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偶爾放置逼欸樓小說

糖與鹽 by 根號三/排骨吃阿西

溫柔深情寵溺攻VS溫潤淡寡自卑受,攻寵受,校園青蔥,溫馨砂糖,微虐,微狗血,肉渣,短篇。
番外未出。


文案:
「即使今天你走了五公里路,你也要當作自己一步也沒有走。」

深情溫柔攻×沉默寡言自卑受
顧諶嶺×莫祁
虐,he,1v1


內容標籤:情有獨鍾 近水樓台
搜索關鍵字:主角:莫祁,顧諶嶺┃配角:莫佔全,余香蘭,雲湘,林思思等┃其它:







第01章

  莫祁的父親是個酒鬼,一到晚上就會發酒瘋,情況好點的時候只會指著莫祁的鼻子謾駡,瘋起來直接上手,對著莫祁拳打腳踢,好像他面前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仇視了很多年的敵人,漆黑的夜晚讓他的懦弱終於有了發洩的出口。

  莫祁忍著背上的隱隱刺痛,把打累了消停下來的莫占全扶到床上,拿出書包裡早就買好的藥膏對著鏡子往反手往背上手抹。

  其實櫃子裡有效果更好的藥酒,那是莫占全幾年前心血來潮買藥材泡的,他從來沒用過,也沒碰過,他討厭酒。

  痛處的扯裂感加深,莫祁哼也沒哼一聲,快速上完藥,動作一氣呵成,也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這樣的夜晚,才能如此熟練。

  莫占全喝了酒打完人,沾到床就開始打呼嚕四腳朝天地大睡,莫祁不行,他把作業拿出來,趴在客廳的小桌子上寫作業。

  初三的作業不能落下,不能馬虎,他只有讓自己的成績更好,去好的高中,再考上好的大學,有能力了,莫占全才會對他刮目相看,今天這樣不堪入目的一切才會離他遠去。

  他不要變成莫占全,心有不甘卻只會墮落的鬼樣子。

  一扇木門擋不住房間裡傳來的鼾聲,莫祁閉了閉眼。老房子幾乎沒有隔音效果,是莫占全年輕時候買下來的,那時的莫占全還有點人樣,在一家工廠上班,娶了他漂亮的母親。

  現在來看桌椅設施陳舊得很了,幾年來一點也沒有改變。屋裡的光線暗澄,空氣潮濕,牆壁上有石灰塊垮落,成年積月地掉在地上,他不管,莫占全也不管,角落裡已經疊了一座雜白的小山丘,彰顯著日子的久遠與乾澀。

  家裡的大小事落在莫祁的肩膀上。莫祁的母親在他幾歲的時候跟別人跑了,爺爺奶奶過世後莫占全的脾氣越來越暴戾,白天在工地上幹活,晚上喝醉酒回家就會拿著莫祁當出氣筒,第二天又會為自己的惡劣行為對兒子心懷愧意,好言關心並拿出錢讓他看看傷口,剛開始的這種時候,莫祁還覺得他的父親是愛他的。

  只是越到後面,莫祁發現,莫占全有兩個靈魂,一個是扮演好父親的善良,一個是晚上惡鬼的俯身,莫占全白日對他愧疚,卻沒想過改變夜晚的瘋狂。

  他心裡的那點小火光,日復一日地被身上的傷疼澆滅,冷眼而不報有希望。

  他不會再奢侈地去想莫占全的父愛。

  莫占全不愛他,莫占全已經沉溺在自己的那副空殼子裡了。

  莫祁專心地寫作業,他的眼皮子已經在打架了,他允許自己趴在桌子上睡幾分鐘,但是醒來已經是半夜,長時間保持同一個睡姿,深秋的夜晚很涼,他拖著僵硬麻木的身子回到自己的小房間,沉沉睡去。

  再次睜開眼天已經亮了,莫占全還在睡,他起來把昨晚沒來得及收拾的書本裝進書包,然後出門。

  門口前方是個十字路口,每天早上,那裡都有一個人在等他。

  「你爸又打你了?」莫祁一走近,顧諶嶺就看到了他頸側的青痕,眉頭一皺,語氣帶著微微薄怒。

  莫祁搖頭,繼續往前走。

  顧諶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把牛奶遞給他,走在他的身旁,猶豫地問:「小祁,你到我們家住幾天吧。」

  能逃過幾天,逃過幾頓打,也是好的。

  莫祁還是搖頭,手裡的牛奶是熱的,說出來的話平平淡淡:「他一個人在家。」

  把一個醉得不理人事的人單獨丟在家,等於是放棄了這個人一半的性命,他不能這樣做。

  「你每天帶著傷痕上學,我看著難受。」顧諶嶺說。

  莫祁放緩了步子,隔了很久他的聲音才響起:「我習慣了,沒事的。」

  掌心被似乎被溫熱的牛奶燙了一下,他換了一隻手拿,顧諶嶺還想說什麼,公車已經到了月臺,他只好打住,跟在莫祁後邊上車。

  顧諶嶺在十字路口等莫祁,每天不厭其煩地等,已經有一年多了。

  他注意到莫祁是在一次期末三好學生的頒獎儀式上,莫祁剛好站在他的旁邊。

  全年級每個班都有兩個名額,領獎臺小,他們擁擠站成幾排,炎熱的夏季讓空氣成了蒸爐,他卻感覺到旁邊人的手在抖。

  奇怪地轉過頭去探究,一個比他矮大半個頭的清秀男生,身體僵硬地杵在原地,側臉看過去就像緊繃的弦,十分克制地在忍耐著什麼。

  不像是生病。

  後來他才知道,那時候的莫祁是在緊張。不是因為即將拿到一份榮譽而生出欣喜的不可置信,而是一種恐懼,一種把自己暴露在底下一大片人群眼中的恐懼。

  儘管自己不是焦點,仍然讓他感到害怕。

  領獎臺上的顧諶嶺被頭頂的烈日曬得頭腦沸騰,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悄悄伸手握住了輕微顫抖的手,在對方看過來的訝異神情中輕輕一笑,說:「你好,同學。」

  這沒頭沒腦的舉動在今後很多年都讓顧諶嶺忍不住回味,如果他沒有這份舉手之勞,他和莫祁這兩條線到底是永遠平行,還是依舊磕磕絆絆地相交。



第02章

  顧諶嶺和莫祁在同一個年級不同的班,自從兩人認識後,他就沒再和別人一起吃過午飯。

  莫祁微微側頭躲過他的手,被他弄得臉上癢癢的,只好無奈說道:「快吃飯吧。」

  莫祁的眼角有顆不太明顯的小淚痣,顧諶嶺很是喜歡,每天都像完成任務似的上手摸一摸,愛不釋手,饒有興趣的樣子讓人覺得他恨不得湊上去親一口。

  「小祁,你要多笑,你笑起來很好看。」顧諶嶺歎了口氣,把手收回來,將自己碗裡的雞腿夾給他。

  莫祁笑起來很好看,但是他幾乎很難見到笑起來的莫祁。

  只是在一次歡送初三畢業生的晚會上,莫祁對著臺上滑稽表演的小丑笑出了聲,鋥亮的燈光掃在莫祁的側臉,入眼的那顆淚痣熠熠生輝。

  在他心裡,這個笑容和他第一次在頒獎臺上遇見莫祁的第一眼,同樣令人深刻。

  莫祁開始吃顧諶嶺夾給他的雞腿,這是他今天吃的第二個,顧諶嶺經常都是這樣。

  就像早晨加熱的牛奶,像明明他已經吃過還要再多給他一份的雞腿,像下雨天披過來的外套,撐過來的傘,這些有意無意細微的好,每天都要密密麻麻地圍攏上來。

  他拒絕過的,他不需要,一年前在臺上從掌心傳遞過來的安慰和勇氣,背對陽光的人臉上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他也不需要。

  只不過顧諶嶺無視了他的拒絕。

  從某一方面來說,顧諶嶺很偏執,偏執得和他的氣質一點也不符合。

  顧諶嶺看起來有著很溫柔的氣質,與五官很搭配,柔和又舒服,說起話來也溫山軟水,低沉有力。

  他知道這些不容抗拒的堅持都是因為顧諶嶺想對他好。顧諶嶺是這個世上唯一對他好的人,但他不是對著好人或者對著對他好的人就能笑出來,有很多時候他都覺得沒有什麼值得開心的事。

  十五年來一切開心的事都離他遠遠的,他習慣了。

  習慣了那個陰濕的屋子,習慣喝醉酒的莫占全,習慣在他身上砸拳頭的父親,習慣了收斂自己臉上的情緒,不管是疼痛,還是喜悅。

  他也習慣了接受顧諶嶺的好,習慣捨不得推開他。

  不需要,不代表不想要。

  他慶倖能夠認識顧諶嶺。

  他們拿著三好學生的證書一起走下臺,交換了名字,互相說了班級,在某個週末放學回家的時候,竟然驚訝的發現兩人順同一條路。

  真巧。

  顧諶嶺住在隔壁的社區,他住在旁邊胡同的破平院。他不知道顧諶嶺是怎麼想的,從第二天起,在那個上學必經的岔路口,每天都能看見顧諶嶺的身影。

  到現在顧諶嶺穿著松垮校服站在街沿等他的樣子,已經在他腦海裡固定成一張過了塑的照片,怎麼摳也摳不模糊。

  午間顧諶嶺把莫祁拉到廁所,脫掉他的校服外套,撩開裡面的衣服,映入眼簾的是白`皙皮膚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

  不論看多少次,顧諶嶺都無法平靜對待。他的手在抖,咬牙切齒道:「把衣服拉著。」

  莫祁心裡面怪異,伸出手緊緊將衣服下擺往上攥,手不自覺也抖了起來。

  顧諶嶺手顫是因為心疼夾雜著巨大的憤怒,而莫祁則是因為心裡開了一道鴻口,裡面有一隻老鷹在裹著鮮血的糙肉上盤旋,有疤在快速癒合,又有新的地方在皮開肉綻。

  冰涼的軟膏輕輕在皮膚上軟化開來,指尖遊移的地方傳來一絲絲癢意,他忍不住縮了縮。

  稍微低頭就能看見彎著腰一心為他上藥的人,認真而細膩。

  這個人這麼好。

  每回他受傷,顧諶嶺就會這樣給他抹藥,然後一遍又一遍邀請他到家裡去玩幾天,他當然不給自己答應的機會。

  他是去過顧諶嶺的家的。

  顧諶嶺的家很大,有著溫柔熱情的漂亮母親,威嚴又讓人安心的父親,甚至連做飯的阿姨,也那麼善良親切,做了一桌子他很喜歡的美味佳餚。

  心裡面陰暗的一角在蠢蠢欲動,那時候的他覺得這一切真讓人羡慕,又嫉妒。

  不得不說顧諶嶺的藥膏確實效果很好,比他買的劣質產品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每次一塗抹上去,就不疼了。

  真不疼了。

  很快他的身上各處都有冰冰點點的涼氣蔓延,顧諶嶺小心翼翼地將他衣服放下,欲言又止。

  莫祁仿佛知道他要說什麼,搖了搖腦袋,垂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再抬頭已然換了副模樣。

  眉眼彎彎,星眸流轉。

  他說:「謝謝。」

  在今後兩個人分開的日子裡,顧諶嶺總是回想起這個如沐春風的笑容,這個真真切切地只對著他一個人才展開的無聲笑顏。

  他沒有如同以往那樣邀請莫祁到自己家裡,廁所裡有人離開了又有人來,偌小的隔離裡他們都沒有說話,外邊的動靜響聲仿佛有些遠,獨獨面前人的臉龐在無限放大。

  莫祁就那麼笑著,他就那麼怔愣地看著,半晌之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說:「小祁,住校吧。」

  每次看見那些傷痕,心裡都難受得要命。



第03章

  顧諶嶺是怎麼想的呢?

  為什麼他能從一開始就能毫無保留地對莫祁好?

  他想起某個夜晚裡那個不敢傾訴給任何人的夢,和那條早晨醒來身下黏濕的底`褲,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答案。

  是的,他喜歡莫祁,看似冷淡卻又脆弱的莫祁。

  莫祁的話很少,但是每次只要他一講話,莫祁就會認真地看著他,這種時候慌亂的總是他,心咚咚怦怦的毫無節奏,似乎下一秒就要從嗓子裡蹦出來,跳到這個人的身上去。

  再跳到這個人的心上去。

  所以看到莫祁無辜地挨打才會那麼憤怒,沒有比傷痛都是來自自己的父親之手更讓人悲傷了,莫祁悶著不說,他也看得出來他有多難過。

  才會在發現這個人這麼瘦弱時心疼,想要把一切能吃能喝的都塞到他嘴裡,想要他的身和心都變得強大。

  才會一次又一次想要他遠離那個可憎的男人,自己的家也好,學校也好。

  莫祁最終還是沒有住校。

  哪怕莫祁一點動搖的心思也沒有,顧諶嶺也固執地抱著必然成功說服莫祁父親的決心跟著去了莫祁的家,這是他認識莫祁以來第一次到這裡來,陰暗,潮濕,破敗,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莫祁是這樣的了。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你有過怎樣的生活,就將是怎樣的人。

  莫占全問莫祁想不想去,莫祁搖頭,莫占全又問了一遍,在莫祁再次搖頭之前,顧諶嶺捏住他的後頸,對著面前和他身高相差無幾的莫占全,不卑不亢地說:「初三最後半學期住校,可以讓小祁安心學習,叔叔你不想他取得好成績考個好的高中,給你長臉嗎?」

  莫占全沒理顧諶嶺,繼續問莫祁想不想,聲音比前兩次大了點,眼睛死死盯著他,他的兒子正和別人緊挨著並排站著,而他,是這兩個人的對立面。

  就像…就像十幾年前那賤女人跟野男人從這裡與他殘忍告別的場景,相擁離去的背影,是這一輩子都不願意回憶的噩夢。

  莫祁甚至能在那瞪大的瞳孔裡看見裡面猙獰恐怖的紅血絲,這副模樣他再熟悉不過,微微朝前挪了一步,擋住半個顧諶嶺,說:「爸,我不住校!」

  看看,就是現在這樣,當年那個野男人也是這樣擋在賤女人面前對他進行言語羞辱。莫占全看紅了眼,抬起腳就踹了過去。

  顧諶嶺眼疾手快,將莫祁一拉,反身站在莫祁身前,腰上傳來的痛楚讓他腳下不穩,踉蹌帶著扶著他的莫祁一起倒在地上。

  「顧諶嶺!」莫祁心都抖了一下,莫占全任何一次動手,都沒有現在讓他覺得絕望和急怒。莫占全踹人的力氣有多大他知道,顧諶嶺面上淡然安撫地說著「沒事」,指不定身上哪裡已經青了一片。

  好在莫占全沒有接二連三的發瘋,好像反應過來自己太衝動,揮揮手只說了一句:「快走吧,我們家的事不需要你多管閒事。」

  顧諶嶺還想說什麼,被莫祁止住了,對他說著同樣的話,眼睛裡似乎在乞求:「走吧。」

  顧諶嶺本不應該承受來自他父親的任何一根手指頭。

  莫祁這麼想著,轉身就拉起顧諶嶺離開,被莫占全一聲呵了回來:「你跟著去幹什麼?!給老子回來!」

  ————

  顧諶嶺的腰後側確實青了一塊,週末在家休息兩天,除了彎腰會痛其他都還好。

  這件事他沒有提起,莫祁也默契地沒有問,他們還是像往常一樣,在十字路口集合,準備好溫熱的牛奶,一起吃午飯,一起討論作業。

  但是莫祁不知道,顧諶嶺是討厭莫占全的,這種討厭在挨了那一腳後猛然加劇,因為在那一刻,顧諶嶺切身感受到了莫祁的痛苦,一切痛苦,都是這個男人帶來的。

  不過他的討厭沒有持續多久,中考百日誓師的那天,莫占全死了。

  喝醉酒被車撞了幾米遠,送到醫院搶救無效。

  莫祁前一天還在激昂的士氣中呐喊,第二天就將自己父親送到火葬場火化。顧諶嶺的父母幫著他找了一塊好地埋了,連著死人的衣服一併扔進了黑匣子,當提起葬禮的時候,莫祁搖了搖頭,說:「他不需要。」

  也不值得。

  夜晚莫祁收拾莫占全屋裡的床頭櫃子時發現木板下壓著一個紙袋,裡面鼓鼓的,他翻過來一看,正面寫著「莫祁」兩個字,歪歪扭扭,是他熟悉的字跡。

  打開後是一疊錢,每一張都很舊,每一張都鋪得整整齊齊。

  莫祁的手抖起來,肩膀也抖起來,他把頭埋進雙手,整個身體都跟著抖起來。

  很快指縫間就有水漬溢出,黑夜吞噬了一個人的無聲嗚咽,這會兒是莫祁這幾天來最累最悲傷的時刻。

  這時候敲門聲「咚咚咚」響起來,莫祁知道是顧諶嶺來了,他把臉上和手上的水都擦乾淨,把這遝錢和肇事司機賠償的錢放在一起,才慢吞吞去開門。

  顧諶嶺一看就知道莫祁哭了,把他抱緊在懷裡,撫摸著他頭上的軟發,說:「我猜你一個人會害怕,就來陪你。」

  其實莫祁不害怕,但當他在躺在顧諶嶺身邊時,才會真正的安心,這種安心治癒了今晚突然掉眼淚的毛病,帶給了他一夜好眠。

  這種安心讓他忘記了顧諶嶺也不過是個和他年紀一樣大小的孩子。



第04章

  繼顧諶嶺的邀請一度失敗後,沒想到這次竟然成功了。

  在莫家賴了兩晚,他終於忍不住舊話重提:「小祁,現在想住校已經不現實了,住到我們家好不好,到了我們家吃喝起居都會省很多事,有我在會有更好的學習氛圍,如果你不喜歡我那裡,等你考上高中就去住校也行。」

  既是為了莫祁好,又存了不可告人的私心。

  他不願意莫祁一個人,如同他不願意莫祁和莫占全那樣的人待在一起,到了漆黑的夜晚,只有入眼可見伸手可觸,放在身邊才最為妥當。

  莫祁背對著他躺著,沉默了很久,久到顧諶嶺以為他睡著了,又突然輕輕「嗯」了一聲。

  他一天不答應,顧諶嶺就會固執地在這裡多住一天。

  這麼暗沉的屋子,不適合顧諶嶺。

  莫祁一點頭,把顧諶嶺可高興壞了,湊上去從後面摟住瘦弱的身軀,窗外的月光瀉進來,剛好鋪在他們重疊的年輕身姿上,靜謐而美好。

  顧諶嶺在莫祁看不到的地方目光灼灼,他說:「太好了。」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後頸,莫祁有些不自在,反射性地想掙脫出來,可是顧諶嶺聲音裡的雀躍又讓他頓住了。

  這一晚顧諶嶺是抱著莫祁入睡的,他太激動了,至於沒有察覺到懷裡人僵硬著身子,幾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莫祁簡單收拾了下就跟著顧諶嶺一起去顧家,顧諶嶺問他怎麼東西這麼少,他說離得近,有需要的話直接回來拿,很方便。

  進門的時候顧母已經在客廳等著。

  對於顧家的人來說莫祁已經是很熟悉的人了。他們所見到的,以及自己兒子口裡說出來的,都讓他們對這個乖巧安靜的小孩感到喜歡與疼惜。

  「祁祁這孩子怎麼又瘦了?」顧母擔憂地看了莫祁一眼,對丈夫說。

  祁祁。

  莫祁在心底將這兩個字念了一遍,莫占全都沒這樣叫過他。

  莫祁的房間是顧母親手提前準備好的,就在顧諶嶺的隔壁,風格陽光簡約。屋子的採光好,將牆壁上的色彩襯托得明豔亮眼,和他以前住的地方大不相同。

  顧母問他喜不喜歡,面前的婦女笑起來溫婉風華,興許是屋裡太過通明,他心情也鼓起一絲亮澄,跟著她抿嘴笑起來,點頭說:「喜歡。」

  他喜歡顧家的人,顧家的每一個人都對他很好,他知道顧諶嶺在這裡面起了很大的作用。他們這種單純熱烈的好意讓人很容易沉溺。

  他不敢沉溺。

  一旁的顧諶嶺卻不知他心中所想,光是瞧見那罕見的笑容,心頭就不禁一顫,呆呆地有些轉不開眼。

  莫祁就這樣在顧家住了下來,待遇不比顧諶嶺差,他們對他的親近不曾刻意,自然舒服得讓莫祁莫名松了口氣。

  他和顧諶嶺在同一屋簷吃飯,睡覺,每天一起上學。早晨顧諶嶺依舊像以前那樣,把熱好的純牛奶遞到他手上,再背上書包拉起他的手沖出門,只比以前更形影不離。

  這樣的生活意味著他徹底擺脫了拳打腳踢的日子,不會再掛著一身的傷坐在教室裡,也不會有顧諶嶺在廁所為他抹藥的隱秘時光。

  他比以前吃得好了些,一段時間下來他臉上多出了幾兩肉,看起來更紅潤更加有生氣,個子也長了不少,幾乎能趕得上顧諶嶺的耳朵處。

  飯桌上顧母常常誇他又變好看了,大家都哈哈笑,說「是的」,然後他也笑,正眼看去,窗外是一片豔陽。

  無論以後他過上了多麼愉悅安穩的生活,在顧家的這幾個月,都將會是他願意用一生來懷念的歲月。

  中考前一月,顧父問他們有沒有想好要考哪所中學。以莫祁的成績上市里最好的高中是沒有問題的,顧諶嶺要危險一點,但他仍然說了想去和莫祁一樣的學校。顧父自然對這個答案很滿意,讓他們好好加油。

  臨近考試的前幾天顧母在飲食上格外細心,並且每天都要旁敲側擊來安撫他們的心態,顧諶嶺覺得實在沒必要,但莫祁似乎很喜歡,每次都很認真地把自己的想法敘述出來,他也就跟著一起講了。

  考試結束的當天,莫祁站在書房門口猶豫很久才敲響了門。

  「叔叔,是我。」

  「進來!」裡頭傳來顧父的聲音。

  莫祁把手裡的東西遞出去時,心裡是有幾分忐忑的,這是那個寫有他名字的紙袋,裡面應該是莫占全留給他的學費。

  莫占全的事顧父母費了不少心力,他看得出那塊墓地是個好地方,他不確定這點錢能不能夠,但無論多少,都是他最應該還的。

  顧父沒有驚訝,也沒有拒絕,他臉色如常地讓莫祁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祁祁,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見外是因為你本分,本分之餘,你腦袋裡裝的東西又超出了年齡,如果能讓你心裡好過一點,這錢我會收下。」

  他以一個長輩的姿態穩如泰山:「不管你怎麼想,我和你姨都是把你當自己孩子看待的,你可以在這個家心安理得地住下去,不要想著禮尚往來那一套,你這麼小,這些事不該你來操心。」

  莫祁的睫毛顫了顫,鼻頭微微發酸,頭低垂了些,聲音也低下去:「叔叔阿姨一直都很好。」

  顧父盯著他,臉色突然有些複雜難測:「你知道……諶嶺他很喜歡你的。」

  莫祁不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遲疑地點點頭:「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第05章

  顧諶嶺以為這個暑假可以和莫祁肆無忌憚地玩耍,但事實證明他並沒有如願。

  莫祁堅持從顧家搬了出來,在一家火鍋店找了份兼職,很多時候都要忙到很晚才回來。

  對此顧諶嶺說不清失望多一些還是生氣多一些,到了最後也只能無奈又好笑地看著莫祁,每天積極地到店裡接他回家,無數個夜晚的石泥小道上,路燈下的兩隻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我媽讓你明天過去吃飯,做你愛吃的板栗燒鴨和油炸茄餅。」顧諶嶺攬上他的肩,悄悄朝他走近一步。

  「明天不是要去爬山嗎?」莫祁轉頭問。

  為了慶祝畢業,學校組織整個年級爬山,莫祁和顧諶嶺都報了名,剛才離店時他就給店長請好了假。

  莫祁看他的時候微微仰著臉,眼神專注,只要他稍稍低頭,就能…就能與他對上鼻尖,顧諶嶺喉嚨一緊,定了定神若無其事地說:「中午爬山,晚上回來吃晚飯。」

  莫祁倒沒察覺有什麼不妥,他已經習慣總愛這樣把手搭在他肩上的顧諶嶺,被他往懷裡帶也也沒反應,只點頭說:「好。」

  順從的樣子讓顧諶嶺淡淡笑了,鬆開他,停在分岔路口,展顏說道:「明天還是在這裡等你。」

  初秋的夜晚有些涼,莫祁在夜色裡頓了頓,月光朦朧,顧諶嶺的笑容朦朧,耳邊繚繞的聲音也開始變得朦朧。

  他累了一天,回家倒頭就睡,等第二天他想起爬山要自備乾糧時,發現顧諶嶺連帶著他的那份,都已經準備齊全了。

  一群人坐在山頂,草地枯黃,頭頂的太陽炙熱如火,爬了一上午又累又餓又渴,圍在一起的同學都把吃的拿出來補充能量。

  旁邊的女生是莫祁一個班的,見他什麼都沒帶,拿了一包豆干給他,被莫祁拒絕了。

  他搖了搖頭,又覺得這樣不好,於是添了句:「謝謝,我不吃。」

  轉頭看見顧諶嶺把東西從登山包裡一樣一樣拿出來,牛奶,肉鬆餅乾,蟹黃蛋糕,薯片蝦條,巧克力豆……全部都是兩人份。

  顧諶嶺把薯片拆了遞給他,莫祁接過手默默吃起來,青檸味的薯片,是顧諶嶺最喜歡的,也是他最喜歡的。

  接著顧諶嶺拿出兩個杯子,從保溫杯裡倒了果汁,他端到手上時是一片冰涼,味道細膩清甜,熟悉的味道自然是出自顧家阿姨之手。

  喝了一口,放在顧諶嶺杯子的旁邊。他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對顧諶嶺推三阻四的拘謹了。

  莫祁就是這樣的人,對誰都客客氣氣的,哪一天不客氣了,他就對這個人親近了。

  顧諶嶺笑著問他好不好喝,他點頭。

  他點頭的模樣很乖,顧諶嶺忍不住摸了摸他腦袋的軟發。

  兩人班上的同學都知道莫祁和顧諶嶺的關係好,熟悉莫祁的也知道他是一個悶貨,半天憋不出一句話的,別說和其他人打鬧了,連說話都稀奇得很,這會兒看他們親密的樣子來了興致,人群中便有人打趣道:

  「莫祁,顧諶嶺包裡藏著寶貝,你把它打開讓我們看看有什麼唄?」

  「莫祁,以後顧諶嶺有了女朋友,你看他還能這麼黏著你不?」

  莫祁看了對面說話的男生一眼,沒說話。

  腦海裡卻開始不停閃過顧諶嶺和女生在一起的場景,送她回家,拿著加熱的牛奶在家門等她,邀請她到家裡做客,把對著他的這些事都印在別人身上做一遍,甚至會有更親密的……

  而那時候的他,會在哪裡呢?

