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偶爾放置逼欸樓小說

群青 by 江亭

傲嬌溫柔糙漢子攻VS陽光開朗認真受,攻受互寵、互動萌,古羅馬背景半架空,藝術宗教,文藝科普,溫馨糖餅,小肉香,歐風。

這篇好看。
以義大利羅馬文藝復興(包含文學、哲學、藝術、政治、科學、宗教等)時期為背景。
作者有不少的科普知識亦有獨到觀點,很有趣。
文筆不俗,文章整體基調很溫暖、很舒服。
是一篇認真過生活、好好談戀愛(順便攜手逆襲解決壞蛋)的令人開心的故事。


文案:
意大利鄉村貴族愛情故事

16世紀初,意大利羅馬。
教皇尤利烏斯二世聽信寵臣讒言,認為自己的私生子約拿是不祥之人,會帶來厄運,於是他將約拿流放山中牧豬。
多年後,顏料製作師杜喬遠渡重洋來到羅馬,偶然結識了神秘的牧豬人約拿。兩人互生情愫,卻捲入了以梵蒂岡為中心的政治陰謀之中……
「我從沒與聽說過不祥也可以是一種罪。命運雖然加諸在人類身上多種罪孽,但命運本身並不是罪。」

群青:顏料,由天青石製作而成,由於原料極其珍貴,價格堪比黃金,在文藝復興時期僅被用來繪製聖母的服飾。


內容標籤:天作之合 西方羅曼
搜索關鍵字:主角:杜喬,約拿┃配角:阿利多西,安傑洛,諾爾,拉斐爾,尤利烏斯┃其它:







楔子.來自海的另一邊

  羅馬人害怕雨天。台伯河的水位一旦上漲,城中沒有任何解決的辦法。本來這裡有11條地下輸送水道,如今只剩下一條處女道勉強能用。雨水攜腥臭的河水反撲陸地,衝垮樹木與房屋,鼠災氾濫,瘟疫接踵而至,平民苦不堪言。但梵蒂岡也好不到哪裡去,處處殘垣斷壁,和廢墟幾無差別,所有美景都還停留在布拉曼特1的手繪稿上。

  夜色漆黑,聖朱斯托修道院的大門緊閉。暴雨拍在彩繪玻璃窗上,發出如貓爪刮牆的淒厲聲。

  倉庫的積水沒過了膝蓋,泡壞不少東西,修士們只能犧牲睡眠時間清理積水。主管倉儲的執事官正將一匣子蠟燭搬到樓上,突然閃電乍亮,雷鳴劈落,嚇得他差點把手裡的藤匣摔掉。

  雨聲的間隙裡,傳來「嗆嗆」的叩門聲。

  執事官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心想,這麼晚了會是誰來叩門呢?

  門外雨大風急。一個裹著亞麻披風的年輕人站在門檻邊,從寬大的兜帽下露出蒼白的臉色和哀求的目光。他操著生澀的義大利語說:「晚上好大人,請問可以借宿嗎?我是從外地來的,今天實在是太晚了,求求您,只要給我一張席子就好。」

  執事官打量他濕透的披風和羸弱的面龐,心生憐憫:「來吧,孩子,快進來。」

  年輕人露出感激的笑容:「謝謝您。」

  大門隔絕了風雨,室內的溫暖驅散了年輕人身上的寒意。執事官將他帶上樓:「我還需要和主教通報一聲,只是走程式的事情,你不要擔心,主教是很仁慈的人。」

  主教盧多維科今年五十七歲,已經算年邁。他腦袋很小,平時總用一頂深紅色的氊帽遮蓋住頭頂稀疏的毛髮,使臉上透著紅光顯得氣色很好。他坐在書桌前審閱一篇諮文,是有關於下個月唱詩活動的人員變動問題。原本決定主持活動的主教患上了肺病,決定搬到烏爾比諾去。這樣主持人的位置就空缺了出來,需要一個人頂替,盧多維科也在為難。

  執事官將年輕人帶進來:「大人,這裡有一位外地來的先生想借宿。不知道是否可以收留一個晚上?請您見見他吧。」

  盧多維科抬起昏昏欲睡的腦袋,檢視來人:「請將帽子放下來。」

  年輕人猶豫片刻放下了兜帽,露出一張青嫩的臉。他看起來既不像法國人或者日爾曼人,也沒有西班牙人的氣質,皮膚粗糲,面色黯淡,似乎飽受風雨饑餓,只有一雙鈷藍色的眼睛顏色純淨深邃,美麗如妖異。

  盧多維科緩緩站起來,端著燭臺走到年輕人身邊,他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來自亞德里亞海風潮濕的鹹味。老主教顫巍巍地問:「你叫什麼名字?從什麼地方來?」

  年輕人向他行禮:「大人,我叫杜喬,杜喬•古利埃,我來自海的另一邊。」

  海的另一邊,是威名遠揚的奧斯曼帝國。

  他身後的執事官發出短促的驚歎。老主教用眼神示意他的無禮。

  「那麼你長途跋涉來羅馬是為了做什麼呢?」盧多維科問。

  年輕人說:「我是來尋親的,大人,我的兄長在羅馬。」

  「你的兄長?他為什麼在羅馬?他是在海上商隊裡幹活的嗎?」

  「也許是也許不是,我已經不記得他的樣貌了。母親告訴我,他在很小的時候被從羅馬來的商隊抱走了,並叮囑我一定要找到他。」

  盧多維科似乎在思考這話的真實性,他也不想招來麻煩。按理說,修道院可以接納一些臨時的過客,然而深夜借宿的異鄉之人實在容易讓人懷疑。

  直到突然一串輕微的咕嚕聲打斷了他的思考。他疑惑地抬起臉,年輕人露出靦腆窘迫的表情,捂著肚子:「對不起大人,我已經有將近兩天沒有進食了。」

  盧多維科心中一動,微笑道:「好吧執事官,給他一點麵包和幹乳酪,總不能讓孩子餓著。」

  執事官應諾。老主教又說:「閣樓還有空床位,就住一晚也無妨。等明天雨停了你再離開吧。」

  年輕人於是在乾淨溫暖的閣樓度過了一晚。

  第二天早晨醒來,修士們發現雨已經停了。天空放晴,積聚多日的烏雲終於散去,太陽高掛在梵蒂岡聖安傑洛堡的頂頭,象徵教皇的金色櫟樹紋章旗幟振風飄飛。

  執事官到閣樓請年輕人下來吃早飯,並為他準備了一些上路的乾糧。年輕人很感激,他說:「我想在臨走前親自向主教大人道謝,不知道方不方便?」

  執事官猶豫道:「主教大人現在在工作室裡。」

  年輕人說:「請您帶路吧,我只想表達一點心意。」

  聖朱斯托修道院有一間寬大的工作室,用來生產製作顏料,裡面光線昏暗,悶熱逼仄,氣味濃烈。修士們統一穿深褐色的工作服,用口罩掩蓋住面部,匆忙來往。兩座等人高的熔爐擺放在中間,粗大漆黑的通風管道冒出灰白的煙霧,爐子裡正燒得通紅火熱,即使站在幾米之外的地方也能感受到洶湧的熱浪。木質的工作臺上有各式各樣的玻璃容器,有人從細長的導管中引出蒸餾過的水,用一隻圓口瓶收集起來。

  盧多維科站在熔爐身後,他的額頭與脖子上爬滿了汗水。

  執事官走近道:「大人,古利埃先生想向您道謝辭別。」

  盧多維科轉過頭來:「睡得還好吧孩子?」

  年輕人向他行禮:「主告訴我一定要來答謝您的善意,大人,感謝您的收留,我睡得很好。」

  盧多維科慈愛地撫摸他的頭頂:「那就好,願主與你同在。」

  「我這裡有一樣東西,可以作為借宿和食物的費用,請您務必收下。」年輕人從隨身的行李裡掏出一個布包:「這是我從家鄉帶來的,我想您會喜歡。」

  盧多維科不疑有他,打開纏著的布料,裡面是幾塊足有手掌大的石頭,是被切割過的礦石,從痰黃色的表皮後裸露出來透徹而耀眼的藍色礦體,光澤奪目華麗。

  就連執事官也瞠目結舌:「這太漂亮了,是寶石嗎?」

  盧多維科卻緊緊皺眉,嚴厲地問道:「你是從什麼地方帶來的這個東西?」

  「是我的家鄉,大人,那裡經常會有從亞洲過來的商隊。」年輕人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您一定認得這些礦石吧?我想整個教皇國2乃至歐洲,您應該最明白它的價值了。」

  盧多維科表情深重:「這太貴重了,你不止想用它當作一個晚上的住宿費吧?」

  年輕人收斂笑容:「我沒有欺騙您,我的確是來尋親的,但我想找一份工作。」

  「什麼工作?這裡是修道院,只有修士,沒有什麼你可以做的工作!」

  「我會做顏料,我想在這裡工作,」年輕人環視工作室:「聽說聖朱斯托修道院是歐洲最好的顏料製造商,請把這塊石頭交給我來處理,大人,我能給您想得到的最好的藍色。」

  執事官猛然頓悟:「難道這是天青石嗎?你會製作群青?」

  「是的,」年輕人點頭:「無論是群青、蘇麻離青、胭脂蟲紅、聖約翰白,我都能做。」

  盧多維科下意識想拒絕這個無禮的要求。這個年輕人很神秘,他帶著一塊比黃金還貴重的礦石出現,顯然是有備而來。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來做什麼的,也沒有人知道這些礦石是否來路正當,這對於一個靠做顏料為生的修道院來說是個不確定的麻煩,實在是沒有必要。

  然而面對著這塊難得的礦石,老主教無法開口拒絕。天青石彌足珍貴,它只在亞洲中部大陸的山脈產出,整個歐洲找不到一塊產地,完全依賴進口,而哪怕最大的亞洲商船隊也無法保證穩定供貨,所以天青石能和黃金比價。群青是用天青石製作出的顏料,這種深邃的藍色只用來繪製聖母的衣飾。由於天青石稀有,一盎司群青的價格相當於一個普通工匠整年的房租。如果這個年輕人真能做出高品質的群青顏料,對於修道院來說無疑是巨大的財富。

  「請您准許我的請求,大人,」年輕人恭敬地說:「我保證不會招惹任何麻煩,只需要一份工作來維持生計而已,我在羅馬實在人生地不熟,這是我唯一會做的活計。您也不用支付酬勞,給我一張床位一份飲食就好。一旦我找到了我的兄長,立刻就會離開。」

  盧多維科思考片刻,嚴肅地說:「這可是你說的,那麼你就先來處理這塊石頭吧,如果不能製作出最好的藍色,我會立刻把你趕出去!」

  年輕人捋了捋袖子:「好的,我現在就可以開始。」


  作者的話:
  1*布拉曼特: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最著名的建築家之一,教皇御用建築師。教皇尤利烏斯二世登基後擬重建羅馬與梵蒂岡,布拉曼特領命主掌重建事宜,為此畫了不少預覽圖。

  2*教皇國:指的是南以羅馬、北至費拉拉的地理範圍。16世紀初的教皇國是一個鬆散的城邦國,由不同的城邦組成,以羅馬為政治中心,但不是所有城邦都服從教皇。



第1章 水土不服

  羅馬的水災終於告一段落,城中各大教堂迎來了源源不絕的教徒禱告憑弔。人們相信,自然災害和疫情都是神降臨在人間的懲罰,是人類犯下罪孽的代價。所以,災害遏止後,人類要感謝神停止了懲罰,並衷心悔過,祈禱獲得神的愛和眷顧。 教皇也在傍晚公開做彌撒,為了災情中死去的人和牲畜誦經,幫助有罪的靈魂得到淨化,回到主的身邊。也許是因為教皇誠摯的心意打動了主,目前的確沒有爆發大面積的疫情。

  早上,杜喬•古利埃又吐了。

  羅馬的天氣實在太糟糕,夏末悶熱難當,即使下雨也不能緩解高溫,潮濕的空氣對杜喬的身體健康損害很大,他很快就出現頭暈、噁心、腹瀉、低燒的病症。一開始他還不太在意,只以為是季節性的流感,但情況持續了一個星期之後,他不得不向醫生尋求幫助。

  從茅房裡走出來,他臉色灰白發青,顯得懨懨的,甚至比剛到修道院時的氣色更加糟糕。

  「不會是黑死病吧?早知道羅馬是這樣的氣候,我就不來了。」他苦笑著說。

  安傑洛遞上清水和毛巾,他是修士院唯一一名醫生,盧多維科派他來照料杜喬。經驗豐富的他一針見血:「如果是黑死病你現在連話都說不了。這是典型的水土不服,你需要休息。」

  杜喬搖頭:「不行,還有工作沒做完。」

  安傑洛知道勸說無用,幾天前他就收到同樣的回答。杜喬對工作非常執著,他總是從早工作到晚,在通風不暢的工作室一呆就是整天。昨天晚上,為了將提煉的沉澱物處理完,他差點昏倒在工作臺旁邊。安傑洛心生敬佩,他看出來這個年輕人擁有超常的堅忍和行動力,就連上了年紀、挑剔嘮叨的盧多維科也很滿意,誇獎杜喬工作認真,技術嫺熟。上個星期這個二十歲都不到的毛頭小夥子才被允許進入工作室,這個星期他已經開始指導修士們幹活了。

  安傑洛也替杜喬的身體擔憂:「吐得站都站不直,還想著顏料呢。我去給你配一點藥來,吃了或許會好些。平時的飲食不能吃太過辛辣的食物。」

  杜喬吐舌搖頭:「不行不行,沒了辣椒還不如讓我死了。對了,我的手上還磨了幾個血泡,又癢又疼,能不能拿藥粉緩解一下?」

  安傑洛查看了他的手,除了血泡還有一些皴裂的傷口,這是長時間用銅杵搗弄原料弄傷的。他取來的藥酒塗抹在杜喬的手上,然後用燒過的銀針挑破血泡,擠出裡面的血水,敷上藥粉。尖銳的疼痛使杜喬五官扭曲,抑揚頓挫地哀嚎:「啊——啊啊——啊!」

  安傑洛聽得心裡發涼:「就不能忍忍嗎?一個男人叫得這麼淒涼,別人以為我在虐待你呢!」

  「疼還不能叫嗎?」杜喬瞪他:「男人怎麼了,男人也是肉做的!」

  安傑洛翻白眼:「現在知道叫了,怎麼前幾天不知道愛惜自己的手呢?主教大人也不是苛刻的人,就算群青的製作晚上一兩天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既然接受了恩惠,當然要盡力報答啊。」

  他說得十分誠懇,仿佛理所當然。安傑洛不禁感歎,就連做雜務的小孩子都會適當偷懶,這個人雖然看起來機靈古怪,性情也未免太過認真了。

  包紮好手上的傷口後,杜喬仍然堅持去工作室。

  今天他來得晚了,其他人已經開始工作。他穿上工作服走到正在研磨礦石粉的修士身邊查看。製作群青的程式很複雜1,首先需要將天青石敲碎並在銅缽裡研磨成粉狀,然後與蜜蠟、樹脂、橄欖油混合,攪拌均勻直至呈軟麵團狀,最後用亞麻布包住混合物放入盛有稀釋堿液的碗裡,不斷搓揉,使堿液染上藍色,這就是可以用來上色的群青了。

  一包天青石粉末調和的混合物可以重複染色,在將第一碗的堿液染色後,換上新的堿液,繼續揉捏,重複幾次直到混合物再也無法使堿液染色為止。一般來說第一次染出的顏色最純正深邃,色澤最鮮豔,第二次比第一次淺些,價錢也沒有第一次的染液高,以此類推。

  調和的工作杜喬從來親自做,因為這是製作群青最關鍵的一步。蜜蠟、樹脂和橄欖油的配合比例會影響到天青石粉的染色效果,橄欖油有保持顏色鮮豔的作用,樹脂和蜜蠟則可以清除混雜在天青石粉中的雜質,促進堿液更好更快地顯色,但如果使用過量,會導致混合物太稀,不便染色,顏色也變得黯淡清淺,無法產生飽和的光澤。

  安傑洛是工作室的第一助手。他雖然是醫生,但對於這裡的素材他比旁人更加熟悉。許多用來製作顏料的素材同時也是藥材,例如,蜜蠟早在六世紀就用來排毒和緩解疼痛,藤黃可以消腫止血,朱砂是毒藥,茜草(胭脂蟲紅)、雄黃等也都是不可缺乏的日常藥品。

  「還不夠細,」安傑洛搓了一把銅缽裡的天青石粉:「能不能加熱一下?」

  杜喬搖頭,親自接過銅缽做過濾:「用水多沖洗幾次,仔細過濾。不能急。」

  他剛舉起銅杵突然俯身猛烈咳嗽,頭部同時傳來尖銳的刺痛和嗡鳴聲。安傑洛見狀不好,兩步沖上來扶住。杜喬已經呼吸艱難,頭暈目眩,渾身力氣被抽去,他咳得身體蜷縮,抱著肚子滑落在工作臺下,旁邊的修士嚇得不輕,差點將手裡的礦石摔在地上。

  安傑洛把杜喬放倒在地板上,讓他平躺著,拍撫他的背部,並讓人找來扇子為他扇風透氣。

  「你還在發燒,」安傑洛摸到他滾燙的額頭:「我說了你今天不應該來的。」

  杜喬雙眼通紅,顯得可憐兮兮的。

  「我去報告主教大人吧,你該躺在床上休息。」安傑洛強硬地說:「不要質疑醫生的判斷,如果你再不休息,以後都無法做顏料了。」

  杜喬吐出半口氣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到了中午杜喬的高燒仍然沒退,他渾身冒冷汗,小腿痙攣,又拉又吐什麼都吃不下。廚師為他專門做了湯,是一種用番茄、魚肉還有辣椒葉煮成的濃湯,能夠起到開胃和祛濕的作用。杜喬勉強喝了半碗,把魚肉都吐了出來,他像個弱不禁風的孕婦一樣癱軟在床上。

  盧多維科親自來看望他:「先將病養好吧孩子,工作是一輩子都做不完的。」

  他親吻杜喬的額頭,為他做禱告,杜喬在他的低喃裡昏睡過去了。

  這場病一直持續到第三天清晨。杜喬做了一個夢,夢中故鄉的商隊在亞德里亞海揚帆起航,他站在港口眺望。兒時的他夢想想做一名水手,有人說你的體質太弱了,不適合海上的生活。他只能悻悻而歸。醒來的時候,他的燒退了下去,睡袍被汗打濕,但渾身輕爽,腦袋的疼痛感也減輕了。他雀躍地爬下床來打開窗戶,太陽還沒有生起,台伯河的水位恢復了正常,街道上冷冷清清的,一個送牛奶的農夫牽著驢車穿過薄薄的霧氣從西斯托橋上走來。

  杜喬有預感這輛驢車是為他而來的,他迅速換下衣服往餐廳跑。

  安傑洛見了他很高興:「有你的信,杜喬,從海那邊過來的!」

  杜喬的眼睛裡也有了神采:「我還在擔心他們能不能收到,要把信寄回去實在太難了。」

  「都說了什麼?是你的家人嗎?」

  「嗯,算是家人。」杜喬一口喝掉牛奶:「我到威尼斯的時候就寄信回去,告訴他們我安全登陸了,想讓他們替我送些東西過來,這時候應該已經啟程了。」

  安傑洛從他的眼裡看到了思念之情,他想,果然還是個孩子嘛。

  「送什麼東西?」

  「原料啊,我隨身能帶的東西不多,天青石很快就會用完的,況且製作過程中難免也會有出差錯的時候,消耗就更大了,我有不錯的朋友可以拿到高品質的原料。」

  安傑洛暗暗吃驚,原來他還藏了一手呢!

  果不其然,兩個月後,一個天邊塗滿紅色霞暉的傍晚,一輛滿載貨物的馬車停在修道院的後門。掌管採買的執事官與杜喬來開門。車夫見到來人,露出開懷的笑容:「嘿,杜喬!」

  杜喬與他擁抱:「主保佑,你能安全到這裡,我好想你們。」

  「我們也很擔心你,一走就是半年也沒有消息,好不容易接到你的信我馬上就帶著東西趕過來了。看來你在這兒還不錯,」車夫從隨身的布袋裡拿出信件:「這是哈姆老爺讓我帶給你的,差點在船上的時候弄丟了。」

  杜喬很高興:「哈姆老爺身體還好嗎?我的狗他還養著吧?」

  車夫掀開蓋在馬車上的毛氈布:「還養著,明年可以生小狗崽了。先來看看貨物吧,我保證都是上好的東西,還有你指名要的,都是挑了最好的來。」

  他帶來的貨物種類繁雜多樣,大多數是產自亞洲大陸上的奇珍異物,有魚鱗、雲母、紅土2,還有蜜蠟、各類植物油等。杜喬從盒子裡翻出大塊的朱紅,仔細嗅驗,很滿意。

  「東瀛人用狼的尾巴做畫筆,毛質又細又軟,非常好用,我拿了一捆過來,或許你們可以用得著。還有這個,如果不是因為太重,我就差把它拴在腰上了。」

  他打開放在最底下的木箱,露出堆積的礦石,最大的一塊有半人高,中間剖開,露出原始純正的礦體,幽深潔淨的藍色傾瀉出譎麗優美的光澤。

  執事官也難得見到過這麼完整碩大的天青石,瞠目結舌:「真是太壯觀了,你們是商隊嗎?」

  杜喬得意地翹嘴:「這是個秘密。要把這麼多寶石運過來可不容易,只是商隊怎麼能保證安全呢?」他讓執事官把錢取來,又拿了一些葡萄酒和樹莓醬,對車夫說:「在這裡住一晚再走吧,我可以請主教大人為你安排床位,我們這麼久沒有見面了,有很多話可以聊聊。」

  「不了,我還要趕去佛羅倫斯送貨,能見到你就已經非常高興了。」車夫說。

  杜喬扁扁嘴巴,有點失落。車夫與他揮手道別,攜晚霞離開。

  盧多維科見到天青石後欣喜若狂,杜喬向他承諾有一支從土耳其來的商隊可以長期為修道院提供高品質的天青石。盧多維科當即決定,任命杜喬為修道院工作室的主事,一切關於顏料的事務都由他來全權決定。

  這時候是1504年的秋天,達•芬奇和米開朗琪羅同時受邀為佛羅倫斯執政團行政大廳繪製壁畫,達•芬奇公開了《昂加利之役》的草圖,米開朗琪羅的《凱西納之役》也引來藝術界的如潮好評,所有人都在關注這場頂級藝術家的世紀對壘。拉斐爾這一年剛認識布拉曼特,他還是個籍籍無名的小輩,在羅馬等待他的將是教皇尤利烏斯二世。


  作者的話:
  1*:群青的製作:製作內容取自《米開朗琪羅與教皇的天花板》第十三章。

  2*:魚鱗、雲母、紅土:分別用來製作魚鱗白、雲母白與紅褐色,原料多來自亞洲。



第2章 牧豬人

  一年後。

  威尼斯大使從觀景殿走出來,他神情恍惚、滿頭大汗,帽子歪在一旁露出淩亂的額髮,模樣狼狽不堪。剛剛在書房裡的談話很不愉快,「那位大人」又發脾氣罵人了——

  「不要用『疏忽大意』來糊弄我!借用這種事情來試探我的底線也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就憑這些胡話,我可以立刻開除威尼斯教籍,滾出去你這個蠢貨!」

  大使立刻退了出來,他慶倖「那位大人」沒有把他送到絞刑架上。

  事情是這樣的。秋天剛到,教皇尤利烏斯二世就派人前往威尼斯談判,希望收回裡米尼在內的三個城邦,然而威尼斯拒絕了這個要求。不僅如此,威尼斯詩人寫下寓言詩嘲諷教皇,將教皇稱作「喜歡暗地裡窺伺男人屁股的同性戀」。詩歌傳到了尤利烏斯二世這裡,教皇大怒,出言要開除威尼斯教籍,並將威尼斯大使叫到觀景殿來痛聲辱駡。

  尤利烏斯二世的脾氣是出了名的火爆恐怖。威尼斯大使在任十餘年,每次進觀景殿書房都心有戚戚。當下,如何平息教皇的怒氣、替威尼斯挽回局面的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大使認為,威尼斯還不能和教皇撕破臉,如果到了被開除教籍的地步,恐怕會立刻引發戰爭。

  但尤利烏斯之所以這麼大火氣,不僅僅因為威尼斯。

  昨天,尤利烏斯與好友阿利多西在觀景殿用晚餐,談到了法國國王路易十二。

  「這傢伙正盼著威尼斯和陛下您決裂呢。當法蘭西人從威尼斯入侵,下一步就是佛羅倫斯,那麼離羅馬也沒有多少距離了,您認為能夠替您阻擋路易十二的又有誰呢?您這樣高貴的人物,路易十二該給您提鞋,他憑什麼要求談判?」阿利多西一邊大啖烤豬肉一邊說。

  這位鷹鉤鼻、琥珀眼、面相英俊的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先生今年37歲,身為樞機主教,他是尤利烏斯二世身邊極其當紅的人物。這是當然了,他曾經破獲毒殺教皇的詭計,救了尤利烏斯一命,誰不會善待自己的救命恩人呢?即使這位阿利多西先生並不受同僚喜歡,在羅馬的名聲也不好——傳聞他接觸神秘學、與妓女過從甚密、勾引年輕男孩,可教皇喜歡他就夠了,教皇連財政大權都放心交給他執掌。

  尤利烏斯二世的身體其實已經不太好,御醫說他不應該吃那麼多肥膩的食物,酒更不能碰,但這位英明神武的教皇完全不把御醫的話放在耳朵裡,他喜歡聚會、喜歡熱鬧、喜歡奢華的晚宴和琳琅的美食,也許這是教皇陛下為數不多能夠解憂的東西了。他想到路易十二就覺得煩躁:「該死的法蘭西人!哼,自以為懂得藝術和時尚,其實就是一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娘們,這些婊子生養的傢伙,我遲早要教會他們老老實實做人的道理。」

  「婊子生養的」這種髒話從教皇嘴裡說出來,仿佛尋常家談。

  阿利多西咧嘴大笑:「太對了!我實在不能更贊同您的說法,世界上還有誰能比我們更懂藝術?讓路易十二來廣場上看看,我敢說法蘭西人再過一百年也造不出大衛這樣的雕塑。」

  教皇表示贊同,他一邊滿意地點頭一邊咀嚼著羊乳酪。

  「讓法蘭西人來吧,我可不怕打,我反而要先攻過去!」教皇振臂一呼:「威尼斯人想選擇的話最好想明白,路易十二可不比我要仁慈。」

  阿利多西沾著紅酒的嘴唇如飲鮮血,一雙淺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轉,神情詭異荒誕。

  「陛下,」阿利多西放下酒杯,他刻意停頓了幾秒用來強調,「陛下您真的寄望於威尼斯人嗎?您認為威尼斯會和您達成統一的共識呢?那些鼠目寸光的狂徒真的能理解您的善意嗎?如今羅馬內憂外患的局面又是路易十二一手就能造成的嗎?」

  尤利烏斯二世的面色轉暗:「這是什麼意思?你倒是說說看,難道是主在懲罰我嗎?」

  「我絕不是這個意思,主一直在您身邊,這點沒有人比您更瞭解。我的意思是,運勢,正如水星和金星的運行軌道是可以受影響的,您的運勢和這羅馬的運勢也在受到影響。路易十二、威尼斯、陛下以及羅馬的百姓們都在受到運勢的影響,如若不然還能是什麼?」

  「哼,運勢,那占星官怎麼不來呢?」

  「占星官只能看到星象的轉換,卻不能對星象有所改變。」

  「那你說,到底是什麼在影響羅馬的運勢?」

  「是人啊陛下!人!不祥之人!他將不祥的運勢帶回了羅馬!」

  尤利烏斯手上的餐刀一頓,銀質的餐刀嗆地扣在瓷盤上。餐廳顯得更加安靜。

  這位老教皇的眼神變得晦澀幽深,許久後,他似乎才下定決心開口——

  「你是說,那個孩子。」

  阿利多西點頭:「是的,就是『那個孩子』。」

  「他又在影響我的運勢嗎?」

  「不止是您的,是整個羅馬,這關乎到整個國運。」

  「只不過是個粗鄙的孩子罷了。」

  「哪怕是一隻蝴蝶都能對森林有所影響,一顆流星也能改變命局,您可不能掉以輕心。」

  「我並不想對他那麼嚴苛,讓人以為我針對一個孩子這麼小心眼。」

  「然而他的命運,早在出生之時就已經決定了,陛下,這並非您的過錯。」

  「怎麼不是我的過錯?當初我不應該讓他生出來!」

  「您當初又怎麼知道這個孩子會給羅馬帶來不祥的運勢呢?」

  「他已經被放逐了,這些年也沒有闖什麼禍。」

  「我並不是想請您懲罰他,陛下。這不是父親對於孩子的懲罰,而是您身為羅馬最至高無上的領袖,對善良的人民的恩惠。您想想吧,夏天的洪災、冬天的乾旱、饑荒、瘟疫、戰爭……沒完沒了。羅馬的百姓們,這些主牽掛的人民,難道他們不應該有更好的生活嗎?您忍受著個人的痛苦、犧牲自己的孩子來為廣大人民謀福祉,這才是您真正的仁慈不是嗎?」

  尤利烏斯憤怒地敲打桌面:「難道你要我殺了他嗎?」

  阿利多西微笑道:「實在不需要做這麼殘忍的事情,無論如何這件事對您來說都是不公平的。只要加重他的勞役就好,讓他用勞動來彌補過失吧,用自己的雙手回饋主、侍奉主,這才是唯一能讓主回心轉意的辦法。」

  想到昨日與阿利多西的這段對話,尤利烏斯的心情十分沉重,他盤算著與威尼斯的關係。

  老教皇決定從氣悶的書房中走出來散散心,他穿過雕塑花園的長廊往觀景庭院走。園景荒蕪殘損,深秋黃葉鋪地,氣氛淒涼蕭條。按照修復工期算,至少還要等兩年才能重現昔日盛況。破敗的庭院使老教皇聯想到戰爭的殘酷可怕,梵蒂岡尚且如此,可想羅馬之外肯定更加不堪。

  一陣清脆的鈴聲伴隨著動物的哼鳴從城牆的側門穿過,老教皇的目光隨之吸引而去。成群的肥豬正從窄小的拱門擁擠進來,這些豬的數量可觀,可能有三五十只,各個養得皮毛油亮、膀壯腰圓,它們發出轟隆隆的鼻音,蹄子濺起的泥土和草末紛紛揚揚,帶著糞便的腥臭味飄散到空氣中。

  一個牧豬人這時從後面跟上。他很高,腦袋已經頂到石門的門頂,要微微低頭才能從拱門鑽進來,他身上披著破舊發黑的披風,腦袋用兜帽完全遮住,看不清楚臉。這種成天和肥豬混在一起的營生也只有下等人才做,他們可能因為骯髒醜陋不願露臉,以免打擾了權貴的興致。

  掌管採買的執事官嫌惡地後退了幾步,與他保持距離,似乎是因為他身上的臭味太濃了。

  「這裡真的有五十頭嗎?你可別想貪小便宜。」執事官說。

  豬官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問題,他蹲下身摸摸身邊的一頭母豬,親近地拍拍它的屁股。母豬順從地側躺下來,半露肚皮。豬官從腰側拔出短小的匕首,突然用力插進母豬的後腿。母豬發出淒厲地慘叫,蹄子一蹬,差點揣在豬官的臉上!

  那執事官也被嚇到了,連連後退:「你你你……這是幹什麼!」

  豬官發出低沉的冷笑,他的笑聲戾氣很重。在黢黑的兜帽下沒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他把匕首拔出來,舔了舔刀刃的血,用渾厚的聲音說:「肥肉很厚,你們的教皇陛下會喜歡的。」

  說完,他一手按著母豬,一手把匕首俐落地插進了母豬的脖子。母豬甚至沒來得及叫第二聲,就癱軟在了草地上。血流到草地上擴散開來,空氣中一股濃重的腥甜味暴漲。

  豬群因為這殘忍的殺意發出驚恐的哼叫,這些動物瘋狂地奔走逃跑起來。蹄子的動靜震天動地,幾乎把過路的僕人們都撞倒在地上。 執事官嚇得躲在柱子後面,氣急敗壞地訓斥:「你快叫它們停下來!放肆!放肆!」

  豬官並不理會,他發出狂放的大笑。

  撒潑的豬群引起了衛兵的注意,他們狼狽地用刺刀追趕豬群。

  豬官冷眼旁觀,又突然吹出一聲短促的口哨,肥豬們得了命令似的放緩了速度,朝著主人慢慢靠攏。豬官搖動著手中竹竿的銀鈴,輕亮的鈴聲將豬群吸引了過來,他又朝著它們撒豬食,這些畜生們才乖乖地聚攏到腳下。

  「五十頭,它們都是你的了。」豬官對執事官說。

  執事官拍拍被塵土濺髒的長袍,沒好氣地掏錢:「你該管好這些髒兮兮的畜生!」

  豬官直接把他的錢袋整個搶了過來,他從裡面倒出一顆金幣,用牙咬咬,很滿意。

  執事官怒駡:「這是搶劫!我可以讓他們把你抓起來!」

  豬官輕哼:「那就讓他們來抓吧,你可以試試看。」

  他不再和執事官周旋,把錢袋繫在腰間,撐著長長的竹竿轉身離開。

  正當尤利烏斯以為這荒謬怪誕的一幕就要結束的時候,豬官突然回身,朝著庭院的方向投來目光,直指尤利烏斯。老教皇渾身一震,猶如被這銳利冰冷的目光削了一刀,竟沒反應過來。

  難道他是在看我嗎?隔著這麼遠他也能看到我嗎?尤利烏斯想。他頓時覺得被羞辱了,就像剛剛那頭被「驗貨」的母豬!一個膽大妄為、下賤的豬官,竟然把堂堂教皇拿來試驗!

  然而等他反應過來,豬官已經收回視線,沉默離開。尤利烏斯抓著酒杯的手不自覺地一鬆,酒杯掉在地上,發出哐當的響聲,香甜的酒液灑了一地。

  有僕人立刻上前為他撿起酒杯:「陛下,您需要再來一杯嗎?」

  尤利烏斯生氣道:「來什麼?給我滾下去你這個畜生!」

  僕人不知道他發的什麼脾氣,嚇得趕緊退下,退到半途中又被教皇叫回來——

  「等一下!你去叫秘書官過來!告訴他,我要加重那個賤胚的勞役!還有,還有……不允許他白天出來見人!只能在太陽下山後才能行動,也不允許他和任何梵蒂岡的人來往,要是有違旨意,就……就把他抓起來,對,抓起來,我看他還怎麼放肆!」

  老教皇氣喘吁吁的,臉漲得通紅,怒氣使他胸口憋悶、四肢發抖,僕人見狀不好,趕忙來攙扶,碰到他冷冰冰的手,明明他還捧著暖手爐。他們嚇得叫來御醫,最後,老教皇終於被御醫們挪回臥室裡休息,明令不能有外人打擾,以免他再因為衝動把身體弄壞了。



第3章 奇遇

  牧豬人還不知道自己一個眼神氣病了教皇,他離開梵蒂岡後先去了魯斯提庫奇廣場的小酒館,站在窗邊拋給老闆一枚杜卡特1,說:「給我兩桶酒,一塊牛骨,要最大的整塊牛骨。」

  老闆已經習慣了這個神秘的豬官,儘管他從不露臉、臭惡難聞,但每次他都會多付錢。1杜卡特幾乎等同于普通工匠的一個月房租,誰會用來僅僅買兩桶酒和一塊牛骨呢?

