒來得及文字解說,這張照片剛剛放出去就已經有了評論。

  「楚少麼麼麼噠!」

  「我老公啊啊啊!愛他!」

  也有不是鐵粉隨手點進來的,一看就發現了問題:

  「我去這人是楚錚嗎?我差點認錯了,咋感覺他這身衣服迷之眼熟呢?好像我愛豆有件同款……」

  「樓上樓上,你愛豆不會是小喬吧?我就記著小喬沒多久之前也穿過一件,連顏色都一樣!」

  「樓主呢?!咋跑了,快來說說!」

  [圖片][圖片][圖片]

  「抱歉,我是樓主,剛才上傳圖片花了一點時間。哈哈哈哈但是回來之後發現看來不用說大家就都已經發現我的重點啦,沒錯,第一張圖就是楚少,但是他這件衣服emmmmmmm……一言難盡,還是看圖吧。」

  「emmmmmm的確難盡,第二張圖上小喬穿的果然是同款啊,一模一樣的衣服兩種不同畫風的帥哥穿,還真是各有風情。」

  「真是的,這肯定不是巧合吧?你們看後面三四張,一張是楚少在機場的路透,一張是小喬不知道什麼地方的街拍,大衣裡露出來的毛衣領子分明也一模一樣,有情侶裝了不起嗎哼!」

  「我靠,我真是一點也沒有想多呢!主要不是很懂他們城裡人,這倆本來是fashion觀完全不一樣的兩個人啊,怎麼感覺貴公子風的楚少正在向小喬那一掛發展。」

  「這倆人,九塊錢我出還不行嗎?!!!求結婚!」

  [圖片][圖片]

  「非樓主,不過你們這麼說,我也有了一點發現,看那張楚少微博上發的照片,鏡子裡那個模糊的背影,像誰……」

  「……細思恐極。」

  於是下面一大波網友開始排隊型,刷起了長串的「細思恐極」,雖然這種事大家心裡大多數都知道是假的,但是cp糖總是很容易讓粉絲們磕到迷幻。

  這邊掐也好扒皮也好,絲毫沒有影響到路珩的心情,他從楚家老宅出發,又換了一輛車,一路上沒有遇到記者圍堵,順順利利前往會場,突然從車窗裡發現了一些十分有趣的小東西。

  「停車。」

  路珩示意經紀人將車子停下來,看著路邊的一個小推車:「快,幫我把那個買下來。」

  經紀人:「大少爺,你已經停了三次車了,真的確定還要買嗎?」

  電視節即將盛大開幕,連會場附近的攤販都知道這是一個商機,一路上兜售螢光棒、氣球、海報、LED燈的人無數,路珩看見關於喬廣瀾的周邊就走不動路,是一路上買過來的,已經快要把他的經紀人給買瘋了,從來不知道自家少爺還是個狂熱的腦殘粉。

  ……嗯,重點在腦殘!

  這回吸引路珩的是推車上根據楓涯嶼形象捏成的小泥人,有幾個還是離嵬和楓涯嶼一起練劍的形象,看起來非常可愛。

  路珩道:「當然,那些我都要了,你快去買,不要耽誤時間,一會遲到了怎麼辦?」

  經紀人:「……」



第122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真有臉說啊,耽誤時間的人到底是誰?

  雖然一路買買買,但由於機智的偽裝,半路上沒有被記者圍堵,當路珩到場的時候竟然還算是早的,他的經紀人剛剛把車到會場之前,迎面就又跟著駛來了一輛紅色的法拉利,兩輛車迎頭開過來。

  路珩道:「先倒車讓他們過去吧……等一下,那車裡的人……」

  他發現對面竟然是林安儀的車,當下果斷改口道:「你直接開過去。」

  經紀人嚇了一跳,以他跟路珩的關係,就算是不知道路珩和喬廣瀾現在到底發展到了什麼地步,也明白路珩搞這一出到底是為了誰,連忙說:「大少爺,求求你別鬧了。你要給你的心肝出氣我理解,但是今天可不是一般的場合,咱就忍一下唄?」

  路珩道:「這是湊巧碰上,又不是我故意上去找事。不管什麼場合,反正我絕對不可能給她讓路,你就開吧,撞死了算我的。」

  經紀人滿臉苦逼,一咬牙一狠心,還是直朝著對面的車頭頂頭開了過去——他和別人家的經紀人不一樣,楚錚簽約的影視公司就是楚家自己開的,他可管不住這個少爺。

  林安儀那頭估計也沒想到對面竟然不讓,緊急之下連忙刹車,輪胎跟地面摩擦出了刺耳的聲響,而後又歪歪扭扭地倒了出去,路珩的那輛邁巴赫就耀武揚威地擦著林安儀的車過去,將漂亮的車身刮下了一層漆,停在了她旁邊最近的車位上。

  媒體本來就耳聰目明,更何況他們較勁又發出了這麼大的動靜,連忙一窩蜂地過去搶拍,都恨不得把衝突的雙方從車上揪下來,好好看看到底是誰。

  在這種眾星雲集的場合,就算是平時在私下裡為人再不怎麼樣的演員,都想在媒體面前找機會裝一裝,表現一下自己的寬容大度,這又是哪個人這麼囂張,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就跟人當面硬懟。

  結果兩頭都從車上下來之後,大家就什麼都明白了。

  既然是楚少,那當然是想怎麼橫就怎麼橫,反正半個娛樂圈都是他家的,他說了算。更何況聯想到林安儀之前的爆料和楚錚跟喬廣瀾的關係,他這個態度也可以理解,記者們紛紛沖路珩湊了過去。

  「楚少,聽說《思歸》的拍攝結束後你就沒有再接過任何劇本,請問騰出來的這段檔期是有什麼特殊的安排嗎?」

  「楚少,為什麼今天晚上沒有看見你的紅毯搭檔?這樣的安排是否要給粉絲一個額外驚喜?」

  「楚少,剛才你對待安儀的態度是否表示對她有所不滿?是因為之前安儀與小喬之間的糾葛,你才會這樣做嗎?這個行為是否出於小喬的要求?」

  終於有一個記者不怕死地問出了大家都想知道的問題,一時間,周圍的嘈雜都有了短暫的停頓。

  路珩微微抿唇,回眸看向那名記者。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裝,看起來非常俊朗英挺,眸如春水,目光繾綣,靜靜凝視的時候,總給人一種溫柔的錯覺。

  大螢幕正好捕捉到了他這個回眸的瞬間,放大的容顏幾乎讓人屏息。但是那名記者卻突然感到心裡一涼,因為他發現路珩的臉上,並沒有帶著他一貫的笑意。

  好在路珩的目光沒有在他身上過多的停留,很快就挪開了,若無其事地回答:「任何一個無聊的巧合,都一定要加上臆測之後才能變成博人眼球的新聞?」

  「……」

  記者啞口無言,林安儀滿臉尷尬,路珩這才莞爾一笑,微微一頷首,向場內走去。

  這個時候,他的後方則又是一陣騷動,很多記者扭頭沖了過去,路珩跟著往那個方向一看,腳步忽然停住,唇邊帶起笑容,也不走了。

  喬廣瀾正從車上下來,因為被無數的詢問和尖叫聲弄的有點煩躁,所以他的表情略顯嚴肅,但所有的人都不得不說,這非常迷人。

  從喬廣瀾出院以來一直到現在,他每一次出現在公眾面前時裝扮的都非常隨意,幾乎不像是一個明星,今晚倒是難得的盛裝出席。雖然以這個人的顏值來說,完全是淡妝濃抹總相宜,但看慣了之前的形象,他偶然變換一下風格也足以讓人眼前一亮。

  喬廣瀾以往很少穿深色的衣服,這一回卻穿了件純黑色的燕尾西服,但細節處俏皮的裁剪和點綴的碎鑽又使得這身衣服少了幾分死板。他本來就白,穿了這身衣服更加顯得皮膚白皙,唇色豔紅,五官精緻如畫,當他從車裡出來徹底抬起頭的時候,四周快門聲響成一片,閃光燈接連亮起。

  喬廣瀾僅是微微一怔,已經對著鏡頭露出從容微笑。

  路珩從前面走回來,朝著喬廣瀾迎過去,順手幫他扶住車門,淺笑著小聲道:「這次表現的不錯,有進步啊。」

  喬廣瀾沒搭理他這句話,反而裝模作樣地握住路珩的手晃了晃,誠懇道:「哎呀,這不是楚少嗎?幸會幸會!初次見面,多多關照呀!」

  路珩被他握的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被喬廣瀾耍了,眼中掠過一抹笑意,同樣反握回去,表情更加誠懇:「是啊,見到真人才發現,你要比電視上帥很多!既然這麼巧碰上了,那以後交個朋友怎麼樣?」

  喬廣瀾哈哈道:「好啊,那正好咱們一起進去?」

  路珩幫他擋開記者:「走吧。」

  一看這對人人都知道的好兄弟還演上了,笑翻了旁邊的不少人,倒是林安儀被尷尬地晾在一邊半天,礙著楚二少的面子也沒人敢採訪她,只好自己默默在旁邊站著,等喬廣瀾和路珩一起走進去了,才準備進門。

  「請等一下,安儀,事到如今,你還堅持之前小喬曾經多次強暴你,並在八年前逼使你打胎的說法嗎?」

  一名記者從後面匆匆追上,把話筒遞向了林安儀。

  燈光打過來,林安儀臉色蒼白,似乎搖搖欲墜一樣,她身邊的經紀人林童攙住她,禮貌道:「不好意思,剛才停車的時候安儀受到了一點驚嚇,現在需要休息,請大家讓讓。」

  她的手看上去是在支撐著林安儀,實際上只有林安儀和林童自己知道,那攥著她小臂的五指正在使力收緊,似乎在警告著她什麼。

  林童剛才那句話就等於是在明示楚錚的行為把林安儀嚇到了,鑒於楚錚的身份地位以及龐大粉絲團,她這樣的說法並不明智,林安儀知道,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經紀人妹妹實際上是在通過這種這種方式警告自己,她現在想要倒戈傾向喬廣瀾那一邊,已經晚了。

  林安儀定了定神,一邊往裡面走一邊回答道:「我說過的既然是事實,那就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事實,當然不會改變。我沒有更多的證據保留下來,所以也只能說一句,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前面的喬廣瀾和路珩已經進去了,媒體區和觀眾區一陣陣的騷動,誰也沒想到會是他們兩個一起走紅毯。原本大會安排上兩人都沒有攜帶女伴,本來這紅毯應該是單獨走的,結果偏偏就那麼湊巧在外面遇上了,再加上幾句輕鬆的調侃,他們就理所當然地走在了一起。

  好幾個論壇上的帖子當時就炸了,正主親自發糖,讓cp粉們頗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楚少今天男友力爆棚了,給小喬出氣的樣子好帥啊啊啊啊啊!」

  「我楚日常懟記者,笑死我了,懟人這方面估計只有楚少和小喬才能相互過招了,想看他們互掐。」

  「樓上這說的就不對了,我覺得楚少肯定是捨不得懟小喬的。某些人還說小喬倒貼,真應該過來看看剛才楚少扶車門時那副狗腿的樣子,一見小喬他眼睛都放光了,把我笑的呀。」

  與此同時,在現場的細心粉絲們還發現了更多。

  「各位,這是楚少下車的時候我抓拍到的照片,放大之後有驚喜哦!【圖片】」

  這話一出,立刻引起了眾人的好奇,經過網友們的不懈努力以及火眼金睛辨認,他們震驚地發現那張照片果然非常有內涵!

  在楚錚下車的時候,大家透過敞開了車門看見,一邊的座位上放著的竟然都是喬廣瀾的相關海報和公仔,其中還有的是限量版,具體還有什麼其他的東西辨認不出來,但是那一大堆足足把整個座位都給占滿了。

  這簡直……癡漢啊……

  「哈哈哈哈哈,楚公子可以說是很讓人害怕了。」

  「現在不流行狂熱飯,請楚錚同學理智追星,給其他粉絲一條活路。」

  「我現在合理懷疑錚瀾同人圈第一聚聚就是楚少自己,天天這樣高調發糖真的好嗎?」

  同時,林安儀剛才說的話也已經迅速傳播了開來,引起了很多人的猜測和討論。有的時候謊話說多了很容易連自己都相信,更何況是林安儀從一開始就言之鑿鑿地死咬著喬廣瀾不放,這事實上不能給她帶來任何的好處。

  她的行為讓人們也忍不住去想,難到林安儀說的都是真的,所以才會頂著這麼大的壓力一直堅持?

  網上的話往往容易說的很難聽,在娛樂圈也混了一陣,喬廣瀾心裡有數,所以根本就沒去看手機,把證據撕碎之前他就已經考慮到了這種可能性,所以現在完全可以心平氣和。

  其實這樣也好,之前魏繼盛和汪晴都失敗了,那麼還不如將計就計,讓林安儀鬧一陣,好好看看這幫人到底是要做什麼,而晚上電視節結束之後,喬廣瀾還有別的事情。

  這幾天璿璿不太開心,因為吳奶奶久病在床不能行走得了褥瘡,小姑娘回家的時候正好看見了,雖然路珩請了護工和醫生照看,現在病情已經穩定下來,但她卻總是害怕奶奶會死,好幾天都悶悶不樂的,路珩說好了今天的電視節結束後和喬廣瀾一起帶她吃火鍋,璿璿這才高興了一點。

  喬廣瀾從會場出來沒等路珩,直接順著牆爬出去繞開記者,打車去了約好的火鍋店。

  這家店璿璿一直想讓路珩帶著她來,但是總是不太方便——這是一家以動漫為主題的自選火鍋餐廳,沒有包間,整個店到處都是cos成動漫人物的員工,小朋友們可以隨便上去說話合照,顯然不適合他們這種公眾人物就餐,所以路珩才選了這個晚上,大多數的記者都守在電視節會場的外面,相對而言,他們碰上記者的幾率就會小很多。

  喬廣瀾繞過了宇智波鼬和朽木白哉,就看見路珩已經坐在了座位上,正在用手機給興奮的璿璿和阪田銀時照相。店裡面早已經是座無虛席,生意相當火爆。

  喬廣瀾走過去,拿起筷子從路珩碗裡戳了一塊豆腐吃,另一隻手順帶著在他腦袋上推了一下,算是打了個粗魯的招呼。

  路珩放下手機,沖他一笑,將碗遞過去:「本來就是給你煮的,慢點吃,別燙著。」

  喬廣瀾在他對面坐下來,一邊脫外套一邊抱怨道:「還說什麼量身定制……這破衣服是為了省布料嗎?肚子勒的那麼緊,我都要窒息了!」

  他模特出身,身材偏瘦,肩不寬而腰細,肚子上更是沒有一絲贅肉,造型師為了凸顯這一點,將那套燕尾西服設計的完全是貼身剪裁,喬廣瀾穿不習慣這樣的衣服,一個晚上都戰戰兢兢,生怕把扣子崩了,那可就是丟人丟大了。

  路珩直笑:「那你還穿?你可不像是那麼乖乖聽話的人啊。」

  喬廣瀾道:「那麼多人看著我,我總不能太跌份。」

  路珩道:「你只給我一個人看就夠了,反正不論你穿什麼,我都覺得……嗯?是記者。」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非常敏捷的一回頭,恰好捕捉到一個滿臉驚慌的中年男人,男人看見他,正手忙腳亂地將相機往自己的懷裡揣。

  路珩一揚下巴,鄰桌立刻有兩名保鏢站起身來,上前直接把相機搶過來,往記者的桌子上放了一摞錢當做賠償,同時低聲警告他迅速離開。整個過程非常低調,幾乎沒有吸引別人的注意力。

  喬廣瀾贊同路珩的做法,他們兩個大人倒是無所謂,但這時候還帶著孩子,可不能讓記者亂拍。

  他說:「哎,璿璿呢?剛還在這裡。」

  路珩道:「前面有個兒童蹦蹦床,她在裡面跟殺生丸玩。」

  喬廣瀾:「……哦,好吧,現在不在咱們身邊更好。可是這裡怎麼會有記者?這是跟著誰進來的……不應該啊。」

  以他和路珩的警覺性,如果後面跟了人,不可能察覺不出來,說明記者最起碼本來不應該是沖著喬廣瀾和路珩過來的。

  而正在這個時候,他們的身後已經傳來一個聲音:「安儀,之前有傳聞說你跟莊先生已經分手了,現在你們兩個人共同出現在這裡,是傳聞為虛,還是正在商談分手事宜?」

  「安儀,你一口咬定對小喬的指控,你和莊先生的感情時候因此才受到影響?」

  「莊先生,你也說句話吧莊先生!」

  聽到這一連串的發問,看見被記者包圍的人,喬廣瀾和路珩面面相覷,各自無語。

  路珩道:「冤家路窄……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喬廣瀾:「……」

  林安儀和莊洋沒事來這家火鍋店幹什麼,吃飽了撐的是吧。

  林安儀那頭還沒看見喬廣瀾和路珩,她的臉色也非常不好,這家餐廳是當初她和莊洋認識的地方,莊洋很多天對她不聞不問,林安儀好不容易才把他約出來,特意選擇這個地點,希望能喚起莊洋對自己的感情,哪裡想得到突然有這麼多的記者冒出來搗亂。

  眼看著莊洋像是不耐煩了,她連忙道:「我們兩個人的感情並沒有受到影響。現在是私人時間,各位還是適可而止吧,下次有機會我再回答你們的問題,這樣行嗎?」

  路珩皺眉,回身吩咐保鏢:「你先把去那邊找到楚璿,別讓她過來,直接帶回家去,一路上小心記者。」

  「是。」

  林安儀帶來了這麼多記者,就算一開始不知道他和喬廣瀾在這裡,但他們被大家認出來也不過是分分鐘的事情,璿璿必須先離開。更何況現在記者詢問林安儀的也都是敏感問題,不好讓孩子聽見。

  林安儀的話一點信息量都沒有,直接被記者們無視了,又再次轉向莊洋,一副一定要把他的嘴撬開的架勢。

  莊洋就算是對林安儀已經沒有過去那麼多感情了,也不可能傻到跟記者說這些,他耐著性子道:「沒有,過去的事不會影響我們的感情。之前我們說的很清楚,事情不是安儀自願的,孩子也沒生下來,所有的一切到今天為止都沒有留下半點痕跡,各位沒必要緊抓著這件事不放吧。」

  一名記者連忙抓住這個好機會,步步緊逼地問道:「那麼莊先生對小喬重出影視圈這件事的看法怎麼樣呢?」

  這個問題問的太挑事了,莊洋沉默片刻,冷著臉回答道:「喬廣瀾這種人,我對他……」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話:「你明明是我媽媽,為什麼要跟別人說我死了,還要罵喬叔叔?喬叔叔是好人。」

  莊洋的話停下,低頭一看,發現一個小蘿莉站在林安儀邊上,正仰著頭看她。

  林安儀皺眉道:「這是誰家的小孩亂跑,還不趕緊領走。」

  小蘿莉又重複了一遍:「我知道你是林安儀。我聽見小叔跟喬叔叔說你是我媽媽了,他們還不讓我出來說,可是你騙人,喬叔叔不是壞人,你說他不好。」

  林安儀本來以為小孩亂說的,直到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心裡才猛地一忽悠,那一瞬間的感覺好像見了鬼,又覺得明白了什麼,又覺得轉不過彎來,腦子裡空蕩蕩,心臟卻跳的飛快。

  她一點點把視線降下,落到正在仰頭看自己的小孩身上,仔細端詳起來,這孩子的長相的確是跟自己有幾分相似,母女的天性讓她一下子不再懷疑。

  可是……怎麼可能?不可能的!八年了!八年素未謀面的親生女兒,竟然會在這樣一個足以毀滅她的時間裡幽靈一樣的出現,這是怎樣的一種命運巧合?

  真是撞鬼了吧?不然這絕對說不通啊!

  林安儀一隻手指著璿璿,張口結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的臉色發青,眼中都是驚恐,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扶住莊洋。莊洋同樣全身僵硬如同石化,一動不動地定在那裡。

  這要是換了路珩,不管再怎麼驚訝,第一反應也應該是想辦法先把場面圓過去,可惜這兩個都不是能夠隨機應變的聰明人,即使記者們一開始沒關注小孩的話,現在也足夠領悟到了什麼。

  周圍一陣低低的吸氣聲,短暫的沉默之後,周圍轉眼間變得嘈雜異常!

  記者們爭先恐後地拿著話筒擠上來,高喊著自己的問題,璿璿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們,眼中露出驚恐,下意識地想往林安儀身後躲。

  林安儀倉皇之中簡直把她當成了妖怪一樣,忙不迭地想撇清關係,一把將璿璿推開,四下看看,自己卻也早就慌了手腳。一個記者情急之下,竟然拉著璿璿的領子把孩子抓過去,照著她一連拍了好幾張相。

  後面的幾個記者為了爭搶位置擠成一團,突然覺得肩膀上傳來一道很大的力氣,他們已經被人重重撥開,粗暴地甩到了一邊。



第123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記者們不滿地回頭,目光卻在看見來人的時候由憤怒變成了驚詫——

  「是喬廣瀾!」

  「喬廣瀾也在!」

  「這孩子和他到底是什麼關係?父女嗎!是被喬廣瀾帶來的?」

  天哪,這場大戲實在是……

  事情發展的這麼迅猛,連喬廣瀾都蒙了,他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乾脆一言不發,鐵青著臉硬擠進人群,抱起璿璿,轉身就走。

  璿璿即使再怎麼鬼機靈,也是個八歲的小孩,看見林安儀的時候什麼都沒想就跑過去了,這時才算是嚇傻了,乖乖摟著喬廣瀾的脖子,任他抱著自己走。

  「等一下!小喬,等一下!」

  喬廣瀾一肚子罵人的話,為了快點帶璿璿走,不知道有多憋屈,偏偏一幫人還在那裡不知死活地擋著他,喬廣瀾嘴唇抿的緊緊的,眼看要炸。

  路珩比他慢了一點,這時候也快步走過來,側身輕輕推了喬廣瀾的後背一下,將他推出了門,自己在門口站住,擋住了後面的人,沉著臉道:「有什麼話,跟我說吧。不過在這之前……」

  他沖兩個保鏢偏了下臉,剛才那個敢拎璿璿衣領的記者立刻被一人捂嘴,一人抬腳,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架了出去,他的相機在掙扎中被踢到了路珩的腳邊,

  路珩淡淡地說:「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些問題要和這位元對孩子動手的記者先生交流,各位稍等一下可以嗎?」

  他這麼兇殘,別說稍等一下,這下就是不用等了,也沒人想跟上去了。

  路珩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雖然他暫時鎮住了記者,但這些不過是多留出一點反應空間而已,這件事發展到這個份上,是徹底說什麼都捂不住了——當時在場的除了記者們,還有餐廳裡面其他吃飯的客人,就是楚家可以控制一些主流的報紙雜誌不要亂說,網友的爆料也是絕對擋不住的。

  路珩的經紀人詢問他是不是要立刻發表聲明澄清真相——畢竟這件事雖然是林安儀和喬廣瀾兩個人之間的糾葛,但璿璿可是楚家的人,她往裡這麼一摻和,整件事就更複雜了。

  路珩心裡直冒火,聽了這話反倒是笑了:「再等等吧。我們一開始壓根就沒想過要澄清什麼真相,證據都被撕了,再準備一份哪有那麼容易。而且你覺不覺得……自己表白的事實,可沒有被別人發現的謎底更有說服力,哼,這個世界上的能人可多著呢。」

  被他這麼一說,經紀人立刻會意,在心裡暗罵了一句小狐狸。以路珩的性格而言,就算心裡明知道那些證據可能一輩子都用不上,但他既然收集了,就也絕對不可能只準備一份,說來說去,重點還是在第二句話上面吧。

  但路珩這手也算是玩的高明,先放任輿論瞎說幾天,這樣楚家就有了發怒的餘地,並且看清主要攪渾水的到底是哪幾家媒體,一舉扼制,這顯然很大程度地降低了璿璿日後生活被打擾的可能性。

  果然,靜靜等待了兩天之後,這件事已經徹底發酵,璿璿的身份被眾人猜測不休,很快就有號稱「知情人士」的網友爆料林安儀當時果然沒有像她說的那樣,在「喬少的逼迫下做了人流」,而是生下了孩子,因為林安儀有米非司酮禁忌症,這樣體質的人是絕對不適合做人流的。

  與此同時,「知情人士」還在微博上貼出了相關醫院證明。

  那麼問題就來了——既然孩子還在,那麼如果喬廣瀾真的是孩子的父親,很簡單就可以證明了,林安儀沒必要遮掩到現在,除非她全都是在撒謊。

  對此,林安儀方面的解釋是不願意讓小孩子暴露在公眾的目光之下,但很快就有人曬出了現場璿璿同林安儀說話時的視頻,同時反問,如果她真的這麼疼愛孩子,為什麼又要將她拋棄,而且久別重逢之後,當媽的沒有一點喜悅之色呢?

  林安儀方面索性保持沉默,再也沒有回應過。

  那麼那個小女孩到底是誰,她又為什麼會被喬廣瀾抱走呢?其實這也同樣說不通。

  有細心的網友發現,雖然眾人的議論紛紛無法阻止,但目前發佈出來的所有視頻和照片中,全都是模糊版的,不知道那些真正能看清楚小女孩長相的正面照,是沒有人能拍到,還是被人為控制了不許散播。

  直到兩天之後,路珩的工作室和華盛國際聯名發表聲明,說明了之前隱瞞下的一切內幕以及不願意澄清的原因,楚璿生母的確是林安儀,生父不詳,卻跟喬廣瀾沒有絲毫關係,兩個人的DNA並不匹配。他們呼籲這件事情到此為止,表示並不想追尋楚璿的真實身份,也不願借此炒作。

  到現在為止,真相大白,相關記者離職並承擔相應責任,林安儀的形象徹底無法挽救,她在演藝圈的事業基本上已經等於是毀了。她的家門口已經被無數的記者包圍,網路上也是鋪天蓋地的嘲諷和謾駡,因為比起魏繼盛和汪晴來說,她是完完全的公眾人物,所以受到的指責和謾駡也遠比他們要來的苛刻,視頻上最初拉扯璿璿的記者們也沒能倖免。

  同時,喬廣瀾和路珩兩個人的關係,也再一次引起了一些粉絲們的浮想聯翩。

  「那幾個記者真的是太過分了,都是爹生媽養的,一點人性都沒有,難道他們就沒有孩子嗎?看他們拉扯小女孩的畫面,真恨不得把這些人渣暴揍一頓!」

  「樓上的恭喜你,你的心願前幾天已經有人替你實現了。那幾個記者被拖到黑巷子裡狠狠揍了一頓,據說連牙都打掉了。」

  「哇這麼酷!很想知道是哪路豪傑這麼英勇233333,雖然不提倡暴力,不過真的很解氣啊!」

  「小小聲說一句,有人說是楚少,但我不太相信……畢竟咱們楚楚那麼溫柔的一個人,我其實總怕他挨欺負呢。」

  「楚少真的是。除了這幾次為了小喬和小侄女的事,我就沒見他動怒過。不過話說楚少和小喬到底神馬關係啊啊啊我都要瘋了,為什麼他們倆一起帶著孩子出來玩呢!」

  「[圖片][圖片]送上一點點個人小發現,只放圖不解釋,自尋亮點,頂鍋蓋逃。」

  「別以為放大了我就不認識了,這兩張不就是之前楚少和小喬的情侶裝照片嘛!等一下……我之前都沒有注意!!!楚少居然穿開線的衣服?不、不是,應該說,他倆的衣服居然都開線了?!」

  「我的天他倆穿的分明就是同一件好不……」

  把這件事扒出來之後,討論的人們好一陣沉默,反倒不敢相信了,過了一會,有人回帖轉移話題,樓裡才似乎重新熱鬧了一點。

  「……算了,反正不管小喬跟楚少什麼關係,我現在知道他肯定跟林安儀那個噁心造作的女人沒關係就心滿意足了!」

  「當初緋聞剛剛一出來的時候我就覺得可笑,林安儀算什麼東西,還小喬強暴她?憑她也配!白給都不要好嗎!」

  「我就是跟她一個城市的,我跟你們說我臭雞蛋都準備好了23333333。」

  「……」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林安儀猛地關閉了那些謾駡她的帖子,困獸一樣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她為了壯膽喝了不少的酒,房間裡面都是酒氣,可林安儀還是渾身顫抖,越是慌張越是想不出來辦法。

  這種不安從她一開始說出那番誣陷喬廣瀾的話時就已經存在了,驚慌失措地到了現在徹底爆發,她最初的煩惱是不能得到莊洋的愛情,至今卻連整個人生都毀了。

  而最讓她驚恐的還不是這個,畢竟汪晴和魏繼盛的下場有目共睹,現在那個幕後的人遲遲沒有聯繫自己,是已經放棄她了,還是在醞釀著對她的報復?

  不……等一下!報復?報復!

  既然那個幕後策劃人的目標始終都是喬廣瀾,喬廣瀾現在看起來又跟楚璿的關係很親密,那麼她或許還有最後一個翻身的機會!

  這個機會就在於她是楚璿的親生母親!

  林安儀正想著,家裡的門鎖忽然發出「哢嗒」一聲輕響,她嚇的一哆嗦,這才反應過來是有人在用鑰匙開自己家的家門。

  有她家鑰匙的除了林安儀自己之外只有兩個人,而莊洋顯然不太可能在這種時候出現。她連忙迎上去一看,進來的果然是林童。

  林安儀抱著微弱的希望問道:「事態發展的怎麼樣了?通過公關還可以解決嗎?」

  林童的表情鎮定一如往常,淡淡反問道:「你說呢?」

  林安儀噎了一下。

  林童道:「那些爆料的帖子被無數人轉發留存,已經無法刪除了,就算我聯繫各大管理員強行處理,也只會造成網友的情緒反彈,得不償失。」

  她看著林安儀,忽然問道:「你現在最想得到的東西,還是莊洋的愛嗎?」

  林童說話一直是冷冰冰的,無論公事私事被她說出來都是一個腔調,林安儀早就已經習慣了,但這個時候,她借著酒勁歎了口氣,忽然很想跟人聊聊天:「小妹,雖然咱們身上流著一樣的血,但是你總是那麼堅強,也很理智,我有的時候真的很羡慕你。」

  林童淡淡地說:「因為從小你是被當成公主養大的,我是被當成下人養大的,當然性格不一樣。」

  「說的也是。」

  林安儀很快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轉而回答林童前一個問題:「當初什麼都有的時候,我覺得我快要為了莊洋發瘋了。我多喜歡他啊,沒他我會死,但是莊洋卻一直跟我若即若離,好像就把我當一個炮友似的。所以有一天在酒吧裡喝的爛醉,有人問我願不願意為他辦一件事來換我的愛情,我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

  林童道:「我知道。是我聽見上一個人拒絕了那個問問題的人,才讓他去問你,你才會答應誣陷喬廣瀾。」

  林安儀喃喃道:「因為他給了我這個枕套,告訴我只要莊洋來的時候都枕在這上面睡覺,他就會愛上我——我以為是無稽之談,結果居然成真了!」

  她說到這裡,忽然拽住林童:「你說那個人是不是什麼樣的難題都能解決?我不想要莊洋了,我後悔了!什麼他媽的愛情都是狗屁!他能不能恢復我的名聲和事業?從此以後我只要這個,只要能真真正正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林童拂開她:「你還有什麼跟他交換的價值嗎?」

  林安儀道:「如果他想對付喬廣瀾,我還可以幫忙。喬廣瀾和楚錚的關係好,看起來他也很疼愛楚錚的那個侄女。我是楚璿的親生母親,楚璿一定對我也很好奇,我去把孩子騙出來交給那個人,再用楚璿把喬廣瀾給引去不就行了嗎?」

  林童凝視著她說:「想不到,你算盤倒是打的挺精的,你捨得自己的女兒……」

  林安儀道:「又不是我養大的,怎麼能算是我的孩子。」

  聽了她這句話,林童頭一次露了個笑出來:「既然你這麼有想法,我就告訴你,你還是太天真了。這些事人家楚少比你想的多,自從上次你那個寶貝女兒在記者面前露臉之後,人家就再也沒讓她出過家門,難道你那麼神通廣大,能進了楚家的大門,把孩子給騙出來?」

  林安儀被她說愣了:「那怎麼辦?」

  短暫地笑容過後,林童很快又恢復了冷漠,她淡淡地說:「你不是自己說了嗎?楚璿的身上,流著你的血。」

  ……

  另一頭,路珩也看到了相關的帖子,他注意到的時間稍微遲了一點,那個有關於他和喬廣瀾穿衣真相的帖子已經飄紅置頂,裡面是各種各樣的猜測和驚呼,連他們是失散多年的親生兄弟甚至喬廣瀾女扮男裝這樣離奇的梗都冒出來了。

  路珩看的興致勃勃,這個時候,他的微博也響了,蹦出一條提示消息,路珩點開一看,發現竟然有人將那兩張照片發表在了微博上並且@自己,配文字說:

  「楚少啊,你和小喬的衣服根本就是同一件吧!你這是有多喜歡他,連潔癖人設都拋棄了,衣品也越來越往你家那口子的風格上靠,果然越是相愛越是相像嗎?」

  路珩給那條微博點了贊。

  兩個人在喬廣瀾自己住的公寓裡面,喬廣瀾從裡屋走出來,正好看見他玩手機,好奇道:「你坐在這裡看著手機傻笑什麼呢?還笑的這麼甜蜜蜜的。怎麼的,有人跟你表白啊?」

  路珩隨手收起手機:「不敢不敢,比不上你的人氣高。」

  喬廣瀾呸道:「你又諷刺我!人氣高成背鍋俠嗎?哼!」

  路珩笑著捏捏他的鼻子,轉移話題:「行了,要怪就怪那些人閑的沒事幹,你何必生氣。不是說去找林安儀嗎?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她的計畫失敗,應該很容易就能問出真相……我覺得咱們也只差這一步了。」

  喬廣瀾道:「我換好衣服了,隨時都可以出去,問題是去哪找她?」

  路珩想了想:「那幾處房子都看一看吧,咱們只要趕在東西消失之前拿到手,研究上面殘存的法力,一定能找到對付幕後的方法。」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方便有自己的私人空間,林安儀似乎格外熱衷買房子,根據路珩查到的消息,她的好幾處私宅都在郊外,而且之間距離很遠,自從兩天前出事之後,每處的房子外面都藏著記者,就是沒人見到林安儀露面過。

  兩人一路找過去,路珩開著車,喬廣瀾坐在副駕駛上:「當初魏繼盛死的時候,咱們見過他的屍體也看過他的遺物,沒發現眼鏡。後來汪晴說她的衣服在家裡被撐破了,我連她家的垃圾桶都翻過了,也沒見到一點殘餘的布料……我推測這當中有一個規律,就是這些東西失效之後會在一定的期限裡消失。」

  他翻來覆去看著林安儀的資料:「只要能夠拿到其中的一樣東西研究一下,或許石哲的身份目的全都迎刃而解,但是到現在為止,我甚至連林安儀手裡的東西是什麼都不知道。她最想要實現的心願會是什麼呢……」

  路珩手裡把這方向盤,觀察前面的路況,思索著道:「林安儀這個人,雖然是家中的長女,下面還有一個妹妹,但從小也只有她一個人在父母身邊長大,聽說很受寵愛。性格嬌氣懦弱,人生中沒遭遇過什麼大的挫折,就連出道都是一帆風順——這樣的人,最容易夢想的恐怕就是錦衣玉食的生活,或者矢志不渝的愛情。」

  無論遇到什麼樣的情況,路珩跟他說話時的語氣都非常溫柔,讓人也很容易不知不覺就從煩躁中平靜下來,喬廣瀾恍然道:「有道理。錦衣玉食以她的生活水準來說是不缺了,那麼林安儀所想得到的多半就是——莊洋!」

  路珩道:「我想應該是這樣。如果這一次可以成功找到她常住的那個房子,我想咱們進去之後重點注意那些家居品就可以了,特別是成雙成對或者帶著某些愛情標誌圖樣的……」

  除了當初在愛情方面頭昏腦漲,以至於栽的一塌糊塗,其他不受困擾的時候,路珩實際上是一個非常敏銳和狡猾的人,他所說的基本正確,可惜在這個時候,家裡的保姆突然驚慌失措地傳達了楚璿失蹤的這個消息。

  電話是喬廣瀾接的,他聽了幾句之後看了路珩一眼,打開免提,沉聲道:「具體什麼情況,說清楚一點。」

  什麼叫「小姐從房間裡跑出去,然後就不見了」,楚家外面還有那麼多的保鏢,一個八歲的小女孩,怎麼可能說不見就不見!