  攥緊手裡的零食,薯片被捏成一塊塊小碎片,他把心裡的不舒服歸結於一種習慣,這種習慣導致他對顧諶嶺有了依賴,有了佔有欲。

  但是正如這幾年習慣身邊有顧諶嶺,他也可以用幾年時間來習慣身邊沒有顧諶嶺的日子。

  莫祁以沉默回答了那個男生,低頭抿了口橙汁。

  顧諶嶺本來靜靜看著他,半晌間笑了,招呼大家說:「來,這裡有壽司,你們分著吃。」

  自己拿了一個餵給莫祁,趁他們都沒注意,湊到他耳邊低聲道:「我會一直黏著你的。」

  莫祁的心跳了跳,突然有些不敢看他。他知道他和顧諶嶺總有一天會像每天經歷的那樣,在十字路口分道揚鑣,卻又無法想像那一天到來,他會以怎樣的姿態迎接。

  吃在嘴裡的壽司如鯁在喉,心裡有些難受:「顧諶嶺。」

  他輕輕喊了一聲。

  「嗯。」顧諶嶺歪頭看他。

  「我很期待你今後的另一半。」



第06章

  當晚顧諶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莫祁在山上說的那句話。說話的時候那麼認真,眼中的期待也那麼認真。

  自己的影子就清晰映在莫祁的瞳孔裡,那一刻他差點就脫口而出,說「莫祁,我不會有女朋友的,我喜歡你啊」。

  他想讓莫祁別那樣看他。最終也只是輕輕一笑,道:「等著吧。」

  莫祁是個自我封閉的人,對很多事都呈現一種孤立狀態,但同時心裡有很多想法,什麼都能做到自我沉澱,他不在乎的事很多,又能把幾件事在乎到極致。

  而他應該做的就是慢慢靠近這個人,一日一日地擁抱他,陪伴他,從清晨到傍晚,讓他把那些該說的,不該說的,通通都從嘴裡吐出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閉口不談,一副什麼都置身事外的樣子。

  他既然喜歡這個人,他就要等。

  假期的日子一晃而過,兩個人順利上了高中,意料之中在同一個班。莫祁像剛開始打算的那樣住校,顧諶嶺不知道怎樣說服了顧父顧母,跟著莫祁一起拎著大包小包搬進寢室,並且恰好進了同一間宿舍。

  宿舍一共四個人,顧諶嶺和莫祁住在上下鋪。這樣一來他們和以前最大的差別就是住在一起,變成了群居生活。顧諶嶺可以像在家裡的那幾個月一樣,偷偷去看莫祁的睡顏。

  莫祁的睡相很乖,呼吸平穩,姿勢規矩,頭髮軟趴趴貼在額角,有的還在頭頂支散開來,每次他都忍不住想要伸手整理那幾撮頭髮,又怕吵醒熟睡的人,只好作罷。

  不過他發現了一個明顯的小習慣,眼睛會微微睜開一條縫,這個習慣只有顧諶嶺一個人知道,他不打算告訴任何人,包括莫祁,他把它當作自己的小秘密。

  為此每天早上都比莫祁醒得早,提前用熱水燙好兩個人的牛奶,等收拾好再去吃早餐,吃完兩人直接去教室。

  週末莫祁依舊去店裡上班,暑假掙來的錢拿去繳學費,撞死莫占全的司機賠償的損失被他存到銀行,除此之外,他還需要生活。

  吃飯時顧諶嶺捏他的臉,軟軟綿綿的:「莫祁,笑笑,來笑一個。」

  莫祁無奈,掙開他的手,把面上的香菜夾到他碗裡,說:「你的麵都坨了。」

  「晚上還要去上班?明天週一你都不需要休息一下嘛。」每次星期天一起吃飯,顧諶嶺都要重複這句話。他覺得莫祁太累了,週一到週五顧著學習,週末忙著上班。

  記憶中的莫祁也是這樣,每一天都過得有條不紊,就連每一個認識的人,都被他在心裡面排著一二三四。

  「要去的。」莫祁覺得麵條的味道缺了什麼,又往裡面添了醋。

  顧諶嶺點頭說:「那回學校的時候注意安全。」他在想自己在這個人心中能排到第幾,有些走神。

  晚上莫祁不僅安全回到學校,還提了兩箱牛奶。顧諶嶺驚訝,問他怎麼買這麼多,莫祁回答得理所當然:「你一箱,我一箱啊。」

  顧諶嶺愣了愣,接過來放在桌角,說:「我給你接了熱水,趕快去洗漱。」

  嘴裡有點咂嚒不出滋味,除了剛認識那會兒已經很久沒有和莫祁分你的我的,哪怕牛奶也是兩人喝完一箱再買。現在一下子的客氣讓他有點彆扭,彆扭之餘又覺得自己想太多,無聲看著莫祁在陽臺洗漱的背影搖頭一笑,爬上床從枕頭下摸出一本書。

  我腦袋裡的怪東西。

  當初在圖書館看到這本書,第一眼就被它的名字吸引住了。只是他腦袋裡沒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所謂的怪東西也有只有一個。

  看到主人公麥夫魯特和一面之緣的「拉伊哈」造成了一場錯誤私奔的當晚,他夢到莫祁了。

  他和莫祁在同樣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手牽著手,奔向一輛朝向神聖自由的汽車,他們奔跑,親吻,相視一笑,快樂而狂野。

  他夢到的,是他的心之所向。

  班裡有個女孩子叫林思思,長髮飄飄大眼睛,皮膚好,白裡透紅長得很可愛,人比較安靜,坐在莫祁前面。

  早晨等莫祁進教室在位置上坐下,林思思拿出一盒小蛋糕轉身放在他桌子上,「莫祁,給你的,謝謝你上周給我講題。」

  莫祁擺擺手拒絕:「沒事,你拿回去吧。」

  林思思又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欲言又止,把聲音壓低了些,問:「莫祁,聽說要分科了,你是選文科還是理科?」

  「分科?」莫祁皺眉。

  林思思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聲音柔柔膩膩的:「啊,你不知道嗎?高二就要文理分科了啊,不過你文理都好,該怎麼選擇呢?」

  莫祁把課本拿出來,想了想,說:「我不知道。」

  不明白他的意思是不知道要分科,還是不知道該如何選擇,班主任讓語文科代表領早讀,林思思轉過身去,沒再多問。

  莫祁的心裡卻有點起伏,分科就意味著要分班,如果是顧諶嶺,肯定會選理科,因為顧諶嶺歷史不好,而他,像林思思說的,文理都行。



第07章

  顧諶嶺也聽說了分科的事,到了晚上轉個身就問莫祁怎麼想。

  莫祁抿了抿嘴,反問:「你呢?」

  顧諶嶺彎了眉眼,唇角有點無可奈何的意思:「你知道我的情況,歷史是我的坎兒。」

  他問,「你怎麼想的?」

  寢室天花板上的白織燈照進他眼裡,變成星星又閃又亮。莫祁直視他,卻很快避過那道說不清道不明的視線,低頭在本子上輕輕一劃,說:「我不知道。」

  「喏,」顧諶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餵他一塊小餅乾,「這不是下學期的事嗎,不用著急,你快點把手裡的作業寫完,然後睡覺,這才是最重要的,你看你的黑眼圈,以前都沒有的,明明晚上睡得挺早的啊。」

  莫祁以前的身體素質差,缺乏鍛煉和自信,整個人瘦弱蒼白,他厚皮賴臉地上趕著,好不容易把人的胃口撐得大了點,一兩年下來狀態可喜可賀。

  自從升了級,學業就比初中重了些,莫祁又是上課又是上班的,睡眠和休息時間都不如以前,顧諶嶺心疼,在吃的方面對他更加勤快周到。

  他認真碎碎念的模樣看得莫祁心中一動,眼角有了隱隱笑意,說:「好。」

  寢室另外兩人對他們「老夫老妻」的相處已經見慣不驚,要是把對面換個人,莫祁向來是頭都不帶抬一下的,只當他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漸漸習慣他們的親密模式,當然四個人朝夕相對,關係還是不錯的,這會兒也插不進兩人的世界,識趣地窩在床上背課文。

  顧諶嶺知道莫祁在心中對選文選理這個題目已經有了答案,相對政史地,莫祁更喜歡物理和化學,自然而然地會偏好理科一點。他理所當然地認為莫祁的理科毫無懸念,並且在心底暗暗竊喜能夠一直持續這樣的日子。

  期末前一周週末莫祁向店裡請假,顧諶嶺也沒有回家,陪著他一起在宿舍看書。其他兩個室友不在,宿舍比平常冷清,但因為只有他們個人,獨處的時光哪怕僅僅是用在枯燥的學習上也會讓顧諶嶺高興起來。

  晚飯吃了砂鍋魚頭,點了兩份甜品,半夜顧諶嶺爬起來上廁所,回到床上的時候習慣性看一眼熟睡的人,每次起夜都會經歷的事情,今夜不禁多停頓了幾秒。

  陽臺對面的大樹下路燈通明,稀疏灑進寢室,他能透過微弱的光線看到莫祁模糊的睡顏。

  夜色黝黑,今晚只有他和莫祁,白日不敢放肆的眼神從胸腔裡的那顆心開始膨脹。

  他靠近莫祁,彎下腰蹲著身子,沉靜而專注地看了許久,久到睡意盡散,他又大膽地再湊近了一點。

  熟悉的味道在夜晚彌漫,在鼻尖彌漫,莫祁安靜的睡顏近在眼前,比月色柔軟。顧諶嶺的腦袋裡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衝動。

  黑夜是看不見的,沒有人看得見,當四張唇瓣若即若離地觸碰上時,他覺得面前的這張臉好像一下子變得明亮了。

  盛大的秘密在夜色裡炸開,又被夜色掩蓋,顧諶嶺小心翼翼地站直身體,按住狂跳的心口,爬上床。

  夏夜悶熱,宿舍開了冷氣,他卻不受控制地出汗,掌心冒汗,身體也冒汗,半邊魂魄都似乎開始神遊。

  而騙不了人的,是從心裡眼裡溢出來的歡喜。

  一夜好夢。

  ……

  顧母問最近怎麼沒看到莫祁那孩子,顧諶嶺說:「他在上班,你知道的。」

  考完試莫祁就繼續重複著上班的日子,放暑假這麼久,其實他也沒見過莫祁幾次。

  「該上學的年紀跑去掙錢,自己都還是一個孩子,性格又倔得很,真是苦了他了。」顧母歎了口氣,叮囑他道:「我讓阿姨燉了枸杞鴿子湯,晚上你給祁祁送過去。」

  顧諶嶺樂意至極,說好。

  莫祁接到電話時店裡的客人已經散去一大半,他走到店外的街道旁,接通電話對著那頭輕輕餵了一聲。

  「還在店裡?給你帶了點吃的,我現在送過來?」顧諶嶺問,大半月沒見人了,迫不及待想轉移到他身邊,看看他怎麼樣,胖了還是瘦了,有沒有好好休息好好吃飯,黑眼圈有沒有消減一點。

  街燈霓虹耀眼,莫祁靠在門框玻璃上,垂了眸淡淡說道:「不用了,這會兒很忙,就放在門口的角落裡吧,太晚了,別等我,回去的時候幫我謝謝阿姨。」

  顧諶嶺心中的希望小火苗搖搖晃晃,然後熄滅了,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度:「你這麼說我媽肯定又得嘮叨你了,你自己注意休息就行。」

  聽到莫祁「嗯」了一聲,他才掛了電話,街對面的男孩還在踟躕著什麼,因為隔得太遠,顧諶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遙遙看過去,心裡有些翻滾。

  這是第四次,莫祁第四次委婉推脫了和他一起吃飯,聊天,以前不是沒有過更忙的時候,現在就連送個飯也一併拒絕了。

  他知道莫祁本來就很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拼命,想一想就心疼得厲害,所以他能幫上的就是收斂自己,既然莫祁搖頭,他就沒再逼著他點頭的道理。

  他往回走,來的時候是走過來的,回去的路上卻覺得路途遙遠,順手招了一輛計程車,報了莫祁的家門。

  這邊莫祁掛掉電話,在街邊站了一會兒才沉默地走進店裡。換好衣服回到家時看見門口放著一個三層保溫盒,盒蓋上有一瓶牛奶。

  打開門把東西提到桌上,打開一看,一層萵苣燉肚條,一層板栗燒嫩鴨,最下面的是湯,裡面是玉米,香菇,和一整只鴿子,還是熱的。

  他在店裡吃過晚飯,猶豫間慢吞吞到廚房拿雙筷子夾了幾口菜,又喝了半碗湯,才全部換到碗裡裝著放進冰箱。

  一天的忙碌讓他手腳酸疼,肚子太撐,躺在床上沒能立馬睡著,好不容易睡意來襲,迷迷糊糊間覺得唇瓣上有什麼濕軟的東西覆了上來,幾乎一瞬間,莫祁就嚇醒了。

  眼前漆黑一片,伸手一觸,什麼都沒有。



第08章

  顧諶嶺終於能和莫祁見面,是在學校下達分科通知的後面幾天。高二分科的事迫在眉睫,要求學生儘快向班主任說明自己的文理意願。

  恰巧這天莫祁休息,難得打個電話過來約他見面,算一算距離上次兩個人一起的時間,也有一個月了。

  他們吃完飯,漫步在回家的街巷,像在初中無數個回家的路上那樣,他們也是這樣搖搖晃晃。

  「我聽說班上大部分同學都選擇了理科。」顧諶嶺說,身旁的莫祁長高了點,也瘦了,他總覺得這人變得比以前更加不愛說話了,卻想不出是哪裡出了問題。

  莫祁並排著走在一旁,跟著自己的影子一腳一步,低低應道:「嗯。」

  「顧諶嶺。」他突然抬頭喊了一句。

  顧諶嶺轉頭看向他。

  「我選了文科。」莫祁單刀直入。

  顧諶嶺歪頭,路過車輛的喇叭聲有些刺耳,似乎沒聽清他的話,又把身體湊近了些,臉色漸漸有些難看:「什麼?」

  「我想讀文科,已經給老師談過了,他說沒問題。」莫祁說得極其平淡,這是他深思熟慮後的選擇,他以為有必要和顧諶嶺說一聲,直到剛才說出來的那一刻才發現心裡在猛然膽怯,竟然不敢直視那道投過來的灼熱視線。

  他害怕看到顧諶嶺失望的臉色,讓他動搖堅固的心思,只好低垂著眼眸,讓月色藏住他心裡的顧慮與規矩。

  顧諶嶺第一反應確實是懵的。

  這個消息太突然了,空氣似乎凝滯了幾秒,他還沒來得及從自己的認知裡回過神來,他一直認為莫祁傾向理科是穩當的事,所以才放心大膽地做了選擇。

  「他說沒問題你就去讀,明明你那麼喜歡理科,怎麼會?」

  昨天分班情況的進度已經公開,開學後調到文科的同學會組成一個新的班級,如果…如果莫祁早點告訴他,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會改變主意棄理從文,不過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沒有迴旋的餘地。

  「對我來說,文科理科都是一樣的。」莫祁說。

  他的樣子輕描淡寫,顧諶嶺知道自己不應該抱有情緒,卻還是忍不住微微氣惱,不知道是惱莫祁沒有如他想的那樣做選擇,還是為這樣的自己太滑稽而唾棄,因為莫祁是獨立的,可以做一切想做的願意做的事。

  倘若莫祁真的喜歡文科,做什麼選擇都無可厚非,只是這句話讓他無法理解。撇開那點私心不說,身為朋友,他想問問莫祁作出選擇的時候有沒有一點點把他列在考慮範圍之內的想法。

  說到底還是太自以為是,他以為這麼幾年下來,已經很瞭解莫祁,這個人的性情,習慣,起居飲食與喜好都能說出一二。現在看來,果然像莫祁這樣不易聲色的心思最難猜測,好像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又遠了起來,不由得苦笑道:「既然是一樣的,那你為什麼不選理科?」

  那樣他們就仍然能在一個班,一個寢室,一起在晚上關燈時睡覺,早上開燈時起床。

  莫祁沉默了。

  月亮皎潔,兩個人佇立在月色下,最終妥協的還是顧諶嶺,輕輕一歎,伸手摸摸他的腦袋。

  街上車來車往,只那麼幾眼,心中的洶湧起伏全部化作無可奈何,裡頭是無盡的包容:「你總是讓我猝不及防,你有你的選擇,只要你喜歡,你做什麼,我當然都無條件支持你。」

  ……

  開學莫祁就換到了新班級,跟著一起過去的除了林思思,還有其他十幾個同學,大多都是女孩子。

  對於莫祁選擇文科這個決定,林思思也是大吃一驚,男生在理科方面往往更有優勢,聰明如莫祁怎麼會不懂這麼顯而易見的道理,不禁問出口:「你怎麼……」

  莫祁知道她想說什麼,接過她手裡的一捆書本:「我也不知道,走吧,我來幫你搬。」

  從一樓走到二樓,從一班換到六班,從有顧諶嶺變成沒有顧諶嶺,都是他固執己見的決定,他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興許他只能做個膽小鬼,遁形是他的唯一出路。

  林思思沒再問下去,跟在後面進了教室。

  好歹大家一起相處了一年,舊的同學走了,又來了新同學,就連寢室裡也沒有了莫祁的影子,說沒一點不捨得那是假的。

  下鋪搬來一個原來是文科班的,人比較開朗,話多,他來了以後宿舍的氣氛熱鬧無比,其他三個人說說笑笑,顧諶嶺卻有些懨懨不振,躺在床上看書。

  他看到書裡的主人公在一邊上學的同時一邊做街邊小販的回憶故事,父親讓他挑著缽紮和優酪乳走在土耳其的大街小巷,認識許多奇怪而有趣的人,在無法像那些人一樣得到金錢、舒適的房屋以及穩定生活的時候,勇敢且堅持地靠自己,努力擁有。

  「顧諶嶺,哎,顧諶嶺。」室友連叫兩聲,顧諶嶺才聽到,放下書問他怎麼了。

  「莫祁怎麼選文科了?不應該啊,你和他關係好,你說他為什麼啊?」

  「我猜他肯定是為了林思思去的。」另一個室友插嘴,壞壞笑道。

  「林思思?咦?那可以呀!顧諶嶺,這傢伙是不是背著你早戀哈哈,兄弟與情人,當然情人更勝一籌嘛,你就別苦著臉不放了啊。」

  「林思思?」顧諶嶺心中一凜,疑惑問道。

  「就是坐在莫祁前面那個,我經常看見他們討論題來著,這不會一來二去切磋出感情來了吧?」

  「我瞅著也是,莫祁平時看不出也就算了,林思思看莫祁的眼神,簡直沒差啊。」

  他們七嘴八舌地調侃,顧諶嶺更沒了心思聽下去。

  他喜歡莫祁好幾年,卻忘了莫祁也到了該喜歡人的年齡,他喜歡男孩子,莫祁呢?真的如他們所說,喜歡林思思嗎?

  如果莫祁喜歡林思思,那他又該怎麼辦呢?



第09章

  高二課程繁重,自從分了班,顧諶嶺和莫祁見面的機會就越來越少,只有每天一起吃飯的時候才能聊上幾句,所以顧諶嶺在這個點總愛盯著對面的人瞧,聽莫祁說話,比碗裡的飯菜還要吸引他。

  莫祁沒看他,若是以前這個時候他會擺出無奈的語氣地讓人專心吃飯,這會兒他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把湯裡的香菜挑出來,習慣性地就要往顧諶嶺碗裡放,進行到一半突然想到什麼立馬頓住,不由捏緊筷子,把它們放在桌上,埋頭自顧自地吃著飯。

  「怎麼了?」顧諶嶺把一連串怪異的舉動看在眼裡,今天的莫祁給他一種坐立不安的感覺。

  「顧諶嶺,我覺得……」莫祁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話的時候有些艱難,「以後中午你別等我吃飯了。」

  「嗯?」顧諶嶺剛好把自己碗裡的雞腿夾給他,聽見這話沉了臉,問:「為什麼?」

  「有時候我不是特別想吃飯。」莫祁覺得自己的藉口很拙劣,他心底發虛,輕輕咬著唇等待顧諶嶺的意思。

  可是等了很久,食堂裡除了同學的談話聲,餐具的碰撞聲,各種模糊冗亂的嘈雜聲在耳邊嗡嗡簌簌以外,絲毫沒有聽到顧諶嶺的聲音。

  抬頭一看發現顧諶嶺也正看著他。

  記憶中顧諶嶺從來沒有這樣看過他,不慍不火,完全一種陌生人的姿態俯視過來,眼裡毫無感情而言。

  莫祁心裡一跳,「顧諶嶺……」

  顧諶嶺垂了眸,放下手裡的筷子淡淡一笑,再次看向他時已然沒了剛才的冷冽,笑意依舊如昨日溫暖,只是說出來的話卻有一種黯然失色的頹敗:「莫祁,這個理由你已經用過了。」

  他記得上次莫祁差不多也是這樣說的,顧諶嶺,早飯你不用等我了,有時候起來得晚,來不及去食堂,就不吃了。

  莫祁臉色微變,有些灰白:「我……」

  他本來就不是能言善辯的人,遇上這種情況更不會為自己說話,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得你你我我的手足無措,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顧諶嶺說:「你說這麼明顯的事,我怎麼沒看出來呢。」

  他好像突然什麼東西被敲醒了一般,所有的事都在一瞬間恍然大悟。

  從暑假到現在,從理科到文科,從委婉拒絕和他一起吃早飯到今天說出口的不想和他吃午飯,是為了什麼呢?

  從一人一箱牛奶分得清清楚楚,到剛才把香菜放到浪費在桌上也不會像以前那樣默契地夾給他吃,又是為了什麼呢?

  「其實暑假的時候你上班並沒有忙到滿滿當當一點時間也抽不出來,你喜歡理科卻選擇文科,你時間觀念準時強烈從來安排有致怎麼會連一頓早餐也計畫不上,這些你想要改變的一切,都是因為我吧?」

  莫祁怔怔看著他,啞口無言。

  他怎麼忘了顧諶嶺是這個世上最瞭解他的人,他心裡的想法也許是沒有人看得見的,但一旦做出來的事,就沒有一個人會像顧諶嶺那樣放在心上。

  那些細小的事,有時候就連他自己也不會在意的事,顧諶嶺記住了。

  顧諶嶺一直是對他最好的人,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莫祁突然有些難過,靜靜看著對面的人。他似乎很久沒有這麼仔細看過顧諶嶺了,立體的五官,溫柔的眉眼,眼中還有他從未見過的複雜。

  顧諶嶺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自嘲一笑:「莫祁,如果你不願意和我一起,又何必忍這麼幾年。」

  他不是沒有察覺到莫祁的反常,只以為大家都長大了,心裡裝的東西多了點,自尊心和上進心越來越強,那些小時候懵懂的想法越來越明確,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天真無畏,是再正常不過。

  更何況莫祁從來就不是天真的人,心思細膩隱秘得很,比起傾訴,他總處在傾聽的一方,聽得多,說的少,這種人哪能輕易去容納別人,和別人做朋友,他以為自己占了便宜,時常竊喜和莫祁的這層關係,現在看來他不過是「別人」中最重要的一個,只是再重要也是別人,算不上特殊的。

  他的話似反問又像事肯定句,莫祁這回沒有保持沉默,很快回答道:「我沒有。」

  不願意嗎?

  莫祁從來都是願意的,也不會抗拒他,對於顧諶嶺他沒有什麼抗拒的,和顧諶嶺在一起的日子是最開心的,不存在他口中所謂的隱忍和欺騙,但也確實是把他分開了。

  在心底他把顧諶嶺當成最親近的人,當大家都以為他獨立自主,自成一界的時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對顧諶嶺有多依賴。

  只是那個夜晚……那天晚上太顛覆太瘋狂,以至於顧諶嶺還什麼都沒說,他就準備逃避了。



第10章

  顧諶嶺說:「你把這個雞腿吃了,回教室吧。」

  顧諶嶺說:「上去吧,明天我和他們一起吃飯,就不等你了。飯還是要好好吃的,別以為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你就可以糟蹋自己的身體。」

  回去的路上一路沉默,顧諶嶺從來沒有覺得這條路這麼漫長過,他還在回想這幾年和莫祁的點點滴滴,好像從兩個人認識起,莫祁都是理智的。

  莫祁一直都這樣,他沒變,變的是他們之間的某種東西而已。

  半路遇到同樣吃完飯回教室的林思思,自然地朝莫祁打了個招呼。

  顧諶嶺抬頭,注意到笑容甜美的女孩,和旁邊同行女生的偷笑,他再看莫祁。莫祁正對林思思點頭。

  他想起那天晚上室友們對莫祁和林思思的調侃,可笑自己竟然遲鈍到這個地步。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頓了頓腳步,他很想伸手摸摸莫祁眼角的淚痣,下一秒又握緊雙手忍住了,神情複雜:「你喜歡林思思?」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莫祁疏遠他的理由,這個他不能理解的奇怪理由。

  莫祁愣了好幾秒,一頭霧水地看著他:「你怎麼會這麼問?」

  他的反應像是自己被蒙在鼓裡,這竟然讓顧諶嶺出奇地松了口氣,不是林思思,也沒有其他人。

  把人拉到樓梯口的拐角處,顧諶嶺垮著臉委屈了:「那你為什麼突然這麼對我?」

  為什麼?莫祁僵住,腦海裡閃過那晚無聲的驚心動魄,抬頭去看顧諶嶺的眼睛,那裡面湧動著的暗流他似懂非懂,過了很久很久,才說:「那天晚上……我是醒著的。」

  他今天已經對顧諶嶺撒過一次謊話了,比逼迫自己與這個人拉開距離還要痛苦,既然已經問到這裡了,與其讓兩個人繼續彆扭下去,不如說出來更痛快,興許能給自己留個餘地。

  顧諶嶺幾乎是立馬就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一直沒說……」

  莫祁搖頭。

  這要他怎麼說,那個禁忌的觸碰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他不會懷疑顧諶嶺對他的好,卻沒想到是超越朋友的好。

  「是因為反感嗎?」在莫祁道出理由的時候,顧諶嶺心裡的堵塞被一下子疏通了,他小心翼翼地試探:「因為我和你一樣是個男生,所以反感嗎?」

  莫祁搖頭。

  他沒有厭惡,也沒有反感,劇烈跳動的心臟出賣了他,驚訝,難以言喻,他能感覺到顧諶嶺爬上床的急切,甚至能明確感覺到靜悄悄的黑夜裡,他的呼吸也跟隨這個動作急促起來。

  「那為什麼?」顧諶嶺有些難受,莫祁不討厭他,也不接受他,這才是最致命的。

  是啊,為什麼?