  豬官拿了東西,將半人高的牛骨用兩條麻繩拴緊繫在肩上,這件奇怪的鎧甲讓他看上去像個原始戰士。他又蹲下來用木瓢舀酒迫不及待地灌進嘴裡,爽快地發出低吼。喝足了酒,他單手拎起兩桶酒,另一隻手撐著竹竿,伴隨銀鈴聲朝著雅尼庫倫山方向走去。

  羅馬七丘2都坐落在台伯河東部,《聖經啟示錄》寫道:「我就看見一個女人騎在朱紅色的獸上,那獸有七頭十角、遍體有褻瀆的名號。智慧的心在此可以思想,那七頭就是女人所坐的七座山。你所看見的那女人,就是管轄地上眾王的大城。」(Revelation 17)

  大城是羅馬,七座神祗的山脈正望向北方。與此遙遙相對,是位於西邊的雅尼庫倫山與梵蒂岡山。如今這兩座山脈少有人問津,也成了羅馬煙火寥落的地方。沿著雅尼庫倫山腳向南一小段路,寧靜無人,空氣陰涼清新,樹木高大遮天蔽日,巍峨的城牆在掩映的林木間蜿蜒。

  豬官心中一動,抬頭正見大片的橄欖林,枝頭累累的青橄欖顏色飽滿鮮嫩,散發著清新的香氣。他突然覺得有點口幹,於是隨手摘下一串橄欖囫圇咀嚼,又停在溪邊喝水。暖陽曬得人舒服犯懶,他索性側躺下來享受一個午覺。微風輕輕吹拂他的臉,他放鬆地閉上眼睛,正要睡過去的時候,他猛地睜眼,腰間的匕首已經錚地出鞘,寒光直指身後——

  「誰!出來!」

  一個少年穿著乾淨的長衣悄然從樹影中走出。

  「這裡是修道院的橄欖林,閣下闖進別人家的地方卻拿著匕首指人,就算您是教皇也不能這麼做吧?」少年莞爾,他鈷藍色的眼瞳蕩漾著純淨又妖異的漣漪。

  豬官冷哼:「我比你清楚這是什麼地方。你是修士?」

  「我不是修士,不過我在修道院工作。」少年指了指身後碩大的藤筐:「主教大人咳嗽了半個月了,醫生說需要用青橄欖煮水止咳,所以我來摘點橄欖回去給主教大人治病。」

  豬官站起身,他巍峨的身高壓迫逼人。少年似乎才意識到危險,不著痕跡地退了兩步。豬官立刻緊跟,少年被堵在一顆粗壯的橄欖樹前,他有些不知所措。如果這個人是個強盜——看起來至少不像是個好人——就算他在橄欖林裡殺人也不會有人注意的,羅馬如今的治安實在讓人擔憂。想到這裡,少年懊惱自己的莽撞,他幹瞪著眼與豬官對望。

  「你在害怕。」豬官低笑,像是覺得這個小東西很有趣:「剛剛拿教皇來當令箭的氣勢呢?」

  少年露出諂媚的笑容:「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

  豬官吼道:「那就滾。」

  少年打了個哆嗦,連忙轉身就跑。豬官很滿意,被破壞了午覺的心情總算平復了。他大笑一番正準備重新午睡,轉身正見到剛才的少年站在身後,倚靠著樹枝悠閒地嚼著橄欖果。

  「你!」豬官怒氣衝衝地揮著匕首:「再不滾我殺了你!」

  少年不知從哪裡變出一串橄欖:「你嗓子聽起來很幹,要不要試試?嚼了會很舒服的。」

  豬官慢慢湊近,終於可以確定剛剛所謂「受驚嚇」只是少年佯裝的。一種被戲弄的心情湧了上來,使他更加暴躁。少年似乎感覺到了他的心情,收起玩笑的臉面,露出真誠的表情。

  「我叫杜喬,杜喬•古利埃。雖然我來這裡的時間很短,但也從來沒有在這裡見過你,應該怎麼稱呼,先生?」少年大方地行禮,絲毫沒有害怕的樣子:「剛剛是開玩笑的,修道院的橄欖如果有人需要是可以免費贈送的,主教說,這是上帝的橄欖,所有人都應該享有。」

  豬官看著他仿佛像看一個怪物,良久,他冷冷地回了一句:「我不需要。」

  說完,他像是惹上什麼麻煩似的收拾起酒桶和竹竿準備離開。

  杜喬追著他叫:「先生!先生!」

  豬官煩躁地叱駡:「別跟著我!」

  「你需要幫忙嗎?哇,你一隻手能拎起兩桶酒,你好厲害呀。你背上的是什麼?打獵得到的動物嗎?是鹿還是熊?有這麼大的鹿嗎?我還沒有見過羅馬的鹿,羅馬有鹿嗎?你是想下山嗎?下山不是這個方向,是另外一個方向,這是上山,天就要黑了,山上沒人,你會迷路的。」

  豬官猛地一腳後踢想將這個囉囉嗦嗦的小動物踹開,誰想這少年竟然靈活得很,堪堪閃過了攻擊。豬官放下酒桶,一個餓虎撲食精准地將少年鉗制住,這回少年沒有躲。

  豬官發出殘暴恐怖的低吼,用冷酷的聲音威脅:「你今天沒有看到過我,也沒有在這裡看到過任何人。你最好記住,要是你還想走點好運的話最好離我遠點,免得沾上不祥。」

  杜喬一怔,似乎沒有想到他突然說出這麼長一段話。

  他無辜地說:「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走錯方向了,下山是左邊這條路。」

  豬官揪著他的領子,只要稍稍用力,那雙大掌就能把他的脖子捏斷:「別再跟著我!」

  他仍然朝著上山的方向走,似乎沒把杜喬的忠告放在耳朵裡。

  杜喬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奇怪的人,他連聲歎氣,背著竹簍若有所思地回到修道院。

  安傑洛進來就見到他悵然若失的樣子,很好奇:「你怎麼了?橄欖採到了嗎?」

  「喏,在筐子裡。」杜喬捧著臉心不在焉。

  安傑洛走到他身邊,以為他心情不好:「發生什麼事了嗎?」

  杜喬說:「親愛的安傑洛,我剛剛在橄欖林裡遇到了一個奇怪的人。」

  「怎麼奇怪了?」

  「他穿著厚厚的披風,背著動物骨架,用兜帽蓋著臉。我猜大概是農夫或者屠夫,他身上有很重的動物糞便的味道,而且動不動就對人揮刀子。」

  安傑洛大驚失色:「揮刀子?你受傷了嗎?怎麼不早說呢?」

  「不不不,他不是個危險人物。嗯……也許危險吧,但我認為他不會主動傷害別人的,至少他沒有傷害我。」

  「你真是太粗心大意了,這樣的人就應該躲遠點才對。我猜你大概遇到的是那個牧豬人了。他也算羅馬城裡的一個傳說人物,你可別再招惹上他了。」

  不料杜喬眼睛一亮:「什麼牧豬人?是什麼樣的傳說?快!說來聽聽。」

  安傑洛娓娓道來:「你來這裡的時間太短了,羅馬可是藏龍臥虎的地方。這個牧豬人十年前還沒有出現在這裡,突然有一天他就住到了山上。沒有人見過他長什麼樣子,但他實在不像個普通農夫,他巨人的身高、兇悍的武力、邪惡的血腥味都是謎,有人說他表面上是個牧豬人,其實是個可怕的巫師。還有人瞧見過,他的脖子上戴著鐵項圈。」

  鐵項圈意味著罪犯,這是一種古老的標誌了。被認定為有罪、特別是對上帝不敬的人要在脖子上終身戴著烙印名字的鐵項圈。項圈由鐵匠為犯人量身定制而成,不大不小正好卡在脖子中間,一旦鎖殼扣上,鑰匙就會被扔進台伯河,隨著流水一去不復返。所以戴著項圈的人為了避免被人識破,只能戴上兜帽擋住脖子和面容來過活。

  「他犯了什麼罪?」

  「不知道,這正是令人害怕的地方。因為沒有人落實他的罪證,也可能是十惡不赦的大罪。」

  「可是一個罪犯為什麼要養豬?」

  「這也是神秘之處,羅馬城裡養的最好的豬就是出自他的手。然而,他不賣給別人,只往梵蒂岡裡售賣。梵蒂岡倒是真的收他的豬,所以教皇陛下喜歡吃烤豬肉的事情大家都知道。

  他隻身一人住在山上,從不與人結交,有時候到城中的酒館喝酒、購買日用品。魯斯提庫奇廣場的小酒館就是他常去的酒館之一,每次都是用1杜卡特買兩桶酒、一塊牛骨。偶爾他還會在巷子裡的低等妓院出現,不過這個說不準,也有傳聞說,他是芭妮•托斯卡的入幕之賓,我覺得是假的。上帝,誰會和一個臭氣熏天的豬官上床?就算給我一袋子杜卡特我也不幹。」

  「芭妮•托斯卡是誰?」

  「一個婊子(妓女),有點小名氣。」

  「嗯哼,豬官也是可以有性欲的吧?」

  「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有人說他是因為得罪了梵蒂岡裡的大人物所以才被流放到山上養豬的。因為他曾經對人威脅,靠近他的人會沾上不祥的運勢,要是不相信可以去問占星官。」

  杜喬醍醐灌頂:「對對對!就是這句話,他也對我說了!」

  安傑洛結束了他的解說:「反正大概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你既然也遇到了就應該知道,他這個人粗暴孔武、兇殘乖戾,最好還是不要沾染。反正他也就是個養豬的,也礙不著誰。」

  杜喬卻很興奮,今天的奇遇是他到羅馬後最有意思的事情。修道院裡的生活實在太枯燥無聊了,聽到這樣的故事,他已經把這個「如同斯芬克斯一樣神秘」的豬官牢記在了心裡。

  安傑洛想起了來意:「我幫你問過了,新來的商隊裡也沒有一個叫拉裡、年紀大概在二十五歲左右的孤兒男性。你確定你的兄長真的叫拉裡嗎?他會不會已經改名字了?既然他是在孩童時期就被抱走了,那麼你母親也無法確定他現在叫什麼名字吧?」

  杜喬啞口無言:「就算名字不一樣了,他也的確是被商隊抱走的呀,如果不在商隊工作,他會去哪裡呢?」

  「這可沒准,說不定賣給富人家做少爺了,從此命運就會改變,哪裡還會在商隊裡呢?」

  杜喬爬下窗臺,從衣櫥裡掏出一封信來:「這個是我母親收到的唯一的線索,大約在五年前有人托路過的水手帶回來一封信,沒有確切的地址和人名,只說是帶回我們村的。按照時間計算,那時候我們家正好丟了一個男孩,所以我母親相信一定是哥哥寄過來的。」

  「我看看。」安傑洛把信接過來:「你們沒有回信嗎?」

  「母親寫了回信,但是沒有再收到任何音訊。我覺得他不會搬走的,他這裡明明寫著『我想趁著年輕力壯在羅馬大展宏圖,或許會有錦繡的前程。』這就是他想要呆在羅馬的決心呀,怎麼會輕易放棄自己的理想抱負呢?」

  「理想要堅持是很難的,但是放棄卻很容易。或許他自認為錦繡的前程最終沒辦法實現呢?在我看來,羅馬雖然很好,可也不適合所有人呆著,這裡天氣就夠糟糕了。」

  提起天氣,杜喬不得不認同,沒有強壯的體魄羅馬的天氣實在難以忍受。

  安傑洛不忍心見他失望,安慰道:「你也別急,主教大人看重你,現在工作室也不能缺了你,也許還有機會也說不定。」

  提起主教,杜喬想起剛剛摘下的橄欖:「大人的病什麼時候能好呢?他這樣咳嗽好嚇人啊,我那天見到修士端著染血的手帕出來,他肯定不是普通的熱病,不會是黑死病吧?」

  安傑洛緊張兮兮地四周環望,將他拉到床邊低聲說:「你千萬不要和別人說,我只告訴你一個人,這件事要是被修士們知道了就要引起恐慌了。」

  「什麼事?」杜喬忍不住也緊張。

  安傑洛連連搖頭:「在我看來,主教大人的病好不了了,的確不是普通的熱病。」

  「真的是黑死病呀?」

  「不是黑死病,但是也沒有好多少,恐怕是肺癆呢!」

  杜喬嚇得跳下床:「你怎麼能確定就是肺癆呢?」

  安傑洛說:「一開始我也以為只是普通的熱病,但最近他咳得越來越厲害了,而且出現了胸口疼痛、渾身冒汗的徵兆。前天夜裡突然高燒不止,呼吸困難,把我嚇了一大跳以為他熬不過去了呢。結果到了早上體溫突然又降了下來,我仔細查看他嘴唇的顏色,又按壓他的胸口,可以看得出是肺病。」

  杜喬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如何接話。他曾經在故鄉也見過患肺癆的老人,他們很痛苦,一開始還只是咳嗽,後來身體很快消瘦下來,變成一副皮包骨頭的可怕樣子,到了最後嘴唇會變成絳紫色,眼睛浮腫、皮膚乾癟、身體無力,連排泄都無法自我控制。

  「總會有辦法的,他會好起來的。」杜喬喃喃自語。

  但他也知道,肺癆是治不好的,迄今為止沒人得了這個病還能活下來。

  安傑洛看得更開:「我去把橄欖洗乾淨煮了,喝了之後他咳得不會那麼辛苦。」


  作者的話:
  1*杜卡特:杜卡特金幣,當時義大利大部分地區的通行貨幣,於1284年-1840年發行,重24克拉,由於其便於鑄造攜帶,在中世紀歐洲受到很大歡迎。當時義大利地區普通工匠或小商販一年的平均收入在120杜卡特左右。

  2*羅馬七丘:根據羅馬神話,七丘為羅馬建城之初的重要宗教與政治中心,在最初時,這七座山丘分別為不同的人群所佔有,且並沒有組合成「羅馬城」的念頭。後來,這七座山丘的居民開始共同參與一系列的宗教活動,羅馬城就這樣逐漸成形。



第4章 諸事不順

  盧多維科病了兩個多月,杜喬顯得憂心忡忡。他敬重這位善良的主教大人,盧多維科也以坦誠愛惜的心對待他,因此,杜喬才在羅馬有了立足之地。如果當初這位大人二話不說將他從修道院趕出去,杜喬也無話可說。羅馬大部分製作和販賣顏料的地方都是藥房,醫師兼任著顏料製作師的身份,很少專門只做顏料的匠人。但想要在藥房找到工作,就需要精通醫理。杜喬不懂醫術,他只會製作顏料,稍通冶金術,很難在羅馬找到適合的工作。

  工作室最近在趕制一批給聖塞維羅修道院聖母堂的濕壁畫顏料。這位濕壁畫的作者叫拉斐洛•桑蒂1,並不是什麼有名的畫家,但出手闊綽、揮金如土,一次性寄了一百二十杜卡特來,並附帶了一封彼得羅•佩魯吉諾2的介紹信,聲稱需要最高級的顏料用以繪製聖母像。

  杜喬不敢怠誤工期,起早貪黑地製作訂單上需要的顏料。但他不熟悉修道院的原料來源,對生意上的事情也還需要和執事官商量協調。

  「我認為這個時候再去托斯卡納已經來不及了,來回至少要三天的時間,我們大部分的紅土都來自那裡,而且是熟悉的供應商,我相信是沒有問題的。現在更換原料,會拖延工期,到時候我們難免要付賠償金的。」執事官好聲好氣地說。

  杜喬又鬱悶又生氣,他看著手裡的深紅色的黏土搖頭:「這樣的東西不行,如果原料的品質不夠好,我就算是神也不可能做出高品質的紅色。紅土也不是什麼稀有的東西,哪怕更換就近的供應商也要找到更好的來,否則我不會允許用不合格的顏料來應付客人。」

  「先生,難得遇到這樣大方的客人,我們至少不能延期交貨呀,這在合同上3已經說明了,如果客人覺得不好可以提出更換,我們到時候再做也行,但延期交貨首先就違反了合同。」

  「品質關乎到誠信問題!這是名譽,難道要我砸了修道院辛辛苦苦創立下來的招牌嗎!」

  執事官仍然是一副刀槍不入的笑臉:「怎麼能說是誠信問題呢?我們用的是純正的紅土,既沒有摻雜任何替代品,又沒有在製作上有失水準,誰也無法說這是誠信問題的。」

  「那也不行,這種東西拿出去丟的是主教大人的臉!」

  執事官此時不說話了,沉默片刻後他幽幽地開口:「如果延誤了交貨的時間,這位拉斐洛•桑蒂先生可能不會責怪,但恐怕佩魯吉諾大人就不好打發了,他的名氣很大,如果他生氣了當然是不會找上我們這樣的小角色的,一定會親自敲開主教大人的門。大人既然還在病床上,就不應該再讓人打擾。」

  杜喬被他堵得無話可說,他氣憤地摔了手上的紅土離開了工作室。

  安傑洛後腳跟著他跑出來,安慰他:「哎呀,你別生氣呀,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實在不行我們去和這位拉斐洛先生商量一下,緩些時間再找好的紅土來就是了,你不要理他們。」

  「我只是想做好的顏料,難道不應該嗎?」杜喬咬牙道。

  「當然沒有什麼不對,主教大人就是看重你認真負責的品格才讓你主事工作室的,我支持你,工作室的確應該好好整頓一下了。」

  「整頓?什麼整頓?你是說原料的事情嗎?」

  安傑洛看出他的單純:「你剛剛成為工作室的主事,對幾位執事官還不瞭解,難怪其中很多的門道不知道。修道院的供貨管道是一門非常有利潤可圖的生意,主事供貨採買的執事官會和供應商勾結在一起,偶爾用次等的原料充好,從中賺取中間差價,但如果沒有確實的證據,你也抓不住他的把柄說什麼,這就是為什麼剛才他敢和你那樣說話。」

  杜喬瞠目:「還有這樣的事情?」

  安傑洛也有點氣悶:「從前主教大人在的時候,他對這些小事很嚴格,這些人不敢太放肆。但如今主教大人病了,他們也就不那麼小心翼翼了,像這次的紅土也太不像話了。不過你不要生氣,他們不是針對你,只是想賺點錢罷了。」

  他沒敢把話說全,擔心杜喬會喪失信心。杜喬這樣年輕,在工作室又沒有資歷,突然就做了主事,肯定有不少人嫉妒不服氣。盧多維科在的時候,他能幫杜喬撐起場面來,做杜喬有力的依靠,然而現在杜喬必須要自己面對這個亂哄哄的工作室。

  杜喬聽出了安傑洛的言外之意。他是個聰明的人,如若不然也不能一個人從遙遠的奧斯曼帝國遠渡到羅馬來,並順利進入修道院。他只是缺乏處世的經驗,他以為在修道院只要憑藉精湛的技藝就能勝任工作,實際上他還有許多東西要學習。

  杜喬暗暗下了決心:「我自己去一趟托斯卡納,找好的紅土回來。」

  安傑洛擺手:「這怎麼行!你去了誰來管理工作室?」

  「你呀,」杜喬握住他的手:「親愛的安傑洛,請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

  安傑洛猶豫片刻:「其實倒也不一定去托斯卡納,我有一些朋友在藥房工作,可以問問他們有沒有現成好的紅土,從別人那裡買過來,雖然可能要多花一筆錢,但能減少時間成本。就算你現在去了托斯卡納,沒有熟悉的人難免也要繞彎子,不如先在城裡問問。」

  「我去吧,你可以寫一封介紹信給我,告訴我找誰,你還要照顧主教大人,他不能離開你。」

  安傑洛同意:「那好,你換上修士的衣服、騎馬出去,這樣他們會更相信你是修道院的人,記住,在晚上關門之前一定要回來!」

  杜喬不敢耽誤,策馬直奔城區。

  羅馬城此時正是熱鬧的時候,市場都是來往熙攘的人群。杜喬向行人問過路後,在人民廣場東南面的窄巷裡找到了一處粉紅色塗畫的招牌。藥店店主是個金髮男人,他帶著鮮豔的頭紗,發出輕輕的、如羽毛撥弄的笑聲:「親愛的,真高興能見到你。」

  他向杜喬索要了購物的單子,只說:「其他的東西還有,但是這個紅赭石,」他翹起小拇指來點了點單子上的名字:「是托斯卡納的紅土做成的吧?這個可沒有了,真是遺憾,托斯卡納現在下雪下個沒完,雪災切斷了大路,什麼東西都運不出來,紅土斷貨一個月了,不信你可以問問羅馬的其他藥房,到處都缺著這一種呢。」

  杜喬如遭雷鄂:「怎麼會這樣?我竟然一點也不知道。這可怎麼辦呢?」

  「你要是不介意,倒是有一種次等品,是埃爾薩河谷出產的,不過那顏色可沒辦法比。」

  「能讓我瞧瞧麼?」

  店主將次等品的紅土拿出來,杜喬一對比,果然與修道院採買官進的貨相似,且不說他們製作出來的顏色要比紅赭石淡些,光澤與持久度也明顯不足。杜喬實在不能接受。

  離合同交付期只有十天的時間,要去哪裡找到上好的紅赭石呢?杜喬不太害怕得罪什麼人物,畢竟他只是個異鄉人,可如果連累的修道院和盧多維科,他在良心上會不安。

  從藥房裡出來,時間還早。杜喬牽著馬在羅馬城中漫無邊際地逛。他心想,如果實在無法在交付期前把紅赭石做出來,那麼他就親自去向這位拉斐洛先生道歉,並且解釋清楚原因,如果這位先生是個講道理的人,應該也可以體諒吧?他甚至可以多給一些群青作為彌補和道歉,總之沒有人能夠拒絕漂亮的群青的。

  經過花店時,杜喬被鮮花的香味吸引了。他想起盧多維科病中的房間總是死氣沉沉的,如果能帶一束鮮花回去放在床頭,或許對主教的心情也能有所幫助。於是他把馬拴在門口,走進店裡挑選鮮花。正當他帶著花束走出來,一個小偷站在門口解開栓馬的韁繩牽馬離開,杜喬急忙追上去:「嘿!你在幹什麼?那是我的馬!」

  小偷見狀不好,翻身跨上馬背,拍拍馬腿就走。杜喬本能地撲上去抓,只來得及揪住一把馬尾巴,他大聲叫喊:「竊賊!來人,盜馬的竊賊!」

  人群因為喊叫聲紛紛湧上來。那馬冷不防被揪了尾巴,受驚失措,發出倉皇的喝聲,蹬起腿來就揣!杜喬毫無防備,被強勁的馬蹄踹翻在地上,身體摔在地上,五臟六腑都像受到了重擊。他疼得咬牙咧嘴,爬也爬不起來,只能看著馬馱著小偷從人群中劈開一條路飛馳而去。

  有好心的人扶了他一把,詢問他:「嘿,你還好吧?有沒有受傷?需要叫醫生嗎?」

  杜喬還想著他的馬:「這下糟了,那是修道院的馬,可不能弄丟了呀。」

  儘管肚子還不舒服,他強撐身體朝著馬跑的方向追尋。那馬是安傑洛的馬,名叫蘋果醬,倒不是什麼好馬,只是安傑洛把它從小撫養長大,與安傑洛的感情深厚。安傑洛慷慨地將自己的馬借給了杜喬,也是對朋友的信任與關心,如果他知道馬被偷了,一定會傷心的。

  可羅馬城這麼大,一匹馬跑走了又能去哪裡找呢?杜喬沿路詢問,線索斷在了廣場口,他盲目地搜尋卻沒有任何下落,等他意識到天色暗沉的時候,他猛然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如何回到修道院了。

  天邊開始下起窸窸窣窣的小雪。杜喬捧著打濕的鮮花狼狽落魄地找到一條廢棄的長椅坐下。

  他饑腸轆轆、頭暈目眩,肚子伴隨著隱隱的絞痛,被馬蹄踹到的部位看來還是受到了損傷,眼見著太陽最後的金縷沉溺入茫茫的夜空裡,他失落地歎了一口氣。

  即便是走回去恐怕也趕不上修道院關門的時間了。

  杜喬坐著的地方是一處拐角口,沿街的屋子燈光有亮起來,食物的香氣從窗戶縫裡溢出,是剛出爐的麵包和香腸的味道。杜喬摸出幾個硬幣向窗戶裡的人招手:「嘿,老闆,能給我一個麵包嗎?你的麵包聞起來很不錯。」他狼吞虎嚥地將食物塞進嘴裡,但也許是他的肚子受了傷,剛剛吃進去的麵包在腹中翻江倒海了一輪,突然噁心上湧又從喉管裡嘔出來。

  杜喬扒著椅子幾乎要把身體裡的器官都吐出來似的,後來他乾脆失去力氣,半躺在椅子上,腦袋耷拉著。酸澀的嘔吐物濺在了靴子和衣角,這情況實在是不能再糟糕了。

  一個黑影從對面的巷子慢慢走了過來。

  在昏暗的雪幕中,他的身型有些模糊不清。經過長椅的時候,他的腳步略微停頓。杜喬感到有人靠近,他捂著肚子抬起蒼白汗虛的臉,在倒懸的雪片裡他沒看清楚這是誰,只是本能地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露出求助的表情:「請幫幫我,我……我的肚子很痛……」

  黑衣人掙扎要離開,沒想到杜喬的手竟然死死拽著不放,力道之大像以命相拼。沉默片刻後,黑衣人慢慢靠近,打橫將近乎昏迷的杜喬抱了起來,快速離開廣場。


  作者的話:
  1*拉斐洛•桑蒂:即拉斐爾,拉斐洛是在正式使用拉斐爾這個署名前他用的名字。

  2*佩魯吉諾:即彼得•佩魯吉諾,拉斐爾的老師,與達•芬奇、波提切利為同期生,義大利著名畫家,翁布裡亞畫派代表人物。

  3*合同:當時的羅馬已出現了「合同」制,即以書面形式規定買方和賣方需要履行的義務和責任,以及違反合同將要受到的處罰。由於一副畫作完成的時間很長,畫家不會一次性把所有顏料買回去,顏料製作商也可能因為製作工期分期提供顏料,所以兩方不是即時完成錢貨交易,就需要合同來進行詳細規定。



第5章 失而復得的蘋果醬

  杜喬昏睡了不知多久,腹痛在午夜後減輕。醒來的時候他躺在靠近火堆的位置,渾身被烘烤溫暖,乾燥的空氣十分舒適。他懶洋洋打了個哈欠,發出迷糊的低喃。

  有人從昏暗中伸出一隻手,在他身邊放下一個瓦罐。

  「啊啊啊啊——」杜喬大叫。

  陰影裡發出不耐煩的嗤聲:「吵什麼吵,閉嘴!」

  杜喬瞪圓了眼睛:「你……你嚇我一跳,燈也不點,走路也沒有聲音,突然就出現了。」

  對方冷酷地說:「肚子好了就滾。」

  杜喬識相地閉嘴,他低頭捧起瓦罐,裡面是乾淨的水,嘗起來也甘甜,沒有引起嘔吐反胃。他把水喝乾淨了,感激地說:「水很好喝,謝謝你。」

  陰影沒有回答。少年鈷藍色的眼瞳直抵深處,藏身其中的神秘人慢慢地露出輪廓,巨大的兜帽仍然遮蓋著臉,但那個聲音不會錯,杜喬分辨地出來,是那個令人聞之喪膽的牧豬人。

  豬官將兩片乾柴丟入火堆,減小的火苗又旺盛地燃燒起來。他始終背對杜喬,一言不發。

  杜喬放下瓦罐,向周圍望瞭望,四處幽深安靜,火光也照不清楚什麼。

  「外面還在下雪嗎?」他問。

  一個低沉的「嗯」像從遠方傳來。

  杜喬這才想起自己的處境:「唉,那我得走回去。我的馬丟了,怎麼也找不到它,一個竊賊在花店門口把它偷走了。修道院也關門了,我沒來得及回去,回去肯定要受罰,也許還會連累安傑洛。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這麼莽撞,還好我沒有去托斯卡納,否則情況只會更糟糕。」

  這段話後沒有人說話,杜喬忍受了一段沉默,突然豬官拋出包東西給他。

  那是被雨水打得懨耷耷的花朵,是杜喬在花店裡買的那束。它們被一塊粗麻布包著,花瓣凋零,葉子稀稀拉拉的,色澤不再光鮮,濕漉漉的滴著水珠。

  「這是我的花,你把它也帶回來了?」不等他回答,杜喬露出真摯的笑容:「謝謝你,這是我給主教大人買的,他生病了,本來希望能讓他心情好一點的。要不是你我也許會病倒在街頭,他肯定會為我擔心的。」

  豬官仿佛沒聽見。杜喬撐起身體挨得離他近一些,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了探他的背。豬官猛地縮起肩膀,將他的手打開,沒控制好力度啪地一聲手掌被打得很疼。

  「你能轉過來嗎?我們可以面對面說話,沒關係,我不怕的。」杜喬輕聲說。

  豬官發出熟悉的警告:「離我遠點。」

  「那你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我叫杜喬,杜喬•古利埃。」

  杜喬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他有些氣餒:「我在修道院聽說了關於你的事,他們說你是個罪犯,其實你是個好人,對吧?你救了我,無論如何我也應該知道你的名字,不然我怎麼報答你呢?要是連救命恩人的名字都不能放在心裡,我豈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嗎?」

  良久,在杜喬都要厭倦火堆劈裡啪啦的燃燒聲時,豬官沉悶地開口:「約拿。」

  杜喬眼睛一亮:「約拿,是約拿對嗎?這個名字真好聽。」

  豬官輕哼。但杜喬愉快地說:「約拿先生,很高興認識你。」

  豬官又鑽進了黑暗中,他粗暴地命令:「睡覺!」

  杜喬喜滋滋地重新躺下,他真的累極了,整日的奔波和病痛讓他很快就沉入了夢鄉。但他沒能睡很長時間——他自己覺得只是稍微閉了一下眼睛似的——有人就把他粗暴地拉了起來,他還迷蒙地揉著睡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被強硬的力道整個拽了起來。

  屋子裡有點冷,火堆已經熄滅了,乾柴燒盡,這說明他不僅僅睡了一眨眼的功夫。豬官把他的披風扔給他,然後提溜著他出門。外頭天是黑的,月亮還掛在天邊。

  「為什麼不睡了?」杜喬莫名其妙地問。

  豬官從屋後牽出一匹馬來,說:「上去。」

  杜喬蹬了上去,豬官坐到他身後。杜喬這時才清醒:「我們要去哪裡?你要送我回修道院嗎?我可以自己回去,你告訴我怎麼走就好。天亮了再走也不遲。」

  豬官的雙手繞過他的身側牽起韁繩駕馬跑起來,杜喬來不及多問,只能靠在他懷裡,他身上還是一股動物的腐臭味,但也許共處一晚後杜喬已經習慣了,竟然也不覺得無可忍受。他的心臟因為跑馬的顛簸砰砰直跳,有一種冒險的刺激感從胸腔裡湧出來,他只覺得酣暢而痛快。

  羅馬的晚風把兩人的斗篷吹得呼呼直響,鼓風機一樣狂烈的聲音,在杜喬耳邊轟鳴。不一會兒,修道院高闊的天頂從林木間探出,然而豬官沒有停留,經過修道院後向著城中前進。杜喬反應過來他們晚上大概是在山上,也許是豬官居住的地方,但一定是雅尼庫倫山,所以在下山的路上才會經過修道院。他驚奇地想,既然到山上居住的地方會經過修道院,為什麼他不把自己直接扔在修道院門口呢?難道是擔心他病倒在門口沒人理會嗎?

  最終兩人停在卡拉卡拉浴場後的巷子口。這裡是羅馬貧民集中居住的地方,治安尤其差,以卡拉卡拉浴場為分界線,有身份的人和普通百姓都絕不輕易靠近,否則即使被偷盜、搶劫甚至有生命危險也沒人能負責任。杜喬之前聽安傑洛說過這裡,雖然他也有幾分好奇,然而平時他大部分時間都呆在修道院裡,很少有機會出來,即使出來了也是帶著事務,沒有時間浪費在冒險活動上。他下馬後瞪著黑黢黢的巷子又興奮又緊張。

  「為什麼來這裡?」他問豬官。

  豬官冷淡地回答:「找馬。」

  杜喬一怔,反應過來他是在帶自己找蘋果醬!因為他昨晚說是盜賊偷走了蘋果醬,要找到蘋果醬就要找到那個盜賊,一個盜賊能住在什麼好地方呢?最有可能就是貧民巷。

  一股熱流淌過杜喬的心田,他本能地拽緊了豬官的袖口跟著走進深深的巷道內。他們沿路尋找門牌,這些門牌上都有奇怪的符號,有六角星、三角形、花朵、小鳥……,標記花樣繁多令人驚奇,如果是以色列人的作為,恐怕連他們自己也要搞糊塗1。

  兩人這時摸到一扇奇怪的門,門被刷成與牆差不多的灰色,如果不仔細分辨是發現不了的。門把的鑰匙孔也不是真的鑰匙孔,竟然是畫上去的,乍看可以以假亂真。豬官也不費心撬鎖敲門,不由分說抬腳就將這門板踹開,脆弱的門板被他腰斬成兩段,轟隆跌在地上。

  「出來!」豬官發出巨吼,他高亢粗暴的聲音活像一頭怪獸。

  一個矮小的男人散著頭髮一邊提褲子一邊跌跌撞撞從樓梯上爬下來,豬官不等他開口,走上去一把將人拎起來,單手提著男人的領子舉到半空中,拋出一道弧線直摔到杜喬麵前!男人摔得一嘴血,沾了滿臉塵土,灰撲撲像只老鼠似的在地上痙攣。儘管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他聲嘶竭力求饒:「請饒了我,請饒了我!我錯了!我錯了!」

  豬官一腳踩在他背上,抓著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拉起來,對杜喬說:「是不是他?」

  杜喬被豬官的暴力嚇得不輕,他靠近查驗,果然是這個男人。

  「是他,就是他偷走了我的馬。」

  豬官用靴子尖一勾,將那盜賊鏟起來翻了一面,吼:「馬!」

  盜賊涕泗橫流道:「什麼……什麼馬……」

  杜喬說:「你昨天下午在花店門口偷走了一匹棗泥色的馬對不對?那是我的馬,你把我的馬還給我。」

  盜賊急忙指向門後:「在後面!在後面!」

  杜喬翻出窗戶去,果然有好幾匹馬拴在一個破舊的草棚下,蘋果醬夾在中間正閉眼休息。它看上去有點局促不安,也許是因為換了陌生的環境,周圍都是不認識的馬,它保持站立的姿勢睡覺,當杜喬靠近的時候,它本能地睜開眼,認出杜喬來,朝著杜喬原地踏步。

  杜喬解開它的韁繩,仔細查看它身體是否有受傷,見到它完好無缺他欣慰地撫摸它的腦袋,親吻它:「主保佑,還好讓我找到你了,是我的錯,我們回家去好嗎?蘋果醬你這個好孩子,安傑洛肯定很想念你。」

  蘋果醬蹭了蹭他的脖子,由他牽著回到房間裡。

  「嘿!」杜喬朝豬官揮手:「我找到了蘋果醬了。」

  豬官腳下的盜賊還在哭叫:「請饒了我,請饒了我……」

  杜喬心軟了:「算了吧,偷盜不至於死罪。既然蘋果醬回來了,他也挨了打,就放了他吧。」

  豬官收回腳,沉默地往屋外走。杜喬追上去,蘋果醬跟在他身後踩出噠噠的馬蹄聲。

  天際線撕開了一條灰白的邊角。他們發出了這麼大動靜,貧民巷竟然一點反應也沒有,仍然是空蕩蕩的沉浸在靜默中,只有冷風的呼嘯在耳邊徘徊。

  杜喬牽住豬官的馬,仰頭望著馬上的人:「你要回去了嗎?」

  豬官點頭。蘋果醬找到了,杜喬可以自己回修道院,他沒有必要再送了。

  杜喬把自己腰帶上的一塊羽毛裝飾扯下來,那是枚扣子,一顆葡萄石鑲嵌在上面2,黃色寶石流瀉出細碎的光彩。他把羽毛扣塞進豬官手裡,男人的手掌很大,又粗糙又厚實,皮膚發黃堅硬,傷口密密麻麻隨著掌心的紋路爬滿每個角落,舊傷的疤痕有的十分駭人,有的難以辨別。這是一隻常年勞動過度的手,即使梵蒂岡的奴隸也莫過於此。

  「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約拿先生。」杜喬感動地說:「這個羽毛扣留給你當作信物,它是主教大人送給我的,代表他對我的信任。請你一定幫我好好保管,不能丟了,我會再來找你的,到時候會拿答謝的禮物換回這個羽毛扣。」

  豬官凝視手裡的寶石,低聲問:「你……信任我嗎?」

  「當然。」

  「所有人都害怕我。」

  「但是你沒有做什麼讓我害怕的事呀。」

  豬官望瞭望天邊越漸濃密的天光:「我該走了。」

  他沒有留下道別的話,策馬離開。杜喬目送他的背影遠離,蘋果醬溫順地蹭著他的肩膀,杜喬回摸它的腦袋,說:「起碼他留下了我的東西,也算是件不錯的事情,對吧?」

  安傑洛苦等了杜喬一個晚上,早上還沒有見到人回來,已經心急如焚。他一會兒擔心杜喬在羅馬人生地不熟難免碰上危險,一會兒又自責自己沒有跟著杜喬出門。修道院開門後,他就迫不及待地等在坡道上觀望,值日的修士見他面色焦慮,卻不明所以。安傑洛叫人牽來馬,決定親自進城尋找。

  正當他跨馬出發之時,長長的山坡下飛馳而來一道熟悉的身影,少年揚起的披風與頭髮在皚皚的雪色間穿行。安傑洛的表情隨著漸近的少年開朗起來:「杜喬!嘿!」

  兩人重逢,杜喬下馬與安傑洛熱烈地擁抱。

  「你去哪裡了?我等了你一晚上,正準備去找你呢,你把我嚇壞了。」

  「一時間也說不清楚,昨天實在是倒楣,差點連蘋果醬也弄丟找不回來了。噢,你必須給我看看我的肚子,我被蘋果醬踹了一腳,雖然已經不痛了,可不會留下什麼毛病吧?」

  「你被踹了一腳?為什麼呢?蘋果醬你這個壞孩子。」

  「它不是壞孩子,親愛的安傑洛,這不是它的錯,是我的錯。」

  「先進來吧,你看起來好淒慘,你需要洗個臉吃點東西。」

  「有東西吃?太好了,我一天都沒吃東西了……」

  ……


  作者的話:
  1*以色列人:《聖經》以色列人在門上用羊羔血作標記因而被免除災難。

  2*葡萄石:一種價格相對低的寶石,常見為綠色,黃色則極其稀有,呈透明或半透明,義大利本土可產出,質地好的葡萄石可以用來裝飾腰帶和帽子。



第6章 埃涅阿斯紀

  「你的肚子沒有什麼問題,為了安全起見我會給你敷藥,再觀察幾天。」

  安傑洛把兩種不同顏色的草藥剁碎,用紗布裹好,放在清水裡熬煮,直到汁水變得漆黑濃稠。一揭開藥鍋,苦澀的腥味撲鼻而來,把杜喬震得連退兩步,眼神不安。

  「來,」安傑洛把紗布包撈起來,拍在杜喬的肚子上:「這個不僅可以止痛,還能清除肚子裡的淤血,要每天敷,我會監督你的。近期的飲食也要注意,不能碰肥膩的東西,也不要吃得太多,最好讓廚房做一些濃湯,對你來說有好處。」

  紗布包敷久了在杜喬的肚子上留下一個黑乎乎的印子,像個奇怪的標記。杜喬顯得很不好意思:「這樣舒服多了,又給你添麻煩實在是抱歉。」

  安傑洛拍拍他白嫩的腹部:「麻煩我就算了,還有更大的麻煩等著你呢。」

  提起這個,杜喬也泄了氣。他夜不歸宿的行為觸犯了修道院的規定,面臨著可怕的處罰。

  因為夜不歸宿是非常嚴重的過失。普通修士在沒有提前告知的情況下夜不歸宿,有可能被逐出修道院,主事官無端的夜不歸宿則算作失職行為。這條規定明確寫在修道院的管理條目上,看似過於嚴苛,實際上對約束修士的行為、管理修道院的秩序有關鍵作用。養成自律的生活習慣是修行必不可少的部分,如果一個人不能約束自己,更不可能毫無私心地侍奉主。

  盧多維科還躺在病床上,無法處理事務。副主教嚴厲地批評了杜喬,令他解除工作室主事的職務。儘管安傑洛出面解釋了原因並求情,最終的裁決也沒有減輕:如果杜喬不能在期限內按要求履行合同交貨,主事的職位立刻廢止,另外還要處罰他一個月的打掃工作。

  打掃工作倒不可怕,但托斯卡納的紅土還遠在天邊,大量的紅色要怎麼才能完成呢?