  路珩拍拍他的手背,將車子停到路邊,但隨著保姆明顯受到了驚嚇的,磕磕絆絆的講述,他的表情也不好看起來。

  路珩原本是打算這段日子都先不讓楚璿去學校了,臨時請了個以前有過往來的家庭教師,每天上午下午各來講兩個小時的課。上午十點半,老師離開,璿璿在二樓自己的房間,保姆在廚房做飯。

  她做好飯之後從廚房裡出來收拾餐桌,發現璿璿正一個人在一樓的大廳裡面站著,當時保姆覺得有點奇怪,因為家裡的電視、電腦和這孩子所有的玩具零食基本上都在二樓,每天等不到她催,璿璿是很不願意下樓的,今天不知道是不是餓了,才這麼主動。

  這個念頭當時只在心裡一轉,她也沒在意,匆匆和孩子說了一句「快去洗手,馬上就可以吃飯了」,就去端飯和收拾桌子了,結果再回來的時候,璿璿已經不見了。

  在喬廣瀾聽保姆說話的時候,路珩已經遠程調出了家裡的監控,他性格謹慎,這些設備一直都安裝著,只是這還是頭一次遇到需要使用的機會。

  喬廣瀾湊過去一起看,只見監控畫面上,璿璿是自己一步步走出了大廳來到花園裡,然後這個八歲的小女孩竟突然起跑前沖,三下五除二順著花園側面的牆翻了出去,小小的身體搭配俐落的身手,有種違和的詭異。

  在這一瞬間喬廣瀾和路珩都已經完全斷定,這絕對不是璿璿自己的能力,而是有人操縱了她的身體!

  喬廣瀾立刻反應過來,用力在車門上一砸,氣道:「不要臉,血引操控術!利用至親間的血緣關係下咒,對親人的身體進行操控……這麼偏門的法術,林安儀居然能想得到!」



第124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他拳擊車門,發出了一聲悶響,路珩心疼地皺了下眉,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喬廣瀾的手,沉聲道:「兩種可能。林安儀帶走了璿璿,現在她們在一起,或者,林安儀已經把她交給了石哲,目的就是你。」

  喬廣瀾當機立斷,已經打開了車門:「很好,他要找我,我也要跟他算帳!路珩,你先去找林安儀,我去石哲那裡。」

  路珩道:「石哲那還是我……」

  「路珩!」喬廣瀾打斷他,「你知道我的性格,他是沖著我來的,所以一定要是我去。」

  路珩無奈道:「你和我有什麼差別,你還要跟我分清楚嗎?」

  喬廣瀾下車:「別浪費時間了,既然沒差別,你還跟我爭什麼?再說你去有個屁用。」

  石哲的目標從來都是喬廣瀾,如果璿璿真的在他手裡,那麼一會石哲勢必會聯繫喬廣瀾提出條件,如果前往的人換成路珩,那麼雙方除了硬碰硬,就一點迴旋的餘地都沒有了。

  路珩歎息,也跟著下了車,探手摟過喬廣瀾,不等他說話,直接回身將他抵在車門上深深一吻,整套動作一氣呵成,喬廣瀾還沒反應過來,路珩已經鬆手放開了他。

  他打開車門把喬廣瀾重新塞進去:「那車給你開,沒心沒肺的小子,祝你平安順利,萬事小心。」

  喬廣瀾愣了片刻,忽然露出笑容,把手伸出窗外,沖路珩比了個飛吻,一打方向盤調頭,開車順著原路折回去了。

  路珩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唇角,仿佛已經實實在在地感到了喬廣瀾那個飛吻的柔軟,他站在原地目送了那輛車子幾秒鐘,知道時間不多,這才戀戀不捨地轉身,向林安儀家的方向跑去。

  喬廣瀾果然在半路上接到了石哲的約見,地點是五環外的一個農莊,除此之外,還附帶了一張璿璿的照片。

  他把地址給路珩發了一份,自己二話不說,開車趕了過去。

  璿璿此刻正在一個很大的房間裡,對面是個笑容古怪的叔叔。

  之所以說這是一個很大的房間,不是單指這間房的面積而言,而是它實在是太高了。地板和天花板之間的距離少說也有五米,幾乎趕上了普通房間的兩倍。

  房間裡面,一面牆是玻璃窗,外面種植著大片大片黑色的花朵,另外三面則都拉著暗紅色的窗簾,看起來血腥而壓抑。

  璿璿坐在餐桌旁邊,她對面坐著的人正是石哲,雖然石哲看起來還是如同往日那樣溫和,但是璿璿還是很害怕地把自己整個人都縮在寬大的皮椅裡。

  因為她面前的盤子上放著一份石哲特別準備的「兒童午餐」——一隻死鳥。

  那可憐的小東西應該是一隻百靈鳥,它似乎死的很淒慘,身上的羽毛淩亂不堪,身體詭異地扭曲著,兩隻眼珠竟然是紅色的,璿璿只看了一眼就幾乎要嚇哭了。

  石哲道:「餓了吧?你叔叔真慢,還沒有過來接你,你還是先在伯伯這裡吃點好吃的等他,小孩子不按時吃飯,是要餓壞了的。」

  璿璿顫著聲音道:「我……我不餓。」

  好在石哲竟然沒有逼迫他,溫和地說:「可是不吃飯的話,咱們玩點什麼呢?唔……對了,孩子,你想聽童話故事嗎?」

  璿璿戰戰兢兢地看著他,不知道應該說想還是不想,石哲也不在乎她的答案,想了想,就開始講了:「從前,有個姑娘,愛上了一個英俊的小夥子,她卑微地祈求神明,付出一切只為了得到一份施捨的愛情。於是無所不能的神送給那個姑娘一副枕套。製作枕套的布料本來是愛娜公主家裡的窗簾……可愛的小天使,你知道愛娜公主是誰嗎?」

  璿璿不說話,石哲笑著說:「不禮貌的壞孩子,是要拿死鳥當晚餐的喲。」

  璿璿嘴一扁,又努力把眼淚憋了回去,細聲細氣地說:「不知道那個公主。」

  石哲道:「那個公主可是歐洲非常有名的美人啊,當時上流社會的無數人為她傾倒瘋狂,付出全部的愛情,號稱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男人的心不會被她得到。所以這樣的一塊布料,一定會為渴望愛情的姑娘帶來好運。」

  璿璿漸漸聽的有點入迷了,石哲繼續講著他的故事:「用這樣的布料,浸泡在玫瑰花汁裡整整九天九夜。但這樣還不夠,我還準備了絢麗的絲線,絲線的周圍一直播放著美妙的情歌,最後,我們要將這動人的旋律繡入其中……真是完美的作品,睡在上面的人一定會相愛。」

  璿璿忍不住暫時忘記了對他的厭惡和害怕,問道:「最後真的是這樣嗎?」

  石哲笑著說:「當然,我成功了。」

  他又歎了口氣:「可惜音樂再美也會飛走,玫瑰花汁終究容易褪色,所以這份愛情也是有保質期的,當失效的時候,所有的一切就只能化成虛無,唉,這可真是可惜啊,為什麼美好都像生命一樣短暫呢?」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前半句還是如同剛才那樣猶如吟唱詩句的語氣,後半句已經有些咬牙切齒,太陽穴處的青筋暴起,面部肌肉神經質地抽搐著,仿佛就在這句話裡面,已經包含了他的無限隱恨。

  在璿璿驚恐的注視下,他露出一個有點猙獰的笑容,將盤子裡的死鳥往前推了推:「好了,我的故事講完了。可愛的小朋友,你也幫叔叔一個忙,吃掉這只小鳥,我很想看看你會不會也變成一隻歌喉美麗的夜鶯。」

  那只扭曲的、冰冷的死鳥遞到璿璿的面前,孩子嚇得往後面一縮,閉上眼睛發出一聲尖叫。

  石哲呵呵笑了起來:「你吃啊!吃啊!」

  眼淚糊了一臉,璿璿卻連哭聲都不敢發出來了,她拼命想躲,卻根本就沒有退路。

  房間外面忽然響起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欺負小孩,石先生覺得有意思嗎?」

  這個聲音一出,石哲的笑聲和璿璿的抽噎立刻都停了,整個房間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仿佛在那一瞬間被人施了什麼魔法。

  這個房間的窗戶本來是從裡面反別住的,隨著那句話,窗戶玻璃「嘩啦」一聲被人敲碎了,喬廣瀾從外面翻身跳了進來,手一揚,剛才他敲碎玻璃用的石頭直接沖著石哲扔了過去,將他手裡的死鳥打翻在地。

  盤子碎裂的聲音清脆響起,門外的保鏢這才發現有人闖入,匆匆忙忙地跑進來,幾把槍從不同的角度對準了喬廣瀾。但這位不速之客並沒有任何慌張的神情,泰然自若地從石哲旁邊拎了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上去。

  他翹著二郎腿,目光在璿璿帶著淚痕的小臉上掃過,並沒有停留,很快就轉到了石哲那裡:「石先生為了請我過來大費周章,我平時事務繁忙,好不容易撥冗賞光,抽空到你這裡一晤,結果你又在外面擋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破陣……你這到底是想讓我來呢,還是不想讓我來呢?恕我直言,你有病吧?」

  石哲:「……」

  保鏢:「……」

  石哲笑了笑:「被這麼多把槍指著,還敢說這樣的話,喬先生果然夠膽量。」

  喬廣瀾大爺似的靠在椅背上,身體連動都沒動,只是抬手隨意在指著自己太陽穴的一根槍管上輕輕一彈。

  槍上發出「咚」一聲輕響,喬廣瀾還沒怎麼樣,反倒是把拿槍指著他的那個保鏢嚇了一跳,忙不迭地後退兩步,手也偏了。

  喬廣瀾道:「如果你真的想殺我,這一槍用不著等到現在還不開。」

  石哲大笑,頷首道:「沒錯,我不可能殺你,但那小朋友你也不打算管了嗎?」

  喬廣瀾淡淡道:「我今天來這就是為了跟你玩命的,連我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難道我還會在乎別人的命?你的想法實在是太偉大了。」

  石哲道:「好好的玩命幹什麼呢?我可捨不得讓你死。」

  喬廣瀾眼神一轉,微笑道:「你捨不得讓我死?那莫非……我也是你神奇的魔法中所必需的什麼原材料咯?」

  石哲道:「你腦筋轉的可真快,看來我剛才講的故事你都聽見了。」

  喬廣瀾略一頷首:「你講的很動聽。」

  石哲道:「因為足夠誘人,才會覺得動聽——每個人都有欲望,而這欲望才是人生存的根本。我們在這個世上,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所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是為了實現自己的欲望。所以掌握了實現這種方法的我,簡直和神明沒什麼兩樣!」

  石哲的話裡充斥著滿滿的狂妄,他的方法的確神奇,並且聞所未聞,不合常理,剛才在外面聽見石哲自述的時候,連喬廣瀾都不得不這樣感歎。

  之前他和路珩猜測的時候,還以為石哲是和喬廣瀾之前在風水界大會上提出的方法一樣,只是將物品上的特性提煉出來,然後用到別人身上,現在看起來,這有些仿佛,但還有些地方不太一樣,聽起來相當天真,但石哲偏偏還就成功了。

  喬廣瀾的心裡忽然閃過這樣一個念頭——「簡直匪夷所思,我這一次穿越的,不會是個童話世界吧?」

  沒給他進一步思考的時間,石哲已經沖還在舉著槍的保鏢們揮了揮手:「出去吧。憑著你們這兩下子,還不配參與我和他之間的較量。」

  緊接著,他向兩側展開雙臂,頭微微仰起,在這一刻,石哲是自己心中的國王,別人眼裡的瘋子。

  他大笑著說:「歡迎參觀,我的展覽——」

  牆上的三面窗簾刷一下子全部升了上去,窗簾後面的牆壁是如同展覽架一樣的佈置,上面用木板分成小格,每一格裡都擺放著一樣稀奇古怪的東西。

  隔板旁邊有寫好的標籤,果然應有盡有,幫助加強記憶力的帽子、能夠使人變成飛毛腿的跑鞋、去除一切疤痕的洗面乳……

  喬廣瀾看了一會,似乎非常感興趣,站起來去牆前走來走去地觀察,就這樣,似乎「很不經意」地走到了璿璿身邊。

  他這邊還沒有動作,璿璿忽然照著喬廣瀾的小腿狠狠踹了兩腳。

  喬廣瀾衣兜裡的拳頭一捏,迅速把錯愕壓了下去,面不改色地笑道:「喲,這小丫頭,勁還真不小。」

  他仿佛閑的沒事一定要賤撩一下才行,一邊說一邊又用手指頭戳了璿璿一下,果然再次招來攻擊。

  石哲溫文微笑:「喬先生,我知道你雖然話說的漂亮,實際上還是想帶這個小朋友離開,但可別忘了,她的一切行為現在由我控制,你就算是把人弄走,我稍微勾一下手指,她可就回來了。」

  喬廣瀾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千萬放心。你石先生精明,喬某可也不算傻子,這道理我當然明白。」

  他像是有點懊惱,把話題扯到了牆上的物品上面:「看來這些都是你製作的『神器』……可惜這一切都是有期限的。石哲,你不覺得這種短暫擁有之後,再隨之而來的失去才是最可怕的嗎?其實你這些東西,看上去雖然多、雖然神奇,但反而有百害而無一利啊。」

  他的話一針見血,正好說出了這些東西目前存在的最大隱患,石哲臉上的笑容剛剛一僵,喬廣瀾又緊跟著迅速說出了下一句:「而且不要可憐巴巴地在那裡裝什麼神明了,神明無欲無求,但是你費盡心機做了這麼多的東西,絕對不是為了普度世人,又是想滿足自己的什麼欲望呢?」

  這個問題他已經想了很久了,剛才聽完了石哲的「故事」之後,在窗外還沒有想法,進了這個房間之後,一下子就領悟了什麼。

  喬廣瀾已經不需要石哲再來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向房間的西北角揚了下下巴:「或者你不要說,讓我猜一猜——供奉『長壽三尊』,你的心願是增延性命嗎?」

  他所示意的地方是這個房間裡面唯一一直沒有用窗簾遮擋,但也沒有展架的牆面,上面貼著一副不大起眼的畫像,畫像正中的佛祖一面二臂,全身的肌膚像火一樣赤紅,頭戴五佛寶冠,身穿天衣綢裙,手裡還托著一個長壽寶瓶。

  這形象在中土很少見到,其他人或許辨認不出,但喬廣瀾一眼就發現了,這正是傳說當中的長壽佛。在長壽佛兩側分別由白度母和尊佛母護持,是為「長壽三尊」。

  石哲神情變幻,過了片刻後道:「算你有見識。」

  喬廣瀾莞爾:「禮敬、書寫、如法供養、受持此無量壽決定光明王如來陀羅尼經者,能除短命夭折之難,增延壽命滿至百歲……心願是美好的,可惜了石先生,看你的氣色,沒成功吧?」

  他說話實在欠打,石哲頓時紮心了——他最近的身體的確不適,臉色也一直很差,也正是因為這樣,才十分忌諱人把話明白說出來。當然,除了喬廣瀾以外,在此之前也沒人有這麼大的膽子。

  他冷笑道:「是沒有成功,不過你來了,就離成功不遠了!」

  喬廣瀾:「哦?」

  石哲走到畫像前,沖著長壽三尊拜了拜。在他低頭行禮的時候,喬廣瀾趁機回頭,很快地盯了璿璿一眼。

  璿璿本來貼著牆在旁邊站著,她受到石哲的控制,原本一動都不能動,但不知道為什麼,被喬叔叔看了這一下之後,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能動了。

  璿璿的臉上剛剛露出興奮之色,就見喬廣瀾沖自己搖了搖頭,做了個「不許說話」的手勢,她一愣,喬廣瀾已經把頭轉回去了。

  璿璿想了想,沒有移動,重新站回了牆邊。

  而畫像的後面是一扇推拉門,石哲把門拉開之後,裡面是個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暗室,暗室裡放著一個水晶棺材,他按了自動開關,棺材被慢慢地推出來,停在了三佛畫像之前,看上去有點祭祀的架勢。

  喬廣瀾道:「難道你讓我過來,是想讓我幫你吻醒沉睡了一百年的睡美人嗎?」

  他一邊說一邊走過去看,發現那面棺材是空的,緊接著,石哲冷不防伸手掐住了璿璿的脖子。

  喬廣瀾一掌劈向他的肩頭,石哲手上的力氣加大,喝道:「別動!」

  喬廣瀾稍微一遲疑,石哲已經甩開璿璿,趁機扣住了他手腕上的命門,同時胳膊一橫,鎖住了喬廣瀾的咽喉,用力勒住。

  他的臉上露出冷笑:「不,這是給你準備的,我真是等了你很久啊——你這個,可以無限輪回,擁有永恆生命的幸運兒。」

  他沒看見,喬廣瀾的眼中同樣帶上了笑意。

  在喬廣瀾和石哲周旋的時候,另一頭,被路珩匆忙尋找的林安儀也在焦急等待著自己的報酬。

  她恐怕是為石哲辦事的這三個人裡面,唯一一個不是直接跟石哲聯繫的人,所有的事情都由林童代理。林童抽了她的一管血,並且要求她親手寫出璿璿的名字和出生日期之後就把東西拿走了。

  林安儀無比盼望著她的回來,希望那個時候,林童能夠將可以讓自己事業恢復的東西一併帶回。

  但林童那邊一直沒有消息,反倒是莊洋先打電話過來,約林安儀見面,說有事要談。

  雖然莊洋在她心裡的地位的確不像是以前那麼重要了,但畢竟是曾經費盡心機也想得到的人,在接到他的電話之後,林安儀心裡還是難免產生了波瀾,更多的還有一種對於她所付出的不甘:「我怕被記者看見,現在不敢出去,你來家裡說行嗎?」

  「好,你現在在哪個位址?」

  另一頭,去了林安儀的另一處住所,並撲了個空的路珩也接到了下屬的電話:「楚少,我們照您說的那樣一直盯著莊洋的行蹤,發現他現在往三環的五大道去了,林安儀的確在那裡有一套房產。不過跟您現在的位置距離較遠,您要親自……」

  路珩立刻道:「現在找個人開車來接我,你先跟著,我這就過去!」

  林安儀的家跟路珩的距離遠,同莊洋的位置倒是離的很近,不到二十分鐘,莊洋避開記者上樓,就直接用鑰匙開門進了屋。

  林安儀剛剛走過去,尚且不明來意,他就已經劈頭蓋臉地質問起來:「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把你手上的合同給我?怎麼,咱們都分手了,你還自己留著打算向媒體曝光嗎?你是不是瘋了!毀你自己一個人還不夠,非要拉著我一起下水?」

  林安儀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莊洋現在的咖位雖然還比不上林安儀,但也已經算是個小有人氣的演員,幾乎沒什麼人知道,他在出道之前曾經拍過三級片。

  當時林安儀覺得莊洋是迫不得已,她同樣混娛樂圈,沒有把這件事看的太過嚴重,反而心裡對莊洋非常同情,出了一筆錢幫助他解約,他們就是在那件事過後正式在一起的,也是莊洋自己說解約的合同就放在林安儀那裡。

  結果現在林安儀陷入醜聞,他立刻變了一副嘴臉。

  林安儀同樣覺得心寒,顧不上問他為什麼突然過來說這些,冷笑道:「莊洋,你好好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現在這幅德性,不覺得很無恥嗎?什麼叫忘恩負義,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莊洋,你對我沒有感情可以,但是我林安儀也不欠你的,那合同是我花錢買的,我憑什麼給你?」

  莊洋煩躁道:「別東拉西扯,你要多少錢?」

  他一邊說,一邊在自己的外衣兜裡摸錢包,手伸進衣兜裡的時候愣了愣,才把錢包掏了出來。



第125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說了半天,他就聽見個「錢」字,林安儀心寒起來,口氣也更加不好:「你覺得我缺那點錢?我告訴你,一分錢我都不要,我就是想要個痛快。我現在是名聲壞了,家門外面一堆一堆的記者呢,一會我就出去,把你那些老底都抖摟給他們看看,既然我混不下去,那就誰也別混了。」

  這句話明顯是林安儀在虛張聲勢。她性格軟弱,凡事沒了別人拿主意就好像少了根主心骨,讓她打開門見記者,肯定比死簡單不到哪去。

  更何況林安儀自己心裡清楚,她不會混不下去的,一會等林童那邊有了消息,她就可以東山再起了。哪怕只是一年、甚至半年,只要人們忘記這段醜聞,她絕對可以繼續在娛樂圈過得很好,以後再也不會做傻事了。

  就要跟過去告別了啊!

  在莊洋到來之前她的心情其實不錯,對未來充滿了希望,說完這句話痛快了很多,火氣也隨之消下去了,心想又何必再跟莊洋這個沒品的人糾纏,於是就去開門想讓他走。

  莊洋會錯了意,喝道:「你幹什麼!」

  林安儀現在聽見他大呼小叫就厭煩,簡直懷疑自己是怎麼看上這麼個沒品的東西的,沒好氣地說:「去告訴記者,你就是個拍黃片的鴨子……」

  她的手已經按上了門把,莊洋忽然大吼了一聲:「林安儀!」

  林安儀嚇了一跳,回過頭,就看見莊洋忽然瘋狂地揮著手,把什麼東西向她刺了過來。

  林安儀下意識地用手一擋,先是覺得一股溫熱的鮮血湧出來,緊接著才感到了劇烈的疼痛。

  她一下子就疼哭了,又看見莊洋揮舞著水果刀再一次撲向自己,駭然道:「你瘋了嗎?」

  莊洋道:「那也是你逼我的!」

  林安儀嚇得渾身發抖,一跤摔倒在地,順手拿起旁邊的沙發墊擋了一下,莊洋一刀刺空了,林安儀趁機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拼命躲閃。

  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噩夢,莊洋猙獰的臉嚇得人簡直不敢回頭,林安儀哭著又跑了兩步,被他從後面抓住了衣服。

  那一瞬間,衣服被拉住的感覺就好像接觸到了地獄之門,她的手胡亂地揮著,卻又掙扎不開,肩膀上被刺了一刀。

  就在這個時候,林安儀手中摸到了一瓶還沒有打開的白酒,她顧不得想別的,連忙舉起酒瓶轉身,傾盡全身力氣,照著莊洋的頭部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林安儀拼命的揮舞著瓶子,頭一次砸下去的時候她還看著莊洋,但那張扭曲的臉嚇得她一下子就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只顧著一邊狠砸一邊尖叫,在她心裡,此刻的莊洋就像是魔鬼,多砸一下,多花一分力氣,自己就多了一分生機。

  也幸好她為了躲人,在林童的建議下搬到了這裡,這套房子是新開發的樓盤,周圍有很多住戶都沒搬進來,所以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竟然也沒人聽見。

  那酒瓶子是厚玻璃做的,砸了這麼多下竟然沒有碎,反倒是林安儀的胳膊實在沒有了力氣,手一鬆,瓶子落到地上,這才發出「嘩啦」一聲響。

  她睜開眼睛,莊洋手裡還拿著刀,眼球突出,滿臉鮮血,晃晃悠悠地倒在了地上。

  林安儀嚇得往後一跳,後背緊緊貼在牆上,莊洋卻再也沒動彈。

  整間房子靜的出奇,只有血腥氣濃郁,中人欲嘔。

  過了一會,林安儀突然覺得手疼,她拽過旁邊的毛巾,匆匆在自己的傷口上纏了兩下,大著膽子湊過去,叫了聲「莊洋」。

  直到這個時候,她的頭腦中還是一片空白,怎麼也想不到這人是死了——這離她太遙遠了。

  林安儀小心翼翼地叫了好幾聲都沒人應答,她終於想起把手伸過去,試探一下對方的呼吸。

  沒、沒有呼吸!

  「砰!」

  恰好這時候,開門的聲音再一次響起,林安儀嚇得尖叫一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帶著絕望和驚恐看著自家的大門,那一瞬間唯一的念頭就是「什麼都完了,員警來抓我了」。

  進門的人是林童。

  林安儀大鬆了一口氣,簡直覺得一下子有了精神支柱,立刻連滾帶爬地沖到林童面前,抓著她的手,帶著哭腔一連聲地道:「童童、童童!你快看看我可怎麼辦?我殺人了,莊洋死了,我會不會被判死刑啊?我現在應該怎麼辦啊?天哪,我居然會殺人!」

  她說完了話,感覺手上的觸感有點異常,低頭看了一眼,發現林童手上帶著一雙薄手套。林安儀也顧不得在意她這是幹什麼,只是一疊聲地道:「你快幫我想想辦法,你快幫我想想辦法,我不想死啊……」

  林童推開她的手,不慌不忙地問道:「多長時間了?」

  林安儀忙道:「不到十分鐘。」

  林童笑了笑:「那快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臉上很少出現表情的緣故,林安儀忽然覺得林童這個笑容裡面充滿了神秘與惡意,她莫名地有點害怕,向後退了退,呐呐道:「什麼,什麼快了?」

  林童道:「你怎麼連一點常識都沒有?放心吧,是莊洋想先殺你的,你這屬於正當防衛,或者頂多算是防衛過當,總之算不上殺人。」

  林安儀一下子燃起了希望:「我真的算是正當防衛?」

  林童看了一眼時間,沖她笑笑:「算,但是這不重要了,因為你也活不下去了。」

  林安儀怔了怔,忽然覺得胸口傳來了一陣難以忍受的窒息感,她眼前一陣發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就像一條瀕死的魚那樣,翻著白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明明周圍就是新鮮的空氣,她可以感受,可以觸碰,但卻無法將那空氣吸進肺裡。

  幾乎已經無法聚焦的視線中,她再一次看見了妹妹的笑容,忽然了悟,喉嚨裡掙扎著發出聲音:「你……害我……賤、賤……」

  林童微笑著說:「是呀,就是我害你。」

  「是我提前以你的名義去警告莊洋,你要通過曝光他的隱私來報復他始亂終棄的行為,他當時聽過之後就急了,立刻要來找你。我看他的情緒那麼激動,就偷偷往他衣兜裡塞了一把水果刀——這場大戲如果沒有道具,可就不好看了。只不過我本來是想你死在他的手上,現在你的表現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林安儀瞪大眼睛看著林童,她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喉嚨裡咯吱咯吱直響。

  林童道:「想問我你為什麼會成為現在這樣嗎?」

  她轉身,從床上拎起那個枕套,輕飄飄扔在了林安儀的臉上:「那你看看,這個枕套上繡的圖案是什麼?一箭穿心——一支長箭,穿透兩顆心臟,你們兩個的心連在一起,命也連在一起。他是你殺的,可是他死了,你也活不了了。相信明智的員警們一眼就能看出真相,你對莊洋愛而不得,一怒之下把他給殺了,然後因為承受不了這麼大的打擊,心臟衰竭而死。」

  林童幽幽地微笑道:「姐姐,一開始要得到莊洋,要求東西得給最有效的那一種,這話可是你說的啊。」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林安儀的耳朵裡,憤怒與震驚幾乎使她忘記了目前承受的痛苦,她突然明白了,從林童一開始把這個見鬼的枕套拿給自己,一切就都是一場陰謀了。

  她忽然之間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一把將枕套從臉上扯了下來,拼命揮手想要去打林童,嘶聲吼道:「你為什麼——」

  林童輕而易舉地甩開林安儀的手:「我為什麼?林安儀,你真是個蠢貨。這個世界上不光你是人,你有心願,我也有。你憑什麼覺得小時候我得像個丫鬟那樣伺候你,長大了我還要盡心盡力為你服務?你媽那個賤人,實話告訴你吧,當年就是我把她從樓梯上推下去的。我的願望就是你們母女兩個不得好死!」

  她直起腰來,看著林安儀漸漸灰敗的眼睛:「只不過呢,我自己的心願,我更喜歡借助自己的力量來達成,而不是借助那些莫名其妙的外物。天上怎麼會有白掉的餡餅?我和你這種蠢貨,可不是一樣的人。」

  林童帶著愉快的心情走出了林安儀的家,脫下自己的手套塞進包裡,她有意在門口站了片刻作為緬懷,知道自己以後再也用不著來了。

  林童走下兩級臺階,就在這個時候,樓下匆匆跑上來一個帶著帽子和口罩的男人,林童跟他擦肩而過,那個男人無意中一偏頭,目光劃過她,腳步忽然一頓。

  就是這簡單的一瞥,林童在那一瞬間竟有種被什麼東西刺透的感覺,仿佛她所有的秘密與罪惡都在這道目光下無所遁形。一種微妙的認知莫名出現在她的腦海裡——這個人已經知道她做了什麼。

  但男人沒跟她說話,緊接著下一刻,他就直沖著林安儀的家走了過去。

  林童一驚,猛然頓住腳步,轉身問道:「你是哪位?幹什麼來的?」

  那男人沒回答她,上去一腳,竟然輕易就把門踹開了。

  他推開門,裡面的血腥味立刻飄了出來。

  男人頓了一下就沒進去,但他似乎也一點沒有被這幅景象嚇到,站在原地,不知道從哪裡憑空變出來一根鞭子,手一抖就將那個沾了血漬的枕套卷了過來,動作乾淨俐落。

  直到他為了看清那個枕套摘下墨鏡,露出那張近乎完美的面龐時,林童這才發現,這個舉止神秘的男子竟然是楚錚。

  這可實在是意料之外……但她的心很快又安穩下來,怕什麼呢?自己又沒有殺人,只不過是這場慘劇發生過後第一個來到案發現場的倒楣人,正要驚慌失措的報警,就碰見了另外一個人而已。

  她知道這個幕後的人想害喬廣瀾,也知道楚錚和喬廣瀾的私交很好,一定要插手,但這些事跟她可沒有關係,她的目標從始至終就是林安儀。

  林童仿若無事:「是楚少啊?你怎麼會到這來?安儀跟莊洋出事了,我心裡慌的不得了,正想報警呢。」

  路珩好不容易拿到了枕套,他心裡惦記著喬廣瀾,半點也沒心情跟林童假模假式地瞎扯,只是看著她臉上濃郁的死氣,心裡難免有感慨。

  林安儀的冤魂此時此刻就站在林童的後面,兩個人中間連著一條線,一頭握在林安儀的手裡,另一頭則套在林童的脖子上。這線叫因果線,林童欠了林安儀命,林安儀是要拽著她一起走的。

  路珩天生就是陰陽眼,本來就能看見不同人身上的因果線,他的頭腦又敏捷,看看林童這個反應也就可以大致判斷出,林安儀和莊洋的死多半是她一手策劃。

  雖然不是所有的人死後都能化成厲鬼,但如果林童在林安儀瀕死之際特意刺激過她,放大了她的恨意形成怨念,那麼林安儀剛死就有了向林童索命的能力,也是正常的事。

  路珩的目光淡淡在林童身上一掃,林童的身體有點發抖,臉上自如的神情突然維持不住了。她後面覺得脊背上一陣涼風。

  路珩不再理她,沖著林童身後不遠處的半空點了點頭道:「二位陰差辛苦了,我還有要事,先走一步。」

  飄在半空的黑白無常離路珩遠遠的,一起還了禮,但顯然還對他有點陰影。

  白無常眼珠一轉,試探道:「林童並未觸犯陽間的法律,謝某還以為路少掌門這樣不肯混淆半分是非的人,會將那條因果線斬斷呢。」

  路珩頭也不回,大步離開:「法律和是非從來都不是一回事,是非是人心的公道。我非當事之人,沒資格插手。」

  林童不知道路珩在和誰說話,只是覺得他神神道道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毛病。她本來擔心路珩揪著這件事不放,現在看他一轉身走了,心裡暗暗鬆了口氣,臉上也不由露出笑容,整個人前所未有的輕鬆。

  只是那個笑很快就在臉上凝固住了,林童忽然感到呼吸一陣困難。

  她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喘著氣,試圖能夠多呼吸一點新鮮空氣,可是這努力十分徒勞,窒息感越來越重,頭腦也產生一陣陣的眩暈。

  這個時候,她忽然想起林安儀臨死前的模樣,心中陡然一寒。

  意識逐漸模糊,林童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她的視線之內突然出現了一雙腳,腳上穿著細細的高跟鞋,那鞋子是她平時看慣了的,只是並沒有完全踩實地面,而是虛懸在半空中。

  她盡力掙扎著想向上看,嘴唇做出一個口型,卻沒有發出最後的聲音,整個人就徹底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喬廣瀾去找石哲之前已經把位址發給了路珩,路珩心裡早就擔憂的不行,拿到枕套之後一分鐘也不想耽擱,立刻匆匆朝著那個地址趕去。

  他坐在車裡,反復研究那個已經沾染了林安儀鮮血的枕套,手機裡播放著斷斷續續的錄音。

  喬廣瀾跟石哲糾纏半天,將從他嘴裡套出來的話都錄下來發給了路珩,雖然音質不算太好,但大多數倒也可以聽得清。

  石哲果然也是術士,他的法術造詣不低,報警對付他顯然毫無用處,喬廣瀾和路珩之所以那麼急著找到林安儀手裡的枕套,就是希望通過枕套上施加的法術弄明白這個人的法門和弱點,這也是他們每一回對待強敵時必有的步驟。

  可是路珩越聽越是迷惑,他心裡有跟喬廣瀾相同的想法——石哲的那些東西竟然是這樣做出來的?簡直是滑稽可笑之極,要不是親眼看見了汪晴林安儀等人,路珩幾乎要以為石哲是瘋了,整個人都在做夢!