  腦袋空白的那一刻,莫祁想起了顧父的那句———「顧諶嶺他很喜歡你的」。

  因為,當他感知出貼在他唇上的是什麼的時候,七分驚訝,而真正讓他惶然無措的,是那怎麼努力也無法忽視掉的……三分雀躍。

  ……

  莫祁這幾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林思思問他:「莫祁,你怎麼了?」

  莫祁抬頭,不明白她的意思。

  「最近我看你都沒有和顧諶嶺走在一起,他也沒來找你,」林思思小聲問:「你們是不是……吵架了啊?」

  莫祁一愣,搖頭,這幾年他們幾乎沒怎麼吵過架,他只是在考慮顧諶嶺的話。

  樓梯角落的那天中午,在他轉身的時候,顧諶嶺突然一隻手伸到他身前。

  「等一下。」

  莫祁被他擋住,一抬頭就對上顧諶嶺的眼睛,他看到這雙那裡面似乎有光芒在閃爍。

  顧諶嶺把他拉到更隱蔽的地方,四周是自行車停放處,平時一般不會有人到這裡來,是那些小情侶說悄悄話的好地方。

  他緊緊盯著莫祁,接下來要說的話是他在腦海裡過了無數次的場景,此刻的真實到來鄭重而緊張。

  「我本來不打算現在說的,莫祁。」

  他以為今後兩人還有很多機會,一起度過高三,一起考同一所大學,在一個城市工作,莫祁沒有親人了,他就是他的親人,住在一處,誰做飯都好,只要和他一起,說不說那句話都好。展望的未來這麼美好,以至於讓他忽略了另一個人的想法。

  莫祁聽到心裡有從岩石上落下的水聲,滴滴答答慌亂得毫無節奏,仿佛早就預料到顧諶嶺要說什麼,又好像等待他的是猝不及防。

  只是顧諶嶺比他還要冷靜幾分,上前輕輕抱住他,聲音比風輕,比風暖:「可是我不甘心啊,我這麼喜歡你,至少也得說出口啊。」

  「所以,你要拒絕我,也得親口告訴我,好不好?」

  —————

  「莫祁?!莫祁…」林思思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嗯?什麼事?」莫祁回過神,繼續埋頭做手裡的試卷。

  「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去醫務室看看吧。」林思思擔憂地看著他。

  莫祁頭也不抬:「沒事,要上課了,你回去吧。」

  「哦,好。」林思思遞給他一瓶冰凍礦泉水,然後回到了座位。

  莫祁停下筆看向她,又看了看桌上的水,想起那天顧諶嶺問他是不是喜歡這個女孩。

  比起其他人,他確實和林思思會多說幾句話。起身走過去把水還給她,客氣地道謝說:「謝謝,我不渴。」



第11章

  莫祁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如果顧諶嶺不提起,他會永遠保持緘默。

  為了坦然對待自己,對待未來的顧諶嶺,他學會讓自己剝繭抽絲,遠離這份依賴,可是當顧諶嶺一字一句告訴他事實的時候,就阻擋了他逃開的機會。

  顧諶嶺說:「你可以不用立馬回答我,寒假吧,寒假正好我生日,我們還像往年一起過,到時候你再告訴我。」

  莫祁算了算離顧諶嶺生日的時間,還有一個半月,足夠他考慮清楚了。

  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偶然,在此期間他和顧諶嶺幾乎沒碰上一次面,只有在某個週末晚上,他收到一條短信。

  ———天氣涼,在校服裡面多添件衣服,注意別感冒,喝牛奶之前記得要熱一熱。

  寄件者,顧諶嶺。

  短短一句話莫祁在心裡來回念了三遍才從那條消息上移開眼,然後開始翻以前的短信記錄,大多時候都是顧諶嶺發過來的。

  「小祁,我媽給你買了衣服,過來試試。」

  「今天要回爺爺奶奶那兒,你和我一起去吧。」

  「這道題我不會,你幫我看看。」

  短信時間有點久遠了,可以追溯到一兩年前,現在很多時候他們聊天不會發短信,只是那些記錄在他清理垃圾時都處理掉了。

  僅有一次碰上顧諶嶺,是在期末考試那幾天,那會兒已經入了冬,花台裡圍著的幾棵桂花樹凍成枯枝殘葉也十分好看。

  每個教室安排的考生數量有限,為了挪出地方考試,學校要求早晨把多餘的桌子全部搬到過道上,留在教室裡的同學在教室複習,其餘的在走廊看書,等這一天考完再搬回去。

  這次恰好輪到顧諶嶺坐在外面。

  考試第一天,莫祁中午從二樓下來的時候就看到他了。

  旁邊座位的男同學戳了戳顧諶嶺的手肘:「那不是你家莫祁嗎,該是來找你吃飯的吧,我怎麼覺著好久沒看到他了。」

  顧諶嶺早看見莫祁了,對著站在那裡的人招呼:「快去吃飯吧,待會兒人多,擠來擠去的不舒服。」

  莫祁點頭,走了幾步又回頭問:「你不吃嗎?」

  「我待會兒就去。」

  等莫祁回來,他看見顧諶嶺還在座位上,周圍一個人影都沒有,看樣子其他人去打飯了,而顧諶嶺應該是沒有吃飯。

  第二天下樓,顧諶嶺依舊穩穩地坐在那兒,一點吃飯的意思也沒有。

  莫祁從食堂出來後,轉頭去了小賣部,好不容易從人群堆裡擠出來,左手提著一個加熱的三明治,一杯熱奶茶,右手捏著一盒關東煮。

  ……

  顧諶嶺張望了半天也沒見熟悉的身影,按莫祁吃飯的速度,這個時點應該已經回教室了才對。

  會是哪裡出了問題?

  顧諶嶺想到一種可能性,驀地心下一沉,怔怔盯著食堂的方向出神。

  就在他愣神之際,要等的人不知道何時走到他跟前,把手裡的東西往桌上一放。

  顧諶嶺回了神,安了心:「給我的?」

  莫祁點點頭,解釋說:「中午別不吃飯,下午會餓,會影響考試。」

  顧諶嶺指了指他手裡的東西,眼睛卻是看著他,笑道:「這個呢?也是給我的?」

  莫祁面上微熱,把關東煮遞給他,上面冒著一陣陣熱氣,吃起來應該很暖和。

  他穿著黑色棉服,外面裹了一層藍色校服的外套,因為吹了冷風,鼻尖和臉頰上有些紅潤,整個人白裡透紅的。

  顧諶嶺看得心中一動,站起來用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淚痣,看了幾眼才低喃道:「還好不是……」

  莫祁聽得不是很清楚:「嗯?」

  顧諶嶺搖頭,「我還以為你不會關心我了。」

  莫祁頓了頓,躲開他的視線:「我回教室了。」

  顧諶嶺看著他的背影,直到轉角消失不見才回過頭,桌上的東西全是他喜歡吃的,百香果奶茶,雞蛋三明治,熱乎乎的牛肉丸和章魚燒。

  他一口一口把這些都吃完了,到最後吃得從心至身都熱熱乎乎起來。

  是為了給他買午飯而回來得遲了,而不是為了對他避而不見,還好不是。

  ……

  莫祁從被窩裡穿好衣服起床,他才看到窗外在飄雪,枝椏鋪滿了銀色,門檻邊積了一層薄雪。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有些晚。

  蹲下`身捧了一堆在手心搓了搓,涼到骨子裡,莫祁倒吸一口氣,認真地捏了一顆兔腦袋,兩隻豎立的長耳朵,鼻子,眼睛,嘴巴,等到堆完後,一雙手被凍得通紅。

  把兔頭放在窗臺外面,拿出手機拍了一張,想發給顧諶嶺看看,在完成最後一步時猶豫了許久,最終按了取消鍵,低著頭把手機揣進衣服兜裡,回屋簡單吃早飯,拿著燙好的牛奶出了門。

  他重新找了份工作,在離家不遠的奶茶店裡上班,比以前在火鍋店裡要輕鬆許多,回家也方便。

  這天他特意請了半天假,準備下午去商場一趟。生日的時候,以往顧諶嶺都不許他送禮物。

  顧諶嶺說,小祁,你的禮物就是實現我的生日願望。

  他問他是什麼願望。

  顧諶嶺說,我最大的生日願望就是過生日的時候莫祁在我身邊。

  只有莫祁能實現了。

  接到顧諶嶺電話時他剛進商場。裡頭正熱鬧,他聽見顧諶嶺問:「好吵,你在哪兒呢?」

  莫祁被商場裡亂穿的小朋友擠到角落,電話裡面顧諶嶺的聲音模糊又恍惚,有好久好久,顧諶嶺都沒有給他這樣打過電話了,熟稔的語氣,自然的問候,什麼都沒變。

  「人有點多,怎麼了?」他走到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

  「沒什麼事,今天下雪了,就想給你打電話。」顧諶嶺的聲音放得有些輕,但他還是聽見了。

  他想起早上捏的雪兔頭,「嗯」了一聲。

  「......」

  外面有各種各樣的聲音嘈雜,電話裡卻陷入一片死寂,沒有人說話。

  在他以為要掛電話的時候,那頭突然冒出聲:「莫祁,你……想好了嗎?」

  莫祁抿嘴,沉默。

  很快顧諶嶺的聲音又傳過來:「你現在別說,等生日那天才告訴我好嗎?」

  「等到了那天,不管是與否,我都接受。」



第12章

  顧諶嶺生日前幾天,顧母問丈夫:「今年兒子生日,給他準備什麼好呢?」

  正翹著腿悠閒地翻看報紙的顧父頭也不抬,隨口答道:「這你得問他。」

  顧母把水果盤往桌上一放,在他身邊坐下,歎了口氣:「兒子大了,不讓人省心,莫祁那孩子也不常來家裡了,一個人也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顧父停頓下來,瞥了她一眼,說:「你不是經常讓諶嶺給他送吃的過去麼?」

  「沒見著人心裡掛念,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嶺他………」顧母欲言又止,似乎拿兩個孩子沒辦法,「要不就咱們一家人一起吃個飯吧。」

  隔天顧諶嶺就聽她說了這個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說:「再看吧,媽。」

  日子越近顧諶嶺就越沒心思幹其他事,生日前夕時十二點有很多朋友和同學發短信祝他生日快樂,一一回復後睡不著,失眠到很晚。第二天很早就醒了,吃早飯時顧母問他怎麼精神不佳,末了又提醒他記得把莫祁帶回來吃晚飯。

  他和莫祁約在中午,提前十分鐘就到了約定地點,站在十字路口等人,雪下得大了,他就站在街角的屋簷下邊。

  他看到莫祁的身影被雪模糊,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每一步都像踏在他的心間,直到身影漸漸明朗,心臟還在咚咚跳著,有點莫名,有點急切。

  以往天天膩在一起還不覺得,現在沒幾時見面,他發現莫祁真的變化不少。長高了,頭髮比以前短,更乾淨清秀,眼角的淚痣錦上添花,少年的模樣他從來都喜歡。

  就是有一點沒變,還是瘦。

  待人走近,顧諶嶺看清他的裝束,才不由皺眉,把脖子的圍巾取下給人圍嚴實了:「怎麼穿這麼少?」

  莫祁沒覺得冷,卻在當圍巾的體溫餘熱包裹上來時覺得很溫暖,以前顧諶嶺也愛這樣,只是如今心境千差萬別,攏了攏衣服,說:「走吧。」

  顧諶嶺拉住他,指了指反方向:「去你家。」

  莫祁眨眨眼,搞不懂他的意圖,疑惑問道:「還以為要出去吃,要是去我家,你直接過來不就行了。」

  顧諶嶺對著手哈氣呼暖:「我就想在這裡等你,然後一起走過去。」

  莫祁:「……」

  進家門的時候顧諶嶺成功被窗臺上那只雪娃娃吸引了。

  「是只兔子,你堆的?」

  莫祁有些窘迫,早知道顧諶嶺要來,他就不堆了。

  原來那顆兔腦袋化成水了,這只是他今天早上起來弄的,比第一個要大一倍,也更完整,有身子,有腿,還有小尾巴。

  臉色微紅,支支吾吾「嗯」了一聲,轉身就要出門,「家裡沒有菜,我出去買點。」

  顧諶嶺沒察覺出他的異樣,忙上前阻止他,將人拉進屋裡,關好門擋住寒風:「不用,煮麵條就挺好的。」

  「那訂個蛋糕……」

  「不用那些。」

  於是兩個人中午一人一碗煎蛋面,放了幾片生番茄,撒點蔥花,色香味俱全,顧諶嶺拿出手機拍了一張才開始動筷子,把湯都喝得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好吃。」他很少嘗試莫祁的手藝,這會兒吃了跟得了寶貝似的,沖著莫祁笑:「吃過最好吃的麵條。」

  他的樣子像小孩,莫祁看了也跟著笑起來,端過他的碗起身進了廚房。

  等他收拾完碗筷出來,看見顧諶嶺坐在凳子上玩手機,他走進房間從剛才換下來的衣服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禮品袋,緊緊捏在手裡,走了出去。

  他慢吞吞走到顧諶嶺身邊,把東西舉到眼前。

  顧諶嶺收好手機,抬頭,看他。

  莫祁被他看得不自在,手又往前面湊了湊。

  那天下午他一個人在商場裡挑選了很久。他知道顧諶嶺什麼都不缺,即使缺,那也是他買不起的。

  所以就挑了很普通很不起眼的大眾選擇,這是他第一次送別人禮物,不確定這個人能不能喜歡。

  咬著的唇瓣都開始泛白,臉似乎也紅了:「我不知道該怎麼選,有些東西很好看,也許你會喜歡,但是它們…它們很貴我……」

  顧諶嶺沒等他把話說完,就一把搶過他手裡的袋子。

  迫不及待地拆開來看,裡面是一副黑色絨毛手套,上面縫了紅色為底的英文字母,HAPPY。

  天知道顧諶嶺內心的衝撞,那一瞬間他竟然就覺得這樣也挺好。

  一副手套就讓他認輸了,他太喜歡莫祁,喜歡到一點點滿足就覺得得到了全世界。莫祁的答案不重要,怎麼想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莫祁,還在他身邊的莫祁,送他禮物的莫祁。

  他低著頭一直翻來覆去地看著,莫祁看不到他什麼反應,越來越不自信,顧諶嶺哪一副手套都比這個要好上許多倍,一時間有些難堪地說:「如果你不喜歡……」

  「很喜歡。」

  他的話被打斷,莫祁剛開始的擔心瞬間煙消雲散,他瞭解顧諶嶺。顧諶嶺說喜歡,就一定喜歡。

  只是顧諶嶺只說了三個字就沒有下文,安靜下來的氣氛怪異而微妙,莫祁更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眼神飄忽不定,說:「看會兒電視吧。」

  顧諶嶺把玩著手套不願放下,說「好」。

  兩個人坐在一起,莫祁看電視,顧諶嶺看莫祁。

  電視裡放的什麼莫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覺得顧諶嶺已經是個大人了,好像永遠比他高半個頭,比他溫柔穩重,眼裡裝著他以前看不懂,現在看懂了又不願意面對的東西。

  如果他能鼓起勇氣抬眼看一看此刻的顧諶嶺,就能感知到那雙眼睛的大膽放肆,那裡面有灼熱,愛戀,欣喜,深不可測,而它的主人正一瞬不瞬盯著他。

  顧諶嶺在想什麼呢?

  他在想莫祁以後喜歡的人,那個人會成為莫祁的親人,會和他在一個屋簷親笑,他們互相為對方做飯,互相整理衣領,晚安吻,早上好,溫暖美妙,那個人,是男是女,都不是他顧諶嶺。

  這個場景,只想一想就覺得心被揪成一團。

  低低喊了一聲「莫祁」,開了口才發現自己喉嚨發緊,聲音乾澀:「除了手套,還有……別的嗎?」



第13章

  顧諶嶺是可以認輸,同時他又是貪婪的,他不甘心。

  他給夠了時間讓莫祁考慮,所以他要等一個結果。這個結果哪怕不是自己想要的,也一定是莫祁最想要的。

  而莫祁想要的,無論是什麼,他都會成全。

  只要莫祁親口說出來。

  他說:「你可能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今天,等很久了。」

  不是因為十七歲生日的今天,而是意味著他和莫祁將會有結束,也將會有一場新的開始的今天。

  他說:「你給我的答案是什麼呢?」

  莫祁一直垂著頭,他能感覺到頭頂上炙熱的視線,與外面的簌簌大雪相差甚遠,答案嗎?

  他想問顧諶嶺,如果我說不,你會不會難過?

  從他這個角度看去,視線稍稍一轉就能看到顧諶嶺垂在一側顫抖的手,尚未拆封的手套被他緊緊攥在掌心,用力得骨節都泛白了。

  莫祁沒有回答他,盯著那雙手看了好一會兒,才一聲不吭地轉身進了房間,留身後的人愣在原地。

  屋子潮濕陰冷,顧諶嶺的心隨著他轉身的動作瞬間涼了下來,冷風吹得他臉色蒼白,身體僵硬得一步也挪不動。

  早該預料到的,還義正嚴辭地說什麼要坦然接受,然而當真正事到臨頭,還是會止不住難過,真是口是心非。

  他想裝作做若無其事,卻始終無法咧嘴大笑。莫祁從臥室裡一出來,就看見顧諶嶺眼底的痛楚,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表情,心尖還是莫名被刺了刺。

  走過去把剛才去屋裡拿的東西掏出來,臉色發熱,耳根子也有些緋紅,朝對面的人小聲地說:「我還買了這個。」

  顧諶嶺低頭一看,是一副和他手上一模一樣的手套,只不過尺碼小一個號。

  「莫祁,你……」他腦海還處於一片空白之中,突然有點反應不過來。

  相比之下莫祁就要冷靜許多,「我沒找到比這個更合適的。」

  儘管他表現得很鎮靜,顧諶嶺卻沒有錯過他不自然的臉色,遲鈍的大腦高速運轉,猛然間忽然明白了什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甚至有些語無倫次:「你這是…買的情侶款?」

  聽到「情侶」兩個字,莫祁別過臉,忸怩地點點頭。

  顧諶嶺一顆心蹭到嗓子眼,以為自己產生了錯覺,一遍又一遍地急切確認著:「所以這是你的回應嗎?莫祁,你的答案是'是',對不對?」

  莫祁對上他的眼,黑眸裡仿佛有星星在閃動,這是他見過顧諶嶺最生動的模樣。

  心裡跳得有些快,說:「是。」

  下一秒就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顧諶嶺的心蕩漾得快要飛起來。他埋了幾年的心思不小心暴露在陽光下,現在竟然出奇地開了花。

  視線裡窗外大雪彌漫,莫祁的下巴抵在他肩膀。隔著厚重的棉衣,他好像感受到了對方胸腔裡傳來的心跳聲,與他的交織在一起。最終遲疑地伸手圈住顧諶嶺的脖子,兩個人緊緊擁在一處。

  ......

  這天下午他們哪裡也沒去,就在屋裡靜靜坐著。顧諶嶺還有些暈暈乎乎,他們看了會兒電視,聊了會兒天,幾乎和以前的狀態相差無幾,但他們都知道,有什麼已經不一樣了。

  期間顧母打來電話,說已經訂好餐廳,特意又叮囑他帶著莫祁過來吃晚飯,這一次顧諶嶺沒有含糊,直接回答她:「知道了,他會來的。」

  他戴上一隻手套,打開相機,五指張開放在鏡頭下,對著窗外紛飛的雪花拍了一張,是黑與白的定格。

  在後來的日子裡,顧諶嶺會收到很多來自愛人的禮物,卻沒有哪一件能比這副手套更讓他愛不釋手,用了一輩子,即使在別人眼中又醜又舊,他也不捨得丟。

  晚上打車到餐廳樓下,顧諶嶺收好傘,拍了拍莫祁的衣袖和肩膀,幫他抖落身上飄粘的雪花,攬著他一起走進去。

  這些動作自然得一氣呵成,像以前做過的無數次那樣,不同的是現在它們都被賦予戀人間的情感色彩,所有該有的不該有的心緒,都應另當別論。

  就像在中午那個確定關係的擁抱之前,顧諶嶺還可以光明正大地盯著莫祁看,偏偏此刻只看了一眼就立馬躲開,因為雀躍,也因為對視後害羞的窘迫。

  這些情緒放在另一位少年身上又何嘗不是,說到底兩個人都還是小孩子,新生的戀愛如冬日白雪,單調又歡喜。

  包廂裡一群人都到齊了,他們推門而入時齊刷刷看過來。有顧父顧母,有顧諶嶺的爺爺奶奶,還有幾個是莫祁不曾見過的,剛好圍成一桌。

  顧諶嶺沒說會有這麼多人,他有些緊張,還是不習慣成為眾人視線的所在之處,有一瞬間,他差點轉身逃走。

  就在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時,從前面伸來一隻手握住他的,沉穩有力地捏了兩下,手的主人沒有回頭,拉著他朝大家走過去。

  莫祁半躲在他身後,多了一絲勇氣。

  顧母看見莫祁,招呼他到自己旁邊的位置坐下,疼愛地看了他半天,誇他長高了,更好看了,還讓他以後不要大半年都不來家裡一趟,說她和顧叔叔都挺想他的。

  莫祁對著顧母的輕言細語總愛鼻子發酸,儘管如此他還是笑了,眉眼彎彎:「好。」

  有人沒見過莫祁,問他是誰。

  顧母回簡明扼要,說是家裡的小孩。

  在座的都是親戚,她這一句話說得那些本來就不明真相的人都懵了,顧諶嶺連忙出來互相介紹,卻沒解釋顧母的那句「家裡的小孩」,只讓莫祁跟著他的輩份一一打招呼。

  服務員開始上菜,吃到後面適時推進來一個蛋糕,上面插著的蠟燭焰火明亮燦爛。

  「小嶺,快許個願!」顧母說。

  顧諶嶺高興,拉著莫祁站在一起,盯著他看了幾秒,心裡念道:

  願,年年今日。



第14章

  顧諶嶺生日後沒多久就臨近新年。自從莫占全一走,莫祁每年除夕夜都在顧家。畢竟新年的最後一天太特別,還是一個人度過的話,就實在孤單了點。

  不過今年在本質上發生了變化,他好像有了更堂正的理由走進顧家,哪怕這個理由並不容易說出口。

  他總在想顧諶嶺為什麼會喜歡一個男人,或者說為什麼喜歡他。這麼多年他並沒有為顧諶嶺付出過什麼,他的心裡陰暗、消極,一無所有,如果不是靠著他們朝夕相伴的幾年情誼,顧諶嶺看他的眼神能有幾分溫度?

  他也總在想,自己為什麼會答應?

  其實不能說是答應,只是他拒絕不了顧諶嶺而已。對於顧諶嶺,他曾為自己心裡那點隱晦的自尊心掙扎過,最終以失敗告終。

  也許從初中在領獎臺上那次開始,他就拒絕不了了。

  所以既然是顧諶嶺希望的,一直等待著的,他又有什麼理由不滿足他?

  至於真情實感,莫祁想,他應該是喜歡的。因為除了顧諶嶺,其他人好像都不可以。

  家裡的阿姨在年邊就休假回家,大年夜這天四個人坐在屋裡看春晚,顧父顧母睡得早,客廳裡就剩他們倆個人,電視裡的小品正演到一半。

  顧諶嶺趁勢大膽地把莫祁整個攬進懷裡,抵著的頭頂傳來好聞的洗髮水味道,他湊近輕輕吸了一口,說:「困了就先去睡會兒。」

  在樓上莫祁有單獨的房間,比自己家更大更溫暖。他還有些不習慣這麼親密的姿勢,不自在地搖搖頭。

  他們說好一起守歲的。

  這個姿勢一直持續到淩晨顧諶嶺才放開他,此時外面的天空中一簇簇煙花爆竹在流彩燃放,蹦出的火花絢爛奪目。

  莫祁側頭看向窗外的同時顧諶嶺正好看到他的側臉,白`皙的皮膚上有光彩在變幻,五顏六色看得他有些移不開眼,清了清嗓子,低柔地叫了一聲:「莫祁。」

  莫祁不明所以,回頭。

  「我想親你。」

  ……

  隱藏在昏黃燈光中的客廳沙發上,兩個少年面對面,先是小心翼翼地試探著,直到唇舌完全交融。

  莫祁一隻手抓住沙發靠枕,一隻手緊緊握著顧諶嶺胸前的毛衣,與第一次那個蜻蜓點水的偷親絲毫不同。

  顧諶嶺的動作很溫柔,撬開他的牙齒,找到他的舌尖勾弄,舔舐,吮`吸,像羽毛拂過心尖,癢癢的,莫祁受不了這種綿密細緻的酥麻感,仿佛神經沒了血液的支撐,思緒是軟的,大腿根也是軟的。

  他微微後仰,卻被顧諶嶺一把扣住後腦勺,促使兩個人貼合得更近,加深了這個吻。

  外面的鞭炮聲持續鳴響,屋裡溫軟的舌瓣依舊相交纏綿,莫祁不會換氣,到後面已經呼吸不穩,發出細微地輕喘和抗議,顧諶嶺發現後從他嘴裡退出來,還不舍地舔了舔被他吮得有些紅腫的唇瓣。

  借著燈光,他看見莫祁染成紅通通的臉色,比烈焰還要明豔幾分,心頭不禁一動,低頭又在他嘴上啄了一口,將人擁入懷中,久久之後才萬千慨思:「直到現在,我才敢完全相信,我們是真的在一起了。」

  接下來顧諶嶺一家人開始到各個親戚朋友家拜年,照例回鄉下陪老人家住幾日。莫祁沒什麼人要拜訪,爸媽都是獨生,在爺爺奶奶相繼去世後和那些親戚們幾乎沒了來往。

  他回到家裡,白天繼續上班,晚上則抽出時間和顧諶嶺講電話或者聊視頻,那頭的人給他看鄉下枯枝上的銀裝素裹,問他上班有沒有遇見什麼有趣的人和事,他都一一回答。

  這是兩人在一起後,顧諶嶺發現的莫祁最大的變化。不再像以前那樣只聽不答,或者只淡淡「嗯」一聲表示自己在聽,現在很多時候會主動關心他,會主動挑起話題,主動回應。

  從鄉下回來已經是一星期之後,顧諶嶺第一時間奔到了莫祁兼職的奶茶店。

  莫祁調了杯百香果熱奶蓋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

  顧諶嶺迫不及待端起來喝了一口,只是他沒想到溫度這麼高,因為喝得急,很快從舌尖燙至喉嚨,讓他不得不張開嘴低呼一聲:「好燙!」

  他的樣子很滑稽,莫祁看了也不由得笑出聲來,起身從飲水機裡給他倒了一杯溫開水。

  顧諶嶺喝著水,眼神卻一直掛在莫祁身上,想來分別的思念一下子被這個笑容沖得煙消雲散,笑問道:「有沒有想我?」

  這幾天他們每天晚上都會視頻,但是在白天客人少,有閒置時間坐在那裡發呆的時候還是會想到顧諶嶺,莫祁莫名有些臉臊,點點頭。

  顧諶嶺一喜,想去牽他的手,又忍住了,大庭廣眾之下沒必要惹人注目。他們離那些如膠似漆的戀人要差一點,顧諶嶺卻覺得這樣很好,走完一步,才有下一步的路。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到了開學。開學前一天莫祁去銀行存錢,上班掙的錢除開小部分生活費及必要開銷,都被他存進來了,裡面還有當初撞死莫占全的司機的賠償金,他算了算,夠高三和大學一年的學費,稍稍放了心。

  新學期他們依舊沒有一起吃飯,但莫祁的教室門口總會出現顧諶嶺的影子,送盒熱牛奶啊餅乾啊一些小零食用來加餐。

  林思思後知後覺,問:「我就說上學期你和顧諶嶺吵架了吧,寒假你們和好了?」

  莫祁一直覺得林思思屬於比較安靜的女生,算是他印象還不錯的類型,現在看來也不完全是那麼回事,答道:「我們沒有吵架。」



第15章

  今年清明恰好與勞動節碰上,有近一星期的假期。莫祁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去看看莫占全,顧諶嶺總說要陪他一起,每次都被他拒絕了,今年也不例外。