  安傑洛也為他擔憂:「是否可以找到其他方法製作出同樣的紅色?」

  杜喬一邊看著他熬煮藥汁,一邊玩弄著手上五顏六色的草藥。他沉吟片刻,回答:「也不是真的山窮水盡了,不過不到萬不得已不想用這種方法。」

  安傑洛好奇:「什麼方法?」

  杜喬走到儲存室去,在放有原料的籃子裡找到一塊手掌大的黃赭石。

  「我們都知道赭石分很多種,紅的、黃的、灰黑色的……雖然看起來顏色差別很大,但可以通過煆燒轉換顏色。紅土做出來的赭石顏色本來就偏棕黃,所以有些人會通過煆燒黃赭石做出一種『代赭石』來,也是紅色的,有時候煆燒出來的赭石顏色反而更漂亮,更純正。」

  「這是什麼原理?」

  「簡單地說,黃赭石和紅赭石的內含成分很相似,都屬於鐵礦,但是黃赭石呈現出來的黃色是由於它含有的水分更多。所以通過煆燒將礦物裡的水分去除後,顏色就會加深變成棕紅色。只要煆燒的技巧足夠好,掌握恰當的時間和火候,燒出來的赭石顏色深沉華麗,著色能力完全不遜于天然的紅土。我曾經在家鄉見過老師傅做這個活計,他們很熟練。」

  「只要能按時交貨什麼方法並不重要,煆燒換色很難嗎?」

  「我能做,但是我們要告訴拉斐洛•桑蒂先生,這不是托斯卡納的紅土。」

  煆燒出來的『代赭石』和紅土做出來的赭石雖然很相近,但在製作成本上是有差別的。品質好的托斯卡納的紅土價格並不低,那位拉斐洛先生花費了一百二十杜卡特來購買顏料,杜喬本應該提供相應價值的貨品,如果換了黃赭石價格就有所不同了,杜喬有義務告知他的客戶。他擔心,萬一對方不能接受,認為修道院有欺騙行為,到時候別說賺到那一百二十杜卡特,或許還要支付賠償款。

  安傑洛歎氣:「希望這位拉斐洛先生能夠講講道理,接受這件事。」

  杜喬決定親筆寫信給這位拉斐洛•桑蒂先生。一個星期後他們收到了回信,這位通情達理、善良溫柔的先生不僅同意了杜喬的方案,還安慰他不要因托斯卡納紅土的事情不安,他保證會按實際價格付給修道院錢,並讚揚了杜喬誠實的作風。

  回信給了杜喬鼓勵,他著手開始嘗試煆燒黃赭石。首先將淨赭石裝入陶罐內,再用烈火煆燒三十分鐘。陶罐必須小,一次煆燒的石頭不能太大太多,石頭儘量壓緊,使陶罐裡的空氣減少,保證熱量均勻。黃色順利轉換成紅色後,石頭立即取出倒入醋盆中淬酥,醋液能使柔肝收斂的效果得到加強,等紅色固定下來後再曬乾。

  經過反復地嘗試和調整後,杜喬在第三天晚上終於確定了火燒的溫度、時間,並特意購置了同樣大小的陶罐、調整醋液的容量、將煆燒方法教給工作室的其他修士。連續一個星期,工作室的燈火直到睡覺時間才滅,他們起早貪黑地趕制,杜喬更是寸步不離工作室,終於在計畫時間內將全部赭石曬乾完成。

  工期結束的第二天清晨,杜喬帶著一束鮮花悄然走進盧多維科的臥房。

  老主教還在睡夢中。杜喬將鮮花插好擺在床頭,打開了窗戶放入新鮮的空氣。也許是微風波動,盧多維科正在這時醒來,他顯得很高興:「杜喬,孩子,是你嗎?」

  杜喬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是我,大人,您還好嗎?我一直為您祈禱。」

  他替盧多維科擦去額角的虛汗。老主教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濃濁的痰。杜喬見他面色灰敗,想起安傑洛說的「肺癆」,心情變得沉重起來。

  「我不久就要去侍奉主了,我能聽到他在召喚我。」老主教露出一個艱難的微笑。

  杜喬頓時紅了眼眶:「不,大人,我還需要您。」

  盧多維科撫摸他的臉頰:「你是個好孩子,主會照顧你的。他在適當的時間把你送到了我這裡,使工作室有了可以接手的人,也使我的願望能夠繼承下去,我相信這是他的旨意。」

  「您信任我嗎?您真的認為我能勝任嗎?我害怕,大人,我害怕我會辜負您的信任。」

  「為什麼害怕?發生了什麼事?」

  杜喬羞愧地把紅土的事情說了出來:「我還不夠成熟,才出現了這麼多失誤紕漏。大人,我需要您的教導。」

  盧多維科笑意更大:「這有什麼呢?誰還不會有些過失?況且,你也將這件工作圓滿完成了,這說明我的眼光沒有錯。你是可堪重任的人。」

  「那只是幸運罷了,如果沒有您在精神上支持我,我是做不到的。您一定要好起來,安傑洛說,您咳嗽的症狀已經轉好了。」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他只是安慰我罷了。你別坐得離我這麼近,會把病傳染給你的。孩子,你能把桌上那本書拿過來給我念念嗎?我想聽聽,我現在可沒有力氣看書了。」

  杜喬又餵了盧多維科一些水,將書搬到床腳來念。那是吉維爾的《埃涅阿斯紀》1:特洛亞淪陷了,赫克托爾2預言,特洛亞國王的女婿、維納斯之子埃涅阿斯是特洛亞的明燈和希望,他最終會在遠方建立一個偉大的城邦。於是,埃涅阿斯攜家人軍隊造船遠航,在海上漂泊七年,一路歷盡磨難奇險,終於到達義大利,成為了羅馬的開國之君。

  埃涅阿斯戰勝了瘟疫、海上惡浪、鳥身人面妖怪、卡裡波斯大旋渦、獨眼巨人……終於平安登陸,此時又不斷有戰爭紛擾,但他從未真正放棄過自己的信念。書中正讀到埃涅阿斯在迦太基閱讀了刻在尤諾神廟上的特洛伊故事,即使勇敢堅強如埃涅阿斯,也不免流露出傷痛的心情,他歎息道:「人間一切都引我傷心落淚。」

  讀完這句,杜喬哽咽了,他抬頭望向盧多維科。老人用慈祥平靜的目光與他對視:「孩子,即使埃涅阿斯也會傷心,你實在不必太過逞強。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遠遠不能做到你這個程度呢。你穿越了亞得里亞海,戰勝海上巨浪來到羅馬,正如埃涅阿斯遠航而來。縱然人間是一片傷心地,但不妨礙善行和希望的建立。」

  這是盧多維科的良苦用心,杜喬深深為之感動:「我明白的,大人,我會盡我所能的。」

  「去創造吧孩子,用你的雙手去創造,主給了你出眾的才能,必然要你行使自己的責任。」

  盧多維科說了不少的話,精神疲累,說到這裡他已經氣喘吁吁了。杜喬不敢再和他多談,勸他再休息。少年守在床邊直到老人發出微微的酣睡聲,他才放下書本,親吻老人發皺的額頭,就像親吻自己的父親。

  從臥房出來,杜喬回到工作室。修士們正清點準備交付的顏料貨品。

  負責採買的執事官站在後排,仍然維持著笑臉。安傑洛湊到杜喬耳邊輕輕地說:「剛剛那位拉斐洛先生派僕人來傳消息,第一批送過去的顏料他很滿意,看來這次我們算是過關了。現在正是樹立威信的時候,你要把握機會啊!」

  杜喬點頭,他獲得了盧多維科的支持,已經信心大增,於是將負責採買的執事官與副主教叫到身前來,說道:「如今拉斐洛•桑蒂大人的案子我已經按要求完成了,這證明了我的能力是足以勝任工作室主事一職的。從今往後,我會盡己所能地為工作室效勞,務必使主教大人的心血傳承下去,這也是主教大人想看到的。請兩位支持我吧。」

  他恭敬地行禮,並跪下親吻副主教的衣角,代表獻出自己的忠誠。

  副主教接受了他的吻,滿意地說:「主教大人沒有看錯,你是個有責任感的人。」

  杜喬也不介意恭維他:「請您以後多給予我教導,一切還需要依靠您來主持。」

  眼見杜喬得到了主教與副主教的讚賞,執事官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杜喬嚴肅地對他說:「關於工作室的採買管道,我從前不瞭解,所以出現了紅土的事情,但往後這種事絕對不允許再發生。這一次我沒有如實告訴主教大人,只是考慮到主教大人臥病在床,不應該徒增他的煩惱和擔憂,倘若因為這樣小的事情加重了他的病情,恐怕連神都不會寬恕我。」

  執事官連連點頭:「是的是的,您做得非常對。」

  杜喬說:「從今天開始,採買的事情,就由安傑洛來負責,不需要你費心思了。採買管道以及金錢的出入我都會嚴格把控的,請你記住這次教訓。」

  他簡單兩句話,就將這位執事官的職位撤除了。執事官慌張了,他向副主教求助道:「大人,不,這是不公平的!我在修道院這麼多年,不能就這樣解除我的職務!」

  然而副主教沒有理會他的懇求,只說:「既然杜喬已經是工作室的負責人,那麼工作室的事情就應當由他來決斷。我不會再多加干涉。」

  處置了貪婪的執事官,杜喬高興地與安傑洛匯合。

  安傑洛拍手大笑:「真是痛快!他不知道感激主教大人的恩德,反而這樣糟蹋修士們的辛苦勞動,沒有將他趕出修道院就已經很仁慈了。」

  提起恩德,杜喬一拍腦袋:「哎呀,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差點忘記了!」


  作者的話:
  1*《埃涅阿斯紀》:古羅馬詩人維吉爾最重要的作品,也是整個羅馬文學的頂峰之作。全詩12卷,9896行,形成於西元前19年,用拉丁語書寫,是西方歷史上第一部「文人史詩」。

  2*赫克托耳(Hector):特洛伊王子,特洛伊第一勇士,被稱為「特洛伊的城牆」,最後和希臘英雄阿喀琉斯(Achilles)決鬥,死在對方手裡。



第7章 各懷心思

  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剛到達梵蒂岡,就因為教皇陵墓修繕案的財務結餘問題開了一上午的會議。尤利烏斯本來想大修皇陵,為自己的身後事早作打算,然而布拉曼特說服他應當先把聖彼得大教堂修好。這樣一來,就沒有錢能挪出來給皇陵了。阿利多西很不高興,他已經批下了大筆費用購買修繕皇陵的大理石,皇陵案擱置後,這些石頭如今像廢物一樣堆在廣場上,又不能退回去,白白浪費了鉅款。

  僕人來提醒午餐時間到了,阿利多西所幸先扔下焦爛的帳目用餐。對這位忙碌的樞機主教來說午餐時間十分珍貴,由於他時常奔波於帕維亞1和梵蒂岡之間,許久都不能好好睡午覺,吃飯就意味著休息。他伸了一個懶腰,挪動到小餐桌前,這時,放在託盤邊的手帕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條女士手帕,上面繡著茶花的圖樣。

  「蓓多爾(妓女)這個可愛的甜心,可真是讓人牽腸掛肚。」阿利多西將手帕放到鼻尖輕嗅,露出得意的笑容,吩咐僕人:「告訴她,這段時間實在是太忙了,但今晚我會去找她。再挑點禮物準備著,茶點緞帶之類的。噢!告訴她,我想念她,她最癡心、最痛苦、最孤單的小佛朗西斯科因為她流乾了眼淚,恨不得馬上就飛奔到她身邊去。去吧去吧,照原話說。」

  僕人應諾,將午餐盤端到面前:「大人,午餐是鷹嘴豆燒豬肉。」

  豬肉取用的是肥瘦相當的部分,肥膏雪白清透,入口消融,瘦肉紋理均勻細膩、顏色深沉穩重。經過長時間的爛燉,鷹嘴豆汁完全滲透進肉質裡,散發著濃郁的香味。這是極好的豬肉,是精心餵養出來的豬。

  但在阿利多西的眼裡,豬肉仿佛變成了女巫的糖果,是美麗但致命的毒藥。琥珀色的眼瞳一轉,流露出厭惡和憎恨,他將餐盤掃在地上,昂貴的瓷盤摔得粉碎,他氣衝衝地叱駡:「不是說了我不吃豬肉嗎!誰做的菜單?把這些噁心的東西拿走!都給我滾出去!」

  說著他連同桌布也掀起來摔在僕人腦袋上:「豬肉豬肉豬肉,就知道豬肉!一群蠢貨!你們不知道這是從哪裡來的豬嗎?我會吃這麼骯髒的東西嗎?」

  僕人嚇得痛哭流涕,阿利多西怒氣未消,拿起書桌上的尺子就打。他的貼身侍從這時從外面進來,見了這一幕趕緊制止他:「大人,大人這裡是梵蒂岡啊,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為好。」

  「梵蒂岡又怎麼了!難道我還不能教訓這些蠢東西嗎?」

  「大人,要是驚動了教皇陛下,問起緣由來,您又要怎麼回答呢?不過是豬肉罷了,讓他們拿去倒掉就好,何必動怒呢?如今那個低賤的豬官絕不能拿您怎麼樣了。」

  不知道是哪個詞說到了阿利多西的心坎裡,他的面色緩了緩:「哼,那個婊子生養的下賤貨,他還想拿我怎麼樣?我沒有讓陛下賜死他已經是對他仁慈了。」

  侍從諂笑道:「是這個道理,您如今已獲得了陛下的絕對寵愛,他的命運當然隨您玩弄。」

  阿利多西的眼神變得惡毒狠辣,像是恨不能吞肉喝血:「我不會讓他死的,我要讓他生不如死,要讓他知道他和豬沒有區別,一樣低下,一樣噁心,一樣只能任人宰割!」

  侍從十分好奇,這位權傾朝野的樞機主教到底為什麼如此憎恨一個低等的豬官?但他識相地沒有多問,恭維道:「正如您要求的,陛下已經加重了他的勞役,而且不允許他白天出來見人,只有太陽落山了之後才能進城。如今他不能再興風作浪了。您瞧陛下多麼信任您啊!」

  「噢?真是這樣嗎?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不久前,是教皇親口下令的。」

  狡詐邪惡的笑容出現在阿利多西的嘴角邊:「真是個好消息。來,你聽我的,派些人給他點苦頭吃,迫使他白天下山,注意別下手太重,只要他下山就是不尊敬陛下旨意的罪證,到時候給他一個不敬上位的罪名,最好能夠打斷他一條腿!」

  侍從應諾:「不用您說,我已經安排妥當了,您放心,他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心。」

  此時,在雅尼庫倫山的深林中,牧豬人躲掉了兩次跟蹤,體力消耗得有點厲害。但他不敢稍作休息,拍馬一路向山頂奔跑。

  不遠處,一隊黑衣騎士悄然地隱沒在樹林的陰影間。豬官咬牙驅馬加快速度,只聽風聲呼嘯,一支羽箭從他左肩擦身而過,攜著淩厲的尾風刮得他的臉上生疼。豬官抽出佩劍,俯身躲過暗射,突然調轉馬頭向著暗殺者們迎擊而上!兩方交兵,嗆嗆的擊劍聲激蕩山林。豬官礙于體力有限也不硬拼,揮劍果斷砍向馬腿,那馬慘叫一聲雙腿跪下,將騎士掀翻在地上。豬官反手將劍刺入騎士的後勁,鮮血嘩地噴射出來,濺了他一臉。他嘗到血液的猩甜,高喝:「來啊!殺了我!你們也不會有機會活著,教皇不會留人作為把柄的。你們可要想好了!」

  黑衣騎士果然行動一頓。豬官見有隙可乘,趁機發動手裡機關,啪啪兩支毒箭正中刺客喉嚨!刺客發出徒然地嘶叫,摔馬倒地。豬官喘了一口氣,又擋掉一支羽箭,但他沒有盾牌,防不住密集的攻擊,從後方飛來一支箭猛地釘入他的肩骨,鈍痛從骨縫裡傳出來,四肢頓時都疼得發麻。豬官低吼著將箭拔出來,吐出一口血沫,揮劍將兩個刺客斬殺在馬上。

  馬蹄濺起的塵土撲鼻而來,裹挾著焦灼濃烈的血腥味,嗆得人喘不過氣。豬官擔心時間再拖延下去他只有命喪荒野的下場,他在危急中想出一個奇巧的主意,以劍劃地,挑起濃密的沙瘴,頓時,塵風裡傳來了受驚無措的馬鳴聲。他用披風遮著口鼻,夾馬衝刺,劍尖寒光挑破塵風直插進刺客的胸膛!此起彼伏的痛叫伴隨著慌亂的馬蹄聲亂成一團。

  豬官趁勢而上,這些黑衣騎士們本來就沒有要殺他,於是趁著慌亂紛紛遁逃散去。豬官追到山腳,不敢再進一步,只能目送他們消失。他稍微鬆了一口氣,緩下步伐查看自己的傷口。箭釘刺入的地方避開了重點部位,不算太嚴重,其餘也只是細小的外傷,但在逐漸轉冷的天氣裡,傷口恐怕不太好癒合。

  回到居住的木屋邊,豬官到井邊打水清洗傷口,只聽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靠近。

  「嘿!約拿先生!是我!」少年揮舞著雙手蹦蹦跳跳走上來:「哎呀你這個地方好難找,那天下山我也沒來得及記清楚路,找了半天才找到。你還好嗎?」

  豬官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頭,將受傷的肩膀轉過去用披風蓋住。

  杜喬顯得很開心,見他打水於是搭了把手:「我來幫你呀。」

  豬官揮開他的手將桶拎起來,卻不經意扯到了傷口,發出輕微的抽氣聲。杜喬這才注意到他動作僵硬奇怪,他繞到豬官身邊,敏銳地捕捉到了血的味道:「你剛剛殺豬了嗎?血味這麼濃,哎呀你肩膀上都是血,披風都破了……你受傷了!我給你看看,這麼多血很危險的。」他強硬地拉住豬官的披風,掀開查看傷口。豬官低吼一聲想將他推開:「離我遠點!」

  杜喬毫不在意:「好啦好啦,你一見到我就說這句話,能不能換一句新的?離我遠點、別碰我,你又不是女孩子……啊!」

  還未說完,豬官猛地揪起他的領子將他憑空拎了起來!兜帽下面散發著警惕的氣息,像野生動物嗅到了闖入者的味道。杜喬本來以為他們算是朋友了,沒想到突然又被當成敵人,心裡未免有點難過,但他克服了畏懼瞪大圓碌碌的眼睛直視那頂兜帽。

  「看什麼看?只有你會瞪別人,不允許別人瞪你是吧?」少年沒好氣地說。

  豬官冷冷地說:「你……也是尤利烏斯派來的?」

  尤利烏斯是指教皇嗎?縱然杜喬懵懂,他也知道這不是個普通名字。為什麼要提到教皇?教皇派了什麼人來這裡嗎?這個人不是養豬的嗎?教皇為什麼和一個養豬的有關係?

  一時間,紛雜的念頭和問題充滿了杜喬的腦袋。他正想張口提問,豬官把他放了下來,也許從他傻瓜一樣的表情裡得到了答案,他收攏披風,拎著水桶逕自往屋裡走。

  杜喬急忙跟了上去:「哎呀你的傷口,我還沒看呢!」

  屋子裡仍然昏暗,只有桌上一支蠟燭點著,發出夭夭的光暈。

  豬官跌坐在草席上,將披風撩開半邊,露出被血浸透的衣裳。他粗暴地將袖口撕開,一個拇指大小的肉洞出現在皮膚上。傷口邊緣已經被血泡得發黑,還源源不斷地往外一股股冒著嫣紅。豬官舀起清水清洗傷口,然後把袖子扯成條塊綁在胳膊上。

  「不行不行,要上藥的。」杜喬拉住了他包紮的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胳膊:「讓我來吧,你幫我了一次,我也幫助你一次,好不好?」

  他在房裡摸索了片刻,找到兩棵大蒜,將球莖折下來放在木碗裡擠壓榨出汁液,生蒜汁的味道極其刺激辛辣,杜喬立刻紅了眼睛,他一邊吸鼻子一邊調和稀釋蒜汁,眼淚順著眼眶流出來。他用洗乾淨的紗布沾上蒜汁抹在豬官的傷口上,尖銳的疼痛透過皮肉傳到了豬官的四肢,他悶哼一聲,卻沒有叫痛,也不敢動。

  杜喬被他僵硬緊張的表現逗笑了,他一笑,更多的眼淚流下來:「雖然有點疼,但是對處理傷口是很有效果的2。小的時候我和同伴打架,母親也用大蒜汁給我處理傷口。這個每天要換兩次,儘量不要讓胳膊沾水,雖然天氣冷,但是也不能捂得太厚實了,免得捂壞了。」

  他用紗布打了個漂亮的結,將傷口緊緊繃住,滿意地拍拍那只粗壯的胳膊。豬官至始至終低著頭,既沒有說道謝的話也沒有拒絕。杜喬想問他,是什麼人把你弄傷的?這樣的傷口總不會是自己不小心射了自己一箭吧?但杜喬認為他不會願意回答。

  氣氛變得尷尬,杜喬這才想起來意:「對了,我給你帶了禮物。」他從身上的背包裡掏出一瓶酒放在豬官面前。那是瓶希臘產的葡萄酒,是不錯的佳釀。

  「我看你喜歡喝酒,就把這個帶你了,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修士也喝酒?」

  「我不是修士呀,我只是在修道院工作。」

  豬官因為方才的「運動」身體不免疲累,正想找酒來喝。他打開瓶子,香甜的酒液大口大口地灌進了嘴裡,他滿足地打了個嗝,用舌頭舔掉沾在嘴唇邊的酒漬。這比小酒館自釀的低劣酒味道好上太多了,難怪梵蒂岡如今流行喝希臘酒。

  喝完酒,他從身上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扔給杜喬,裡面倒出來杜喬的羽毛扣。杜喬高興地把羽毛扣重新別在腰帶上,他又從自己包裡拿出一隻新的羽毛扣:「這是我自己做的,送給你吧,雖然不是什麼很貴重的寶石,但是我覺得很適合你。」

  羽毛是灰鴿的尾毛,毛質柔軟豐潤,扣子上鑲嵌了一顆小小的黑玻璃。黑玻璃被打磨地圓潤光亮,乍看像枚黑黑的寶石蛋,放在燭光下,玻璃面流淌出如星河般的銀色碎光。這的確不是什麼寶石,但比普通寶石難得多了。據說著名的埃及太后胸像就只有單眼鑲嵌黑玻璃,另外一隻則空白著,因為好的黑玻璃很稀有,即使豪奢富足如埃及皇室也湊不出一對3。

  豬官伸手摸了摸羽毛扣上的石頭,放回杜喬手裡:「有酒就行。」

  意思就是不要了。杜喬卻拉過他的腰帶直接扣了上去:「你看,多好看,不是正合適麼?」

  豬官也無奈,他無論說什麼做什麼,杜喬沒在意過。他乾脆躺回床上,蓋上兜帽就睡,把杜喬當成不存在。也許是酒的緣故,他腦袋昏昏沉沉的,困意濃厚,不一會兒真的睡了過去。


  作者的話:
  1*帕維亞:位於義大利米蘭南部,1359年以後由維斯康帝家族統治,阿利多西的本職就是帕維而亞樞機主教。教皇雖然任命阿利多西為財務官,但是財務官是阿利多西的兼職。通過阿利多西,帕維而亞也成為了教皇國的忠實聯盟。

  2*蒜汁:大蒜球莖的汁液對於外傷有抗菌消炎的作用,最早期古埃及人和古羅馬人先將大蒜用於醫療而非食物。

  3*埃及太后胸像:即著名的尼佛提提單眼胸像,胸像只有一隻眼睛鑲嵌了黑玻璃,左眼的空白是歷史學家們爭論的重點,但至今仍未有定論。歷史上尼佛提提胸像1921年才被發現,文中時間1505年離尼佛提提去世約兩百年。



第8章 農樂

  沒過多久,屋子裡被豬官的鼾聲填滿。杜喬一邊捂著耳朵一邊憤憤然地想,這個人竟然讓客人坐在屋子裡自己睡覺去了,難道沒有人教過他基本的禮貌嗎?他想趁機偷偷掀開豬官的兜帽,一窺究竟,但還沒靠近,豬官就翻了個身屁股對人,像是早就知道他的打算。

  幸好這場小憩沒多長時間,半個小時後豬官醒來,很不高興似的發現杜喬還坐在原位上。

  「你還沒有走?」

  杜喬隨口編了個理由:「不想回去,我上次夜不歸宿,被大人罵了,工作也可能保不住,回去了也盡是一些煩心事。你睡吧,我就在這裡坐著,不會亂動的。」

  豬官從床上起來,逕自從他身邊走過,扔下一句:「過來幫忙。」

  杜喬高興地跟上他的腳步,但他的興奮勁兒很快被打消了,豬官將他帶到了豬圈。數十頭肥豬擠在窄小的草棚下,糞便滿地,臭氣熏天,黑色的小蟲密密麻麻爬在豬背上啃食,兩人剛靠近,小蟲呼啦啦蜂擁飛起,無頭無腦地在空中徘徊,有些撲在杜喬臉上,讓杜喬一把打開。豬官早就習以為常,他將堆積在豬圈外的草料用柴刀剁碎,混合著果子扔進食槽。肥豬們轟隆隆地應聲而動,爭搶奪食,它們身上帶起的泥水、糞土、蚊蟲一時間揮散在空中,杜喬幾乎要因為這可怕的味道逃跑。

  「受不了嗎?」豬官輕哼,他伸手摸摸一隻小豬仔,揪著它的耳朵把它從擁擠的豬群拎出來。它因為年紀太小無法和成年的豬們搶食,豬官就將食料放在地上單獨給它吃。

  杜喬勉強維持臉色,鼓足勇氣說:「我可沒說受不了,這有什麼?我在海上坐船兩個月,船艙裡又悶又臭,船員們隨處小便,喝醉了酒又嘔吐,和這裡相比更糟糕呢。」

  豬官低笑,把兩塊蘋果放在他手裡,示意他可以給豬餵食。杜喬蹲下身,把蘋果湊到小豬面前,豬仔見了陌生人也完全不害怕,雀躍地撲上來咬住蘋果兩口嚼碎了吞下肚子。杜喬覺得這小豬活潑可愛,捕捉到了農務的樂趣,轉身又向豬官要蘋果。

  「自己剁。」豬官指了指豬圈邊堆積的草料。

  杜喬興致勃勃地掄柴刀,那刀是純鐵打的,比一頭豬仔還要重,又沉又鈍,杜喬兩隻手都無法把它舉起來,差點砸了自己的腳。他只能以刀尖點地,兩手抬著刀柄,刀刃破開乾燥的草料,卻吃不深,一下只能切開表面的草杆。

  杜喬掄刀掄得滿頭大汗,豬官轉頭就見他像矮人國裡的矮人正與大刀爭鬥,腳邊可憐兮兮地零碎散著些剁好的秸稈,畫面十分滑稽。豬官發出豪放的大笑聲。

  杜喬不滿道:「幹什麼要打這麼重的刀?又不好用力,沒必要用那麼大的刀剁草嘛……」

  豬官打斷:「殺豬好用。」說著他已經把刀奪了過來,毫不費力掄起,揪著豬仔的耳朵將它從豬圈裡拖出來,揮刀就砍。

  杜喬連忙喊住:「可以了可以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殺豬好用了!不用……不用特地為我殺一頭豬,它還……它還小,還可以再養……再養一段時間。」

  血腥的場面最終沒有出現,豬仔被扔了回去。豬官處理了剩下的草料,一邊看肥豬們吃飯一邊打掃豬圈。杜喬繞著食槽轉,適應了味道後,他竟然覺得這些肥豬們沒那麼讓人厭惡。

  堆放草料的角落旁邊還有不少雜物,杜喬的腳不小心被地上的麻繩牽扯,將蓋在雜物上的粗布扯落了一角,露出一截石膏像。這座石膏大約半人高,雕刻的是一位長髮赤裸的女人與一隻大鳥。女人面容溫婉秀麗,盤著古式的雙髮髻,臉部微微低斜向左,展現出動情羞赧的眼神。她的兩隻手摟住右側一隻長頸大鳥,鳥曲著脖子,竟然與她同高,微微振翅,將她半摟在懷。雕像的下半身還沒有完成,但僅有的上半部分已十分驚豔,無論是女人飄動的髮絲還是豐沛的鳥羽,都栩栩如生、精雕細琢。杜喬見了,不由得發出讚歎。

  「這真是太美了,像真人似的。是誰刻的?你嗎?」

  「嗯。」

  杜喬眼光大亮:「你懂雕刻?你向哪裡學來的手藝?你上過美術學院?」

  「沒有。」

  「那你是自己學會的嗎?你自學能夠將石膏雕刻成這樣?」

  「嗯。」

  「哇你好厲害,原來你會雕塑。你畫了草圖嗎?你會畫草圖嗎?你知道草圖是什麼東西嗎?就是用鉛筆在紙上先畫出素描,然後按照素描的樣子來雕刻……」

  豬官不耐煩地罵:「吵什麼吵,閉嘴!」

  杜喬撇撇嘴,他不甘心地將粗麻布整個掀開,露出雕塑的全貌。背面依然精緻漂亮,沒有錯過一處細節,大鳥的鳥羽每一片仿佛都能活生生地拔下來似的,就連女人脖子上曲折的紋路也毫不含糊。雕像下方壓著幾張草紙,果然是素描。杜喬將它們抽出來,卻因為眼前的圖稿瞠目結舌。草稿的線條流暢有力,用簡練而有效率的幾筆就勾勒出了輪廓,大量線條著重在展示人物半側的軀體肌肉、鳥羽的細節以及頭髮的形態等,紙面上不少塗改和修整的痕跡殘留著,可以看出作畫者用心頗深。

  最後一張草紙上是雕塑的全貌。杜喬覺得這畫面十分熟悉,想了很久才記起這正是「勒達與天鵝」1呀!自從列奧納多•皮耶羅•達•芬奇公開了他的《勒達與天鵝》,一時間引起無數效仿臨摹,仿作甚至遠流海外。也難怪豬官會臨摹這幅畫,它的確是如今的流行!

  雖然豬官這張畫遠不及大師,可比起普通的畫匠,哪怕是聖朱斯托修道院那些修士們來說也已經是十分出色的了,根本看不出這是一個沒有上過學的豬官畫出來的作品。

  「看夠了?」男人雄渾的聲音在杜喬耳後傳來。

  杜喬嚇得立刻扔下手裡的畫稿:「看……看夠了,你畫得……你畫得真好!」

  豬官撿起他腳邊的畫,扔回石像下壓住,用麻布蓋住石像。杜喬匆忙阻止:「哎呀,別蓋上,多美呀,能再讓我看一會兒麼?你究竟是怎麼學會畫畫的?畫得真好,我是說真的,不是恭維你,你說你沒有上過美術學院我都懷疑你是不是在說謊了。這是勒達與天鵝吧?你能臨摹達芬奇的畫?不是每個人都能臨摹達芬奇的畫的。」

  豬官冷冷地將布蓋了回去:「和你沒關係。」

  杜喬很失望:「我們是朋友吧?我把你當作我的朋友呀,我們都交換過信物了,怎麼能沒關係呢?你不想說就不想說嘛。」

  豬官並不理會,他仔細查驗了每頭豬仔,把豬仔單手拎起來,捉住四肢倒吊,檢查他們的耳朵、口鼻、乳頭以及屁眼,然後用一隻鉛筆在他們的屁股上作數位編碼與記號,有的是「良好」,有的是「合格」,還有的是「出色」。如果檢查出問題,字數就會多些,例如其中一隻豬仔上寫道:「排黃色稀糞,屁眼鬆馳。」

  杜喬見他寫字,暗暗驚歎。他鮮少聽過哪個農夫能識字書寫、繪畫雕刻的,這使豬官身上的神秘氣質更濃了,杜喬肯定,他必然上過學,接受過教育,即使沒有在學院裡上學,也應該接受過家庭教師的教育,或是父母親是接受過教育的人。也許他是牧師修士家的兒子?又或者是教授學者的後代?他為什麼到山上住?又為什麼養豬?那些傷害他的人是誰?

  重重謎團浮現在杜喬眼前,他卻找不到一點線索。

  「後來呢?你怎麼辦?」安傑洛好奇地問。

  杜喬歎息搖頭:「他好像不喜歡我,對我總是很冷淡,也不愛說話。所以我也問不出來。可以肯定的是他絕不是普通的農夫,也絕不出自農夫的家庭,沒有農夫的家庭會花得起錢給孩子請家庭教師。如果他真的像人們說的是個罪犯,那麼也許是上流家庭裡的少爺犯了事,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吧?」

  安傑洛說:「可他既然會雕塑繪畫,為什麼不去做雕刻匠或是畫師呢?他又會寫字,也可以去做抄寫員,或者書記官,即使回不到上流社會,至少開個小作坊也不是不可能,怎麼樣也比養豬好。哎呀你看你弄得,靴子上都是泥。」

  「我還餵了那些豬呢,」杜喬俐落地把靴子脫下來,踩著腳丫子在地板上走來走去:「他的那些豬餵得確實好,他還會給豬看病,還差點就在我面前殺了一隻豬。」

  「他不會的,他的豬只賣給教皇,只有梵蒂岡裡的大人們可以吃到他殺的豬。」

  杜喬若有所思:「說到教皇,你不覺得也很奇怪嗎?為什麼教皇要派人去他那裡呢?他說『你也是教皇派來的?』那就是在我去之前,有人已經去了,而且是教皇派去的。他們還傷了他,你沒有看到他的傷口,很危險啊,全都是血,結果他睡了一會兒又像沒事一樣。」

  「他是嚇唬你的,教皇現在正為威尼斯發愁呢,挪不出人手來追殺一個豬官。」

  「我倒是覺得他說話的語氣非常認真,不像是騙人的,他那樣子可嚇人了。」

  「你看到他的臉了嗎?他長什麼樣子?」

  「沒有,他一直蓋著兜帽。」

  「還好還好,千萬別看到他的臉。萬一他真的是窮凶極惡的罪犯,你要是看到他的臉,就沒有活命的機會了。他一定會找機會殺了你。」

  「不不不,他不是你說的那樣,他是個好人!」

  安傑洛調侃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好人?瞧你這個樣子,像是和他感情很好一樣。你才認識他多久?就這樣急忙忙地為他辯護。」

  杜喬的臉刷一下紅了:「他救了我,他還為我找回了蘋果醬,我是真心把他當作朋友的。」

  「他可是個養豬的,你好歹是個修道院的主事。你願意和一個又髒又臭的豬官做朋友?」

  「我不介意呀,親愛的安傑洛,外表只是一個人的一部分,我喜歡的是他善良的內心。」

  安傑洛歎息:「可惜他並不把你當作朋友。」

  他們正聊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一名修士敲門進來。

  「大人,是從拉斐洛•桑蒂先生那裡帶來的信件,僕人正等在外面等候,請您立刻回信。」

  安傑洛與杜喬面面相覷,杜喬接過信件:「是什麼事情這麼緊急,馬上就要回信?」

  但當他看到信件的時候表情卻變得明亮起來。

  「拉斐洛先生要來羅馬了,他想邀請我吃晚飯。」杜喬舉著信高興地說:「我立刻去稟報副主教大人,他肯定會高興的,我們一定要去,這是個絕好的機會!」

  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立刻傳遍了修道院。

  自從盧多維科病重後,修道院已經許久沒有接到貴客相邀的信件了。除了幾位朋友來探望老主教外,修道院與外界的聯繫不斷減少,並陷入逐漸封閉的狀態。適度的社交活動對於修道院的經營也是有幫助的,這封邀請函的到來不僅意味著工作室生產的顏料得到了貴客的認可,也代表著在盧多維科主教病重數月後,新的機遇終於降臨在聖朱斯托修道院。


  作者的話:
  1*勒達與天鵝:1503-1507年達芬奇繪製了《勒達與天鵝》,畫作取材自希臘神話故事:宙斯為斯巴達王后勒達的美貌打動,他趁斯巴達國王遠征期間化身天鵝來到勒達洗澡的河中。美麗的王后和天鵝嬉戲後懷孕並生下兩個孩子,其中之一即是著名的斯巴達美女海倫。



第9章 拉斐爾

  拉斐洛•桑蒂邀請杜喬吃飯其實出自一個可愛的誤會。他想邀請的本來是主教盧多維科。

  事情是這樣的:拉斐洛此次羅馬之行是應教皇的御用建築師布拉曼特之邀。布拉曼特和拉斐洛是同鄉,他們之間保持著千絲萬縷的友誼。1506年初春指日可待,拉斐洛正打算到佛羅倫斯發展自己的事業,那裡才是藝術聖地,但布拉曼特想給他在梵蒂岡謀取一份工作,於是邀請他到羅馬走一趟。拉斐洛初到羅馬,人生地不熟,對梵蒂岡的大人物們也十分敬畏——布拉曼特如今位高權重,作為晚輩的拉斐洛很難產生親近感——他難免想找一位平易通達的朋友交流同游,並為他打點打點在羅馬的行程。

  於是拉斐洛想起了聖朱斯托修道院,他認為邀請修道院主教共進晚餐是個不錯的主意,於是他寫信給了杜喬。杜喬在此前的信件中將自己的職務寫為:修道院工作室主事,所有人都知道盧多維科是修道院工作室的主事,就連羅馬城的居民也很少知道盧多維科病了,工作室的主事早就更換了。拉斐洛滿心以為自己邀請的修道院的主教,殊不知他認錯了人。

  杜喬的如今的身份是否合適赴宴有待商榷。副主教再三思量,還是決定讓杜喬赴約,一來,盧多維科的確無法前往,二來,顏料工作室的事情沒有人比杜喬更清楚,由他陪伴一個畫家綽綽有餘了。

  在一個晴朗的上午,杜喬換上禮服迎接遠道而來的馬車。

  拉斐洛•桑蒂出人意料的年輕,皮膚白細均勻,五官英俊美麗,一條美人溝深深勒在他的下顎,想必是個招女人喜歡的傢伙。他戴著黑色的氊帽,穿一件鮮紅色的天鵝絨短衣,外面罩著馬甲,脖子與袖口都用昂貴的蕾絲裝飾,手上的戒指各個擦得光鮮亮麗,除了帶有濃厚口音的義大利語以外,這位先生幾乎可以算是標準的貴族了。

  「我父親是從商起家的,後來才做了公爵。但家裡的條件一直還不錯,為了來一趟羅馬,倒是添置了不少東西。您不必這麼誇獎我,像您這麼年輕的主教我也還是第一次見呢。」他說起話來溫柔親切,」正和他信中表現的一樣好脾氣。

  杜喬把這個誤會說了出來:「主教大人病得嚴重,對您的邀請實在有心無力,所以由我代勞,希望您能諒解。」

  拉斐洛雖然吃驚,但沒有生氣:「是我太粗心了,不過這也正好,我本來還在擔心和年長的大人同游會找不到共同話題,剛剛看到你出現我就鬆了一口氣。」

  兩人一路聊得十分愉快,與此同時馬車悠悠然地向城中驅使。

  本來兩人的晚餐安排在旅館內,但杜喬建議,既然來了羅馬不如嘗試嘗試羅馬當地的食物與風土人情。他將拉斐洛帶到廣場,告訴車夫到最熱鬧的小酒館。拉斐洛顯得非常興奮,路旁經過的女孩子像這位英俊的先生打招呼並拋送鮮花,他愉快地接下,並大膽地朝她們詢問姓名,這樣開朗的個性就連杜喬也忍不住喜歡。

  兩人在酒館裡享用了醬汁燴肉丸,這是一道羅馬本地人的家常菜,用豬肉、雞肉混合起來的肉丸,表面裹著蛋黃液放入油鍋炸至金黃色,再澆上醬汁燉到爛熟,醬汁以蘑菇、土豆、洋蔥和牛奶為主要食材。老闆拿來自釀的葡萄酒招待他們。周圍有嬉鬧聊天的妓女,臃腫愛笑的麵包師、狂浪醉酒的打鐵匠,也有商人之子、梵蒂岡大臣、畫家……食物的香氣從灶臺上飄來,不知道廚師在做什麼菜,濃重的煙霧把人嗆得直咳嗽。

  杜喬本來以為貴族不會喜歡這種地方,可拉斐洛半點不介意,他四處觀看,對一切新鮮的事情都充滿好奇和衝動,無論是平民還是有身份的人物他都能聊得來。

  飯後,拉斐洛提出去浴場泡澡。羅馬浴場聞名歐洲,他期待已久。於是杜喬將他帶到了戴克裡先浴場1。這座浴場位於市中心,占地約12公頃,依照君士坦丁巴西利卡的設計建造而成,是羅馬最大最奢華的公共浴場。從圓形的室外花園穿過,草地上錯落站立著精緻的石碑、雕塑,一個巨大的古董銅制水瓶被用來做成了噴泉。室內的地板是用彩色馬賽克圖畫鋪成,壁畫隨處可見,琳琅滿目,有不少甚至是大師的筆觸。

  「這是米開朗琪羅!」拉斐爾瞪大了眼睛摸著壁畫:「我從來不知道他還畫過浴室!」

  杜喬莞爾:「怎麼沒有,後面的聖母大殿都是他改建的呢。」

  兩人穿過冷水廳的中央浴室,裡面十分熱鬧,嘩啦啦的水聲此起彼伏。人們光著身子自在地穿梭來去,如神話裡的場景和諧融洽,饒是拉斐爾見了這樣百人共浴的盛大畫面也不免抱赧。杜喬被他的反應逗笑了,毫不在意地脫掉了衣服,露出赤裸的身體。其實一年前他剛到羅馬的時候也和拉斐洛一樣不好意思,不過這種事情只要多做幾次,羞恥心自然就會消失的。