  他們從來都沒有學過這樣不合常理的法術和理論,這聽起來簡直更像一個童話故事。

  等等……童話故事?

  路珩一下子握緊了手裡的東西,目光掃過車窗外面一閃即逝的風景,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麼。

  喬廣瀾的脈門和咽喉同時被石哲扣住,抵在牆上,他的眼底卻泛出一絲冷笑:「哦,是嗎?」

  石哲微一遲疑,突然感到一股近在咫尺的陰氣如同尖刀,驟然向著他腰腹之間的部位疾刺而出!

  石哲大驚失色,他知道喬廣瀾這個人不簡單,也一直在提防著他,可是說什麼可也想不到,這麼一個明顯出身名門正派的弟子,一出手所用的竟然會是厲鬼身上的煞氣!

  他連忙從衣兜裡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金碗,金光一閃,那只小碗已經把煞氣收走。

  這樣一來,他掐著喬廣瀾脖子的手就不得不鬆開了,只是喬廣瀾的脈門依舊被扣著。

  也正因為石哲一直扣著他,以至於兩個人的距離非常近,所以即使他防守及時,還是難免沾上了一絲煞氣,不過這點程度對於他來說倒是無傷大雅。

  喬廣瀾竟然還有心情吹聲口哨,看著石哲手裡的碗:「禦金缽呀,真是好東西。」

  石哲手上用力,喬廣瀾臉上的笑容雖然一點沒改,但實際上半個身子都是麻的,根本沒法動用法術。

  石哲將他往棺材的方面一推,一腿橫掃,踢向喬廣瀾的膝彎,狂笑道:「現在你對於我來說才是最珍貴的,放心吧,等我大功告成,一定拿著這樣寶貝去你的墳頭祭你!」

  他的笑聲還未落下,眼前忽然佛光大作,金蓮綻放,瓔珞滴水,梵音唱響,喬廣瀾手上的一串佛珠在他沒有用法術催動的情況下自行護主,轉眼間分散懸空,宛如十八顆亮眼星辰,聖光流轉,將石哲罩在裡面,劍氣當頭而下。

  喬廣瀾趁機甩開他,向後連退幾步,大聲道:「璿璿過來!」

  璿璿十分機靈,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明白要聽喬叔叔的話,連忙向著喬廣瀾的方向快速跑。

  喬廣瀾迎過去,一把拉住她,將孩子塞進了剛才安置棺材的小屋裡,快速而低聲地說了一句「在裡面呆著,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許出來,記住了!」

  璿璿還來不及點頭,已經被喬廣瀾推了進去,她的手心有個東西硬硬的東西,低頭一看,喬廣瀾也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尋摸出來了一個指頭大小的玩具手電筒,大概是擔心她怕黑,一起塞到了璿璿手裡,門緊接著被砰地一聲關上了。

  喬廣瀾剛來得及將孩子推進去,身後就是一陣風響,他一腳把門踹上,同時左肘向後一架,準確無誤地格住石哲踢過來的一腳。

  石哲一腳落空,隨即另一腳又踹了出來,同時嘴裡發出一個類似於吹口哨的尖嘯。

  喬廣瀾笑道:「沒用了。」

  與此同時,他一手托住石哲的腿,倏地回身,手上發力,將他整個人向後推了出去,緊接著右手畫弧,佛珠化成的長劍落在身前,恰好擋住了石哲扔過來的禦金缽。

  兩件法器相撞,發出巨大的嗡鳴,虹光迸灑,金花亂濺,喬廣瀾和石哲各自退出去好幾步,石哲自己站穩了身體,喬廣瀾卻用手裡的劍在地上拄了一下,一口血湧上嗓子,又被他壓下去了。

  他魂魄不全,這樣靠法力硬碰硬的動手還是吃虧。

  但石哲也同樣不太好受,他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看了眼那個關著璿璿的小屋,饒有興致地說:「能讓我對她的控制被切斷,更在被扣住命門的情況下還能反敗為勝,你果然有兩下子。」



第126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但石哲也同樣不太好受,他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看了眼那個關著璿璿的小屋,饒有興致地說:「能讓我對她的控制被切斷,更在被扣住命門的情況下還能反敗為勝,你果然有兩下子。」

  剛才兩個人交手的過程非常迅速,幾乎是在轉眼間,形勢就一連改變了好幾番,其中的微妙也只有當事人才能體會出來。

  石哲通過威脅璿璿的生命讓喬廣瀾投鼠忌器,不敢還手,趁機扣住了他的命門,本來以為十拿九穩了,沒想到喬廣瀾更陰——他雖然不能動用法力,但是偷偷在衣兜裡撕了一張收鬼符。

  收鬼符專門鎮壓十惡不赦的惡鬼,喬廣瀾前兩天剛剛順手抓了一隻關在裡面。符咒撕開之後,惡鬼被釋放,因為害怕喬廣瀾的氣息,它自然而然會往石哲的身上撲。

  結果這一撲,喬廣瀾的佛珠感受到危險,不用他法力催動,自發發起攻擊,石哲眼看著攻擊是沖著自己的方向過來的,來不及多想,立刻反抗,扣著喬廣瀾命門的手當然也就鬆了。

  直到璿璿到了安全的地方,他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實打實地被這小子狠狠坑了一把。

  他不急著動手,喬廣瀾當然更不急:「過獎了,石先生這麼小看我可不太合適。我既然知道你憑什麼控制了這孩子,當然不可能無備而來。」

  石哲看了看那道門,微笑道:「沒關係,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這孩子福大命大,我放過她也沒什麼,只要你在就夠了。」

  喬廣瀾:「……」

  他想起了石哲剛才說的話:「看來石先生神通廣大,知道我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你大概是覺得我輪回轉世生命不滅,看上去挺爽的,也想體驗一下。雖然我並不想配合你的遊戲,但是不得不說,你居然能看透我的一半命數,實在也讓我覺得驚訝。」

  石哲看著他的眼神就像是劍客在注視自己的愛劍:「十二年前,你父親帶著你參加展會,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一直在等待你的覺醒,但你卻一直平庸無奇,越來越讓我失望,所以我想,大概是還需要一點刺激,才能喚回那個真實的你,這一次,總算讓我成功了。」

  喬廣瀾恍然道:「你早就知道之前那些誣陷會失敗?你只是為了不斷地刺激我,然後再一次次試探我到底還是不是原來那個喬廣瀾?」

  石哲道:「沒錯。所以他們成功或者失敗,我都不在乎,不過是幾個只知道沾沾自喜的工具而已,竟然還妄想著能得到真正的恩賜改變命運,真是可笑。汪晴和林安儀的失敗我可以容忍,但是你這麼重要的祭品,是我要奉獻給長壽三尊的,一定要越完美越好,魏繼盛和那兩個護工竟然敢在你的身上留下疤痕,真是該死。」

  他說完之後大笑,喬廣瀾也跟著一塊笑起來,聽上去竟然好像也挺高興。

  石哲:「……」

  忽然一下子,又有點笑不出來了呢。

  他瞪著喬廣瀾:「你笑什麼?」

  喬廣瀾道:「哈哈哈哈哈,你還裝什麼逼,都說漏嘴了。我原來還以為汪晴最後會胖回去,是因為沒辦好事情受到了懲罰,其實說來說去並不是,就是她那件衣服不能用了而已,你根本就無法控制你這些『得意作品』的保質期。可笑,不過發明了一堆只能暫時生效的垃圾,你也好意思充當什麼神明?你腦子壞了吧?」

  這已經是喬廣瀾第二次提到這個問題了,而石哲最煩的就是這件事。他雖然家財萬貫,但從小就百病纏身,被人預測活不過三十歲,為此才會去選擇修煉法術,期望能夠通過這種方法延長壽命。

  他磕磕絆絆活到了四十多歲,雖然沒像預測中的那樣英年早逝,但身體狀況一直不佳,更不知道哪一天會是自己真正的死期,一直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之下,直到費盡心力,終於想出了這麼一個主意。

  他也曾經按照製作減肥衣、複明眼鏡等物品的方法試著做出能夠延長生命的物品,但卻發現這些物品幾乎要把稀有的材料用光,可還是頂多一年半年的就失效了,根本不能發揮出很大的作用,有時候甚至得不償失。

  一次次的失望使他的心理狀況早就出現了問題,在癲狂與絕望的邊緣掙扎,直到他發現了命格異常的喬廣瀾。

  喬廣瀾似乎已經經歷過很多次的死亡,但他的生命線卻一直都是連續狀態,昭示出不同常人的命格,石哲立刻覺得,這個人簡直就是上天賜給自己延續生命的禮物。

  他想要喬廣瀾的命數!

  他冷笑著揚手一灑,幾點寒芒飛了出來,喬廣瀾早就有準備,飛快地一讓,那寒芒從他身邊擦過去,帶著蝕骨的寒氣釘在了牆面上。

  整個室內的溫度幾乎是在瞬間降到了零下,冰霜凝結,化成利箭,攜帶著無數死者身上的黃泉之氣,襲向喬廣瀾。

  喬廣瀾一遝黃符扔了出去,化解了冰霜,同時右手一扯,佛珠落下,瞬間入地三寸,化成十八羅漢陣,將石哲圍在中間。石哲手上的禦金缽飛快旋轉,向下飛出,轉眼間竟然又把陣法砸出了一個缺口。

  佛珠彈飛,回到喬廣瀾的手裡化成長劍,石哲道:「我能算出來,你命中的克制元素是雷,我把你放到棺材裡供奉在長壽三尊之前,要讓棺材一次次經受雷擊,每一次的雷擊都能讓你減少一次輪回的機會,而這機會自然會被我用冰熔玉特製的棺材吸收,而後存儲起來。這樣,每一次死後被放入到棺材當中,我都會在另外的空間重新復活——這才是真正永生的方法!我早就發現了,我等了你很久啊!」

  在他說話的同時,喬廣瀾能夠感覺到整個房間的氣流正逐漸彙聚旋轉,化作一個巨大的漩渦,似乎要把範圍內的所有東西都捲入一個未知的空間。

  他平時的性格看似飛揚跳脫,實際上越是遇到危險反而越是冷靜,此時認出了石哲提前布下的竟然是法王天劫陣,心中大吃一驚,臉上的表情不變,左手成爪一收,數道模模糊糊的白影就被他憑空「抓」了出來。

  喬廣瀾打個響指,白影凝結成幾枚長釘,被他反手揮出,分散釘住了氣旋的幾個部位,暫時制止了它的旋轉。

  他淺笑道:「既然今天一定要拼個你死我活,那就請。」

  石哲大笑道:「不要在垂死掙扎了,你的魂魄根本就不全,絕對不是我的對手!這個世界上早就沒有能和我匹敵的人了!」

  他越說越是激動,振臂怒喝:「上天不公!既然給我無上才華,為何要我身體破敗?天不予命,人自取之。我若壽命無窮,便是這世間神明!」

  「現在,配合我吧!」

  話音出,氣流倒卷,清氣凝結成的釘子頓時被崩散,沖著喬廣瀾反激出去,喬廣瀾右手一劃,化解危機的同時身影飛快後退,長劍後撤,重重捅在了身後的棺材上面。

  他之前早就知道那個棺材的材質金剛不破,堅硬異常,根本就沒抱希望真的可以毀掉,只是借著這股反彈的勁躥了出去,就地一滾,躲過石哲砸過來的禦金缽。

  喬廣瀾從一開始一直就被壓著打,此時心頭火起,乾脆把劍重重往地上一插,起手就要發大招:「鬼辟無邪……」

  話剛說到一半,喬廣瀾手上的法訣突然頓住了,口氣驟然輕鬆:「你可算來了,還不死過來打架,我要累死了!」

  「風山漸,風地觀,風雷小過!」

  話音未落,窗戶再次從外面一開,勁急的狂風發出尖銳的咆哮,「嗚」地一下充滿了整個房間,氣旋頓時散開,一道人影隨風而入,閃身擋在喬廣瀾的前面,手中長鞭準確無誤地卷住了浮在半空中的禦金缽。

  「晉澤夔,晉中孚,晉與明夷!」

  路珩手腕一挫,一陣刺耳的嗡鳴聲發出,禦金缽被他倒甩了出去,重重撞在牆壁上,雖然沒碎,但是上面的金光一下子散開了。

  他額頭上都是汗珠,一半是跑出來的,一半是因為剛才被喬廣瀾嚇的,兩招逼退石哲,也不管雙方還都在戰局裡,先反手一把將喬廣瀾攬到身邊:「對不起,我來的太慢了,受傷了嗎?璿璿呢?」

  喬廣瀾道:「孩子沒事,只是這人相當難纏,你找到對付他的辦法了嗎……我去!快閃!」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兩人同時警覺,路珩鬆開喬廣瀾的腰,改握住了他的手,雙雙躍開,躲開石哲的攻擊,路珩還抽空回了喬廣瀾一句:「找到了。」

  喬廣瀾一愣道:「什麼辦法?」

  石哲惡毒地說:「你絕對不可能毀掉那具棺材,也殺不了我,這是我的永生之寶,就算你們兩個聯手,我也……」

  話還沒說完,路珩朝喬廣瀾一笑,忽然回身,也沒用兵器,雙指併攏沖著那具棺材揮出:「破!」

  只是這樣簡單的一個小法術,甚至連口訣都沒有,他也只發出了這麼一個平平常常的命令,那具剛剛連喬廣瀾的長劍都沒有劈開的棺材,竟然就這樣變成了一堆粉末。

  喬廣瀾的眼睛瞪的溜圓,連忙就想過去查看,路珩微笑著,將他摟了回來:「回來吧,你家親愛的把別人的東西打壞了,這時候湊上去不怕挨打嗎?」

  喬廣瀾聽他的話仿佛是有深意,下意識地一轉頭,向著石哲看過去。

  從剛才路珩把棺材打碎的那一刻開始,石哲的整個人,就已經僵在了原地。

  他看著那原本在自己心目中代表著所有生存意義的棺材,現在這神聖的東西已經化作了一堆亮晶晶的碎片,他不願意相信,甚至連觸碰都不敢,但又不得不信。

  石哲定定地看著那些碎片,眼中閃爍著的是莫名的光芒,路珩默不作聲,喬廣瀾想說話,也被他給攔住了,於是整個屋子都陷入到沉靜之中。

  石哲能夠看見,每一個破碎的玉片中,都倒映出一個小小的自己,鬢角花白,滿臉滄桑。

  他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仔細看過自己的模樣了,這一瞬間,心突然空了一下。

  他不顧一切地想活下去,可是活下來,究竟是要做什麼呢?一次次地自命不凡,鄙視庸俗無能的世人,實際上以為會成功的全都失敗了,以為能得到的全都失去了,該享受的快樂幸福從來沒有體會到,他滿心想抓住的只有這樣的人生,以為整個世界,都盡在掌中。

  可是世界在你的掌中,你又在誰的掌中?

  人生……不過如此。

  喬廣瀾吃驚地看著石哲直挺挺倒了下去,緊接著,他的肌膚化成灰燼,整個人轉眼之間就變成了一具白骨,活像已經死了十來年。

  整個大廳裡,石哲所有的那些「作品」,一個彈指,就轟然化作灰燼。

  路珩鬆開喬廣瀾,喬廣瀾忙不迭地跑上去觀察,石哲的確是死透了,這簡直是他活了這麼大見過的最不可思議的事。

  他愣了片刻,忽然轉身去摸棺材,但當手指觸碰到那具玉棺的灰燼時,卻忽然一頓,回頭猛地看了路珩一眼。

  路珩沖他笑了笑,提起褲腳,在喬廣瀾身邊蹲下了。

  喬廣瀾在棺材片上一彈,說了一句:「障眼法,破!」

  棺材重新變得完好無損,喬廣瀾道:「你居然用的是障眼法?可、可是一個障眼法,石哲怎麼會死……笑什麼,老實交代!不然殺了你!」

  路珩用手背把他剛才在打鬥中臉上沾的灰塵蹭了下去,拿出林安儀那個枕套放在兩人的面前:「我聽見你發過來的石哲說的那些話了,他製作這些東西的方法非常奇幻,但是我想萬變不離其宗,最起碼這些東西裡面總得有一個中心符咒來支撐吧,這是基礎。」

  喬廣瀾點了點頭,路珩道:「按理說石哲死了,這些東西也會自動被毀,我用封禁咒勉強保留了一下,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給你看看。」

  喬廣瀾接過路珩手裡的東西看了看,他們平時用的法術符篆一般都是用黃紙繪製,治療類的則是白色,可是路珩拿給他的這一張卻是紅色為底,銀筆繪符,看起來說不出的邪惡詭異。

  喬廣瀾驚訝道:「這是……這明顯不是人畫出來的,石哲竟然是活屍?」

  路珩歎息道:「至少應該死了十年了。我之前看他的相貌還覺得奇怪,這個人明明是橫死短命之相,至多活不過三十,看來他真是挺不甘心的,這些年來一定想了很多陰損的招數來延續自己的生命。」

  喬廣瀾鬱悶道:「可是為什麼我沒看出來……」

  路珩笑著拍拍他:「不是你的原因,我也沒看出來啊。阿瀾,你覺不覺得這個世界有點過於浪漫了——神奇的衣服,漂亮的枕套,能使人複明的眼鏡……每一樣東西說出來都像童話故事一樣。咱們別的本事不敢說,但起碼也算是見多識廣了,佛道兩家的法術很少有沒聽說過的,可是石哲用的這種方法,卻一點也不符合咱們學過的邏輯,簡直是聞所未聞,你知道這代表了什麼嗎?」

  他的語調和緩溫柔,喬廣瀾亂成一鍋粥的思緒終於漸漸被理順了,但得出的這個結論,連他自己說出來都還是覺得有點匪夷所思:「你的意思是,石哲做的事之所以不合情理,是因為他跟咱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這個世界的邏輯就是這樣的,這是一個……童話世界?」

  之前第一次萌生這個想法的時候,他還覺得是自己瘋了呢!

  路珩的法術失效了,枕套變成了一陣銀色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他伸手去觸碰,修長的手指劃過那些銀芒,有一種優雅的美麗。

  「是啊,這是一個十分有趣的童話故事。因為我們在童話裡,所以所有美好的幻想都是可以成真的,只要你的心保持浪漫和善良。但是石哲的做法越來越偏頗,已經偏離了本心,所以我僅僅是用了一個障眼法,他的身體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傷害,支撐活屍生存下去的執念卻徹底消失了。」

  這套解釋似通非通,喬廣瀾一接觸到跟法術理論有關的範疇就變身學術帝,恨不得立刻弄清楚之後寫篇論文出來,他揪著路珩還想問:「還有很多地方不對啊,石哲究竟是怎麼找到這種方法的,還有,還有為什麼……」

  「你可真是,你一定要讓我說,我又怎麼會知道那麼多?別不依不饒的了。」

  路珩笑駡了一句,抱住喬廣瀾,輕輕親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唯一的想法只是,當一個世界即將結束的時候,他的懷抱還是滿的,這實在是太好了——

  「或許因為這是一個童話世界,童話世界自然有童話世界的邏輯,想要刨根問底的話,那就太過像個無聊的大人,多沒意思。還是跟我一起做一點浪漫的事情吧。」

  喬廣瀾推開他,面無表情道:「你家孩子還在小黑屋裡頭關著呢。」

  路珩:「……」

  石哲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原主的最後一個心願就是將他父母的墳遷回老家,如果把這件事辦完,也就應該到了喬廣瀾要離開的時候了。

  這一次路珩已經說好了,要跟他一起離開,喬廣瀾雖然知道這次肯定是攔不住他了,但心裡還是有點不情願這個世界的楚錚自己主動找死,於是故意磨蹭了幾天,路珩也隨便他,只是不管喬廣瀾要做什麼都寸步不離的跟著,好像一隻擔心自己一不小心就被拋棄的小狗。

  而他上次在微博上點的那個贊也引起了一陣不小的轟動,大家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各種猜測和分析擠佔了論壇,本來以為很快經紀公司就會聲明手滑並取消那個贊,結果幾天過去了,路珩那邊竟然什麼反應都沒有,仿佛這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同時喬廣瀾那邊也被@了無數回,結果這貨更是自從家裡出事之後就再也沒上過微博,根本沒給出半毛錢的回應,兩人倒是依舊大大咧咧地同進同出,被記者拍到了好幾次,但這回倒是沒人再敢說喬廣瀾倒貼了——畢竟無論怎麼看,楚錚那邊都要主動很多。

  越是這樣不願意以此炒作的態度,反倒越是讓人好奇,當路珩去參加一個早就已經安排好的訪談節目時,連電視臺都忍不住改了臺本,經過前面簡單的交流之後,主持人婉轉地詢問坐在沙發上的路珩:「楚少這一陣挺忙碌的,那你知道你最近成了熱門話題嗎?」

  路珩笑了笑,故意做了個驚訝的表情:「啊,我不是一直都是嗎?難道我已經過氣了?」

  主持人知道他在開玩笑,倒也不慌不忙,在調動氣氛上路珩一直是一把好手,人又會說話,跟他做節目是很輕鬆的,用不著太費腦筋打圓場。

  只不過下面要問的問題……還是得斟酌一下。

  她面帶笑容,沒讓觀眾看出心中的躊躇:「楚少你就別跟我們開玩笑了,我今天要是敢在這裡說你過氣,恐怕出了演播室的門就能收到快遞過來的炸彈。我想問的是……你還記不記得你前一陣給某條微博點了個贊?」

  路珩一臉無辜:「哪條?」

  主持人把話筒換了個手,沖他晃了晃手指:「這個太極就不要跟我打了,這在場的可都是你的迷妹,誰不知道網上評選最不喜歡給人點贊的藝人,楚錚這個名字可排在第一啊。今年頭一次點贊的微博,你自己怎麼可能不記得呢?」



第127章 第六世界 娛樂圈那個花瓶影帝

  編導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監控螢幕,眼見這期節目的收視率節節攀高,心裡的興奮都快憋不住了:「楚錚簡直就是個收視吉祥物啊!」

  他旁邊的工作人員幽幽提醒:「你現在倒是問的爽了,小心把楚少惹急了也讓你混不下去。」

  編導呵呵笑道:「你傻了?沒事先溝通過我怎麼敢隨便換臺本,之前已經私下問過楚錚的經紀人,他對這個問題並不抵觸,隨便問沒關係。」

  工作人員不敢置信地說:「那怎麼可能不抵觸啊?」

  這個問題,如果楚錚答記得,就能探一探他自己跟喬廣瀾是什麼關係,如果他說不記得,那麼明顯就是手滑或者炒作了,反正都有料可挖,誰能不在意?就算退一萬步講,他和喬廣瀾是真的,那就更得藏著掖著了。

  攝像機面前,主持人也在靜靜等待,然後她聽見楚錚坦然地回答:「哦,是說我和阿瀾的那條微博啊?那當然沒忘,我只是沒想到會引起這麼大的關注而已。」

  他對喬廣瀾的稱呼讓主持人稍微愣了一下神才反應過來,看路珩說的這麼坦然,她不由自主地也覺得這沒多大點事,就是大家想多了,剛笑笑想說話,路珩又輕輕鬆松地說:「照片裡面我們兩個本來穿的就是一件衣服,那是他的衣服。我起初也沒想到有一處都開線了,他這人,就是不注意這個,真是沒辦法。」

  他一邊說,一邊忍不住笑著搖搖頭,表情語氣無一不透出寵溺。

  主持人快被路珩虛一下實一下的玩當機了:「……啊哈哈,那、那你們的關係真是好啊。」

  路珩道:「那當然啦,情侶之間互穿一下衣服很正常的嘛。」

  「……」

  「!!!」

  現場觀眾大嘩,主持人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差點落地的話筒,編導則直接在螢幕前站了起來,目瞪口呆。

  路珩笑的一臉幸福,完全沒有勉強或者是作假的嫌疑:「這件事我們倒也沒想著遮掩,就是覺得不好拿自己的私事來驚動大家,但是你們既然都這麼好奇,我就實話實說了。對了,這件事是我主動的。」

  主持人傾盡所有隨機應變的能力,才能自然而然地把路珩的話接住:「真的是很吃驚啊,因為我記得上一次你還說你們是朋友……」

  路珩道:「那時候確實是朋友,我對他一見鍾情,可惜沒經驗,不會表達,所以阿瀾一開始挺討厭我的,幸好後來他還是接受了。」

  主持人仿佛從他臉上的笑容中看到了大寫的「癡漢」二字,她覺得自己肯定是看錯了,向來矜持高傲的楚錚不可能這樣!

  於是她說:「是啊,你們兩個都是大帥哥嘛,各方面都很般配,小喬願意跟你在一起也是肯定的事情……」

  路珩想想就覺得高興,忍不住笑眯眯地說:「不不,我一開始真的沒想到他能看得上我……」

  主持人:「……」

  路珩:「我本來想遠遠看著就好了,或者只要他能不那麼討厭我……」

  主持人:「……」

  路珩歎了口氣,笑容轉為黯然:「但有一回他出事了,雖然我們的感情是以那件事為契機的,但我其實還是希望他能平安……」

  主持人:「……!!!」

  實在不知道怎麼繼續下去了啊啊啊!

  後來,幾乎所有的節目都遇到了這樣的困擾,一開始是想盡辦法套話,想讓他多說,到了後來,再邀請路珩上節目之前,幾乎所有的主持人都會受到相應的叮囑:「問問題的時候,千萬別提喬廣瀾三個字!」

  因為最後大家已經不需要問了,平常楚公子風度翩翩,一提到「喬廣瀾」三個字就會像精分一樣秒變癡漢,把兩人之間大家耳熟能詳那點破事喋喋不休,滿臉幸福微笑,偏偏他還精得很,說來說去就著重於他個人的心路歷程以及不遺餘力地誇獎喬廣瀾多麼好,具體的事情一件都不講。

  這種狀況最終結束於一次兩個人一起上節目,英明神武的喬影帝同樣不耐煩了,指著楚影帝的鼻子警告他:「如果你再敢磨磨叨叨,我就弄死你!」

  楚少湊過去賠禮道歉賭咒發誓,從此世界恢復了和平,不過這已經是後話了。

  當他坦坦蕩蕩回答了所有的問題,並單方面承擔了一切責任之後,各式各樣的頭條都已經炸了,走出演播室之後,門口已經被層層疊疊的記者包圍,保鏢們努力開路,但是動作又不能太過分,兩邊一時僵持住了。

  路珩揉了揉太陽穴,不遠處傳來一陣喇叭聲,他抬頭看去,銀藍色的機車風馳電掣,囂張無比疾馳而來,所過的地方,眾人紛紛躲閃。

  一個頭盔扔進懷裡,喬廣瀾把油門踩的嗡嗡響,路珩飛快地跳上後座,喬廣瀾轉頭吹了聲口哨,給了媒體們一個珍貴的正臉,車子已經同時發動:「他我領走了,記住了啊,我的人不許你們亂搶。」

  路珩摟住他的腰,失笑道:「在哪里弄的車?你倒是會想辦法!」

  反正在這個世界呆不長,當然是想怎麼浪就怎麼浪,喬廣瀾笑道:「你都在節目上那麼說了,我不來難道讓你一個人被罵倒貼。」

  「我本來就是倒貼。」路珩摘下頭盔在喬廣瀾的臉上親了一下,重新把頭盔扣到他的腦袋上,「我就喜歡倒貼。」

  喬廣瀾回眸瞥他,路珩這次的行為實在出乎意料,他能夠感覺到,經歷了這麼多的世界,路珩的性格在逐漸變化。他的矜持、他的驕傲,好像在被一點點的放下,喬廣瀾知道他為什麼會變,所以突然覺得有點心疼。

  當第二天在熹微的晨光中睜開眼睛的時候,感覺到一隻手搭在自己的腰上,身邊有清淺的呼吸,他終於忍不住輕輕歎了一口氣。

  路珩啊,你這個人……可真是。

  因為本身就是雷厲風行的激進性格,平時又是一個門派的二把手,活了這二十多年,哪怕是生病,他都很少享受過這樣清閒的時光。

  當早上醒來,不是急匆匆地起床,趕著練功做事,而是靜靜凝視著陽光下流動的空氣與微塵時,更大概是因為石哲的事而心生感慨,他的心裡也生出了少見的悵惘與迷茫。

  一個人是怎麼知道自己真正追求的、留戀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的呢?為什麼可以目標那樣明確,那樣堅定,無論付出多少都死不回頭。難道就不怕自己最後會後悔?

  就比如說路珩,他到底是哪來的這麼大的執著和勇氣——真是奇怪。

  明知道很多事不可為,不該為,還要把多情託付在無情的世事上。

  他正想的入神,額前的頭髮忽然被輕輕到旁邊,一個吻落下來。

  喬廣瀾枕著自己的手臂,懶洋洋地道:「你也醒了。」

  路珩其實比喬廣瀾醒的早,只不過看他睡得好,也就不願意動彈而已。他凝視著喬廣瀾:「一大早就看你心事重重的,在想什麼?」

  喬廣瀾道:「隨時可以離開這個世界啦,打算替你想個好死法。」

  路珩大笑,捏了捏他的鼻子:「忘恩負義的小混蛋,天天也不盼著我點好。起來吧,璿璿的祖母今天可能會來,她昨天跟我說想帶著奶奶看一看花園裡面的花。你穿衣服,我下樓讓阿姨做點飯——想吃什麼?」

  他把喬廣瀾的衣服拿過來,喬廣瀾一邊穿一邊道:「我不想讓你死啊,明明是你自己要找死,少在這裡惡人先告狀。隨便,吃什麼都行……我去,路珩,那個人是璿璿她奶奶?!」

  路珩剛剛把窗簾拉開,喬廣瀾不經意地順著窗戶向外面一看,一下子從床上蹦了起來,站在窗前一邊系衣扣,一邊吃驚地向外面望。

  璿璿和她的祖母已經在花園裡了。在喬廣瀾的印象中,那個老太太一直是病懨懨地躺在床上,蒼老不堪,全是癱瘓,如同風中殘燭,但是這個時候,她竟然滿臉笑容地被孫女拉著,住著拐棍在花園裡遛彎!