  清明這天應景,陰雨連綿。莫祁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石上,撐著雨傘靜靜站在碑前。都說孝盡三年,今年便他應該來看的最後一年。

  照片上的男人是年輕時的樣子,面容整潔,頂著精神的寸頭。和那天他趕到醫院,男人全身上下滿是血的場景截然不同。

  莫占全也不是沒有對他好的時候。莫占全笑著喊他名字,揉搓他頭髮的動作永遠忘不了,那一刻就會他覺得他的父親是世界上最溫暖的父親。

  前兩次他只會沉默地站著,看幾眼就離開,今天他想說一說顧諶嶺,說一說他們的關係。死了的人怎麼會真的聽到世上活著的那些一二三事,只不過這件事好像也只能說給死了的人聽。

  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若是說了,以莫占全的性子肯定會打他一頓,然後再問「是不是他逼你的」。

  當然不是。

  他認真地思考半晌,最後只是寥寥幾句話而已:「我和他在一起了。如果你在天有靈,就保佑他平安喜樂吧。」

  那樣的話,他自己也就平安喜樂了。

  ……

  一班的班幹部發起投票,組團旅遊,五天時間游雲南,這將是高考之前最後一次班級群遊。

  消息一出,就有幾個人踴躍投了願意去,而大部分都選擇留在家裡做作業,還有一些人介意節假日出門人擠人,就放棄了。

  顧諶嶺在高中寢室的群裡回他們消息。有兩個人已經決定不去,還剩一個室友問他的打算,他毫不猶豫:「莫祁說不去。」

  莫祁和他們同班並且同住過一年,當然也在兩個群裡。他從墓園回來就在顧家和顧諶嶺一起寫卷子,看見他的回答不由好笑:「我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

  「你要上班,還要趕作業。」顧諶嶺湊過去,眉開眼笑:「等下次,就我們兩個人去。」

  五天時間太匆忙,等有了機會,他要和莫祁單獨出去,好好地玩。

  莫祁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光是兩個人的距離就讓他紅了臉,「好。」

  其實他也不喜歡這麼多人跟著一起去人堆裡擠,只和顧諶嶺,會讓他自在得多。

  顧諶嶺低頭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說:「快做題,趁今天有時間多寫一點,免得明天你又做到很晚才睡。」

  莫祁說好。

  顧諶嶺得寸進尺說:「今晚就在留在這裡睡覺好不好?」

  莫祁點頭。

  高興得顧諶嶺在他唇上流連忘返,最後摟著人親夠了才捨得放手,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對待親吻他已經不像以前那樣生澀慌亂,他享受與莫祁濡沫交融的甜蜜,只是更進一步的接觸還沒有開始,他們都還小,再等等也無所謂。

  ……

  去旅遊的室友從雲南給他們帶了鮮花餅回來,叮囑讓顧諶嶺多拿幾個,說:「我算了莫祁的份,你給他帶過去。」

  顧諶嶺將鮮花餅拿在手中:「我替他謝謝你。」

  室友戲多,大義凜然揮手一擺:「才幾個事啊!對了,我從班長那裡聽到一個消息,你們猜猜是什麼?」

  「不會是暑假補課的消息吧?」莫祁不確定,試探地問他。

  晚自習空隙間大部分學生會出來輕鬆一下,有的在操場中央打羽毛球,玩遊戲,跑道上朦朧的燈光下有兩道身影在悠閒漫步。

  顧諶嶺驚愣地笑出聲,早上面對室友的提問大家都一臉茫然,現在想來逗逗莫祁卻一口答出,說:「你怎麼知道的?」

  「每一屆都是這樣的。」莫祁看他的反應知道自己猜對了,他怕顧諶嶺不能接受這個事實,補充說:「高三了嘛。」

  他話中安慰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其實補不補課對顧諶嶺來說都不影響,一隻手從背後摟著他的腰,趁著拐彎處的夜色往身邊帶了帶,說:「我知道啊。」

  莫祁面色一熱,還是乖乖朝他懷裡貼近,不過後面有跑步的同學跟上來,他們很快就分開了。

  補課期間學校還算有點人性,放鬆管制,老師在晚自習時可以選擇性播放有助於學習的影片幫同學們調節一下狀態,週末兩天假不誤,這樣上課的日子就不難熬了,還能讓大家有學習的動力。

  暑期莫祁還是老樣子,因為平時表現不錯,奶茶店為他長期保留兼職工作的機會,一有時間他就可以去上班。

  顧諶嶺讓他搬過來住,說離上班的地方也沒遠幾步路,他沒答應。

  上一次在顧家長住是在莫占全出事以後,顧諶嶺擔心他一個人害怕晚上來陪他一起睡覺,那是他在這間屋子度過的最美好的幾個夜晚。

  顧家很好,幾個月後回來他只覺得家裡比以前更陰冷了點,卻不得不很快習慣。

  顧諶嶺可以任性一些,他必須保持理智才行。

  時間太長,不確定因素太多,他不想到時候無法面對那兩個像親人一樣存在的顧父顧母,因為這一家人換個時間換個地點,對他來說便是求之也不得。

  莫祁難得主動覆上他的手,還輕微地蹭了蹭:「每天都見面,不用住在一起也可以的。」

  這是在跟他撒嬌呢?顧諶嶺想。是了,莫祁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對他避而不見,所以住不住一起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總是心疼莫祁在那個家裡形單影隻,卻忘了比起小時候,莫祁單薄的影子已經挺拔不少,怎麼看都是長大了的模樣。



第16章

  新學期一開學便是高三,關鍵的一年課程進度抓得更緊,年級主任要求開展一場高三學子的動員大會,文理科分別派一個代表上臺發言。

  班上有人說文科上臺代表是莫祁,這個名字一出來就把顧諶嶺嚇了一大跳,皺眉問前面滔滔不絕的男同學:「你聽誰說的?」

  男同學是物理課代表,「早上去辦公室拿昨天批改的試卷,聽到他們班老牛正在和莫祁談這個事呢,多半八九不離十了。」

  老牛是六班的班主任,全名牛國明,「老牛」是班上同學給他起的綽號,後來一來二去傳開了,大家就跟著一起這麼叫他。

  一下課顧諶嶺就急著跑到二樓找人,其他人不知道就算了,他怎麼會忘了莫祁最害怕這種公眾場合,幾乎可以稱之為醒著的噩夢。

  教室外的走廊上,莫祁狐疑地看著他,問怎麼了。

  這個時候的天氣還是熱,剛才上課時顧諶嶺一直想著這事兒,本來心裡面就有些焦急,又幾步子跑上來,臉上出了一層薄汗:「我聽說你要作為代表上臺發言?」

  莫祁神情微動,沒有反駁。

  不說話就是默認,顧諶嶺臉色不太好,他怕莫祁因為過度緊張暈厥在臺上,到那時候心中的陰影無疑會變本加厲。

  「你不好意思拒絕的話,我去跟老師說。」他說完作勢就要離開。

  「顧諶嶺,」莫祁忙喊住他,拉著他的手腕說:「你別去,我已經和老師說了去不了,然後他就換人了。」

  顧諶嶺聽到他說換人立即停下來,空氣中熱風躁動他卻顧不得這麼多,不放心地和他確認一遍:「真的拒絕了?那你怎麼不早說?」

  莫祁抿著嘴唇,眨巴眼睛無辜道:「你沒問。」

  「……」好像……是沒問答沒答應。

  顧諶嶺先是被急得要死,這會兒又哭笑不得,用指尖挨了挨他眼尾那顆好看的淚痣,柔聲叮囑他進教室去:「行了快進去吧,外面太熱了,週末去我家吃飯。」

  高三的週末不叫週末,住校的同學只有周日下午才能回家休息半天。中午一放學顧諶嶺在教室門口等人,兩個人一起坐公車回去,路過社區超市時進去買了一口袋零食。

  讓他們意外的是家裡來了位客人。經顧母介紹後才知道是她很要好的姐妹的女兒,剛從外地轉學過來,可能要在顧家住上一段日子。

  「你們好,我叫雲湘。」小姑娘舉止落落大方,對著顧諶嶺和莫祁兩人說道:「以後帶我一起玩兒唄。」畢竟是同齡人,共同話題總會多一些。

  「小時候見湘湘啊,臉肉得像蘋果,紅嘟嘟的,現在長大變漂亮了。」顧母笑意十足,轉頭對兒子說:「她人生地不熟的,你就多顧著點她,祁祁成績好,平時多幫她輔導輔導作業,高三了,你們可都得加把勁兒才行。」

  「知道啦阿姨。」雲湘一雙水眸靈巧得很,任誰看了都喜歡。

  莫祁禮貌回了一聲就不再說話,顧諶嶺則拿出待客風度偶爾跟著她們談笑幾句,期間還時不時往莫祁的碗裡夾菜,沒注意到坐在他對面的顧父凝了這邊一眼。

  雲湘是個活潑可愛的姑娘,笑起來很甜,又懂得適可而止,性格十分討喜。一個下午過去,不僅顧諶嶺,連莫祁對她的印象都不錯。

  他們誰都不知道雲湘轉到市里的哪個學校,所以當顧諶嶺週一早上看到作為轉校生到學校報到的熟悉面孔,微笑地站在講臺上自我介紹,還好巧不巧坐在他後面時,免不得有些驚訝。

  雲湘把書包往抽屜裡一放,坐在椅子上拍了拍前面人的肩膀:「嘿顧諶嶺。」

  被叫的人只回頭笑著應了一聲,很快又轉過去。

  雲湘撇撇嘴,拿出書本背早課,不再搭理他。

  幸好雲湘不是纏人的主兒,不然顧諶嶺不知道他得為他媽那句「多顧著她點兒」付出多大代價。僅一兩周就和班上的幾個女生打成一片,吃飯上廁所都手牽著手,哼同一小曲,眼緣和人緣都極好。

  顧母得知雲湘和顧諶嶺一個班,問她在學校有沒有被人欺負,雲湘大口吃了一勺西瓜,搖頭道:「沒有,阿姨,您放心。」

  顧母點頭說「沒有就好」,又讓她如果在學校受了委屈不要一個人悶著,實在不行找顧諶嶺或者莫祁幫忙也可以。

  雲湘沒有住校,自然有了許多和顧家人相處的機會,她經常都會聽顧母提起莫祁。這段時間下來也不是沒看到顧叔叔和顧阿姨是怎麼對莫祁,更讓她不理解的是顧諶嶺對他的溫柔,她記得來的時候她媽說顧家只有一個孩子啊。

  她好奇心爆棚,放下勺子湊過去挽住顧母的胳膊:「阿姨,莫祁是你家親戚的小孩嗎?」

  「嗯?」顧母反問後笑了一下:「他啊,是我的孩子倒也好了。他和諶嶺好得很,因此我和你顧叔叔也算看著他長了幾年,讓人心疼啊。」

  莫祁給雲湘的第一印象就是安靜。肩膀削瘦,皮膚白淨,會認真聽他們講話,也會在恰當的時候給出一個微笑,但就是很少說話,「怎麼了?他爸媽對他不好嗎?」

  顧母長歎:「他現在哪有什麼爸媽,他爸爸走的那年,他才十五。」

  「唔,」雲湘有些愣,她想莫祁的內向興許是因為經歷了這種事,哪裡會比得上他們這些被親情溫暖的人呢,這麼想來沉默寡言也就不奇怪了。

  很快不動聲色地調了個彎,笑嘻嘻地沒皮沒臉:「阿姨有兩個兒子,將來就有兩個兒媳,那抱孫娃娃也成雙成倆地抱,這多好啊。」

  顧母被她逗得心花怒放:「你這孩子年紀輕輕想得倒遠。」

  話是這麼說,在心裡卻一直惦記那兩個孩子各自成家立業的時候,為人父母當然只願一切都好。



第17章

  自此雲湘對莫祁多了一種難以言狀的感情,她總想去窺探莫祁一個人的那幾年,窺探他淺顯面目上更隱秘的情緒。

  她原本只覺得莫祁慢熱,後來發現除了顧諶嶺,莫祁對人都客客氣氣的,也不是冷淡,就是怎麼套近乎都熟悉不起來。

  雲湘乾脆跑去問顧諶嶺當初怎麼就做到讓兩個人親密無間的地步,看起來莫祁不像是主動的人,對方說得輕描淡寫,一句話就把她打發了:「每天早上一盒溫牛奶,這個理由算嗎?」

  不論風雪每天早晨在十字路口老地方等他,算嗎?

  被打得滿身淤痕時為他心疼為他擦藥的是我,親人走了後最難熬的那幾夜陪在他身邊的是我,接過他碗裡討厭香菜的也只有我,這些算嗎?

  每一件事情都很微不足道,可如果帶著目的性堅持了幾年那就另當別論了。當這些小事都轉換成綿長的深情,轉換成那些顛倒在心裡日夜膨脹的喜歡,又能不能算呢?

  雲湘不懂莫祁,好像連顧諶嶺也不懂了。

  這場窺探最終以失敗告終。直到這學期快要結束,在臨近期末考試那幾天,她不小心撞見了那個震撼場面,才不得不讓她心裡的困惑與尋知徹底磨滅。

  雲湘永遠也忘不了那天夜晚,哪怕以後她有了丈夫,也生了小孩,已經時過境遷很久很久,那個在廢棄材料室外的牆上,兩個少年模糊的身影交織在一處,緊緊抱住對方忘我親吻的場面依然深深印在腦海。

  她不懂莫祁,也不懂顧諶嶺,可是那一晚,她窺破了莫祁和顧諶嶺之間那點悸動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會兒又是一年冬天了。

  晚自習下課還是和以前一樣,兩人在操場散步。這點時間對於高三學子來說,是除了早上課間運動的半小時外最放鬆的時刻,也是顧諶嶺最喜歡的二十分鐘,因為在這二十分鐘裡,站在他身邊的不是整個班級,而是一個莫祁而已。

  凜冽的寒風打在皮膚上有些刺骨,顧諶嶺取下手套在莫祁臉上輕輕揉搓了幾下,眼前的人被吹得鼻尖都泛紅了,好在摩擦生熱有些效果,末了又問他想讀哪個大學。

  上小學好好讀書是為了考上好的初中,初中努力是為了考上優秀的高中,每個學生花了近十年奮鬥的最終箭頭,都指向一所理想的大學。

  莫祁吸了吸鼻子,反問道:「你呢?」

  顧諶嶺低低一笑,拉著他繼續往前走,一步一步踩著自己的影子沒有看他,聲音有些飄渺:「莫祁,可能你會覺得我無理取鬧,但我確確實實是打算和你上同一所大學的。」

  莫祁的心跟著杵了一下,然後咚咚咚咚地跳起來,他把一隻手按住胸口,抬頭一望,路燈望成了月光:「那很好。」

  顧諶嶺一愣,緊接著是無疑的複雜和驚喜。

  他牽起莫祁的手快步走到無人問津地旗台後面,將他抵在牆上。乒乓球台那邊傳來微弱的白光,給予他們丁點視線,任由他們為所欲為。

  「所以你也這麼想的嗎?和我上同一所學校。」

  「為什麼不想?」

  夜色撩人,顧諶嶺看不清莫祁的臉上具體是什麼神情,低頭含住他的唇瓣,舔了幾下就急切地撬開牙關把舌頭頂進去。唾液交換的水漬聲在靜謐的周邊響開,又在不遠處操場上密密麻麻的吵鬧聲中消逝不見。

  他一直怕莫祁會認為他隨隨便便就決定了這麼重要的人生選擇是很幼稚且不負責任的行為,即便問出這個問題也是帶了試探的意味,他做好了莫祁不答應的準備,哪怕是一個輕微的皺眉他都會立馬承認自己是多麼草率,卻怎麼也沒想到莫祁會是這個反應。

  ——那很好。

  因為是和他一起,不管做什麼都很好很好嗎?

  顧諶嶺的心蕩漾開來,隔著棉衣,隔著校服,雙手不安分在他背上游走,最終不滿足地從衣服下擺神進去,指尖帶來的涼意把莫祁嚇了一大跳,忍不住縮了縮身體。

  在此之前他們親熱的最大程度也不過親吻,有時候顧諶嶺還會細細地舔弄他的耳垂,但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放肆過。

  「怎麼了,」顧諶嶺感受到他的動作,聲音低沉了些,在他耳邊問:「很涼嗎?」

  「不…不是。」莫祁是害羞的,那只手揉掐著他的腰,不輕不重,他想讓顧諶嶺別這樣,還未開口嘴巴又被堵住,舌尖的交融讓他頭皮發麻,一下子腿軟,往顧諶嶺懷裡貼去。

  顧諶嶺更加抱緊他,把頭擱在他肩上,手從腰上移開,一把扣住他柔軟的臀`部,將飽滿的臀肉包在掌心用力抓了幾下,很快放開。

  今天確實太超過了,莫祁的回應讓他被炸開的巨大喜悅支配,匯流成了衝動無法控制。埋在頸項間緩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懷裡人的不對勁,安安靜靜被抱著,一句話也不說。

  他以為莫祁被嚇著了:「生氣了嗎?對不起,今天我太高興,下次經過你同意才做,好嗎?」

  他輕撫著莫祁的後腦勺,有自責,有安慰。

  莫祁搖頭,他不知道這個人在高興什麼。唯一真實的是腰間冰涼的觸感還在,臀`部似乎也還放著手在上面妄為不休。

  他沒生氣,就是害怕的同時又覺得奇妙,從在領獎臺上和顧諶嶺相遇開始,同學也好,朋友也好,恩人也好,他從沒想過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他會和一個人親密到如此,而這個人還是個男人。

  更沒想過,他會以情人站在顧諶嶺的身邊。

  莫祁的臉要熟透了,悶悶地說:「要上課了。」

  顧諶嶺知道他這是害羞的表現,拍拍他的背,笑道:「走吧。」

  如果他們此時足夠細心,就可以發現旗台另一盡頭有一個女孩僵在原地,正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們,掌心握著的手機一直在閃,那是雲湘。

  如果此時的雲湘足夠冷靜,就可以察覺到在她身後其實還站著一個人,同樣不可置信地捂著嘴,一瞬不瞬地盯著這邊,生怕自己晃花了眼。而那副模樣,隨時都有倒頭逃跑的可能。



第18章

  雲湘若無其事地按通電話:「喂,阿姨,我沒找到他,嗯,可能上廁所去了,有什麼事您直接告訴我吧,我代您轉告給他就是了。」

  顧諶嶺趕在鈴聲剛剛打響時回到教室,一坐下雲湘就回過頭對他小聲地說:「阿姨給你打電話沒人接,她說你奶奶住院了,叫你週末回去一趟。」

  「住院?」顧諶嶺眉間微蹙,沉吟道:「我知道了。」

  雲湘腦海裡還回想著剛才的情形,黑漆漆的像一部電影場景,又偷偷多看了他幾眼。

  顧諶嶺察覺到她的奇怪,班上的同學都安靜下來複習試卷,他不得不壓低聲音問:「你怎麼了?」

  「啊,沒事。」雲湘飛快地轉過身去,她到現在都還沒緩過勁兒來。她當然知道兩個男生戀愛是怎麼一回事,想起那天顧阿姨聊到抱孫子時抑制不住的喜悅,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受這樣的變故。

  週五下午考完綜合,顧諶嶺便和莫祁一起趕到了醫院。

  顧奶奶一直住在鄉下,身子骨還算硬朗。沒想到前幾天吃飯的時候突然暈倒,把顧老爺子也嚇得不行,趕緊給顧爸打電話,送來檢查後醫生說是腦源性暈厥,現已無大礙,不過具體情況有待進一步診斷。

  顧諶嶺替老人掖了掖被角,讓她好好保重身體才是最重要的。顧奶奶在醫院待了幾天,住得也煩了,現在孫子跑來看她自然高興,拉著兩個小孩的手閑閑碎碎地嘮叨。

  晚上顧母從外面叫了飯,吃過後又陪著坐了一小會兒,就叫孩子們打車回去。接下來面臨假期補課,讓他們趁有時間好好放鬆自己,還特意叮囑莫祁這兩天就住在顧家,學校飯菜不比家裡,她讓家中的阿姨給他們做點有營養的補補身體。

  顧父加班還沒回來,雲湘又和同學聚餐去了,到家裡除了阿姨就只有他們倆人。顧諶嶺讓莫祁先上去洗澡,自己動起手來,拿了兩盒牛奶倒在鍋裡開小火熨煮,接著烤了兩片小麵包,外焦裡嫩的,有濃濃地黃油香味在彌漫。

  端上去的時候莫祁剛從浴室出來,用毛巾擦著頭髮上的水,看見他準備的牛奶,盤子裡還放著麵包片,問道:「不是才吃過嗎?」

  顧諶嶺把東西放在書桌上,招呼他他坐在床頭,從浴室裡拿出吹風機給他吹頭髮:「先把頭髮吹乾,不然會頭疼。」

  莫祁聽話地坐下,他感覺到有指尖從他發根裡貼了上來,隨著溫熱的風一下一下在他頭皮上游走,撩撥頭髮的動作細緻輕盈,連吹在頭上的風,似乎也是溫柔的。

  莫祁的頭髮很軟,顧諶嶺心想,和他的嘴唇一樣軟,不長的劉海貼在額頭,整個人看起來很溫順。

  他覺得莫祁比剛開始認識那會兒要強大許多了,也不再總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樣,也許是十幾年來所有經歷的都被時光沉澱下來,正一點一滴積成了逐漸堅實的堡壘,也可能是因為他的存在,才讓莫祁有所改變。

  這樣想著顧諶嶺便有些心潮湧動,頭髮很快吹乾了,明明就坐在床頭,他卻一把橫抱起莫祁放在床中央,放下之前還用手掂了掂,一本正經地量度:「重了點。」

  莫祁只看著他,也不說話。不知道是被浴室裡的水汽蒸過的原因,還是因為顧諶嶺那樣抱他的動作,臉上是一片白裡透紅。

  顧諶嶺俯身上去找到他的手十指相扣,與他交換了一個綿長的深吻。睡袍比那晚一層層的衣物要方便得多,因為這個姿勢胸前衣襟已經半敞開來,露出雪白的胸膛。

  低頭聞了一下,是屬於沐浴露的清香味道。他定了定神,柔聲問道:「我想親親你的身體,可以嗎?」

  他上次承諾會徵求莫祁的意願。

  莫祁的臉更紅了。小聲說了句「不要問」,接著難堪地點點頭,遇上顧諶嶺,他就不懂得怎麼拒絕了。顧諶嶺會用舌尖輕輕吮`吸他的,雖然很羞恥,但他確實覺得親吻其實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顧諶嶺不再忍耐,不過他的手剛從領口伸進去,就被門外一道聲音打斷——

  「你們能不能不要總是這麼無所畏懼,好歹也關上門好吧。」

  是雲湘回來了。

  ……

  三個人坐在客廳,氣氛像領導會晤一樣嚴肅,顧諶嶺對她表現出的淡定表示懷疑,雲湘驕傲地把那晚在學校操場上看見的一切都描述給他們聽,兩個人這才知道雲湘是第二次撞見他們親熱。

  顧諶嶺下意識去看莫祁,發現他抿著嘴臉色不太好,從樓上下來至今沒說過一句話。想去牽他的手卻被躲開,心驀地一沉。

  雲湘繼續說她保證不會把這件事捅出去,讓他們不必擔心,還順便告訴他們一個好消息,她爸媽在這邊的房子已經辦妥,過年之前就會搬出去。

  她是個爽快的姑娘,顧諶嶺信得過,並讓她有空隨時過來玩。目送她上了樓關好房門,他才再次去牽莫祁的手,幸好這一次沒有躲開,牢牢實實握在手裡。

  「你在害怕。」他能感覺到莫祁的手心一片冰涼。

  莫祁確實在害怕,這種害怕和顧諶嶺在他身上撫摸而產生的感覺不一樣,如果說當時是害羞,那現在更多的是窘迫,是難堪,是慌亂。

  艱難地把手從溫暖的掌心裡抽出來,他不敢去看顧諶嶺的眼睛。

  這個動作如同給了顧諶嶺當頭一棒,愣愣問:「什麼意思?」

  「顧諶嶺,我想……可不可以不要這樣了?」

  「什麼意思?」顧諶嶺又問了一遍,突如其來的話讓他大腦變得遲鈍。到底是不要像現在這樣不分場合的親密?還是再也不要和他一起走下去?

  他是真的不懂,事情根本不到這麼嚴重的地步。

  莫祁張了張嘴,他想說今天是雲湘可能沒什麼,可換成你媽媽,你爸爸,甚至那些同學,也許都不會這麼輕易收尾。

  他甚至不敢想像今天站在門外的是顧諶嶺爸媽或者任何一人,會有什麼後果。

  不會再有人叫他好聽的「祁祁」,不會再有溫暖的家的感覺供他貪圖,他們會用厭惡和失望的眼神看他,會把叫「莫祁」的這個人區別開來。而他和顧諶嶺,會走到不論是戀人還是朋友都無法再繼續下去的地步,到了那時候,他只有逃得遠遠的,等躲在暗處了,才有資格偷偷瞧上這個人一眼。

  如果他結束現在所擁有的,是不是就不會失去這些?

  莫祁低著頭,他無法回答。說出剛剛那個問題已經花了他太多力氣。

  突然間顧諶嶺有些討厭這麼沉默寡言的莫祁,雙手垂在身側緊緊捏成拳頭,他想笑卻笑不出來:「你不瞭解我,我還不瞭解你嗎?」

  他說話時喉嚨乾澀又低啞,認命般地上前輕輕擁住他:「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可是莫祁,你要學會把這些說出來,都說給我聽,不管遇見什麼我們都一起面對,一起把它跨過去,好嗎?別總想著退縮,總想著把我甩開,那樣我也會很難過的,好不好?」

  莫祁垂著的眼睫毛輕輕一顫,他想起顧諶嶺偷親他的那次,他也像今天這樣為了避免自己無法面對這一家人,而試圖倒退,試圖挽救與掩藏。

  好像這是第二次了,每一次都是顧諶嶺朝他多走一步。

  掙開懷抱抬頭對上顧諶嶺的眼睛,那雙好看的眼眸裡此時裝滿了乞求與痛楚。

  他的心也跟著被刺了一下,卻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說:「好,一起。」

  他們承諾會一起面對,卻沒想到那一天會來得這麼快,而真當洪水淹沒過來,他還是沒能和顧諶嶺肩並著肩勇往直前。

  莫祁啊,永遠是個膽小鬼。



第19章

  莫祁對自己母親的記憶很少,除了那張被磨損得泛黃的老照片,就是從奶奶那兒聽來的舊故事。如何和莫占全相識,戀愛,到結婚,再到兩看生厭,拋家棄子地離開。

  「那個女人狠心得很呐,生了你又不養你,一個甩眼就跟別人跑了。」小小的莫祁總會聽到奶奶這樣念叨,語氣拖得老長老長:「造孽啊。」

  造什麼孽呢?