  拉斐洛很快加入了他:「這裡真有意思,羅馬真熱鬧。」

  拉斐洛堅持要給杜喬擦背,儘管他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杜喬的背被他刮得又痛又辣,一層厚厚的泥殘留在硬木片上,杜喬叫得驚天地泣鬼神:「啊!啊啊啊啊啊——啊——」

  拉斐洛以為自己用力過度,慚愧地道歉:「對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杜喬嗪著眼淚可憐兮兮地搖頭:「沒事沒事,你刮吧,雖然很疼,但是著名畫家為我擦背這件事一生也許只有一次了,以後我還可以留著和別人炫耀的呢。」

  將身體洗淨之後他們到溫泉廳泡澡,熱水舒緩了筋骨和肌肉,放鬆了神經,使皮膚飽脹起來。杜喬招呼過路的小販買來飲料和乾果,一邊吃一邊泡澡。周圍的人大聲談笑,他注意到角落一個肥胖的金髮老男人,對拉斐洛悄悄說:「那個人,你看到了嗎?他是教皇的秘書官,很喜歡在這裡喝酒,每次都是自飲自酌,而且很容易喝醉。有一次他喝醉了告訴別人他是教皇的秘書官,所以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他還喜歡有夫之婦,那個女人傷透了他的心,騙他的錢財拿去給丈夫做生意……也都是酒後吐真言。」

  拉斐洛吃驚地說:「他膽子真大,不怕敗壞了名聲嗎?」

  「羅馬人很能保守秘密,浴場裡的秘密從來只留在浴場裡。」

  「原來大人物們也只是表面生活地光鮮罷了。」

  「這倒是應驗了真理,主對待他的每個僕人都是平等的。恕我冒昧地問一句,您來羅馬是出於公務還是以遊覽為樂?我可以替您安排接下來的行程。」

  拉斐洛歎氣:「有位大人物想替我在梵蒂岡謀劃一份工作,因此邀請我來羅馬。本來今天是要去梵蒂岡面見陛下的,可早上那邊又送信過來說,陛下沒有時間見我了。也許是戰爭的事情的確讓他太煩惱,我也還不知道要在羅馬等多長時間。」

  「憑藉您的才華,進入梵蒂岡面見陛下只是時間的問題。」

  「誰說得准呢?我也知道梵蒂岡不好呆,倒是佛羅倫斯可能更適合我一些。我還有許多要學習的地方,比起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我還遠遠不夠火候呢。」

  「您不能說這樣的話,像您這樣年輕就能給聖母堂畫整幅濕壁畫的人可不多。如果您想要效仿米開朗琪羅或者達芬奇,就一定要留在羅馬,這裡才是藝術家的最高目標。您也可以先接一些小型作品的案子,我認為對於打響名聲來說是好事情。」

  「對了,我最近新想了一個名字,打算在下一幅畫完成後用新的署名。」

  「說來聽聽,也許我能給您參考參考。」

  「拉斐爾。拉斐爾•桑蒂怎麼樣?」

  「拉斐爾,」杜喬沉吟:「拉斐爾,是個好名字呢。」

  拉斐爾揚起浪漫的笑容:「是吧?拉斐爾,尾音更短促有力,比起現在這個名字看起來更像模像樣些,我不喜歡現在這個名字的尾音,讀起來總有種過於俏皮的感覺。如果我要到佛羅倫斯去,要以新的面貌面對藝術圈,拉斐爾,這個名字很好。」

  杜喬和他乾杯致意:「敬拉斐爾!」

  他們聊得忘記了時間,等杜喬想起來的時候已經臨近午夜。溫泉泡得太久使得身體疲乏軟弱,杜喬決定到外頭透透氣。於是他將拉斐爾留在室內,自己披上外衣到門口散步。

  春日的氣息已經濃了,但天氣仍然寒冷,被蒸得發燙的皮膚在冷風的吹拂下吸飽了涼爽的空氣。杜喬靠在石碑下,腦袋昏昏然一片混沌,他打了個哈欠只覺得十分困倦。

  正在這時一抹黑影從旁邊的灌木叢間穿過,速度十分快,杜喬甚至沒有來得及看清楚影子的全貌,只感到簌簌的冷風刮過身側。他瞪大了眼睛,也許是因為喝了酒的關係,他覺得自己腦袋運轉的速度跟不上直覺,還沒反應過來他的身體已經追到了灌木叢邊。

  「是誰?」他望著冷冷的夜空說。

  對方的步履似乎停了下來,沒動。杜喬以為是自己的幻覺,一種毫無緣故的失落湧上心頭。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寒冷的天氣讓他打了個哆嗦,緊接著是個噴嚏。

  一件寬大的圍巾從背後橫空而來,披在了他身上。熟悉的聲音說:「修道院還沒關門嗎?」

  「約拿先生!」杜喬高興地說:「你怎麼在這裡?你也來洗澡嗎?謝謝你的圍巾呀。我其實不冷,我今晚陪客人,已經和主教大人報備過了,不用遵守時間點回去。」

  顯然豬官不是來洗澡的,他身上依舊是濃重的動物味。

  「陪客人?」豬官低沉地說:「哼,你不會是個男妓吧?」

  杜喬嚇得跳起來,表情都變了:「你說什麼?」

  豬官似乎無意深究:「我走了。」說罷他就要離開,圍巾也不打算要了。

  杜喬拉住他的衣角:「哎呀,你的圍巾!」

  豬官停下腳步,杜喬追上去,把圍巾重新套回他的脖子上,順手打了個漂亮的結,當他看到豬官腰間別著的羽毛扣時,露出會心一笑:「要不是客人還在裡面,我真想多和你呆一會兒,可惜今天實在是沒有時間了。我還能再去找你玩嗎?下次我們一起餵豬,我可以帶蘋果去。」

  在沉沉的夜色裡,杜喬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他感覺到豬官沒有生氣。過了一會兒,豬官抬手為他整理整理外套,用只有兩個人的聲音低聲說:「如果你想來,在太陽下山之後再來。」

  留下這句神秘的話,他匆匆消失。杜喬的肩膀上還殘留著圍巾的溫度。

  他抬起衣領嗅了嗅,表情立刻垮了下來:「哎呀,白洗澡了。」


  作者的話:
  1*戴克裡先浴場:曾經是古羅馬最大最奢華的公共浴場,從羅馬皇帝戴克裡先時期(西元298年)開始興建,於西元306年建成。浴場占地約12公頃,據稱能同時容納3000人洗澡。浴場中包括冷水室、溫泉室、蒸汗室,溫泉室下方通過引管導入溫泉水,引管下又添置火爐以保持水熱,所以浴場算是建築中功能、結構和施工技術最複雜的一種建築群。



第10章 臉

  拉斐爾沒有在羅馬逗留太久。三天后,他來信告訴杜喬他準備離開羅馬前往佛羅倫斯。

  「教皇沒有時間接見他,據說要打仗了,陛下在準備戰事,挪不出空來,所以他只好失望而歸。唉,其實他的才華絲毫不遜於學院裡的學生,我們在吃飯的時候,他隨手拿粉筆畫出來的小像栩栩如生,畫功扎實,我都想去見識見識他的大作了。」杜喬念著信說。

  安傑洛一邊收集蒸餾水,一邊說:「有才華的人很多,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功成名就。」

  杜喬很樂觀:「我相信他會得到陛下的賞識,也許再過兩年他就會成為羅馬的大人物。」

  他的預言後來竟然成真了。兩年後,1508年,拉斐爾再到羅馬,即刻得到了教皇的面見和禮待,並一舉拿下教皇居室繪飾案,創造出轟動藝術界的《雅典學園》。到那時,他和杜喬的友誼仍在延續,這位個性善良親切的藝術家還將成為杜喬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貴人。

  結束了拉斐爾的案子後,杜喬為修道院賺進兩百杜卡特。這筆數目非常可觀,杜喬與工作室的修士們各被獎勵了一小筆金錢,剩餘的數額將被用來舉辦新年唱詩會。

  杜喬不屬於修道院裡的修士,他可以選擇不參加唱詩會活動,但是修道院內的佈置工作卻落在了他身上。看了往年的方案後,杜喬決定採取全新的佈置以吸引更多普通居民參與活動。在新年到來之前,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這項工作中,修道院的氣氛熱火朝天。

  「我們現在還需要一些綠色和紅色的綢布、裝飾用的小金球、幾塊指引牌、一條大的紅色地毯,對了唱詩班的禮服今年要不要重新裁制?已經連續三年沒有換過了,主教大人平時比較節儉,在這些費用上都算得很嚴格。另外,從院門到大廳的長廊還沒有具體的佈置方案。」安傑洛接管了修道院的財務工作,對於金錢方面的事情他十分謹慎。他把所需物料列了詳細的清單,並且事先算出了一筆費用。然而這筆費用超出了預算,不得不刪減某些項目。

  杜喬審視過預算表後,果斷地決定:「那禮服就不做了,把舊的禮服稍微改改,清洗乾淨,只換上新的綬帶就可以了。長廊的地方我希望做成一個展覽,介紹修道院的故事和歷史,這樣,來參加活動的人能有更多有意思的東西可以看。」

  「要怎麼介紹故事和歷史呢?你要把倉庫裡那些破銅爛鐵拿出來展覽嗎?我們可沒有聖人遺骨、聖十字架殘片之類的貴重東西。」

  「不一定全是遺跡文物,也可以是書信、繪畫、雕塑……用畫的方式說故事就很不錯。」

  「那至少需要十來幅畫,修士們的畫技還不行。如果請畫家作畫,也要考慮時間和金錢。」

  杜喬已經想好了辦法:「我有辦法,晚上我要出去一趟,會把畫的事情辦下來的。」

  一等到太陽落山,杜喬就迫不及待地上山敲門:「約拿先生,我是杜喬呀!」

  過了好一會兒豬官才應門,沉默地將他讓進屋。

  杜喬一邊解披風一邊興致衝衝地說:「我有個好消息想告訴你,所以也沒有問你是否方便就自己來了,沒有打擾你吧?如果你要出門的話,我把話說了就走,不耽誤你的。」

  豬官坐在火堆前,用一口小鐵鍋烹製晚餐,火不夠大於是他扔了兩片木柴進去。沒多久鍋開了,他用粗布包著鍋耳拿下來,鍋口冒著熱騰騰的蒸氣,裡頭是肉骨頭、胡蘿蔔、土豆的混合物,乍看和豬食沒什麼區別。他把鍋粗暴地放在桌子上,推到杜喬麵前:「吃嗎?」

  杜喬搖頭:「我吃過晚飯了,謝謝你。」

  豬官捧起鍋大口吞咽,連勺子也不用。他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個牲口,沒兩下就吃得乾乾淨淨。杜喬唏噓,農民們辛苦勞動,為了給梵蒂岡宮的權貴們提供山珍海味,自己只能在破舊的木屋裡吃豬食。或許他們心裡還要感激主賜予了這樣簡陋的食物,因為誰也不知道吃了這頓,下一頓還會不會有。特別是在現在這樣乾旱寒冷的季節,不少顆粒無收的莊稼戶還要繳納高昂的糧食稅,別說吃肉羹了,沒有餓死就已經非常不錯了。

  想到這裡,杜喬拉住豬官的手,感慨地說:「天氣太冷了,吃這種東西怎麼能承受辛苦的勞作呢?你放心,我會幫助你的。我今天來就是想給你一份工作,對你來說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我會付你酬勞的,等有了錢,你就可以多買酒和肉來吃。」

  豬官突然被他握住手,渾身一僵,猛地抽回來:「我沒說過要幫你。」

  「你還沒有聽我說是幫什麼忙呢。」

  「什麼忙都不幫。」

  「為什麼呀?你有這麼好的手藝,會雕刻會畫畫,何必在這個地方辛苦養豬呢?我想請你幫我畫幾幅畫,用來佈置修道院新年唱詩會,可以嗎?我會付酬勞的,這不是開玩笑。」

  「不畫。」

  杜喬覺得莫名其妙,是他說自己可以來找他的,為什麼現在來找他了,又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是白天發生了什麼嗎?還是他今天心情不好?想到白天的事情,杜喬聯想起上次他受的傷,那天在浴場他忘了問,不會是又受傷了吧?還是傷勢影響了手臂不能畫畫了?

  兩人都沉默了。豬官把晚餐吃完,匆匆刷洗了鍋碗瓢盆,躺回床上合眼養神,全然沒有要理會杜喬的意思。杜喬抬起眼偷看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問:「你上次的傷……好一些了嗎?」

  「嗯。」

  「是不是手臂還沒有好所以畫不了?如果畫不了就不勉強了,抱歉,我忘了你還有傷就貿貿然地跑來讓你工作,要不然我下次再來吧,你先好好休息。」

  「我不能畫。」豬官短促地回答。

  杜喬一怔:「不能……畫,是什麼意思?」

  豬官突然坐起來,他微微弓著背,逆光中他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的黑影。然後他慢慢地把兜帽下方鬆開向後撥,一片狹長的淺色從陰影裡露出,那是他的脖子,脖子中間有個黑色的鐵項圈,項圈上鏤刻著字跡,正是豬官的名字:約拿•阿爾貝蒂•羅維雷。

  火光的另一面,是杜喬驚愕的臉。

  「你打算用一個罪犯的畫佈置修道院新年唱詩會嗎?」豬官問。

  杜喬張張口:「他們……他們說的是真的?你……你犯了什麼罪?」

  豬官沒有馬上回答。良久,他用壓低的聲音輕輕地說:「我父親認為我是不祥之人,會把厄運帶給鄰里,所以讓我在山上牧豬,白天不允許出門,只有太陽下山後才可以進城。他讓鐵匠為我製造項圈,使我不能面對世人,白天這裡會有人監視,所以我讓你太陽下山後再來。」

  杜喬沒聽明白:「不祥?不祥也是一種罪嗎?」

  「一旦在人們心中有了罪,那就是罪。」

  「有……有什麼證據嗎?你真的給人帶來過厄運?或是由你造成了惡果?」

  「我的母親因為我而死。」

  「這是無稽之談!我從沒與聽說過不祥也可以是一種罪。如果金星與木星的運行軌跡導致了厄運,那麼金星和木星也有罪嗎?命運雖然加諸在人類身上多種罪孽,但命運本身並不是罪。你應該告訴你父親和那些指控你的人,這麼做對你不公平。」

  「他是個大人物。」

  「大人物也不能這樣草率地給一個人戴鐵項圈。他是誰?牧師、執事官、主教、還是大法官?如果你沒有犯罪,你也應該提出控訴,為自己洗刷清白!」

  「沒有你想得那麼簡單。」

  杜喬憤而起立:「那難道你要一輩子在這裡養豬嗎?你明明有如此高的天賦和才華,你識字看書、繪畫雕刻,你該去佛羅倫斯,去美術學院,任何一個老師都會喜歡你的作品,他們會誇你是天才,只要稍加教導,你可以成為米開朗琪羅、桑迦洛、波提切利、緹香那樣的人物,那才是你該得到的命運,那樣不好嗎?你不喜歡嗎?如果你不喜歡,你怎麼會為了一副雕塑畫那麼多的草圖、那麼用心地研究紋路、肌肉、線條……」

  「我不喜歡!」豬官怒吼一聲,他被杜喬滔滔不絕的自說自話激怒了。他猛地從床上跳起來,兩步跨到少年面前,揪起他的領子把他拎起來用力撞在牆上:「我還輪不到讓一個小毛孩子來說教。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你以為一個鐵項圈是想拿下來就拿下來的嗎?你最好乖乖閉嘴,要不然我會揍你一頓然後把你扔進雪地裡凍死。」

  杜喬被他突然的粗暴動作驚得失了手腳,背部撞在牆上的痛楚又讓他很快反應過來。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這樣被揪領子了,眼前那頂黑壓壓的兜帽莫名點燃了他的怒火。自己好心好意幫助他不領情就算了,還要這樣兇惡!他們不是朋友嗎?哪裡有老是隔著兜帽說話的朋友呢?

  「好啊,我是沒有資格對你說教,」杜喬憤怒地抬起手,「那你連說話都擋著臉又算什麼?既然要教訓人,那就好歹『面對面』教訓,別畏畏縮縮像個膽小鬼似的!」

  他的手指拂到豬官的兜帽,猛地一扯,就將那個帽子掀開。

  一張極其醜陋恐怖的臉暴露在火光中。恐怖是因為這張臉的左半邊的皮膚嚴重損毀,焦黑皴裂,許多斑駁的皮肉因為長期捂在布料下壞死潰爛,變為濃重的痰黃色,還有粗重的疤痕像爬蟲從發根一直鋪到下顎遍佈皮膚。但即使不看這半張臉,他的五官也很醜陋,雙眼深深凹陷,邪惡詭譎的深紅色瞳孔如兩團撒旦的冥火,連頭髮也是紅色的,厚重濃密地盤虯腦後,如烈焰的爪牙開散在黑暗裡。恐怕「兇神惡煞」也不足以形容這副樣貌。

  杜喬從未想過這張臉會是這個樣子,害怕和驚嚇使他雙手僵在空中不知所措。約拿也沒想到他會突然把兜帽掀開,本能地把頭撇開向後往陰影裡躲。這一躲杜喬被他放開,嚇得連退幾步退到了門口。約拿瞥見他臉上真實的恐懼,眼中閃過受傷的神情,一瞬間變得出離憤怒。他一頭從陰影裡鑽出來,揮舞著拳頭向杜喬砸去——「我要殺了你!」

  杜喬呼吸都來不及調整,便被拳頭招呼伺候,此時的約拿早就不是他心目中那個神秘有意思的豬官,而是個力大無比、陰鷙殘暴的惡鬼。杜喬堪堪躲開一拳,倉皇逃到門口,手指卻哆哆嗦嗦怎麼也拉不開門栓。他嚇得不知如何是好,眼見拳頭轟然砸在了離他臉頰旁不足一寸的地方。木門轟隆一聲響,破開拳頭大的洞口。杜喬只覺得臉頰也被拳風擦傷。

  只聽約拿狂暴地嘶叫:「滾——不然我殺了你——」

  杜喬沒有多想,他實在被那兇狠的面貌嚇壞了,猶如親眼目睹撒旦降臨。求生的本能告訴他,如果再呆下去,約拿真的會殺了他的!他扭開門栓毫不猶豫地開門上馬,蘋果醬似乎感覺到了他的急躁,隨著「駕——」的一聲低喝,它撒開腿就跑起來。

  約拿凝視著他離去的背影,眼神痛苦而失落。男人猛地把桌上的東西一掃而落,暴怒地砸毀了一切隨手可得的東西,他發出地震山崩般的巨吼,久久回蕩在雪林中。

  杜喬聽到了這聲怪吼,他的心臟跳得極快,蘋果醬也受驚了,一人一馬在山道上奔襲,以飛快的速度回到了修道院。杜喬來不及繫馬,跌跌撞撞地跑回閣樓裡,砰得關緊門,將門栓鎖得死死的。安傑洛不知道他受了什麼樣的驚嚇,看他面色發灰,連忙端來熱水。

  「這是怎麼了?主啊,你的手都凍僵了,不是戴了手套出去的嗎?發生了什麼?」

  杜喬剛剛逃得太匆忙,上馬後哪裡記得戴什麼手套,雙手被凍得發紅也不自覺。他的腦袋還沒有反應過來,一時間不知道從哪句話開始說起:「我……我……主啊,我真不知道我做了什麼……我看見了他的樣子!他比惡魔還可怕!親愛的安傑洛,我真想不到會是這樣!」

  雖然安傑洛聽得一頭霧水,但他牢牢握著杜喬的手,安慰他:「親愛的,不要怕,沒有惡魔,這裡是修道院,主就在這裡,不會有惡魔能傷害你的。」

  聽了這話杜喬稍微鎮定了心神,他接過熱水來連喝了兩口。

  「無論發生了什麼,都不要害怕,主會庇佑我們的。」

  「你聽我說,安傑洛,是那個豬官,我見到了他的樣子。」

  「你去找他了?你不是去談畫的事情嗎?」

  「是,我就是找他去談畫的。他繪畫的基礎很好,一點也不比學院派的差,所以我才想起讓他幫我們畫展覽的幾幅畫。如果請外面的畫家,一來價格比較高,我們的預算也不充足,二來畫家們也不一定願意為了這種不知名的修道院的小展覽動手。」

  「那結果呢?你為什麼會看到他的樣子?」

  杜喬把事情大致說了一遍,想起約拿的那雙紅色眼睛,他仍然心有餘悸:「我……我從沒看過誰的眼睛是紅色的,那種紅色,像有魔力,像是會把我吞噬掉。巫師也不會有那樣的一雙眼睛!我可以感覺到,他的怒火會把我活活燒死。真是太可怕了!」

  安傑洛聽完大駭:「我早就告訴過你,不要和他來往,你偏不聽。還好你這次逃回來了,萬一出了什麼事,我怎麼向主教大人交代呢?你千萬不要再做這種冒險的行為了,這種罪犯就讓他流放山林裡,沒有人會在意的。」

  杜喬一邊舒緩呼吸,一邊聽著自己的心臟砰砰跳動。突然,眼淚就從他的眼眶裡掉下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可沒來由的悲傷如此猛烈,連心臟都發疼。

  那個曾經救助他、為他找回蘋果醬、在冬日裡給他披圍巾的人是真實的嗎?他想起了約拿說的話,不祥之罪、大人物、運勢、母親之死、燒傷……一個個謎團放在杜喬的面前如厚重的面紗擋住了真相。杜喬本以為揭開那個兜帽就能看清楚真相,沒想到真相卻如此殘酷。

  他不應該衝動之下揭開那頂兜帽,如果沒有揭開,他們原本……原本可以成為朋友的。



第11章 朋友

  這一夜杜喬輾轉難安,他沒睡多長時間,像是有什麼在折磨他。

  天氣仍然寒冷,修道院門口聚集了越來越多的流浪漢和乞丐。修士們組織救濟活動,為流浪漢分發食物和草席。杜喬興致衝衝地站在隊伍前幫忙,提著籃子把黑麵包發到流浪漢手上,當籃子裡只剩下兩塊麵包的時候,突然從後面沖上來一個老乞丐一把抓住那兩塊麵包就跑!但他拖著半瘸的腿跑不快,很快被守門的修士抓住拉了回來。杜喬見到他拼命將幹硬的麵包往嘴巴裡塞,像不要命似的,即使他快脫光的牙齒已經完全咬不動麵包皮了。

  杜喬心生憐憫:「算了吧,他年紀大了又殘疾,多給一塊麵包也沒什麼。」

  沒想到這位老乞丐仰起臉來怒斥:「我不需要你可憐,把我絞死吧,至少我是個飽腹鬼!」

  杜喬見到他的臉,歲月和困苦將他折磨地面目全非,毫無生命活力。醜陋的瘸腿暴露在破損的褲腿下,皮肉腐爛,甚至可以看到森森的白骨,也許是上一次盜竊之後被人打成這樣的。

  這樣的人如果不理會的話,是活不過這個冬天的。可如果理會,羅馬這麼多流浪漢又怎麼救助地過來呢?最好的方法是給他們一份工作,讓他們自食其力,這才是解決之道。

  「把他拉出去就好,不要傷害他。」杜喬歎了一口氣。

  這個小小的插曲讓杜喬想起了約拿坐在木屋裡吃晚餐的場景。

  雖然約拿沒有老乞丐那麼困苦,不至於以盜竊食物來解決饑餓,但他和老乞丐一樣需要的是真正的工作機會,需要信任和尊重,而不是同情憐憫。他們也許外表醜陋不堪,脾氣性格也很可怕,但他們沒做過真正傷害人的事,更不應該因為外表和脾氣被認定為「有罪」、「不祥」。他們應該有資格通過自己的勞動知識獲得安穩幸福的生活。

  本來杜喬想幫助約拿,他提供的正是這個機會,他以為自己對約拿的信任堅不可破,卻在掀開兜帽的一瞬間忘記了曾經的諾言,被恐懼支配了理智和行動。但當他冷靜下來,他對自己的行為產生了深深的懊悔。

  安傑洛猜出了杜喬的心事:「你還在想昨晚的事嗎?」

  杜喬望著長長的流浪漢隊伍唏噓:「安傑洛,我想我做錯了。」

  「你做錯了什麼?」

  「我違背了自己的諾言。我曾經答應過約拿先生信任他、幫助他,但是我沒有做到。我沒有經過允許就掀開了他的兜帽,這本來就是不對的,他肯定不想讓人見到自己受傷的臉,是我揭開了他的傷疤。我傷害了他,還拋下他離開了,虧我還信誓旦旦地說我想做他的朋友。」

  「這是什麼道理?難道他沒有傷害你嗎?他打你、威脅你的生命,這還不夠嗎?」

  「不,他沒有打到我。從前他也經常說讓我滾、理他遠點之類的話,只是那時我覺得這個人很神秘、很有意思,所以不放在心裡。說白了,我只是一廂情願地將自己的幻想加諸在了他的身上,我幻想他是個淪落的英雄人物,但當我發現現實不是我想像的那樣,我就拒絕接受這個現實並且逃離,可約拿先生是無辜的,他什麼都沒有做卻要被我傷害。」

  「你逃離也是正常的,誰在一個可怕的兇犯面前不害怕呢?」

  「他不是罪犯,他沒有罪。你還不明白嗎?他說的『不祥』正是人們的偏見,因為他醜陋、不堪、骯髒、惡臭,所以人們就更願意相信他是不祥的、有罪的,他百辭莫辯。」杜喬神色戚哀,傷心地捂著臉:「我真是個差勁的朋友,我根本不值得做他的朋友。」

  安傑洛拍拍他的肩膀:「你是個很好的朋友,杜喬,不要這麼說自己。」

  杜喬握著他的手:「你說,如果我去向他道歉,他能原諒我嗎?」

  「你還要去找他?不行不行,太危險了。我不允許你去。」

  「可是……」

  安傑洛勸說:「我並不是反對你交朋友,而是你的確不應該交這樣的朋友。你和他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即使你和他做了朋友又能怎麼樣?你是明白他沒有罪,可其他人呢?如果羅馬人人都知道你和一個罪犯做朋友,他們會怎麼看你?會怎麼看修道院?親愛的,你還有一個工作室要負責,你代表了主教大人,你有你的責任。我想,就算主教大人也不會高興讓你去和這樣的人物交朋友的。」

  杜喬一怔,安傑洛的話如冷水一瓢當頭一棒熄滅了他眼裡的希望。

  「可是……我不想失去他呀。」

  「為什麼你那麼喜歡他呢?他究竟有什麼好處?」

  「我也不明白,每當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都很開心,沒有任何負擔。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讓他痛苦,可倒頭來我還是搞砸了。」

  見到他這樣難過,連安傑洛也不忍心再勸說。杜喬苦思冥想還是決定為自己的行為道歉,當晚搜腸刮肚地寫了一封長信。趁著太陽還未完全升起,他步行上山,在微薄的天光中找到了約拿的木屋。雪地上還殘留著馬蹄腳印,也許是昨天夜裡蘋果醬倉皇留下的,杜喬看著更加愧疚。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窗邊,懷著忐忑的心情將信箋塞在了窗柩下。

  當他轉身準備離開,戴著兜帽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後。

  「啊!」杜喬眉頭一跳,驚訝這個人怎麼走路總是沒有聲音:「約拿先生……」

  兜帽將約拿的表情遮蓋地嚴嚴實實,他沒有動怒,仿佛在等待杜喬解釋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杜喬咬牙開口:「我是……我是來道歉的,約拿先生,我很抱歉。那天晚上,我做了不應該做的事情,我不應該生氣把你的帽子掀開,我也不應該對你大吼大叫,我……」

  說到這裡就不記得自己要說什麼了。明明已經在信上寫了好多遍草稿,反復陳述自己的歉意,一見到這個人他就不知道自己腦袋裡曾經裝過什麼。怎麼會這樣呢?

  約拿見他說完了,不留情面地轉身離開:「滾。」

  他的驅逐令像是利箭插在了杜喬的心上,杜喬眼眶立刻紅了,痛苦和悔恨不自覺地湧上心頭。他尷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為什麼腳挪不動一步。

  也許是沒有聽到他離開的步伐,約拿本來走遠的身影又返回來,暴躁地訓斥:「讓你滾沒聽到嗎?別假惺惺站在這裡裝可憐,別以為我真的不會打你!」

  杜喬被震得肩膀哆嗦,眼淚掉下來:「對不起……約拿先生……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氣……我真的不是想要傷害你的……」

  約拿一僵,似乎被他的眼淚驚嚇住了。

  杜喬一邊拿袖子抹眼淚一邊抽泣,他哭得像個彷徨的孩子:「我是個虛偽的朋友,我很糟糕我知道。對不起……你不要生氣……我是……我是真的想來和你道歉……」

  約拿索性把兜帽扯下來,露出那張容顏盡毀的臉和脖子上的鐵項圈。

  「現在不怕了?」

  杜喬睜著婆娑的淚眼看他,還是有點可怕,但沒有像那天晚上那麼嚇人了。也許是見過一次,也許是瑩瑩的雪光將那張臉的傷疤弱化了,他沒有感覺到恐懼,反而抬起手想要摸摸那半邊焦黑的皮膚。但約拿後退兩步,避開了他的手,又想把帽子戴回去。

  「沒關係的!」杜喬阻止了他的動作:「沒關係,你不用戴著,我……」

  約拿紅色的眼瞳看起來深沉而灼熱:「為什麼?」

  杜喬一怔:「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來道歉?」

  「因為……」杜喬臉上還掛著眼淚,儘管看起來有點滑稽,「我也不知道,我腦袋裡都是你,晚上也睡不著,早上也沒有心情工作。我知道我做的不對,真的很對不起。如果你不願意原諒我也沒關係,我不是一個稱職的朋友,我……」

  約拿沒耐心地打斷了他:「我沒有朋友。」

  杜喬更傷心了,他以為約拿不願意做他的朋友:「那……那就算了……你不願意就算了……」他覺得自己傻裡傻氣的,根本沒有臉面再呆在這裡:「我……我不打擾你了,我現在就走。」

  約拿煩躁地命令:「還去哪?過來幫忙!」

  杜喬猛地抬頭,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是約拿已經轉身向豬圈走去。

  少年急忙想跟上卻踉蹌一步,他在雪地裡站得太久了,寒冷將他的腿凍得僵直,稍一活動骨頭就像不聽指揮似的。一隻手拉了他一把,半扯著他往前移動。杜喬感受到從那只手掌心裡傳來的溫度,他破涕為笑,將自己的手放在對方手裡:「謝謝,你的手真溫暖。」

  他們剛到豬圈,肥豬們已經爭相擠到圈門邊哼叫踱步,急躁地索要糧食。約拿將一隻笤帚扔給杜喬,示意他打掃豬圈。他將肥豬引導到糧槽前,把乾糧剁碎餵給這些畜生。杜喬剛進豬圈就被惡臭震住了,即使冬天裡氣味不容易積累,但是遍地糞便和泥漿的氣味還是難以忍受。

  杜喬一邊打掃地面,一邊偷偷打量約拿。男人正用短斧劈柴,他的動作像個戰士俐落乾淨,粗壯的圓木一擊即裂,杜喬也不得不為他驚人的臂力叫絕。在沒有了兜帽的遮蓋下,他的臉暴露在自然的天光下,看久了不禁讓人唏噓,究竟是怎樣的災難才能將一個人毀成這樣?

  結束打掃的時候,杜喬的靴子和褲腳都變得髒兮兮的。他看看約拿,又看看自己,很滿意地笑:「這下我和你一樣了,挺好挺好。」

  他們坐在豬圈旁,和這些粉紅色的動物一起吃早飯。杜喬到井邊打水洗漱,井水冷冽凍人,但他因為勞動而冒汗發熱的身體感覺不到寒冷,反而對山中乾爽清新的空氣十分喜歡。

  「我在修道院的工作主要是做顏料,工作室裡不通風,所以總是很悶。像這樣的戶外勞動已經很久沒有做了,沒想到早上的空氣這麼好。」杜喬咬著麵包說。

  約拿的臉上沒有表情,也不回答。一隻小豬吃飽了趴在他的膝蓋旁發出輕輕的鼾聲。他一隻手玩弄著小豬捲曲的尾巴,一邊吃蘋果。杜喬猜不出他在想什麼,不敢多說話,怕一不小心惹他生氣,破壞了好不容易緩和的氣氛。他心裡還是不確定約拿是否真的原諒、接納了他。

  不料,過了一會兒,約拿突然起身,拿來了粉筆和畫紙:「你需要多少幅畫?」

  杜喬連忙擺手:「不用了不用了,你不願意就不勉強了,也不是一定要。」

  「多少?」

  「真的沒關係的,我不是為了讓你畫畫才來道歉的,我是真的……」

  「多少!」

  「六幅,至少。當然……當然……能多一些也可以。」

  「粉筆畫,不上色。」

  「你不生我的氣了?你原諒我了嗎?真的嗎?」

  「嗯。」

  杜喬的眼神明亮起來:「謝謝你,約拿先生,你的畫我會付酬勞的。」

  約拿抬起頭看他,他赤血的瞳孔在金色的天光下耀眼而華麗:「不用。」

  杜喬搖頭:「那怎麼行呢?你不要認為自己不出名所以你的畫就沒有價值,其實它們完全可以賣出很好的價,雖然我也不可能給太多,這是修道院的預算限制問題,我也沒有辦法。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儘量給你多一些。你也不要擔心,等你的畫展出了,提高了名聲,大家認可了你的手藝,自然會有很多人想要請你畫畫的。這也是個不錯的機會。」

  約拿猶豫片刻放下粉筆,指了指豬圈,然後又指了指手裡的草稿,用晦澀的語氣說:「你說的,朋友。朋友互相幫忙,我不需要你的錢。」

  杜喬沒想到自己剛剛掃了個豬圈就換來了六幅畫。他嘴角的弧度越發張開,眼眶泛紅,激動地握住約拿沾滿粉灰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讓他摸到心跳:「謝謝你,我一定會好好珍惜這份情誼的。」



第12章 吻

  杜喬回到修道院,門口的修士正臉色焦急地等候著:「你終於回來了,副主教大人請您立刻去書房一趟,有從梵蒂岡宮來的貴重客人到訪。哎呀,這是去了哪裡怎麼把衣服鞋子都弄得這麼髒?換身乾淨衣服吧,不能怠慢了客人呀。」

  杜喬聽到「梵蒂岡宮」腦袋一懵:「梵蒂岡宮?是什麼大人物嗎?」

  修士說:「我怎麼會認識什麼大人物呢?你趕快去吧。」

  杜喬匆忙換了衣服下樓,副主教正將客人送到門口,看來談話已經結束了。

  副主教不高興地問:「你去了哪裡?到處找你都找不到。」

  杜喬有點愧疚:「我早上去談長廊佈置的事宜,所以回來得有點晚。不過已經談妥了,我預訂了六幅粉筆畫,對方答應免費為我們工作。」

  「粉筆畫算什麼,讓安傑洛去就好了。現在這件事更重要。」副主教露出嚴肅的表情:「方才是多納托•布拉曼特大人的僕人來訪,他們需要定制一批數量巨大的顏料。訂單和合同會另派人來簽字的,你可要準備好了,這是修道院進入梵蒂岡的一次重要機會,絕不可以錯過!」

  杜喬雙眼生光:「布拉曼特需要顏料?是用在什麼地方的?他怎麼知道修道院生產顏料?」

  「梵蒂岡花園需要重新修整,這件事你有聽說吧?他從米蘭千里迢迢來到梵蒂岡1不正是為了服務好陛下嗎?如今修復草圖已經完成,所費石料都已經運進去了,可以開始進行裝飾繪製。看來他們也在尋求高品質的顏料。花園案是教皇陛下最關心的事情,所以我們必須竭盡所能幫助布拉曼特大人恢復梵蒂岡的盛景,杜喬,這件事的重要性你要牢牢記在心上。」

  承接梵蒂岡花園案的喜悅一下子沖昏了杜喬的頭腦。他雖然對自己的手藝有信心,也絕不甘願只接手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小案子,但從梵蒂岡拋來的邀請還是出乎他的意料,他絕對想不到這麼快就能進入梵蒂岡。唯一比較合理的解釋是,拉斐爾的確在布拉曼特面前說了不少好話,使布拉曼特相信聖朱斯托修道院的顏料品質出眾。這也說明他們倆的友誼的確深厚。

  原本杜喬還在為了拉斐爾離開羅馬感到遺憾,他期待與拉斐爾長期合作,完成一件像「大衛」或者聖彼得大教堂那樣轟動藝術界的案子,帶動修道院在羅馬闖出名聲,沒想到拉斐爾這麼快就去了佛羅倫斯,修道院好不容易能出頭的機會落空了。

  但布拉曼特的案子又一次燃起了杜喬的希望。布拉曼特和拉斐爾可不一樣,拉斐爾尚算小人物,布拉曼特則是長期居住在教皇陛下的觀景別墅裡的宗師。如果說目前整個羅馬最能夠得教皇心意的藝術家,也非這位布拉曼特大人莫屬了。能夠和他合作,不僅意味著聖朱斯托修道院的顏料受到了「官方」認可,還意味著修道院有機會躋身梵蒂岡的上流圈子,在教堂林立、修道院競爭激烈的羅馬風風光光地出一次頭。

  需知,並非所有修道院的日子都好過。富裕充足的修道院往往掌握著優渥的金錢和社交資源,他們舉辦大型活動、招納更多修士、為上流社會的貴人們提供服務;貧苦艱難的修道院則人丁稀少,甚至有時候修士們的飽暖問題都無法解決。這樣大的落差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上流社會對修道院的重視——如果能夠得到貴人們的幫助,自然衣食無憂。

  這些年,聖朱斯托修道院在羅馬並不起眼,不僅因為它地處偏僻,也和主教大人盧多維科低調謹慎的處事風格有關係。修道院雖然依靠顏料工作室的收入維持著日常運作,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道,要在羅馬真正站穩腳跟,還需要來自梵蒂岡的青睞和支持。如果杜喬能夠一舉拿下梵蒂岡花園案,無疑對修道院來說是絕佳的機會。

  為了準備給布拉曼特所需的顏料,杜喬開始了緊鑼密鼓的工作。他不僅要應酬來自梵蒂岡的大人物們,還要親自主持工作室的具體製作事宜,又要為新年唱詩會煩心,一下子壓在他身上的工作量變得巨大,從早到晚他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忙得暈頭轉向。

  所幸唱詩會進展順利。在正式演出的前一天,約拿的畫終於完成了,六幅19 X 12英寸的粉筆畫被完整地運送到了修道院。當杜喬看到這些畫作的時候,他知道自己的眼光沒有錯,約拿不僅完成了任務,而且完成度大大超出了杜喬的預期——

  這六幅畫中,最複雜的一幅描繪的是著名的克魯西姆戰役2:伊特魯裡亞國王波爾塞納進攻羅馬,士兵們從雅尼庫倫山圍攻城區,把羅馬軍隊打了個措手不及。畫中描繪的是波爾塞納引導士兵佔領雅尼庫倫山的場景。這位伊特魯裡亞國王也算是一位傳奇人物,戰勝後他流放了羅馬帝國國王蘇佩布,使得這位廢黜的國王多年之內都無法翻身。