  喬廣瀾扣好了衣扣,轉身沖走到他身邊的路珩道:「是你找的神醫嗎?竟然能把全身癱瘓的病人治好,不愧是童話世界。」

  路珩笑了笑,剛剛要解釋,忽然又停住了,他正好聽見璿璿在外面說話,於是索性將窗戶打開,外面的話語聲就伴隨著清新的空氣一起湧了進來。

  「……小叔叔就說只要璿璿真心的想讓奶奶好起來,奶奶就一定會好起來,他說我要自己想主意,剩下的事情交給他,所以我就給奶奶做了這個拐棍……」

  喬廣瀾眯著眼睛看向老太太手裡拄著的拐杖,雖然不能完全看清楚,但也能看出來這就是一條普通的樹枝削成的,表面坑窪不平,十分粗糙,還包了張石哲同款的紅符,上面以孩子的審美,貼了好些花花綠綠的紙片,更顯得幼稚和可笑。

  但是喬廣瀾沒笑,他默默聽著璿璿接下來的話:「……這個拐棍整個全是我一個人做的,我把大樹幹削細,每次砍一刀,我心裡想著您走路的樣子,就說,『我愛奶奶,我想讓奶奶的病快點好起來』。做好了我就把它給小叔叔了,小叔叔在上面貼了一張特別難看的大紅紙,真的實在太難看了,所以我又貼了好多小貼人——奶奶您看,這個是海綿寶寶,這個是美羊羊……我知道生我的爸爸死了你很難過,但是奶奶還有我和它們陪著,所以您一定可以走路的,結果小叔叔沒騙我,您真的站起來了!」

  老太太的眼淚掉下來了,但她蒼老的臉上露出的是幸福的笑容,這對祖孫在花園裡擁抱著,路珩和喬廣瀾一起看著,也不由微笑起來。

  路珩道:「我想,這一次的拐棍應該不會失效了,這才是童話應該有的結局。」

  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東西都是有一定期限的,飯菜放久了會餿掉,鋼鐵放久了會生銹,就連堅硬的石頭都有可能風化成粉末,所謂人心,終究不過是肉體的一部分,生命消逝的同時,它也會慢慢地腐爛,消失。

  所以石哲自以為找到了絕妙的方法,實際上什麼都沒能留住,他所賦予人們的不過是一場場鏡花水月般的幻覺,最終他也被幻覺打敗。

  但也有例外。

  時間證明了世間無情,唯一不能被時間踐踏出瘀傷的,大概恰恰只有深情。我愛你,我的愛寄託在風卷雲舒裡,被流水落花運送,在日頭和月牙的輪換中生生不息。

  路珩一隻手摟著喬廣瀾的肩膀,另一隻手抄在衣兜裡,帶著愉悅的笑容注視著外面的風景,金燦燦的陽光灑了他一臉,有點晃眼睛,卻又暖洋洋的很舒服。

  路珩也沒看喬廣瀾,把手握成拳頭,笑吟吟地遞到他面前:「我也有東西要送給你,拆開看看?」

  喬廣瀾眉梢揚起,唇角噙笑,先帶著戲謔看了路珩一眼:「你的么蛾子倒是層出不窮。」

  路珩道:「過獎了,只是怕你會嫌棄我乏味無聊。」

  喬廣瀾「哈」地笑了一聲,把他的拳頭掰開,發現路珩攥著的是一根小編繩。這樣的一根繩子被男人的手拿著顯得有點可愛,喬廣瀾忍不住笑了,將它撚起來放到眼前端詳。

  他記得原來上小學初中的時候,班裡的女生最喜歡編這個,拿著一團團彩色絲線,上課下課都在桌子底下換著花樣編,據說還分什麼情人扣,相守扣,閨蜜扣……種類多得很。

  當時喬廣瀾還收到好幾條,被人塞到了書包裡,但是他覺得像狗鏈,一次都沒戴過。現在的孩子娛樂活動升級,已經很久沒有人玩這種東西了。

  讓喬廣瀾挺意外的是,路珩給他的這根竟然是意外的精緻,顏色也選的很好,這樣看起來,也就沒那麼像狗鏈了。

  喬廣瀾狐疑道:「這是你編的?手藝好的簡直不像你。」

  路珩道:「這算是誇我嗎?當年上初中的時候,我可沒少練,不知道放你書包裡多少條,都被小祖宗你給扔了。我當時氣的……就想跟你較勁,覺得我就要送上三年,總有一回你能相中吧?結果你還真就扔了三年。」

  喬廣瀾:「……」

  路珩本來就帶著笑,看他表情凝住,反倒一愣,連忙又哄:「哎,別當真啊,跟你開玩笑的。」

  喬廣瀾默然片刻,握緊手掌,說道:「這次不扔了。」

  路珩把自己的手蓋在他的手上,悠悠地笑著說:「是啊,這次不許你扔掉。我也像璿璿那樣,每編一次,都要說一句『我愛你,希望你無論漂泊到了什麼地方,我都能第一時間出現在你的身邊』——等待一個人的滋味太難受了,我不希望你嘗試。阿瀾,你用這個來掛玉簡吧,這樣帶著它,以後的世界無論我在哪裡,你都能第一時間找到我了。我想這一回我肯定能認出你來。」

  喬廣瀾手臂展開將他抱住,下頦抵在路珩的肩膀上:「好。」

  路珩微微側眸看他,無聲淺笑,也同樣抬手,將喬廣瀾擁入懷中。

  人生實苦,想要的得不到,得到了的未必留的住,但總有真情,能讓我們始終相信。

  生活的確沒有想像中那麼美好,但也沒有想像中那麼糟糕。



第128章 喬大咪的貓生(一)

  喬廣瀾之前在修真世界替路珩解毒,受傷不輕,雖然後來已經沒什麼大礙,但精神力還是不允許他和璆鳴對話太久,經過在上一個世界一段時間的休養,這回才總算恢復的差不多了。

  離開了影帝的童話世界,喬廣瀾原本想跟璆鳴嘮兩句,結果一睜開眼睛,他倒是先嚇了一大跳。

  這又是到了個什麼稀奇古怪的世界,周圍的一切都……好大呀。

  喬廣瀾的目光飛快地在四下掃了一圈,想要儘快瞭解情況,然而他的身體四周都是比頭還要高出來不少的草葉,再遠一點的參天大樹就像是珠穆朗瑪峰,隨便落下一片樹葉,就比人的腦袋還要大。

  喬廣瀾:「……」

  他本來想感歎一下這個世界的奇怪,結果一低頭,突然發現奇怪的其實是他自己——他的手腳和身體居然全都是毛絨絨的!

  喬廣瀾:「喵喵喵!」

  「……」

  他原本想說的是,「璆鳴,老子這是變成了什麼玩意!」

  現在雖然那句人話沒能說出來,他也已經得到了答案——反正喵喵叫的絕對不可能是狗就對了。

  喬廣瀾拿雪白的小爪子在胸前的毛裡翻了一下,找到了用路珩那根繩掛著的玉簡。這樣就好,反正不管他變成了什麼,應該也能很快找到路珩,想到這一點,喬廣瀾又微微安心。

  還沒等他向璆鳴詢問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尾巴上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在此之前,喬廣瀾從來沒有長過尾巴,也是第一次領略到尾巴被人踩居然這麼疼!

  即使他平時吃苦受累再扛著不在話下,此刻也不過只是一隻幾個月大的小奶貓而已,被這樣一踩,雖然沒叫,但渾身的毛立刻炸成了一個球,飛快地掙出尾巴跑開了。

  然而他的小短腿還沒跑出去兩步,就被一隻塗著紅指甲的手揪了回來,頭頂上傳來一個女人充滿刻薄和譏諷的聲音:「死貓!讓你滾你不滾,現在要抓你你又想跑,你是不是賤的?跟你那個主人一樣!」

  喬廣瀾被她拎著尾巴倒提了起來,在半空中晃悠,一陣頭昏腦漲,那個女人反倒好像玩的挺高興,拿小貓當溜溜球甩。

  這種有施虐心理的人,本來是越看被虐待的對象掙扎尖叫才越覺得有意思,結果這樣甩來甩去的,那只貓除了一開始嚇了一跳,逃跑了幾步以外,後來就一動不動的任她禍害,簡直像是死了一樣。

  女人甩了兩下就沒興趣了,把貓拎到眼前仔細查看。

  正在這時,喬廣瀾突然回身猛撲,當貓雖然只有短短十來分鐘,喵喵拳卻已經無師自通,照著那個女人塗滿脂粉的面皮就狠狠撓了好幾下。

  女人尖叫,手就鬆了,喬廣瀾趁機掙扎出來,四肢著地,飛簷走壁地向前跑。

  身後好像有什麼東西扔過來砸他,喬廣瀾實在太小,跑的又不是很靈活,爪子一滑,眼看就要被砸中,眼前突然一片月華流光,他已經再一次進入了玉靈的領地,璆鳴一臉淡定,正回身望來。

  還沒等喬廣瀾說話,璆鳴就似乎知道他想問什麼,袖子一甩,已經搶先一步將鏡子立在了他的面前。

  這面鏡子還是他當醫生的時候照過的,顯現的是寄附人的容貌,喬廣瀾頭一回照的時候,照出了一身小白兔光環,這回直接變成了貓。

  喬廣瀾端詳著鏡子裡的樣子,喃喃道:「真的是貓啊……」

  鏡子裡的貓咪非常可愛,這應該是一隻出生不久的小奶貓,小貓身上別的地方都是白毛,只有尾巴尖端上的一小簇毛色是黑的,整個身體還沒有成年男子的巴掌大,毛卻十分蓬鬆,看起來像個小圓球一樣,簡直能把一切生物的心給萌化,只是尾巴根部的白毛上面沾了些血跡,看來是剛才被扯傷了。

  絨毛控喬廣瀾立刻就喜歡上了這只可愛的喵星人。

  他把爪子搭在鏡面上,心疼道:「剛才那個母老虎真不是個東西,這麼可愛都打!哎……真可愛,真想摸。」

  璆鳴:「……那是你自己。」

  喬廣瀾:「……」

  他這才重新意識到這個很嚴峻的問題,無語道:「……璆鳴,我變成了這樣,你就沒話和我說嗎?」

  璆鳴道:「說什麼?要你變成貓又非我之意,要怪只能怪你魂魄分散之後自己附到了貓上面。」

  喬廣瀾無語凝噎。



第129章 喬大咪的貓生(二)

  但他的腦筋畢竟轉的很快,片刻後就想明白了:「我每一世變成的人姓名面貌都和我一樣,這說明我的魂魄散了之後,所投生的人應該跟我自己之間都有莫大的聯繫,等他們陽壽將盡或者生命遇到威脅的時候我才會來到這個世界。那麼簡單地說,就是這只小貓肯定不是一隻普通的小貓……咦,璆鳴,受了我魂魄的影響,它應該能變成個人形才對。」

  璆鳴真摯地稱讚:「你一直都很聰明,當然會。」

  喬廣瀾高興地問:「什麼時候?」

  璆鳴道:「何時變不知,怎樣變不知,只知道會變。」

  喬廣瀾:「……那你說你這個不孝子到底能幹點啥?」

  「……」璆鳴冷著臉說,「真想讓你一直只會喵喵喵。」

  喬廣瀾眨了眨眼睛,明白了:「喔,你能讓我回到現實世界之後還會說人話是不是?」

  璆鳴默認:「你雖能口吐人言,但萬不可被別人聽見。」

  剛才打了一架,喬廣瀾爪子上也有一處破了,感覺火辣辣的疼,他悶悶舔了一下爪子:「知道了。」

  與此同時,他也接收到了這個世界的基本情況。

  在這個世界裡,喬廣瀾原本是一個單獨在學校外面租房子的女大學生養的小貓,剛剛被買回來還不到一個月,主人就先意外死亡,死狀詭異,到現在為止真凶不明。

  小貓在屋子裡跟死人關了三天,快餓瘋了,順著陽臺跳到了隔壁鄰居家,在廚房偷吃了兩條小魚幹,又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之後逃脫,變成了一隻新鮮出爐的流浪貓,而剛才那個女人正是那家的房主。

  她前幾天發現偷吃的小貓之後就追打了它一頓,今天是喬廣瀾倒楣再次跟她狹路相逢了,以微弱的優勢險勝。

  喬廣瀾在這個世界需要為小貓咪達成的心願,就是查出是誰害死了它的主人,讓它變成了一隻流浪貓。

  璆鳴冷眼一掃還在舔爪子的喬廣瀾,淡淡道:「你走吧。」

  喬廣瀾竟然沒跟他互懟,反倒輕盈一跳,趴著璆鳴的長袍,三下兩下跳上了他的肩頭,用耳朵蹭了蹭璆鳴的臉,細細地叫了一聲。

  璆鳴就算是再能裝,這個時候也不由覺得心都要化了,他臉上的表情雖然嚴肅,手卻忍不住抬起來,擼了擼貓頭。

  說時遲那時快,喬廣瀾趁機把尾巴一甩,「啪」地一聲抽在了璆鳴臉上,毛茸茸的倒是不疼,但璆鳴被打的一愣。

  喬廣瀾已經三下兩下跳下了他的肩膀,像一道白色的閃電一樣,迅速消失在這片空間裡:

  「我這麼可愛,你還這麼冷酷無情,真欠抽!」

  璆鳴:「……」

  一點也不可愛!

  喬廣瀾現在還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能變成人,要調查一個人的死亡對於他來說顯然太難為貓,目前要做的應該是先找到路珩,然後這個世界有什麼事就指著他了。

  喬廣瀾抖了抖身上的毛,還沒想好要怎麼找,忽然感覺脖子被扯了一下,玉簡從他胸口處飄了起來。

  喬廣瀾道:「璆鳴,你又幹嘛?要報仇嗎?」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到璆鳴回答,喬廣瀾忽然意識到,動彈的不是玉簡,而是路珩送給自己的那根繩子似乎在進行著某種指引!

  喬廣瀾立刻精神了,順著繩子指的方向蹭蹭蹭跑了出去——不得不說路珩這小子送的禮物,真是相當有先見之明。

  他很快就在路上看見了一個穿著銀灰色長風衣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容貌俊美,神色溫柔,只是眉宇間有股淡淡的鬱悒之色。因為他個頭高挑的緣故,穿著這麼長的衣服也不顯得拖遝,反而看起來玉樹臨風。

  雖然記不得他的臉,但是這個氣質一看就沒跑了,胸口指著方向的繩子也落了下來,喬廣瀾興奮地沖過去,往路珩身前的水泥地上一坐,拼命搖尾巴。

  璆鳴:「……」

  他是不是把自己給當成狗了?

  周圍的人還不少,喬廣瀾不敢說話,咪咪咪地叫了好幾聲。路珩本來正在出神,聽到叫聲低頭一看,才發現面前蹲著一隻小白貓,看上去就像還沒斷奶一樣。

  路珩心不在焉地說:「哦,你好,快點回家找你媽吧。」

  不敢置信的喬廣瀾:「……」

  路珩繞過他走了。

  什麼玩意兒啊,他比璆鳴還要欠抽!我長得這麼可愛,難道他們都瞎了嗎?

  喬廣瀾只好再次抖擻精神,奮起直追,沖到路珩面前,奮力支起後腿,抱住他腳上的皮靴,阻止他離開。

  路珩:「……」

  他剛才本來以為跟這只貓是偶遇,沒想到現在看來,人家還是就沖著他來的。

  貓咪緊緊地掛在鞋上,路珩生怕踩著它,腳半抬著不敢落下,他一向有潔癖,雖然小貓看起來很白,路珩也不大願意跟它接觸,於是輕輕甩了甩腳,想把它甩下去。

  喬廣瀾氣的鬆開爪子,乾脆一軲轆躺在地上,四腿朝天,閉著眼睛不動了。

  一個路過的小孩大驚小怪:「媽媽,大哥哥把小貓踢死了!」

  路珩:「……喂,那只貓,法治社會,你別碰瓷行嗎?」

  小貓一動不動,裝死裝的非常到位。

  路珩只好在路人譴責的目光中蹲下身子,從路旁撿了一根細樹枝,輕輕在喬廣瀾的腰側戳了一下。

  !腰上最怕癢了!

  喬廣瀾喵地一聲蹦起來,這個時候正好因為路珩蹲著,兩個人的距離不遠,喬廣瀾這一蹦差點就撲到了他的臉上,路珩連忙順手用胳膊一擋,把小貓推了出去。

  與此同時,喬廣瀾心裡的mmp也終於克制不住了:「路珩你敢戳我!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路珩反應神速,話音未落,他的手變擋為抓,一把將小貓撈到了懷裡,喬廣瀾氣的直接給了他一爪子。

  路珩好像不知道疼一樣,目瞪口呆地把喬廣瀾捧在手心裡,確認道:「阿、阿瀾?真的是你嗎?」

  剛才一時沒忍住說了句人話,幸好因為兩人離得近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現在喬廣瀾反應過來之後,看看來往的路人,倒是不太好開口了,就矜持地抖了抖鬍子,仰起了貓頭,用眼角掠了他一眼。

  雖然外形上有了很大的改變,但是這個神情……路珩終於確定了自己不是幻聽,高興地抱起喬廣瀾一連親了他好幾下。

  忍無可忍的喬廣瀾用爪子推開路珩的臉。

  路珩捧著他,雖然被推開了,眼睛卻亮晶晶的,臉上都是驚喜,他小心翼翼地把喬廣瀾摟進懷裡,怕他凍著,又敞開了衣襟給小貓擋著風,悄聲道:「我知道你在這不好說話,咱們回家去說。」

  喬廣瀾剛才那點小怨念突然就散了,舔了舔路珩的手。

  路珩抱著他,唇角揚起來,把喬大咪帶回了家。

  這還是他長這麼大以來頭一次接觸小動物,抱著懷裡軟軟的小貓,想著那是喬廣瀾,簡直不知道怎麼愛護才好。進了家門之後,突然又有點懷疑剛才是因為自己太過思念而產生的幻覺,心裡頓時驚慌起來。

  路珩顧不得換衣服,把喬廣瀾從懷裡掏出來,捧到面前,小心翼翼地晃了晃他:「阿瀾,真的是你吧?你……能不能再說句話讓我聽?」

  喬廣瀾軟綿綿的「喵」了一聲。

  路珩手一哆嗦,心慌地盯著他看。

  喬廣瀾:「……開個玩笑,不是我是誰?你還見過比這可愛的貓嗎?把朕放下!」

  路珩鬆了口氣,一下子坐在沙發上,無視喬廣瀾的話,又親了貓好幾下,然後仔細地端詳他:「幸好,幸好。」

  喬廣瀾甩了下尾巴,路珩這才突然發現,小貓咪的尾巴根部沾著些許血跡,臉色頓變:「你受傷了?」

  喬廣瀾道:「嗯……那裡舔不到。」

  路珩:「……」

  他沉著臉找了藥水,小心翼翼地幫喬廣瀾把尾巴上的血擦乾淨,又塗了點藥膏,想包紮的時候被喬廣瀾用爪子按住了:「別包了,你包了很不方便我甩。」

  路珩心疼道:「這傷是被人打的吧?你怎麼又挨打了。」

  喬廣瀾沒好氣:「……因為我欠揍。」

  路珩又好笑又心疼,輕輕撫摸他頭上的毛。

  喬廣瀾道:「沒想到你這個世界竟然真的認識我了,什麼時候想起來的?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變成了貓……哼,一點也不驚訝,不會是你搞的鬼吧?」

  路珩本來眉峰蹙著,聽他這麼一問,反倒笑了,他撫摸小貓頭頂的手慢慢向下,曖昧道:「把你變成貓,對我來說有什麼好處?」

  喬廣瀾的毛一炸,忙不迭地躲開他的鹹豬手:「你也太禽獸了。」

  路珩施施然收手,毫無誠意道:「對不起,面對你總是容易情不自禁。」

  兩人好不容易才見面,他調侃了兩句也開始說正事,喬廣瀾這才知道,從上一世路珩恢復了那些記憶開始,就再也沒有忘記過,這回投胎也是剛出生就帶著本身的神識。只不過之前的幾世,路珩的身份非富即貴,這回卻好像格外倒楣,出生沒多久就成了孤兒,被家境並不富足的舅父養大,中間吃了不少苦。

  他剛滿十八歲,舅舅就不讓路珩讀書了,想把他送到小廠子裡打工掙錢。然而這個時候路珩該拿到的證件都拿到了,成年後更用不著監護人辦事,幹乾脆脆的把便宜舅舅用完就扔,自己拍拍屁股走人。

  喬廣瀾道:「所以你沒上過大學?那你現在的職業是……」

  看這小子的穿著打扮,應該混的不錯嘛。

  路珩揉了揉鼻子:「我給人看陰宅,現在也算是小有名氣。養活咱們兩個沒問題。」

  他過去清高自傲,一副大少爺脾氣,雖然是風水行當的人,但是尋龍點穴這樣的事是從來不肯做的,忽然一說這樣的話還讓喬廣瀾有點新鮮,他恍然發現,經歷了這麼多個世界,路珩已經漸漸地改變了。

  他跳到路珩肩膀上,尾巴在他的後背一拍一拍的:「我還以為你會分分鐘徒手創業,變成坐擁數億的霸道總裁。」

  路珩怕他摔著,反手扶著小貓的背站起身來,去廚房給喬廣瀾弄了點牛奶。

  他微笑道:「那多沒意思。其實我很喜歡這一世的設定,想一想自己正在走著一條同你相似的路,內心的感覺非常微妙。」

  喬廣瀾道:「沒有找我嗎?」

  路珩道:「怎麼可能沒找。當時我知道你應該還沒有過來,但我想著既然每一世的原主相貌和名字都和你一樣,那我最起碼可以借著這個線索找一找,先遠遠地守著。結果這麼多年了,我幾乎掘地三尺,都沒有找到跟你一個名字又長得一樣的人,簡直快要發瘋。這也是為什麼我見到你變成了小貓並不是特別難以接受——這可比我想像的很多原因都好多了。」

  二十多年的焦慮等待,反復尋找的的執著,一次次失望過後的空虛無力……路珩全都一語帶過,他心滿意足地趴在桌子上,以手托腮看著小白貓舔牛奶:「終於見到你真是太好了。親愛的,你那裡應該有咱們的任務了吧?」

  喬廣瀾道:「嗯,有了……你有沒有薯片,我想吃薯片,燒烤的。」

  路珩道:「……小貓吃了薯片,或許會掉毛的吧?」

  喬廣瀾的耳朵耷拉下來,一人一貓對視。

  片刻之後,路珩投降:「你就是變成了禿貓,也是世界上最可愛的禿貓——我去拿薯片。」

  雖然二十來年沒見面,但他這裡依舊隨時備有喬廣瀾平時愛吃的零食,路珩在喬廣瀾眼巴巴的注視下撕開包裝,拿出薯片,掰成小塊之後一點點喂進貓嘴裡。

  喬廣瀾吃的興致勃勃,看見路珩的手上沾了點殘渣,實在沒忍住,還依照貓咪的本性舔了舔他的手指。

  路珩抱著手指沉默片刻,站起身,又拿了好幾包薯片出來。

  喬廣瀾:「……」還是說正事吧。

  他跟路珩簡單講了一下璆鳴的話,告訴他這個世界的任務。

  路珩也不和他鬧了,沉吟片刻,問出了很關鍵的問題:「死者死前一段時間的情況,你能回憶起來嗎?」

  喬廣瀾閉上眼睛靜了靜,大概是吃飽喝足精神好,小貓的記憶也漸漸都重現在了頭腦中。當時看見的時候無法思考,此刻身體的主人換成了他,自然能發現很多奇怪的東西。

  「嗯……小貓的主人是個女大學生,今年大三,名字叫田萍。她好像是在和一個特別有錢的中年大叔在談戀愛,所以沒有住學校的宿舍,不過那男的好像已經結婚了。她死之前家裡只有一人一貓……我沒看見她是怎麼死的……」

  在喬廣瀾的記憶中,當時是女大學生一個人待在臥室裡,而小貓趴在大廳的沙發上,不知道過了多久,小貓餓了,去撓主人的門,虛掩的門打開之後,女大學生就已經死了。

  路珩道:「她死之前就沒什麼動靜嗎?沒有喊救命,或者掙扎的聲音?」

  喬廣瀾:「……我是一隻貓,不是答錄機,怎麼可能聽的那麼明白。」

  路珩:「哈哈哈,看來你對自己的新身份接受的很快啊……」

  他在喬廣瀾幽幽的注視下笑聲漸弱,鎮定地加了一句:「有這樣傑出的隨機應變能力,少門主不愧是人才。」

  喬廣瀾哼了一聲,鬍子被吹的飄了飄。按理說門是虛掩的,女大學生死前如果真的發出了什麼聲音,那也不是傳不出來,他的印象中沒有,只能說明貓沒注意。

  但除此之外,當然也有注意了的東西,喬廣瀾道:「我看見了田萍的屍體,雖然不太仔細,但有一點印象深刻——她的額頭上刻著一個『醜』字。」

  路珩也有些驚訝,沉吟片刻之後真誠詢問:「那她醜嗎?」

  喬廣瀾道:「按照我的審美觀,還挺漂亮的。」

  路珩問的時候沒想法,聽見喬廣瀾說別人好看,立刻就有了想法,酸溜溜地撇了下嘴。

  喬廣瀾知道他是什麼臭德行,假裝沒看見,若無其事地繼續回憶殺:「她的死狀很詭異,如果我的記憶沒出差錯的話,應該是被什麼東西給掐死的。」

  路珩反問道:「你說是東西?」

  喬廣瀾道:「是啊,反正肯定不是人。她的脖子上有兩個烏青的手印,應該就是致命傷,但是當時貓沒有仔細看,我也不能確定有沒有陰氣。對了,還有一件事很奇怪……」

  路珩挑眉,喬廣瀾猶豫著說:「根據我記憶中田萍的面相,天庭飽滿,眉形聚斂,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但起碼活到八十沒問題,按理說,她不該這麼年輕就去世。」

  路珩道:「會不會是你的記憶模糊不清,影響了什麼地方的細節,或者是有人改命。」

  喬廣瀾道:「也沒准……還得觀望。」

  路珩迅速地綜合了一下資訊——獨自死在臥室裡的女大學生,額頭上被人刻了「醜」字,脖子上有不屬於人類的手印掐痕,同有婦之夫有感情糾葛……而且聽喬廣瀾轉述一開始那個鄰居女人的話,可見這個女大學生跟鄰居的關係相處的也不好,平時作風很有問題。

  那麼最起碼她的鄰居和男朋友的妻子就都有嫌疑了,但這也不能一概而論,畢竟這樣的一個人,應該挺招人恨的。

  他說:「咱們去殯儀館看看吧?」

  喬廣瀾歎息道:「真是個聽起來很熟悉的老地方,走吧。」

  他還是說走就走的老脾氣,跳下路珩的肩膀就向著門口走,結果走到那裡之後,一道鐵門無情地橫亙在了面前,喬廣瀾用尾巴頂、腦袋頂、爪子撓……終於絕望地發現,自己打不開。

  忍俊不禁的笑聲從身後傳來,喬廣瀾回頭,惡狠狠地瞪著在旁邊看熱鬧的小賤人,脊背弓起來,做出即將攻擊的樣子。

  他想像中的自己,有著獵豹一樣的犀利眼神和健美身軀,威風凜凜,足以嚇死路珩這個小丫挺的。

  但事實上在路珩的眼裡,只能看見眼前的小貓咪瞪著水汪汪的黑眼睛,踮起小爪子,尾巴尖的的一小撮黑毛還在簌簌地抖動——簡直把人都看酥了。

  自從獨自一個人帶著記憶來到這個世界,路珩就幾乎從來沒有笑過,他這是頭一次帶著記憶和喬廣瀾分開這麼久,雖然理智上知道這是正常的,但時間的漫長,還是會常常讓他害怕自己其實是在做夢。

  有的時候,路珩甚至覺得自己可能都要忘記了笑是一種怎麼樣的感受,可是今天看到了這個人……嗯,這只貓,讓他輕易地找回了自己的笑容。

  他走到門口,將試圖發威的小貓咪撈進了自己懷裡,親了親它黑色的尾巴尖:「別生氣嘛,走了,我帶你去。」

  喬廣瀾用尾巴抽了他一下,就窩在路珩懷裡不動了。

  他們兩個在路珩家說了好半天的話,再加上洗澡和吃東西,喬廣瀾到的時候還是上午,此時卻已經天色將黑了,因為據說最近這個城市裡發生了不少的命案,弄的風聲鶴唳,所以大街上的人不多。

  路珩揣著貓穿過靜悄悄的街道,一路走下來,能感覺到陰氣逐漸加重,路邊的遊魂一開始只是疏疏落落的幾個,越是向前走,就越多。看見路珩之後,它們先是目露凶光逼近,隨即很快意識到這人得罪不起,又紛紛退到一邊,驚恐地注視著他。



第130章 喬大咪的貓生(三)

  路珩目不斜視,好像眼中根本就沒有看見過這些鬼怪,但隨著走動,他的袖子裡飄出點點螢光,匯成了一條通往地府的引路金線,引導沿途迷路的孤鬼。

  喬廣瀾從路珩的大衣裡探出頭來,小小地喵了一聲。

  路珩輕輕摸摸他,停步抬頭,殯儀館已經到了。

  這個時候殯儀館的員工們都下班了,只有門口的門衛室裡透出光亮,顯然有人在看門把守。路珩不想打招呼,繞到旁邊的牆邊,縱身一躍,腳尖在牆面上點了兩下借力,整個人就騰空跳進了院子裡。

  他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發現目前自己站著的位置是一條石子小路,不遠處有個草坪,草坪後面的建築應該就是存放屍體的地方。草坪上有兩個穿著紗裙的小女孩,渾身上下血跡斑斑,一個有頭,一個沒頭——她們正把其中一個小女孩的人頭當成玩具,拋來拋去地扔著玩。

  一對身體扭曲乾癟的夫妻正站在旁邊笑著看兩個小姑娘玩耍,看樣子這一家應該是在一起車禍身亡,看到路珩的時候,他們面露敬畏,路珩擺了擺手,神色淡淡,徑直向停屍房去了。

  大門鎖著,路珩早有準備,從兜裡拿出一根鐵絲,在鎖裡捅了幾下把門打開,進去之後拿起門口掛著的登記簿,查了查那名叫做田萍的女大學生停屍的位置。

  喬廣瀾從路珩懷裡探出頭來,兩人的樣子有點像袋鼠媽媽和小袋鼠,他看著路珩熟稔的動作:「你這是常來玩嗎,死人好玩不?」

  路珩笑著彈了下小貓鼻子:「上個月有魂魄找我訴冤,來過兩次。」

  田萍剛死沒有多長時間,又經過了法醫驗屍,此刻並沒有放在冰櫃裡。停屍房裡面的溫度比外間低了不少,路珩用大衣把喬廣瀾裹嚴了一些,帶上手套,湊過去揭開白布查看屍體。

  天氣寒冷,屍體保存的很好,容色一如生前。正像喬廣瀾所說的,這個年輕女孩的容貌不差,只是額頭上歪歪扭扭,刻著一個鮮紅的「醜」字,脖子下面的掌印同樣沒有消退。

  路珩看了一下,覺得那個字沒什麼特別,應該就是用普通的刀片刻出來的,,傷口已經結痂,上面並無非人氣息。倒是喬廣瀾之前的話沒錯,田萍單看面相,實在不應該中途橫死。

  他微微蹙眉,喬廣瀾已經從路珩的衣服裡跑出來,蹲在他的肩頭跟他一起看,路珩道:「你小心別凍著。」

  喬廣瀾得意地抖了抖:「我有毛。」

  路珩:「……」為什麼明明是一個人類,還要因為自己長了毛而這麼驕傲……

  喬廣瀾道:「看來這個字是在田萍活著的時候刻出來的。」

  「沒錯,傷口結痂,有生活反應,應該是生前受傷後傷口出血才會這樣。」路珩一邊說一邊用手在田萍脖子上的指印上面按動,只覺得那一塊的皮膚僵硬的就像是樹皮一樣,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的力氣再大一點,這個掌印就會被剝落下來。

  聞所未聞的殺人招式,但路珩還是看出來了一點端倪,他用一張特製的符紙將掌印拓下來,拿起田萍的手進行對比。

  喬廣瀾一怔,脫口道:「這是她自己的手印!」

  路珩把田萍的手放回去,隨手一捏,符紙自燃,化成青煙:「但是人不可能掐死自己,即使被什麼東西操縱掐死了,留下的也不是這樣的傷口。這件事不簡單。」

  喬廣瀾道:「廢話,我接的活就沒簡單過。她頭七沒過,魂魄應該還在逗留,你帶蠟燭了嗎?招魂試試看。」

  路珩立刻把蠟燭拿出來,高興地說:「咱們就是心有靈犀。」

  但即使是兩位大師的「心有靈犀」,也沒靈犀出來一個正確的方法,路珩把蠟燭繞著屍床擺成一圈點亮,手捏法訣,還沒來得及說話,蠟燭連帶著屋子裡的燈,竟然全都一起熄滅了。

  停屍房裡寒氣繚繞,漆黑一片,沒有半點聲音。

  如果換個人在這裡,恐怕當場就能嚇死,在喬廣瀾和路珩看來,這倒是就和家裡突然停電的感覺差不多,路珩摸索著走到開關旁邊,按下又重新打開,房間裡恢復了明亮。只是那些圍繞在屍床旁邊的白色蠟燭全都東倒西歪,燭身發黑,已經不能再用。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路珩收起蠟燭:「她才剛剛去世不久,沒有不能招魂的道理,我找黑白無常問問吧。」

  喬廣瀾道:「也好。我看剛才院子裡那一家四口也快到啟程的時候了,這二位陰差多半就在……」

  「附近」兩個字一下子被他咽回了肚子裡,喬廣瀾迅速縮回了路珩的衣服,蹭到他的胸前。

  說曹操曹操就到,他已經感受到這二位老朋友的地府冥氣了。

  路珩「噗嗤」一笑,小聲道:「號稱天下第一可愛的小貓,都不想讓他們兩個見識見識,開開眼嗎?」

  懷裡傳出喬廣瀾小聲的、惡狠狠的威脅:「你如果感讓他們倆知道老子變成了貓,等老子好了,一定直接打得你下輩子投胎變成耗子!」

  他長長的尾巴還毛絨絨地垂在路珩的衣服外面,隨著喬廣瀾的話晃來晃去。

  路珩大笑,把貓尾巴也塞進了懷裡,用衣服擋好。

  他揚聲道:「老朋友,咱們又見面了。」

  過了片刻,房間陰暗的角落裡出現了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一起向路珩微微彎腰。白無常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少掌門最近比我們還要忙啊,真是辛苦。」

  路珩歎息道:「最近常常遇到一些冤魂厲鬼滿世界的亂跑,為了天下蒼生,黎民百姓計,在下辛苦一些原本也不算什麼,謝陰差客氣。」

  白無常:「……」

  他和路珩都屬於滑不溜手的類型,自從因為復活喬廣瀾的事結了點小怨,每次見面總要暗戳戳的互諷幾句才舒服。這回是他先開的頭,諷刺路珩無事忙到處亂跑,但很快就被對方嗆的沒詞了。

  路珩的意思明顯是在說,由於地府管理不善造成了明明應該輪回轉世的魂魄到處跑,他才會這麼忙碌。

  黑無常一向不參與這種嘴仗,在旁邊愣神,等白無常悻悻閉嘴了,才問道:「路、路、路少掌門,最近可有見過少……門主嗎?」

  他能隱隱感到喬廣瀾的一點氣息,可是又探查不到人影,心中有些掛念。

  路珩笑眯眯,好像不經意地按了下自己的胸口,感覺喬廣瀾的小爪子隔著衣服狠狠撓了他一下,這才掩住眼中的笑意,正色道:「范陰差放心吧,我已經跟阿瀾見過面了,他一切安好,現在應該在家裡休息。多謝關心。」

  黑無常:「那……就好。」

  白無常已經把目光投在了路珩面前的那具屍體上,詢問道:「路少掌門叫我二人過來,是為了這個女孩嗎?」

  路珩道:「是。她還沒過頭七,魂魄就招不過來了,同時死狀有異,這件事非常蹊蹺,既然不是我們陽世這邊出了問題,那就是陰間的事。我跟二位陰差的關係這麼好,實在為你們著急,所以無論如何也得把這個消息告知二位元,查個究竟。」

  白無常:「……」(╯‵□′)╯︵┻━┻

  他難為路珩的話都想好了,就等著對方開口求自己給他查,然後狠狠拒絕,結果這邊好話沒聽見半句,路珩繞來繞去,反倒成了自己欠他人情?