  上小學的時候,有天早晨一位同學分享一塊奶香濃郁的餅乾給他,仰著頭驕傲地說「這是我媽媽做的」,他放到嘴裡澀澀地舔了一口,那一刻他就想著,原來媽媽的味道是很香很甜的。

  開家長會時,他偷偷瞧了一眼那位同學的媽媽,沒有他手中照片上的年輕女人漂亮,但他認為很美。

  漸漸有了母親這個概念,是在去顧諶嶺家的那天起。

  女主人親切溫和地稱呼他為「祁祁」,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其實很好聽。他吃了最美味的小餅乾,吃了特意準備他喜歡的食物,又讓他有了新的喜歡的食物。甚至後來在那個家裡還有一間屬於他的臥室,臥室裡的水藍色牆壁和窗簾,是他最喜歡的顏色。

  這家人也是他心裡最想要喜歡的人。

  所以當那個所謂的叔叔來找他,並且說「我是為你媽媽而來」的時候,他的反應完全是茫然的。

  他們坐在學校對面的一間咖啡廳,男人自作主張給他點了杯可哥,莫祁覺得苦,只喝了一口便沒再碰過。

  男人說:「她到了這個年紀,又生了病,這麼多年一直心存愧疚。她知道你恨她,還是想看看你。」

  莫祁有點坐不下去,說:「對不起,我還要上課,先走了。」

  男人似乎對他的淡然反應有些不滿,低吼出聲:「莫祁,你媽媽日子不多了,難道你一點都不難過嗎?」

  莫祁倏而站起身,說了今天這場見面的第二句話:「她是誰,我為什麼要難過?更不會…恨她。」

  晚上散步的時候顧諶嶺問他中午怎麼沒人影,莫祁考慮了很久要不要告訴他實話,最終只說是幫室友去外面買東西。無關緊要的事,沒必要說出來讓顧諶嶺白白擔心。

  後面有同學跑步過來,顧諶嶺把人往裡面帶了帶,免得擋路:「對了,雲湘就要走了。」

  莫祁不知道在想什麼,盯著前方怔怔發愣,聽見他的話過了半晌才遲遲答道:「嗯?什麼時候?」

  雲湘是在顧諶嶺生日後一天搬走的,那時候他們剛開始補課沒幾天。她的爸媽親自過來道謝,兩家人一起吃了飯,莫祁自然也跟著去了。

  上車之前雲湘對他倆說句「學校見」,還擠眉弄眼使了個眼色,顧諶嶺和莫祁都沒明白她是什麼意思,但總歸不是惡意,便不再深問下去。

  高三的日子過得枯燥又艱巨,二十多天的補課在大雪紛飛中就要結束了。

  林思思揪著錯題本走到莫祁的座位前,猶豫了許久才磕磕巴巴地問出口:「莫祁,這個線性規劃我…我不太懂,那個…你能再給我講一遍嗎?」

  莫祁一如既往地點頭,讓她把題拿給他看。掃了幾眼後知道這是早上老師才評講過的試題,示意她在旁邊坐下,先一步步分析了思路,又在草稿紙上清晰地寫出計算過程。

  林思思偶爾出聲回應,心裡卻有些不在狀態。這道題很快就講解清楚了,莫祁最後問她懂了沒,她還一時反應不過來。

  「啊懂了,懂了。」林思思回過神,咬著唇似乎難以啟齒:「莫祁,我有東西給你。」

  莫祁不明所以。以前林思思總是這樣,講一回題就買點東西給他,吃的或者學習用得上的。林思思經常找他搭話,後來兩個人熟悉了些,就沒再這麼不好意思。

  接著他看到林思思從錯題本後面的夾層裡扯出一張紙箋放在桌上。紙箋嶄新,是粉紅色的,上面用黑色的筆墨寫著四個字,字體娟秀流暢,十分漂亮。

  那四個字是,我喜歡你。

  周圍同學有的趴在桌上睡覺,有的在爭分奪秒學習,還有的剛從外面上完廁所回來,正前門後門的走進來,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邊正在發生的小故事。

  莫祁靜靜看著那幾個字,瞬間明白了這是什麼。

  他不知道此刻該以什麼表情來面對這張紙箋,或者面對低著頭紅著臉的林思思。在心裡林思思是他在班上為數不多還算要好的同學,突如其來的表白讓他一下子有些措手不及。

  一言不發的態度讓林思思的心暗了暗,嫣紅的唇瓣快要被咬破,接下來的話似乎會花光她所有勇氣。她說:「從你第一次給我講題,我就喜歡你了。」

  那時候高一,年級還未分科,林思思坐在他前面,第一次轉身問題的時候尤其小心翼翼。

  莫祁心裡五味雜陳,儘量裝作若無其事地把紙箋重新卡回去,用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拒絕了她:「對不起。」

  林思思對這番答案毫不意外,但聽到他親口承認還是難過得要哭出來,呢喃低語道:「是因為顧諶嶺麼?」

  女孩的聲音幾不可聞,又被上課鈴聲掩蓋,莫祁沒聽清楚想再問,哪知對方快速從桌上撈起課題本轉身逃開,匆匆回了自己座位。

  從莫祁的視線看過去,他只能看見林思思的背影,心中莫名隱隱不安。他不確定剛才有沒有聽錯,但是按照口型來看,他確實覺得聽到了「顧諶嶺」三個字。

  這種不安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就被證實了。

  補課的最後一天班主任老牛對他們進行了一次思想教育。特意囑咐那些懶散的,還在偷偷摸摸談戀愛的,都趕緊覺悟,鉚足勁兒在最後階段儘量再衝刺一下。

  講到這兒的時候老牛有意無意看向莫祁的方向,林思思也閃躲著回頭偷瞄了一眼,可惜看見的是他無動於衷地埋頭做題,心裡有些失落。一想到那張躺在自己手機裡的照片,緊握住筆的手就用力得顫抖。

  下午放學,該莫祁所在的小組值日。因為明天開始放寒假,今天要打掃得十分細緻與乾淨。他正擦著窗子,有同學過來傳話,說老牛找他。

  這個時候找他,會有什麼事?

  他走進辦公室,沒想到的是顧諶嶺也在,臉上還有手指印清晰刺眼。不等他問清楚,就看見顧諶嶺身後還站著一個人,如果他沒看錯的話,那個人竟然是…顧母。

  ————

  顧母第一眼看到照片就反手給了顧諶嶺一耳光。

  照片上光線昏暗,儘管模糊不堪,可那兩道身影她再熟悉不過。趕來的路上她只以為兒子犯了錯誤被請家長,直到班主任把照片遞到他手上:「牛老師手裡也有一張,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他倆的名字,作為老師,我覺得很有必要通知您一聲。」

  顧母看了又看,拿著照片的手都在顫抖。她看到了什麼?她的兒子在親吻一個男孩,巧的是那個男孩是她一直當成自家孩子養著的人。

  她望著顧諶嶺,眼裡是憤怒,是失望,是不可思議:「你給我說說,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啊?」

  顧諶嶺的臉火辣辣地疼,他不能辯解什麼,也無法辯解,事實就是如此。他現在最擔心的不是這層關係公之於眾,而是莫祁知道後會有怎樣的反應。

  他用了幾近乞求的語氣,說:「媽,待會兒莫祁來了,你別這樣打他,行不行?」

  ———

  顧母一直強忍著,看到莫祁的一瞬間就哭了。

  她抬手把眼淚抹乾淨,舉起照片到他眼前,說出話來哽咽又難過:「祁祁…你這麼好的一個孩子啊…」

  而一直被顧諶嶺死死盯著的人現在怎麼樣了呢?

  這個人也就是莫祁,在看清了照片內容時嘴唇就沒了血色。他臉色慘白,身形微晃,若不是撐著辦公桌,仿佛下一秒就要傾身倒下。



第20章

  顧母擺回家長的姿態,對著兩位班主任說了句「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然後把兩個人帶了回去。

  車廂裡空氣似乎已經凝結,若不是人就在旁邊,顧諶嶺幾乎就要感覺不到莫祁的存在。一路上姿勢沒怎麼變過,低頭垂眸,安安靜靜地定坐。

  顧母讓司機先送莫祁回家。車停下時僵坐著的人才動了動,低聲說了句「阿姨再見」,直到關上車門,女人都沒有正眼瞧過他。

  莫祁不敢再多看,刻意不去回應另一道頻頻投過來的視線,轉身,拿鑰匙開門,再關門。機械地做完這些事,才後知後覺似的湧上一股絕望。他無力地滑坐在地上,捂著臉,蜷縮著身體,哭了。

  顧母到底是個女人,從得知事實真相開始,她的認知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一進家門心裡的防線再也忍不住全盤崩碎,坐在沙發上不停掉眼淚。

  顧諶嶺心裡也不好受,在旁邊坐下,伸手抱住這個一向端莊風華此刻卻失了顏色的母親:「媽,不要哭了。」

  顧母轉頭,認真地看著兒子,哽咽道:「小嶺,媽什麼都不問了,你只答應我,明天你們就分開好嗎?還像以前那樣,你們是同學是朋友都可以。」

  顧諶嶺呼吸窒了窒,閉眼,聲音如溺在海洋,於漩渦中拼命掙扎著:「我喜歡他。」

  「你還要不要臉了啊,」顧母情緒有些失控,捶打他的背脊,哭吼道:「他是男的,是男的啊!」

  「可我喜歡他,媽,我只喜歡他。」

  顧父打開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畫面,他的妻子抱著兒子痛哭,嘴裡不停地說著「你這是不對的」「你們不能在一起」……

  走過去把顧母扶起來,一邊往樓上走一邊頭也不回,冷靜地說:「去書房等我。」

  他接到電話,那頭說出大事了讓他趕回來,後面是帶著斷斷續續的哭腔,他只聽清一句「喜歡男人」,自然就猜到了事情原委。

  安頓好顧母后來到書房,顧諶嶺正垂眸坐在那裡,毫無生氣,不知道在想什麼。

  「什麼時候開始?」顧父在他對面坐下。

  顧諶嶺抬頭,似是迷惑不解:「爸,你不是早就知道……」

  記不得是什麼時候喜歡上莫祁的了。或許是第一眼就有了好感,這種好感可以稱作為一見鍾情,也或許是相處中想更靠近一點,這種靠近可以稱為日久生情。不管是哪一種,在意識到自己的喜歡時,就已經被顧父看了出來。

  「我是問你們什麼時候挑明關係在一起的?」顧父打斷他。

  顧諶嶺頓了頓:「一年前,我的生日哪天。」

  「嗯。」顧父沉吟片刻,鄭重地問:「你真的想好要走這條路了?」

  「爸,這個問題,我回答過你的。」顧諶嶺說。

  「說出來的都好聽。」顧父哼了一聲,似乎想到了什麼,深眸裡的回憶無光無色,語氣寥寥:「今年清明,是該去看看他了。」

  平淡的一句話恍惚如隔世,顧諶嶺立刻就反應過來顧父口中的「他」是誰。

  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幾年前,同樣的也是在這間書房,顧諶嶺問父親是怎麼看出來他喜歡莫祁的,又為什麼能這麼平靜對待?

  那時候的顧父說,還沒認識他母親之前,有一個發小,住在一個院壩的那種。大學喜歡上一個男人,被家人極力反對,那個年代對於同性的接受度還比不得現在,戀人在親人和愛人之間選擇了親人,聽了父母的話和發小分手,發小出了櫃卻等來這個結果,躺在浴缸割脈自殺了,被發現時浴缸裡的水染成了紅色,整個浴室彌漫著血腥味兒,人也沒了氣息。

  顧父說,他沖進去的那一刻,聞到了世上最難聞的味道。

  他問,之後呢?發小的戀人呢?

  顧父沉沉地笑了,辨不了悲喜,說不知道,沒打聽過,人死了就消失了,上哪兒去找。如果有愛,戀人或許會心如死灰,帶著愧疚孤獨一生;如果只是風花雪月裡的一場,被風吹了就散了。死了的人死了,活著的人依舊會好好活著。

  舊事一去二十幾年,顧父望著他:「兒子,你要勇敢一點。」

  顧諶嶺被扇巴掌的時候沒哭,被莫祁一遍遍忽視的時候沒哭,看著為了他聲嘶力竭的母親也沒哭,此刻聽見這話卻忍不住紅了眼眶,說:「好。」

  他比那個發小幸運多了。

  只不過顧諶嶺從來都是勇敢的,不敢勇敢的那個,是莫祁啊。

  晚上他給莫祁打了個電話,不等莫祁開口便搶先安慰說:「不要想太多,我會和我爸一起說服我媽,她那麼疼你,就是心理上一時難以接受,我先安撫她的情緒,最遲兩天就來找你,你等等我好不好?」

  他記得莫祁說過要和他手牽著手一起翻山越嶺,可是電話那頭再熟悉不過的沉默讓他慌了神,沙啞道:「我想聽聽你的聲音,莫祁。」

  顧諶嶺從未把他的名字叫成這樣,兩個字輕如塵埃。

  莫祁正在吃晚飯,一碗清湯麵才從沸騰的水裡撈出來,除了麵條,油鹽醬醋都沒有,他卻吃得津津有味,燙得舌頭都麻了也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吸。耳邊舉著手機,音量調到最大,聽筒裡傳來的話聽得清清楚楚,而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突然被來不及吞下的麵條嗆住了喉嚨,他咳了幾聲連忙掛掉電話,碗裡還剩一大半,莫祁吃不下了,站起身時聽見桌上「啪嗒」一響,愣了一會兒才驚覺那從他臉上滑下來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麼哭了?是那句「你這麼好的孩子啊」中深含的失望?還是因為顧諶嶺那麼悲傷地叫著他的名字?

  他頭腦空白,什麼都理不清。他只知道當顧母踏進這個門的那一刻起,他就真的什麼都要失去。

  莫祁請辭了工作,高考前最後一個假期計畫好好複習。一個小時能做完的試卷他花了一上午,找到原因並且歸咎於昨晚睡得不好,以至於從早上腦袋就昏昏沉沉的,本不該是做作業的狀態。

  舌頭還有些澀澀地疼,大冬天滿不在乎地灌了杯冷水,冰涼的感覺讓他覺得好了些。

  顧母就是在這個時候敲的門。

  莫祁在看清來人後,眼眸瑟縮了一下。

  ……

  雙手捧著一杯溫水放在顧母面前,他看見女人的眼睛紅腫,可想而知該有多難過。

  莫祁不知道是該站著還是坐下,明明是在自己家裡,卻感到很拘束。

  「祁祁,」顧母一開口眼中就有了淚:「阿姨今天來只有一件事,和小嶺分開吧,算阿姨求你了。」

  「你們好好學習,等上了大學,接觸的人多了,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都有。你們小,不懂感情是什麼,這和同吃同住是不一樣的。」

  「阿姨不怪你,你們都是好孩子,沒到不可挽回的餘地。小嶺他平時看著聽話,脾氣一起來就倔得很,他不答應,我就來問你,聽阿姨的話,分開好嗎?」

  她還是像以前一樣儀態溫柔,只不過說出的每一句話都直戳莫祁心口,聽到顧諶嶺不答應的態度,莫祁心頭泛起一陣鈍痛,張了張嘴,「我……」

  仿佛無形中被一雙手抓住了喉嚨,不知該如何接下去。他想起顧諶嶺說的等等他。

  等等麼?

  顧母看著他的沉默,本著作為人母最後的堅強:「阿姨自認沒有虧待過你,你就看在我和你顧叔叔把你當成自家孩子的份上,看在你爸爸的墓地是阿姨幫忙找的面子上,也答應阿姨好嗎?」

  一句話就把莫祁推入了冰窖,從頭頂涼到心裡,再蔓延至整個血管,全身都是冰冷的,只有臉上是火辣辣的。

  他當然知道這家人對他有多好,不止墓地,小到日常的一湯一匙,大至溫暖庭院。他們比莫占全,比那個生了他又拋棄他的漂亮母親要好上一千倍一萬倍。

  他一邊誠惶誠恐地貪婪,把顧家對他的好吃得乾乾淨淨,又一邊矛盾地想要遠離他們,告訴自己不要僥倖地享受。

  因為凡事太過僥倖,都是要遭報應的。

  他不聽自己的話,所以現在報應來了。

  他想說,阿姨,你罵我打我,都比以這麼低微無奈地語氣求著我要讓人好過的多。

  莫祁上前,臉色慘白,嘴角卻帶著笑意,眉眼溫和:「阿姨,我想抱抱您。」

  沒等顧母反應便輕輕彎了腰,一把擁住這個善良知性的女人:「謝謝阿姨,我好喜歡您啊。」

  這是從他嘴裡講過的最真情流露的話,說出來的時候莫祁鼻頭突然有些發酸。這一刻他有了一種真真正正欠了顧諶嶺很多很多的感覺。

  兩個人在一起的這一年,就連一句簡簡單單的「我喜歡你」,他也從未對顧諶嶺說過。

  他的聲音比雪花輕,比寒風涼,他說:「我錯了,阿姨,是我的錯,我答應您。」

  他想,他再也沒有資格得到顧諶嶺了。

  ———

  送走了顧母,莫祁坐在屋簷,直到黃昏雪停之際,才又聽見敲門聲。

  他麻木地打開門,來人高高大大,穿著黑色呢絨大衣,沉著叫了一聲。

  「莫祁。」

  ……

  歲月淺,情分短,那年所有事情,都一併結束在高三的冬天。

  莫祁打開了門,這個家便再也不曾回來過。



第21章

  XX大學。

  「莫祁,等等我!」秦文宇在後面喊,幾步走到莫祁身邊,一個勁兒誇:「剛才做實驗你也太厲害了吧,那麼短的時間你都能提前完成,佩服佩服!」

  莫祁笑了笑,沒說話,跟著他一起出了校門。

  秦文宇是他高中轉校班上的同學,陽光開朗,後來考進同一所大學,就走得比較近。

  「對了,你明天要回家了吧?」秦文宇問。

  就在剛才他們進行了最後一堂實驗課考試,結束了漫長而新奇的大一生涯。

  「嗯。」

  「你媽媽的病……」秦文宇欲言又止。

  「老樣子。」

  莫祁提著行李到家的時候余香蘭坐在客廳看電視,氣色還算紅潤,從他一進門就笑意盈盈的:「回來了,你妹妹才問過你呢。」

  正說著一個小女孩就從樓上急急忙忙跑下來,興許是聽見了開門聲,到了莫祁面前又硬生生停下。她這個哥哥話少,對誰都不親近,但她又喜歡得緊,不敢任性地張開手撲到他懷裡,只甜甜地叫了聲:「哥。」

  如果仔細看,就可以發現莫祁和小女孩長得其實有幾分神似,說是兄妹也不假。

  小女孩叫沈子衿,今年剛好讀初三,紮個馬尾,長睫毛大眼睛,乖巧伶俐,是余香蘭與後一個丈夫生的孩子,比他小幾歲。據說余香蘭那幾年身體就已經不太好,一直懷不上,看了許多醫生,又燒香拜佛的,才求來了這一個,十分寶貝。

  這一家三口對莫祁都還不錯,沒有刻意把他和沈子衿區別對待,比新聞裡那些惡毒的後爸後媽要強得多,只是到底不是親生的,沈父就算不擺臉色,對他也不溫不火。

  沈父就是當初到學校找他的那個男人,告訴他余香蘭得了乳腺癌,僅有幾年時間活命,畢竟是懷胎十月把他生下來的,去看看也是他母親所想。他拒絕了一次,卻沒能拒絕得了第二次。

  高考完那個暑假余香蘭動了一次手術,切了右邊乳腺。整個人被病痛折磨得憔悴蒼老,黑髮中夾雜幾縷銀絲,風塵滿面,讓他有些想不起那張照片上的漂亮女人原本的模樣。

  他輕輕應了一聲「嗯」,也不知是回答余香蘭還是沈子衿,「我先上去收拾一下。」

  莫祁住校,有一次余香蘭在病中給他打電話,說希望他能多回來陪陪她,於是很多時候他都回這裡住。也不是真的對余香蘭有了什麼感情,就是求人辦事,既然答應了,就要做到。

  寒暑假他仍然會找兼職打發時間,以前的積蓄一部分用來繳學費,一部分當生活費了。那時候余香蘭在病中,沈父的心思又在沈子衿身上,只給了些錢給他,其餘都沒人過問,所有開學手續都是他一個人完成。

  余香蘭嫁了個好丈夫,至少家境不用愁,剛開始要往他賬上打錢的時候他沒要,余香蘭聽了眼淚說來就來,念叨著什麼「你還是怪我」。

  有一天晚上沈子衿悄悄進了他的房間,說:「媽媽欠你這麼多,你花點她的錢怎麼了,再說你不要她心裡就一直愧疚著,對身體也不好。」

  莫祁反問:「她怎麼欠我了?」

  沈子衿摸著下巴皺著小眉頭思考了好一會兒,才糾結地說:「讓你從小沒有母愛算嗎?」

  然後莫祁就不再推辭那些錢財,當然也留著沒動。

  圍在一桌吃飯時余香蘭問他有沒有想去的地方,讓他趁放假帶著妹妹出去玩幾天。他在沈子衿亮晶晶的眼神下搖了搖頭,說:「沒有。」

  能去哪裡呢?

  他可以上班,可以看書,只有忙碌起來,才是他該有的樣子。

  對於他一有時間就做兼職,沈家人一開始不理解,只當他苦慣了。余香蘭心疼,拉著他的手讓他不用擔心錢的問題,他把手抽回來,淡淡回答:「習慣了。」

  「習慣?」不明不白的還有秦文宇。

  記憶中,高考完那個暑假也是這樣,當大家都在為自己的畢業旅行籌畫、興奮,只有莫祁找了個兼職不為所動地做了起來。

  於是半年前,也就是在大一上學期的寒假,他晃悠悠到店裡找莫祁消遣,心血來潮問他緊扒著工作不放幹什麼,莫祁也是這麼回答他的。

  他就更淩亂了:「那麼拼命平時也沒怎麼看見你用錢,就算再不捨得也把你那手機換了吧,不是我說,你修它的錢幾次加起來都可以新買一個了,我說是你以前情人送的吧,你又嘴硬說不是,寶貝成這樣了還能有差?」

  莫祁摸了摸兜裡的手機,不說話了。

  直到有一天不小心將它掉進洗手池,那個陪了他幾年的手機,徹底報廢了。

  莫祁跑了一家又一家修理店,每個師傅都說機身老化,就算可以修理也沒有零部件替換,憑誰都沒那個本事再修好了。

  他呆呆坐在那裡,手指一遍又一遍摁著開機鍵,無論多少次,螢幕上依然漆黑一片,毫無反應。

  秦文宇不忍心,說:「換個手機吧,莫祁。」

  這是秦文宇第一次看見莫祁這麼失魂落魄,他以為一個手機不過是新舊交替的事,莫祁的模樣讓他覺得很陌生。

  他認識莫祁是在高三最後一學期。開學第一天班級來了個轉學生,聽說以前是讀文科的,轉到理科班無疑是想墊底。就連老師也不看好的轉學生,卻在模擬考拿了年級第一,引得所有人刮目相看。

  沉默不語,乾淨,成績好,這是秦文宇認知裡的莫祁。

  但是看著眼前的人,他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懷疑,真的是這樣嗎?

  算起來,他不過也才和這個人認識一年而已,又能瞭解到哪裡去。

  莫祁突然抬頭問他手機裡的資訊和照片能不能找回。

  肯定是不能的,他說。

  然後他看到莫祁低下了頭,把手機緊緊捂在胸口,就好像那真的是什麼稀世珍奇。

  再然後呢?他看見了什麼?

  他看到莫祁在哭,不吭聲地哭,就是安安靜靜坐著掉眼淚。白淨的臉上全是濕痕,一道道的驚得他瞠目結舌,說不出一句話。

  ……

  高考結束的當天晚上,顧諶嶺發了一條動態,莫祁看得眼睛都泛疼了,仍然死死盯著螢幕,轉不開眼。

  那是兩張圖片。

  一張是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對著窗外鵝毛大雪拍下來的,色調黑白。

  那人曾說,這是我們的定情信物。

  一張是那天早晨起來用雪堆的有手有腳有尾巴的兔娃娃,在他手機裡也有類似的一張,色調也被調成了黑白,哪是鼻子哪是眼變得很模糊。

  那人曾說,你看這個像不像你,又白又可愛。

  圖片上面配有文案,僅僅三個字——

  結束了。

  他想,明明那時候他們才剛開始,換個時間換個地點,就成了結束。

  如果手機裡僅有這個也就罷了,可是那些照片,那些很多很多沒有刪掉的聊天記錄,還有那個黃昏他們最後一次通話時他偷偷錄下的音……都是他唯一能留住的關於那個人的東西。

  是回憶,是證明那幾年確實存在過的證據,是……可以用來思念的工具。

  卻被他弄丟了。

  這件事讓他此後很多年都有了陰影。他得了教訓,但凡遇上一點重要的,都要備上雙份,仔細穩妥了,才能安心。

  大一下學期,莫祁換了個新手機,原來的社交帳號因為找不回來,又重新註冊了一個。

  新帳號的好友里加了秦文宇,加了沈子衿,加了班上的同學,加了店裡的老闆與同事。

  他繼續認真地上班,認真地學習,認真地笑,認真地和余香蘭說每一句話。

  日子沒變,但秦文宇就是覺得,莫祁哪裡不一樣了。

  怎麼說呢,空泛而不自知。



第22章

  顧諶嶺又做那個夢了。

  夢裡他和莫祁在雨夜牽著手奔向那輛開往神聖自由的汽車,他們奔跑,親吻,相視一笑,然後同時轉頭,緊接著汽車一晃地面一震,身前就變成了懸崖。

  他下意識伸手擋住旁邊的人。卻看見莫祁在對著他笑,面目猙獰扭曲,嘴巴一張一合,毫無預兆地對他說出了這個世界最溫柔、最恐怖的話。

  ———顧諶嶺,我們分開吧。

  醒來已是滿頭大汗,顧諶嶺拿過時鐘一看,清晨六點。

  起床換好衣服出門跑步。回來沖了個澡,吃完早飯後便開始收拾衣物,暑期已經結束,今天是他去學校報到的日子。

  登機前顧母再三叮囑他注意安全,到學校記得向家裡報平安,顧諶嶺傾身抱了抱她,說:「知道了,媽,回去吧。」

  朝顧父點點頭,轉身進了登機口。

  顧母看著兒子挺拔堅實的背影在視線中遠去,眼底忽然有了淚:「總覺得兒子變了許多,是我的錯。」

  「長大了而已,別想太多,走吧。」

  —————

  莫祁接到沈父電話時快到中午,他剛上完毛概課走出教室。

  夏日炎炎,天氣悶熱得厲害,響了幾聲轟隆隆的乾雷,眼看是要下雨的節奏。電話那頭語氣焦急,說余香蘭病情惡化,情況不太理想,讓他趕去醫院一趟。

  走出校門口便感覺到有大顆大顆的雨點子落下,到招呼計程車的路口不過幾步路,莫祁的頭髮和衣服就濕了一大片。

  開車師傅心善,遞給他幾張紙讓他擦擦水,莫祁接過來揉了揉發梢,道了聲謝。

  雨下得越來越大,街道上沒及時排出下水道的雨水很快流積起來。擋風玻璃上的雨刷擺動頻率加到最大,仍然被一股股水流模糊了前方視線,司機不得不降低行駛速度,緩慢前行。

  到醫院的時候余香蘭已經從手術室推出來,轉至普通病房休養。沈父說病情已經穩定,只不過……

  剩下的話,即使不說大家也心照不宣。

  沈父打量他身上被淋濕的單薄短袖,想必是接了電話就匆忙趕過來,難得問了幾句關心的話:「貼在身上不舒服,這裡又沒換洗的衣物,你先回去吧,我照看著就行。」

  莫祁知道他公司忙,頓了頓說:「我晚上回。」

  晚上一回去莫祁就生病了,半夜發燒,身體熱得難受又不停打寒顫,腦子裡昏昏漲漲,想吐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家裡除了沈子衿就只有阿姨,這個時候也不想麻煩人家,起身到杯熱水喝了就迷迷糊糊躲進被窩縮成一團,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沒吃飯就出了門,到學校附近的診所開了幾副藥,他此時已經頭重腳輕,渾身無力,只記得路過小賣部時走進去買點東西墊墊肚子。

  「莫祁,你又啃麵包喝冷水,就算是神仙的胃也經不住你這麼折騰。」秦文宇看見他手裡的東西,恨鐵不成鋼地磨牙道。

  莫祁沒理他,在穿過操場去教室的路上,就著手裡的礦泉水吃了藥。

  秦文宇這才發現他臉上不正常的紅潤,只有嘴唇慘白。趕緊摸了摸他額頭,再對比了自己的,驚恐萬分差點跳起來:「你發燒了?」

  莫祁搖頭,腦袋卻直犯暈,走起路來搖晃不穩,輕飄飄地如同踏在棉花上,眼前驀地一陣陣發黑,幾乎不能辨別教室在哪個方向。

  他覺得自己肯定病得很嚴重了,不然怎麼吃了藥也沒效果,不然怎麼會產生幻覺,把前面的人認錯。

  可是真的太像了。

  他看到那個人朝他走來,然後鼻子、眉眼、嘴巴從雙重影子變得愈發清晰,那張臉和刻在他腦袋裡的記憶一模一樣。

  不,又好像不一樣了。

  腦子裡混沌一片似要爆炸,耳朵也在嗡嗡作響,身體裡三分冰川七分火焰在四處衝撞。他聽到秦文宇火急火燎地一聲聲叫他的名字。

  恍惚間又有另一道熟悉而遙遠的聲音插進來:「莫祁……」

  然後還說了什麼?「好久不見」嗎?還是「你怎麼了」?