  然而約拿卻將波爾塞納描繪成了一個面目醜陋、得意洋洋的矮子,畫面上他穿著披風和涼鞋,一隻鞋子的鞋帶鬆開,差點將他絆倒,他身邊的士兵扶了他一把。波爾塞納則殷切地伸長脖子眺望即將收入囊中的羅馬城,露出貪婪的笑容,因此沒有注意到鞋帶鬆開。

  顯然,約拿不太喜歡波爾塞納,他把波爾塞納看成入侵家鄉羅馬的強盜。但這不妨礙他發揮繪畫技巧,他擅長呈現人物複雜的肌肉線條,擅長刻畫極富有男子氣概的男性,波爾塞納的戰士氣質在紅色粉筆3下充滿了強有力的信服感。他身邊的眾多士兵,有的扶著他、有的幫他牽馬、有的登高遠眺、有的準備衝鋒……在這張只有井口大小的畫布上,他足足畫出了二十三個人物,而沒有一個出現重複的姿態和體型。

  杜喬可見,如果這幅畫放大在修道院的牆壁上,用最好的顏料繪製,必會成為不可多得的佳作。

  就連安傑洛也不得不稱讚這位新手的技藝:「他簡直有米開朗琪羅的風範。」

  杜喬驕傲地說:「這是當然,我的眼光是不會有錯的。假以時日,他定會成為大人物。」

  安傑洛注意到畫作下方的署名:「約拿,只有名字沒有姓氏嗎?羅馬城裡總得有二三十人是叫這個名字的,這樣人們怎麼能辨識出他來呢?」

  杜喬笑笑:「無妨,神秘的氣質更會讓人動心,不是你說的麼?羅馬可是藏龍臥虎的地方。」

  也許是春天的氣息喚醒了生命的活力,盧多維科的病情竟然出現了好轉,在唱詩會當天下午他由杜喬攙扶著下了床,坐在了禮堂的首排接待客人們。這位老主教的兢兢業業感動了杜喬,他雖然反復勸說盧多維科多休息,但他看得出來老人很享受難得的熱鬧氣氛。賓客們簇擁在他們周圍,說著恭維和祝福的話語,小禮堂內一時間坐滿了人。

  由於杜喬不是一名正式的修士,他不必參加唱詩會。副主教登臺作新年致辭時,他便悄悄從禮堂裡退了出來,走到長廊上透氣。

  修道院陷入空曠岑靜的傍晚,天幕褪去炊煙和薄霧變成琥珀色,金黃剔透,像燭光中的啤酒。在禮堂彩色的重重拱頂下,北風陰柔低沉,自然的肅殺之意在漸漸消弭。杜喬站在廊下,隔著花叢他人正望著他——熟悉的黑色兜帽出現在視線裡。

  「嘿,約拿先生,」杜喬朝他招手:「請進來吧,沒有關係的,現在修道院沒有人,大家都去禮堂了。」

  約拿仍然停在門口,沒有邁步。杜喬朝他伸手,他搖頭:「我馬上就走。」

  杜喬乾脆坐到他身邊:「你不是來看自己的畫展的嗎?」

  約拿沒有回答。

  「謝謝你的畫,他們都很喜歡,從早上開始就不停有人問我這些畫的作者是誰,我解釋得嘴巴都快幹了。特別是克魯西姆戰役那幅畫我很喜歡,等畫展結束後,我可以把它放在我的臥室嗎?」

  「嗯。」

  杜喬笑了:「你是怎麼知道這些故事的?關於克魯西姆、雅尼庫倫山、埃涅阿斯的故事,你讀過維吉爾、讀過關于古羅馬帝國的歷史書?你還會些什麼?除了繪畫雕刻、文學歷史,哲學你也看嗎?柏拉圖、蘇格拉底、李維、但丁、馬基雅維利?」

  「我沒有多少時間看書。」

  「但你有看書的習慣,我現在覺得你可能不只是個普通牧師或者家庭教師的兒子了,你不會是個貴族吧?你喜歡看什麼?喜歡詩還是更喜歡駁論?」

  「都可以。」

  「誰教你看書的?總不能識字也是自己學的吧?」

  「我母親。」

  「噢,抱歉。不過她真的把你教導得很好,我很抱歉她已經去世了,如果她還在的話,我希望我能拜訪她。」

  「嗯。」

  杜喬不喜歡他戴著兜帽的樣子:「你能把帽子摘下來嗎?我想對著你的臉說話。」

  約拿把帽子摘下來。也許預料到杜喬會這麼要求,他損傷的半邊臉用一塊皮面具罩著,只露出完好的右半邊。紅色的瞳孔銳利冷肅,映照著天邊的晚霞。

  杜喬伸手摸了摸約拿的面具,男人的面容清晰地印在他眼裡。第一次沒來得及看清楚,第二次不敢盯著看,怕傷了他的自尊心,這一次他要好好看清楚這個人,把他的面容記在心上。

  約拿大概不想被他這樣凝視,扭過頭顯得有點生氣。

  杜喬覺得他過於在意自己醜陋的面容了:「沒關係,我不覺得很可怕,你連面具都戴上了,我還能覺得有什麼可怕的呢?我既然把你當作朋友,無論你是什麼樣子我都會喜歡的。」

  像是要印證自己的話似的,他把約拿的臉扭過來,棲身在他的額心輕輕落下一個吻。

  他們身後有唱詩班的歌聲,維吉納琴的伴奏像潑飛的鴿羽。

  約拿將杜喬推開,他慌張地站起來就走,杜喬以為他不高興:「約拿先生!」

  「我要回去了。」

  「不能多呆一會兒麼?他們還有很長時間才能出來。你是不是不高興?我說錯了什麼嗎?」

  「沒有。」

  杜喬很開心:「那就陪我再坐一會兒吧,我去煮點牛奶,這麼冷的天氣要喝點熱牛奶。你等等我哦。」他很快把煮好的牛奶端出來,還順便帶了一些修士們親手做的薑餅:「每次都是你招待我,現在換我來招待你吧,修道院雖然沒有什麼好吃的,但是我們偶爾能做一些零食。你嘗嘗,如果你喜歡的話,我也會做。這叫薑餅,你吃過薑餅嗎?」

  約拿點頭,他吃起東西來像粗笤帚掃地,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小豬們還好嗎?我這些天實在是太忙了,所以沒來得及去看你。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工作也會很繁忙,哦對了,我說過我是做什麼工作的吧?我是做顏料的,修道院有一間做顏料的工作室。如果你畫畫需要顏料可以告訴我。」

  「嗯。」

  「最近修道院接了一件大案子,要為教皇陛下的花園重建做一批顏料。我過幾天要去梵蒂岡一趟啦。我還沒有去過梵蒂岡呢,不知道裡面是不是很漂亮?」

  「教皇的花園?」

  「嗯,教皇陛下的花園要重建。怎麼啦?」

  約拿放下手裡的薑餅,表情有點僵硬:「沒什麼。」

  杜喬想起上次他受傷的情景,似乎也提到了教皇。看來約拿對這個詞很敏感,而且不像是什麼好的事情。

  他想說些緩和氣氛的話,這時約拿又開口:「有一些事現在我不能對你說,不是不能告訴你。」

  杜喬搖頭:「沒關係,我能理解。但是如果有什麼我能做的,請一定要告訴我。」

  他們一直坐到山林完全暗下去,手裡的牛奶冷了,維吉那琴的鳴響漸弱。從高處看上去,夜色是被月光浸泡過的海,羅馬城像一枚深沉的五角海星,投入無聲的波瀾之中。


  作者的話:
  1*從米蘭到梵蒂岡:布拉曼特一生大部分時間在米蘭和梵蒂岡工作,他55歲才到羅馬,成為了教皇尤利烏斯二世的御用建築師。

  2*克魯西姆戰役:羅馬與伊特魯裡亞戰爭中的最著名戰役之一,由於該戰役處於古羅馬歷史早期階段,大部分史料已失佚。關於伊特魯裡亞國王波爾塞納最終是否統治了羅馬城,在歷史界仍有分歧,其中一種說法是,羅馬人的頑強抵抗與戰爭的慘烈導致波爾塞納最終同意和平協定;另一種說法是,波爾塞納已經統治了羅馬城,但不久後被起義軍驅逐出境。

  3*紅色粉筆畫:一種常見的素描草圖。當時出現了一種公開展出素描畫的潮流(在此之前,素描草稿是不被當成成品的),畫家在正式作畫前會先公開草圖造勢。



第13章 午餐間的閒聊

  梵蒂岡。

  馬車從南面的側門進入,經過聖彼得圓形廣場,停在輝煌宏偉的梵蒂岡宮前。接下來的路就要用步行了,穿過梵蒂岡宮從西面進入觀景庭院,這是一個長方環形走廊,中間約一千平方英尺的面積構成了庭院的主要景觀區,視野開闊曠達,北面則直接連通教皇的觀景殿。

  多納托•布拉曼特為觀景庭院設計的草圖十分宏大,數座拱門將整個景區分成數個院落,劇場、噴泉、鬥獸場、雕塑花園錯落而置,他甚至還打算建一座水神廟,聽說與羅馬常年水災有關係。此外,他做出了不少修繕,大量沉積的淤泥和砂石被清走,廢墟般的殘垣斷礫也陸續挪出,道路暢通了,排水系統也已經投入使用。但現場仍然荒蕪雜亂,特別是重建所需的石料運送進來後,這些白色的大理石堆得到處都是,石匠、繩匠、木匠們像螞蟻般毫無頭腦地亂轉,布拉曼特還設計了非常複雜的腳手架,用於搭建亭臺樓閣和繪製壁畫,這些繩梯和木架從上而下遍佈四處,看得讓人心煩。

  「昨天有兩個助手因為喝酒打架受傷,一個手臂骨折,一個眼睛出血,都沒辦法工作了,在沒有找到可替代的新人之前,工程恐怕要耽擱下去。顏料的事情你們也不需要這麼著急,還有充分的時間完成。這個花園工程時間至少還有兩三年,我還會陸續需要增加購買顏料的,請各位做好準備吧。」布拉曼特說。

  這位教皇的御用軍事建築師先生現已62歲,白髮蒼蒼,精神矍鑠,說起話來條理清楚、邏輯分明,他每天保持六個小時以上的工作時間,親手畫草圖、設計腳手架、甚至做一些精細的雕琢繪畫……正因為常年不斷的堅持勞動,他仍然保持著高超純熟的技藝和鑒賞力。

  副主教和杜喬向他行禮:「非常感謝您能邀請我們來這兒。」

  「拉斐爾那孩子告訴我,聖朱斯托修道院的顏料很令人滿意,我正好在憂心這件事。從前我在米蘭,即使從佛路倫薩買顏料,也不會花費太多的時間和運輸費用,可要從佛羅倫斯到羅馬,光是路上就要耗掉好多天,如果能就近解決我當然願意就近。」

  「您不必擔憂,我帶了些可用的現貨來,您先看看,如果滿意的話再付定金。」

  「噢,是嗎?讓我看看。」

  杜喬從隨身背包裡掏出些瓶瓶罐罐,他帶了朱紅、藤黃、群青三種顏色,果然布拉曼特看到群青的時候,表情十分滿意。他又仔細嗅了嗅朱紅的味道,現場用畫筆在調色盤上試驗,高興地說:「很不錯,沒想到羅馬也能買到這麼好的顏料。」

  杜喬答:「能夠讓您滿意就好,有關任何顏料的問題,您都可以託付給我們。」

  布拉曼特即刻叫來男僕付錢:「那就這樣定了,第一批次的顏料我一次性把錢都付給你們,這樣省事些,定金尾款之類的事情我是懶得再去核算了。」

  三人聊得酣暢,一起向觀景殿走去。

  布拉曼特挽留他們在梵蒂岡用午餐:「天氣還不錯,我打算讓僕人們把午餐搬到別墅的涼臺上,還有些我的好朋友也會一起用餐,請別拘束,他們都是非常友善的人。」

  在別墅門前他們與一位樞機主教打了個照面。

  布拉曼特向他行禮:「阿利多西大人,正是午餐時間,您還在忙於公務嗎?」

  這位樞機主教正是法蘭西斯科•阿利多西。他俊美的面容此時略帶愁色:「是啊,陛下不聽勸說,一定要親征呢。我和幾位大人說得口乾舌燥,奈何陛下異常堅定。您說,在這樣的天氣裡親征,陛下的身體怎麼能受得了呢?哎呀,我不多說了,我還得去找秘書官,恐怕沒有時間享用午餐了。」說完他就匆匆告辭。

  杜喬從沒見過如此年輕英俊的樞機主教,不禁感歎:「剛剛那位大人面容堂皇,舉止高貴,不知道是什麼人物?」

  布拉曼特輕笑:「可不是什麼友善的人物,他是帕維亞樞機主教兼陛下的財務官,性格陰險狡詐,不招人喜歡。在梵蒂岡千萬不能以面貌來論品德,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忌諱。」

  杜喬雖然驚訝,但不敢多問,只能默默點頭跟隨前往餐廳。

  這時,餐廳裡已經聚集了十來人,大主教、外交官、女伯爵、詩人、畫家、教授圍坐一桌,享受主賜予的食物。今天的正菜是蘑菇燒小牛肉,魚子醬、甜蝦和葡萄酒源源不斷地供應。布拉曼特好客熱情,對聚會和宴筵的熱衷絲毫不遜于尤利烏斯,這也是他能與教皇尤利烏斯二世相處愉快的原因之一,兩人喜好秉性在某種程度上十分契合。布拉曼特喜歡隨時隨地有人陪伴簇擁,似乎無法忍受一秒鐘孤獨。即使午飯時間不長,他也會呼朋喚友,一邊喝酒一邊暢聊,不在乎是否會影響到下午的工作。

  副主教與費拉拉大使正聊得投入,在國事、戰爭、教務等問題上,副主教顯得更加遊刃有餘。杜喬就有些拘謹了,他只會做顏料,對於大人物們的話題很難插得上嘴,於是呆坐在位置上大口吞咽葡萄酒和牛肉。

  這時,一位女伯爵正說到花邊新聞:「我聽說切雷薩•波爾賈1又越獄了,他不是在西班牙嗎?上帝,那個男人該不會回義大利吧,該出兵去抓捕他呀。」

  布拉曼特回答她:「怎麼抓?聽說幫助他越獄的人裡有西班牙國王暗地裡派遣的衛兵。」

  「國王為什麼要幫助他?這真是太荒謬了。」

  「聽說西班牙國王欣賞他的軍事能力,希望能讓他當上軍事指揮官。」

  「要我說,就是陛下太仁慈了,這樣危險的人物就應該決斷一些送上絞刑台才是。只可惜,陛下沒有兒子只有女兒,不然一定是個英雄人物。」

  杜喬雖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是這種花邊新聞總是能引起他的好奇心。他問道:「陛下還有孩子嗎?原來他和費且莉的故事是真的麼?」

  布拉曼特露出微笑:「這也算是眾所周知的秘密了吧,費且莉2替他生了三個女兒,就是沒有生出兒子來。不過陛下是有一個兒子的,似乎也是一位交際花生所出,只是緣分很短,不被人所知罷了。那孩子的命運可不好,倒真不如波爾賈呢。」

  女伯爵與杜喬都露出了興奮的眼神:「這是什麼意思?大人還知道些什麼?」

  「這是梵蒂岡內部的秘密,說來助興也無妨,只是兩位不要隨意傳播。」布拉曼特也許是酒喝得有點多,顯得憨態可掬:「這還是陛下沒有登基前的事情了,只有梵蒂岡宮裡的幾位老人還記得,陛下還是樞機主教的時候,有時會讓一個女人抱著男孩來探望。算起來該有二十來年了,也就是說那個孩子現在至少二十歲了。不過這也正常,那時候的陛下正當年呢。」

  「可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孩子的消息呀,二十歲的小夥子該大有作為了。」

  「只可惜那孩子的命運多舛。據說星官占卜出那孩子是不祥之子,會影響羅馬的運勢,才導致羅馬這幾年內憂外患。於是陛下將他流放到山中勞役,不允許見人,所以誰也沒真正見過那孩子,只是隔一段時間秘書官要往山中一趟,才被人發現了這個秘密。」

  女伯爵一邊喝茶一邊笑道:「這要是真的話,豈不是太可憐了?好不容易成為了教皇的兒子,還要遭受這樣的命運,倒不如不生出來為好。」

  布拉曼特點頭:「皇室的孩子,有哪一位不是命途坎坷的呢?就連陛下早年不也顛沛流離過一段時間嗎?主既然要他承擔大任,享受富貴,必然要經歷千錘百煉。」

  他們隨後將話題轉移到對後代的教育問題上,只有杜喬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儘管他刻意壓抑震驚的心情,但握著餐具的手仍然微微發抖。一時間他找不出確切的形容詞來表達心情。

  流放山中勞役的不祥之人,難道除了約拿以外還能有誰嗎?如果只要是個不祥的人都流放到山中勞役,那說不定雅妮庫倫山早就人員濟濟了。

  原來約拿竟是教皇的孩子,不是出自什麼牧師或者家庭教師之家,更不是普通的貴族商賈,是當今教皇尤利烏斯二世的兒子!這就是為什麼他能讀書寫字,修習藝術,他也許受過最好的教育,也許有過光明燦爛的前途,現在卻淪落山林牧豬,空有一身才華和智慧不能施展。切雷薩•波爾賈造反越獄都沒被拉去絞死,反而受到西班牙國王賞識混出個軍事指揮官來,約拿又做錯了什麼呢?他既不雞鳴狗盜也不反抗教廷,為什麼要流放他?就因為占星官的一句話?天上的星象能有所變化,運勢也有不祥和祥慶之分,一個人怎麼能永遠被定義為不祥?

  雖然布拉曼特的話揭開了約拿神秘的身世,但這個身世帶來了更多的謎團。杜喬在滿腔憤懣和迷惑中結束了第一頓他和梵蒂岡上流社交圈的午餐。回到修道院後他顯得心事重重,在搗石粉的時候磕到了手。他沒有心情工作,乾脆回到閣樓裡對著那幅克魯西姆戰役畫發呆。

  安傑洛看出他不太開心:「是梵蒂岡的那些大人物欺負你了嗎?」

  杜喬歎息:「不是欺負我,但是我覺得比欺負我還要生氣。」

  「他們做了什麼?」

  「唉,現在說這些也沒有用,我也不做不了什麼。」

  「那你想做什麼呢?」

  杜喬鄭重其事道:「親愛的安傑洛,我想幫助約拿先生,我想讓更多人知道他的才華。我想幫助他出人頭地,飛黃騰達,讓他享受更好的生活,幸福開心的生活。」

  「又是約拿先生,你一天起碼要提三回他的名字才夠。他既然有才能,就不愁沒有機會吧?不過許多藝術家在早期都很窮困,需要累積一定的社交人脈才能有出頭的機會。」

  「是啊,現在沒有人認識他,就算唱詩會上那些人喜歡他的畫,也不見得都會請他畫畫。」

  「一個人單打獨鬥當然不行,可以讓他到藝術圈裡先混混。」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讓他先在有名的畫家團隊裡工作,當然,最好不要去找米開朗琪羅這樣的,不然可能永無出頭之日3,但還是會有慷慨大方的畫家能欣賞同事的才能,進而向達官貴人們推薦。波提切利當年不也是這樣嗎?哪怕先在團隊裡找個小職位也可以,只要他有才華,難道還怕沒有人願意推薦他嗎?」

  杜喬的眼中點亮了希望:「就是這樣!我怎麼沒想到呢,安傑洛你太聰明了。」

  「如我所說,你最好要挑選好團隊,否則阻力也不小。」

  杜喬苦思片刻,突然有了主意:「布拉曼特今天說,花園案現在正缺兩個助手,之前的助手受傷不能來了,這不是正好的機會嗎?反正都是勞作,雕刻石頭和養豬不都是勞作嗎?教皇陛下也應該沒有反對的理由才對,說不定做好了還能有功勞呢!」


  作者的話:
  1*切雷薩•波爾賈:前任教皇亞歷山大六世之子,擁有非常高的軍事天賦,曾經率領義大利軍與法軍抗衡。現任教皇尤利烏斯二世上位後,因為尤利烏斯曾遭受亞歷山大六世迫害,他將切雷薩抓捕起來流放至西班牙監禁。切雷薩三度逃獄,最終受西班牙國王所邀成為西班牙軍事指揮官。

  2*費且莉:羅馬當時著名的美女交際花,尤利烏斯二世曾經對她非常沉迷,兩人育有三女。

  3*永無出頭之日:米開朗琪羅雖然藝術天分高,但眼紅善妒,時常指責、中傷他人,容不下有才華的藝術家,所以他一生樹敵頗多,與布拉曼特、拉斐爾更是水火不容。



第14章 勒達與天鵝

  聽到杜喬的提議後,布拉曼特和約拿的反應截然不同。

  布拉曼特拿到粉筆畫驚喜地說:「我倒是可以和陛下談談,如果他真的如此有才華,不妨作為急用。陛下的脾氣雖然陰晴不定,但他總是更吃軟的那一套。也許你該向約拿先生建議,讓他對陛下說說好話,這件事就不難辦了。」

  「當然當然,他很樂意為陛下服務,只是太過畏懼陛下的威嚴才會讓人覺得脾氣不好,他會保持自己的禮貌和修養的。我是想,有才華的人不能白白浪費了,如果能夠讓他更好地為陛下效勞,對陛下來說也是好事,如果做得不好再讓他回山上就是了。」

  「既然是這樣,我會將他的誠心一併告訴陛下的,請等待我的消息吧。」

  約拿則很生氣,他把斧頭揮得虎虎生風:「我不去。」

  杜喬耐心地勸說:「只不過是對陛下說兩句好話,你就稍微忍耐一下吧。這是翻身的好機會,如果你能得到布拉曼特的認可,陛下也會對你改觀不是嗎? 」

  約拿冷笑:「尤利烏斯不尊重我的母親,玩弄她然後把她拋棄,他剝奪我的自由,強迫我服役,現在你讓我去為他修花園?」

  杜喬嘀咕:「你現在不也是在為他養豬嘛,有什麼不一樣?」

  約拿臉上閃過陰沉的表情,他悶聲悶氣地將木柴劈為兩半,額頭佈滿了汗水也懶得擦。杜喬識相地閉上嘴巴,用手帕把他臉的汗水擦掉。他本以為約拿會欣然接受這個機會,而布拉曼特可能害怕觸及教皇忌諱不敢採用約拿,沒想到事情的結果恰恰相反。約拿性格頑固倔強,軟硬不吃,多說恐怕又會發火,難道真的沒辦法說服他了嗎?

  氣氛陷入尷尬,杜喬正要換個話題,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了放在雜物堆邊那尊「勒達與天鵝」的雕塑。經過不斷完善和修整,這尊石雕已經初初落成,下半部分也成型了,美麗的斯巴達王后玉步款款,搖曳生姿,她懷中的天鵝動作挑逗,用蹼爪輕輕地挨蹭女人的腳背。

  杜喬想起剛剛約拿的話恍然大悟。天鵝是宙斯化身的「淫獸」,宙斯見色起意,趁著斯巴達國王不在與他人的妻子偷情,實際上有違人倫,荒淫無道。斯巴達王后不知道天鵝就是宙斯,與它嬉戲卻意外懷孕,其實是無辜被害。作為神的代言人,教皇尤利烏斯象徵宙斯,他和宙斯一樣貪色放蕩,妄顧教義。而斯巴達王后暗示的是約拿的母親,雖然她是個妓女,但在約拿的心裡,她作為母親美麗尊貴,溫柔善良,絲毫不亞于一國王後。

  約拿用這尊雕塑諷刺教皇尤利烏斯並懷念母親,他痛恨尤利烏斯,他的藝術才華是為了母親而生的,讓他為尤利烏斯效勞,破壞了這份才華的初衷。

  想到約拿雕刻這尊塑像時的心情,杜喬為了約拿的孝心感動,也為自己的態度羞愧。

  「這尊麗達與天鵝,是為你母親雕刻的吧?她一定是個很美麗的女人。」

  約拿動作一僵,捏緊了手裡的斧頭:「在我心裡,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是她教會你讀書寫字的嗎?」

  「她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她花錢給我請了家庭教師。」

  「那她是……怎麼去世的?」

  「火災,妓院著火了,她為了保護我燒死的。」

  「所以你的臉也是那個時候……」

  「嗯。」

  杜喬的牙根在顫抖:「抱歉,我不應該多問你的私事。」

  約拿沉默了,他把斧頭扔在一旁,舀起水來大口大口灌進嘴裡。

  杜喬訥訥地說:「我只是想,你不應該過這樣的生活。也許你不追求榮華富貴,也許養豬對你來說足夠了,那就養一輩子豬也沒關係。但是,即使養豬也應該是你自願養的,你應該有權利選擇自己的工作,選擇住在哪裡,去什麼地方,結交什麼朋友。而不是像現在,你必須養豬,有且只有這一個選擇,如果哪天你想換個別的活計做做都不行。這是有區別的,你明白嗎?」

  杜喬越說語氣越弱:「難道有沒有那個鐵項圈你真的不在乎嗎?安傑洛說得對,我沒有能力為你摘下那個鐵項圈,只有教皇陛下有這個權力。我能夠做的就是盡可能把你帶到教皇陛下面前去,現在我剛剛好有了這個機會,你真的不願意嘗試一下嗎?哪怕……哪怕是為了我的這一點點心意……」

  約拿喝水的動作停下,突然向杜喬走來。杜喬沒來由地有些緊張,上次他自以為是地勸說約拿,兩人大吵一架,約拿揮著拳頭威脅說要殺了他。雖然那時候他們還沒有變成「正式的」朋友,但約拿暴躁的脾氣難改,很難說他會不會又突然發火狠狠把杜喬揍一頓。

  杜喬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退無可退被約拿堵在了牆邊。牆後是哼哼唧唧的豬叫聲。他怯生生地抬起頭面對約拿靠近的臉,這張戴著面具的臉乍看上去還帶著神秘氣質,與他身上的落魄頹唐相得益彰,杜喬的心跳砰砰加速,連臉都紅了起來。

  「你在害怕我又會打你嗎?」約拿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杜喬搖搖頭:「不是,我……」

  他還沒說完,約拿突然俯身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我不會再打你了,我保證。」

  杜喬瞠目結舌,他的臉因為剛剛的吻紅透了。

  約拿似乎心情很好:「我去,尤利烏斯的花園我會去的。」

  杜喬的表情明亮起來:「那你答應了?」

  「嗯。」

  「你是真的願意嗎?你不生氣了嗎?」

  「嗯。」

  「那我去回復布拉曼特大人了,你不可以後悔呀,還有好多事情要準備呢。」

  「但是別想讓我對尤利烏斯說什麼好話,我沒有話要對他說。」

  「好好好,不想說就不說吧,還不一定能見到他呢,見不到就最好了。對了,我偶爾也會過去,或許我們能夠一起工作,我挺喜歡梵蒂岡的,很漂亮。你也真是的,剛剛把我嚇了一跳,我真的以為你又要揪我的領子把我拎起來呢,也不說一聲……」

  約拿聽著他嘮嘮叨叨地跟在身後,面具背後的臉露出微微的笑意。他恍惚地回憶著自己的嘴如何剛觸碰到杜喬細膩溫暖的皮膚,像東方來的頂級絲綢,該是女人才有的皮膚。

  有些故事只有約拿才知道——

  比如他第一次去梵蒂岡是1484年,他剛出生不足三個月。尤利烏斯那時候還不是教皇,但已經身居高位,兼任多地樞機主教,很多人都明白他遲早是要當教皇的。可惜約拿的母親沒看出來,她以為她只是遇到了一個普通的神職人員。就像大多數驕奢淫逸、流連妓館的執事官、大主教一樣,尤利烏斯除了精力格外旺盛之外,沒有什麼其他的特點。她把他看作尋常客人,沒想到後來她懷孕了。夏天快結束的時候她生下一個男孩,尤利烏斯很快就知道了這件事——他的眼線在羅馬城中隨處都是——她終於明白孩子的父親是個大人物。

  當然,尤利烏斯沒有認這個孩子,他只是把孩子拿過來看了看,然後給了一筆錢。不過根據約拿母親的說法,曾經有段時間尤利烏斯很喜歡這個孩子,他隔一段時間會想要看看,偶爾還會用披風上的流蘇帶子逗弄。這段時光也不長,到1492年,羅馬城經歷了權力更迭,尤利烏斯的死對頭亞歷山大六世上位,為了躲避追殺,尤利烏斯不得不流亡法國。

  那一年約拿八歲,他已經可以讀出聖經中的每一個字,懂得乘法和除法,同時學習法語、義大利語和英語,文學、繪畫則剛剛上手。這很奇怪,因為在妓院長大的孩子沒有和他一樣的,他們粗野頑劣,整天在污水巷子裡打架偷竊,嘲笑被關在閣樓裡讀書的約拿是個「閨秀」。母親只能向他解釋:「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貴人的孩子,是金枝玉葉,等你長大了你就會明白,你的未來和前途絕不是呆在這條巷子裡。」

  但母親期許的未來沒有來,尤利烏斯流亡法國前的兩天,妓院發生了火災,母親為了救他被閣樓燒斷的橫樑壓在身上活活燒死,他因為衣領沾到了火星燒毀半邊臉。第二天來的是一位琥珀眼、鷹鉤鼻的神職人員,他說:「大人(尤利烏斯)去法國了,就因為你,你是這個災星。星官已經占卜出來了,因為你大人不得不流亡,你母親也被你害死了。」

  約拿被戴上鐵項圈,扔進了山裡,他沒有餓死,在溪邊他抓住了從附近農家逃出來的豬仔。後來他把它殺了烤來吃,連內臟都沒放過。雖然在此之前他沒養過豬,但是往後還有漫長的牧豬生涯,遲早有一天他能夠得心應手的。

  時隔多年,約拿再次走進了梵蒂岡宮——不是站在側門邊上和採買執事官清點豬群——而是真正走進梵蒂岡宮,金磚玉砌與雕欄畫棟仿佛還是昨日景象。布拉曼特檢查了他隨身攜帶的工具後,把他放進了觀景庭院,給他看修復草圖。他們面臨的工作量的確巨大,布拉曼特的計畫裡的劇場、噴泉池、鬥牛場、雕塑花園、水神廟連影子都還沒有,只有些高大的拱門孤獨地屹立在廢墟上,披星戴月守護著教皇的觀景殿。

  約拿的首要工作是參與修復噴泉池,那是西克斯圖斯四世時代留下來的,尤利烏斯很喜歡,他想把噴泉池放在觀景殿能看到的地方。這座噴泉池如今汙跡斑斑,有不少地方已經磨損腐蝕,池中央的天使雕塑還斷掉了一隻手臂,約拿打算先把這個天使的手臂補上。教皇同意他每天在梵蒂岡要工作六個小時,並取消了白天不允許下山的禁令,但工作完畢之後他必須直接回到山上打理豬圈和豬群。在梵蒂岡的工作他可以按月收取工錢,每個月是1杜卡特。這個價格還是挺公道的。

  杜喬在星期五早上到梵蒂岡,他來送顏料,並且向布拉曼特確認水神廟頂的配色方案。在經過雕塑花園的時候,他看到約拿坐在一根橫倒的柱子上修復天使手臂。那畫面使杜喬心動,只是約拿全然不知自己的藝術氣質——他粗獷荒野,像一堵廢石,只與塵灰和苦難為伴,他的美麗那麼與眾不同,是一種粉身碎骨渾不怕的自由浪漫。

  杜喬看得走也走不動,乾脆坐下來恭維他:「我該讓你給我多畫幾幅畫,藝術家先生,等你出名了,你的畫就值錢了。如果哪天我落魄窮困,還能拿來換點口糧,不至於餓死。」

  約拿哼笑:「我可以把我的工錢給你,反正也是你替我要來的。」

  「哈哈,我只是開玩笑,我能養活我自己的。」

  「你做的顏料我看到了,很漂亮。」

  「是嗎?你喜歡嗎?你喜歡我可以做給你,你畫畫會需要的,修復這只手臂需要多久?」

  「一個星期。最長不會超過十天。」

  「能休息嗎?一個星期休息一天總是可以的吧?」

  「可以。」

  「休息日我們可以出去玩嗎?羅馬還有很多地方我沒有去玩過。我想去看看圓形競技場,聽說朱利亞路有技術高超的製造彩繪玻璃的工匠,我想去看看怎麼製造彩繪玻璃的。我來安排安排我的工作時間表,下個星期二可以嗎?」

  約拿正在處理天使手指間的紋路,頭也不抬地回答道:「好。」



第15章 在手抄本上作畫

  教皇的花園修復工程龐大繁雜,光是搭設完全部腳手架就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約拿在進行對噴泉池天使雕塑修復的同時,陸續又為了幾處木質頂層做了修復,他還為了設想中的劇院畫了不少素描,包括水神廟內佔據整幅牆壁的壁畫、拱門和玄月壁的裝飾畫等。

  就在水神廟開始搭建時,布拉曼特給了約拿另一件出人意料的工作——為教皇的手抄書畫裝飾圖。尤利烏斯正在製作一本全新的詩集,他邀請詩人和文學家寫了不少關於羅馬的詩歌,又在各地採集讚頌教皇的詩編繪成冊。這位對藝術情有獨鍾的教皇陛下顯然很在乎後世對他的評價,這本詩集不僅用來集合他在位時的功績與榮譽,也是為著書立傳的另一種形式。

  詩集完全按照古法手抄本的製作方式來製作,挑選最好的羊皮紙,由書匠規劃好版面,詩人們以優美正統的安瑟爾字體謄寫詩文,然後再添加上華麗精緻的裝飾畫。裝飾畫的工作教皇交給了布拉曼特,然而觀景庭院的工作已經讓這位御用建築師分身乏術,他不得不把詩集交給信得過的畫師來做,約拿因此分得了一部分裝飾畫的工作。

  然而約拿從前並沒有畫裝飾畫的經驗,面對布拉曼特的要求,他很為難。

  與普通的草稿素描不同,手抄本的裝飾畫是一種十分精細不容出錯的工作。這些畫在羊皮紙上的圖最大不超過170X90毫米,最小的,例如首字母的裝飾畫通常只有20X20毫米大小,在這樣小的方格內描繪出精巧的圖案不僅步驟繁雜,而且對於畫師的技藝要求尤其嚴格。

  在畫圖前,先用拋光石將羊皮紙表面打磨光滑,然後將紙面烘乾以備作畫所用。上好的羊皮紙在打磨烘乾後會更加容易吸收顏料,避免透析現象。第二步則是用針尖在羊皮紙上刺點,將圖案的輪廓刺出來,撒上石墨粉勾勒出輪廓線條;然後以銀尖筆描線,經墨水筆二次描線,線稿才算成型;接下來就是上色的部分,大量金色將運用在裝飾畫上,胭脂蟲紅、群青、鉛白、雄黃也是比較常用的顏色,因為大部分帶有裝飾畫的手抄本都由權貴出資,所以也格外偏好鮮豔華麗、飽和度高的顏色。

  但這次教皇的要求比較苛刻,他希望最好只用金色和群青——

  「真是個奢侈的人物啊,」就連杜喬聽了這個要求也感歎:「真的只用這兩種顏色的話,這本書不知道得值多少錢。」

  「也不是沒有過先例,亞伯拉的《動物寓言》不就是以金色和群青為主的嘛。」安傑洛說。

  「今時不同往日,那時候能用得著的顏料也沒有現在那麼多。」

  「教皇既然想要顯得華貴,那就華貴吧,誰讓他是教皇呢。」

  「這好歹也是本詩集,詩集弄得那麼華貴做什麼?」

  安傑洛沒有馬上回答他,他正在專心壓制手裡的金箔,由於太過小心翼翼以至於沒來得及答話。結束了手頭上的活他才想起來另外一件事:「既然你的那位約拿先生接了這個活,為什麼你還在這裡?我以為你早早就去約會了。」

  杜喬臉一紅:「這是什麼話,工作是工作,朋友是朋友。」

  安傑洛裝模作樣地說:「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你每個星期增加了去梵蒂岡的次數、親自運送顏料是為了見朋友呢,原來真的只是為了工作呀,那實在沒有必要,叫修士們去就好了。」

  杜喬好氣又好笑:「你只管嘲笑我好了,等我和他去約會了,我看你們這堆爛攤子怎麼辦。」

  安傑洛並不揭穿他,事實上他不認為這是什麼壞事。一開始他的確認為豬官是個危險人物,然而杜喬和這個神秘的朋友結交後發生了不錯的變化。在此之前,杜喬沉溺工作無心生活,也許是為了消解思鄉之情,也許是在羅馬人生地不熟無法與人交心,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偶爾也會看起來落寞沉寂。雖然安傑洛也是杜喬的好朋友,他和杜喬的內心世界並不交融。

  豬官的出現讓杜喬變得開朗了,就連安傑洛也看出來,杜喬不再拼命地強迫自己工作,他有了自己的私人生活,工作之餘學會了享受玩耍的樂趣,更重要的是他有了一個總是惦記的人,嘴角才有了更多會心的笑容。這是好事情。一個人的心裡要是沒有一個念想,豈不是像漂浮在水面的花瓣只能任由命運沖刷嗎?無論這個人是個粗武的農夫也好,奇怪的豬官也罷,只要杜喬能夠認同就好。

  回到顏色的話題上來——

  「你們商量好配色方案了嗎?真的只用金色和群青?」安傑洛問。

  杜喬撐著頭思考片刻,表情有點凝重:「我當然不認為這樣好,但是教皇陛下的決定毋庸置疑。我想只要最大面積地使用這兩種顏色就好,可以適當添加少量其他配色。」

  事實上他和約拿已經研究了亞伯拉的《動物寓言》。

  約拿倒是很喜歡這本書裡的裝飾畫:「這兩種顏色搭配起來很好看,即使大面積使用也無妨。適當增加赭紅色可以起到調和的作用。紅色看起來莊重大氣,可以增加華麗的效果,在金色和群青這兩種高飽和、光澤豔麗的顏色中,又能當作陰影使用。」

  杜喬歪著腦袋朝他笑:「說起來頭頭是道的,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說這麼多話。」

  約拿有點尷尬,他戴著面具的臉望向書冊不說話了。

  杜喬將他這種反應當作是害羞:「哎呀,我是在誇你呀,你的聲音很好聽,多說一些話我願意聽呀,別停繼續,除了赭紅色還有什麼可以用的?」

  「……和群青、金色相近的顏色也可以用,如果真的只用這兩種顏色,成本也太高了,孔雀藍、菘藍、靛藍、薑黃、雄黃也都可以拿來補充備用。」

  「好的,我記下來,這些顏色我都給你準備適量,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不用。」

  「不用準備太多。」

  「好,我來看看這本詩集……這些首字母全部要做設計圖案是嗎?有錢人真是可以為所欲為呀,我記得小時候我們讀的詩集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冊子,哪裡會有這麼漂亮的裝飾畫?這張草稿真漂亮,你試過顏色了嗎?可以看看效果嗎?」

  約拿把設計草圖拿給他看,這是已經經由布拉曼特認可過的方案。其中一個以C字母為主形狀的方格,在拱形字母中一個側著臉的少年手端蠟板,微微斜視,他有一頭深金色的頭髮,鈷藍色的眼睛,環繞他的拱形字母C如一輪明月,映照著身後由群青鋪成的夜空。少年的面相和杜喬有九分相像,可以確定就是杜喬。如今作者將自己、贊助者、親朋好友融入畫面的事情已經是很正常事情,早就有無數先例,杜喬看到這幅頭像很高興。

  「這是我?為什麼要把我放在這裡面呢?」

  約拿猶猶豫豫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杜喬故意開玩笑:「你該不會是沒有靈感了,所以把我隨便放上去應付布拉曼特吧?」

  約拿扭過頭來,面具背後深紅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少年,他端凝了一會兒,眼神十分認真,看得杜喬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微微發熱。他察覺自己的心臟加快,呼吸頻率也失常,不明白為什麼約拿要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過了一會兒,約拿說:「你的眼睛,很好看。」

  杜喬的臉刷得紅透了。他的確知道自己的眼睛顏色有種異域風情的美麗——很多人都這麼說過,倒不是他自誇——但是這句話從約拿嘴裡說出來,對他的意義顯得完全不同。

  「你的眼睛,」約拿繼續說:「像夜空的心臟,像會燃燒的海水。」

  杜喬在失焦的視線裡似乎看到男人的手指抬起來,小心翼翼地觸碰到他顫動的眼睫毛,粗糙的皮膚刮弄地他眼瞼微癢。他用全身的力氣才能克制住自己不發出尖叫,但心臟跳動的速度早就已經超出了負荷,讓他喘不上氣來。他不自覺地發出輕輕的呢喃:「嚶嗯……」

  這時候,約拿把手拿開了,將詩集放在他手上:「這篇詩寫的就是夜空,看到夜空的時候,我就會不自覺地想到你的眼睛。」

  杜喬猛地睜開眼睛,正撞見羊皮紙上詩歌的第一行寫著:「你的眼睛,像夜空的心臟,想會燃燒的海水。」他的臉紅得要滴出血,把詩集隨手扔下,倉皇地找了個藉口:「我……我去茅房!」然後捧著臉快速地逃開。

  直到茅房門口,他仍然渾身發抖、牙齒打顫,他捧著熟熱的臉和混亂的腦袋,一時間理不出半點思緒,空氣中像是有失去理智的聲音對他咆哮:他對著我念詩!他知道那是情詩嗎?他還撫摸我的眼睛!他不是個養豬的嗎!什麼時候羅馬養豬的都會念詩了!他……他怎麼可以這樣……他怎麼可以……把我的頭像給一首情詩做裝飾畫!