  白無常的內心是拒絕的,但是他也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被路珩說的有點蒙圈,想了半天竟然還覺得那話貌似有點道理,這事他還真的非辦不可。

  果然跟姓路的狐狸打交道不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還不如喬廣瀾回來。

  要是換成了那小子,他肯定會說——「謝陰差要是不願意幫這個忙,那咱們只能打一架,用武力來決定結果了」。

  「……」

  算了,兩個沒一個好東西,誰來都一樣。

  白無常默默拿出生死簿翻看,黑無常一臉忠厚,全程吃瓜。

  縮在路珩懷裡的喬廣瀾抖了抖耳朵,默默想,這個小賤人坑起人來真是越來越嫺熟了哦。

  白無常翻了一回生死簿,臉色也變得有些詫異起來,脫口道:「奇怪,田萍的魂魄已經在地府裡面歸位了。」

  路珩神色一動,黑無常道:「我……也、也不記得咱們拘、拘過她的魂。」

  白無常道:「這裡面記載,她的魂魄是自己去的。」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每一天都會有無數生命消逝,黑白無常當然不可能一一把每個魂魄都領到地府去,大多數魂魄可以自己找到去地府的路,按時歸位。一般來說陰差只會管那些過了頭七卻又死活滯留在人間不肯走的,如果再有發生異變跟陽間牽扯不清的魂魄,或者是迷了路的遊魂,那麼還有喬廣瀾、路珩這樣的人進行查辦。

  但田萍根本就沒過頭七,也不應該這麼早就進入地府。

  路珩道:「如果現在把她重新叫回來詢問,還方便嗎?」

  黑無常道:「陰……陽不同路,已、已經下去,便不好辦了。對、對魂體也不不不好。」

  路珩點了點頭,也明白這個道理,這回倒沒有強求,他素來很有分寸,想知道的答案已經知道了,也就見好就收,向兩隻鬼道謝。

  白無常也不跟他鬥嘴了,肅然道:「這種情況違背常理,緣由不明。陽間的事我們不便多管,路少掌門多費心吧。」

  路珩道:「分內之事,我明白。」

  雙方各自點了點頭,黑白無常出去拘魂了,路珩道:「阿瀾,你怎麼看?」

  喬廣瀾從他懷裡蹦出來,路珩嚇了一跳,生怕自己的心肝寶貝摔著,連忙伸手去撈:「噯,小心!」

  喬廣瀾在他手掌上蹬了一下,四肢著地瀟灑降落,穩穩當當。他覺得自己這個姿勢簡直可以評選天下第一帥貓,果然優秀的人不論當人還是當小萌物都可以相當酷炫,看路珩那副小心翼翼的摳唆樣子,呸!

  路珩心有靈犀地從小貓咪眼睛裡看見了鄙視,他微微一頓,若無其事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柔聲道:「你要幹什麼?」

  哼,當然是親自出馬驗屍咯!

  ……驗、驗屍咯……

  ……咯。

  喬廣瀾剛才忽然在記憶中找到了一個細節,想看一看田萍的屍體,結果跳到地上之後,他突然發現——自己夠不著。

  「……」

  路珩看著在原地轉了幾圈,試圖扒著床腿爬上去的小貓,忍著笑道:「哎呀,你是想上去呀?」

  喬廣瀾:「……我就是想活動活動筋骨,被你抱著太熱了。」

  路珩對他的嘴硬充耳不聞,蹲下身子,低頭看著小白貓:「你親我一下,我就帶你上去。」

  喬廣瀾嗤之以鼻,本來想讓他滾蛋,但看到路珩促狹的笑容之下隱藏的期待,他忽然又改變了主意,前爪扒在路珩的膝蓋上,在他的嘴唇上舔了一下。

  路珩促狹的笑意還沒完全褪去,就變成了驚怔,摸著自己的嘴唇看著喬廣瀾。

  喬廣瀾躥上路珩的膝蓋,站在上面不耐煩地跺腳:「喂,想賴帳嗎!」

  「沒有,沒有!怎麼會?你、你想讓我幹什麼都行!」路珩雙手把小貓捧起來,恭恭敬敬地放到床邊。

  喬廣瀾嘲笑道:「看你那副沒出息的樣子。」

  路珩委屈:「你都二十多年沒主動親我了,難道我不應該激動嗎?其實我一直很擔心,萬一你本性受到影響,看上了哪只母貓……或者公貓,我應該想什麼辦法才能變成它們呀!」

  喬廣瀾:「……你太多餘了。」

  路珩:「你最近就很愛吃小魚幹,我記得你最討厭吃魚了……」

  喬廣瀾深吸一口氣,正要開罵,忽然間臉色大變,再一次直接從屍床上蹦下來,四腳著地後打了個滑,連滾帶爬地鑽進了床底下。

  路珩:「……」

  沒想到他看著挺得意,原來這麼不願意讓外人知道他變成了貓咪的事……不過想想這樣說明自己是不可動搖的「內人」,路珩心裡又美滋滋起來。

  好心情使他對去而複返的黑白無常笑臉相迎:「二位陰差還有什麼事嗎?」

  白無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路珩這樣他很害怕。

  黑無常看他不說話,在他旁邊說:「是是是是這樣的,我、我倆人突、突然想起有件事未、未和少門主說,還……望路少掌門轉告一下。」

  雖然黑無常實在是個憨厚可愛的好人,但他說話實在有些不俐落,為了防止手機前的讀者不耐煩從而拋棄某個可憐的狗血作者,路珩善解人意地對黑無常後面的講述進行了歸納總結。

  他的意思是說,前一陣地府收入了一名早就應該歸位的鬼魂,是他和白無常曾經百般尋找都沒有抓捕到的,名字叫做石哲,這多虧了路珩和喬廣瀾。

  黑無常感謝了路喬兩個人的幫助,同時告訴了他們一個不算好的消息——就在地府想要審問石哲的時候,他的魂魄突然化出烈焰,被焚燒殆盡,似是有人刻意而為,卻又無蹤無跡。

  路珩道:「在地府出入自如,這個人不是原本就混在你們當中的臥底,就是有大神通。」

  白無常道:「這樣的大神通,想必路少掌門也可以做到。」

  路珩面不改色,從容道:「大概可以,但我不屑為。」

  白無常看他這麼坦蕩,倒是沒話了,路珩便又說:「恐怕烈焰也不是普通的魂火吧?」

  一說一個准,就說怎麼讓人不懷疑他!白無常道:「……玄霄真火。」

  這四個字一出來,不但路珩愣了,連喬廣瀾都忍不住把身子從桌底探了出來。

  黑白無常不知道兩個人內心的震撼,傳達完消息就覺得輕鬆了,白無常本打算離開,突然眼尖地看見了床腿旁邊探出的一個白絨絨的耳朵尖。

  他一下子飄了過去,驚訝道:「這裡面怎麼還有貓?」

  而且這只小白貓也太可愛了!

  白無常畢竟是鬼,他飄得太快又太突然,路珩根本沒來得及阻止,眼睜睜地看著白無常用一隻手掌就把小貓托了起來。

  小白貓一下子把頭埋在了爪子中間,顯得……更可愛了。

  白無常摸了摸他脊背上的毛,嘖嘖稱奇:「我活了幾百年,從未見過如此通靈性又如此可愛的貓。路少掌門,這是你養的?」

  路珩連忙把小貓搶了過去,塞回自己的懷裡,皮笑肉不笑地說:「私家貓,不展覽,謝陰差慎摸。」

  白無常:「……」

  想想這路珩以前是多好的一個人啊,知情識趣,彬彬有禮,除了喬少門主誰都不懟。自從為喬廣瀾瘋過一次之後,就越來越不好對付,喜怒無常,滑不溜手,除了喬少門主誰都懟……沒救了。

  又沒搶他媳婦,摸下貓都不行。

  他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沒擼夠的小白貓,只能看見一點黑色的尾巴尖,只好和黑無常一起告辭離去。

  喬廣瀾這才鬆了口氣,確定兩隻鬼不會去而複返了,才從路珩懷裡鑽出來,深覺變貓之後自己的智商也跟不上了,實在憂鬱。

  他想起剛才兩個陰差轉告的事情,感慨道:「這個石哲真是從頭悲劇到尾,渴望長生,結果最後卻連輪回轉世的資格都沒有。」

  路珩道:「比起這個,我是在更想知道,當初燒了淩見宮的玄霄真火,跟燒掉石哲魂魄的玄霄真火……真的只是巧合嗎?」

  喬廣瀾道:「哪那麼多巧合。」

  路珩默默思量,沉吟不語。

  喬廣瀾這一次學聰明了,踩著他的胳膊直接撲到了田萍旁邊:「一時想不通,就謹慎行事吧,先看看目前的任務。」

  路珩湊到他小小的身體旁邊,彎下腰儘量讓自己跟喬廣瀾並肩:「你剛才說你要驗屍,是想到了什麼嗎?說來聽聽。」

  喬廣瀾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田萍的衣服,發現很不靈便,他抑制住自己低頭上牙的本能,扭頭示意路珩:「你看看她的脖子後面。」

  路珩本來不知道喬廣瀾要幹什麼,但是一聽「脖子後面」這個位置,他的神色忽然一凜,想到了一件事情,連忙戴著手套抬起田萍的身體,撥開她披在身後的長髮,赫然見到脖頸正中偏下的位置,有一個蛇形的符號。

  喬廣瀾和路珩同時脫口道:「歸途印!」

  喬廣瀾跳到路珩肩膀上,路珩將女屍擺好,摘下手套摸摸貓頭。

  喬廣瀾惆悵地抖了抖耳朵:「你把我剛才蹭到她身上的毛撿了,走吧。」

  他剛才努力回憶小貓的記憶,沒想起來其他重要的大事,倒是一下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就是在田萍死的當天,小貓蹲在櫃子上看她低頭穿鞋,曾經隱約看見她脖子後面有個蛇形的印記,剛才讓路珩一看,果然是歸途印。

  這東西說稀有倒也不是很稀有,原本是引導一些死亡之後失了神智的死靈自發過路黃泉魂歸地府的標籤,畫出來不難,但是必須用地府判官的筆劃出來才能生效。

  田萍不屬於這種情況,她身上的歸途印一定是被人鑽了空子,偷偷私加的。

  那麼就說明這個人的身份如果跟地府無關,就一定是如同路喬兩人這樣的術士,才會有如此的能力。

  路珩抱起喬廣瀾,輕輕鬆松跳出了殯儀館,在夜風中向家裡走去。



第131章 喬大咪的貓生(四)

  一人一貓在漆黑的街道上靜悄悄的移動,兩旁的路燈在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影子,微涼的空氣裡只有風聲。

  過了一會,路珩說:「我已經答應過別人的委託了,不好失約,明天要去一個快捷酒店,等解決了這件事回來,咱們去田萍家看看,如果方便的話,住一段。」

  喬廣瀾明白路珩的意思,甩甩尾巴表示同意。田萍不是第一天死了,就算有什麼兇手不想讓別人看的,該消滅也早就消滅了,如果遺漏的蛛絲馬跡,要尋找也不差這一兩天。

  完成了這麼多世界的任務,他和路珩已經發現,他們每到一個新世界的身份和職業看似跟任務不相干,實際上兜兜轉轉總有一些聯繫,所以也要認真對待。

  雖然喬廣瀾目前只是一隻小奶貓,但大概由於他的魂魄影響,這只貓的身體素質得到了一定提高,最顯而易見的好處就是,他用不著光喝奶,人吃的東西都可以吃。

  喬廣瀾對這一點很滿意,並向監護人路爸爸表示他想吃炸土豆塊。

  路珩一向對他百依百順,別說炸土豆塊,就是炸路珩都不在話下,於是兩個人愉快地決定了第二天開工之前的早餐。

  意形門是風水大派,財力雄厚,喬廣瀾自從被夏長邑撿回去之後,也是當大少爺一樣養大的,但是他偏偏就是對街頭巷尾路邊攤子上的小吃情有獨鍾。

  以前他喜歡的很多東西路珩都沒有吃過,但在這一世,他一點點從底層長大,又刻意想貼近喬廣瀾,對於這裡的攤點倒是熟門熟路。

  早上,路大師肩扛小貓,開著車來到了請自己過去看風水的那家旅店附近。

  路珩停好了車,步行過馬路,馬路邊上果然有個小推車,陣陣孜然的香氣從攤子上散發出來,異常誘人。

  小推車上掛著的紅布上寫著「炸土豆雞蛋灌餅」七個字,正是路珩要找的攤子,只不過看見車後忙碌著和麵切土豆的是個女人,他微微蹙了下眉,稍微有些鬱悶。

  這個攤子是對三十多歲的夫妻開的,男人其貌不揚,但老實巴交,脾氣也好,女人倒是頗有幾分姿色,可是說起話來又蠻橫又不講理,態度差的出奇。路珩有一陣子沒過來了,沒想到今天她丈夫不在旁邊,如果不是喬廣瀾想吃東西,他是真心不想和這個女的說話。

  路珩過去,女人頭都沒抬:「吃什麼?」

  路珩小聲問喬廣瀾:「只吃土豆塊?還要餅嗎?」

  喬廣瀾的尾巴在他後背上拍了一下。

  女人不耐煩地提高音量:「說話啊!吃什麼?」

  路珩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好脾氣地說:「一份土豆塊。」

  喬廣瀾不由看了凶巴巴的女人一眼,女人在玻璃櫃子後面低著頭炸土豆,看不清楚臉,倒是她身後的一排灌木吸引了喬廣瀾的注意力——每棵樹上都系著一根小紅繩,還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像是哪個孩子無聊幹的,排列的倒是整整齊齊,十分引人注目。

  喬廣瀾在這邊看了會樹,土豆也炸完了,金黃焦香的土豆塊放進紙盒裡,還沒吃就引得人食指大動。炸土豆的女人抬起頭,去拿架子上的調料罐。

  正在這個時候,路珩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她的正臉,忽然一愣,臉上劃過一抹震驚的表情。

  就是他這一晃神的功夫,女人已經問也不問地徑直拿起一瓶醬灑了上去。

  路珩反應過來,連忙道:「不要辣椒醬,要番茄醬,謝謝。」

  女人的手微微一頓,隨即頭也不抬地繼續灑醬,不耐煩道:「說晚了,都灑上了。你要是不說,我們都默認放辣椒醬,自己不看著還指著我問你啊!」

  喬廣瀾:「……」

  我靠,這女的也太凶了!

  他很想回懟,但是又不能說話,憋了一肚子氣,恨恨地「喵」了一聲,爪子無意識地撓著路珩的肩膀。

  路珩淡淡地說:「說話客氣點。」

  這個脾氣,她會有那樣的面相自己原本不應該驚訝的。

  女人道:「我說話從來這樣,愛聽不聽,你要不要?」

  要是平時,恐怕在女人第一次催他說話的時候路珩就已經拂袖而去了,但他之所以等了這麼半天,為的就是喬廣瀾那口吃的,又怎麼可能不要,吸口氣,還是伸手去接那盒土豆塊。

  只是他能忍喬廣瀾也忍不了了,當下踩著路珩的胳膊,撲上去就把那盒子給打翻了,然後跳到地上,狠狠踩了兩腳,用肢體動作代替語言來表達自己的骨氣。

  女人:「……」

  哪裡來的臭貓這麼討人厭!

  路珩連忙把喬廣瀾抱起來,一邊掏出紙巾擦他的小肉墊一邊道:「怎麼樣,沒燙著吧?」

  剛出鍋的土豆上還帶著油,小貓又不會穿鞋,一不小心就要把爪子燙壞了,好在剛才是隔著紙盒子踩的,路珩仔細地擦了一遍,確認他沒事才鬆口氣,順著喬廣瀾的毛道:「你不吃了嗎?」

  喬廣瀾沖女人挑釁地弓起背叫了一聲,然後拍著路珩的腦袋,尾巴翹起來,指向了不遠處的肉夾饃。

  路珩忍不住笑了:「好,那咱們就去吃肉夾饃!」

  賣土豆塊的女人插著腰道:「哎!我說你們什麼意思!」

  路珩沒有回嗆,斂去笑容,淡淡瞥了她一眼,冷不防冒出一句:「你聽說過什麼叫天道輪回,報應不爽嗎?」

  他這句話說的很突兀,但一下子就把女人下面即將出口的叫駡聲一下子噎在了嗓子裡,喬廣瀾有點納悶,順著路珩的目光,看向她的臉,一下從路珩肩頭直起身子,片刻後,又慢慢地坐回了他的肩膀上。

  路珩拍拍小貓,像是什麼都沒說過一樣:「走吧,咱們吃肉夾饃去。」

  女人面如土色,全身抖如篩糠,戰戰兢兢地看著路珩的背影,好半天連動彈都不會了,剛才那副囂張的樣子更是無影無蹤。她拼命安慰自己,覺得肯定是自己多心,路珩不可能知道什麼,可是心頭的那層陰霾依舊揮之不去。

  喬廣瀾趴的很低,擠在路珩的耳朵邊小聲道:「她殺過人?」

  路珩道:「你也看出來了。」

  喬廣瀾道:「在貓身上法力受限,看的不是十分清晰,但她眉宇間有血煞之氣,耳後烏黑是欠命痕跡,所以我才這樣想。而且應該就是近來的事。你——想怎麼處理?」

  路珩要了個肉夾饃,這次賣餅的老奶奶態度很好,笑眯眯地答應了,路珩付了錢,請她先做著,這才走到一邊繼續小聲對喬廣瀾道:「今天請我過來的就是後面那家『速達快捷酒店』的經理,說是他們的酒店最近已經接連有好幾個房客精神失常,雖然過了一段時間就恢復了,但清醒過來之後都異口同聲地說那裡鬧鬼,非常影響生意。我剛才看著,倒覺得酒店正門漫溢出來的一股煞氣,隱隱跟剛才那女人身上的相合,看來兩件事說不定還趕到一起了。」

  喬廣瀾向著快捷酒店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除了路珩所說的煞氣之外,酒店的側面似乎還隱隱流瀉出一片紅色的氣流,絲絲縷縷向著旁邊的慶發飯莊湧過去。看來這裡實在是出現了一些問題,不但自己倒楣,還影響了周圍商家。

  他說:「那女人還沒死,活人的事應該找員警,先把酒店的問題解決了,估計報案的線索也就有了。」

  正在這時,路珩的手機也響了,他接起來,是快捷酒店的經理說要去接他,路珩拒絕後告訴了對方自己的位置,旁邊老奶奶的吆喝聲也已經響起,餅做好了。

  路珩掛了電話轉身去拿餅,這才對喬廣瀾低笑道:「英雄所見略同。」

  他把肉夾饃拿過來,喬廣瀾從路珩的肩膀上跳到他的懷裡,低頭吃餅。

  路珩心疼地摸摸他的小腦袋:「對不起,餓了吧。」

  喬廣瀾甩甩毛,抬起頭沖路珩叫了一聲,示意他也吃。

  路珩笑著說:「你吃吧,我不餓。」

  他早上出門前是吃過飯的,只不過喬廣瀾一直心心念念著炸土豆,不肯跟他一起吃而已。

  喬廣瀾用爪子扒拉了他一下,賣餅的老奶奶看著可愛,笑著說:「這小動物都有靈性,養熟了比人還知道心疼人呢。」

  路珩喜歡這句話,笑著揉了揉喬廣瀾的耳朵:「您說得對,他就是心疼我。」

  老太太笑的眼睛眯起來:「小夥子養貓養的跟親兒子一樣。」

  喬廣瀾:「……」

  他把路珩的手從耳朵上甩下來,咬了他一口。

  這傢伙人模人樣的時候氣勢逼人,但現在變成了一隻小貓,就是再凶也顯得十分萌萌噠,半點威懾力都沒有,偏偏他心裡還把自己當成豹子。

  路珩忍不住笑出聲來,順著喬廣瀾的意思嘗了嘗他的肉夾饃。

  快捷酒店的人找過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路大師站在街邊,跟一隻小白貓分享一個肉夾饃,都有點懵。

  這……真的不是騙子?他說能解決這件事,不會就是為了混一頓飽飯吧?

  他們之前已經請過一名號稱「很有名氣」的大師了,結果問題沒解決,大師倒是被當場嚇跑,據說回去之後還病了一場。這個路大師解決過好幾樁離奇的案子,只是性格高傲,不輕易出山,還是經理聽說之後好不容易才托人請來的,只是見了面之後,誰也沒想到他這麼年輕,又這麼……嗯,咳咳。

  心裡嘀咕歸嘀咕,高經理畢竟是專門跟人打交道的,處事圓滑,用了一點時間接受,之後很快堆起笑臉,向著路珩走過去:「路大師您好,我們本來還想派車去接您,沒想到您這麼早就過來了,這、也沒吃早飯……我真是不好意思,這真是太怠慢了……」

  喬廣瀾瞄了高經理一眼,看他態度這麼客氣,估摸著要解決的事很棘手,之前應該已經碰過好幾次釘子了。

  路珩被撞見跟貓一起站在街邊共進早餐,臉上的表情依舊很淡定,端著一副世外高人的範,用紙巾擦了擦嘴,微笑道:「高經理不用客氣,請前面帶路,進去說吧。」

  嗯,這樣一笑一開口,看起來就很是有逼格了,人雖然年輕,但相貌氣質都出眾,穿戴看上去也不錯。高經理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陪著笑臉在前面引路。

  轉彎的時候,喬廣瀾的尾巴拍了拍路珩的脖子,路珩稍微放慢腳步,喬廣瀾小聲道:「你的潔癖呢?」

  他一定要讓路珩吃餅,明明就是想難為他,路大少爺怎麼可能和貓吃一樣的東西!結果沒想到路珩真吃了,貌似吃的還挺香,喬廣瀾有點懷疑他吃錯了藥。

  路珩這才明白這小子是什麼意思,又好氣又好笑,飛快地扭頭在喬廣瀾嘴上親了一下,低笑道:「傻小子,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事沒做過,你變成什麼都好,難道我還能嫌棄你?」

  他說完之後,就直接大步跟上去了,讓喬廣瀾傻乎乎蹲在自己肩膀上反應反應。

  高經理已經向後張望好幾回了,生怕自己好不容易請來的這個不靠譜的大師一不小心已經被鬼給叼去,但是他聽說這些高人都有點怪癖和不同尋常的講究,擔心路珩讓自己在前面走是有什麼深意,因此也不敢停下來等他。

  路珩走上來,看高經理小心翼翼地樣子,微微笑了一下:「勞你久候,我想問一下,那幾位神志失常大喊有鬼的客人應該都不是在一樓這裡住的吧?」

  一樓一派平靜,沒有陰煞之氣,只是空氣中隱隱有一種什麼東西緩緩流動脫離的感覺,非常微妙,難以言說,大概只能靠第六感來辨別,普通人是難以看見的。

  路珩身有法力,喬廣瀾掛著玉簡,一人一貓眼睜睜看著水波一樣的東西從高經理身上飄飛下來,然後高經理突然打了個噴嚏,腳踩在了地面上一灘沒拖乾淨的水漬上,一個跟頭就摔出去了——他面前還有一個作為裝飾的古董花瓶。

  「啊!」

  路珩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高經理的胳膊,他看著文秀,手上的力氣卻非常大,竟然單臂就將一個將近二百斤快要栽倒的中年男人扯了回來。

  高經理借著這個力道站穩裡,滿頭大汗,驚魂未定。

  那個花瓶的的確確是明朝傳下來的古董,酒店之所以把這麼貴重的東西擺放大廳裡,是因為這是青瓷描金纏枝闊口瓶,專門用來聚財。剛才那一跤如果摔實了,就算他人沒事,打碎了花瓶也要狠狠賠上一筆。

  跟貓站在街邊一起吃餅的黑歷史被抹掉了,大師一定是太有愛心喜歡小動物才會這樣做的,高經理感激涕零,向路珩連連道謝。

  路珩鬆開他,看似不經意般在高經理的衣服上一彈,一股灰塵一樣的東西脫離了他,消散在空氣裡。

  路珩不動聲色,說了句「小事」,眼睛在花瓶上面一掃,已經判斷出它的作用和來歷,隨口道:「這個花瓶顏色太暗,聚財效果不會很好,不擺也罷。」

  高經理道:「原來不是這樣的,可能是太髒了……大師說的是,一會我就跟領導彙報,撤了它。」

  路珩道:「上樓看看吧。」

  喬廣瀾被路珩抱著上樓,忍不住在他懷裡扭頭向下面看了一眼,心中總是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但是他和路珩都沒有判斷出煞氣,按理說一樓就不該是問題的發生地才對。

  這個時候,他忽然注意到靠著大門口的地方立著一面復古風格的屏風,屏風上畫的是水墨山水,原本非常精緻,只是上面掛著的紅色條幅帶著一股大豐收的喜氣洋洋,有點破壞了整體的美感,不知道為什麼酒店不取下來。

  喬廣瀾再一看,只見上面隱隱約約寫著的好像有「蔣潮華贈」這麼幾個字,頓時會意,這想必是個什麼有頭有臉的人物,酒店為了表現自身跟他的關係良好,這才掛著條幅不肯摘。

  不過……蔣潮華……蔣潮華……這個名字怎麼這樣耳熟呢?

  他靈光一閃,忽然想到,這正是當初包養田萍的那個富商的人的名字!

  事情之間的聯繫好像已經稍微表露出來了,但蔣潮華一定身份相當不尋常,應該怎麼才能跟他問個究竟,也是需要好好考慮的。

  喬廣瀾正想著,忽然覺得耳朵尖被人輕輕彈了一下,路珩擔心道:「怎麼愣愣的,想什麼呢?」

  喬廣瀾抖抖耳朵,簡明扼要地在他手心撓了幾句話。

  路珩立刻明白了,笑著說:「放心吧,都有我呢。」

  喬廣瀾想了想,就又把自己舒舒服服窩回去了。

  高經理好奇地看了看路珩懷裡的小絨球,從他見到路珩開始,小貓不是被抱著就是放在肩膀上扛著,路珩不時還又給他順順毛摸摸背,眉梢眼角都是溫柔,簡直比照顧親兒子還上心,說不定也是一隻神喵。

  一行人一同上樓,路珩到了二樓就立刻感覺出不對來了,整條走廊明明是封閉的,卻有一股陰風來回流動,即使正是上午日光漸起之時,陰氣也沒有受到分毫的影響。

  他是順著樓梯拐上來的,這時順著陰氣的來源向前走了幾步,找到電梯門,看了眼朝向,微微一哂。

  高經理察言觀色,覺得不妙,連忙問道:「路大師,這裡是不是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

  路珩道:「這酒店開業不到一年吧?」

  高經理連忙道:「是啊,您之前來過嗎?」

  路珩沖他笑笑道:「我只是按照常理推斷。因為這樣的凶宅,如果經營超過一年,來到的客人絕對不會只是瘋幾天這麼簡單了。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

  即使他並不像一般的大師那樣板著一張冰塊臉故作高深,說話的口氣甚至很柔和,高經理還是被「凶宅」這兩個字嚇出一身冷汗,他戰戰兢兢地道:「您、您說這裡是凶宅?」

  路珩感慨:「嗯,太凶了。」

  他並不藏私,抱著貓用下巴指了指電梯門解釋道:「每個建築裡都有吉位凶位,遇到特殊的位置,擺設絕對不可以亂放。以貴店來說,從西南到東北大約傾斜十五度的這條線就叫做『鬼門線』,是大凶的位置。平時還好,但絕對不可以在這片區域裡安放大門,不然可就是鬼門了。」

  高經理看著電梯門,一時說不出話來。

  路珩道:「既然如此,別處也不用看了,我想出事客人的房間號應該是204,206,207,209這幾個吧?」

  這幾個房間不是正對著鬼門就是踩上了鬼門線,陰氣大盛,還是多虧樓梯拐角處的凶位擺了一個大魚缸,無意中化去一些災厄,算是死中化生,沒出人命。

  高經理搓著手道:「路大師簡直料事如神!就是那幾個房間,裡面的人的確是睡到半夜都好像受了什麼驚嚇刺激一樣,精神失常。但是還有一個大姐住了210,但現在也住院了。」

  路珩略一沉吟就說:「她不是在房間裡受到驚嚇的,應該是坐電梯的時候出事的吧?」

  高經理點頭,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神仙。

  路珩按下電梯開關,電梯門很快就打開了,高經理在門口幫他按著電梯,路珩就要進去。

  喬廣瀾被他抱膩歪了,事情到此為止已經再無懸念,後面會發生什麼他都能猜出來,於是扭了扭身子,從路珩懷裡跳到了地下,表示要去溜達溜達。



第132章 喬大咪的貓生(五)

  喬廣瀾:超凶!

  路珩:「……」當了貓居然學會賣萌了。

  他差點被萌出一臉血,立刻妥協,摸了摸鼻子道:「你要去就去吧,小心點,不許跑遠。」

  喬廣瀾叫了一聲,歡快地甩著小尾巴下樓,他一直被路珩抱著扛著,長了四條腿都沒怎麼用過,好不容易能跑幾圈,簡直身心舒暢。

  路珩一直目送喬廣瀾平安無事地走下樓梯才收回目光,斂起笑意走入電梯。

  高經理站在門口按著電梯,裡面的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只見路珩從兜裡拿了一個小玻璃瓶出來,裡面是暗紅色的液體,他擰開之後直接將這瓶液體潑到了電梯正對著門口的那面牆上。

  高經理聞到了一股腥味,忍不住問道:「這是……」

  路珩回答:「黑狗血。」

  高經理一怔,在他的心目中這種東西都是江湖騙子才用的,總感覺和路珩不太相配,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忽然見到被潑了狗血的那面牆上憑空冒出來一個人!

  他頓時一震,沒看清楚人的長相,就先對上了牆面上那雙幽冷森然的雙眼,嚇得大聲慘叫,聲音都變了調,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發顫,恐懼瞬間席捲心頭。

  電梯門一下子關上了,封閉的空間更加增添了恐怖,狗血順著牆面滑落,徹底露出了那個人的模樣。

  那是個女人——臉色發青,嘴唇慘白,一雙眼睛微微泛紅。她半個身子在牆裡,半個身子前傾,十指尖尖的雙手已經穿透牆面伸了出來,仿佛想要努力抓到什麼東西。

  說實在的,這女人五官長得很正常,甚至還有幾分漂亮,比起神話中青面獠牙的惡鬼實在要好上太多,可是她邪惡的眼神,令人驚怖的出場方式,都在無形中給人以極端的畏懼之感。

  高經理抖如篩糠,這輩子就沒這樣害怕過,唯一慶倖的就是自己沒有心臟病,不然恐怕現在也可以去跟那只女鬼握握手當好朋友了。

  他把眼睛瞪大到了極致,牙齒咯咯作響,眼睜睜看著那雙慘白消瘦的手一點點從牆面伸出來,在狹小的電梯空間裡,任何人都避無可避。

  就在這個最絕望的當口,一個人擋在了他的前面,路珩依舊一副閒庭信步的優雅模樣,但此時此刻,他並不魁梧的背影幾乎成了高經理的全部精神支柱。

  路珩果然也沒辜負他的期望,拿出一張黃符,隨手往那個女鬼的額頭上一拍,輕描淡寫地說道:「下去吧,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隨著他的吩咐,女鬼的影像一下子就消失了,空氣中的陰冷也幾乎立刻無影無蹤,如果不是牆面上還沾了狗血,高經理幾乎覺得剛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場噩夢,來得突然,去也匆匆。

  他從地上爬起來,顫巍巍地道:「這、這……」

  路珩道:「鬼門開,躲在那邊的東西肯定千方百計的想出來,這倒不是什麼大事,先封上就行了。」

  他說完之後咬破手指,憑空劃出了一道符籙,同時輕喝道:「陰陽兩隔,萬法封禁!」

  符籙在半空中旋轉,進而迸出金光,轟然一炸,撞到了牆面上,轉眼之間又消失了,連牆上沾的血跡都沒了蹤影。

  路珩按開電梯,輕輕鬆松地說:「好了,出來吧。」

  啊?這就……完了?