  最終腳下徹底一軟,一頭栽了下去,意料之外地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這是他最後的意識,再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

  「高燒,嚴重貧血。」校醫室的醫生說。

  「每天啃麵包,哪裡撐得住嘛。」秦文宇接道,「我覺著麵包都快成他的標配了,看著他吃我都想替他吐。」

  「身體是自己的。」醫生開了一張處方單遞過來:「先去繳費拿藥,輸完液才走。」

  秦文宇看了看旁邊那位,從抱著莫祁進來後就一直盯著病床的人沒反應,自己接過單子:「謝謝醫生。」

  順便一起把人拉了出來,不好意思地道謝:「剛才麻煩你了同學,現在沒事了,你忙你的去吧。」

  那人似乎也覺得沒有留下來的必要,點頭,說:「嗯,那我先走了。」

  「哎等等同學——」

  莫祁醒來的時候手上還插著針頭,藥瓶子裡的液體才滴了一半。眼睛愣愣地轉了轉,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醫務室,這會兒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掙扎著想從床上坐起,動了動身體就覺得全身酸痛。秦文宇一進來就看見病人不老實亂動的畫面,跑過去放下手裡剛買的熱粥,攙扶他起來:「好了好了,我來幫你。」

  莫祁靠在床頭,腦袋裡的眩暈讓他有些拎不清,他記得昏倒前有一個人……

  「喝點粥。」秦文宇舀了一勺湊到他嘴邊,繃著臉瞪他:「你多久沒吃東西了,我懷疑你是餓暈的。」

  莫祁抿嘴,他確實很久沒有進食了。距離上一一次好好吃飯已經是昨天早上的事,中午和晚上因為在醫院陪余香蘭沒怎麼顧上,一個人也懶得弄,將就著就過了。

  他沒說,現在也不餓,看著清淡的粥沒胃口。秦文宇只好收了手,將勺子丟回紙盒裡,正準備數落一番,尚未開口就被對方打斷。

  「是你把我送到醫務室的?」莫祁問。

  「不然呢?我叫你幾百聲都不答應。」秦文宇把粥放在一邊,指著他直言不諱,那小語氣怨念得很:「我就在你旁邊,結果你一把撲倒在別人的懷裡。」

  「別人?」莫祁的心跳了跳,「什麼別人?」

  「當時那裡除了我,都是別人啊。一個男生,抱著你飛快地沖進醫務室,多遠的距離啊,他還能氣不喘色不變的,換成我都不一定能行。」

  「那人長什麼樣?」

  「個子挺高,也挺好看的,反正就是很多女生都會喜歡的那種。」秦文宇不太會形容一個男生,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我留了他的電話,我想你這麼客氣的一個人,等痊癒了肯定找想要好好感謝人家。」

  ……

  輸了三次液,一個星期不到就全好了。

  晚上莫祁回到余香蘭的住處,將自己關在房裡,拿出那張紙條。

  這幾天他無數次把這張脆弱的紙條掐進手掌心。

  他曾經害怕熟爛於心的十一位元數字已經報廢,所以連試探也不敢。如果這個號碼不復存在,那他還拿什麼來自己騙自己,其實還能和這個人有聯繫。

  可是現在,他緊緊攥在手裡的東西正告訴他,都還在,只要你打過去就能聽見想念的聲音,並且你有充分的藉口來掩飾自己。

  至於會不會難堪,該怎麼收場,莫祁一概都考慮不了了,因為早在幾天前第一次看到這張紙條時,熟悉的字跡就讓他心裡的洪水徹底破堤而出,氾濫,無法抗拒。

  那短暫的幾秒被他等成了漫長的世紀。

  他聽到有人接起了電話,聽到對方以詢問的語氣「喂」了一聲。

  莫祁咬著被角,差點哭出來,鬆開手心才驚覺全是汗。

  他有點後悔昏倒那天沒有機會更明朗清晰地看到那人現在長成了什麼模樣,又是以怎樣的姿態來面對這場再次相見。

  只不過現在的莫祁又哪裡知道,這場相遇並非偶然。

  他只是很緊張,緊張到心如擂鼓,以至於忘了告訴對方他是誰。

  「怎麼不說話?」那頭又問。

  說什麼呢?他本著一副感激的姿態,憑著理所當然的藉口,才有了打電話的勇氣,可他想問的每一個問題都與之無關。

  他想問問叔叔阿姨好嗎?你過得好嗎?

  在哪裡讀書呢?考上了哪所大學?讀什麼專業?

  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是來找他的嗎?如果不是,那是新交的朋友?還是相處的戀人呢?

  他還想問,恨不恨呢?

  聽著那道一點也沒變的溫潤柔和的嗓音,莫祁生出了一種無法紓解的情緒,眨了眨莫名泛酸的眼睛:「嗯。」

  接著傳來一聲低笑:「莫祁?都上了大學,還是這麼不會講話嗎?」

  那聲「莫祁」讓原本眼眶裡打轉的淚水一下子就流了出來。他吸了吸鼻子努力鎮靜,半天找回自己的聲音,一如從前那樣,低低叫了聲:「顧諶嶺。」

  然後那頭就沉默了。

  夏日的夜晚依舊像個火爐,莫祁卻湧上心灰意冷,他想,這個人果然是恨我了。

  儘管這樣,莫祁還是不捨得掛掉電話,牢牢把手機摁在耳邊,用力擠壓得耳廓都紅了。

  只是生怕錯過對方絲毫的動靜,哪怕是呼吸他也想聽一聽。因為和他正在通話的,不是照片上也不是腦海裡的顧諶嶺,不是那段被他偷偷收藏,又被他不小心弄丟的錄音。

  是鮮活的、不曾預料的、一直躲避著又十分想念著的人。

  臥室裡的時鐘滴滴答答轉動很久很久,他聽見那個人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以為,再也不會從你嘴裡聽到這三個字。」



第23章

  顧諶嶺接到莫祁電話時,心頭跳了跳,隨後漫開一股道不清的情緒,深究起來應該將之稱為慰藉,這種慰藉足以蓋過就在幾個小時前被掛斷的惶恐,讓他覺得事情其實沒有想像的那麼糟糕。

  然而就在電話被接通的下一秒,他知道了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因為他聽見莫祁說:「顧諶嶺,我們還是不要在一起了。」

  那頭的聲音很細很輕,顧諶嶺的第一反應是以為自己聽錯了。腦子像卡頓了一樣理解不過來,不要在一起,這是什麼意思?

  於是他的聲音微微顫抖著,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地質問著:「是…分手的意思嗎?」

  「是,我們分開吧。」

  顧諶嶺從來聽過這個人用這麼肯定,這麼堅決,又這麼殘忍的語氣和他說話,或者說,說這句話。

  如果此時的他能夠細心一點,就能從莫祁的聲音裡聽到絕望。

  可惜他沒有。

  他只知道眼前的天和地、房屋和樹木開始塌陷,窗外的漫天大雪變得空蕩遙遠,就連電話裡的人也虛無縹緲得像一場幻覺。

  只有那句「分開」是真真切切地在腦海裡旋轉,化作無數道餘音纏絞心尖,劇烈到木然的疼痛從心底快速蔓延開來。

  再次開口已然是苦澀而艱難:「既然是你希望的…莫祁,你希望的我自然滿足你。」

  成全你,永遠是我的本能。

  「那……再見。」莫祁說。

  後來顧諶嶺才知道,這是那個冬天莫祁留給他的最後告別。

  接著從電話裡傳來「嘟嘟嘟——」的聲音,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問一句為什麼要分開,問問他還能不能像以前一樣在十字路口等下去,還想問一問情人能不能再變回朋友繼續形影不離……

  等他回過神來,想要瘋狂的、熱烈地見一見這個人時,才後知後覺急切地沖下樓,拼命跑到莫祁的家,敲門,一聲聲叫著名字,可是又哪裡還有人呢?

  隔壁的阿姨探頭來看,扯著嗓子喊:「小顧啊,別拍了,在你之前就來了個有錢人,大包小包把他接走了,你看看黑燈瞎火的哪有人,這個家啊恐怕不會住人嘍!」

  他愣了愣,想說阿姨你說什麼胡話,他只是要和我分手,沒說……沒說不要和我做朋友。

  掏出手機撥打電話,像要急力求證什麼似的,動作難得有些毛躁。然後在萬籟俱寂的夜晚,他聽到手機裡傳來機械甜美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

  顧諶嶺湧上深深的無力感,那一刻,他覺得好累。

  ……

  快至淩晨顧家父母才裹著厚重棉衣尋了過來,看見顧諶嶺如同被人施了魔術一般,一動不動地坐在雪地裡,臉色蒼白可怖。

  「嶺嶺。」顧母淌著淚,輕輕叫了聲。此刻她的的孩子就像一塊脆弱有裂痕的玻璃,仿佛稍稍用力一點就會變成碎片,再也完整不起來。

  只是任兩人怎麼呼喚,呆呆坐著的人都沒反應,直到觸摸上那雙已經僵硬得結了冰渣子的手才驚出一身冷汗。

  如若不是感受到了那點從呼吸裡冒出來的熱氣,他們幾乎就要以為,他們的兒子…沒了。

  自此大病一場。

  開學後整整一個月,顧諶嶺都是在醫院度過的。顧母急了,問醫生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發燒,感冒,輸液,吃了又吐,如此循環往復,被折磨得形容枯槁,這些不過都是小問題。

  醫生說,真正的癥結所在,還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是顧諶嶺知道什麼呢?

  前段時間雲湘打電話來,告訴他莫祁轉學了,也問他知不知道。

  轉學?誰?轉去哪裡?和他又有什麼關係?

  雲湘說,顧諶嶺你別這樣,你如果不喜歡他了,那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給誰看,要是還喜歡他,你真捨得讓他看見你這副鬼樣子?

  顧諶嶺說,捨得啊,只要他看得見。

  同樣夜不能寐的還有顧母,這個風華溫婉的女人近來憔悴了很多:「怎麼能那樣呢,好好的一個人,一個晚上就沒了人形。」

  那個夜晚顧諶嶺毫無生氣的模樣讓她心悸,又忍不住把去找莫祁並且求他和顧諶嶺分手的事講給丈夫聽,話中帶了些許哽咽:「那個孩子什麼都沒說,只抱著我,就像小孩子撒嬌一樣,乖乖地叫了我阿姨,還說好喜歡我。」

  她背對著男人吐露心事一般,嘮嘮叨叨自顧自說起來,臉上的神情隱藏在燈光的陰影裡:「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對我親昵,想著這幾年相處的感情有了結果,那時候差一點就要妥協了,心想兩個孩子就這樣也挺好,然後……」

  然後她聽見什麼那個孩子怎麼道歉的來著?

  ——阿姨,是我的錯,我答應您。

  竟有心如死灰的味道。

  顧母回想著當時的情景,低頭抹了眼淚,問:「如果讓祁祁來看看兒子,會不會好一點。」

  「行了,別哭了。」顧父讓妻子面對自己,抽紙巾給她擦眼淚,聽到她說這些事才有些明白過來真正的問題所在:「莫祁已經轉學,不在這裡了。」

  這段時間顧母的心思全部放在顧諶嶺身上,哪裡去知道這些消息,這會兒聽了卻哭得更厲害,怔怔問道:「不在這裡還能去哪裡啊,他一個學生,無親無故的,能去哪裡啊。」

  這一刻她突然醒悟過來自己犯了什麼錯誤,兩個孩子現在因為她一個臥病在床,一個沒了蹤影,肩膀開始劇烈抖動,掩面痛哭:「我做了什麼呀!嗚嗚嗚……」

  而後顧父去醫院把這件事講給顧諶嶺聽,對方只在最初的時候微微動了動眉眼,便再無反應。

  直到故事結束了,顧諶嶺才平淡無波地開口答道:「爸,有時候我覺得,我在他心目中其實一點也不重要。你看,就因為我媽的一句話,他就把我放棄了。」

  我連你們都比不上,可明明,我才是對他最好的那一個。

  話是這麼說,這場病卻出奇地好了。

  ————

  電話是莫祁咬著牙敲過去的,吃飯卻是顧諶嶺提出來的。

  他說:「莫祁,咱們這麼久沒見,有時間一起吃個飯吧,吃什麼隨你,地點你定。」

  「好。」莫祁收斂住情緒,想著應該和他多說些話,於是說道: 「也正好感謝你那天把我送到醫務室。」

  顧諶嶺對這個城市不熟,到了週末他按照發過來的地址趕到約定的地方,才知道選的是一家新開的西餐廳,裝潢偏暗,格調十分幽靜。

  莫祁早早就坐在那裡等著了。

  「不好意思來晚了,等很久了?」顧諶嶺一眼就看到他孤零零的身影,大步走過去在對面坐下。

  光是聽到聲音莫祁的心就跳快了些,兩隻手放在隱藏於桌子下面的大腿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扒拉著褲料。太久沒見到了,連目光都有些貪婪:「沒有,也是剛到。」

  顧諶嶺長高了,看著比以前結實,也沒了昔日稚嫩的氣息。輪廓依然俊朗柔和,眉間帶著淺淺笑意,只不過莫祁總覺得那裡面少了點東西。

  把點好的功能表遞給服務員,顧諶嶺隨意問道:「對了,你身體好點沒?那天你就倒在我懷裡,還挺嚇人的。」

  就算當時沒有清醒著經歷那個場面,但只要想一想莫祁就覺得臉熱:「好了,輸液好得比較快。」

  「嗯,」顧諶嶺點頭,「那就好。」

  餐廳裡有輕音樂緩慢抒情,兩人之間乾巴巴的氣氛讓莫祁有些難受。換作以前,哪怕兩個人一句話也不說,也不會像現在這麼尷尬。

  小心翼翼地開了口:「你怎麼在這裡?是在這裡讀書嗎?」

  兩人的牛排很快就上餐,顧諶嶺耐著性子切了一小塊,抬眸掃了他一眼,才不緊不慢地回答道:「對啊。」

  「在哪所大學呢?」莫祁問,他不想要氛圍凝結。

  「跟你一個學校。」顧諶嶺輕描淡寫,突然放下刀叉笑了一下,揶揄道:「我們又是校友了。」

  莫祁卻笑不出來。

  他無法想像和顧諶嶺做了一年的校友。明明在同一個城市,同一所學校,甚至寢室都有可能只隔了一層樓或者一條走廊,他們卻如同平行世界的兩個人,就連擦身而過也未能實現一次。

  緣分真是妙不可言,又讓人討厭。

  「那怎麼沒碰見過你?」

  「學校那麼大,人那麼多,若不是有意相遇,哪能說碰見就碰見。」顧諶嶺垂眸低喃。

  他想問莫祁碰見了會怎麼樣呢?是會一個招呼也不打就躲得遠遠的,或是會看見了也裝作沒看見?還是…告訴他其實他很想他,然後皆大歡喜?

  輕輕一笑,再抬頭語氣再平常不過:「這也正常,畢竟我是新生,才入學沒多久,碰不上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新生?」莫祁心中咯噔一下。

  他想問前面那句說的什麼,又被後面的兩個字生生吸引,某種怪異感湧上來又稍縱即逝,手裡的刀叉被他握緊,不確定地問:「你轉學了嗎?」

  顧諶嶺展顏,神態自若:「不是轉學,莫祁,你還不知道吧,我複讀了一年。現在我是你師弟了,請多多指教。」



第24章

  顧諶嶺生了病,以高三的節奏學習進度拖了一個月實在不算輕鬆。儘管後面的日子晝夜不分,高考分數下來他還是沒能滿意。

  複讀的想法毫不遲疑地冒了出來,當他把這個決定告訴家裡,顧母心疼了,勸他:「這個分數很不錯,也能上到好學校,再不濟讓你爸爸聯繫一下,沒必要複讀。」

  他已經走過一趟高三,當然知道這條路有多苦,但是想也不想就拒絕了。那個分數再好,關係再硬,也夠不到這裡來。

  「口感挺不錯,你怎麼不吃?」顧諶嶺淡淡問。

  「嗯。」自從那天上午確定了遇見的人就是顧諶嶺後,莫祁的心緒就泛起了千層浪。這場意外重逢好像讓一年兩年前那點被他深深壓在心底的東西因此而被牽扯了出來,整日整夜都不得平靜。

  此時他在想顧諶嶺為什麼複讀。

  自認識起顧諶嶺的成績就一直很優秀,除非發揮失常,可這個人從來都穩穩當當的,又怎麼會……複讀之後既然能考到這裡想必高考成績算是拔尖,全國有那麼多高校可以選擇,又怎麼偏偏選了這所?

  這太巧合。

  想起離開前顧母的模樣,他咬了咬唇,答非所問:「是不是有什麼事讓你分心了,阿姨和叔叔呢,他們過得好不好?」

  他仍然記得自己落荒而逃的樣子,匆忙地換了手機號碼,對所有消息視而不見,以為這樣就能抹去一切,抹掉他和顧諶嶺存在的那幾年,抹掉那些偷來的好,和難堪。

  只有當他一遍遍迴圈那段和顧諶嶺分手通話的錄音,看著照片上定格的雙人笑臉,才敢陷入無際無邊的思念。

  顧諶嶺在漫不經心地攪拌沙拉,聽見這話手上一頓。他不知道莫祁是真忘了還是不願承認,盯著他嘲諷似的笑道:「他們可比我過得好多了。」

  心尖仿佛被鋒利的東西紮了紮,莫祁一隻手死死摳住褲腿才能忍住疼痛,呼吸有些困難:「你過得不……」

  「你倒是變了不少,還懂十萬個為什麼了。」

  顧諶嶺瞥他一眼,招呼服務員再送一份玉米濃湯過來,這個突兀的舉動把莫祁要問的話適時打斷。沒再給人繼續說下去的機會,指了指他面前還剩一大半食物的盤子,不鹹不淡道:「等你吃完這些,我們就走吧。」

  明顯的疏離讓莫祁愣了愣,緊接著是不可避免的羞恥感悄悄爬起,從心底躥至耳根,膨脹,讓他忍不住想就這麼遁形逃走吧,實在太難過。

  抿了抿嘴,又強迫自己不要難過。

  當初臨陣逃脫的是他,猜測過的最壞結果是再也不相見。現在不僅見了面,還坐在一起吃飯,聊天,能聽見想念的聲音,見到這個人臉上依然好看如山水的笑容。

  哪怕真如這個人所說,他們現在的關係只是認識的學長學弟,是做了幾年的校友而已,根本特殊不到哪裡去,也還有什麼不該滿足的呢?

  這些對他來說就是失而復得,怎麼敢妄想回到做朋友的樣子,回到那些親密無間的歲月……他自己親手丟掉過一次,便再沒有資格得到。

  既然顧諶嶺不喜歡他問這些,他就不問。只呆呆地切著盤子裡的牛排,食之無味,勉強道:「你有事嗎?我吃飽了,現在可以走的。」

  顧諶嶺卻不為所動,笑容變得有些晦暗不明:「我算是知道為什麼醫生說你嚴重貧血了。你不是要感謝我嗎?這麼幾口就把人打發了。」

  莫祁一怔,他覺得顧諶嶺變了許多。眼神,語氣,一舉一動都成熟了,眉宇透露本應透露的溫柔被凜冽替代,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變得很陌生,甚至顧諶嶺也有點陌生。

  不禁有些悲從中來:「不是,我真的…吃好了。」

  顧諶嶺把他的盤子拖到自己跟前,動作熟稔自然地將牛排切成小塊,弄完了後推過去,語氣強硬,說:「都吃了。」

  莫祁還在海水裡飄飄蕩蕩地沉浮,看到盤子裡切得整齊漂亮的牛排沉默不語了。

  這樣就捨不得不吃了啊,他想。

  埋頭一塊塊放進嘴裡,嚼碎,吞咽。

  看他吃得差不多了,顧諶嶺才淡道:「再把湯喝了。」

  吃到最後莫祁撐得有點難受。

  一直到學校門口兩人都沒說過一句話。下車後顧諶嶺沒有立即離開,他背對著月光看不出喜怒,卻比今天任何一個時候都要柔和:「莫祁,等你想好要以什麼樣的立場來問我那些事,我就告訴你。」

  然後留下一句「再見」,轉身離去。

  背影淹沒在夜色與燈光交織中,莫祁定定出神,眼眶很紅,心跳得很快,就像顧諶嶺第一次偷親他時一樣快。

  可是當時他一下子就懂顧諶嶺的偷親意味著什麼,現在卻不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直到轉身重新上了計程車,司機禮貌地問了很多遍去哪裡,他才如夢初醒般,熟練地報了余香蘭家的地址。

  到家時沈子衿在看電視,見他進門立馬興奮從沙發上跳起來,大聲喊:「哥!」

  沈父在一旁呵斥:「人就在你面前,吼什麼?!」

  從小就怕父親驟然冷臉,沈子衿聽話地小聲嘀咕:「哥。」

  客廳只有父女倆人,不見余香蘭,看樣子已經睡了。自上次出院後余香蘭大部分時間都在床上躺著,臉色極差,也不知道能撐過多少日子。莫祁朝客廳裡兩人點點頭,說:「我先上樓了。」

  眼見房門關上,沈子衿撇撇嘴,失落地坐回沙發,沒了氣焰:「爸爸,哥哥總是不喜歡我。」

  沈父瞪她一眼,沒有說話,他又怎麼會不知道莫祁在這個家顯得有多獨立自主,他是帶著完成任務的覺悟來的,不是為了融入這裡、作為余香蘭的兒子來的。

  他見過莫祁最鮮活的模樣是去學校找人的那次。莫祁給他的感覺是理智、沉靜,冷漠,但至少還是個有朝氣的孩子。

  不過最心狠的人總有就有最脆弱的時候。

  為了余香蘭他直接找到了家裡,距離第一次見面也不過幾天時間,仿佛遭遇了什麼巨大的變故,那雙眼睛突然間就沒了生氣,跟他說話的時候也不知看向哪裡,木訥且無神:「我可以跟你走,不過我有個條件。」

  幫他轉學。

  他還記得當晚帶著莫祁趕回來,可把余香蘭高興壞了,拉著他噓寒問暖。整個過程莫祁都顯得不冷不熱,就連第一眼見到自己分別十幾年的親生母親時臉色也未曾變過,好像面前的女人換成誰,長什麼樣,還剩幾天活命都與他無關。

  那一刻他似乎從莫祁身上看到了一個看破紅塵的耄耋老人,這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人和事物能夠將他吸引住。

  甚至到今天,他都沒叫過余香蘭一聲「媽媽」。

  ………

  秦文宇發現莫祁又不一樣了。

  眼裡的空洞被填滿,更多時候只是心不在焉,這種變化真要說個具體分界線,那可以算作醫務室醒來後開始。

  於是某個吃飯的間隙,他跑去問莫祁那天吃飯聊得怎麼樣,語氣裡頗有埋怨不帶上自己的意味。

  那時莫祁不過是存了和顧諶嶺獨處的心思,現在回過頭看,多一個人興許會是另一種場面。那頓飯可以吃得再久點,他還能多看顧諶嶺一眼。

  這麼想著,他便說:「不好。」

  「啊?」秦文宇驚愕,「他不會仗著對你有點恩什麼的就欺負你了吧。」

  莫祁垂頭,說不是。

  秦文宇擦擦眼使勁盯著他看了幾秒,不用細問也琢磨出那麼點意思了。

  認識莫祁不算太久,但一年多的時間足夠瞭解一個人的脾性。莫祁是什麼樣的人?拘謹內斂,沉默寡言。聽到的東西多,在乎的東西少,麵包是香草味還是柳丁味對莫祁來說都毫無區別。

  他還是頭一回聽莫祁說出這麼真情實感的答案。加上那副黯然走神的樣子,更加肯定是受了委屈。

  慶倖號碼沒有被刪掉,秦文宇找了個時間背著莫祁打了一個電話過去。

  「喂?」

  秦文宇說:「你好,我是莫祁的朋友。莫祁你知道吧,就是那天你幫忙送去醫務室的那個男生。」

  「嗯,我知道,怎麼了?」

  他頓了頓,說:「我們見個面吧。」

  ………

  「你說一年前見過我?」顧諶嶺微微詫異。如果他沒記錯,對面的男孩僅在他來到這個學校後,算上今天也才見過兩次而已。

  秦文宇點頭,問:「我在莫祁的手機相冊裡見過你的照片。」

  那時候他只是匆匆一看,覺得這些照片再普通不過。

  看到顧諶嶺的第一眼他覺得莫名熟悉,然後把莫祁對手機的寶貝,弄壞手機時的絕望哭泣,以及突然地轉變那些細枝末節全部聯繫起來,似乎都能和這個人相關。

  顧諶嶺的眼眸暗了幾分:「那又怎麼樣?」

  「那個手機裡面有很多重要的東西,有一天這個手機徹底壞了,他跑遍了所有維修店都沒能讓手機的螢幕再亮一次。」秦文宇回想著當時的情景,難得這麼嚴肅認真:「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顧諶嶺靜靜聽著,並不搭話。

  秦文宇也不介意,繼續說道:「他在哭。我不知道這和你有沒有關係,既然你很早就認識他,那我想,你肯定清楚他為什麼會這樣。」

  「抱歉你弄錯了,我不清楚。更何況他對我避之不及,又怎麼會為我這點事掉眼淚。」



第25章

  複讀那一年顧諶嶺沒有住校,日子過得很單調,吃飯睡覺學習三點連起來就是一天。只要不想其他的,每天又很充實,飛快如梭。

  再面對高考時要從容許多,顧父問他有沒有把握,他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說了句:「爸,我只有一個選擇。」

  你說我有沒有把握呢?