  少年苦惱地蹲在茅房門口,像只不知所措的動物。過路的匠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他也不在意。

  這時,一個穿著紅衣長袍的主教從他身邊走過,關切地詢問:「你還好吧,孩子?」

  少年甕聲甕氣地說:「我很好大人,謝謝您的關心,請讓我單獨呆一會兒吧。」

  主教沒有多問離開了,他的僕人從後面跟上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他叫杜喬,是聖朱斯托修道院的顏料製作師,最近聖朱斯托修道院可算出了不少風頭。不過他的手藝也的確好,布拉曼特大人非常滿意,已經簽下了價值兩百多杜卡特的合約。」

  「哦?」主教挑眉笑道:「我還以為只是個長得漂亮的小孩子,原來有這麼大本事。」

  僕人賠笑道:「只不過是製作顏料的匠人罷了,哪裡算是什麼本事呢?您太抬舉他了。」

  兩人一邊走一邊經過觀景殿前廊,主教的目光不經意被遠處一個戴著兜帽的男人吸引了,他神色震動,皺眉道:「他怎麼在這裡?他是怎麼進來的?」

  僕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了然道:「您這些時間呆在帕維亞,在梵蒂岡的日子不多,所以還不知道,是布拉曼特大人決定讓他頂替受傷了的助手,參與修復觀景殿庭院。這件事已經請示過陛下了,他在這裡工作已經有些時間了呢。」

  主教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扭曲憎惡,他捏著拳頭,將袖子攢的皺巴巴的:「一個下賤的豬官,呸!就憑他也能踏入梵蒂岡!布拉曼特怎麼會突然找到他?他瘋了嗎?他不知道這是個罪犯嗎!陛下也瘋了?我要去見陛下!我要立刻去見陛下!」

  僕人將他攔住:「大人!阿利多西大人!您千萬不可以去啊!」

  這名主教正是法蘭西斯科•阿利多西,數次在教皇面前咬定約拿就是不祥之人的人。他的僕人知道他十分痛恨這名豬官,勸說道:「大人,布拉曼特大人如今正是陛下的心頭好,既然他看中這個豬官,連陛下都願意滿足他的心意,您這個時候去面見陛下,實在不妥當啊!」

  他的話馬上拉回了阿利多西的理智,他憤怒的腳步停了下來。

  僕人見他面色鬆動,繼續說:「您想想,陛下懲罰那個豬官是為了羅馬的運勢,也是為了他自己的運勢,從前到現在,陛下都認為,您是出於對他、和對羅馬無私的愛,才不得不忍痛叫他犧牲自己的孩子。如果您執意為難這個豬官,陛下是否就會懷疑您對他有私仇?」

  「哼,我和他有私仇又能怎麼樣?陛下還能把我趕出去不成?」

  「當然不會,可現在的確不是時機,陛下已經為戰事不斷頭疼了,您就不要再加重他的煩憂了。何況,布拉曼特大人也是我們應該交好的,您最好還是別得罪他了。」

  阿利多西不甘心:「難道就讓這個賤人堂而皇之在我面前耀武揚威嗎!」

  「反正也只是一個花園裡的助手罷了,只要那個鐵項圈在,只要陛下對他的忌諱仍然在,您實在不必急於此刻。以後的時光還長著呢。」

  「不不不,我不能讓任何他可能翻身的苗頭長起來。」阿利多西咬牙切齒地說:「我要知道他是怎麼進入梵蒂岡的,布拉曼特又是怎麼認識他的,為什麼會突然找到一個深山裡頭養豬的跑來修花園?去,去給我調查清楚,這中間一定有古怪!」

  僕人連連點頭:「是。」



第16章 險惡

  僕人很快去而複返,並將打聽到的消息回報給阿利多西。

  「我只是在帕維亞呆了兩個月,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怎麼沒有人報告給我?」阿利多西摔掉了手上的筆,氣衝衝地一腳踹在侍從身上:「不是讓你們監視著他嗎?還要我來親自過問才能把事情說清楚,養著你們這群廢物做什麼?」

  侍從匍匐在他腳下,戰戰兢兢地解釋:「大人,在此之前他的確非常安分,從沒有逾越規矩的時候,他到梵蒂岡工作也是經過教皇陛下允許的,這是我們也沒有辦法的事情啊。」

  阿利多西焦躁地說:「我是說那個叫杜喬的小子,那個修道院的顏料師!好啊,一個毛頭小子都能有這樣的本事了,能讓布拉曼特給他撐腰,該不會是被他知道了些什麼吧?」

  侍從勸說:「您別擔心,就連那個豬官都不知道您的事情,這個顏料師可能只是歪打誤撞。況且陛下心裡有忌諱,布拉曼特大人也不會完全不顧及陛下的。」

  「哼,你說的倒是輕鬆,我辛辛苦苦籌謀多年,好不容易把他徹底踩到泥裡,一刻都不敢鬆懈,絕不可以讓他有翻身的潛力!不然哪天他的金星和水星進了木星宮位1,我可吃不起這個後果。」阿利多西揣著袖子來回踱步:「不行,我要想想辦法,我一定要想想辦法……」

  他兩隻眼睛滴溜溜地轉,腦袋裡就迅速醞釀了一個計畫。他把僕人招來說:「你聽我說,首先我們要斬斷他的根基,那個叫杜喬的小子絕不能放過……」

  杜喬的嗅覺對於潛在的危險並不靈敏,他還沉浸在苦惱的情思中。

  有好幾天他都不敢上山,也不再去梵蒂岡,反而老老實實地呆在工作室裡搗弄顏料。安傑洛看得出他的心思不在這上面——有時他突然看著壓壞的金箔露出奇怪的微笑,負責制作金箔的修士以為他工作壓力過大得了瘋病,嚇得請安傑洛來為他診治;有時他會在調製染色劑的時候唉聲歎氣,表現得十分苦惱;有時他又會吃著飯突然放下勺子臉變得通紅通紅的……

  安傑洛本來想詢問,但杜喬擺擺手:「這是你們修士不擅長的問題。」

  什麼是修士不擅長的問題?安傑洛猜測也許和情愛有關,這個問題他的確不擅長。但修道院裡除了杜喬都是修士,還有誰能解憂呢?還是盧多維科有一天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時候見到了這個愁眉不展的少年,向他招手問候:「杜喬,孩子,過來。你看起來很失落。」

  杜喬乖巧地坐在老主教身邊,把頭枕在老人的膝蓋上:「大人,我的心出了問題。」

  老主教一邊撫摸他的頭髮一邊說:「你遇到了什麼困難嗎?」

  「不,不是困難,而是迷惑。我從前從未經歷過這樣的事。」

  「不妨說來聽聽。」

  「大人,曾經有人愛慕過您嗎?他們是如何表達愛慕的?嗯……我的意思不是敬仰或者尊敬,而是愛慕,是情人之間的愛慕。」

  「噢,當然有,不過那是我年輕時候的事了,在我還沒有成為修士前。」

  「您有過愛情嗎?您也品嘗過愛情的滋味嗎?」

  「孩子,你在經歷愛情嗎?」

  杜喬皺眉:「我……我不知道。」

  「是什麼讓你不確定?」

  「我以為愛情就像天青石,是稀有的寶藏,千金難求,所以我從沒有奢望過得到愛情。實話說,如果不是答應母親來羅馬尋找兄長,我也許和安傑洛他們一樣會成為修士,終生侍奉主,不去想這樣天馬行空的事情。」

  盧多維科很驚訝:「你還這樣年輕,就已經對愛情沒有寄望了嗎?為什麼呢?」

  「大概和我們家鄉的婚俗習慣有關係。在我的家鄉,家族很早就會開始為晚輩安排婚姻,大部分人的婚姻都是要順從家族的意志,沒有太多自由的空間,所以我們對於婚姻和愛情也不報太大的希望。在我十三歲的時候,母親就為我安排好了未婚妻,是一位世交家族的小姐。」

  「你喜歡她麼?既然是世交,應該有所接觸吧?」

  「我連她長什麼樣都沒見過,也沒有什麼期待。我的朋友、兄妹、長輩他們都是這樣過來的,所以我一直習以為常,我知道,等我找到了兄長回到故鄉就會按部就班地結婚,有自己的家庭,我一直沒有想過愛情這件事。我已經不需要思考這件事了。」

  盧多維科微笑:「你如果真的認為不需要思考,就不會在這裡苦惱了。是什麼人讓你有了苦惱?你遇到了讓你心動而思念的人嗎?她對你表達了愛慕?」

  「我……」杜喬的心臟又砰砰地加快跳動,他捂著胸口說:「是的,我遇到了一個人,每當想起這個人的時候,我的心臟就會控制不住自己。我的思想,我的行動都被影響了,我不知所措,毫無辦法。如果這就是愛情的話,我應該做些什麼?」

  盧多維科說:「你無需刻意做什麼,如果這是命中註定的人,我想最終你們一定會成就佳話。你只要遵從自己的心意就好,主會把你帶向最適合的人。」

  兩人正說著話,副主教表情嚴肅凝重地向他們走來。

  「大人,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想和杜喬先生談談。」

  盧多維科朝杜喬點點頭,示意他可以離開。杜喬有些依依不捨,但看在副主教的表情上他只能先壓抑自己的迷惑:「發生了什麼事,大人?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副主教說:「有人狀告修道院工作室以次充好,用品質差的假貨取代真品謀得暴利,現在他以詐騙罪告到了同業公會那裡2。杜喬,這可是非常嚴肅的名譽罪。一旦罪名落實,修道院工作室就有可能面臨倒閉,失去製作顏料的資格。」

  杜喬驚醒:「這……這是怎麼回事?這不可能,我從來沒有在顏料上摻過假!」

  然而緊急情況不由他辯駁,修道院在今天下午剛剛收到了羅馬同業公會的公函,公會表示要調查這起所謂的「欺詐事件」。副主教愁得眉頭都皺起來,心知這是惹了大禍了。

  「我也願意相信你,但是同業公會是否能信任你呢?」

  「大人,這是我的責任,我很抱歉。」杜喬愧疚地說:「無論如何,在我主事工作室的時期發生了這樣的事,都應該由我來承擔,但我用我的生命對主起誓,我絕對沒有做任何有辱修道院名譽的事,如果我說了謊,我願意接受神罰。」

  副主教把公函遞給他:「現在談論誰來承擔責任還為時過早,應當先把這個困局解決了。如果你是清白的,相信公會也不會冤枉無辜的人。我先聯繫公會的主事,詢問一下調查所需的準備和流程。你要弄清楚是誰狀告了我們,他有什麼證據,是不是在這個過程中有什麼誤會。如果是誤會最好,大家說清楚了也就算了,畢竟經營一個工作室難免也會發生這種事。」

  杜喬迅速地冷靜下來,在腦袋裡整理出思緒,他找到安傑洛:「這個公函裡說的喬尼凡•洛特是誰?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人,他買過我們的顏料嗎?」

  安傑洛按照客戶的名單一一查看,最終在三個月前的一筆訂單裡找到了這個名字。

  「你記得初冬的時候我們曾經向洛特工作室出售過幾份顏料嗎?這是做招牌的一個工作室,羅馬有不少小酒館、旅店以及雜貨商販的招牌都是他們做的。這個喬凡尼•洛特就是工作室的老闆,你沒有聽說過他的名字是因為來買東西的是工作室的助手,這位老闆從來沒有正式露面過。這就奇怪了,三個月前的顏料出了問題,他到現在才來狀告我們?」

  杜喬說:「總之,我們要找到這個人,然後問問他顏料哪裡出了問題。」

  當安傑洛把這位洛特先生找來的時候,他表現得趾高氣昂,傲慢無禮:「你們簡直妄稱是歐洲最好的顏料製作商,竟然用石青取代群青3!交貨當時我沒有仔細留意,是因為我相信修道院的名譽。還好上色前我又查驗了一回,不然做出來的東西可就要白白浪費了,你們不要名聲我還要呢!真是太荒謬了,我會讓公會來做裁決,你們不要想私了這件事。」

  杜喬愕然:「你說我們用石青取代群青,有什麼證據嗎?」

  「當然有,」洛特先生招呼他的助手過來:「去把他們賣的東西拿過來。」

  助手從木櫃裡取出一小包顏料,布袋上的確繡有聖朱斯托修道院的標記。助手又把群青粉末放在兩人面前,取來一小碗油,拈起一小搓粉末放入油中,本來深邃而華麗的藍色飄浮在油上,隨著晃動的波紋旋轉出如花瓣般的線條,然後這朵藍色的小花慢慢變化了,它的藍色一點點褪去,由深及淺,轉為孔雀綠色,與油的顏色逐漸地融合在了一起。

  杜喬瞠目結舌,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

  洛特先生得意洋洋地說道:「這還不能作為鐵證嗎?石青遇到油就會變成綠色,逐漸發灰,這就是廉價顏料比不上群青的地方。你們拿這樣的次等貨濫竽充數,以為我們好欺負嗎?」

  安傑洛也不可置信:「難道是修士在做顏料的時候將兩種藍色弄混了嗎?」

  「弄混?那就是管理失職啊,你們以為用這種糊弄人的藉口就能逃避責任嗎?」

  「先生,聖朱斯托修道院是不可能用石青替代群青的,這當中一定是出了什麼疏漏或者誤會,請相信我們,我們一定會調查清楚這件事。」

  「我才不相信你們呢,哼。我看你們就是一群狡猾奸詐的商人,只圖金錢,不顧名譽。」

  「這些石青究竟是怎麼變成群青到了您的手裡的,我們現在還不清楚,您不能立刻就定我們罪。再說了,事情已經過去三個月了,如果顏料有問題,為什麼您沒有及時通知我們,反而三個月後才說出來呢?這不是很奇怪嗎?」

  「哎呀,你們自己把次等的顏料當作高檔貨賣給客戶,反倒還有理了!還在這裡怪罪客人沒有及時發現?這麼寶貴的顏料,我怎麼可能隨時隨地拿來用呢?當然是留在最後一步才謹慎使用呀,你以為我是傻子嗎?這一小包群青我可是花了大價錢的。」

  杜喬還想辯駁,安傑洛把他拉了回來:「好了好了,現在和他吵架也沒有用,事實擺在眼前,那些石青真的只是石青,不是群青。」

  杜喬很憤怒:「這是污蔑,誰知道會不會是他們把石青粉末裝在修道院的袋子裡來騙人?」

  安傑洛歎氣:「可是他有什麼動機呢?修道院和他們無冤無仇,也並不存在利益競爭關係,他們為什麼要大費周章鬧到公會那裡?如果想要詐騙賠償款,那直接私下裡來找我們私了不就完了,我看他們的態度,完全是想把事情鬧大,讓修道院工作室無法立足。這不像是想要詐騙,反而像真的被騙了很生氣。」

  杜喬被他這麼一說,既慌亂又絕望:「難道真的是我們弄錯了嗎?」


  作者的話:
  1*金星和水星進入木星宮:一種吉利的星象,預示著此人將會在藝術上有很大成就。據說米開朗琪羅出生時,天上就呈現出這樣的星象。

  2*同業公會:在當時,義大利多地(包括羅馬、佛羅倫斯、佩魯賈等)已經出現了這種組織,公會的主要職責是保護下屬從業人員的權益,制定相關行業準則,包括反壟斷、反欺詐等。

  3*石青取代群青:由於群青價格高昂,許多畫家可能用顏色相近的石青取代群青,從中賺取差價。石青的價格只有群青的三十分之一,是非常廉價的次藍顏料。



第17章 智取證物

  第二天下午,羅馬醫房與藥師同業公會的代表到達修道院。

  這些人有的是藝術家,有的是藥師,還有的是工匠。羅馬的醫房功能繁多,如前文所述,除了藥品,顏料、固著劑、工業添加劑的原料也在醫房出售,所以為了方便管理,藝術家和工匠都屬於這個公會。公會不僅制定行業規則,也保護市場競爭機制和從業人員的權益,例如,對壟斷行為公會就有嚴格的定義和要求,禁止有人操控商品價格,破壞正常的市場秩序。羅馬、佛羅倫斯、錫耶納、佩魯賈等地區的同業公會還進行聯合,因為許多藝術家和工匠經常變換工作地點,這樣即使在異地碰上麻煩也能夠及時通過公會處理。

  「洛特先生不願意接受賠償金,他要求修道院公開道歉,並且關閉顏料工作室。這個要求不算過分,石青的事情已經證據充分,如果真的由裁判團來1審判,也有可能這麼判定。」公會代表對副主教說:「請您好好考慮,主動關閉工作室的話,您還可以藉口人員不足、修道院內部管理問題,這樣對於修道院的名聲也是一種保護。」

  杜喬沒有想到事情這麼嚴重:「為什麼連工作室也要關閉?」

  「即使不關閉,您認為,這次『詐騙』案以後還會有人願意光臨生意嗎?」

  「但石青的事情還沒有調查清楚,難道我們沒有申辯的機會嗎?」

  「如果您能證明自己的清白當然沒問題。」

  「我們當然是清白的,那些石青是被掉包過了。」

  「您有什麼證據證明石青是被人調包了嗎?」

  杜喬還想說什麼,副主教呵斥道:「夠了,杜喬,安靜!」

  公會代表歎氣道:「恕我直言,大人,您實在不應該讓年輕人來承擔大任,雖然他們急於成就事業,往往表現得非常勤懇賣力,可這樣急於用小聰明來證明自己的人我見得太多了。現在這些次等的石青明明白白地放在面前,難道你們還想申辯什麼嗎?」

  副主教站起來向他行禮:「很抱歉,這的確是我們的疏忽,給您添麻煩了。」

  杜喬實在受不了這樣壓抑的氣氛,他從會客室裡跑了出來,一路騎馬往山上去。此時他心中極度渴望見到約拿,像是疲倦的飛鳥向著心裡歸屬的方向奔襲。還沒有跑出多遠,就見一匹威風凜凜的黑馬從山道上下來。兩人正好打了個照面。杜喬停馬,氣喘吁吁地盯著來人,一時間委屈與熱望化為有千言萬語凝結在嘴邊,

  約拿沉默地拍拍身前的位置:「上來。」

  兩人同騎,蘋果醬跟在黑馬的身後。杜喬背靠約拿的胸膛,體會到難得的安心。約拿一隻手牽著韁繩,另一隻手護著他的腰側。杜喬想起上次約拿幫他找到蘋果醬的情形,他們也是一同騎馬去了貧民巷,搜尋那些刻了奇奇怪怪記號的門。他當時很奇怪,為什麼在黑暗的視線裡,約拿能夠認出那扇偽裝成牆面的門?後來他也忘了問這個問題。

  「約拿先生,你還記得我們一起找蘋果醬的事嗎?你是怎麼認出竊賊家的扇門不是牆呢?」

  「門是木板做的,牆是石頭,敲起來發出的聲音不一樣。」

  「噢,我還以為你從前去過他們家。」

  「你想問什麼?」

  「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人用假的東西代替了真的東西,要怎麼才能證明呢?」

  約拿沉默片刻,回答:「把真的東西找出來。」

  杜喬精神一震,如醍醐灌頂。

  如果能找到原來修道院賣給那位洛特先生的群青,就可以證明石青是被替換過去的。一個以做招牌為生的小工作室,原本不應該需要很多群青,也買不起大量昂貴的顏料,所以他們會異常珍惜使用群青的機會,不會輕易浪費。說不定現在還有不少群青保存在工作室裡沒有被使用。即使這些群青被使用了,找到那些用群青製作的招牌,證明這些招牌是三個月內製作完成的,也可以說明工作室買到的的確是群青而不是石青。

  「對呀,我怎麼沒有想到呢?只要找到那些群青就可以證明我們是清白的了。」杜喬重拾希望,他激動地轉過身親吻約拿的側臉:「你真聰明!謝謝你!」

  約拿差點沒抓穩韁繩,他急躁地命令:「坐好!不想摔下去就別動!」

  杜喬開心地蹬腿:「我今天實在是太憋屈了,要不是碰到你,我現在還在苦惱呢。」

  提到苦惱,約拿不說話了。他也有苦惱,這段時間杜喬一直沒有露面,就連去梵蒂岡的次數也少了,去了梵蒂岡也只是打個招呼,似乎多說兩句話都不願意。雖然約拿並不善於猜測人心,但他能感受到杜喬躲閃的態度,他不知道杜喬為什麼突然不願意見到他了。

  杜喬仿佛沒有察覺他的心事,自顧自地嘮叨:「你不知道我惹上大麻煩了,要是解決不了我大概在羅馬就混不下去了。嗯……其實也不是針對我,也許是修道院正好碰上了心術不正的人,總之是顏料出了事故,所以我也受到了牽連。羅馬真是危機四伏啊,我還以為像是我這樣的小人物只要安安心心地工作就好,沒想到也會有被暗算的一天。」

  「什麼事故?」

  杜喬簡單說出了來龍去脈:「這件事我敢肯定有貓膩,但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做。」

  約拿冷笑:「哼,這些人不敢真的讓裁判團派人調查,說明這件事必定有作假的嫌疑。你還是讓你們主教大人想想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比較好。」

  「等等,這是什麼意思?有人要陷害修道院嗎?」

  「公會不過是權貴的走狗,如果只是一個普通商人狀告修道院,他們不會急衝衝地上門定罪,而會在接到投訴後聯絡你們,商量怎麼把這件事私了壓下去,他們懶得為了一個商人得罪神職人員。這件事要不然就是公會收受了賄賂,要不然就是幕後另有人指使。」

  這倒是提醒了杜喬,公會沒有司法權,不能為案件定罪,往往出現了「詐騙」類案件的時候,公會實際上只能起到調查檢驗、協商溝通的作用。拿修道院的例子來說,如果杜喬真的用石青替代了群青,公會只能幫助洛特先生提起訴訟,將案子轉交裁判團,由裁判團完成審判,確定修道院應當接受什麼樣的處罰。這就意味著,修道院離「定罪審判」其實還有很遠。

  這也代表杜喬還有很多時間可以自證清白。

  想起蘋果醬事件,杜喬心生一計:「嘿嘿,你今天還有時間嗎?能不能和我跑一趟城裡?不需要你做什麼,只要按照我說的來就好。」

  兩人策馬下山,向著城中直奔。那位洛特先生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大難臨頭,他最近得了一大筆錢,正準備與新婚妻子搬到環境更好的百花廣場去住。兩人看中了一套兩層樓的小房子,又購置傢俱和鮮花,邀請好友親戚舉行喬遷聚會。而工作室裡只剩下他的助手和學徒照看。

  杜喬和約拿到達工作室的時候,屋裡顯得很冷清,洛特先生的助手坐在門邊的一張籐椅上打瞌睡,就連顧客進門的搖鈴聲都沒有吵醒他。杜喬趁他沒有清醒,將櫃子和桌子抽屜翻了個遍,並沒有找到任何類似群青的東西。他示意約拿看管好助手,自己走到工作室後面的房間搜索,一個學徒見他大搖大擺地進來,不明所以地問:「晚安,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

  杜喬裝木作樣地拿出神職人員的架子:「是你們洛特先生要我來這裡驗貨,怎麼他本人沒有在嗎?夥計也只顧睡覺偷懶,真是失禮,你們就是這麼對待顧客的?」

  學徒見他的確穿著執事官的服裝,信以為真道:「抱歉,您需要一些什麼,我立刻取來。」

  「我預訂了幾塊招牌,都是用最上等的顏料繪製的,不知道做好了沒有?」

  「噢,已經做好了。請您稍等,是那幾塊藍色招牌是吧?」

  「正是正是。」

  學徒到一旁的倉儲間裡找到了幾塊招牌:「這是您的,老師交代了我們這幾塊藍色招牌尤其重要,決不允許破壞,您看看是否合意。」

  杜喬拿起其中一塊仔細檢查:「這的確是最好的藍色了?你們可別想糊弄人,我是付了大價錢的。你們做了這麼長時間,差點延誤我的工期,要是不是最好的藍色,我一定讓你們賠償!」

  學徒陪笑道:「請您放心,這是老師在修道院的顏料工作室裡預定的群青,是專門用來繪製聖母的,您看這頭巾的顏色多麼華麗莊重啊,如果不是最好的藍色我們絕不會用。」

  杜喬聽他這樣一說,本來提著的心已經放下了大半。有了這幾塊招牌作為證物,修道院的罪名就洗清了大半。他臉色立刻變得柔和親切,滿意地說:「很好很好,果然是與眾不同的藍色。這樣看的確是漂亮,不會過一段時間就掉色吧?」

  「不會的,上色後又用橄欖油在面上封了一層,這顏色能保持很長時間。」

  「既然是這樣,我就放心了。」杜喬拿著那幾塊招牌:「這幾塊招牌我要拿回去給我們大人看看,他如果滿意,後續的款項一定按時給你們。」

  學徒點頭:「當然可以,您拿回去吧,等老師回來我會向他稟報的。」

  正當他們說話的時候,外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呼叫,隨後立刻消失了。

  杜喬想起助手還在外面,不知道是不是已經醒了過來,他一邊擔心約拿一邊不動聲色地轉移學徒的注意力:「你們老師倒是自在悠閒,他最近可還好?」

  學徒以為他只是禮貌問候:「老師今天喬遷新居,今晚正舉辦聚會呢。」

  「看來生意做得不錯,我還擔心你們這種小工作室做不出什麼好東西來呢。」

  「也是最近才寬裕起來,都說老師是運氣好,突降財運呢。」

  「哼,他這樣的人也就耍耍小聰明。哎呀我渴得要命,你去給我煮杯茶來。」

  杜喬打發了學徒,在房間裡搜尋了一圈沒找出些什麼來,急忙回到前廳。約拿正站在籐椅邊,助手還是他們剛進來的樣子,靠在椅子背上熟睡。約拿低聲說:「我把他打暈了。」

  「幹得漂亮!」杜喬沖他微笑,晃了晃包裡的招牌:「拿到東西了,我們走。」

  約拿將身上披風脫下來裹住昏迷的助手,又拿繩子綁了兩圈,紮成個肉卷的樣子往肩膀上扛。杜喬看得目瞪口呆,急忙說:「你幹什麼呀?把他放下來,你要這麼扛著個大活人出去嗎?」

  約拿黑著臉說:「證物要有,證人也要有。」

  杜喬忍俊不禁:「這是綁架呀,還是算了吧。」

  轉頭一想,如果他拿著這幾塊招牌回去,那位洛特先生翻臉不認也不是沒有可能。他在心中快速又生一計,示意約拿把人放回原位,好笑道:「不要每次都這麼粗暴,你看看我怎麼做。」

  他等學徒把茶端來,微笑道:「本來我們大人想要見見洛特先生,似乎還有些事宜想談,既然他今天不在,不如你跟著我們去見見吧,你不必擔心,大人是個仁慈的人,不會為難你的。」

  他三兩句話將學徒拐上了馬,三個人一同回修道院去。

  此時的修道院裡,副主教正與同業公會的代表共進晚餐。

  當杜喬帶著學徒和約拿走進餐廳的時候,氣勢強硬,早上當面羞辱杜喬的那位代表忍不住嘲笑他:「招呼也不打一個就闖進來打擾人用餐,這就是修道院的禮儀嗎?」

  他還沒說完話,被背後一隻手整個拎起來從椅子上摔了出去!一個低沉的吼聲朝他發出危險的警告,他嚇得尖叫,摔得四肢發麻腦袋眩暈,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不敢爬起來。在逆光中他甚至沒有來得及看清楚摔他的人是誰。

  在座的先生們見狀都如臨大敵般起立,用慌張警惕的眼神望著杜喬和他身後那個神秘的黑色披風。杜喬把包裡的招牌掏出來,扔在桌子上,向副主教行禮:「大人,我很抱歉打擾您和各位用餐,但是這件案子的確存在冤情。如今我找到了證物和證人可以證明我的清白,請您容許我把話說完,如果我說得不對,或是我無法自證,您再把我趕出去也不遲。」

  場面已經無法調和,副主教皺著眉站起來,他猶豫片刻嚴肅地說:「好吧,你來說說。」


  作者的話:
  1*裁判團:16世紀初,義大利出現了裁判團制度,裁判團的人數根據各地法律及實際情況不同而不同,主要由貴族及神職人員組成。在原告提起訴訟後,由裁判團審理判決,行使司法權。



第18章 多行不義必自斃

  杜喬簡單陳述了在洛特工作室裡發生的事情。他將學徒帶到副主教面前,那名學徒沒有想到自己是以證人的身份出現在這裡,他在腦袋懵懂的情況下接受了副主教的詢問——

  「這些招牌的確是用修道院買來的群青製作的嗎?」

  「是的,我記得老師當時拿到顏料的時候特意叮囑過我們要慎重保管。」

  「在這三個月中沒有再向任何其他地方購買過群青嗎?」

  「我們其實很少用到群青,大部分時候都是用石青。誰會用這麼昂貴的顏料來做招牌呢?我也是第一次用這種顏料,老師還和我們開玩笑,他一輩子也沒有幾次能用到呢。」

  「既然如此,洛特先生為什麼要說他買到的是石青呢?」

  「是嗎?我從沒有聽老師提起過呀。」

  這位學徒似乎對老師的行為全然不知,或許是他的老師沒有對他提及,或許是他記性不好,總之他在接受詢問的時候說出的話與洛特先生的截然不同,在座的代表都局促不安起來。竊竊的私語聲此起彼伏。

  杜喬謝過這位學徒,繼續說:「我認為洛特先生對修道院的指控是誣告,現在證物和證人都已經齊全了,可以充分證明洛特先生在三個月前的確買到的是群青而不是石青。他用石青替換群青誣告修道院,也有可能是為了騙取賠償金。這位先生(學徒)告訴我,今天洛特先生喬遷新居,他最近搬到了百花廣場一間不錯的寓所裡,百花廣場的房子恐怕值不少錢吧,如果能夠得到修道院這筆賠償金,搬家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副主教沉吟:「但是洛特先生到目前為止並沒有向修道院提出賠償的要求。」

  杜喬回答:「他不需要提出,如果修道院被判詐騙是一定要付巨額賠償款的。他不急於提出這個要求也是為了讓自己的動機不被揭穿,讓人以為他真的是被騙了才狀告修道院的。」

  這時,一位公會代表站起來反駁:「這只是你們的一面之詞,這個學徒既不是洛特先生本人,看樣子對於工作室的事情也並不熟悉,說不定你拿金錢收買了不知真相的無辜人,然後把他帶到我們面前來揭穿他的老師。這樣險惡的用心誰又能知道?」

  他還要說什麼,杜喬身後的約拿又要上前摔人,杜喬及時阻止了:「別!」

  公會代表見這個蒙面人氣質乖戾可怕,力道嚇人,氣急敗壞地說:「你們還自稱是修士,竟然隨意使用暴力欺壓!是不是只要有人提出反對意見你們就打算把我們直接殺了?我不相信你們所說的一切!我要求與洛特先生本人對質,不然這件事你們休想善罷!」

  副主教也認為使用暴力不妥:「杜喬,這位先生是誰?他和這件案子有什麼關係嗎?這裡是修道院,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進來的。」

  杜喬急中生智道:「這位約拿先生是布拉曼特大人的助手,我們在梵蒂岡結識,約拿先生雖然和案子沒有關係,但他也是一位慷慨的藝術家,自願為我做個見證,這些招牌都是用貨真價實的群青做成的。如果各位在如此鐵證面前還想請洛特先生對質,我也甘願。」

  他這麼說,公會代表立刻不敢出聲了,誰都知道修道院現在接手了布拉曼特的案子,如今深受教皇御用建築師的青睞,既然連布拉曼特都願意派遣助手為修道院做見證,顯然這位大人的態度是偏向修道院的。杜喬一番話似乎暗示了修道院背後有梵蒂岡的支持,如果公會「有意為難」修道院,那布拉曼特大人生氣起來,在座各位也不能得善終。

  就連副主教面對約拿的表情也緩和了:「實在不應該勞煩大人來操心這樣的小事,我相信公會代表一定能公正處理的,請替我向大人轉達感激之情。」

  約拿倒是十分配合表演:「嗯。」

  他冷淡的態度十足十地像大人物跟前仗勢倚威的僕人。方才指著他鼻子罵的那位公會代表連忙訕笑道:「我的意思是,這件事還是應該謹慎一些,既然是洛特先生提起的,至少也該找本人來問問,當然了,我們也相信修道院不會故意欺詐。」

  約拿毫不客氣拉開椅子坐下,一拍桌面:「那就把人找來,問!」

  最終這位洛特先生還是被請到了修道院。他因為在聚會上喝多了酒,臉色紅潤,憨態可掬,修士攙扶著他從門口走進來,他步履不穩,口中還嚷嚷著些祝酒詞,全然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裡。面對公會與主教,他面色迷茫,連連向學徒投去疑惑的目光。

  「看來這位的確是洛特先生的學徒,」副主教開口:「既然如此,就當面把這件事解釋清楚吧。」

  杜喬將藍色招牌放到他眼前:「洛特先生,這些招牌你還認得吧?」

  洛特先生看到那些招牌,神色變得慌張:「我不認得,這是從哪裡來的?」

  「這是你的學徒今天拿給我的,就是在你的工作室裡,現在證據確實,你為什麼要用石青替換群青誣告修道院?今天你不說清楚,休想從這裡走出去!」

  「我……我沒有!你胡說!是你們售賣了假的群青!」

  「你還想說謊,這些招牌怎麼做的你還不清楚嗎?」

  「這些招牌不是我做的!難道別人不能用群青畫招牌嗎?憑什麼說是我做的?」

  也許是喝酒太多的緣故,他蹩腳的謊話實在太倉促沒有任何說服力,因為招牌的背面都有工作室的署名,不是洛特工作室做的還能是誰做的呢?他遮遮掩掩的態度反而更加可疑。

  杜喬冷笑:「從你進來之後,可沒有人說過這些招牌是用群青做的,你倒是先自己承認了。你敢不敢說這些群青是從哪裡來的?敢不敢將工作室的帳目拿出來給我們查驗呢?」

  洛特先生見謊言被揭穿,臉色慘白,支支吾吾不敢說話,像被人拔了尾巴毛的公雞頹喪地坐在地上,臉頰淌汗:「我……我……」

  杜喬轉向副主教:「大人,我看事情已經很清楚了,再問下去也沒什麼必要。如果公會覺得有必要,把工作室的帳目拿出來對一對也可以。」

  約拿怒斥:「對什麼?這種卑鄙的人還要給他機會嗎?誣告修道院,應該直接拉去絞死!」

  洛特先生一聽他這樣說,立刻求饒了:「不要!不要把我拉去絞死!我說!我說!是我用石青替代了群青!是我誣告了修道院!大人,求求您饒了我,求求您不要把我拉去絞死!」

  這下,真的沒有什麼必要對帳目了。

  最終洛特先生同意賠償修道院工作室兩百杜卡特作為名譽損失費用,並公開發表道歉信。在公會代表和修道院副主教的共同見證下,洛特先生簽署了道歉信,將金錢交給杜喬。他畏畏縮縮地耷拉著腦袋從修道院離開,和第一次見面時候囂張得意的情態完全不同。

  「但我還是有一件事不明白,」安傑洛說:「洛特先生真的是為了錢做這件事的嗎?」

  「不是為了錢還能因為什麼呢?他連房子都買好了,只不過這下房子又要轉賣了吧。出了這樣的事,或許他在羅馬都呆不下去了,聽他的學徒說,他們打算搬到米蘭去。好不容易才小有所成的事業就這麼毀了。」

  「為了錢誣陷修道院這種主意也太大膽了,我看他欺軟怕硬的樣子,也不像大膽狂妄的人。」

  杜喬想起約拿的話,約拿認為修道院是得罪了什麼大人物,因為他認為這件事同業公會在這件事的態度非常可疑,他們對待修道院的方式像是他們早就認定修道院有罪,並且急於定案並不想給修道院解釋的機會。這種態度很奇怪,修道院既沒有和公會有太多來往,也沒有得罪過公會,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洛特先生事先和公會串通好了,聯合起來置修道院於弱勢。然而洛特先生並不是權貴,公會實在沒有必要為了一個工作室的小老闆來冒犯修道院,這就說明,不只洛特先生從中作梗,一定還有別的人物,一個可以指揮得公會團團轉的人物。而洛特先生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罷了。

  這番分析的確是比杜喬的「金錢論」更深入細緻,但杜喬想像不出修道院得罪過什麼大人物。

  儘管如此,他還是很感激約拿的幫助:「今天謝謝你,回去之後你可千萬不要向布拉曼特大人說起這件事啊,是因為事態緊急,我不得已才把他拿來當令箭使喚。」

  約拿點頭:「嗯。」

  杜喬把約拿送到修道院門口,本來應該說再見了,突然又生起留戀之情。他想起自己已經有許多天沒有見過約拿了,因為手抄本事件之後他刻意躲避了約拿一段時間,如果不是這次誣告,他也許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約拿。杜喬的思念醞釀得醇厚濃郁,積在胸口不能傾瀉出來,這時候品嘗起來更加酸澀。

  「我……我這段時間工作很忙,所以……」他企圖找個比較合理的解釋。

  約拿打斷他:「我知道。」

  杜喬很愧疚:「其實也沒有那麼很忙……是我不好……」

  「我先走了。」約拿說。

  杜喬叫住他:「約拿先生!我……我……」他想把心裡的感情表達出來,可是到了嘴邊不知道該怎麼說。約拿耐心地等在原地。杜喬支支吾吾地紅著臉說:「老實說我有點矛盾,雖然我很高興你能得到布拉曼特大人的賞識,但是……但是自從你接了這份工作之後我又怕老是去看你會打擾你工作,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明明這份工作是我推薦給你的,你能瞭解嗎?」

  約拿低聲問:「你會想念我嗎?」

  杜喬迎上他深沉的目光:「在今天之前,我也不知道我這麼想見到你。」

  約拿的面色變得柔和:「嗯。」

  與此同時,一輛馬車駛入梵蒂岡宮。

  侍從帶著兩個狼狽不堪的男人悄悄從後面的樓梯上去,來到三樓盡頭的房間。法蘭西斯科•阿利多西正等在書桌前,他微笑地讓人端來茶點,安撫道:「我聽說工作室的情況不容樂觀,所以特意來問問,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儘管可以跟我說。」

  這兩位悲慘的客人正是洛特先生和他的學徒。

  洛特先生哀求道:「大人,我已經按照您吩咐的去做了,可是那個叫杜喬的小子實在太狡猾奸詐,我已經無能為力,如今我的妻子也要回娘家去不打算和我過日子了,您說怎麼辦呢?我只是一切遵照了您的吩咐啊!」

  阿利多西拍拍他的肩膀:「你不要著急嘛,尊夫人只是耍脾氣罷了,女人不過都是一時興起,不用理她們。你和我說說,究竟是怎麼回事,公會那裡我都打好招呼了,怎麼臨時又出了個簍子呢?」

  洛特先生哭訴了自己的遭遇:「您不知道,那些公會的軟蛋一聽到布拉曼特大人的名字各個都噤若寒蟬,像是老鼠見了貓似的沒一個敢吭聲!這些孬貨還是不要信任的好,可把我害慘了啊!」他刻意把自己的學徒摘了出來,將罪名推到窩囊的工會代表頭上,害怕這位樞機主教怪罪自己和學徒。

  阿利多西聽後也十分震驚,他沒想到,布拉曼特也摻合了進來。難道布拉曼特已經如此青睞約拿和杜喬了嗎?竟然為了如此小事派人做見證!這個可怕的事實讓阿利多西更加煩躁憤怒。布拉曼特雖說是個建築師,可他精明敏銳、城府頗深,十分善於政治鬥爭,而且兩人的交情一直不好,阿利多西擔心的是,布拉曼特看中約拿,並不完全是欣賞他的才華和能力,而有可能借約拿討好教皇——尤利烏斯本來就對懲罰約拿心有不忍,如果布拉曼特善於利用這一點,他不僅同時得到了教皇和約拿的好感,還能打壓阿利多西。阿利多西此時不敢冒險,怕把自己牽涉進來,多年的計謀也會功虧一簣。

  他咬牙切齒地嘟囔:「這下可就難辦了。」

  洛特先生見他面有怒氣:「大人,您怎麼了?」

  阿利多西冷酷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吩咐侍從:「殺了他們,拖到河裡沉掉。」

  既然布拉曼特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他更不能留下任何證據。



第19章 家務事

  儘管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盡力鞏固自己的權勢,不惜以卑鄙失徳的手腕來達到目的,但屬於他的阿特洛波斯女神不會總向他微笑1,當好運到了盡頭,壞運氣就接踵而至。

  1506年4月17日傍晚,米開朗琪羅從羅馬逃走了。他似乎做足準備,工作室裡的東西變賣一空,助手也遣散了,他甚至沒有帶多少行李租了一匹馬就逃離了羅馬城。此前,他正在準備修整教皇的皇陵,但後來布拉曼特的聖彼得大教堂開始動工後,皇陵的案子就一直擱置,沒有任何進展。教皇不僅不接見他,而且還拖欠了他140杜卡特的費用,米開朗琪羅幾次催款都無功而返。這位赫赫有名的雕塑家不僅藝術造詣高深,自尊心也極強,絕不肯輕易屈就權貴,在最後一次請求覲見失敗後,他高傲地說:「既然陛下不肯見我,以後也別見了!」

  表明態度後,他就收拾了工作室離開羅馬。當天傍晚,教皇尤利烏斯二世下令騎士追尋,最終在離佛羅倫斯不到40公里的小鎮追上了他。沒想到米開朗琪羅態度異常堅決,不願意跟隨騎士回羅馬,而且還寫信給教皇表示除了皇陵案,他不想再做任何其他案子。所以如果教皇不是讓他回去修皇陵,他是絕不會回去的。教皇收到信後震怒非常,不僅將騎士罵了一通,而且把「最信任的密友」阿利多西叫來痛聲責駡,讓他回去「好好反省反省自己」!