  高經理有點震驚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迷迷瞪瞪邁出電梯門。

  不……他跨過的不是門,是馬克思主義和封建迷信的鴻溝啊。

  路珩惦記著他家貓,出了門之後先向著下面梭巡一圈,只見一個白色的小身影正蹲在桌子上面的魚缸後,踮著腳往裡看,他的臉色頓時柔和下來,唇邊露出笑意。

  高經理看出路珩對貓咪的在意,向他保證:「路大師,您的小貓要是看上了哪條魚隨便撈,您放心吧,我都跟底下的員工交代了,一定把貓照顧好。」

  呃,想撈魚什麼的,這個可真是誤會……如果喬廣瀾能聽見,他一定要喊上一句冤。

  路珩笑意更盛,並不解釋,只向高經理道謝,高經理小心翼翼地覷著他,問道:「那您說,現在這情況還能解決嗎?」

  路珩道:「可以解決。地基已成,最徹底的方法就是拆了電梯重修走廊,但我想你們肯定不願意用。」

  高經理道:「這……如果這樣做的話,肯定要歇業很久,現在正是旅遊旺季,如果有什麼方法能拖延到過年放假的時候,那肯定就更好了。」

  路珩早有預料,也不賣關子:「既然如此,我封上的地方絕對不能觸碰。走廊裡要鋪上地毯,上面的圖案一定要帶有蓮花祥雲,顏色也鮮豔一點,不要帶有深藍和紫色……你們在門口立兩個石獅子吧。但這不是長久之計,拆電梯的事情絕對不能拖到年後。」

  排除神奇的本事不說,高經理對這個路大師的為人也非常欣賞——一般的風水師消災,即使能夠幫人渡過難關,但話裡話外也對很多的事情諱莫如深,不肯明言,一方面是要保持高深莫測的形象,另一方面則是生怕別人學會了他們賴以糊口的看家本領,所以總是遮遮掩掩。

  但是路珩自從進門開始,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既不趁機抬價,也不藏私,他這樣把一切都說明白,顯然更有利於聽到的人日後更好的防範。

  他說:「這次真的是謝謝您了……」

  「不用謝。」路珩負著手在原地站了片刻,神情中難得的出現了一絲不確定,「事情還沒完。」

  這句話立刻讓高先生聯想到了剛才看見的女鬼,後背立刻滲出了冷汗,而他身邊的路珩忽然神色一凝,快步向著樓下走去。

  高先生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樓下傳來了小貓的叫聲。

  路珩不知道喬廣瀾那裡有什麼事,三步並作兩步下了樓,正好看見喬廣瀾從那個差點被高經理撞倒的,喇叭口的花瓶上跳下來。

  路珩上去一接,把他抱回懷裡,緊張道:「怎麼了!你怎麼了?」

  喬廣瀾用爪子拍他,示意他去看那個花瓶。

  他和路珩剛才在一樓都感覺到了奇怪,因為在外面買餅的時候,他們分明看見就是從這個酒店裡流出與那個婦女身上氣息相同的煞氣,但進門之後反而什麼都感覺不到,這本身就不正常。喬廣瀾剛才盯著魚缸看可不是在撈魚,而是經過一番尋找,發現這魚缸中的水草竟然一半旺盛一半枯萎,非常違和。

  他心裡奇怪,順著方向尋找附近能夠影響水草的東西,看來看去,發現魚缸斜對著的正是剛才那個灰撲撲的古董花瓶,跟花瓶接近的一側,那水草就是枯萎的。

  他跳過去,發現花瓶瓶口的邊緣有一個小小的豁口,豁口的範圍延伸出來,正好對準了那片枯萎的水草。

  喬廣瀾一下子意識到,這裡面肯定有東西。

  他跑到花瓶那裡沿著瓶身往上爬,一連試了好幾次,都悲慘地滑下來了,試著喵喵叫路珩,可是路珩當時在跟高經理說話,也沒有聽見。喬廣瀾只好踩著凳子上了桌,站在桌子上往花瓶的方向撲,千辛萬苦才勉強用兩個小前爪扒住了花瓶邊沿,往裡面一看——

  他忙不迭地跳下來了。

  路珩抱著喬廣瀾,安撫地揉了揉他的後背,走到花瓶旁邊向裡面看去,隨即他的臉色也是微微一變,那表情與其說是驚訝,倒不如說是噁心。

  高經理不明所以,看見路珩默默掏出手機,還問了一句:「這是要……?」

  路珩道:「報警。」

  報警的理由是在酒店大廳的花瓶中發現碎屍塊。

  當發現花瓶裡面的竟然是碎屍之後,路珩和喬廣瀾相顧無語,簡直不知道該說這個古董花瓶是好東西還是耽誤事,竟然讓他們兩個同時走了眼。

  花瓶原本的確是聚財轉運的珍貴擺設,但是其中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投放了碎屍,死者身上的陰煞克制了花瓶本身的祥瑞之氣,所以路珩看到它的時候,才會覺得整個花瓶色澤晦暗,用處不大。

  但也恰恰是因為這樣,因為有花瓶的壓制,那些陰煞沒有被路珩和喬廣瀾察覺,也無法在這家酒店裡發揮,否則死者煞氣加上鬼門關,恐怕是要出大事。

  喬廣瀾本來還想員警來了的話,怎麼跟他們說門口賣土豆塊的女人很有可能是兇手,會不會把路珩當成神棍先給逮進去進行思想教育,警察局那個地方沒意思的很,如果路珩被帶走了,他就先自己回家睡覺……

  不過路狐狸果然永遠都是路狐狸,員警來了喬廣瀾才發現,路珩竟然跟他們是認識的,關係還處的不錯。

  寒暄幾句,聊聊案情,路珩友情建議他們詢問一下門口買餅的女人,員警毫不懷疑,熱情感謝之後就去了。

  另一頭,雖然心裡很慌、很亂,但是那個女人並沒有離開,依舊在小推車之前做著她的生意。

  起早貪黑賣飯很辛苦,她從來都是第一個出攤,很晚才要回去,但是每天在這裡工作,上學的上班的來來往往都要吃飯,她掙的錢可一點都不比公司的白領要少。雖然剛才那個年輕人說的話若有深意,叫人害怕,可是沒有人會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人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放棄收入落荒而逃。

  女人心不在焉地揉面,心裡無數次告訴自己,剛才那個小夥子肯定是在瞎胡扯,但路珩的話還是反復在心裡掂量回想著,說什麼也抹不過去。

  他到底知道什麼?他的話是什麼意思……不可能,他什麼都不應該知道,他根本就沒有知道的機會啊。

  沒事的,沒事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不會有任何問題!

  自我安慰著,後背上卻還是不知不覺出了一層冷汗,揉面的動作越來越慢。

  著急上班的顧客不耐煩地催促了一下,招來了女人的白眼:「急什麼?你就是再催我也不能賣生餅吧!」

  這句話剛剛說完,不遠處過來一個穿著制服的員警走到她的面前,出示了工作證:「王愛珍女士是吧?你好,我是員警,現在有一樁案子希望你能夠配合調查,跟著我走一趟吧。」

  王愛珍一抬頭,手上的麵團一下子掉到了地上,她下意識地想撿,手卻一直哆嗦個不停,滿腦子都是「完了」。

  她看過很多電視劇,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應該若無其事一點,鎮定一點,才不顯得心虛,可到底不是慣犯,實在是做不到這一點。

  她看著地上的面,混亂的說不出話來,很快就被員警帶走了,留下拿著退款一臉震驚的顧客。

  路珩作為發現屍體的人,也跟著走了一趟,好在警察局和這裡的距離非常近,他不過走了幾百米就已經到了。

  進去之後簡單地做完筆錄,一個看上去四五十歲的員警放下筆沖著路珩笑道:「路大師,這次又多虧了你給我們提供線索,不然可就很難這麼快就破案了。」

  路珩笑著說:「趙隊長客氣了。我這都是投機取巧的方法,就算是我不多嘴,你們破案也只是時間問題。」

  這年輕人說話就是讓人聽著舒服,趙隊長跟他打過幾次交道,也對路珩非常欣賞,挺喜歡和他聊天,聽他這樣說,就好奇地問道:「難道所有的人只要是殺過人,你們就都能看出來嗎?」

  路珩道:「這倒也不是,還要分清況,要看殺氣外露不外露,身邊有沒有冤魂纏著等等,如果兇手的心越虛,越能夠看出來這些東西。真正覺得殺個人不算什麼的比較兇殘的兇手,反倒不容易被發現。」

  趙隊長若有所思,說:「也就是說,王秀珍的心裡很虛了?」

  路珩笑了笑:「她可未必。我想,她最大的錯誤是藏屍體的時候將位置選的離自己太近,以至於沾染了一身的怨氣。哪個人被害死之後,看著兇手天天在自己面前晃悠,會沒有怨恨呢?」

  「原來是這樣。」趙隊長明白了,「路大師要留下來一起看看這個案子嗎?」

  人抓到了就行了,其餘的路珩本來不太關心,倒是喬廣瀾想起樹上系著的那一排紅繩,陣法不像陣法,說是孩子的惡作劇,一般孩子又夠不到那麼高,他有些好奇,就把爪子放到路珩的手心裡拍了一下。

  路珩立刻說:「好,那謝謝趙隊長了,我的確也很感興趣。」

  那邊高經理也苦著臉剛剛做完筆錄:「我家酒店裡最近麻煩事很多,老闆一直懷疑是風水不好,正好上回也是請一位大師幫著看風水,把房梁拆了,所以當時門口和天花板上的幾個攝像頭跟燈管都卸了下來,大廳裡的光線也很暗,我什麼都沒注意。就是施工隊的師父要吃飯,我們才叫門口賣餅的做了點餅送進來,一連送了三天,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作案時機了。」

  他這邊問不出什麼,員警又去審嫌疑人,王秀珍並不是慣犯,進了審訊室之後三言兩語就被問出了實情。死者是個七歲左右的男童,正是被王秀珍拖到公共廁所掐死之後分屍,又把屍塊裝進塑膠袋,利用送飯的機會塞進了酒店大廳的闊口大花瓶裡。

  她剛殺完人那幾天一點都不害怕,甚至因為沒有任何人察覺,還覺得十分痛快和沾沾自喜。結果之後又過了幾天,男孩的媽媽開始在這附近尋找自己的兒子,王秀珍才覺得不安起來。

  每次看見那個女人的身影,聽見她對別人講述孩子是在什麼地方丟失的,丟失之後自己的心裡有多麼著急,王秀珍就覺得身後好像有一把火,燒的自己坐立不安,心神難寧,每天睡覺的時候提心吊膽,醒來又慶倖自己多躲過去一天。

  好不容易挺過了這些日子,她本來以為事都算過去了,剛剛稍微把擔心放下,就不幸遇上路珩,被揭了底。

  「可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負責審訊的還是個挺年輕的員警,他的表情有點困惑,「通過調查,你跟死者的家庭之間沒有任何淵源,殺死一個七歲的孩子,總得有原因吧?你以前從來沒有過其他犯罪行為,但這一回手段殘忍……」

  「我殘忍?我有什麼殘忍的!明明是他該死!」

  這話一問,王秀珍立刻激動起來,憤怒和厭惡她暫時忘記了恐懼:「欠家教的死孩子,我在那大樹上系的繩子,他天天給我解開,罵他兩句,他還說老娘是神經病!我他媽忍了半個月才要殺他的!爹媽沒教育好能怪誰?這樣的孩子就該死!」

  喬廣瀾耳朵抖了抖,瞪大眼睛——果然跟繩子有關!

  員警聽的也有點雲裡霧裡,繼續追問:「你說的是馬路旁邊那一排樹上系著的紅繩嗎?你為什麼要系那些繩子,又憑什麼說是孩子解開的?當時你看見了?」

  王秀珍從鼻子了發出一聲刻薄不屑的輕哼:「我看那崽子用剪子剪過好幾回了,這還能有假的?啥媽生啥孩子,都是賤貨!」

  通過她的講述,門裡的員警先生和坐在監視器前的路喬兩人差不過才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始末。王秀珍脾氣不好,平時還有點類似於強迫症的怪癖,有一天她看見自己身後的一棵大樹上被人系了一截紅繩,覺得孤零零看著很刺眼,就把一排的樹都照樣系了一條,看習慣了還不讓人解下來,覺得少了這繩子她就渾身難受。

  結果這個被殺的小男孩正是七八歲最討人嫌的時候,平時沒事都要掰掰樹枝禍害一下花草,看見那麼扎眼的繩子就更想欠手搞破壞了。

  一開始王秀珍沒說什麼,男孩把繩子弄下來,她就默默換一條新的綁上去,直到三番五次之後,王秀珍終於忍無可忍,有回又碰見了小男孩,就將他罵了一頓。

  小男孩老實了一天之後又來了,這次倒是沒有再破壞繩子,但嬉皮笑臉,躲在旁邊遠遠地往王秀珍的推車上扔石頭。

  王秀珍氣的大罵,小男孩得意洋洋地沖她扮鬼臉,大聲說:「你是精神病!我媽媽說了,你有精神病!」

  王秀珍拿著切面的刀追他,小孩撒腿就跑了,雖然這回依舊生了一肚子氣,但是從那天之後就沒人再破壞過繩子,王秀珍也就暗暗把這口氣忍了下去,直到上個星期,她發現自己的紅繩再次被揪的七零八落。

  王秀珍本來就不是心胸開闊的人,上次的氣還沒消,這回更加惱怒,她看見小男孩的校服,知道他在哪裡上學,也知道他放了學經常一個人在這裡玩,於是徹底起了殺心。

  這個故事講完之後,聽的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王秀珍猶自憤憤:「我最他媽煩的就是那些手欠又沒教養的死孩子!年紀小怎麼著?年紀小我就不跟他計較了?不可能!我非得看看他那張挑釁的硬嘴怎麼認錯求饒!真他媽的!」

  員警半晌才道:「你也沒有教養到哪裡去,既然犯罪就要承擔法律責任,等著上法庭吧。」

  路珩抱著喬廣瀾站起來道:「我在酒店那邊的事情還沒有辦完,那就也先走了,趙隊長,回見。」

  「嗯……好。」趙隊長讓他留下觀看審訊其實另有目的,看路珩這就要走了,猶豫了一下才問道,「路大師,你說這個事是這樣就結束了嗎?」

  路珩有點意外地回頭,略一挑眉:「這……我只能說看王秀珍的肢體語言不像是在撒謊,但其餘的具體情況對不對的上,我不瞭解,也不好瞎說啊。」



第133章 喬大咪的貓生(六)

  趙隊長乾脆把話說明白了:「我是說往樹上系那個紅繩子什麼的,真的不是妖法嗎?後面的快捷酒店好像連著出了好幾次的事,跟這個有沒有關係?」

  路珩很肯定地說:「繩子應該就是普通的繩子,沒有任何關係。」

  看著趙隊長的表情,他又補充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難以解釋的怪癖,往往是沒有原因的。王秀珍身上的罪業只有殺害男童和口出惡語兩項,再沒有其他的了。」

  趙隊長知道他從來不說沒把握的話,看路珩斬釘截鐵,也就點了點頭道:「好,那謝謝路大師了。」

  「不客氣。」

  路珩和喬廣瀾走到樓道裡,正好碰見王秀珍被從審訊室帶出來,她看見路珩之後,立刻面帶恨意,目露凶光,看樣子恨不得沖上來咬死他才解恨。

  路珩當然不會在乎這個,只是把喬廣瀾抱緊了一些,沖王秀珍微微一笑。

  喬廣瀾:……媽的真欠揍啊這一笑。

  王秀珍正要張開嘴說什麼,忽然從旁邊又沖上來一個中年女人,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劈面就是兩個耳光。

  王秀珍尖叫一聲,立刻還手,兩個女人揪頭髮、撕衣服、撓臉,瞬間廝打到了一起,事情發生的突然,旁邊的人都看傻了,一時間竟然也沒人上來阻止。

  這些人裡面數路珩反應的最快,但是他一點也不想拉這種架,迅速撤離到了安全位置。

  緊接著,一隻鞋飛出來,正好落在趙隊長面前,趙隊長臉都綠了,大步走過去:「快,拉開,拉開!」

  後來的那個女人開始破口大駡:「喪心病狂的人渣,你連小孩都不放過!我兒子那麼小,你居然敢害他!我殺了你!我要報仇!我要殺了你!」

  原來這就是被害小男孩的家長,她歇斯底里的怒駡著,整個樓道都是這瘋狂的喊叫聲,敲擊著人的鼓膜,趙隊長道:「申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請你冷靜一點,相信法律……」

  男孩的母親劈頭蓋臉連他也罵了一句:「滾蛋,我信你麻痹!」

  趙隊長:「……」深呼吸。

  旁邊拉著王秀珍的員警也不由皺眉,手上的勁就微微鬆了,王秀珍趁機掙開。她披頭散髮,滿臉血痕,狀若活鬼,指著同樣狼狽的申女士罵道:「就是因為你一家子都這麼蠻不講理才該殺,媽的,你兒子拿石頭扔了我,還敢罵我是神經病?你憑什麼跟他說我是神經病?你這個死女人,你怎麼不一起死了呢!」

  路珩本來想跟趙隊長說一聲再走,但整個樓道都是刺耳的聲音,讓他煩不勝煩,再加上趙隊長這時候忙著,也是一臉不堪其擾的樣子,他也就不打算打攪了,詢問地看了喬廣瀾一眼,帶著他離開。

  兩個女人吵了一陣也都泄了氣,路珩快要出門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申女士的嚎啕大哭:「我是跟他那麼說了,就是嚇唬嚇唬他,讓他別往這個女人眼前湊。我兒子雖然皮了點,但是膽子很小的,我都說了不讓他再動紅繩,他就肯定不會胡鬧。我們冤死了……我們冤死了啊……」

  死亡總是伴隨著歇斯底里的痛苦,冤也好,不冤也好,人都沒了,還能怎麼樣呢?

  路珩微微籲了口氣,邁出了警察局的大門,喬廣瀾偷偷瞄了他一眼,低下小腦袋在路珩的手背上蹭了蹭。

  路珩低頭沖他一笑,柔聲道:「幸好你來了。」

  他們回到酒店,高經理正要把那個裝過死屍的花瓶扔掉,他正好上去阻止了,這個花瓶實在是難得的祥瑞之物,要不是屍體上的煞氣被花瓶擋掉了一部分,再撞上鬼門關,這個酒店現在早就成了一片無人的凶宅。

  路珩道:「就擺在這裡吧,用半夜雨和湖心冰兩種水混合在一起,加楊樹葉煮沸後把花瓶灌滿,泡上半個月,就可以繼續使用了。」

  「好的,好的,真是太感謝您了。」高經理連忙答應了,又說,「勞動您跑一趟,這辛苦費我們一定不會吝嗇,路大師您看……」

  他剛才已經電話跟老闆商量好了,這事整個就是路珩解決的,酒店少了個大麻煩,無論出多少錢都不虧,更何況路珩這樣的人他們也絕對得罪不起,所以報酬一定要讓他滿意,這麼說的意思明顯就是讓路珩隨便開價了。

  路珩道:「先等我和內人商量一下。」

  高經理沒想到他都結婚了,貌似還是個妻管嚴,剛剛一愣,就看見路珩把貓抱起來,認真地詢問:「你想要多少錢?」

  高經理:「……」

  喬廣瀾被他雙手抱著舉到眼前,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有點想咬他。

  路珩道:「嗯,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向是只視金錢如糞土的好小貓。那你看看咱們這樣行嗎?」

  路珩拿出一張紙來展開,舉到喬廣瀾眼前,上面寫著一家流浪貓狗收容所和一家老人福利院的名字,後面還附著打款帳號。

  他們兩個在這世界裡停留不了多久,要錢沒用,倒真不如做點好事。

  喬廣瀾用爪子把紙拍回去,路珩就遞給高經理,笑著說:「那就這樣,你看著捐吧。」

  他知道自己越是這麼說,對方反而越是不會少給,再加上這也是積功德的好事,想必剛剛倒了一場血黴的高經理也不會不願意。

  高經理果然答應地痛快,一直把路珩送出門外,即將出去的時候,路珩忽然輕輕「咦」了一聲,看著蔣潮華送的那扇屏風,神情莫測。

  他的任何一個輕微舉動都讓高經理非常在意,見狀連忙問道:「大師,怎麼了嗎?」

  路珩深沉道:「送這東西的人……算了,沒什麼,我先走了,留步吧高經理。」

  他是什麼人?未卜先知的大師!越這麼說越是吊人胃口。高經理連忙道:「有什麼問題還請大師明示,需要做什麼我們一定照辦。」

  路珩這才半遮半掩地道:「你們倒是沒什麼……嗯,就是我看這屏風上隱隱有層黑氣,贈送他的人怕是要遇上麻煩。」

  高經理微微一驚,脫口道:「什麼麻煩?」

  路珩笑著道:「天機不可洩露。再說了,不管是什麼麻煩,和你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高經理被他不輕不重地噎了一下,一時不知道應該再說什麼,只好苦笑。

  喬廣瀾懶洋洋瞥了兩個人一眼,心道,路狐狸又在故弄玄虛地忽悠人了,哪有什麼黑氣……不要臉。

  路珩不知道心上人在腹誹自己,埋下了這麼一個佈局之後,不再多說,施施然告辭離開。

  高經理還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相送,欲言又止。

  恰好這個時候迎面走來了一個女人,看見高經理之後打了個招呼:「高經理,你好啊。剛才我看見這邊過來員警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高經理顯然跟她挺熟,聞言和女人打了招呼,也不詳細解釋,只道:「沒事,多虧了路大師,幫我們躲過一劫。」

  女人就好奇地看了路珩一眼,眼睛頓時一亮,脫口道:「呦,這小弟弟可真帥啊。」

  路珩本來沒想和她說話,見對方這麼說,也只好點頭一笑。

  高經理介紹道:「路大師,這是隔壁整容醫院的傅醫生,傅眉。傅醫生,這位是路大師。」

  路珩不喜歡對方看著自己時那過分熱切貪婪的眼神,本想直接離開,但順著高經理的話掃了眼快捷酒店另一側的整容醫院,他又改變了主意,冷淡而不失禮貌地打了個招呼:「傅醫生,你好。」

  傅眉只是笑,她應該已經三十出頭了,但是體態優美,妝容精緻,的確有攔著男人搭訕的資本——如果那個男人不是基佬的話,想必也很願意跟她多說幾句。

  她說:「這只小貓好可愛啊,是什麼品種?在哪裡買的?哎呀,我能抱抱它嗎?」

  這可是路少爺的寶貝,別說抱了,摸一下都不行,他稍稍側身擋開女人的手,淡淡道:「它比較害怕陌生人——高經理,我還有事,今天就走了。」

  沒想到傅眉毫不尷尬,沒摸到貓,反而順勢在路珩的手背上摸了一把,笑著說:「路小弟,你真害羞。」

  路珩:「……」

  喬廣瀾:「……」

  千年難得一遇,路珩竟然被人給揩油了!還說這個老不要臉的害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想拍桌狂笑啊!叫他平時那麼浪,天道好輪回嘛!

  為了不讓人當成貓妖,他勉強忍住了爆笑,可是這非常不容易,喬廣瀾嘴邊的鬍子微微顫抖,整個身體都在哆嗦。

  路珩瞥了他一眼,很快恢復了冷靜,後退兩步看著傅眉,反倒從容一笑:「看傅醫生的面相,應該在五年前就已經結婚了,家庭美滿,夫妻感情非常和睦,就不要跟我開玩笑了。」

  傅眉眼中劃過一抹驚訝,沒想到他看的這麼準確,路珩的目光投向她的身後,他注視的地方,整容醫院的門開了。

  一個面容英俊的男人走出來,手裡拿了件大衣,先披在了傅眉身上,這才埋怨道:「你怎麼出門又不知道多穿點衣服,凍壞了怎麼辦?」

  傅眉似笑非笑地在他臉上一瞟,故意說:「看見一個小帥哥,急著出來說說話,就給忘了。」

  喬廣瀾瞥了她一眼,總覺得這話說的像是在挑釁,好像在試探她的丈夫什麼——跟路珩這個醋王在一起,他也變得對這方面很敏感。

  不過那個男人似乎並沒有多心,他剛才就在窗戶裡看見妻子和路珩說話了,聽她這樣說也並不生氣,包容地笑笑,跟路珩道歉道:「平時我不怎麼在家,小眉就是喜歡和人聊天,給你添麻煩了,不好意思啊。」

  路珩一笑:「沒關係。」

  他說完之後點點頭,抱著喬廣瀾上車,高經理小碎步追上了,趴在路珩的車邊猶豫道:「路大師,我們老闆跟蔣家的私交還不錯,如果我明知道他們遇到了什麼麻煩卻不開口的話,似乎也不大地道……我能不能把路大師的聯繫方式給他們,等您方便的時候,撥冗一見……」

  路珩保持大師的逼格,不置可否地道:「我看時間吧。」

  喬廣瀾翻了個喵式白眼。

  路大師這麼說,就是同意自己給出聯繫方式了,至於蔣家和他聯繫之後,路珩拒不拒絕都跟自己這邊沒關係,反正自己的人情是送出去了。高經理如蒙大赦,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路大師貴人事忙,那是當然,請您慢走,捐款我們會及時打過去的。」

  路珩略略頷首,發動了車子。

  折騰了這麼長時間,總算可以在家裡安安生生歇會了,喬廣瀾蹲在路珩肩膀上,等著他拿鑰匙開了門,立刻歡快地從路珩肩膀上跳下來,向屋子裡面跑去。

  路珩家的大廳裡擺放著一個等身高的落地鏡,喬廣瀾知道那是請鏡仙用的,他從鏡子的一面跑過去的時候,順便扭頭照了一下自己的颯爽英姿,當看見鏡子裡的那個小身影的時候,腳步突然頓住了。

  這兩天,雖然理智上知道自己是只貓,還是一隻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奶貓,但是感情上總是忘記這一點,現在鏡子裡的小身影終於讓他認清現實。變身之後,自己身上那種超凡脫俗的氣質,比如所有的灑脫不羈率性肆意邪魅狷狂,現在都只能歸結為一個對男人一點意義都沒有的形容詞,那就是——可愛。

  自知之明回爐的那一瞬間,悲傷,難以言說。

  這本來就夠心塞的了,旁邊還有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小賤人路珩,他進屋後鎖上門,邁著長腿輕輕鬆松就追上了喬廣瀾,一彎腰把小貓撈起來,笑吟吟擼了他一把:「想什麼呢?」

  他肯定是猜出來自己想什麼了才會這麼問!

  喬廣瀾悲憤地一甩腦袋,撇開他的手。

  路珩不以為忤,幫他洗了洗爪子,擦乾後還在粉紅色的小肉墊上親了一下,把喬廣瀾放在了床上。

  喬廣瀾幽幽地歎了口氣。

  路珩脫下外套,頭也不回地道:「你就一點變成人的辦法都沒有嗎?」

  喬廣瀾道:「璆鳴說,能變。」

  路珩的動作頓住,回頭熱切地看他。

  喬廣瀾道:「但是不知道怎麼變。」

  路珩:「……他耍你的吧?」

  喬廣瀾想聳肩,但是做不到,只好抖抖毛:「誰知道,我倒是的確用尾巴抽他來著。」

  路珩盤膝坐到床上,跟喬廣瀾面對面,認真地說:「那是隱私部位,以後不許你用尾巴抽別人。」

  喬廣瀾:「……你的爪子被別的女人摸了,我說什麼了?」

  「……」

  路珩氣笑了:「你明明就很幸災樂禍吧?我還沒掰扯這件事,你還敢提!」

  他把喬廣瀾抱到自己的膝蓋上,先給他看發紅的手背:「我剛才洗手了,貞操還在。」

  喬廣瀾瞥了一眼他的手背,鬍子顫了顫,但還是順口道:「還在個屁,你就沒有過那東西。」

  「你看看你這是什麼態度,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太冷漠了吧?」

  路珩傷心道:「媳婦,我被人調戲了,你不保護我就算了,連吃醋都不肯,你知道我有多難過嗎?」

  喬廣瀾道:「你長這麼寒磣戲還多,知道我有多噁心嗎?」

  路珩輕輕捏了一下他的尾巴,又用手指頭戳了戳小貓的側腰。

  喬廣瀾本來懶懶地趴著,被他這麼一禍害,觸電一樣地彈起來,毛都炸開了。

  路珩笑的差點捶床:「你變成貓也這麼怕癢?」

  他平常總是掛著淺淺的笑容,但很少有這樣肆無忌憚大笑的時候,喬廣瀾磨著牙去撓他的褲子:「路珩,我告訴你,你別趁人之危!」

  路珩輕而易舉地把他按在自己的腿上,一隻手順著貓咪的脊背慢慢向下滑去,明明就是一個簡單的順毛動作,不知道為什麼,卻被他摸出了無限曖昧的感覺。

  路珩的手在喬廣瀾的尾巴旁邊停住了,輕輕捏了他的屁股一下,指端都是柔柔滑滑的絨毛,他歎氣道:「別以為我是趁你是貓欺負你,你能變成人才是我天天惦記著的事,其實你現在是覺得我不能把你怎麼樣……才有恃無恐吧……」

  喬廣瀾:「……」這也太不要臉了!太重口味了!他現在只是一隻沒有成年的小貓咪!就算路珩是只貓,有這樣的想法也能判個貓界的戀童癖了吧!