  顧父沉吟,他曾暗地裡打聽過莫祁的下落。聽說是他的親生母親得了重病,一個男人找上門來,興許那時處境太過天時地利恰到好處,莫祁就跟著人去了另外一個城市。

  當他把莫祁所讀的大學告訴顧諶嶺時,無奈歎了口氣:「別怪你媽媽,那時候她也是為你好。」

  「我從來沒有怪過她。」顧諶嶺搖了搖頭,失笑道,顧母的反應是作為一個母親的正常反應,無可厚非。

  顧父拍拍他的肩膀:「也別怪那孩子。」

  顧諶嶺卻不說話了。

  「為什麼?」半晌後一本正經地問道,那樣子很淡然,又像是恨極了那個人。

  為什麼不怪?顧諶嶺想,要把莫祁牢牢實實栓緊在身邊了,他才能不怨不怪,才能消除心裡的那點不甘。

  考完當天複讀班的同學一起去聚餐,一年的沉澱讓大家都沒了以往結束時的激動之情,卻不聲不響地摻雜了一些互相理解的東西在裡面。畢竟重來的這一年,誰都不容易。

  拿到通知書後顧家人很高興,高調辦了宴席請親朋慶賀。顧諶嶺盯著學校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從那時起他就已經做足了準備,算好了該怎麼去面對一聲不吭丟下他的人。

  可是計畫趕不上變化,那些被他預想了無數遍的重逢姿態,在莫祁發著高燒倒進他懷裡時全部被拋之腦後。

  抱在手上的人幾乎沒有重量,可想而知離開他後其實過得有多糟糕。聽到醫生說嚴重貧血的那一刻,他只想把人叫醒狠狠痛駡一頓,再揉進懷裡好好疼惜。

  可是然後呢?

  然後為了那點曾經答應過他母親的不必要的承諾,這個人醒來時還是會離他遠遠的,讓他的靠近再次成為一個小丑般的笑話。

  所以吃飯時莫祁問他過得好不好,如果只是久別重逢的寒暄,他寧願避而不談。

  以鎮靜淡漠的語氣掩飾內心逆流,留下一句話再故作瀟灑地說再見,這些都不過是為了這一次,他要等莫祁朝他邁一步而已。

  那頓飯後好幾天他都在等。在想莫祁會怎麼對待那句話,有沒有聽明白,明白了又會不會打電話來,問一問他這一兩年到底過得怎麼樣。

  但在此之前,他等到了另一個人。

  不得不說秦文宇的話確實影響了他,饒是面上再怎麼不動聲色,想到莫祁紅著眼掉眼淚的畫面依然讓他心頭泛起了陣陣波瀾和心疼。除了莫占全死的時候,他沒見過莫祁哭。

  他從來不懷疑莫祁是喜歡他的。

  但這種喜歡可能不夠純粹,它夾雜著依賴和習慣,夾雜著友情和親情,一旦抽身分離,喜歡就不是喜歡了;

  或者這種喜歡很隱晦,很深遂,掏不出來,也不足以讓人安穩。

  但無論是哪一種,總歸不算兩不相欠。

  所以他要莫祁說出來。

  慶倖的是莫祁沒有他讓等多久,不幸的是沒想到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乾啞,脆弱到不堪一擊。

  莫祁說:「顧諶嶺,她死了。」

  余香蘭死了。

  莫祁課上到一半,電話就響了,接通後沈子衿稚嫩的哭啼聲尤為刺耳:「哥,嗚嗚嗚…媽媽吐血了…怎麼辦?」

  碰巧沈父出差遠在外地,莫祁趕到醫院,只看見小女孩依偎在家中阿姨的懷裡哭得梨花帶雨。

  有護士從手術室裡急急跑出來,問誰是家屬,需要簽個病危通知書。他看了看沈子衿,默了默,說:「我來吧。」

  護士拿著簽好名的單子離開,沒幾分鐘手術燈熄滅,醫生從裡面走出來,摘掉口罩沖等在外面的家屬搖了搖頭。

  莫祁眨眨眼,心頭閃過「其實這樣挺好」的想法,長時間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樣的女人實在不怎麼好看。走到今天不過是時間問題,拖了幾年終於得到解脫。

  醫生說,你們去看她最後一眼吧。

  進去的時候莫祁獨自走在後面。

  余香蘭已經沒了氣息,沈子衿有些害怕地去牽床上還剩幾分溫度的手,因為哭得過猛肩膀一抽一嗒的。

  莫祁站得遠,靜靜看著床上的人,頭痛欲裂。

  他這一生都沒怎麼和這個女人說話,哪怕像沈子衿這樣簡單地去碰一碰她的手,也覺得十分困難,更別說像其它母子一般親密談笑。

  剛來半年不久余香蘭找過他一次,那時候她精神還好,總愛細細端詳著他,不到一會兒就會紅了眼,憐愛道:「媽媽這一生最對不起的就是你,那時候想著你小,什麼都不懂也不會記恨誰,就咬著牙跟你沈叔叔離開了。後來機緣巧合之下得知你爸他……就想著把你接過來放在身邊,可惜老天爺不給我這個命。」

  余香蘭說得聲淚俱下,奇怪的是莫祁一點感覺也沒有,只是想著她這副樣子對身體不好,便安慰道:「沒事的。」卻也說不出更多的話。

  命這個東西,他也沒有。

  後來余香蘭看向他的眼裡總有隱隱的閃光,莫祁知道她期待什麼,但是那個詞對他來講太陌生了,和眼前的女人一樣陌生,他叫不出口。

  看著沈子衿不停地哭著呼喚,把悲傷的情緒淋漓盡致地融合在一聲聲的「媽媽」之中,恍惚間他也想試一試這兩個字的感覺,可現在喊出來又有什麼意義呢?

  她不會再聽到。

  回過神來,病房裡只有六神無主的老阿姨,和不諳世事的小姑娘,莫祁不知道該怎麼來收拾這場家庭悲劇。

  給沈父打了電話,關機,想必是在趕回來的路上。

  有醫護人員過來將人推走,一老一小跟在後面嚎啕大哭起來,莫祁太陽穴突突直疼,突然想到上次莫占全死的時候是怎麼辦的來著?

  他記得陰冷的太平間,記得滿身是血的男人,記得有顧叔叔,有顧阿姨,還有誰?

  對了,還有很溫暖很溫暖的顧諶嶺。

  醫院走廊有些悶熱,莫祁摸手機時才發現指尖已經僵硬麻木,找到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號碼,撥通……

  一秒,兩秒,三秒……

  「喂。」

  ————

  顧諶嶺聽顧父說過莫祁現在的生活。病重的母親和她的丈夫,以及同母異父的妹妹。這種日子,想一想也不會過得太好。

  對於親人逝世的這種變故他又能懂多少,去醫院的路上給顧父打了電話說明情況,那邊只說還是等大人回來解決最穩妥,又說:「你去陪陪他吧,他是最無辜的那個。」

  到的時候余香蘭已經被推至太平間放著,無論在哪個醫院,這個地方總散發出不舒服的味道。

  顧諶嶺微微皺眉,轉眼看見莫祁呆呆靠在牆上,沒哭,但臉色也不好看,雙眼無神不知道在想什麼,就連他來了也沒有察覺。

  他只好低低叫了聲:「莫祁。」

  聽見聲音的莫祁猛然抬頭,顧諶嶺就在走廊口,正快步朝他走過來。

  站直身體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來人生怕一眨眼就消失不見。他下意識認為顧諶嶺會像以前那樣抱抱他,待走近了,這人卻定定停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

  對方身上熟悉的味道縈繞在鼻尖,但不過一瞬而已,隨著味道很快消逝,莫祁的心跳似乎都要停止了。

  他突然感到呼吸有些困難,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吸氣,這個動作把他的眼淚擠了出來,眼前的人影變得模糊不清。可他什麼都管不了了,只想著要上前一步,把下巴擱在寬厚的肩膀上,伸手緊緊抱住,一如多年前的溫暖,與此刻所在的陰森太平間天壤之別。

  他還在,還好。

  可擁抱卻來得太晚。顧諶嶺沒想到他會主動撲上來,身體不受控制地一僵。掙扎著試圖推開,莫祁就把臉埋在他的頸間蹭了蹭,似有哀求的意味,接著有冰涼的濕意大片蔓延。

  顧諶嶺徹底不動了。

  也許只有一分鐘,也許過了十分鐘,小女孩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們。見人還沒有鬆手的跡象,他有些無奈,說:「莫祁。」

  「嗯。」悶悶啞啞地聲音傳來。

  「鬆開。」

  莫祁一顫。咬著唇瓣緩緩放開他,後退一步低著頭。

  顧諶嶺知道他在哭。歎了口氣將人拉到長椅上坐下,自己坐在旁邊的位置,陪著三人等待著那個所謂的大人回來。

  沈子衿被莫祁的樣子嚇壞了,這和他平時所認識的哥哥大相徑庭,不會主動和別人擁抱,也不會哭。怯怯走過去捏著他短袖一角晃了晃,小臉哭得通紅。

  感受到那點動靜,莫祁才再次抬頭,見沈子衿的臉上還掛著淚珠,也不知道這個妹妹為什麼這麼黏自己,第一次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心裡卻總忍不住回想顧諶嶺剛才推開他的動作。

  自打見面起,顧諶嶺就一直在拒絕他。

  而他從來不知道,被這個人拒絕原來會讓他這麼無法忍受。比莫占全,比余香蘭,比世界任何一個人拋棄他,甚至比這一年半來獨自重溫舊夢的日子,還要讓人煎熬得多。

  他突然有點明白了顧諶嶺留下的那句話。

  ———莫祁,等你想好要以什麼樣的立場來問我那些事,我就告訴你。



第26章

  沈父回來是在一小時之後,似乎早就預料到結局,整個過程都顯得沉著冷靜。他輕輕撫過妻子蒼白冰涼的面容,只匆匆一眼就立即叫人佈置靈堂,把余香蘭的遺體送了過去。

  當晚莫祁看起來很累,去靈堂的路上一言不發。顧諶嶺不知道他對於這個母親懷有什麼樣的感情。興許會有血緣關係在作祟,朝夕相處這麼久,再大的恨也會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產生。就算面上再怎麼不在乎,憔悴的模樣還是出賣了他。

  儘管在顧諶嶺看來,這個女人和莫占全一樣,都不值得讓莫祁為他們難過。

  接下來幾天陸陸續續有親友前來弔唁,作為余香蘭的兒子,莫祁自然是和沈子衿一起站在靈堂前鞠躬還禮。

  這些人都穿著素色裝束,帶著對逝者的尊重來送別,老少男女,有的搖頭惋惜,有的低頭默哀,面對這些人沈子衿能毫不猶豫地叫出稱呼,「李姨」「鄒嬸」「劉叔叔」……但是莫祁全部都不認識。

  有一瞬間莫祁生出一種強烈的悲哀感,他覺得自己所站的位置很怪異。他和余香蘭、和沈家始終是格格不入,就像現在,他站在主人的位置,卻以旁觀者的態度來審視這個把自己生下來的女人的死亡,與那些前來弔唁的人無一區別。

  他不屬於這裡。

  期間秦文宇來過一次。他只知道莫祁和母親的關係向來冷淡,不瞭解更深的糾葛。拍了拍莫祁的肩膀以示安慰,告訴他學校的一切不用擔心。

  顧諶嶺也來過一次。拿了一束白菊放在靈位前,端端正正行了禮。遺照上的女人很年輕,也很漂亮,和以前莫祁給他看過的照片上如出一轍。

  他沒打算停留多久,走之前看了一眼立在旁邊的人,黑色喪服襯托出瘦弱的身姿。巧的是那人也正在看著他,星眸裡沒有一點光色。兩個人四目相對,竟然相顧無言。

  「我先回學校了。」顧諶嶺先開口。

  莫祁張了張嘴,怔怔地沒說話。

  這個時候顧諶嶺也不期望他能說出什麼話來,轉身欲走,結果剛抬腳就被一隻手攔住,回過頭莫祁的臉就近在眼前,蒼白無血色。

  顧諶嶺蹙眉,心想這幾天莫祁怎麼過來的。想把手扯回來,卻被對方攥得更緊。

  這裡是堂廳的中心位置,十分顯眼,顧諶嶺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快速掃了一圈周圍,反手拉著他換到比較隱蔽的角落,放開後問道:「怎麼了?」

  莫祁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在顧諶嶺走進來的那一刻眼神就無法從這人身上挪開。哪怕和他說一句話也好,都能給他創造莫大安慰。

  可惜顧諶嶺說的是要走了,要回學校,幾個字讓他一下子踩入冰窖。他想跟著一起走,去哪兒都好,只要是和顧諶嶺一起。

  自那晚明白了那句話後他的心就有點失控。

  他曾經小心翼翼地擁有著顧諶嶺帶來的那些友情愛情親情,從不敢十分沉惘深陷,七八分便已足夠。以為做好了隨時失去的準備,就能在那天來臨時全身而退。

  等真正回過頭來,這個人冷淡地將他拒之千里,不再喜歡他,這時才驚覺自己錯過了什麼。

  頭頂的燈光昏暗柔和,莫祁的眉眼黯然無光,說話時似乎隱隱帶著哭腔:「顧諶嶺,他們活著的時候都那麼吝嗇,死了又讓我替他們送終,這是什麼道理啊。」

  「他們」是誰,顧諶嶺一想就明白了。想著這是受了委屈傾訴給他聽呢,心尖驀地柔軟一片。遲疑了幾秒將人帶進懷裡,什麼都不必問。

  靈堂的音樂悲痛沉重,顧諶嶺卻溫和了語氣,不知道說給誰聽:「莫祁,你那麼聰明,又怎麼會不知道呢。」

  外面的空氣要新鮮得許多,出來後才知道天上居然開始下綿綿細雨,顧諶嶺上了一輛車回學校,將靈堂裡哀痛的哭喪聲拋在身後。

  出殯那天早上,莫祁四點就醒了,將遺體火化完天已大亮,一群人齊去墓園,等到了吉時便開始入葬。入葬的時候他聽到周圍有小聲的啜泣。

  余香蘭的骨灰安放在冰冷的墓碑裡時,莫祁的心空了一塊,又多了一塊。

  送葬事宜處理完,一般會有宴請親朋的習俗。回到餐廳他隨著眾人一同入座,除了沈子衿和沈父,周遭一切都十分陌生。突然想要是顧諶嶺在就好了,那樣一回來就可以看見最想見的人。

  他開始胡亂想著與顧諶嶺的這些年,渾渾噩噩的不知旁邊人所雲。最後是沈子衿把他拉回了主客桌,一頓飯也不知道往嘴裡餵些什麼。

  沈子衿看不下去:「哥哥,那是香菜。」

  莫祁這才咀嚼出嘴裡的味道,噁心的感覺在胃裡翻江倒海,衝到衛生間,趴在洗手臺上一陣乾嘔。

  他不停捧著冷水漱口,濃郁的味道沒有一點緩解。鏡中的自己面色枯槁萎靡,這副模樣連他也喜歡不起來。

  指尖觸摸到眼角那顆他從未注意過的淚痣,想起了那個人以前總愛用指腹輕輕按壓這裡,指尖溫潤,那感覺太柔軟。

  他有點想顧諶嶺了。

  在得知顧諶嶺複讀之後,莫祁曾偷偷打聽過他的專業,班級和寢室。

  下午匆忙坐車到學校,先回了自己的寢室,洗了澡換好衣服才一路找過去,越靠近目的地,心裡就跳得越快。

  他沒告訴顧諶嶺要來,也不知道他在不在。他怕提前通知顧諶嶺時,對方清清冷冷地一句「你還是別過來」就把他否定了。

  停下來看著那個寢室號,二二三。莫祁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他敲了三下門,心就重重跳了三下。

  裡面有腳步聲靠近,接著是門鎖的轉動聲,然後門開了。一個寸頭男生偷偷摸摸探出頭來:「誰呀?拒絕廣告和推銷。」

  莫祁表明來意:「我找顧諶嶺。」

  寸頭男生聽他是來找人,立馬長呼一口氣,又看了他幾眼:「不在,他們上課去了。」

  莫祁懸著的心下去了,沒見著人又不禁微微失落,抿嘴問:「我可以進來嗎?」

  寸頭男生無所謂地聳聳肩,側身讓他進來。莫祁這才看見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條超短平角褲,寢室裡只有他一個人。

  「我還猜是不是蹺課被人舉報了。」寸頭男關上門,對於自己的穿著沒覺得有什麼不妥,放下心大喇喇地坐在凳子上,繼續對著電腦拼殺中途被打斷的遊戲,還不忘提醒莫祁:「你左手邊就是他的位子,這會兒剛上課不久,你可能要等一會兒。」

  「沒事。」

  莫祁一進來就認出了顧諶嶺的床鋪鎖在。他的東西總是收拾得乾淨整潔,即便是在冗雜的四人間裡看起來也別具一格,如同他的人,讓人十分舒服。

  —————

  下課後顧諶嶺又順便去了趟學校後街買晚飯。回到寢室發現自己床上竟然躺著一個人,被床簾遮擋住一半的身軀,露出一截小腿,穿著鞋的腳搭在床沿,看不見是誰。

  臉一下子就沉了。

  廝殺在遊戲中的寸頭男生察覺到氣氛的詭異,扯下耳機張望,下一秒床上的景象讓他從椅子上彈跳起來。

  他完全忘了莫祁的存在,更不清楚這人是什麼時候爬上去的,自知理虧,連忙開口解釋:「那個…我見他不像壞人就讓他進……不是,他說他找你來著。」

  他也是第一次遇見等人等到在人家床上睡著的。

  顧諶嶺比他從容許多,走過去撩開簾子,莫祁的臉就放大在眼前,平穩的呼吸,乖順的睡姿,額頭上還貼著幾絲被細汗浸濕的軟發。

  他先是一愣,而後無聲笑了笑,緩緩放下簾子,心裡頭一時間說不出什麼滋味。

  寸頭男生不明所以,見當事人都沒意見他也就懶得再管,想必是關係很好的人,才能這麼肆無忌憚了吧。

  顧諶嶺沒有把人叫醒,但莫祁還是被另外兩個不知道情況的室友回來時的響動弄醒了。睜開眼嗎一瞬腦袋還是懵的,一時間反應不過來自己身在何處。只覺得這一覺睡得很安穩,消減了他身心的疲憊,比這幾天任何時候都要放鬆。

  幾秒後才想起他是來找顧諶嶺的,立即從床上坐起。寢室裡很熱鬧,應該有人回來了。果然等他把簾子掀開,就看見顧諶嶺在床下麵埋著頭看手機,似有感應一般,恰時抬頭對上他的視線。

  淡淡道:「醒了。」

  莫祁窘迫,慢吞吞從床上踩著階梯下來。剛才因為太困,想著在這裡睡一會兒就好,迷迷糊糊地就爬上去了。

  困意侵蝕了他的理智,眼瞼半闔。被熟悉的味道籠罩時,他還意識模糊地想,既然是顧諶嶺,躺一下應該沒關係。

  「你回來了。」莫祁喏喏道。

  「恩,事情都結束了?來了怎麼不提前給我打個電話。」顧諶嶺一邊漫不經心地說,一邊把打包回來的晚飯拿給旁邊室友:「剛買的,你拿去吃吧,朋友來了,我帶他出去吃。」

  兩個人來到學校西區一家還算安靜的中餐廳,點了一鍋麻辣蝦,一份番茄鯽魚湯,和幾碟其它清淡的配菜。

  「找我有什麼事?」顧諶嶺問,將手裡打好湯的碗遞到他面前,說:「先喝湯墊墊吧,直接吃辣的對胃不好。」

  莫祁接過來,鼻尖發酸,就是這個人花了整整幾年時間把這麼卑微的他捧在手心,事無巨細,面面周全。

  「顧諶嶺,你是不是在怪我?」

  問這話的時候莫祁並不是沒有忐忑,但這就是他來找顧諶嶺的意圖,那些所有該說的,不該說的,他都想要在今天一併說出來。

  倒是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顧諶嶺頓了頓,為自己也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才有些不解地反問:「怪你什麼?怪你臨陣逃脫,還是怪你不夠喜歡我?」

  「那就是怪我了。」莫祁垂頭,悶悶地說。再抬起時沮喪的神色中夾雜著哀求:「你別怪我。」

  顧諶嶺放下筷子,仍舊慢條斯理地問他:「莫祁,你到底想說什麼?」

  莫祁不敢看他了,耷拉著眉吸了吸鼻子,半晌後艱難開口:「我給你道歉好不好,你一直怪我,我好難過。」

  他的樣子太無助,讓顧諶嶺的心被揪了一下,面上卻波瀾無常,問:「然後呢?」

  莫祁困惑:「什麼然後?」

  顧諶嶺看著他的樣子忽然隱隱有了怒氣,冷著眼道:「和解過去,然後你就可以繼續相安無事地和我做朋友。莫祁,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為什麼怪你?我在你心中又算什麼呢?」

  莫祁當然明白。

  顧諶嶺在等一個答案。

  他曾揣測過顧諶嶺的態度。逃避他們的感情,一個招呼不打就走得無影無蹤,這些都能隨著時間將顧諶嶺對他的喜歡消磨殆盡。

  可正如他對余香蘭不痛不癢一樣,顧諶嶺如果怪他恨他,是不是就意味著還喜歡呢?

  所以莫祁妄想,既然喜歡,既然他們都還活著,為什麼不放縱一點?

  他說:「不是朋友。我不要離開你了。」

  顧諶嶺的瞳孔更深了些,呼吸有些急促。他仿佛聽懂了莫祁的話,又因為其中的不清不楚好氣且好笑:「再說一遍。」

  「我…我不想離開你了,想一直陪在你身邊。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想和你一起面對,一起分享,我會勇敢一點的,不會再擅作主張。」

  明明餐廳裡開著空調,莫祁還是緊張出了汗,記憶裡他很少說這麼多話,他擔心自己局促到舌頭打結,口齒不清,卻還是完完整整地將那四個字說了出來。

  「我喜歡你。」

  他以為再也沒有機會說出這句話,這時候生出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解脫又起伏的心情讓他差點哭出來。

  這是他一生最放縱的時候,為了想擁有顧諶嶺。

  曾經被他放棄過的顧諶嶺,再也不想失去了。

  屏息凝神等待著顧諶嶺的回應,對方卻久久沉默不語。隨著時間滴滴答答,莫祁聽到了自己一顆心碎裂的聲音。

  不喜歡了麼?

  「這是最後一次。」顧諶嶺突然開口。

  莫祁快要呼吸不了了,啞啞道:「嗯?」

  「你走了之後我過得很不好,生了病,高考也考得不理想,因為知道你在這裡,複讀那一年我就如同拼了命似的,幸好沒有白白努力,拿到了這所學校的通知書,我就來了。」

  顧諶嶺自嘲笑道:「可是我走累了,莫祁,這是最後一次,倘若你再食言,無論這一生你是流浪還是安穩,我都不會再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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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鍋蝦是顧諶嶺一個一個親手剝的,全部都進了莫祁的碗裡,最後又讓他喝了一碗鯽魚湯才肯作罷。

  他們在校外的河邊小道上散步,夜色下顧諶嶺自然而然地牽起他的手,仿佛兩個人從未分別,依舊親密如初。

  「瘦了許多。」顧諶嶺輕輕說道,「第一眼見你,就知道你過得並不好。」

  他的聲音融化在夏夜燥熱的風裡,此時莫祁還在想著他剛才說的生病的事,心裡發疼得厲害,一個月都在病床上,該有多難熬。

  「對不起。」他說。太內疚了,當時的他只想著自己逃避一切,卻忘了顧及顧諶嶺的感受,這個人也會很難過很難過的啊。

  顧諶嶺知道他為什麼道歉,撫了撫那顆淚痣,久違的觸感讓他彎了眉眼:「好了,都過去了,現在的我,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呢,你看看。」



第27章

  莫祁打算從沈家搬出去。他把這個想法在電話裡告訴沈父時,對方只簡簡單單回了倆字:「也好。」

  搬家那天顧諶嶺和他一起過去收拾東西,到了之後才發現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臥室的風格很乾淨,雪白色的牆,鵝黃的窗簾,佈置十分單調,僅僅是床,書桌,衣櫃。

  莫祁需要帶走的也只有幾本書,幾件衣物。

  整理時顧諶嶺看見床頭櫃最底層的抽屜裡擺著一隻手機,第一眼掃過去莫名熟悉,他拿出來仔細看了看,才認出這是莫祁以前用過的。

  腦海中閃過秦文宇的話,他嘗試按了開機鍵,沒反應。回過頭見莫祁正在疊衣服,開口問道:「這個怎麼不扔掉?」

  莫祁看見他手裡的東西,動作緩慢下來。很長一段他都把這個手機當作自己的救命稻草,想念顧諶嶺想得緊的時候,就把裡面的照片、聲音都拿出來瞧一瞧,聽一聽。

  他抖了抖襯衫,手法熟練地把所有衣服疊好,說:「萬一以後還能用呢。」

  「別來無恙」這四個字是留給有緣分的人說的,那時候的莫祁不敢奢望能和顧諶嶺經歷一場久別重逢,這只手機承載著他全部寄託,他扔不起。

  顧諶嶺不知道這裡面具體有什麼,如果是因為他,那這些都不重要了。

  思念讓人畏懼,真真切切放在手心的,才能讓人滿蕩踏實。

  他招手讓莫祁過來,攬著腰將人一把撈進懷裡,蹭了蹭他鼻尖,說:「莫祁,你到底有多想我。」

  是疑問,是歎氣,也是欣喜。

  突來的親昵讓莫祁臉頰微熱,抬頭對上他的眼,那裡面柔成一灘水,溫潤好看,比照片那些畫面要生動千萬倍。

  有多想呢?