  阿利多西沒想到失寵的日子會來得這麼莫名其妙。米開朗琪羅是他的好朋友,兩人對藝術的見解十分投契,阿利多西也是米開朗琪羅在梵蒂岡為數不多的盟友(布拉曼特等人此時已經和米開朗琪羅公開過不去),正是阿利多西向教皇推薦了這位高傲自大、喜怒無常的大藝術家。米開朗琪羅的實力深受尤利烏斯的青睞,他「得寵」了,阿利多西也是受惠人之一。結果米開朗琪羅最終還是沒控制住脾氣,教皇的怒火無處可發洩,只能把舉薦人阿利多西叫來斥責。教皇的遷怒影響力比旁人都大,阿利多西因此好幾個月沒能回梵蒂岡,只能老老實實呆在帕維亞,安分守己地主持教務。

  暑氣此時已經降臨在羅馬城,從6月到8月,酷熱難耐的夏天讓羅馬人懨懨的,提不起精神。做什麼都容易沾一身汗水,洗澡也是奢侈的事情,尋常人家無法每天洗澡,這樣被汗水打濕的衣服只能貼在身上讓它自己風乾,衣服上很快就積累了濃郁的臭味。

  約拿乾脆把上衣脫光了幹活。他光著膀子露出結實壯碩的肌肉,厚實的胸膛像城牆,皮膚也是烘烤過的苦亞麻色,又深又沉,十分健康。杜喬看得咋舌,手指差點被鐵釘紮破。他本來也想脫衣服,但是對比一下約拿的身材,他很不好意思地停下了脫衣服的動作。

  夏天雨水多,約拿的木屋漏成了漏斗,屋子裡地板、桌面、被褥都是濕的,放多少陶罐都接不過來。往年約拿沒有閒錢修理屋頂,只能姑且用油紙蓋一蓋,但油紙能擋住小雨,一旦遭遇暴雨天氣很快就會被打破,不是耐用的防雨材料。今年由於接下了梵蒂岡的案子,約拿攢下了一小筆錢來修整房頂,他重新購置了木材和氈墊,決定翻新整個屋頂。

  杜喬自薦幫忙:「親愛的,氈墊可以再厚一些,既然翻新乾脆做好點能用得久。」

  約拿從他手裡接過氈墊鋪在屋頂作為第一層內襯。他很不習慣杜喬這個稱呼,顯得渾身不自在,也不搭話。杜喬一開口他就像被燙傷了腳掌的動物驚得耳朵尖微微顫抖。

  「你怎麼了?」杜喬發現了他的通紅的耳根。

  約拿抿唇搖頭,滿臉晦氣:「少說話!」

  杜喬覺得他的表情很有意思:「我不說話,你總覺得我是不是不高興,我說話你又嫌我吵鬧,你這個人真是的,怎麼這麼矛盾。平時自己一個人呆著悶就算了,有個人陪著你就多說說話嘛,本來你也不是這麼內向的人呀。」

  約拿好笑:「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內向的人。」

  「你喜歡去酒館,明明就是喜歡熱鬧的氣氛不是嗎?」

  「那只是酒館的酒不錯罷了。」

  「晚上我們也可以一起去酒館喝酒呀,怎麼樣?我和副主教報備一下,今天晚上晚點回去,應該沒問題的。屋頂反正還要修兩天才能好。我來請客。」

  「酒館晚上人多眼雜,不好。」

  「那也是,現在羅馬喜歡說閒話、評頭論足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兩人幹一會兒活,停下來坐在屋頂上休息。杜喬做了蘋果汁和烤麵包當下午茶點,對於約拿來說算是奢侈的享受。他們一邊欣賞山下羅馬城的風景,一邊討論羅馬城當下的新聞。米開朗琪羅逃跑的事情已經鬧得人盡皆知,教皇縱然震怒,還是沒有恢復皇陵的修建工程,據說是布拉曼特諫言,生前就對自己的陵墓大興土木是不吉利的,所以教皇只好作罷。但米開朗琪羅不畏權威的品格受到了羅馬人的交口稱讚,他們認為這才是真正有骨氣的藝術家。

  「布拉曼特大人說陛下確定要親征了,所有樞機主教都會跟著去,布拉曼特大人也會跟著去。到時候花園工程是不是也會延誤?你還能白天下山去梵蒂岡工作嗎?」杜喬問。

  約拿回答:「他不在,工程還是要做。他已經交代了助手監工。」

  「你如今既要顧及梵蒂岡的工作,還要養豬,壓力會不會很大?我能幫上什麼嗎?」

  「不用,做得來。」

  「嗯哼,現在你是大忙人啦,等你以後出名了我是不是也要預約和你見面?」

  「……你是在開玩笑嗎?」

  「咦,你聽出來我在開玩笑,我還以為你不知道什麼是玩笑話呢。」

  「……『親愛的』,也是開玩笑嗎?」

  杜喬一怔,這下輪到他不確定約拿是不是在開玩笑了。其實他稱呼很多人都用「親愛的」,比如安傑洛,比如盧多維科,比如蘋果醬……他以為這只是一個普通意義上表示親密的昵稱,畢竟他和約拿的關係已經很親密了,可以用這個稱呼了。難倒約拿覺得這個稱呼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嗎?他在暗示什麼?他覺得這個稱呼暗示了某種特殊的感情嗎?

  沒等到他的回答,約拿也覺得自己這句話問錯了,他窘迫地重新拾起手上的活計,裝作忙碌的樣子投入到工作中。

  過了一會兒,杜喬偷偷摸摸地湊近他身邊,低聲說:「你不喜歡我這麼叫你嗎?如果你覺得我冒犯你了,我很對不起,因為在修道院裡我和修士們也經常這樣相互稱呼。」

  聽說他也這麼叫別人,約拿臉色更差了:「隨便你!」

  然後他乾脆爬下屋頂去打水,把杜喬一個人扔在了上面。杜喬哭笑不得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既無辜又無奈,我又哪裡惹他生氣了嘛?

  這一天是休息日,兩人本來約定一起做家務,享受難得的私人時光。杜喬打掃了房間,又把被褥洗了晾曬在庭院裡,還修理了櫥櫃缺失的邊角,添置了不少生活用品。約拿獨居已久,生活樸素,家徒四壁,就連像樣的鍋碗瓢盆都沒有,除了一些老舊的書冊屋子裡沒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杜喬將他的櫥櫃塞滿了食物、用具、顏料……他還喜歡帶鮮花來,但約拿不喜歡在屋子裡打開窗簾,沒有陽光的照料,每次放在房間的鮮花都活不過一個星期。

  在床角的架子上,杜喬找到了不少新畫的草稿圖,是為了教皇的手抄本設計的。手抄本的事情目前進展得還算順利,約拿已經完成了將近三十張大大小小的設計稿,其中一些已經轉繪到了手抄本上。這個過程也經歷了不少曲折,比如他和布拉曼特對於圖案的意見時常不同,又比如在剛開始作畫的時候,草稿的轉描也出過問題,由於草稿圖一般要比實際繪製的裝飾畫尺寸要大不少,在等比例轉繪到手抄本上時,就出現了比例失當等問題……總而言之,裝飾畫的繪製並非易事,要圓滿地完成這項工作恐怕還需要約拿更多的努力。

  看著這些畫,杜喬的心中充滿驕傲,他看待約拿猶如看待親手發掘出的礦石。約拿就是最稀有的天青石,是昂貴的群青,是杜喬把他帶到了人們的視線裡。

  「這些畫,教皇陛下看過嗎?他有沒有說過要召見你?」杜喬問。

  約拿搖頭:「布拉曼特可能拿過一些給他看,他沒說什麼。」

  「可我認為這些畫都非常好,而且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設計出來,也是不容易的事。不是說亞斯佩提尼2能同時用兩隻手作畫嗎?你如今身兼三份工作,簡直就像有四隻手在工作。」

  「在畫紙上總比在濕壁上要容易。」

  「我只是打個比方嘛,陛下應該很快就會召見你了,你的工作完成得很出色。」

  「哼,我一點也不想見到他。」

  「好好好,你就只當他是教皇吧。」

  約拿說:「在梵蒂岡,我時常能看到他,有時候在觀景殿的涼臺上逡巡,有時候帶著侍從和僕人在花園裡曬太陽,還有時候召見女人,他們好像很愉快。晚上,別墅裡經常燈火通明,宴會總是不斷,布拉曼特也在,他也是奢侈的人,和尤利烏斯幾乎如出一轍。」

  「他知道你在看他嗎?」

  「他知道。」

  「也許他並不像你想像得那麼嚴苛,至少他允許了你進入梵蒂岡工作,也許是他心裡對你本來就還有期待,也許他也想見到你能有所成就。」

  「他只不過是認為,我的成就就是他的成就,如果沒有他就沒有我。這有什麼好驕傲的。」

  杜喬很驚訝:「你怎麼會這麼想?」

  約拿諷刺地說:「難道他不會這麼想嗎?」

  杜喬沉默了,約拿對人心的驕縱與自大總是十分透徹洞悉,他越是低微就越是襯托出梵蒂岡裡「那位大人」的高不可攀,他的命運掌握在「那位大人」手裡,無論是好還是壞無疑都仰賴「那位大人」,也許「那位大人」還享受著玩轉掌股的遊戲。這種想法雖然消極悲觀,但是出於對人心的判斷卻不乏準確,畢竟和教皇論自大,整個歐洲無出其右。

  「從你母親去世後,你再沒有和他說過話嗎?小時候的交流也不記得了嗎?」杜喬好奇道。

  約拿思考片刻:「我記得一些零碎的片段。但是我很小,只有五歲或者六歲,他有一次把我抱在腿上給我念聖經,我還不認識什麼字。他對我母親說:『他應該學法語。』還有一次,我在別墅裡找不到路,侍從把我找回來,我母親嚇得直哭,他問我:『這裡大不大?』我說很大。他還問我:『你知道我是誰嗎?』我說不知道,他說:『我的名字叫尤利烏斯。』」

  「是他給你起的這個名字嗎?」

  「我不知道,有可能。我母親不會喜歡這種名字。」

  「他也許早有感應,你會是個與他命運相左的孩子3。你反抗他,正如先知約拿反抗上帝,但是你最終會悔改並聆聽他的聲音,他知道你內心是個善良博愛的人。」

  約拿沒有再說話,他似乎陷入了沉思。杜喬並不打擾他的思考,他心裡想的也許此時和約拿不謀而合。這對奇怪的父子彼此懲罰又同樣冷漠,都擺出絕不饒恕對方的姿態,他們明明相隔不遠,卻沒有哪一方願意主動靠近。或許是長時間的隔離疏遠導致了這種局面,又或許只是因為他們完全不瞭解彼此,只能主觀地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對方身上,造成誤會和怨氣越來越深。正如約拿的名字所暗示的,他們總有一方要學會聆聽對方的聲音,但是這個聆聽的機會到底在哪裡呢?就連杜喬也深感迷茫。


  作者的話:
  1*阿特波洛斯女神(Atropos):希臘神話中的三大命運女神之一,也是最古老的命運女神。阿特波洛斯意為「不可避免」,她掌管死亡的權力,並決定個人命運中必然發生之事。

  2*亞斯佩提尼:當時義大利畫畫速度最快的畫家,能同時用兩隻手在濕壁上繪畫。

  3*約拿:先知約拿的故事出自《舊約》。約拿受上帝命令向尼尼微人傳遞警告(尼尼微人罪惡滿盈,用酷刑對待以色列民),但約拿抗命逃跑。上帝得知後將他困在海上不讓他前行,約拿最終知道悔改。聖經認為約拿抵抗神祗出自於一種狹隘的善良正義,約拿認為尼尼微人應該滅亡,不配得到上帝提供的悔改機會,但是上帝以仁愛寬恕尼尼微人。

  米開朗琪羅和阿利多西是好朋友這件事在歷史上是真的。
我可能忘了說,阿利多西這個人在歷史上是真的存在的,而且也是真的不討人喜歡。他能深受皇恩完全是因為他之前救過教皇的命。
這個故事裡教皇、阿利多西、米開朗琪羅、布拉曼特、拉斐爾這些人都是真的,其他已經出場的主要人物都是杜撰的。


第20章 辭世

  杜喬單純地抱著希望,約拿既然已經在梵蒂岡工作,教皇和他的對話不會太晚。

  但接下來的消息打破了杜喬樂觀的想法。8月26日,尤利烏斯出征了。五百名騎兵和數千名瑞士步兵組成的軍隊由教皇陛下親自帶領,踏上了討伐反叛、驅逐侵略的戰爭之路。他們的目的地是佩魯賈和波隆納,這兩座城市雖然都對外宣稱效忠教皇,實際上幹的盡是陰奉陽違的事,且它們如今的統治者殘暴血腥,不僅善於政治鬥爭,更是屠戮殺伐的愛好者。教皇縱然有精兵強將也不一定能凱旋,此去必然艱險。

  出征的儀式盛大隆重,教皇光是從梵蒂岡宮走到羅馬城門就用了一個早上的時間,最後一匹載著輜重的騾子離開羅馬城門已經是午後了,可想隊伍之長。從聖安傑洛堡橋頭一路有百姓為教皇加油祈福,城中轟動,就連遠離城區的雅尼庫倫山都聽到了台伯河對岸的歡呼聲。

  9月,從佩魯賈傳來消息,教皇大獲全勝。出乎大軍意料的是,佩魯賈人民並不想和教皇大軍交鋒,統治者開城投降,教皇甲不解壘,兵不解翳就得到了佩魯賈的誠服歸順。

  戰勝的消息讓羅馬人民驚喜狂歡,城中洋溢著愉快的氣氛。花店老闆免費贈送玫瑰花給為教皇祈禱的人,杜喬也拿到了額外贈送的花朵。但他高興不起來,因為主教盧多維科似乎真的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兩天前的夜裡,這位老主教突然體溫降低,發冷不止,身體伴隨著間斷性的抽搐,面容浮現青紫色的瘀斑,連咳嗽似乎都費不上力氣。安傑洛想盡辦法都沒能餵進任何食物和藥,只能看著老主教昏睡整天整夜。他急忙向副主教稟報,盧多維科的病恐怕無法拖下去了,要適時準備這位老人的後事。杜喬也在場,他的臉色一下子比病者還慘白。

  這也是杜喬心急著把花帶回修道院去的原因。他從花店出來,一路疾馳,蘋果醬才剛走到西斯托橋上,迎面就見到修士呼喊:「杜喬,主教大人想見你,他剛剛叫著你的名字呢!」

  主教的臥室門口此時排列著長隊,執事官和修士們安靜地等在門外。

  杜喬連披風都來不及解下推門走了進去,站在床前的首先是副主教,然後是醫生安傑洛和另一位從羅馬城中請來的醫生;再然後是盧多維科的兩名教子,他們是貴族之子,穿戴莊重而嚴肅,捧著聖體與聖象站在窗戶邊;再然後是負責照顧盧多維科日常起居的幾位修士,有一個年輕的默默哭泣,用袖子擦拭眼角,卻掩飾不住哀傷的表情。杜喬被凝重壓抑的氣氛震懾了,他小心翼翼踱步到床前,握著鮮花的手不自覺攢緊。

  「他還沒有醒。」安傑洛輕聲提醒:「剛剛他在夢中叫你的名字,或許很快就會醒來的。」

  杜喬望著盧多維科蒼白的面容,他的手指微微顫抖。副主教似乎注意到他的痛苦,輕輕拍撫他的肩膀並對他微笑:「不要讓他看見你的愁容,孩子,會讓他擔心的。」

  他們等到桌上的油燈燒盡了又換上新的,盧多維科才轉醒。

  「羅馬諾(副主教)……咳……羅馬諾……」他一邊囈語一邊發出輕微的咳嗽聲。

  副主教俯身傾聽:「是的,大人,我在這裡,您感覺好點了嗎?」

  老人虛弱空茫地說:「我很好,我再好沒有了。」

  副主教當他是病得神志不清了:「大人,您先吃藥吧。」

  「什麼藥,吃藥有什麼用?我……我要懺悔……你……你來……我現在就要懺悔……」他的意思是要副主教代行牧師職責,聆聽懺悔。

  副主教無奈聽從,將經書與聖象拿來,向他示意:「大人,主正聽著呢。」

  盧多維科發出一聲幽幽的歎息。

  「我……我的畢生時間都用在了這間修道院上……咳咳……我沒有個人的願望,無論主是否應允我進入天國,我都甘願聆聽主的教誨……在……在我的罪孽被洗清之前,我都將以誠懇的心意祈禱。只有主明白我是一個有罪的人……我有罪,為了這份事業,我從未對父親和母親盡過什麼職責,我把他們拋在奧維托,就連兄弟姐妹也很少聯絡關心……」

  他開始訴說他的愧疚之心,事無巨細:比如在1487年的時候他剛剛被提拔為主教,由於對梵蒂岡政治生態的不滿,他在酒館裡抱怨過教皇陛下(那時候還是西克斯圖斯四世的時代)用人唯親,梵蒂岡裡的裙帶關係和官僚主義嚴重氾濫;又比如在他二十八歲時選擇成為修士,為了到羅馬的修道院來進修,他寫信向父親騙取了一筆金錢作為路費;再比如1491年他暗戀過一名修女,雖然沒有公開表露心意,但他曾經動用私人關係為她爭取升職的可能性。

  懺悔的時間很長,他絮絮叨叨地說一會兒休息一會兒,甚至連小時候他偷藏兄弟的食物這種小事情也倒了出來。然而沒有人阻止他,也沒有人抱怨過一句,等他終於說完了,副主教為他做禱告,並告訴他:「我代表主原諒你的罪孽。」

  老主教的面上露出解脫的表情,他又吩咐了副主教一些日常事務,並給予他的兩個教子忠告。最後,他才把杜喬和安傑洛叫到床前,說起顏料工作室的事情。杜喬握著他的手耐心地等待他開口,但是他張了張嘴巴只顧思考,半天沒有發出一個音節。

  「大人,您有任何吩咐我都會去做的。」杜喬說。

  盧多維科微笑搖頭:「我很滿意,孩子,你不需要做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謝謝你,你做得很好了,別為我的評價而擔心,我不算什麼。」

  他說完最後的話語,結束時臉上微微有些血色,可能是喘息不均勻導致的,也可能是他真的感覺好了不少。但沒多久他就閉上眼睛陷入沉睡,到晚餐時間,他慢慢停止了呼吸。

  安傑洛正式確認他的脈搏後向在場所有人宣告,副主教跪在床前進行禱告。禱告謹慎有序,杜喬在安傑洛身邊默默垂淚,但他盡力克制著悲傷不打破儀式的進行。盧多維科的死亡因為在這樣有條不紊的儀式顯得尊嚴而體面,不容慌張,以後當人們想起這位老主教的一生,會在豐功偉業的最後想起他的死亡,這死亡是平靜從容的,是任何人對於生命完結最好的想像,也是死亡最好的方式。為了保存這份尊嚴的完整,即使悲傷也必須隱忍。

  葬禮在三天后舉行。按照規定儀制,羅馬的所有主教去世要上報梵蒂岡後才能舉行葬禮,但是教皇如今不在城中,真的照著這個流程走的話,等教皇有了批示遺體也會變得不堪,所以由副主教寫信傳報,葬禮依舊如期舉行。

  當天前來弔唁的賓客寥寥無幾,梵蒂岡所有的樞機主教全部跟隨軍隊往前線去了,只有幾位還在城中的貴族以及好友來到。棺槨被抬到後山的墓園處入土,杜喬堅持為他蓋棺埋土,他眼裡的淚水沒有控制住掉下來,把鏟子的手柄弄濕了,手柄滑溜溜的不好握,他還差點一腳沒站穩摔進墓坑裡。安傑洛看不下去,最後將他手裡鏟子接過來,扶著他站到人群後面去。

  「雖然我也很難過,可如今也必須忍耐。恐怕這才是開始呢。」安傑洛低聲說。

  杜喬不明所以:「什麼開始?」

  安傑洛壓低聲音:「都說年長者才是一個大家庭的精神支柱,修道院這十幾年間一直是大人在打理,雖然最後的時間都躺在病床上,沒有真正處理事務,可是只要他還在,大家總是安心的,總覺得自己還有依靠。因為大人嚴苛而細緻的性格,修道院裡的氣氛也不錯,上下有序,裡外調和。如今他離開了,修道院要怎麼辦呢?恐怕大家有的不僅是悲傷,還有不安吧。」

  他的這番話正中杜喬心中,杜喬的不安已經隨著葬禮的進行膨脹到了最大程度。

  「按照規矩,羅馬的修道院主教去世後,會由梵蒂岡指明下一任繼承者接手管理,一般先從修道院內部優秀的、可勝任的年輕人中篩選,也可能從其他的修道院或者教堂調任。這中間的時間差不會太久,儘量保證修道院的正常運行。然而陛下此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來,梵蒂岡一天是空著的,我們就一天沒有主事的人。」

  「但陛下不會去很久的,羅馬還需要他,梵蒂岡不能長期空著。」

  「但願吧,一個沒有主事的修道院如果太過鬆散無序,很快修士們也會因為不安而離開,我不想看到這種局面。恐怕大人在天之靈也不會願意看到的。」

  「你認為誰有可能接任主教一職呢?」

  「不知道,我聽說副主教並不想接手,他想等到過幾年順利退休回老家去,如果接手了這個職位責任和壓力都是巨大的。那麼如今的修道院也不知道還有誰能夠勝任,要是從別的地方指派了人來管理,恐怕人心更加慌亂。」

  葬禮結束後,人群散去,只留下杜喬不願意回修道院。

  他實在不想聽到那偌大而空寂的回廊裡嚶嚶的啼哭聲。這幾天修士們都沉浸在悲痛的情緒裡,他們不敢在白天表露,只能躲起來偷偷哭泣。修道院像是隱匿了許多幽怨的鬼魂,聽著讓人絕望。杜喬慢慢地向山下走,一直走到梵蒂岡去。這條路很長,他中途在溪邊停下喝水,走得天都黑了他才看到牆邊的城門。儘管雙腿又酸又軟,但他咬牙堅持撐到了觀景花園。

  這時修復花園的工人們已經停止了工作,聚集在角落裡聊天喝酒。在幽暗的燈火下,長廊的地面被長柱的陰影切割成一明一暗的整齊條帶,如同無限重複又不斷延伸的生命之路。杜喬惶惶然踏入長廊的入口,沉沉的腳步聲在他兩耳之間回蕩。

  有人突然從長廊伸出一條胳膊將他拽進了陰影裡。杜喬落在男人的胸膛前,熟悉的氣息讓他鼻酸眼熱。黑暗裡有輕柔的聲音說:「我聽到了喪鐘的鳴響,你還好吧?」

  杜喬只是把臉挨著他的胸膛不說話,良久發出一聲歎息。



第21章 不合時宜

  杜喬只是把臉挨著他的胸膛不說話,良久發出一聲歎息。

  約拿說:「我很抱歉。」

  杜喬懨懨的,表情疲倦,他的聲音像一陣輕煙:「我以為他能再撐一段時間……夏天剛剛來臨的時候,安傑洛不知道從哪裡打聽來一個偏方,是威尼斯人用來治療肺癆的,用過藥後他的確有好轉的跡象……沒想到突然就病重了,他甚至沒來得及聽到陛下戰勝的喜訊,本來他很關心這場戰事的,他還為了陛下祈禱……」

  約拿小心翼翼地把他兩鬢的頭髮撥開,擦拭他眼角的濕意。杜喬不想讓他看到自己軟弱悲傷的樣子,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他們在黑暗裡擁抱。杜喬的腦袋渾渾噩噩,什麼也不想去想,什麼也不想理會。他扣著約拿寬闊的背,把自己暫時地、完全地交給約拿。

  沉默也無法消解悲傷,約拿突然把杜喬抱起來往北邊的高塔走去,他用披風將人牢牢地裹在自己身上,一隻手就把人舉起來。他們登上盤旋的石梯,黑暗和寂靜如一口銅鐘罩了下來,杜喬的視線越過約拿往下看,地面是個無底洞讓人害怕。他乾脆閉上眼不去看,越是向上越是感到寒冷,明明還是夏天,塔頂乾冷的風從他的脖子後掃來,讓他忍不住打哆嗦。

  「這裡可以看見整個梵蒂岡的全貌,還有北斗星。」約拿把他放下來。

  他們站在北斗七星的正下方、梵蒂岡的最北角,浩蕩的夜色沉沉地壓在頭頂。

  杜喬膽戰心驚地靠在塔牆的邊緣,稍微一個錯步他就會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約拿扶了他一把,握著他的腰以防不慎。他們順著牆邊坐下來,杜喬還牽著約拿的手。

  「占星官每天會在這裡觀察星象,我見過一次,他們拖著奇怪的銅盤,用筆記錄每一顆星星的位置,然後計算它們移動的方向和速度。據說星象瞬息萬變,稍不留神運勢就會發生變化,」約拿說:「但尤利烏斯並不太相信星象,出征前曾經有占星官報告,有彗星向著羅馬城的方向飛來,直指梵蒂岡。這本來是個凶兆,尤利烏斯沒有聽進去,他還是出征了,而且還打了勝仗。也許星象的確不能影響他。」

  杜喬默默地聽著他說話。他和約拿在一起的時候,從來都是他自顧自地說個不停,約拿則是聆聽的那一個,今天兩人互換了位置,這個角色的變化倒是很奇妙。

  「你見過墜落的彗星嗎?」約拿問。

  杜喬搖頭,他很少關心星象,對天文也不感興趣。

  「它們拖著明亮的彗尾,有時候是一條,有時候好幾條,姿態猶如生命投向終結。也許是因為這樣,人類才把彗星視為凶兆,」約拿說:「最早是在11世紀中葉,法國人為了對外擴張向撒克遜人發起戰爭,後來又被稱為諾曼征服戰爭。聽說就在最後一次戰役時,不列顛上空劃過一顆彗星,嚇壞了正在頑強抵抗的撒克遜士兵。最後撒克遜人戰敗,死傷無數,於是彗星被視為非常不吉利的預兆,一旦出現彗星,預示著將有死亡降臨。」

  杜喬這才抬頭望向星空,北斗星清冷,獅子座像一尾蝌蚪。並沒有彗星,屬於盧多維科的那顆星星此時不知在什麼地方,又或許早已經墜落了。如果命運只從星象的變化裡就能找到,那人類為什麼還要迷茫呢?

  「不要哭了。」約拿說。

  杜喬瞪著淚眼,牙齒顫抖:「我再也……再也看不到屬於大人的那顆彗星了……」

  約拿捧起他的臉,他第一次發現眼淚在月光下看會格外明亮:「我能看到,就在這裡,你的眼睛是夜空,你的眼淚像彗星拖著長尾穿過銀河,很美麗。」

  杜喬被他碰過的皮膚立刻發熱發燙起來,連耳朵都像是被炙烤過,他也不知道是因為哭得多了所以喘氣不上才發熱,還是因為約拿那紅色的、炙熱的瞳孔像要把他燃燒殆盡。如果說太陽就藏在約拿的眼睛裡,杜喬也願意相信,宇宙裡的所有星辰,比起這雙紅色的瞳孔都會黯然失色,可現在這雙瞳孔裡只看到杜喬的眼淚,只看到無數沉溺的彗星墮入苦海。

  「我……」杜喬張了張口,他根本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約拿心一動,稍微低頭,他的嘴唇正好落在杜喬的唇邊,將眼淚吮去,杜喬緊張地不敢動,忘了怎麼反應。他感覺到約拿的嘴唇最終落在他的嘴唇上,被眼淚浸過的味道有點苦澀,但不難接受。約拿吮吸他的唇瓣,杜喬感覺得到他像是壓抑了很久,很用力甚至有一點急切,他鼻子裡噴出來的氣息滾燙可怕,又重又沉,摟在腰上的手也箍得更緊。

  等杜喬反應過來,他已經投入了熱吻,抵著約拿的下顎忘情地品嘗兩片厚實的嘴唇,唾液沾在他的嘴角也來不及舔。他像是要把情緒都發洩出來似的,用盡力氣啃噬約拿,因為他的回應,這個吻最後變得又濕又重,像鬥獸的糾纏,他們滾落在地板上,翻了幾回身,衣衫淩亂。

  在杜喬發出抗議的鼻音之前,約拿克制自己微微退後放開了他。兩人鼻尖相抵,各自喘氣不及,杜喬顯得迷茫而又慌張,好一會兒還沒有清醒過來。而約拿發紅的眼瞳裡有不加掩飾的、深沉的欲望,從他嘴裡毫不猶豫吐出熱切的愛意:「我愛你,我願意把一切都給你。」

  杜喬失措地回望:「我……我……」

  正當他不知該如何回應的時候,身後的石梯傳來隱約的腳步聲。

  杜喬如驚弓之鳥嚇得跳起來,扯好衣服直往後退。約拿的披風此時從身後擋來,將他整個裹在了裡面,男人低沉的聲音落在他耳邊:「從另一邊走。」

  他們快速地從反方向的樓道退下去。漆黑的視線和紛亂的腳步聲讓杜喬心跳更快,他們一直跑回地面,回到剛剛碰面的走廊裡,約拿快速的喘息和著杜喬的心跳,兩人身上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是石膏的齏粉和山道的泥土味,被乾淨的晚風很快吹散。

  約拿牽著他的手:「還好嗎?」

  杜喬像是被燙了似的猛地甩開他,從他懷裡退出來。理智開始慢慢回到他的腦袋裡,他想起剛剛在塔頂的情不自禁,他簡直瘋了!他和一個男人在接吻!在這種時候,在他最敬愛的長輩去世的這天,他不在修道院裡為逝者默哀,反而跑到梵蒂岡來和他人幽會看星星,還吻得渾然忘我!主啊,懲罰他吧,這是不應該的,他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約拿將他的拒絕看在眼裡,這個拒絕將他從頭腦發熱的情愛中拉回了現實。他下意識地道歉:「對不起,是我太衝動了,我沒有惡意……」

  杜喬顫抖地說:「我們……我們不應該那樣……」

  約拿的面上流露出悲傷的神情,但是他勉強壓抑:「你說得對,是我做錯了,我很抱歉。」

  杜喬的心猛地一沉,尖銳的疼痛反撲。然而他刻意忽略了這種心悸:「不是你的錯,是我……我不應該來找你,我打擾你的工作了,你只是……你只是想安慰我……」

  這個理由找得實在蹩腳,那發瘋的愛語、動情的回吻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約拿諷刺一笑,退後兩步:「我並不只是在安慰你,我知道。」

  杜喬咬緊牙關:「你不知道……」

  「我愛你。」約拿毫不理會,強硬而執拗地表白:「我不應該在你悲傷的時候對你做這樣的事情,但是我愛你,我不會否認這一點,我也不會撒謊,我願意把我的生命獻給你……」

  「別說了!」杜喬痛苦地叫道:「你不愛我……你只是……你只是想安慰我,我也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會……才會……我該回去了,再不回去會被人發現的。」

  他下意識地想逃離這裡,他的心裡有個聲音告訴他,如果再不離開,他會失控的。

  「杜喬!」約拿拉住他:「你真的感覺不到嗎?你的心從來沒有為我跳動過嗎?」

  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杜喬渾身震顫。有眼淚流了下來,他幾乎要把嘴唇咬破才能勉強不發出抽泣的聲音。但是他腦袋此時無法冷靜地思考,他本來只是想來傾訴悲傷,想躲開修道院,他從沒有想過會發生這種事,他也沒有準備好和約拿做出親密的行為,現在他只想為盧多維科的死做一些什麼,他根本不想去想關於情愛的事情,何況這份愛是如此大逆不道1!