  他拼了老命從路珩懷裡躥出來:「禽獸啊你,路珩!」

  路珩道:「我這樣只是對你一個人……一隻貓嘛。你想想,我可是活活二十多年沒有見你,為你守身如玉,結果好不容易你來了,還變成了這樣,這對我難道不殘忍?」

  喬廣瀾吭哧了一下,不說話了。

  路珩沖他招招手:「不鬧了,過來讓我抱一會。」

  喬廣瀾的爪子刨了刨床單,終於還是磨磨蹭蹭過去,蜷成一個小球球,縮到了路珩懷裡。

  路珩抱著他,心滿意足,果然沒再動手動腳,一人一貓沉默著依偎了一會,路珩的思緒也漸漸轉移到正事上面。

  「如果我的估計沒有出現失誤,過兩天肯定會有姓蔣的來聯繫我,到時候我就可以去看看這田萍的死和蔣家有沒有關係——這有很大的可能。一個身世並不特殊的學生,在學校裡的人際關係也並不複雜,雖然員警最後什麼都沒調查出來,當做懸案處理了,但我還是覺得蔣家那邊有料可挖。」

  喬廣瀾道:「你怎麼就知道這幾天他們家會發生什麼需要你解決的事情呢?」

  路珩笑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你只需要知道,越是有錢,人就越怕死,怕死嘛,難免多疑。只要我通過高經理的嘴這樣暗示一下,但凡發生一點平常的小事,就算是走路摔一跤,股價稍微下跌,他們都難免會往這方面想,然後本著不請白不請的原則,來找我。」

  喬廣瀾哼笑道:「切。那屏風半點毛病都沒有,你強行忽悠出個黴運來,也是相當狡猾了。哎,路珩,你們家的錢不會都是這麼掙過來的吧?」

  路珩笑道:「現在是咱們家,我就算被罵了是大騙子,你難道臉上有光?」

  喬廣瀾破罐子破摔:「無所謂,反正我現在是貓。」

  路珩握著他的小爪爪放在手裡玩:「嗯……像我這麼有生意頭腦的人,要是真的想撈錢,何必去騙。比如說你吧,現在不就是現成的資源?我只要註冊一個直播間帳號,然後讓你表演算算術,彈鋼琴,甚至法術也可以,那不出幾日,你肯定能成為一隻網紅貓,掙多少錢都不愁。哎,不如你現在作個揖給我看看?」

  喬廣瀾:「……」

  他探出身子,從路珩的褲兜裡扒拉出一張鈔票叼到他的手心裡:「來親愛的,給你五塊錢,自己去買只狗玩吧啊。」

  路珩:「……」

  他們兩個休息了一下午,第二天路珩沒有再接新的工作,而是帶著喬廣瀾來到了田萍的家。

  田萍是單親家庭,除了一個媽媽之外沒有其他的親人,而不幸的是,她的母親在唯一的女兒出事之後由於悲痛過度突發腦溢血,連遺物都來不及收斂就跟田萍前後腳去世了,這也是田萍的死狀詭異,那案子卻被如此草草了結的原因之一。



第134章 喬大咪的貓生(七)

  路珩在這個世界活了二十多年,就算再怎麼低調,也已經拓展出了不少的人脈,到了田萍租住的那個小公寓門口,他竟然神通廣大地拿出了房門鑰匙,開門後帶著喬廣瀾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喬廣瀾一進門就能看出來,房間裡的擺設一如當初那只小貓離開的時候,連房門口被踢飛的一隻拖鞋都好端端擺在書架底下,唯一不同的就是地板髒了很多,上面多了不少腳印,顯然是員警們進來過,大概是覺得這種死法太過恐怖沒法破案,所以帶走了屍體之後沒再細看,人也就匆匆離去。

  他在地上走了兩步,差點滑倒,好不容易保持住平衡,揚起頭狠狠瞪了路珩一眼——出門之前,喬廣瀾要求奪回自己走路的權利,不抱抱。作為交換條件,路珩給他穿上了四隻專門買來的寵物鞋,害他走路彆彆扭扭的。

  路珩看見喬廣瀾瞪自己,柔聲道:「光著腳在地上走,容易感冒。」

  喬廣瀾差點說一句「那我還是裸奔呢」,幸虧腦子及時一轉彎,把話咽回去了,要不然遭殃的還會是他。

  他們在房間裡轉悠了一圈,田萍的生活品質看上去相當不錯,客廳的茶几上堆放著一些進口零食,衣櫃裡的不少衣服價簽還沒有去除,她臥室的桌上也擺著很多瓶瓶罐罐,雖然不太懂這些,但兩個人只需要判斷出那是昂貴的化妝品就夠了。

  但……這些目前都沒什麼用處……

  這個公寓是兩室一廳的結構,田萍的臥室就是她死去的地方,並不算很大,裡面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和一個梳粧檯。路珩出來後,指著另外一扇鎖著的門問道:「那是幹什麼的房間?」

  喬廣瀾回憶了一下:「我……不是,是原主,從來都沒進去過,平時鎖著。」

  路珩開玩笑道:「哦,這麼神秘?不會是潘朵拉的盒子吧?」

  喬廣瀾笑道:「那麼現在關在裡面的不恰恰應該是『希望』嗎?」

  路珩一愣,隨即溫柔地睇了他一眼:「說得好。」

  他後退兩步,飛起一腳把門踹開,然後一個閃身擋在小貓的前面,但房間裡面平平常常,既沒有什麼恐怖的東西,也沒有想像中的煞氣湧出。

  一人一貓互相瞅瞅,路珩就先進去了,喬廣瀾跌跌撞撞邁著小碎步跟在他的後面。

  房間裡是一張雙人床,床頭櫃上擺著一個收納箱,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東西了,床上的被子亂糟糟的,有一半拖在地下。

  路珩把收納箱打開,只略略一掃,表情就變得非常難以言喻,第一反應就是迅速把蓋扣上了,扣上之後,還忍不住瞥了喬廣瀾一眼。

  喬廣瀾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問道:「怎麼了?」

  路珩:「呃……」

  喬廣瀾想看夠不著,氣的在地上跺爪子:「你說話啊!」

  路珩沒辦法,只好把他抱到床頭櫃上,喬廣瀾用頭拱開箱蓋,很奇怪地看看:「蠟燭?繩子?鞭子?這些都是什麼東西,你的表情那麼諱莫如深,作法的邪物嗎?」

  路珩扣上箱蓋:「看一眼就行了,你還小,反正咱們肯定不會用到的,我可捨不得。」

  喬廣瀾:「……」

  他忽然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東西了,顧不得和路小賤人計較,驚訝地說:「怎麼回事,田萍她……」

  路珩彎腰,把那床拖到地上的被子撿起來抖了抖,發現裡面卷了一件男式襯衣,一件薄外套,其餘的就沒有了,於是隨手扔到一邊:「雖然很不願意以不好的想法去揣測一個年輕女孩,但是我覺得我好像明白以她母親單身有沒有穩定工作的經濟條件,是如何供養生活這麼奢侈的女兒了……」

  路珩的話突然停住,彎腰重新把那兩件衣服撿起來,喬廣瀾沒注意他的動作,介面道:「這早就很好理解吧?她在跟蔣家大少交往,經濟上當然不用發愁。難道是蔣潮華有這方面的怪癖又不願意讓人知道,所以弄得這麼神秘?」

  「不。」路珩忽然說,他拿著那兩件衣服,沖喬廣瀾示意道,「你看看這衣服,能發現什麼?」

  喬廣瀾看了一會,神色一動:「這不是同一個人身上的。」

  這兩件衣服雖然一件是外套,一件是襯衣,完全可以當成一身來穿,但仔細看去,卻能發現很明顯襯衣比外套要大上好幾碼,衣服的主人一定是個大胖子。

  路珩受到啟發,跑到大廳裡去看鞋櫥,鞋櫥中除了同樣碼數的女鞋之外,果然放著好幾雙男用拖鞋。

  喬廣瀾不能置信地說:「難道除了蔣潮華之外,田萍還在跟其他的人……交往?這麼明晃晃的,蔣潮華怎麼可能無動於衷,這——不會就是她的死因吧。」

  他原本差點脫口而出的實際上是「援交」,到了嘴邊又覺得沒有最終確定就這麼說別人不好,於是咽了回去,選擇了一個相對溫和的形容。

  但實際上這件事已經沒有太多可置疑的了,唯獨需要知道的就是蔣潮華在這其中做了什麼,又知道什麼,他一個豪門世家之子,即使田萍只是被包養,蔣潮華也不該容忍她跟自己交往的時候轉投他人懷抱才對。

  路珩沉吟道:「聽說姓蔣的是個妻管嚴,還特別摳,平時為人就不大氣。」

  喬廣瀾在客廳裡轉悠一圈,重新用頭擠開田萍的臥室門走了進去,路珩隨後跟上。

  喬廣瀾道:「難道是蔣潮華他老婆因為嫉妒殺人?或者說是蔣潮華發現了田萍這種行為,認為她背叛了自己,所以不容她繼續活下去……不對,這些都說不通啊。」

  路珩一一拉開田萍房間裡的抽屜:「是啊。如果是這樣顯而易見的理由,殺人者不會連現場都不處理,留給咱們這麼多的東西發現。應該還是過幾天和蔣家接觸接觸,我們會有更正確的判斷。咦,這是什麼?」

  喬廣瀾順著路珩的手看過去,發現他從梳粧檯抽屜的最底層拿出來一個本子,打開一看,上邊寫的不是日記,倒更應該說像個帳本,記錄著每個男人到來的時間,是否需要道具服務以及應付的金額。

  蔣潮華的名字也時常會出現,但後面沒有跟著金額數。

  即使路珩一向聰明過人,這時候也有點想不明白這些人都是什麼關係了,他翻了兩頁就沒看完,把小本子塞進口袋裡打算回去再研究,跟喬廣瀾說:「走嗎?」

  喬廣瀾道:「喔,走吧。」

  他們出來之後,路珩站在門口鎖門,對面的房門忽然也被打開了,一陣對話聲也跟著飄出來,聽上去像是主人送客。

  路珩唇邊微微掠過一絲不屑的笑意,這讓他一向柔和的神情顯出了幾分刻薄。鎖好門之後也沒回頭,打算領著喬廣瀾下樓,卻被身後一個女人的聲音試探著叫住了:「請問……是路大師嗎?」

  路珩轉身,神情在這個瞬間已經變得自然,微笑道:「你好。」

  對方一看真的是他,立刻就激動了,連忙趕上來連聲道:「我剛才看著就像,原來真的是路大師。大師您好,上次您來看過之後,我媽和我兒子真的就再也沒有見過那些髒東西,我一直想當面道謝來著,沒想到今天在別人家串門反倒遇上了,謝謝您,真的謝謝您!」

  她這一連串的話說下來,路珩也沒想起自己碰見的這到底是哪一個,不過是誰都不重要,他不動聲色地說:「不用客氣,沒事就好。」

  「大姐,這就是你說的那個特別靈的大師?治好了你媽和你兒子的癔症的那個?」

  那女人身後送客的主人默默聽著兩個人說話,這時候插了一句嘴,她的嗓音非常嘶啞,一開口就像磨砂子似的,立刻吸引了所有人……和一隻貓的目光。

  喬廣瀾站在路珩的腿邊看著那個女人,樓道的地面和後方的牆本來就是白色的,他又長得很小只,一時沒被別人注意到。

  他一下子認出來這正是自己第一天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揪他尾巴的那個母老虎,只不過那天女人叫駡的樣子中氣十足,短短幾日沒見,竟然一下子好像老了不少,眼皮浮腫,目下青黑,陽虛陰盛,人中發暗。

  剛開始跟路珩打招呼那個女人熱情洋溢地向同伴將他介紹了一遍,路珩卻一點打招呼的意思都沒有,淡淡地說:「我還有事,那就先走了。」

  「哎哎哎,大師!等一下。」那個臉色憔悴的女人連忙攔住他,急急地說,「大師,你能幫我也治治病嗎?多少錢、多少錢都行!」

  路珩道:「我有規矩,不是快死的人,不治。我看你還能挺兩個月,等你快死了再來找我吧。」

  女人:「……」

  本來一開始還是懷疑狀態,結果一聽路珩這個口氣,喬廣瀾瞬間確定他肯定知道了起初這個女人打自己……啊呸,欺負那只可憐小貓的事情,並且暗戳戳搞了事情。

  他沖路珩喵喵了一聲,女人這才發現地上還有個活物,下意識地低頭一看,突然發出一聲高亢的尖叫。

  尖銳的叫聲回蕩在樓道裡,喬廣瀾嚇的毛都炸起來了,路珩連忙把他從地上抱起來,女人觸電一般地退後,結結巴巴地說:「貓、貓貓……貓啊!!!!!」

  喬廣瀾:「……」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女人連退了好幾步,後背貼在牆上,然後靠著牆坐了下去,把自己抱成一團,發抖。

  這是在幹啥?!從始至終他就只喵了一聲啊!很可怕嗎?

  喬廣瀾試探著再次開口:「喵?」

  女人:「啊啊啊啊啊!」

  喬廣瀾:「……」

  路珩順了順他的毛,柔聲道:「沒事的,咱們回家。」

  剛才沖著他那個態度,女人本來都不想找路珩解決問題了,結果看見喬廣瀾,一下子又讓她想到了自己目前的困擾,涕淚交流地說:「大師,你可千萬別走,你要是走了我也只能自殺了,你一定要幫我解決問題。」

  她那個原來就認識路珩的朋友一直在旁邊看著,這時候有點驚呆了,也幫著跟路珩求情道:「路大師,人命關天,你看她這樣肯定不是裝的,請你就聽聽是怎麼回事吧。」

  路珩似笑非笑地道:「還能怎麼回事,兩頰內凹,福德宮生斑,幹虧心事了唄。」

  女人囁嚅道:「沒有啊……」

  路珩作勢就走:「你沒有,我也沒時間。」

  「不、不,我錯了大師,我有、我有!」女人想拉路珩的衣服,看了眼喬廣瀾,又不敢湊的太近,「我前幾天想弄死一隻貓,那貓……跟、跟你的貓長得有點像,但是我最後沒有弄死它,還是讓它跑了。結果從那天半夜,我就開始出現幻覺,總覺得身邊有只貓跟著我。大師,你說會不會那只貓還是不小心死了,變成了鬼來找我索命?」

  路珩不鹹不淡地道:「放心吧,那只貓怎麼也能比你活得長。」

  「可是真的有啊!」女人沒在意他話裡的刺,一驚一乍地說,「它總是在我眼皮底下晃悠,有時候還會站在我的肩膀上或者、或者往我身上撲,我只要一閉上眼睛,就特別困,動不了,它這個時候總會跳到我身上,拼命地在我的胸口上蹦,恨不得壓死我,還扯我的頭髮,咬我的肉……你看啊,它就在門口呢!」

  在場的其他人一起看了眼門口,什麼都沒有,倒是後背憑空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路珩眉目不驚,淡淡地說:「照你的形容來說,這種狀態也不過持續了兩天是嗎?」

  不過兩天?兩天真是足夠了!這兩天裡她真正明白了度日如年是什麼意思,女人痛哭流涕:「我一分鐘也受不了了,你救救我吧!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隨便虐待動物了!其實過去我也不這樣,是田萍那個賤……那、那個小姑娘實在太過分,到處勾搭男人,她對象拉皮條都拉到我老公身上了,我才會動她的貓……」

  路珩道:「她對象?……拉皮條?」

  他開始懷疑不是對方的精神嚇出了問題,就是自己聽錯了,可是這個時候旁邊那個女人的同伴也跟著開頭贊同:「那男的我知道,三十出頭,長得就是個小白臉的樣子,沒什麼本事,天天靠著女朋友賣身吃軟飯,哎呀,造孽,真是荒謬。」

  或者是哪裡出了問題,他們說的田萍那個男朋友根本就不是蔣潮華?

  路珩暗暗把這件事記下,看著涕泗橫流的女人思考了幾秒鐘,喬廣瀾蹭了他一下。

  路珩道:「你沒中邪,這病是心病,你現在還能看見貓嗎?」

  女人一愣,四下看看,剛剛還如影隨形的貓影一下子就沒了,她呆呆地坐了片刻,敏捷地從地上爬起來沖回自己的屋子找了一圈,同樣沒有。

  她驚喜道:「那只死貓終於不見了?!」

  路珩冷冰冰地說:「不,它在你心裡。」

  隨著他的話,女人的視線中一下子又出現了一隻貓,白色的貓就蹲在她的面前幽幽地看著她。然後是兩隻貓、三隻貓、四隻貓……貓在不斷地增加,最後整個世界全都是貓,鋪天蓋地。

  路珩道:「人最害怕的不是任何外物,而是住在心裡的惡念,當你完全摒棄掉惡念的時候,當然就不會看見它們了。祝好運。」

  他說完之後不打算停留了,抱著喬廣瀾下樓,女人猶自不甘心,一邊瑟瑟發抖,一邊大聲呼喊著路珩:「大師,你救救我吧!我真的沒有惡念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可是這樣喊著,她卻忍不住想起自己其實一直是個很容易心生怨憤的人,對於與她無關的生命從不熱愛,虐待小貓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在此之前,她還曾經毒死過院子裡總是沖自己呲牙的狗,把樓下老人掛在陽臺上嘰喳亂叫的鳥偷偷扔進井裡……現在想想,這可能的確就叫做惡念了。她沒有殺人,不是因為殺人很殘忍,而僅僅因為殺人之後自己會受到懲罰。

  在幻覺的支配下,時間好像一直在無限地延伸拉長,短短兩天的懲罰,卻好像過了兩年之久,而此時此刻陷入貓的世界,同樣讓人幾乎忘了光陰流逝,那種漫長的感覺,甚至讓人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一隻貓,被踢打謾駡,在外面挨餓受凍。

  這讓她誠心誠意地懷念起以前自己很不滿意、但現在看來實在是幸福過頭的生活。受折磨的滋味如此痛苦,不真正體會永遠無法感同身受。不管出了什麼事情,都不應該這樣通過傷害無辜的生命來解決。

  往事種種不斷湧上心頭,她流著淚說:「我真的錯了啊……」

  漫天的貓咪不見了。

  分針剛剛走過不到半個錶盤,午後的陽光正穿透樓道的玻璃罩在身上,敞開的家門裡透出自己熟悉的氣息,樓下有小孩子的打鬧聲,生活依舊在毫無波瀾的繼續,平凡安穩。

  同時,一個男人靜悄悄地從上一層走下來,路過女人的身邊,跟著路珩走出了樓道口。

  喬廣瀾動了動耳朵,路珩像是毫無察覺一樣,一直走到了一個拐角處才停住,站了兩分鐘,猛然轉身。

  剛剛匆忙跟上來的人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向後退了兩大步,又意識到不對,站定。

  他知道對方肯定要質問自己為什麼跟著他,正在心裡權衡是說路過還是直接表明目的,就聽路珩道:「你是蔣家派來的人,是府上哪一位病了?」

  來人:「……」

  什麼都不用說了,就算前一秒還稍稍因為路珩的年輕而心存猶疑,現在也不敢再對他有任何的小瞧。被路珩盯著,他油然而生一種小時候面對教導主任的緊張之感,也不敢再耍心眼,老老實實地說:「是楊董事長病了,蔣經理知道路大師對風水這一道一向非常擅長,讓我請您幫忙看一下原因。」

  他說的楊董事長是蔣潮華的親生母親,同樣是富商出身,蔣潮華的父親去世之後,她年過五十一手撐起家業,手腕不凡,可以說是蔣家的一片天,她生病這事實在非同小可。

  不過聽說這位老夫人性格特別剛硬,一向最討厭怪力亂神的事,她居然會允許風水師去治病嗎?

  路珩也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說,楊冰竟然真的遇上問題了,眉峰一揚,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慮:「病了要先去醫院治病啊。」

  那人苦笑,壓低了聲音道:「這病醫生治不了,就是董事長總夢見已經故去的先生,一開始是頻頻噩夢,後來乾脆昏迷不醒,實在沒辦法了,蔣經理這才叫我來請您。」

  原來是楊冰失去意識之後蔣潮華的決定,這倒是說得通。

  路珩心裡點頭,臉上故作猶豫,過了一會點頭道:「好吧,我明天去看看。」

  來人雙手將請帖遞上,又道:「救人如救火,不知道您現在……」

  路珩不說話,笑看了他一眼,輕描淡寫地重複道:「就明天上午十點吧,我會上門。」

  來請路珩的人雖然聽說過他的名聲,但路珩在這個世界本來就低調,加上傅家家大業大,見過的能人異士實在不少,這位也就不算稀罕了,他說話雖然客氣,但敷衍還是能從眼神中流露出來,實在是沒想到路珩派頭還不小。

  他們請人什麼時候上門都是有規定的,那個人本想著是不是自己的態度應該強硬一點,結果聽路珩說了時間之後,發現居然還挺合適的,那就不必枉做小人了,於是就要點頭答應。

  答應的話沒說出口,頭也沒來得及點下去,路珩的車門已經在自己面前甩上,一隻小貓趴在窗戶上看著他,車子啟動,絕塵而去。

  蔣家人:「……」

  他一定是腦袋壞了,不然那只貓的眼神,怎麼那麼鄙夷呢!



第135章 喬大咪的貓生(八)

  這次喬廣瀾沒再抨擊路珩裝逼,無論在哪個世界,身份是什麼,自身的實力就決定了他們可不是那種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這要是換了他也不可能讓對方說什麼就是什麼。

  他從車窗上下來,趴在副駕駛座上,嘲笑道:「你這個烏鴉嘴,把人家楊老太太都咒病了。」

  路珩道:「不,你應該說我料事如神,有先見之明。」

  喬廣瀾道:「那你再料一料,這小子說一半留一半的,是在搞什麼鬼?難道是要坑你不成?你人傻又沒錢,按斤稱都買不了幾個子,坑你沒意義啊。」

  路珩氣笑了,抽出一隻手胡擼了他一把:「臭小子,我在你心裡就這麼不值錢?」

  喬廣瀾沒躲開,伸爪子撓他,被路珩敏捷地把手抽回去了,喬廣瀾哼了一聲,道:「你拿出點自知之明來好好掂量掂量吧。」

  路珩道:「哎呀,實話告訴你,自從咱倆在一塊了,我常常覺得我就是上帝,就是佛祖,集萬千才華美貌於一身,要不然不可能配得上你。」

  喬廣瀾:「……」

  塑、塑膠袋!胃裡的小魚幹在翻騰!

  好在路珩沒把這個讓他作嘔的話題繼續下去,話鋒一轉:「不過像你這麼有眼光的人畢竟不多,他們未必看得出來我美貌背後的才華,叫我去肯定不是為了對付我,多半只是從中搞了點無傷大雅的小動作吧。也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挑選了那個時間。」

  事實證明,路珩猜測的非常正確,蔣家的人果然只是搞了一些小小的動作。

  他帶著喬廣瀾去了蔣家,受到了熱情的接待,只不過熱情的也只負責接待,蔣家的幾個主人一個也沒有出現。路珩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圈,這個請貼上的地址應該不是蔣家人居住的地方,好像建起來就是為了招待客人的,格局類似簡易的商務酒店。

  負責引路的管家什麼都沒說,只給路珩安排了房間請他稍微休息,請他中午用過飯後再一起商量事情。

  路珩欣然應允,下午進了議事的大廳,發現裡面坐了足有二十來個打扮各異的術士,其中半數的人臉上都帶著不愉快的神色,大廳的最正中用簾子圍了一圈,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

  路珩的進門沒有吸引太多的注意力,倒是喬廣瀾在他懷裡「嘖」了一聲。

  每個桌子上都立著姓名卡,路珩沒有門派依靠,在這裡身份最低,座位被安排在最末尾,和其他人都隔著一些距離,他正好樂的清閒,坐下之後小聲逗喬廣瀾:「哪裡伺候不周,讓喬少門主不滿意了?」

  喬廣瀾道:「我是感慨啊。哎呦喂,蔣家可真是夠貪心的,一口氣請來這麼多人,別問題沒解決,先把有本事的都得罪光了。」

  風水師的性格都獨,本來就自負身價,加上各個門派更是都有著不一樣的秘學,所以基本上是不會有人願意跟其他術士接手同一張單子的,更不用提這大廳裡足足坐了二十來個人!簡直是開玩笑,當他們是菜市場賣菜的嗎?

  蔣家顯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之前請人的時候壓根就沒有提及,等於是挨個把人給騙過來的,風水師們到了這裡就發現上當,臉色當然不會好看。

  但是來都來了,進了門再走和根本不到場又是兩個不同的概念,蔣家畢竟家大業大,大概也是算准了這一點,目前所有的人氣歸氣,都還老老實實坐在椅子上,前面有張椅子是空的,可能還是打算留給哪位重要的客人。大廳的最中間空出一塊地方,用布圍著,卻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只能隱隱感覺到些許邪氣。

  路珩大略一掃,悄聲道:「蔣家遇到的事絕對不僅僅是楊冰病了,竟然這麼大費周章的請人。不過他們這種方法,是很難請到有本事的人的,真正的大師,誰會只看一張請帖就自己上門呢?」

  喬廣瀾道:「你啊。」

  路珩忍不住笑了:「哦?多謝誇獎。」

  一人一貓說了兩句話的功夫,蔣家總算有人露面了,那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長得並不怎麼漂亮,但是看上去頗為精明幹練,聽議論應該是蔣家的大兒媳,也就是蔣潮華的妻子鄧珊,她比蔣潮華要大上十歲左右,但聽說是從小在蔣家長大的,兩個人的感情頗為深厚。

  路珩看見鄧珊,不由又想起了田萍,心中的疑惑一掠而過,也不知道鄧珊是不是瞭解蔣潮華和田萍的關係。

  鄧珊是一個人來的,她剛進門就鞠了一躬,抱歉道:「勞動各位大師撥冗前來,招待不周,蔣家實在深感歉意,可是事情緊急,只能出此下策,不是有意得罪各位的,實在是我家最近發生了一件太過古怪的事情,如果單獨邀請一個人過來,怕諸位遇到危險……」

  她一個女人,這話又已經足夠把姿態放低,這樣一說很多人的臉色倒是稍稍好看了一些,也對鄧珊接下來說的話有些好奇起來。

  「各位大師來之前應該都已經聽說過了,我母親,也就是楊冰女士現在身患怪病,昏迷不醒,但沒跟大家交代的是……唉,你們自己看吧。」

  鄧珊沖著外面比了個手勢,那邊不知道按動了什麼機關,中間的簾子被緩緩拉開,露出一張床,楊冰雙眼緊閉,躺在床上。

  她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將近六十,但因為保養得宜,看上去好像也沒有比鄧珊大多少一樣,只是現在沒有人有心情注意這些,大家的注意力全都被楊冰身體上纏繞著的一條蟒蛇吸引了注意力。

  這蟒蛇並不算太大,但也不小,身體約有成人的手臂粗細,長度可達兩米,要說有什麼特殊的地方,那恐怕就是——它實在長得太醜了。

  身上的皮斑斑駁駁,顏色不一,就像是補丁拼起來的,腦袋上長著兩團黑乎乎的東西,像是瘤子一樣,軟軟地趴在楊冰身上,就像一截發黴的橡膠水管。

  一片吸氣聲低低響起,好在來的都是自負身份的人,驚訝歸驚訝,倒沒人露出慌亂之色要求離開。

  鄧珊見到他們這個反應,心裡總算多了點踏實,緩緩解釋道:「這蛇是有一天早上突然出現在我母親身上的,自從它出現,母親就再也沒有醒來過。我們遇到這樣詭異的事情,都覺得非常恐懼,只是家醜不可外揚,這一陣一直暗中找人想把它弄走,可是好幾位大師都沒有成功,反倒身受重傷……」

  一個人插嘴道:「它會咬人?」

  鄧珊搖了搖頭:「這條蛇會詛咒,無論是誰,被它詛咒之後都會立刻應驗,無一倖免。一開始我們都不敢接近,後來發現在它面前和不在它面前都是一樣的,只要被這條蛇見過了,就是躲到天涯海角,它一高興,想詛咒誰就詛咒誰。」

  這是什麼蛇?世界上還有這麼奇怪的蛇?如果是真的,那蔣家可就太不要臉了!

  難怪他們要先把人給騙來,又聚到這個大廳裡,很明顯就是硬綁著風水師們上賊船嘛!現在好了,他們都被蛇看見了,要是鄧珊說的話靠譜,那真是不想辦事也得辦事了。難怪蔣潮華不出面,只把媳婦推出來頂著,估計也是覺得丟人現眼。

  鄧珊臉上毫無異樣:「各位都是能人,這次讓你們冒險真是抱歉,但誰如果能幫我們把這條蛇驅趕走,無論是什麼樣的要求,蔣家都會盡力完成。」

  一個瘦長臉的道士道:「一條會詛咒的蛇?這真是聞所未聞。你能不能具體說說,這東西用什麼詛咒別人,它是會畫符了,還是會說話?」

  路珩看了一眼那人面前的名牌,寫著丘班兩個字,他以前沒聽說過這麼一個人。雖然丘班說的話代表了很多人心中的疑問,但是世界之大本來就無奇不有,鄧珊沒必要編這麼瞎的瞎話來騙人。

  喬廣瀾跟路珩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立刻明白了對方都沒有聽說過這種東西,喬廣瀾無聊地在桌子上邁著小碎步,毛絨絨的尾巴甩來甩去,他溜達一圈之後,又把腦袋伸進路珩面前放著的紙杯裡,一點點舔起了裡面的水。

  另一頭,鄧珊道:「它會說話……道長慎言,那詛咒隨時都有可能……」

  話音未落,她猛地住口,目光驚恐地盯著前方,大廳裡一陣小小的騷動,所有薛家的人仿佛都一下子變成了泥胎木塑,連動彈都不會了。

  一屋子的術士莫名其妙,順著鄧珊的目光看去,發現那條蛇突然昂起了頭顱,尾巴依舊纏在楊冰身上,上半截身體不斷晃動,一雙三角形的小眼睛在屋子裡面梭巡。

  蔣家人都知道這就是蛇發出詛咒的前奏了,一個個雖然怕的要死,還是動都不敢動,脊背貼著牆,生怕一不小心就吸引了這東西的注意力。那種心情和練習本上一個字都沒有寫時面對著打算請人說出答案的老師倒是差相仿佛。

  但顯然風水學院的新生們沒有這種危機意識,有的人雖然手上握了法器,但更多的是好奇,眼睛緊盯著那條蛇,想看看它所謂的「詛咒」到底是什麼意思。

  鄧珊的話雖然沒說完,見到蛇動,也說什麼都不敢開口解釋了,眼睜睜看著那條蛇陰冷的目光最終固定在一個慈眉善目的胖老頭身上,吐出紅色的信子,用古怪的口音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裡面還夾雜著「嘶嘶」聲。

  明明沒有聽清那個毫無意義的音節,但大概是第六感使然,在那個時候,所有的人都有一種共同的感覺——它說的是一個「死」字。

  這個字一出口就化成了一道金光,倏地向那個胖老頭飛過去。

  所有第一次聽到蟒蛇說話的人都震駭莫名,頓時覺得一股陰氣從後脊樑骨冒了上來,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路珩,他來不及出手,立刻斷喝道:「快用結界擋下!」

  但話說的再快,也是慢了,那個老頭根本就沒有反應過來,金光打在他身上,轉瞬滲入身體,他幾乎是在這個同時就渾身僵硬地倒了下去。

  那條蛇殺了一個人,又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閉上眼睛,重新軟軟靠在了楊冰的身上。

  「師、師父!天哪,師父!」

  大廳裡足足寂靜了好半天,站在那個老頭身後的年輕人才從呆滯中反應過來,立刻撲到老頭身上探尋他的心跳和呼吸,沒想到人是真的死了!

  他喊了幾聲,忽然回頭瞪向同樣面如土色的丘班:「剛剛說那條蛇的話明明是出自你口,憑什麼受難的是我師父?那條蛇為什麼不殺你?你是……你一定是內奸!」

  丘班也被剛才的那一下驚到了,連他自己都差點以為該死的是自己,死裡逃生還沒來得及緩過神來,年輕人的指責又讓他嚇了一跳,連忙說:「荒謬!我內哪門子的奸?難道我是蛇嗎?它要殺誰,我怎麼控制得了。」

  年輕人怒道:「它……」

  說了一個字,發現自己的手憤怒地指著蟒蛇,這個動作太危險了,他又觸電一樣把手收回來,氣衝衝地說:「總之事情肯定是因你而起,你必須解決!」

  丘班道:「我、我怎麼解決……」

  「天哪,那蛇……它又睜開眼睛了!」

  驚呼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蟒蛇不過就睜了一下眼睛,頓時引起了大廳中的一片混亂,年輕人頓時渾身僵直,不敢再說話,生怕引起蟒蛇的注意。喬廣瀾倒不怎麼覺得害怕,蹲在桌子上,目光一一掃過這些慌張的人們。

  鄧珊退到一邊,在保鏢的守護下看著這些人,眼中掠過一絲失望。

  風水術士有著遠超他人的能力,也就大多自負,之前薛家曾經暗中請過好幾個所謂的「大師」前來解決問題,但都險些把命搭上,事情也越來越難辦。於是他們之後出此下策,想集合眾人的力量共同協商,現在看來又是一幫事到臨頭只會指責抱怨的廢物。

  前兩天有個高經理倒是推舉了一位神秘的大師,聽起來似乎還有點門道,居然連此前折騰了好久的速達快捷酒店鬧鬼的事情都能擺平,可惜蔣潮華沒有放在心上。

  她是昨天晚上剛剛出差回家才聽到這個消息,立刻對那個大師有了很高的期待,今天早上一起床就打發丈夫親自去請,但不知道為什麼,三個小時都過去了,蔣潮華還沒有回來。

  也不知道現在這幫人能頂什麼事。

  「大家都冷靜一下,聽我說。」眼看這樣鬧的實在不像話,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站起來,打斷了紛亂的叫嚷,「剛才王老爺子會中招,不過是因為事出突然,沒有來得及招架,其實……」

  她想說「這條蛇不像我們想像中的那麼可怕」,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出口,轉了個彎道:「其實事情可能不難解決,現在有了防備,我們聯合幾個人,先請錢大師用貴派的鎖邪線纏住它的嘴,使它無法開口,然後大家再一起使用封禁術封住它,想必難度不高。」

  路珩一聽這話就暗暗搖頭,覺得這小姑娘看著機靈,實際上想問題未免也太簡單了,還沒判斷出對方的品種,就這樣莽撞的正面攻擊,很容易引起蟒蛇的暴怒。結果沒想到他這邊還沒表態,其他人就已經稱讚上了。

  「這個辦法好,不愧是大門派出來的弟子,就是有見識。」

  「惠大師的高徒果然不一樣,咱們就按照小黃說的辦!」

  「……」

  路珩:「……」

  這個時候也就喬廣瀾還看得見他的情緒了,他站在路珩的桌子上,慢吞吞抻了個貓式懶腰:「看見了吧路少掌門,最早我跟你有不同意見的時候也是這樣,你家有錢你出身名門你永遠是對的,我一個撿來的窮小子說什麼都是不自量力,哼!」

  喬廣瀾說話的時候還帶著五分玩笑的意思,路珩心裡卻一下難受了,親了他一下,道歉道:「對不起。」

  喬廣瀾不自在地用爪子推開他:「你幹嘛這麼認真,還開不開得起玩笑了。少黏黏歪歪的,快點攔住這些蠢貨。」

  路珩歎氣道:「作為曾經蠢貨中的一員,我的看法是不讓他們自己碰碰釘子,攔不住。」

  他這樣說喬廣瀾又反倒不愛聽了,不高興地說:「那怎麼一樣。你很多的想法都是對的,那女的卻是胡說。」

  他想讓路珩做的事情,只要不會危及喬廣瀾自己,路珩就從來沒有拒絕過,這回也是一樣。他搖了搖頭,順手擦去小貓剛剛喝水的時候絨毛上沾到的小水珠,揚聲道:「各位,這樣恐怕不合適吧?」

  路珩剛才一直不聲不響縮在角落裡,除了長得不錯,又比別人多帶只迷你貓,沒有其他任何引人矚目的地方,這樣突然一說話,很多人才算是第一次正眼看他。

  剛才說話的黃悅看見路珩,眼睛先是一亮,而後才反應過來他在反對自己,有些不快地說:「這有什麼不合適的,你是什麼意思?」

  她覺得出了個好主意,別人也都在誇獎,路珩卻這樣當眾挑剔自己,很是讓人下不來台,於是口氣有點沖。

  路珩聽了之後倒依舊平靜溫和,只是條理分明地道:「剛才那條蛇在出口詛咒的時候,先是用眼睛在房間裡找尋,說明它不是胡亂選人的,而後選擇的不是曾經出言不遜的丘大師,而是王老爺子,又說明它也並非被觸怒之後胡亂報復。這些足可以看出來這條蛇理性尚存,而且稍有靈智。你綁它嘴的做法最大的可能是觸怒它而不是制伏它,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他繼續道,「對付詛咒絕不可用封禁術。這是因為……」

  這個時候,蟒蛇忽然又動了動,好幾個人頓時大驚失色,明明知道躲避沒有用處,還是不由後退。

  有人高呼道:「別聽這小子瞎說了!趕緊把事情解決才是道理!」

  現在對他們而言,這條蛇就像是定時炸彈一樣,早處理早省心,黃悅再怎麼樣也是出身大派,說的話不無道理,誰有功夫跟一個坐在末座的小子糾纏呢?