  孤獨,養分,風與黃昏,水與篝火,我都不缺。

  人山人海啊,我只缺你。

  他把腦袋擱在寬厚的肩膀上,羞赧而鄭重:「很想你。」

  我講不出更深情的話,但我肯定,再沒有人比我更想你。

  等做完這一切,莫祁已經面紅耳赤。

  顧諶嶺身體微微一震,扶著他的後頸讓他面對自己,眸子裡帶了水,有點點星光。他親吻下去,眼睛,鼻子,接著噙住那雙濕薄的唇瓣,撬開牙關細細吮`吸,舔舐,然後勾著它到自己嘴裡,兩個人濡沫相融,汲取對方的氣息。

  「唔…」

  空氣的缺失讓莫祁悶哼出聲,舌尖被吮得發麻,拼命揪著顧諶嶺胸前的衣襟,仰頭喘息著承受。

  他們已經過了點到為止的年紀,顧諶嶺的手放肆越過那層單薄的棉T,或輕或重撫摸著莫祁纖瘦的腰,惹得對方連連往他懷裡躲。

  他識趣離開,手自下而上地遊走,沿著背脊光滑細膩的肌膚繞到前面,毫無阻礙地摸索著胸前的小粉點。

  「嗯…」莫祁身子狠狠顫了顫,這樣的觸碰太赤裸,似乎有些害怕,又感到羞恥,白淨的臉上染上一抹緋色,眼角也有些紅。

  顧諶嶺不急,只輕輕地刮了刮就停下來,貼心地幫他整理好衣服,又親了親略微紅腫的唇,才徹底放過他。

  「好了,不鬧你了,趕快收拾。」

  莫祁慌張地轉身,劇烈心跳讓他的血液飛快地流淌,手是軟的,腿也是軟的,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被他越碰越亂。

  而心裡某處卻悄悄炸開了花。

  很喜歡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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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父不在,下樓時只看見放學回來的沈子衿。小姑娘站在玄關處一動不動,盯著他們手裡的幾大袋東西,眼光狠厲,卻夾雜著明顯的委屈,仿佛下一秒就能掉出金豆子來。

  莫祁對於沈子衿的感情是複雜的。余香蘭讓他們成為半個親人,也正因隔著余香蘭,讓他無法把沈子衿當作妹妹。

  臨走之際竟然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或許他從來就不擅長面對這種離別的時刻,只是偏偏遭遇了太多失去。

  幸好還能失而復得。

  「哥。」小姑娘紅了眼。到底是個小孩子,感情直白純粹,很快就無聲無息地掉眼淚。

  「你初三了,好好學習。」莫祁猶豫了一下,還是摸了摸她的頭,這一刻他終於像個溫暖的哥哥:「有什麼不懂的,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也可以來找我。」

  沈子衿抹了抹眼淚,她記得這是哥哥第二次同她親昵,一邊驚訝,一邊偷偷打量著旁邊的顧諶嶺,聲音還有些哽咽:「那你可別忘記你說的。」

  路上顧諶嶺笑他,說,你這個妹妹挺可愛的。

  莫祁搖頭:「她確實很可愛,但很多時候我都對她不好。」

  「她不差你這份,疼愛的父母,優越的環境,比你幸福美滿。」

  礙于前面的司機,顧諶嶺低身靠近他,溫熱的氣息噴灑在白裡透粉的耳垂,細聲低語繼續說道:「你不需要對別人好。我對你好就行了。」

  莫祁覺得耳朵都要燒起來了。

  一句話讓他心裡熨貼滾燙,如泉水叮咚,一路碰撞。房間裡親密時的酥麻感覺還在腦海繚繞不停,此刻又無徵兆地放大。

  就那麼愣了幾秒,可能是被那句話鼓舞,也可能是心之所想,他竟然鬼使神差地轉頭,就著這個姿勢微微仰頭。於是四片唇瓣相接,比泉水甘甜。

  蜻蜓點水,一觸即分。莫祁飛快退開身子說:「我知道。」

  我以前失去太多,你一來,就給了我所有,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顧諶嶺黑眸幽深,眉眼帶笑地看著他。

  莫祁感受出那一道視線,後知後覺記起他們是在車上,前面還有人,想起剛才的行為整張臉立馬變得通紅,只曉得結結巴巴轉移注意力:「對了,阿姨她……」

  他也只是隨口一提,此刻腦袋一片空白,哪能想著該如何接下去。

  顧諶嶺卻是上了心。

  前一秒他還處於莫祁主動的巨大澎湃中,後一秒眼眸裡就晦暗不清。

  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晚上,送走了親朋好友,顧母來找他說話。那是他第一次從母親口中聽到她與莫祁的那次見面。

  他曾被籠罩在這場見面的陰影之下。

  顧母說:「聽說是跟著他母親走了。你別怪他,是被我逼走的,我讓他離開你,他就乖乖聽話地答應了。媽知道你花這一年時間都是為了那孩子。你把他找回來吧,我們一家人好好過,不折騰了。」

  顧諶嶺坐直身子,車窗外人樓影繁,他溫和了語氣,說:「莫祁,我媽她很想你。」



第28章

  莫祁住回學校,被顧諶嶺監督一日三餐。整學期下來長了幾斤肉,顧諶嶺對此很滿意,捏著他的下巴來回打量,說還要繼續努力。

  這麼認為的不只他一人,上公共課秦文宇坐在旁邊若有所思:「總覺得他把你養活了。」

  剛開始得知莫祁和顧諶嶺關係時衝擊很大。他沒想到莫祁會有喜歡的人,還是一個男生。他對同性之間的感情並不瞭解,但看到站在顧諶嶺身邊的莫祁變了個模樣,又釋然了。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鮮活的莫祁,眸子裡帶著燦爛煙火。

  「這個寒假你總不會去上班了吧?」他問。

  莫祁正認真低頭做筆記,點頭。

  秦文宇嘖嘖追問:「是因為顧諶嶺?」

  「嗯。」

  他和顧諶嶺說好了的,要一起回去。那個地方有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一家人,是他最想要回的地方。

  期末考顧諶嶺比他晚兩天結束,當晚難得和秦文宇一起吃了飯。三個人還算愉快,秦文宇識趣,吃完了就溜得不見蹤影。

  冬風凜凜,地面磚瓦上有枯葉輾轉,漫步穿過寂靜的林間小道,顧諶嶺把人送到寢室門口,在轉身離開之際又回了頭,說,莫祁,我們去旅遊吧。

  他們去了雲南,完成那一年尚未實現的遺憾。

  一起在麗江吃了鮮花餅,吃了過橋米線,吃了著名的餌塊,也在客棧吃了熱心老闆的粗茶淡飯。

  兩個人白天去古城走完大街小巷,晚上找了一家風格素淨的清吧,喝點小酒,抱著吉他彈唱的男歌手嗓音低沉動聽。

  在他們對面的是燈紅酒綠,男女妖嬈。麗江有豔遇的傳說,所謂豔遇不過是放縱,而他們此刻已經圓滿,只需要安安靜靜坐著感受,來旁觀這樣的放縱。

  顧諶嶺勾了勾莫祁放在桌上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輕輕蹭撫著,問他要不要吃點東西。

  手背被他蹭得有些癢癢的,莫祁說:「吃不下了,剛才吃了烤茄子,有點油膩。」

  顧諶嶺向服務員又要了一杯檸檬汁,讓他緩解一下油悶的感覺,自己端著酒杯有一下沒一下的喝著,很快就見了底。

  他今天才知道自己酒量有多差,饒是度數不高,出了清吧還是帶著些微醉意,臉上坨紅,吹了冷風後意識清醒了不少,緊緊牽著一隻手揣在自己兜裡。

  雖然是晚上,莫祁還是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他沒有抽出來,只朝這個人靠得更近了些,試圖用厚厚的棉衣遮住兩個人的手。

  回到客棧顧諶嶺把莫祁抵在牆上親,直到那雙唇瓣紅腫光澤才不舍地放開,順手脫掉莫祁的羽絨外套。

  麗江的天氣很冷,他開了空調,將人抱到床上,跟著俯身壓上去,問,可不可以?

  莫祁聽懂了他的意思,紅著臉點頭。

  既然是顧諶嶺,又有什麼不可以。

  酒精促使欲望放大,顧諶嶺再度失控地親上去,從額頭一寸一寸往下,到眉,到眼,從肩頭再到精緻的鎖骨,舌尖所及之處細滑柔軟。

  他脫下莫祁米白色的毛衣,將裡面的襯衫扣子一顆顆解開,露出白淨的胸膛,上面粉色的兩點映入眼前,顧諶嶺沒有猶豫,低頭含住一邊,細細輕咬。

  莫祁只覺得被他碰過的地方全都火燎成一片,他的衣襟敞開在兩側,低眉看去只能看到顧諶嶺頭頂的黑髮,胸前來回碾磨的一點傳來酥酥麻麻的感覺,他咬著唇瓣避免自己發出奇怪的聲音。

  顧諶嶺放過已經有些充血的小紅豆,沿著白裡透紅的肌膚來到腰側,啃了一口。察覺到莫祁的身子抖了抖,便越發放肆地流連往返,很快就被他弄出幾道紅印子,對比之下十分鮮豔。

  起身重新噙住紅潤的嘴唇,兩隻手連帶著底`褲一起將莫祁下`身的障礙物褪下,覆上挺翹雪白的臀部,喉嚨有些發緊。

  「莫祁……」顧諶嶺低啞著叫了一聲。

  幾近光裸的身體讓莫祁羞得腳趾都成了粉紅色。儘管對方是顧諶嶺,第一次赤裸地將自己展現出來還是太過羞恥,臉頰紅暈如火,雙眸緊閉,直至聽見叫他的名字才慢慢睜眼,眼裡一片水色。放在他臀上的手掌很熱,似乎自己也跟著燒了起來,臀尖忍不住緊繃地縮了縮。

  太誘人了,顧諶嶺想。

  「你知不知道接下來我要做些什麼?」他忍耐著再確認一遍,如果莫祁搖頭,他會立刻停下,等到兩個人達成共識,再來這一步也不會遲。

  莫祁當然知道。

  他沒有經驗,也不曾看過相關的東西,但是男生之間需要怎麼做,想一想就明白了。即便不明白,還有顧諶嶺。

  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不敢看對方:「知道。」

  顧諶嶺親了親他有些發紅的眼角,去浴室拿了乳液,褪掉自己身上的衣物,倒了些在自己手上,分開纖瘦勻稱的雙腿,朝粉嫩的穴口探入。

  「唔……」莫祁顫了一下,異物入侵讓他不適,本能地想要躲開,卻被顧諶嶺扣住腰,一根手指刺入得更深。他避無可避,身體繃直得僵硬。

  「沒事的,放鬆,不然待會兒會受傷。」顧諶嶺在他耳邊低聲誘導,耐心舔舐他的耳垂,這個動作出奇有效,感受到身下人聽話地打開了身體,他心神一顫,又添了一根進去。

  另一隻手握住莫祁的前端,輕輕撫慰。那裡顏色淺,形狀很漂亮。

  「嗯不……」莫祁側頭躲進枕被裡,滿臉通紅,自己都很少碰的私處此刻在別人手裡漸漸脹大,有強烈的快感湧上,細腰微微顫抖著,思緒渾噩而不自知。

  顧諶嶺看出他的害羞,親吻他粉紅的側頸,等到後穴能夠完全融入三根手指時,才抽出來換上自己早已經挺立的下身。

  硬物抵在私處,火熱如鐵,莫祁有些害怕,抓住身上人的胳膊,哀求地喊道:「顧諶嶺……」

  「沒事,莫祁,是我。」顧諶嶺又親了親他濕軟的唇,與此同時將他的腿搭在自己手腕上,拖著他的臀瓣,稍稍一挺,將頂端送了進去。

  好疼啊。

  莫祁的臉都白了,他看清面前的人是顧諶嶺,忍住推開的衝動,感受著下身一點一點被撐滿,撕裂的痛楚讓他幾乎要暈過去。

  顧諶嶺也感應到他的痛苦,找到他的手壓在腦袋兩側十指相扣,親吻他的額角,眼睛,唇瓣,安撫著他顫抖的身體,然後一個用力,完全進入緊致的甬道。

  他沒有立馬動作,借著微弱的燈光,撩開莫祁額角邊被汗液浸濕的軟發,問:「對不起,還好嗎?」

  莫祁的感覺很不好,還是疼。疼出了汗,疼得發抖,疼得唇色慘白,但他拒絕不了顧諶嶺,他們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他太喜歡他了,這個人給他的,無論什麼都喜歡,再也不要弄丟。

  顫巍巍點了點頭。

  顧諶嶺知道他在強忍,自己這會兒也不好受,說了句「乖」,便開始緩慢抽動起來。

  房間裡響起肉體碰觸的曖昧拍打聲,兩個人延綿不休地親吻。越到後面,莫祁除了疼痛漸漸生出另一種感覺,怪異而酥軟,讓忍不住有輕微的嗚咽聲從嘴裡泄出。

  待顧諶嶺離開他的唇,他自己卻咬著死死不放,執意不肯讓自己發出一點羞恥的聲音。身體隨著深深淺淺的撞擊動作一聳一聳地沉浮,全身緋紅。

  顧諶嶺加快衝刺的動作,不小心磨到某一點時,莫祁狠狠地哆嗦了一下,他低低一笑,朝那處變著法戳去。

  「嗯……」酥麻的快意躥過每一條神經,莫祁驚喘了一聲,蜷縮著腳趾頭,紅紅地眼角嗆出了淚,一開口聲音也變了調,軟軟地:「顧諶嶺…啊…」

  「我在。」細碎的呻吟讓顧諶嶺的眼神一暗,聲音又沉了幾分,包裹著他的腸壁太銷魂,讓他五臟六腑都開始貪婪享受,每一下都進入到最深處。

  莫祁卻咬著牙關不敢再說話了,剛才那聲又甜又澀的喘息讓他無法相信是從自己口中發出來的。眼神迷蒙潮濕,仿佛只有身體裡被填滿的感覺最真實。

  顧諶嶺對於他的沉默似乎有點不滿意,對著那一點不留餘力地輾轉戳刺,還時不時用指尖撚玩胸前的凸起。

  「嗯啊……」莫祁的身體已經逐漸放開,那處敏感得不行,不經意被他一碰,昏昏然叫出聲,後出細細絞著他的前端,舒服得讓顧諶嶺頭皮發麻。

  顧知道他要到了,於是更加猛烈馳騁,幾十下後兩個人一起釋放出來。他趴在莫祁身上,吻上被咬破了皮的紅唇,溫存纏綿。

  等親吻夠了他翻過莫祁癱軟的身子,檢查他下面有沒有受傷,又抱著他清洗乾淨身子,冒著寒風去街上藥房買了軟膏,給他裡外都擦妥帖了,才摟著人沉沉睡去。

  第二天莫祁後面火辣辣地疼,行坐不太方便,他們在麗江休息了一天,選了些當地特色留作紀念,才坐火車去了大理,日落時趕到洱海,夕陽餘暉,水面是紅橙波光,看到了它最美的樣子。

  他們拍了風景,拍了夜晚的星星,也拍了對方鏡頭下的自己。

  顧母打電話來,問怎麼還不回來。

  顧諶嶺失笑道:「媽,不過晚了幾天,你別急……嗯,不會有意外,他會回來的。」

  此時他們正在去香格里拉的路上,掛掉電話轉頭看莫祁,人已經睡著了。昨晚他厚著臉皮做了兩次,完了後莫祁直接渾身無力軟在床上,不過再也不會像第一晚那麼狼狽,而是默契的融合與交換。

  小心翼翼扶著他的腦袋靠在自己肩膀,朝窗外看去,外面是碧雲黃葉,晴空萬里。

  回程候機時莫祁很緊張,他突然生出一種近鄉情怯的感覺,在顧諶嶺旁邊坐立難安。

  顧諶嶺見他的樣子歎了口氣:「是回自己家,你在擔心什麼呢。」

  莫祁一愣,滋味難言,半天才喏喏答道:「我沒有。」

  想起顧諶嶺說過的顧母很想他的話。

  心裡面無故鬆弛下來。

  是回家呀,又有什麼好害怕的呢。

  顧諶嶺已經提前通知了家裡,等他們到家的時候顧父顧母都在。

  闊別了兩年的地方一切都是老樣子,屋子裡的擺設是,眼前的兩位長輩也是,都讓莫祁記掛著,不敢忘懷。

  熟悉的味道使他紅了眼,站在顧諶嶺身後,語氣十分想念:「叔叔,阿姨,好久不見。」



第29章

  顧母見到莫祁的第一眼就捂著嘴哭了。但今天是個好日子,她偷偷抹掉眼淚,笑著迎上去,說話時聲音卻帶著微微顫意:「回來就好啊。」

  顧父安撫性摟著她,他當然知道妻子有多想念莫祁,又有多自責,讓兩個孩子把行李拿上去,收拾好了就下來吃飯。

  莫祁點頭應下,輕車熟路上了樓,打開門才發現房間裡一塵不染,水藍色的格調清麗明亮。物什佈設有致,還添了些新花樣。仿佛每一夜都有人煙往來的痕跡,這兩年不過一瞬,他從未離開。

  顧諶嶺靠在門邊看他出神,低頭莞爾道:「我媽每天都會讓阿姨來打掃一遍,說你回來的時候方便,不過我倒覺得沒必要了。」

  「嗯?」莫祁回神,迷茫轉身,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以為你會想到,」顧諶嶺朝他走過去,裝模作樣地思考:「我的床應該能睡下兩個人。」

  除開在學校,他們去雲南玩的時候都是直接預訂一間大床房,況且那幾次的廝混讓兩人關係變得更加無縫隙貼合,再沒有什麼可顧及和忸怩。

  莫祁赧顏,他無法抗拒,顧諶嶺的氣息就是讓他安心的存在。環顧一圈後突然不舍地問道:「那我可以偶爾過來住一次嗎?我很喜歡這邊。」

  顧諶嶺輕笑出聲,指腹蹭蹭他眼角,明眸裡溫和似山水:「可以,這裡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哪裡都可以。莫祁,你不必猜疑,也不必膽怯,好不好?」

  他的話就像有回音一般,在耳邊縈繞盤旋,再躥到心裡,莫祁動容,抬手覆蓋上他的:「好。」

  飯桌上已經擺滿了豐盛晚餐,自動筷子起,顧母就不停往莫祁碗裡夾菜,憂心忡忡看著他,嘴裡不解地念叨:「你這孩子怎麼光長個不長肉呢。」

  莫祁笑:「阿姨,我都長了好幾斤肉。」

  旁邊顧諶嶺附和道:「是啊,媽,我見他那會兒,還不如你現在看到的呢。第一次見面就暈倒在我懷裡。」

  似乎有一絲冷風偷偷泄進來了,顧母聽完手上一抖,沒了動作。她緩緩放下筷子,剛止住的眼淚又有些氾濫,朝莫祁望去,哽著嗓訕訕自疚:「是阿姨不好。」

  余香蘭在他面前掉眼淚時,莫祁還可以沉著應對,換成顧母他向來是手足無措:「阿姨,我很開心您能接受我,真的,您那麼好。」

  而說出來的話卻總是情真意切,如同那句「我好喜歡您啊」,一直沒變過。

  他還記得顧諶嶺說,莫祁,我媽讓我把你找回去。我說過,她很疼你,你走了,她很想你,就像你也想著我們那樣想你,所以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顧諶嶺也沒想到一句話會引開這壺,無奈地喊了聲:「媽。」

  一旁的顧父凝了她一眼,沉聲道:「孩子們都高興著呢。」

  他轉頭對莫祁說:「你以後就住在這裡。你家片區已經列入拆遷名單,不能住人。房子裡有一些陳舊傢俱,我進去看了,不值錢,我的想法是不要了,主要看你。」

  「嗯。」莫祁點頭,他自然沒有意見。

  顧母的模樣讓他忍不住回想這兩年在外面是不是真的很苦,其實也不是的,不過是有了他們的對比,後面遇上的那些才不盡人意罷了,冬天哪有春天溫暖呢。他說:「聽叔叔的。」

  他長大了些,懂得有些事情不必分得清清楚楚,顧家把他當成自家孩子,他也就把顧家當成自家人,喜歡和愛是相互的,不管是愛情,還是親情,都不用再把自己困在一個不平等的牢籠。

  晚上顧母路過顧諶嶺的臥室,不經意聽到裡頭有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來,身為過來人又怎麼聽不懂那是代表著什麼意思,在房外愣了半天,才輕手輕腳回到自己的房間。

  顧父倚在床頭看書,見她進來,模樣跟沒了魂似的,臉上眼淚縱橫。他合上書,歎氣:「你又怎麼了?」

  顧母搖了搖頭,在他身邊躺下,「兒子長大了。」

  「孩子小的時候你天天盼他長大,長大了你又是這副樣子,做什麼呢?」顧父起身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

  「我這是高興。」

  高興呐。

  這邊交織溫存的兩個人情事已經結束,莫祁躺在顧諶嶺懷裡昏昏欲睡,臉頰兩側餘留著潮紅。

  「你知不知道,」顧諶嶺突然開口,不知道想到了哪裡,有些心不在焉地撩撥著懷裡人的軟發,「有時候我挺埋怨的。」

  莫祁猛然清醒,睜開眼沒了睡意。

  「我一直想問,如果我媽沒有來找你,沒有對你說那些話,你還會不會一聲不響地離開。」

  莫祁一頓,「我不知道。」

  顧母不來,沈父也會來的,那時候他只想著拼命逃開被發現的事實,又……為什麼不呢?

  「對不起。」他抱歉,「以後不會了。」

  十年,二十年,一輩子,他都不會再讓自己是兩人之前先退縮的那一個。

  「可是見到你之後,我就不這麼想了。」

  顧諶嶺另一隻手還在光潔細膩的腰肉上一下一下輕撫著,說:「我想啊,明明這個人那麼喜歡我,卻還是那麼狠心地想要逃避我,除了劇烈地掙扎,肯定也會很難過。」

  空氣歲月安穩,莫祁忽然眼眶一熱,啞聲道:「顧諶嶺。」

  「嗯?」

  「顧諶嶺。」

  「嗯。」

  「顧諶嶺。」

  「怎麼了?」

  「你怎麼能這麼好?」

  好喜歡你。

  ————

  高中班上同學聚會,顧諶嶺讓莫祁跟著一起。

  莫祁想了想,委婉推辭說,算了吧,太久沒聯繫,我不比你熟悉,就不去了。

  顧諶嶺笑著捏他的臉頰,「好歹你在班上待了一年,也是同學,更何況他們特意強調了,可以帶家屬。」

  莫祁有點為難:「兩個男生,會不會不太好。」

  「不會。」

  很好很好。

  莫祁最終還是去了。

  出門之前顧諶嶺打開衣櫃,掏出一個單獨放的木匣盒子。莫祁以為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需要帶上,在旁邊靜靜看著。等盒子打開了,才發現裡面只有一副手套,很眼熟,是他兩年前送的。

  顧諶嶺問,你的呢?

  莫祁走過去,拿著那副手套翻來覆去地看,有些舊,毛線上也有些泛白了,只有一串紅色的英文字母「HAPPY」,鮮豔奪目。

  他說:「在呢。」

  顧諶嶺給自己戴上,溫聲笑道:「去拿,我等你。」

  他們到場的時候人都差不多齊了,雲湘以為自己花了眼,湊到人跟前仔細打量,不可置信:「莫祁?」

  莫祁笑著點頭:「雲湘。」

  雲姑娘嚇了一跳,看看顧諶嶺,又看看他,冷靜下來:「什麼時候回來的?」

  「放假就回來了。」

  他們戴著同一款手套,牽著手,就這麼明目張膽暴露在大家面前。等所有人都看過來,莫祁身子忍不住微微僵硬。感受到手心被捏了兩下,心裡鬆口氣,在幾十道視線下,跟著顧諶嶺一齊往人群中走去。

  一時間恍惚回到他們相遇那年,頒獎臺上,顧諶嶺一個笑容就模糊了他心中的害怕,這種奇異的力量一直未曾改變。

  他倆以前上學時關係就被大家看在眼裡,現下更是心知肚明,只不過看破不說破,照常打招呼,談笑自若。

  吃飯時雲湘坐在莫祁旁邊,聊了許多。從高中過渡到大學,從去了哪些地方,到認識了哪些人,最後又再聊回這些年的自己。

  雲湘這才知道他又和顧諶嶺同校了,問:「那年你轉學,顧諶嶺生了一場大病,你知道嗎?」

  莫祁呼吸窒了窒,他知道,這件事顧諶嶺提過一次,只不過是一筆帶過,無法深知。

  於是他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雲湘嗓音低了些,用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也不是什麼大病,普通的感冒而已,卻在病床上躺了一個月。輸液,打針,嘔吐,其實啊說白了就是心病,我差點以為他要放棄高考,放棄人生了。後來不知怎麼就來上課了。」

  「反正啊,這一切十有八九是因為你,雖然問他也不說,但我看得出來,他很想你。今天看到你們一起來,又在同一所大學,挺驚訝也挺感慨的,你倆能成,他有耐心,你也需要耐心,真的,絕配。」

  回去的時候下了小雪,路很長,他們走得很慢。以往那個年久失修的岔路口翻新成一個公園,昏黃的路燈下有一條長凳。

  顧諶嶺捧著莫祁的臉坐在在長凳上親吻,莫祁主動淺淺回應著,換來更加深切熱烈地吮`吸。

  有雪花飄落在那張紅唇,被顧諶嶺一下一下地舔濕,融化在舌尖,再融化在兩個人溫熱的口腔裡。

  快活而情深。

  大年三十這天顧父買了煙花,列在門前。等到了淩晨一箱箱點燃,萬家齊鳴。

  莫祁兩個人坐在樓頂看煙火,也看難得出現在冬天的星星,一直到鞭炮聲稀稀疏疏,他們才回到房間,顧諶嶺搓著他冰涼的手,皺眉道:「我去熱杯牛奶上來。」

  下去之後他的電話恰巧響了,莫祁拿過來一看,上面的備註是林思思。

  記憶中顧諶嶺和林思思並沒有怎麼接觸。他猶豫了幾秒,在電話掛斷之前接通,卻沒說話。

  先開口的是林思思:「喂,顧諶嶺。」

  「是我。」莫祁說。

  「莫…祁?」對方靜默了幾秒後才低呼道,語氣十分驚訝。

  「嗯,你找他有什麼事?」

  「新年快樂。」林思思小聲說。

  「……你也是。」

  然後兩邊陷入寂靜,沒了聲音。

  「沒事的話,我就掛……」莫祁有些奇怪,大概真的只是想要祝福一下,只是他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別掛!莫祁。」林思思有些吞吐:「我聽以前的同學說看到你回來了,就想問問顧諶嶺能不能要到你的電話。這下好了,真巧。」

  「莫祁,我是來給你道歉的,那個事情,是我舉報到老師跟前的,因為…因為你拒絕我,我就犯了渾。」

  舊事重提讓莫祁一怔,又很快恢復自然,淡淡道:「嗯。」

  「你不怪我嗎?你不怪我,顧諶嶺也不怪我,只有我一個人自責,比你們都怪我更讓人難過。」

  「顧諶嶺?」莫祁抓到重點。

  「是,高考結束那天我向他坦白了,他沒什麼反應,只說了一句話。」

  ———我那麼喜歡他,他又能逃到哪裡去。

  聽到上樓梯的腳步聲,莫祁慌忙掛了電話。

  顧諶嶺推門而入,端了兩杯熱牛奶,拿給他一杯,叮囑道:「喝完就睡覺,有點晚了。」

  莫祁乖乖接過來,雙手捧著被子走到窗邊,遠處街道上的五彩霓虹燈星星點點,漂亮耀眼。

  他輕聲問:「顧諶嶺,為什麼是我啊,我這麼不好。」

  顧諶嶺還是聽見了。

  為什麼是你呢?

  他走過去,在他耳邊低喃:「一見鍾情算不算?」

  「你沉默寡言,有時我說幾句話你一個字就把我打發了。我卻還想著要對你好,想著等時間長了,你就算不喜歡我,也會親近我幾分的。」

  莫祁側頭去親吻他的唇,有濃濃的牛奶味在兩人嘴裡蔓開。

  「新年快樂,顧諶嶺。」

  每一年都要很快很快樂。

  因為我要喜歡你很久很久。



  —全文完—

 根號三/排骨吃阿西

Comment

紅魚  

真的是微虐嗎
直接被虐哭QAQ

2018/05/23 (Wed) 23:44 | EDIT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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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title

青花魚論壇有出番外囉

2018/09/10 (Mon) 09:47 | EDIT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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