  路珩的聲音被壓了下去,索性就不再說了,他風度絕佳,到了這個份上都不生氣,垂下眼簾微微一笑,從容地坐了回去。

  這樣的男人實在是見得不多,黃悅就算是再生氣,所有的小情緒也都在路珩這樣一笑之間化為烏有,反倒有點不願意看著他被別人嘲諷了,於是安慰了兩句:「我理解你的心情也是出於好意,肯定不是故意要耽誤大家時間的。只不過你沒見過我們門派的功夫,也不懂這些,多看看就都明白了。」

  路珩笑著說:「黃小姐真幽默,既然如此,各位請。」

  他抱起翹著尾巴看戲的喬廣瀾,施施然起身:「言盡於此,我就不打擾你們大展雄風了,下次有緣再見。」

  他說「有緣」兩個字的時候,眼神特意向地下王老爺子的屍體上略略一瞟,很明顯要表達的真實意思是「下次你們死不了再見」,只是因為語氣太過真誠,一時還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

  眼看著路珩要走,自己卻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呢,黃悅不可抑制地向前走了一步:「哎……」

  路珩看向她,面露疑問,豐神俊朗。

  黃悅下意識地掠了掠鬢邊的碎發,聲音放低了一些:「那個……你等我一下,我一會想跟你說說話。」

  路珩沖她溫柔一笑,依舊和和氣氣地說:「我不想聽。」

  黃悅:「……」



第136章 喬大咪的貓生(九)

  路珩抱著喬廣瀾出門,喬廣瀾小聲道:「你真的不管了?」

  路珩同樣小聲說:「我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喬廣瀾:「?」

  路珩道:「今天請來的這些人,很明顯從頭到尾都是蔣家的管家在負責的,但假如高經理要推薦我,肯定是直接跟鄧珊或者蔣潮華來說。喏,所以這個時候多半他們還沒和高經理溝通過,那麼我乾脆回去等著別人請我好了,何必坐在這喝涼水。」

  喬廣瀾道:「聽上去似乎有那麼一點點的道理,我只是擔心這裡再死人。」

  路珩道:「放心,我也想就此驗證一點事情……」

  喬廣瀾打斷他:「小心!」

  就在路珩即將離開這個房間的時候,那條蛇似乎感覺他這種行為挑釁了自己的尊嚴,半眯著的眼睛陡然瞪大,沖著路珩的方向故技重施,吐出了那個奪命之音!

  從它直起身體的那一刻,大廳中就一片恐慌,這種技能聽起來簡單,實際上攻擊力爆表,速度一流,人人自顧不暇,別說幫忙,就是提醒路珩注意都不敢說,生怕因此引來那條蛇的怒火。

  於是代表死亡的金光就如同利箭一樣,向著路珩的背後沖了過來。

  兔起鶻落之際,再也來不及過多的思索,路珩一隻手仍然把喬廣瀾抱在懷裡,同時轉身,另一隻手雙指併攏,在面前一點,喝道:「定!」

  金光在半空中凝結成了冰柱,鐺啷落地。

  ……我去!

  就這麼簡單就就就解決了?那他們剛才策劃了半天,又是捆嘴又是封禁的,是在做啥?

  路珩沒看落在地上的那道金光,唇邊若噙淺笑,跟那條蛇遙遙對望一眼,蟒蛇竟似乎瑟縮了一下,路珩重新轉身出了門。

  屋子裡的人反應過來,連忙叫道:「大師留步!」

  「大師!大師!」想起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叫什麼,跑到桌前拿了名牌看一眼,重新喊:「路大師!留步啊!」

  鄧珊忽然一怔,敏感地意識到一件事——他姓路!

  她劈手搶過那個姓名牌看了一眼,頓時也著急起來,但路珩任憑別人在身後呼喊,一點也沒有留步的意思,別人沒他那份空手廢大蛇和隔空眼神殺的本事,喊了幾句見路珩不回頭,也實在是不敢追。

  黃悅不甘心地將眼神收回來,咬了咬嘴唇,說道:「咱們還是按照剛才的方法繼續吧,不然也沒有其他的辦法。」

  到底段位不同,另一頭喬廣瀾卻敏銳地從路珩的行為中捕捉到了一些東西,冷不丁問道:「那不是蛇吧?那是……蛟?」

  路珩笑了起來。

  喬廣瀾驚訝道:「真的是?它怎麼混到這個份上了!」

  路珩捏捏喬廣瀾的鬍子,笑著說:「你看它緊扒著蔣家不放,那肯定就是拜蔣家所賜了。」

  喬廣瀾也想通了:「我剛才看你上網查了楊冰的出生年月日,又看著她的面相推演出了具體的時辰,你把她的生辰八字寫在替身符上,在出門的瞬間混淆氣息,讓那條蛟誤把你當成她,所以才會對你發起攻擊。你是想證實,它所攻擊的對象其實都是早就做過虧心事的人對嗎?金光過來的時候,你其實是借寒冰咒的掩護將替身符也扔出去招架了,金光沒有打空,而是打碎了替身符。」

  這樣看來,那個王老爺子死的多半不冤。

  路珩揉了揉喬廣瀾的絨耳朵,心情非常好:「阿瀾,你怎麼就這麼可愛,這麼和我心有靈犀呢!」

  喬廣瀾用尾巴抽了他一下:「……別噁心人。讓我想想,蛟這種東西雖然沒有龍稀罕,但也不多見,一般起碼也是一方山神。它的皮變成了那個樣子,如果不是天生的,就是受到了腐蝕,由此推測,多半是蔣家的墳地出了問題!」

  他看看路珩的表情就知道兩個人想到一起去了,這一回也再不擔心那只倒楣催的蛟會胡亂殺人,於是兩人一拍即合,打算舒舒服服回家等著姓蔣的再次來請。

  要說神機妙算的路珩唯一沒有算准的一件事,恐怕就是他沒想到蔣潮華竟然來的這麼快吧,如果知道這一趟回去連家門都來不及進,他一定不會折騰了。

  路珩和喬廣瀾前腳出了大門,剛剛拐過一道胡同,高高興興往家走,另一頭蔣潮華的車就停進了車庫。

  他被老婆罵著去找路大師,沒接到人,垂頭喪氣地回家,想著恐怕又要再挨一頓臭駡了。剛到了大廳門口,罵聲沒有傳來,整個人就已經被一個從裡面飛出來的胖子扎扎實實砸到了地上,壓得半天沒爬起來。

  他咽回一口老血,結結巴巴地說:「怎、怎麼回事?」

  裡面傳來老婆聖旨一樣的聲音:「別進來!你這個廢物到底跑哪去了?路大師才剛剛離開,今天你要是不把他請回來,你就也不用再進這個家門了!」

  蔣潮華一個激靈,立刻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來,二話不說轉身出門。

  路珩和喬廣瀾還沒來得及到家門口,就在半路上被人給追上來了。一個長得非常傳神的小白臉帶著上午給路珩安排房間的管家從車上沖下來,攔在他的面前,衝口就是:「路大師,救命啊!」

  正是蔣潮華。

  對於這位,路珩和喬廣瀾可以說是久仰大名,不見其人,現在一看,驚訝地發現這個男人不是想像中的敗家大少爺類型,而更像是……被闊太太包養的那種小白臉。

  他應該有三十出頭了,但因為長了一張娃娃臉,所以顯得比真實年紀小了一些,窩窩囊囊地往那裡一站,氣場完全被路珩壓住了,連肩膀都縮了起來,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用肢體語言表現出一個大寫的「慫」字。

  喬廣瀾不由回想了一下剛剛才見過的鄧珊,臨危不懼,能說會道,四十出頭的年紀,標準女強人類型,真不是他刻薄,他就是覺得——其實鄧珊應該當蔣潮華的媽才合適吧……

  聽說鄧珊從小被蔣潮華的父親養大,情同父女,她到蔣家的時候還不到十歲,蔣潮華尚沒有出生,但是蔣父也只是供她吃穿讀書而已,並沒有正式辦理領養手續。鄧珊二十多歲的時候結果一次婚,是離婚之後回到蔣家,才和蔣潮華成為夫妻的。

  不說其他的因素,單單看兩人的年紀和身份的話,足以讓很多人想破腦袋也不明白,蔣潮華為什麼要娶鄧珊。如果是真愛的話,他又為什麼要出軌呢?

  路珩跟著蔣潮華回去的時候,大廳裡面已經是一片狼藉,如他所估計的,這只黑蛟沒有胡亂大開殺戒,不過說句實話,這些人狼狽的樣子,看起來很有一種生不如死的感覺。

  黑蛟已經從楊冰身上下來了,但這可並不是什麼好兆頭,它顯然已經被激怒,腦袋一晃一晃地吐著信子,好像隨時要把那個詛咒說出口。黃悅面如死灰,被它逼到牆角一動都不敢動,見到路珩進門,眼眶一紅,差點哭出來。

  不光是她,所有的人都好像看到救世主一樣盯著他,好像路珩身後出現了萬丈金光。

  就像這個人預言的那樣,剛才他們一出手就遭遇失利。紅線被蟒蛇咬斷,封禁術沒把它封住不說,反而直接激發了它的怒火,一下子從床上蹦下來,連著叫了三聲,大廳裡就已經是三個人死於非命,而更驚人的是,那蟒蛇的身體在這一刻明顯地長大了!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自己只能咪咪叫,瞎賣萌,姓路的卻一直在出風頭!到了這種關鍵時刻,喬廣瀾覺得爪子癢癢了。

  黃悅尖聲道:「路大師,你快救救我!」

  路珩稍微猶豫了一下,思考身為一個非單身男士,應不應該當著另一半為根本不會有生命危險的女人解圍,畢竟喬廣瀾會不會不高興才是他最在意的事……

  正在這時,忽然一道白色的小影子飛一樣從他腳邊沖出,小白貓勇猛上前,一爪子拍翻了搖頭晃腦吐信子的大蟒蛇,英……貓救美!

  路珩:「……」

  喬廣瀾一腳踩著黑蛟的身體,小爪子還不夠對方半個腦袋大,他感覺剛才崇拜路珩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得意地直晃悠尾巴。「搶路賤人的風頭」一直是他多年以來的信念,已經成了一種本能,一時半會絕對改不了。

  一陣寂靜之後,大家開始交口稱讚:

  「路大師果然不是一般人,養的貓就是厲害!」

  「還是路大師調教有方,才能把貓訓練的如此靈巧啊。」

  「這放貓的時間恰到好處,路大師神機妙算!」

  ……

  喬廣瀾:「……」都瞎了嗎!老子英武老子的,關見鬼的路大師什麼事!

  他想罵又沒法罵,默默鬆開爪子,垂頭喪氣地走回路珩的腳邊蹲下了,兩隻小耳朵耷拉下來,看上去超級委屈。

  路珩還沒來得及吃醋就被萌了一臉,又覺得心疼,連忙蹲下來摸摸他,說道:「他可比我厲害多了,說起來這只神貓來歷不凡,我很多事都要靠他幫忙。」

  一個人還不長眼地想奉承,脫口就要說「路大師謙虛,功勞還是您的」,結果路珩突然抬頭,淩厲地看了他一眼。

  差點說出的話轉了個彎,識趣地變成了:「路大師說的對,這只貓一看就不同凡響……勇猛異常……」

  看看被路珩一巴掌就蓋住了大半個身體的小貓,其實這麼說良心有點痛。

  喬廣瀾是因為身體的原因舉止走上了可愛路線,事實上又不是傻,聞言抬頭,沖那個人翻了個大白眼,一口咬在了路珩的手指上。

  就他那幾顆小奶牙,再用力也咬不疼人——估計真能咬疼了,這個嘴硬心軟的傢伙也就不會張嘴了,路珩一邊讓喬廣瀾咬著玩,一邊看向昏頭漲腦重新立起來的蟒蛇……不,是黑蛟。

  黑蛟在剛才路珩出門的時候,已經領教過了這個人的厲害之處,此時雖然被喬廣瀾鬆開了,看向路珩的眼神中還是流露出了驚慌之色,一時不敢輕舉妄動,眼中的情緒天真而簡單。

  受到腐蝕的不光有它的身體,還有它本來就為數不多的智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更聽不懂這些面目可憎的人類都在交流什麼。一直以來,好像有兩種不同的力量在它的身體裡抗爭,來自於本身的靈識一直在試圖突破卻又無能為力。直到剛才,忽然如同清風拂面而過,腦海乍然一片清明。

  路珩眼看著它的眼神發生了變化,轉頭沖喬廣瀾道:「你剛才用了清心咒嗎?」

  喬廣瀾低低地哼了一聲。

  路珩的目光劃過他的爪子,饒有興致:「怎麼用的?」

  喬廣瀾前爪在地上一拍,霸氣四溢:「就這麼用的,怎麼著,你看不起我?!」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非常低,身體又被路珩,沒讓人看出不對,倒是路珩蹲在地上,弓著腰對著一隻貓自言自語,還笑的滿臉溫柔寵溺,看上去活像個神經病。

  路珩知道自己這樣很奇怪,但他並不在乎別人的目光,只笑著在那只小貓爪上摸了一下,投降道:「不敢不敢。」

  黑蛟看著這兩個人,謹慎地向後蠕動了兩下,喬廣瀾本來背對著他,這時候忽然敏捷地向後一轉身,躥上來重新把它按在了爪子底下。

  黑蛟連忙掙扎,喬廣瀾的小爪子還沒有他細長的身體寬,偏偏把它按得死死的,充滿威脅地喵了一聲。

  他低下頭,小聲問道:「你知道我是誰嗎?說出來怕嚇死你——」

  黑蛟頓了一下,不動了。

  喬廣瀾這才確定它的確是原本有自己的靈識的,看來剛才已經得到了恢復,最起碼開始聽的懂人話了。

  他鬆開了爪子:「所以我就不說了。」

  黑蛟:「……」

  路珩施施然拿出一個袋子,抖開之後也不多說,沖著黑蛟張開了袋口。

  他這個人一向龜毛,連弄個裝蛇的袋子都金絲銀繡的精緻異常,不知道是不是被上面的珠光寶氣晃瞎了蛟眼,那條黑蛟看了一會,竟然真的默默鑽進去了。

  隨著它的進入,路珩雙指併攏在袋口一點,銀色的螢光從他指尖迸出,化作絲線,左右穿插,迅速封緊了袋口。

  就在袋子徹底合攏的那個瞬間,路珩手勢隨之立變,化點為抓,仿佛從那個縫隙之中抽出了什麼東西,袋子裡面劇烈地翻滾了一下,帶的別人的心也迅速提起。

  不過這一下翻滾之後,袋子再無動靜,路珩則向著楊冰所躺的方向呵斥了一句:「屍狗吞賊,還不歸位?」

  那一刻,無論是懂行的不懂行的,竟然都在半空中看到了兩道一模一樣的女人虛影,動若雷霆半向著楊冰的身上撲去,轉瞬合一。楊冰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不過瞬息又直挺挺地躺了回去,只是臉色比之前紅潤不少。

  路珩把袋口封住之後,一手提著,另一隻手把貓托起來抱進懷裡,回頭沖著鄧珊笑了笑:「她一個星期就能醒了,不過治標不治本,恕我直言,貴府的祖墳恐怕是有些不妥之處啊。」

  鄧珊半張著嘴,看看他手裡已經鼓起來的袋子,還有點不相信這個恐怖的東西就那麼輕易地被抓起來了。她覺得自己應該說點感謝的話、敬仰的話,再問問一切都是怎麼回事,好好跟這位神奇的大師套下近乎,可是頭一次親眼見證這些神奇的異象,腦子中一團亂,簡直不知道怎麼開口才好。

  除了她之外,其餘的人類無不張口結舌,特別是在場的風水師們,想想自己之前的窘態,簡直都要覺得是白活了這麼多年。

  在眾人愣神的功夫,喬廣瀾悄悄向著一個方向掃了一眼,又默默收回目光。當貓最大的好處,恐怕就是他無論做什麼都不會很吸引別人的注意了。

  他剛才注視的地方有一個中年男人,瘦瘦高高,帶著一副眼鏡,看上去還有幾分靦腆斯文。其實在黑蛟第一次詛咒的時候,喬廣瀾就已經注意了他一下,因為當時人人都非常驚慌和害怕,他雖然縮到了一邊,臉上的表情卻是非常冷靜的,又恰好被喬廣瀾看在眼裡。

  現在大家都在激動的時候,他又是這個表情。

  當時覺得眼熟,現在突然想到,這個人是之前整容店裡出來,摸路珩手的那個傅眉的丈夫。

  他居然也是個風水師。

  「路大師!路大師!」最先反應過來是剛才去世的那位王老爺子的徒弟,他滿臉激動之色,湊到路珩面前,想去抓對方的手被路珩躲開了也沒在意,只是殷切地道:「請問您收徒嗎?」

  路珩:「……」

  年輕人道:「路大師您也看見了,我的師父剛剛去世,我無依無靠……」

  說到一半,別的人也反應過來了,心中拍腿大罵這小子太精!一邊罵著,也一邊紛紛沖路珩圍了上來,雖然不是每個人都有那個臉皮上來就要求跟這個小年輕拜師,但是問問師承來歷套下近乎還是可以的。

  喬廣瀾被路珩抱著圍在中間,這幫人吵嚷起來弄得他心煩的要命,心中一動,學著剛才大黑蛟的樣子,呲了呲牙,沖著打頭那個年輕人說了句:「死。」

  年輕人驚呆了。

  他好像一瞬間化作了一尊滑稽的雕像,驚恐地盯著喬廣瀾,一動都不敢動,他真是很怕自己一動彈,下一刻呼吸就沒了。

  喬廣瀾想玩,路珩除了配合絕無二話,立刻驚訝道:「哎呀,大咪,你怎麼也學會了這招?剛才抓蛇的時候被傳染了嗎?」

  年輕人本來就驚魂未定,再加上這最後的會心一擊,白眼一翻,一頭栽了下去。

  路珩面對著迅速散開的其他人那驚恐的目光,無辜道:「我開個玩笑嘛,怎麼這麼認真啊。」

  眾人:「……」到底真的假的啊!這貓又是個什麼東西啊!

  然而這個時候被他配合的喬廣瀾並沒有感覺到太多的快樂。

  ……你才是大咪,你全家都是大咪!掉價的鄉巴佬!路賤人,我呸!

  鄧珊終於有機會拽著蔣潮華上前,對路珩表示了由衷的感謝。她談吐得體,口齒伶俐,說話的時候蔣潮華全程站在旁邊賠笑臉,就像是一個妻子的應聲蟲,就連鄧珊說到給路珩的酬勞他也沒有二話,現在不是在家裡管錢的那一個。當並肩站在一起的時候,這兩個人相貌上的年齡差距就更加的明顯了……

  這樣一個畏妻如虎又懦弱無能的人,竟然會出軌?

  路珩有點想不明白。

  他既然已經打定主意了要把這件事弄清楚,也就不囉囉嗦嗦的耽誤時間,痛痛快快地對正在許以重祿試圖打動自己的鄧珊道:「既然如此,當然是越早解決越好,我們明天一早就去山上的墳地看看吧。」

  他這麼痛快,也沒有借機提什麼要求,已經十分出乎鄧珊的意料了,她生怕路珩再改了主意,忙不迭地答應下來——雖然更想現在立刻就出發,可是去山上的路途不近,很可能到了墳地就就天黑了,鄧珊自問還是沒有那個膽子。

  路珩當晚就在蔣家住下了,鄧珊恭恭敬敬,知道他有和貓一起睡覺的習慣,還特意給路珩安排了一間有著雙人床的客房。

  可惜雙人床太大,一隻小貓咪根本就沒法將另一半填滿。



第137章 喬大咪的貓生(十)

  路珩養貓要比喬廣瀾當初養玩具熊精心多了,他給喬廣瀾洗了個澡,將一身小白毛吹的乾爽蓬鬆之後,又喂了吃的,這才把他舒舒服服放在了自己身邊的枕頭上,躺在旁邊用手順毛。

  路珩一邊順毛一邊歎氣。

  喬廣瀾蜷成一團,睜開一隻眼睛瞥著他:「怎麼了?是今天風頭出的不夠,還是嘴炮放的不爽?」

  路珩笑道:「你啊,就老不把我往好裡想。我十六歲出師,現在也馬上就十年了,摸爬滾打,算是經歷了不少事,還不至於這點小場面就飄起來。要不是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誰願意總是第一個蹦出來引人注目啊,我當初喜歡你都喜歡成個大傻子了。」

  喬廣瀾哼哼兩聲,不反駁他了,路珩又自言自語地說:「不過我倒真是覺得,今天的事情未必只有我一個人能處理,當時我感到有個身影一直在我周圍晃,似乎在觀察我的動作,卻又不聲不響。可惜當時太亂了,我沒能捕捉到那個人具體是哪位。」

  喬廣瀾沒想到他自己也感覺到了,看了路珩一眼,說道:「我看見了,那人之前你還見過呢。」

  路珩有些意外,喬廣瀾就說:「揩你油那個整容醫生的丈夫。」

  路珩回想了一下,似乎有點印象,喬廣瀾說的話他絲毫不會懷疑,只是意外道:「竟然是他?」

  喬廣瀾道:「是啊,也不知道這人是不是有問題,靜觀其變吧。怕的就是不出事,咱們反倒不好查,不是嗎?」

  路珩也不多想了,說道:「有道理。」

  說完之後,他摸著喬廣瀾的毛,卻又幽幽歎了口氣。

  喬廣瀾抓狂道:「還沒完了!你又歎什麼!」

  路珩憂傷地說:「寂寞。」

  他的手在喬廣瀾的屁股上捏了一下,又拽了拽他的尾巴尖,把小貓逼的渾身炸毛跳了起來。

  喬廣瀾:「賤人!你沒事禍害老子幹什麼!」

  路珩笑起來,乾脆仰躺在床上,雙手把小貓抱起來舉到半空晃了晃:「阿瀾啊,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變成人呀……二十多年沒見了,哪怕是讓我看一眼你的臉呢。」

  喬廣瀾被他卡著咯吱窩舉著,貓身都拉長了,也用不上力,整個小肚皮都暴露在路珩的眼皮底下。他沒好氣地說:「你就賤吧,等我變成人,第一件事就是殺了你!」

  路珩誠懇地說:「人家都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死在你手裡我毫無怨言,但我比較關注的是死法,你這麼小,就是想累死我,恐怕都有點難度。」

  喬廣瀾:「……」

  他總是被路珩的不要臉程度刷新認知,用了一點時間反應,才明白過來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

  ……本來是隨便說說,現在看來不殺不行了。

  路珩覺得自己很可憐,王寶釧守寒窯,他守著一隻寶貝貓,連想放縱一下一夜春宵的機會都沒有,第二天早上也只能照常早早地醒來,冒著寒風上山去看老蔣家的墳。

  路珩不坐車,其他人也只好氣喘吁吁地跟著爬山陪同,蔣潮華看他一路走一路打量,有些好奇,搓搓手笑道:「路大師,您看我家這墳選的……還可以嗎?」

  路珩遠遠眺望墳地,道:「墳前漫平兒孫旺,墳後兜水主富家,這座山頭不錯。」

  這座山前面是一片平坦的草地,後面一條河流蜿蜒而過,墳地正好背靠山壁,面朝坦途,形狀圓融,雙方擁簇,實在是一片難得的好地方,顯然也是行家所選。

  但他只說了「山頭不錯」,現在如果要斷言墳地沒問題,未免為時過早了。

  路珩走到墳前,其餘的人都氣喘吁吁,半天才追上,唯有他肩膀上蹲著貓,面不改色地負手站在那裡,身姿秀拔,山風吹拂衣角,高人氣派渾然天成。

  喬廣瀾促狹道:「體力不錯啊。」

  路珩從容回答:「嗯,這你應該是最清楚的。」

  喬廣瀾從他肩膀上出溜下來,躥到了地下,沖路珩呲了下牙。

  路珩莞爾,也不再說笑,拿出羅盤開始推算位置,其餘的人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個程式,都緊張地看著他。

  羅盤上的珠子先是一動不動,路珩算著方位,來來回回地走了幾圈它也始終沒有反應,蔣潮華有點站累了,悄悄跟妻子耳語道:「珊姐,你說他手裡那東西不會是壞了吧?」

  鄧珊道:「你別瞎說。」

  蔣潮華就立刻不說話了。

  這兩人的相處模式有點奇怪,不像是夫妻,反倒像是老師和學生,蔣潮華對於這個年紀比自己大而又精明能幹的妻子的感情,應該敬多於愛,卻也不像一般出軌的男人那樣提防和厭惡。

  他閉嘴之後目光一轉,正好看見路大師那只小白貓站在自己腳邊仰頭看著自己,白色的絨毛很蓬鬆,在風裡微微晃動,一雙烏溜溜的黑眼睛瞪的很圓,看上去懵懂的可愛。

  雖然昨天說了個「死」字,但後來路大師都解釋了那是他用法術做的惡作劇,蔣潮華對這只小貓實在生不出什麼畏懼之心,見狀笑著蹲下身子想去摸他:「怪不得你們女人喜歡小動物,嘿,這貓,真有意思。」

  小貓在他手上留下一道血痕,扭著小屁股跑了。

  蔣潮華:「……」

  算了,還是沒意思。

  與他的無所事事正相反,鄧珊專注地看著路珩的神情,忽然見到他微微蹙眉,與此同時,羅盤上的珠子向著東南方飛快地撞擊起來。

  「啪啪啪,啪啪啪!」

  聲調急促,可沒有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悅耳,每一下都仿佛敲擊在在場諸人的心臟上,氣氛一瞬間就緊張起來。

  路珩不慌不忙,辨認好方位之後向著東南方走去,一直走了十步停下,羅盤上的珠子不動了。

  路珩從衣兜裡抖出一條鞭子,這件法器沒有他在自己的世界用的那條珍奇,但此時已經足夠了。只見他將鞭子輕輕一抖,柔軟的鞭梢灌注法力,變得像利劍那樣鋒銳,一下子紮入地底!

  路珩一擊得中,半分不敢停留,飛快地向後退去,一連退出去六七米才停下,而剛剛那塊地面上,泥土翻卷,逐漸形成了一個漩渦,從漩渦中伸出來了兩隻手,慢慢上升,然後定住不動了。

  驚呼聲四起,好幾個聲音同時喊道:「這是什麼!」

  路珩道:「陰屍土——等等,這還沒見真容呢,都讓開。」

  他說話的同時手中鞭子再甩,本來尋常的法鞭在路珩的操控下,瞬間伸長一倍,攜帶勁急的風聲沖著地上那雙手卷去,不用路珩說,周圍的人忙不迭地都紛紛退開了,只有喬廣瀾逆著人群跑上去,蹭到了路珩的腳邊。

  路珩下意識地側身,將它稍稍往後擋了一下,同時手腕用力,地下的東西就被他扯了出來,甩在土坑的邊上,那看上去竟然是個黝黑的人形。

  鄧珊驚呼道:「這是什麼!」

  她的性格完全不是衝動的類型,這回應該是嚇懵了,竟然莽撞地直接沖了上去,路珩嚴厲道:「退後!」

  來不及了,這時候土裡面又是一個全身漆黑的人暴躥而出,抓住鄧珊的手就將她往土裡面拖,路珩的鞭子還卷在第一個拽出來的人身上沒收回來,情急之下用力一甩,那個還在掙扎的黑人竟然就化作了一堆泥土。

  路珩的鞭子還沒有遞出去,喬廣瀾忽然向前一撲,前爪精准無比地將他的鞭梢踩了下來,路珩生怕傷到他,連忙收勁,低頭道:「怎麼了?」

  喬廣瀾不好說話,向前方一撇頭,路珩順著看過去,只見一個人已經拽住了鄧珊,手捏法訣,點在第二個黑色的人身上,也將其還原為土堆。

  他做完這一切之後抬頭,正好和路珩目光相對,兩人帶著防備的眼神碰撞,一頓之下,瞬間各自化為謙和的笑意,互相一頷首。

  是傅眉的丈夫嚴藝學,昨晚喬路兩個人剛剛討論過的奇怪男人。

  前一天嚴藝學躲在一邊遮遮掩掩沒出過手,也不知道底細,此時雖然只是簡單的一下動作,但喬廣瀾和路珩眼光毒辣,立刻看出來這個人本事不錯,雖然比起他兩個仍應該還差一點,但也足夠讓人警覺。

  路珩鞭子連揮,先是把地裡面還在向外冒的一串人一一拽出來重新甩成泥土,這才走過去向嚴藝學笑道:「這位先生好本事啊。」

  喬廣瀾默默埋起頭,不願看他那副跟誰都塑膠好兄弟的嘴臉。

  嚴藝學同樣笑:「哪裡哪裡,路大師才是年少才高,出手不同尋常,昨天就讓我好好開了一番眼界。今日判陰陽點造化,更是眼光精准,手法高超啊!」

  好在路珩臉皮夠厚,被他一通狂吹,面色分毫不改,只是淺淺一笑:「嚴先生這樣一說我就更慚愧了,在你這樣的行家面前出手還真是我班門弄斧。就是今天沒看見你也一起上山,不然剛才我也不用那麼著急了不是。」

  嚴藝學幹幹地咳嗽一聲,笑道:「是我心裡對這片地方有點好奇,過來看看,沒想到能碰上各位……還湊巧救了鄧女士。」

  喬廣瀾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鄧珊神情複雜,盯著嚴藝學的臉,竟好像有些出神,直到嚴藝學乾咳,她才收回了目光。

  路珩了然道:「原來如此。」他又向著鄧珊道:「鄧女士沒事嗎?」

  蔣潮華上前扶住她,鄧珊回過神來,抱歉地笑笑,說道:「我沒事,多虧這位先生出手幫忙。路大師,請問地裡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東西,這對我家的墳有影響嗎?」

  路珩也不賣關子,爽快地說:「與其說這對墳地有影響,倒不如說這就是墳地的一部分吧。」

  他的目光從嚴藝學的臉上劃過,向其餘的人解釋道:「嚴先生肯定知道,這叫陰屍土,在大煞之地如果有人下葬的話,泥土會不停吸食死人身上的陰氣,化成人形,等到化夠九個,就會形成九殺絕地,全家上下暴斃而亡,無可轉圜。」

  「暴斃而亡,無可轉圜」這八個字說的太狠了,在場的蔣家人都是一陣不寒而慄,忍不住看向地上一堆堆詭異的泥土——剛才被路珩用鞭子拽出來的人一共有八個半,最後半個出來的時候已經可以扭動,只差一點就能成型了。

  蔣潮華急急地道:「不對啊,怎麼又是大煞之地,你剛誇完山頭不錯,大師你……」

  路珩搖了搖頭道:「這座墳背後靠著的山原本是一處極佳的天然屏障,依山靠水,是沒問題,可壞就壞在山太矮了。你們看。」

  此時正好旭日東昇,眾人在路珩的指點之下,發現山體在地面投映了一道影子,山尖的部位正好落在墳頭的頂端。

  路珩歎道:「兌方短劍人口傷,劍劍滴血見紅光。母喪女死兒癲狂,一生辛苦空繁忙——這是短劍奪命,虛影壓魂之位,表面上是好穴,實際空話一場。這一點不用我贅言,想必嚴先生也發現了。」

  他跟嚴藝學說完這幾句話,蔣潮華突然感到身邊妻子的臉上一下子褪去了血色,連忙小聲問道:「怎麼了?」

  鄧珊虛弱地抓緊了他的手,喃喃道:「那、那句話……」

  蔣潮華道:「你說路大師剛才說的話嗎?確實是挺可怕的啊,不過沒事,他都這麼說了,你就甭擔心,那肯定能給咱們解決嘍!」

  鄧珊定了定神,這才苦笑著說:「我是怕你著急沒跟你提……你不知道,今天早晨王媽打電話過來,小妹突然昏迷不醒,已經住院了。」

  蔣潮華張口結舌。

  鄧珊說的是他的親妹妹蔣潮麗,他們之前因為家產的事情有過齟齬,蔣潮麗跟兄嫂的關係並不親密,這回也沒有露過面。但到底是一家人,又有路珩那句「母喪女死兒癲狂」在這鎮著,驟然聽到這個消息已經足夠蔣潮華駭然失色了。

  他結結巴巴地說:「下一個……不會是我吧……」

  鄧珊也有點慌,眼中掠過些許慌亂和愧疚,安慰道:「你剛才不是說了嗎?路大師一定能解決這件事。」

  而路珩並沒有注意到這對夫妻的惶恐,他仍舊在跟嚴藝學交談。聽到路珩的話,嚴藝學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之色,苦笑道:「慚愧,這一點我的確是看出來了,但是遲遲不敢說出,只因為我沒想明白,要說祖墳位置不好,論理應該幾個月就會發生點什麼事情,可是蔣老爺子下葬了這麼多年,蔣家卻直到今日才遇上了困難,這是為什麼呢?」

  路珩道:「這也是我存疑的地方,請問蔣先生,這墳地是經過第一次選址下葬就沒有再動過土呢,而是又請人指點,進行了二次修繕?」

  他說到一半問了這麼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蔣潮華愣了愣,看著妻子不確定地說:「這……是一直就這樣吧?我不記得後來又有過什麼改動。」

  鄧珊比他記得清楚,向路珩肯定道:「沒有再修過,這些年也一直沒出過事。」

  路珩道:「如果沒猜錯的話,墳頭正前方大約三米三遠的位置應該原本有一棵大松樹,上個還在這裡,是……十天前左右挪開的嗎?」

  鄧珊面露震驚之色,晃了一下神,一時說不出話來。她忽然覺得如路珩這樣的風水師實在是太可怕了,好像無論什麼事情都能夠被他們輕輕鬆松地料中,那麼在他的面前誰還能有秘密呢?

  請他來看墳,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路珩耐心地等了一會,見鄧珊神色恍惚,遲遲不語,蔣潮華又一臉茫然,便輕輕咳嗽了一下。

  鄧珊頓時回神,連忙說道:「不好意思,路大師算的實在太准了,讓我有點驚訝——這裡的確是有一棵樹,活了很長時間突然就枯死了,我覺得不吉利,上周在另一位大師的指點下挖走了。」

  她還想遮掩點什麼,路珩已經笑了笑:「震宮卦數名為雷,雷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