  「我……我不知道,」杜喬倉促地抽回自己的手:「不要問我這樣的問題。」

  他再也不能忍受多說一句話,奔跑著離開。

  從梵蒂岡回修道院的路本來應該很漫長,他走了很久才走到的,可回去的時間卻顯得很短,他像是想把自己的腿弄殘廢似的沒命地跑,跑得幾乎沒有知覺了,回到閣樓裡的時候他只能癱軟在床上失聲痛哭。嚎啕聲響徹了整個宿舍,所有修士都能聽到他的哭聲。

  最後還是安傑洛來到他的床邊安慰他:「不是在葬禮上已經哭夠了嗎?怎麼突然又哭成這樣?讓主教大人的在天之靈聽到了,他該多麼難過啊。」

  杜喬把臉埋在手掌心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是個罪人,我真是個卑鄙無恥的罪人!」

  安傑洛以為他還在為盧多維科悲傷:「杜喬親愛的,別這樣,你要振作起來。」

  但杜喬聽不進勸解,他來來回回地重複著同樣的話:「都是我的錯,主不會原諒我的,我是個罪人,如果我今晚沒有去找他就好了,如果我今晚沒有去找他……」

  他蜷縮身體躲在床腳,像一片受暴雨打擊的草葉。安傑洛只能輕輕撫摸他的頭髮,直到後來他情緒稍微安穩,安傑洛餵了他一杯熱牛奶才將他哄睡。

  睡夢也沒有饒恕杜喬,他夢到太陽爆炸,群星墜落,在荒蕪的盡頭他和約拿接吻。他們付出畢生熱情地擁抱在一起,胸膛貼著胸膛,約拿緊摟的臂膀幾乎要把他勒疼,唇齒又交纏勾疊,唾液的味道和濕氣融合,交相的鼻息熏得眼睫顫抖,那樣濃烈而炙熱的氣息,那樣狷狂深沉的欲望,一會兒是他壓在約拿身上,一會兒是約拿把他壓在身下,他們十指緊扣,衣服上的塵埃撣落在四周,月光下看著像是一場奇異的小雪。

  然後約拿抬起身體,他的肩膀太寬了,寬到足以遮天蔽日。杜喬把他臉上的面具摘下來,露出左臉模糊恐怖的燒傷,但杜喬沒有感覺到害怕,他體會到喜悅,就好像從一開始他就不喜歡約拿戴著這張面具,他親吻那半邊臉,親吻到粗硬的皮膚,直到約拿臉上的愁容消失。他想,這沒什麼可怕的他又不是沒有見過他真實長成什麼樣子。

  然後夢醒來,杜喬渾身是汗,身體像經歷了一場浩劫,疲累而空虛。

  床單某塊特別濕冷的部位正緊緊貼著自己的皮膚,他才反應過來他夢遺了,從他到羅馬來後這種情況出現不超過十次,因為他往往在工作室裡工作到熄燈,拖著倦怠的身體回到床上,什麼都不想想。就因為昨天那個衝動的吻,他做了一晚上不堪的夢,還弄得滿床都是。

  他抹了一把臉從床上坐起來,苦笑著想,真是糟糕的一天。


  作者的話:
  1* 大逆不道:《聖經》中清楚記載上帝憎惡同性戀,所以在天主教教義中,同性相戀是罪行。「人若與男人苟合,像與女人一樣,他們二人行了可憎的事,總要把他們治死,罪要歸到他們身上。」(《利未記》20:13)



第22章 新來的主教

  盧多維科病逝後,副主教代行主教的權責,杜喬有了忘我投入工作的機會。他不僅主管顏料工作室,還要負責一部分修道院日常的教務工作。安傑洛和他每天早上醒來,臥室門口都有不同的執事官等著他們主持各項事宜,有時候連午餐和晚餐時間都只能匆匆度過。安傑洛在修道院裡生活了十幾年,對修道院更熟悉,他上下協調得當,懂得勞逸結合,能見縫插針地給自己尋找喘氣的時間。但杜喬就不一樣了,他在此之前很少接觸教務方面的工作,不僅上手需要時間,還需要額外補充學習新知識。他在寄回家鄉的信中寫道——

  「我已經許久沒有這麼勞累過了,這份工作看似單調乏味,實際上繁冗複雜,是常人不能忍受的。但此時我覺得自己應該忍受孤獨與痛苦,唯有忍耐與受苦才是人生的真相。」

  他認為受苦是主的旨意,而且這艱苦的工作並非完全沒有好處。他的個性變得更加沉穩冷靜,工作風格在磨練中漸漸俐落果敢起來。充實的工作也讓他無暇去思考其他事情,沒有悲痛和傷心能打倒他,因為第二天他還有文書要處理,他一旦停下來意味著積壓的工作變得更多。

  不久後,杜喬收到了從家鄉寄來的回信,信裡的內容讓他陷入沉思。安傑洛發現他窩在床邊,五官緊皺,四肢縮緊像在對抗整個世界。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或許該回家了。」

  安傑洛很吃驚:「這是什麼意思?」

  杜喬歪著腦袋,朝他遞去信箋:「安傑洛,我來羅馬兩年多了,還沒有找到我的兄長,母親來信催促我的婚約快到期了,如果不能早點回鄉迎娶未婚妻,那位姑娘就要許配給別人了。他們家族的人在問我是否近期能回去。也許這是一個機會,我可以離開這裡了。」

  「你的婚約?從前從沒有聽你提起過什麼未婚妻呀。」

  「這是家族安排的,義大利不是也有這種習俗嗎?」

  「可是……怎麼突然就說要回去,大人才剛剛去世,你也要拋下修道院了嗎?」

  「雖說副主教大人和你們都很善待我,也看重我的能力,可這份工作其實並非只有我能做吧?或者說,這世界上任何人都並不是不可替代的,我走了,也自然會有人替代我。」

  「話雖然是這麼說……」

  「如果不是母親提醒,我自己都差點忘了。我的確是該回去了。羅馬雖然使我見識了不少事情,也學習了新的知識,但我本來就不屬於這裡,我的人生也不屬於這裡。」

  安傑洛很驚訝:「你是真心說出這番話的嗎?難道在羅馬就沒有快樂的時光嗎?這裡的一切都已經無法讓你動心了嗎?你心甘情願放下在這裡創造的事業回到家鄉去娶妻生子?」

  杜喬被觸碰到了心中的隱痛,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約拿:「不是的,我喜歡這裡,我喜歡羅馬,喜歡修道院,喜歡……」

  安傑洛擁抱他:「既然你喜歡這裡,也喜歡這份工作,那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你的人生終究是你自己選擇的,像你這樣有才華的人也該完成自己熱愛的事業才對呀。」

  「但是我遲早要回去的……我母親和家鄉的人都在等著我……」

  「你會回去見他們的,但不是現在,」安傑洛露出嚴肅的表情:「聽說新任主教的上任命令已經頒發了,是教皇從其他地方指派來的一位大人,過不了一個星期他就會來的。無論如何現在都不是回鄉的好時機,你必須和我們一同迎接這位大人。在他上手之前,修道院的工作還需要你來完成,等一切重新進入正軌你再考慮回鄉也不遲。這是責任,杜喬我的親愛的,這是身為男人的責任感。你想讓新來的主教大人認為修道院都是一群不值得信任的傢伙嗎?」

  前方戰事緊密,據說因為天氣原因,教皇一行陷在了文布裡亞山巒間。那裡積雪深厚、暴雨如注,山道艱險難行,還隨時可能有山賊出沒,一向養尊處優的教皇和樞機主教們怎麼能忍受在這種風雨如晦的惡劣條件下行軍呢?果然中途不少主教和隨從趁亂逃走,軍心不穩,怨聲載道,按理說這時候教皇應該沒有功夫來管羅馬的事務。

  但調任的檔的確是頒佈了下來,上個星期就傳來了消息,將從羅馬以外的地區調任一名樞機主教前來。算算時間,這個星期人就應該到羅馬了,修道院也開始緊張地準備迎接事宜。

  杜喬沉溺於工作室裡,兩耳不聞窗外事,直到這個時候才接收到消息。他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問道:「這麼快,我還以為要等陛下回羅馬呢。副主教大人有什麼想法嗎?」

  安傑洛搖頭:「雖然我沒有看到檔,不過副主教大人吩咐了,必然要隆重迎接。據說他是陛下面前非常得寵的一位大人,擁有豐富的管理經驗,在梵蒂岡也算是頗有威嚴,如果我們能夠盡心輔佐,運用好這位大人的關係,對修道院的將來也是有好處的。」

  「希望是一位好相處的大人,也不知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我從帕維亞而來,那邊的事務已經交代地差不多了,接下來我會長時間在羅馬待一陣子,暫時還住在陛下的別墅裡,我在那裡有一間房間,我還是習慣住那裡。老主教的房間就先空著好了,不必麻煩收拾了。」這位主教大人衣著光鮮美麗,容貌動人,他看上去還很年輕,四十歲不到的樣子,說起話來帶著一點西南地區的口音。修道院的修士們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過在梵蒂岡常住的顯貴了,撇開別的不說,光是他衣裝上閃爍炫目的寶石足以讓人驚歎。毫無疑問,這位大人才是修士們想像中真正的主教風範。

  他接下來露出了迷人的微笑:「噢,我忘了介紹自己的名字,我叫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

  杜喬神色一震,想起了他們在梵蒂岡無意的碰面。那還是他初次受布拉曼特的邀請去梵蒂岡。

  「我看是位很不錯的大人,年輕又有前途,不會像糟老頭子一樣沉悶刻板。」安傑洛拽著杜喬的袖子小聲評價:「不過這麼有前途的貴人怎麼會想到我們這種無名無利的修道院來?」

  「我見過他,在梵蒂岡。布拉曼特說他只是臉長得好看,性格不討人喜歡。」

  「真的?你確定是他嗎?這倒是奇妙的緣分呢。」

  杜喬還想回話,從前方傳來阿利多西的聲音——

  「我聽說修道院有一間顏料工作室,出產全歐洲最好的顏料。工作室的主事是否在?」

  杜喬上前行禮回話:「大人,我就是工作室的主事,我叫杜喬•古利埃。」

  阿利多西笑容滿面地將他扶起:「沒想到竟然是如此年輕的主事,真是後生可畏。」

  杜喬見他氣質親切,說話溫柔,難以想像布拉曼特的話會是真的。

  「說實話我從小就喜歡藝術,繪畫、音樂、雕塑、戲劇……沒有不喜歡的,以前我還憧憬過自己能當個畫家。不過那時候太窮困了,家裡好不容易有個機會才把我送去修道院的,也就這麼錯失了學習藝術的機會。現在想起來真是懊惱,這大概就是主的旨意吧。現在年紀大了,再學習也來不及了,雖然結交了一些從事藝術的朋友,米開朗琪羅和我的交情還可以。但我也希望自己能和雅士們沾沾邊,所以聽說盧多維科大人去世之後,我毛遂自薦來到修道院當主教。我和大人有過一面之緣,他實在是非常仁慈的人,對藝術的堅持令人羡慕。」

  「讓大人見笑了,能夠得到您的青睞是我們的榮幸。」

  「別和我客套,我這人不喜歡太多禮節,梵蒂岡裡面的規矩已經夠多了。」

  「是的,大人。」

  「真是太好了,我喜歡和年輕人合作,相信我們會配合愉快的。」

  杜喬單膝下跪,親吻他的衣角表示自己的忠誠:「大人,願意為您效勞。」

  阿利多西很滿意,他又說:「請問財務官在嗎?」

  安傑洛上前行禮:「大人,我是財務官兼醫師安傑洛•泰德。」

  阿利多西叫安傑洛拿來修道院的財務帳簿查看,他本來就是教皇的財務官,擅長數學和心算,據說他不到半分鐘的時間就可以算兩位數以上的除法。修道院的帳簿很厚,他一邊翻閱一邊仔細詢地詢問各項條款,如果看到錯漏的地方他也毫不留情面地指出。安傑洛接管財務官的時間畢竟不久,對答詢問的壓力不小,等他回到杜喬身邊才發現自己額角冒汗,手指發抖。

  他歎息道:「不得不說他實在是一位非常嚴苛的大人。我的確佩服他的能力,但也明顯感覺到我和他之間的差距,如果他認為我能力不足把我趕出修道院我就完蛋了。」

  杜喬安慰他:「你別這麼說,做財務官最重要是清廉,你的品格會打動他的。」

  阿利多西還帶來了自己的執事官和僕從,他讓這些人儘快熟悉修道院的運作,並參與到修道院的工作中去。顏料工作室也增加了兩名他的侍衛,阿利多西的理由是,作為修道院主要收入的來源,必須首先保障工作室的安全,尤其是對倉儲和工具的管理更要加強。杜喬雖然認為他說得對,但是每天在侍衛的注目中工作也使他壓力不小。原本修士們的工作量就非常飽滿,他並不主張工作室的氣氛太嚴肅認真,事到如今他也必須克服壓力適應新的環境。

  阿利多西每次見了杜喬態度都十分和藹,像是把他當作得力的助手,沒過幾天他就提高了杜喬的薪資,並且命令修士們將杜喬的臥房從閣樓搬出來,挪到配有單獨書房的臥室去。儘管副主教提出了反對意見,但被阿利多西駁回了——

  「杜喬先生如今才是大家的衣食父母,如果沒有他支撐著工作室的運轉,也不會有大筆的收入進來。賺錢最多的那個人當然應該享受最好的生活。」

  副主教更多考慮的則是其他修士的感受。杜喬不是修士,在修道院的資歷也不高,以前盧多維科雖然看重他,但是在物質方面並沒有給予特殊的對待。這樣也避免了其他年長的修士對杜喬不滿,阿利多西此舉無疑會引起修士們的妒忌,對於杜喬來說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其實杜喬不看重新居和金錢,也猜不透這位阿利多西主教大人的心思,但他能感受到修道院的修士對他態度上有所轉變。有一天他發現自己的房間地板上抹了油,摔得他差點骨折,他以為只是負責打掃的修士粗心所致,但後來有一天他和安傑洛在茅房無意聽到修士們的談論,大致是他如何巴結阿利多西才換來了優待……安傑洛十分生氣,想要上前辯論,杜喬一臉冷漠地阻止了他。雖然做錯事的不是他們,兩人卻像心虛的竊賊灰溜溜地逃出來。



第23章 禍不單行

  生活變得小心翼翼而難熬。

  最重要的是,杜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忍受這樣的生活。

  星期三早上,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突發奇想到工作室查看修士們工作。結果杜喬睡晚了,按照安傑洛的說法,他因為工作負荷過大睡眠出現了問題,有時候整晚無法入睡,有時候噩夢連連,睡眠也特別淺,稍有動靜就能把他驚醒,到了快天亮的時候才能睡踏實些。這樣一來,他總是會睡晚,早上只能拖著疲憊的身體爬起來,匆匆洗漱後趕去吃早餐。

  餐廳裡修士們已經結束了用餐,剩下幾名收拾碗筷的修士。杜喬繞到廚房尋找剩餘的食物,他熱了一碗酸湯,潦草地喝掉,陸續又從他身後進來兩名修士,大概也是睡晚了來找吃的。他把鍋子裡剩餘的湯給了他們就急匆匆去應付工作了。

  修道院新承接了朱利亞諾•桑伽洛1工作室的訂單,因為這批顏料要的十分緊急,杜喬還特地借調了幾名原本不屬於工作室的修士來幫忙。桑伽洛是阿利多西在羅馬為數不多的藝術家好友之一,正是阿利多西替修道院接到的這筆訂單,所以這位元主教格外重視。

  杜喬本來以為阿利多西會討厭悶熱逼仄的工作室,沒想到他饒有趣味,一邊查看一邊提問:「這爐子真是壯觀,都用來做些什麼?」

  「熔爐主要是用來製作礦物顏料,尤其是一些比較危險的礦物需要專業的人員來處理。」杜喬介紹道:「熔爐的溫度比較高,請您當心,燙到了可是非常麻煩的事情。」

  阿利多西見到修士將棕色發灰的礦石導入爐內烘烤,又加入破碎的玻璃,高溫將堅硬的玻璃和礦石融化後,有發亮透明的融液從左側的導管中流出,如同火焰裡瀉出是一條銀河。他被這美麗的景象震撼,興奮地問:「有意思有意思,這是在做什麼?」

  杜喬回答:「這是在製作蘇麻離青。在眾多顏料裡,蘇麻離青的製作屬於難度最高且危險性最大的顏料之一。這種藍色大部分用玻璃粉製成,因為玻璃裡面有一種物質2能夠使它上色,但這種物質具有腐蝕性,而且毒性很強,能殺死小型的動物,對人也有致命性。」

  「哎呀,那修士們的安全能夠保障嗎?」

  「正如您所見,我們穿戴手套和制服工作就是為了防止受到傷害。」

  「務必要謹慎小心,這樣危險的事情應該增加防護措施。」

  「其實許多顏料例如朱砂、藤黃也帶有毒性,誤食的幾率很大,所以我們格外小心。您也不必太過擔憂,修道院處理玻璃的技術已經爐火純青,想當初,聖朱斯托的名聲之所以傳遍歐洲正是因為彩繪玻璃的處理技術,後來才漸漸轉變為專業的顏料製作商。」

  「哦?我倒是沒有聽說過這段歷史。」

  杜喬也是從盧多維科那裡聽來的。修道院和教堂原本就是使用彩繪玻璃比較多的地方,所以處理和製作彩繪玻璃的技術也在耶穌修會中發展起來。聖朱斯托修道院的彩繪玻璃聞名歐洲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盧多維科當時才剛剛當上修士,年輕如阿利多西又怎麼會知道呢?

  兩人本來站在爐邊觀看,突然從後方傳來一聲悶響。

  杜喬好奇地轉過身去查看,只見地上倒著一名修士,他死死握住自己的脖子,面色絳紫,渾身抽搐痙攣,眼睛翻白。這樣子把他身邊的修士們嚇壞了,他們急忙圍攏拉扯,慌亂緊張的情緒在人群中比病痛傳染得更快。杜喬震驚道:「這是怎麼回事?安傑洛!安傑洛!」

  安傑洛這時跑了過來,他奮力撥開旁觀者:「讓讓!怎麼了?讓我看看!」

  阿利多西也注意到了騷動,向著人群走去:「發生了什麼?」

  這時安傑洛正扶起倒地的修士,想將他掐著自己脖子的雙手拉開,然而越是拉扯,修士手上的力道就越大,他像秋風枝頭最後一片葉子掙扎不止,嘴唇也張開變成灰白色,呼吸困難。安傑洛將他放平仰躺在地上,托起他的下頜讓頭過仰,並查看嘴裡和喉道是否有異物阻塞,使他能更順暢的呼吸,他又掙扎了兩下,很快手上的力道開始減弱,並陷入了昏迷。

  「他生病了嗎?」杜喬焦急地問道。

  安傑洛說:「他中毒了,去拿碳灰和堿水過來!快點!」

  修士們很快找來了這兩樣東西,安傑洛扶著中毒者的後腦,讓兩名修士強行將他的嘴扒開,灌入碳灰和堿水。大量堿水送進去後馬上又嘔出來,弄得地板上到處都是,但安傑洛鍥而不捨,即使弄髒了衣服和袖子也毫不在意。終於,在有一次嘔吐中,中毒者將一口痰黃色的濃稠物吐了出來。嘔吐物散發著酸澀濃重的味道,還伴隨著未消化的食物殘渣。安傑洛差點被這味道當場刺激地吐出來,他強行忍耐,臉色憋得和中毒者一樣淒慘。

  「哎呀,這是什麼?」阿利多西問。他大概是被剛剛的一幕驚嚇了,臉色很不悅。

  安傑洛沾著嘔吐物聞了聞:「是藤黃,看樣子他服用了大量的藤黃。大人,他現在需要急救,否則性命危在旦夕,請允許我將他轉移到房間內為他診治。」

  阿利多西點頭:「快快快,快抬去,性命要緊!」

  突如其來的事故使工作室亂成了一團,本來井然有序的修士們無心工作,聚在一起討論中毒者的情況。杜喬的眉間也添上了愁色,他立即查看了放置藤黃的儲存箱,大塊色澤飽滿、成熟鮮潤的藤黃堆積在一起,並沒有被人翻動的樣子。他心想,怎麼會突然服用了大量藤黃呢?

  藤黃提取自與之同名的一種植物,選取沒有開花的莖幹把表皮割開,露出的樹脂為暗黃色,可用作顏料。製作藤黃不難,但藤黃有毒,誤食可能造成嚴重的疾病,比如呼吸氣短困難、排尿失常、尿閉以及器官衰竭,最終可能產生呼吸麻痹而死亡。即使在醫房裡,藤黃大部分用來外敷,有止血、消腫、殺蟲毒的功效,很少有醫生把藤黃給患者服用。

  桑伽洛工作室的這批顏料中數量最大的是蘇麻離青。由於蘇麻離青的製作技巧複雜困難,又含有危險的毒性,杜喬不免擔心有的修士會在製作中受傷。他堅持請固定的專業修士來製作,不允許其他人觸碰這種顏料,又將製作蘇麻離青的區域單獨隔開,以免與其他的藍色弄混。但杜喬縱然使了一百個小心,卻沒想到出事的不是蘇麻離青,而是不起眼的藤黃。

  中毒的修士名叫卡利尼,是最近才被杜喬調進工作室幫忙的。他原本只負責管理倉儲,對顏料製作不像工作室裡的修士那麼熟悉,如果因為不知情而誤食藤黃,也不是沒有可能。但即使是誤食,杜喬的心情也很難輕鬆,畢竟人是在工作室裡發病的,中毒又與顏料有關係,作為工作室的主事他怎麼也擺脫不了責任。

  到了晚上,從醫房裡總算傳出了好消息——卡利尼擺脫了最危險的階段,很快會醒過來。安傑洛走出房間的時候,額頭佈滿了虛汗,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他的呼吸一度非常微弱,全憑著強烈的求生欲望撐了過來。目前他仍然在發高熱,並且有不間斷的嘔吐現象,還可能伴隨著胃部的疾病,如果體溫能退下來他的情況就會穩定轉好的,願主保佑。」

  杜喬也輕鬆了不少:「你辛苦了,你救了他一命,主會保佑他的。」

  眾人進入醫務房內查看病患的情況。卡利尼面色灰敗,眉頭緊皺,似乎被傷痛和高熱困擾。伴隨著掙扎的囈語和喘息,他慢慢睜開眼睛。杜喬握著他的手:「親愛的,你還好嗎?」

  卡利尼艱難地將目光定在他身上,露出痛苦難忍的表情。

  「請不要難過,你會好起來的,安傑洛說了,你已經在轉好了。」杜喬微笑道。

  卡利尼張口發出沙啞斷續的聲音:「你……你……」

  杜喬說:「慢慢說,你想說什麼?」

  「你……你害了我……是你……」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是足夠房間裡的人聽清楚了。

  杜喬驚得握著的手陡然掙脫:「你……你說什麼?」

  卡利尼目光轉向了阿利多西,他掙扎著哀鳴道:「大人……大人……請救救我……有人要害我……救救我!」

  阿利多西嚴肅地說:「你想說什麼?是有人要害你嗎?」

  「是……是杜喬……他……」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然後蜷縮起身體抱著肚子發出絕望的呻吟。安傑洛見狀急忙將他放平,並通過按摩舒緩他的疼痛。修士很快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安傑洛給他餵了止疼的藥水,他緊皺的眉頭才稍微舒展。

  杜喬眼睜睜目睹了整個過程,他表情嚴肅冷峻,沉默不發。

  一時間房間裡鴉雀無聲,沒有人妄言。

  最終阿利多西打破了詭異的沉默:「杜喬,這件事你知情嗎?」

  杜喬緩緩站起來,深吸一口氣:「大人,我的確不知情。我和他不熟悉,從前沒和他有太多的接觸,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說。工作室的顏料我都已經嚴格區分開了,有毒的和無毒的不會放在一起,這件事大家都知道的。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誤食藤黃。」

  「但是他指出了你的名字,你的意思是他在說謊嗎?」

  「也許這裡面有誤會,藤黃不僅工作室有,醫房也會有,有的修士平時還會自己備用藤黃作為外敷藥,卡利尼並不一定就是服用了工作室的顏料。」

  安傑洛表示肯定:「杜喬說的沒錯,藤黃本來就是藥品,醫房裡也會有。」

  阿利多西思考片刻,轉向其他的修士問道:「你們平時也會用到這種叫藤黃的東西嗎?」

  一些修士點頭稱是。他們其中的一名突然站出來說:「這件事我知道。」

  杜喬皺眉,這個人他很面生,可以肯定不是工作室裡工作的修士。

  阿利多西問:「你知道什麼?」

  這名修士說:「早上我和卡利尼在一起,他的事情我知道。」說罷他用猶豫的眼神看杜喬,似乎鼓足了勇氣才敢接下去:「我們倆今天早上起床晚了,趕到餐廳的時候已經沒剩下多少食物,掌廚的修士也不在了。我看到只有杜喬先生正在廚房裡喝湯,於是問他還有沒有剩下的。他端了一碗湯和兩塊麵包給我,於是我們把麵包吃了,因為我本來不愛喝酸湯,所以把湯給了卡利尼。現在想起來可能是那碗湯的緣故。」

  杜喬也想起了早上的情形,他的確今天早上喝了酸湯。這段時間他已經習慣了到餐廳的時候只能自己在廚房熱一點殘羹冷炙來吃。偶爾他會遇到一兩個晚到的修士,於是順便分享剩下的食物,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從來沒有想過那碗酸湯會出什麼問題,再說他自己也喝了啊。

  阿利多西問:「杜喬,今天早上確實去過廚房,並見到他們倆嗎?」

  杜喬答:「早上我是見到了兩個人來廚房,但是我當時太著急沒太在意,也沒記住是誰,湯在鍋子裡煮著我直接給了他們,除此之外我沒有做任何其他的事。」

  阿利多西嚴厲地說:「早上還好好的人,要是沒有吃別的東西,怎麼會突然呼吸困難?」

  杜喬跪在地上,但他的聲音很穩:「大人,我絕沒有做出害人的事,我可以以我的名譽發誓。」

  那名修士也跪下來:「大人,我沒有說謊,如果我說謊了,就請讓我也和卡利尼一樣病發吧。沒有人會願意堵上自己的性命說謊,如果卡利尼真的死了,說謊又有什麼好處呢?」

  阿利多西面色冷硬,像是惹上了什麼大麻煩,他氣呼呼地說:「好,你們都說你們沒有做錯事情,我要相信你們哪一個?」

  安傑洛扶著杜喬:「大人,早上喝過酸湯的人這麼多,只有卡利尼出現了這樣的情況,或許並不是因為湯的緣故。再說,湯也喝掉了,杯盤碗碟都收拾了,怎麼證明湯一定有問題?當時廚房裡只有他們三個人,並沒有其他見證者,他們倆說的也只是一面之詞。杜喬沒有傷害他們的理由,他來到修道院兩年多了從沒有傷害過任何人。」

  這時,那名修士說:「他有,他完全有理由。」

  「他有什麼理由?」

  「前段時間,因為杜喬先生提升了薪資,獲得了不少特殊的好處,修道院裡的修士們有些怨氣。卡利尼、我還有其他很多修士都比他進入修道院早很多年,我們認為他不應該得到這些優待。我承認,我們的確在私下裡抱怨過這件事,但我們只是抱怨抱怨罷了。有一次被杜喬先生撞見了,他表面上雖然沒有說什麼,卻很可能記住了這件事,因此仇恨我們。」

  「你說他仇恨你們,有什麼證據嗎?你只是猜測罷了。」

  因為激動,修士的表情畏縮而恐懼:「本來卡利尼不是顏料工作室的修士,他只是負責管理倉儲,是杜喬先生把他調進了工作室,導致卡利尼的工作增加了一倍不止,才會晚上睡不夠,才會起晚!卡利尼根本不會做顏料,有什麼理由把他調進工作室?杜喬怨恨卡利尼,就折磨他給他增加工作!說不定,他也想把我毒害了,還好我……還好我不喜歡喝酸湯……」

  杜喬終於忍不住怒氣,站起來直接走到他面前,冷酷地俯視他:「你最好保證自己說的話沒有昧著良心,要不然,一旦我自證了清白,決不會放過你。」

  安傑洛也說:「上次我們倆在茅房裡聽到你們說話,還是杜喬拉著我才沒有和你們吵起來,他怎麼會做出害人的事情,你難道沒有良心了嗎?」

  修士被杜喬的表情嚇壞了,轉而向阿利多西哀求:「大人!我的確不敢說謊啊!大人!」

  他們吵鬧起來,雙方爭執不下。最終阿利多西怒斥:「都給我閉嘴!吵什麼?」

  杜喬只能暫停咬牙隱忍,但他的身體繃得直直的,明顯不願意屈服。

  阿利多西走到他面前,這位主教大人表情陰森傲慢,就連安傑洛都識相地閉上了嘴巴。他們只聽見阿利多西沉重、緩慢的踱步聲,在窄小的房間來來回回,像是扣著心臟跳動的節奏。過了好一會兒,阿利多西終於說:「杜喬,我賞識你、重用你,是因為我相信你能給修道院帶來收入,但你卻不能使眾人信服,反而謀害修士。」

  杜喬冷笑:「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誣告了,看來今年我的運氣實在是不太好。您可以現在不相信我。但是我一定會自證清白的。」

  阿利多西說:「侍衛,把他給我帶下去關起來!在這件事沒有查清楚之前,誰也不允許向外透露一句話!殘害神職人員是重罪,最好不是你,要不然你只有絞死的結果!」

  杜喬堅持自己離開,他最後的眼神落在安傑洛身上,表情沉痛凝重。


  作者的話:
  1*朱利亞諾•桑伽洛:前教皇御用建築師,雕塑家、軍事工程師。他曾和布拉曼特一同設計羅馬聖彼得教堂,但是布拉曼特的設計得到了教皇的喜愛,朱利亞諾從此失寵。

  2*玻璃中的物質:即鈷,蘇麻離青是用含鈷的玻璃粉製成,鈷具有腐蝕性,且含有砷毒。



第24章 獄中

  遠在梵蒂岡的約拿對修道院中發生的一切還全然不知。

  他的時間停留在了接吻的那個夜晚,之後的生活都像是生命無意義的延伸。他懷疑曾經的孤獨都是為了遇見杜喬的這一刻,神終於使他不再孑然一身,有人走進了他的心裡,就像哥倫布的船隊發現了歐洲以外的大陸,世界的原貌逐漸拼湊完整,杜喬在約拿碎片化的生命裡終於播種出了一個圓滿的世界。

  梵蒂岡的工作雖然苦悶單調,但是對約拿來說正好。他很少與其他工匠交流,也不和他們去酒館吃喝玩樂。完成自己的工作後,他習慣在花園的最高處坐一會兒,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觀景殿的教皇臥室。他比劃著,如果從這裡射出一支箭是否能把臥室的窗戶擊碎。

  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出現在側門,約拿的目光被吸引過去。他沉默地跳下高臺,像一條影子在清晨黯淡的天光下穿梭。門口是一名修士,他身上穿著聖朱斯托修道院的制服,侍衛攔著他不允許進門。兩人發生了爭吵——

  「你是什麼人說要見布拉曼特大人就要見,有公函嗎?」

  「我真的有急事需要面見大人,之前我見過他,他一定認識我的。性命攸關,晚一步有人就會枉死,求求您,放我通行吧。」

  這個修士是安傑洛。約拿把人拉到牆角下:「布拉曼特不在,別吵吵嚷嚷的。」

  安傑洛見了他眼底亮起來:「太好了,我怎麼忘了你在這裡,能幫我聯繫上布拉曼特大人嗎?也是幫杜喬的忙。」

  約拿兜帽下的聲音緊了緊:「能去前線的都去了,戰事最要緊。」

  「現在是後方起火了,羅馬的平民百姓在水深火熱之中!誰來保護他們的性命?」

  「你們不是新來了一位主教?」

  「是的,修道院已經不是從前的修道院了。」

  約拿陷入了沉默,他沒有馬上接安傑洛的話,隔著黑壓壓的兜帽安傑洛無法猜測出他的情緒和想法。如果不是走投無路,安傑洛也不會跑到梵蒂岡來自取其辱,他將修道院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重複了一遍:「眼下杜喬身陷囹圄,不允許和任何人見面。可憐的孩子他大概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大的苦頭,還不知道要怎麼哭呢。副主教大人也頭疼不已,在修道院裡出了這麼大的醜聞,他也有責任,更不敢插手了。其他人就不說了,只有我相信杜喬是不會害人的,他是個善良勤懇又溫柔貼心的人,怎麼會下毒殺人呢?」

  「在哪座監獄?刑期確定了嗎?」

  「現在還在修道院的地下室裡,有侍衛守護著。要進監獄也就是阿利多西的一句話罷了,阿利多西身居高位,又是裁判團的裁判,還有誰能和他抗衡呢?」

  約拿微微搖頭回答他的問題。

  安傑洛掩面跌坐在地上,絕望地說:「這難道真是主的旨意嗎?上帝,他做錯了什麼呀?」

  約拿冷漠地說:「上帝可不會管他。」

  安傑洛以為他不想幫忙,還詛咒杜喬該死:「你幫不上他沒有關係,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他是真心信任你、把你當作朋友的。就算他死了,你也不在乎嗎?」

  約拿懶得解釋,掉頭離開,他還吩咐守衛絕不能把安傑洛放進來。

  到第二天下午,男僕神色慌張地走進阿利多西的房間裡。阿利多西剛剛結束午覺時間,由僕人們服侍更衣洗臉。他這幾天心情很好,處理了杜喬之後壓在他心裡的一塊大石頭放了下來,連睡眠的品質都提高了。所以當他看到冒失的男僕時,並沒有發脾氣,反而愉悅地說:「有什麼值得驚慌的?沒有人告訴你怎麼保持應有的儀度和禮貌嗎?」

  男僕附在他耳朵邊悄悄說:「大人,不好了,那個豬官跑了。」

  阿利多西本來繫腰帶的動作一停,大驚失色:「你說什麼?」

  「應該是今天淩晨走的。本來上午他應該到梵蒂岡工作,但是監工發現他沒有來。白天分佈在山上的騎士來報告,早上天亮後就沒有看到木屋中有人走出來,到了中午他們破門而入,才發現屋子裡已經收拾乾淨了,什麼都沒帶走,只有他經常騎的那匹馬不見了。也許是天還沒亮他趁著夜色離開的,所以沒有人發現。」

  「真的跑了?為什麼跑了?」

  「您難道還沒有明白嗎?一定是修道院有人去梵蒂岡通風報信了啊!您剛處置了那個顏料製作師,他就跑了,顯然是害怕您下一個就會拿他下手啊!」

  「蠢貨,他根本就不知道有我這個人!他一直以為是陛下在懲罰他!」阿利多西強迫自己克服慌張,鎮定下來整理思路:「沒錯,你說的沒錯,肯定有人通風報信,他一定是知道杜喬的事情了。但是他為什麼要跑呢?這件事跟他沒有關係啊,他是不是想來救人?你不是說他們倆關係很不錯?自己的好朋友被關了,至少應該想想辦法吧?就這麼跑了?」

  僕人立刻跟上了他的思路:「說不定他們只是互相利用,杜喬用他來討好布拉曼特,他利用杜喬給自己製造機會出頭。現在杜喬出事了,布拉曼特自己挑選的團隊人員出了這麼大的醜聞,簡直是丟臉。他又是杜喬推薦給布拉曼特的,您想布拉曼特會不遷怒他嗎?就好比您和米開朗琪羅先生的事情一樣,陛下還是會遷怒您啊。」

  阿利多西精神振奮起來:「所以他是怕被杜喬連累才跑了?」

  「他單槍匹馬難道還想闖入修道院的層層守衛來救人嗎?那也太愚蠢了。」

  「不,他可不蠢,這小子滑溜地很,好幾次我設套他都沒有鑽進來。不行,不能讓他跑了,要把他抓回來,對,趁陛下還沒有回來,一定要找到他!」

  「您別擔心,騎士們已經去追捕了,他跑不了多遠的。」

  阿利多西原本的好心情被破壞了,他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又有惡毒的念頭湧上心頭:「你跟我去看看杜喬那小子,一定是他派人通風報信的。既然他不讓我好過,我也不讓他好過。」

  他們來到陰森幽冷的地下室,這裡原本是一座用來關押戰俘的地牢。據說聖朱斯托修道院在成為修道院之前,是有防禦外敵作用的一處軍事建築物。由於它處在的位置緊靠城牆,又掩映在山林中,這個說法或許不乏真實性。為了虐待俘虜的戰犯,地牢裡的條件格外惡劣粗陋,修道院在改造的時候又沒有想過大面積利用這個地方,於是改造工程並不徹底。房間被恐怕可怕的鐵柵欄圍著,像只獸籠,裡面空氣凝滯,骯髒腐臭,是蚊蟲鼠蟻的愛巢。

  杜喬跪在一張破舊的草席上,表情看起來清醒平靜。他面朝窗戶,使自己的臉能夠被僅有的陽光照射到,身體跪得筆直,雙手握在胸前禱告。侍衛告訴阿利多西,他維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和木頭人沒什麼區別,任何人的冷言諷刺都不能令他動容。

  但杜喬越是堅忍不拔,阿利多西越是咬牙切齒地想要破壞,想看到他臉上痛苦的表情。

  「看來,禱告對於你很有幫助。」阿利多西說。

  杜喬轉身向他行禮:「午安,阿利多西大人。」

  「主不會聽到你的禱告的,你這個殺人犯。你會下地獄,等著你的只有撒旦的火焰。」

  「主雖然使我受苦,但是我知道這是主的旨意,我從不懷疑主的旨意。」

  「主會拋棄你的。杜喬,你意圖殺人,謀害神職人員,難道還想主對你仁慈嗎?」

  「我是不是殺了人,主知道。至於究竟是誰想殺人,主也會知道的。」

  「那你倒是說說是誰想殺了卡利尼?」

  「卡利尼是個可憐的人,他的生命在冷酷的劊子手面前不值一文。我敢肯定他活不長了。無論是誰想要殺了他把罪名栽贓在我身上,他如今不過是一顆危險的棋子,隨時有可能把知道的秘密吐出來。這樣的人,兇手怎麼會讓他活著呢?」

  連阿利多西都不得不佩服,這個年輕的顏料師不僅有著堅忍的意志、冷靜的頭腦,還有臨危不懼的膽識。如果這樣的人物真的進入了梵蒂岡,到了教皇面前,恐怕尤利烏斯也會喜歡的。這個世界,總是屬於那些膽子大而又看得清楚的人。

  因此阿利多西更不能讓他再倡狂下去,以威脅自己的計畫。他不動聲色地說:「任憑你信口雌黃我也是不會相信的,除非你能拿出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哼,不過我猜你沒有吧?你是不是還妄想著有人會來救你?也許還能幫助你找到洗脫罪名的線索?」

  杜喬麵無表情地說:「我只相信主,主會指引我去向該去的地方。」

  對話陷入僵局。沉默片刻,阿利多西突然說:「他不會來了,你期盼的那個人。」

  杜喬的眼皮只是稍微跳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

  阿利多西卻捕捉到了這個細小的舉動,他得意地說:「是布拉曼特,對吧?」

  這次他錯過了杜喬漸漸放鬆的手指。

  阿利多西有點得意:「你還是太年輕了,杜喬。別說布拉曼特現在不在梵蒂岡,他就算在也不會救你的。義大利能做出好顏料的人何其多,他不在乎你一個。但是出了這樣的醜聞,他必須儘快脫身,以免被嘲笑用人不當,這才是成人世界裡的遊戲規則。不然你以為布拉曼特能混到御用建築師是因為他很善良嗎?」

  見杜喬還是不說話,他自顧自地演戲:「至於約拿,你的好朋友,他連夜跑了,今天已經不在梵蒂岡了,估計是放棄你了吧。你想讓他去請求布拉曼特的援助嗎?現在他肯定不想和你有一點關係,要不然布拉曼特會遷怒他的。」

  杜喬開口道:「約拿先生和我本來就沒有關係,他是他,我是我。我不知道您為什麼會注意到他這種小人物,如果您擔心我會為自己洗罪來調查我的私生活,實在不必大費周章至此。」

  「是嗎?那你們的確只是相互利用的關係?噢,我實在為你痛心,你提攜他到這個程度,他卻利用完你就跑,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忘恩負義的人。」

  「如果您沒有別的事情的話,請回去吧,地牢裡實在不適合您這樣尊貴的人物。」

  阿利多西在他臉上的確找不到任何表情。這麼多難聽的話卻收不到半點效果,他冷冷地說:「好,你就好好呆在這裡吧,等到絞刑來的那一天,我看你還怎麼囂張!」

  他帶著男僕氣衝衝地摔門而去。

  等這夥人的腳步聲完全消失,杜喬本來筆挺的背影漸漸崩垮。他雙腿麻木無力,背靠著濕冷的牆壁劇烈地、大幅度地喘息,空氣通過喉管一下子全部擠進了肺部,胸腔被疼痛撕裂,他的臉上逼出一個兩眼發黑、牙齦酸麻的苦笑。

  這樣下去我一定會死掉,根本不需要什麼愚蠢的繩套。我可以直接死在夢裡,腐爛在黑沉的、匿名的角落,最好像醉死的酒鬼,把我的屍體扔在泥濘的灘塗上,讓海水沖走。生命的意義、生存的勇氣、面對黑暗和痛苦的決心和信仰……這些縱然是寶貴而且實用的東西,可人不能永遠牙關緊咬地活著。

  ……

  我才是那個忘恩負義的人,你們都錯了,不是他放棄我,明明是我先放棄了他。我甩開了他手,我無視了他的情意。他離開我才是對的,離開我這種自負的、不值一提的罪人,因為我總是帶給他痛苦和麻煩,打擊他的信任、傷害他,這是我應得的結果。

  ……

  我寧願這麼死掉,寧願消散在空氣裡,寧願灰飛煙滅。反正我已經是懦弱的人了,我害怕孤獨,害怕一人面對這個世界,害怕醉生夢死。沒有誰曾剝奪我的意志和堅強,是我自己丟盔棄甲,是我心甘情願的。

  ……

  因為我是那麼狂熱地愛著他。



第25章 阿格隆河邊

  地牢的守衛每天輪換兩次,時間分別在清晨和傍晚。守衛也總是那兩批人,他們白天就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只有送飯的修士來才能進入;晚上等到熄燈時間過後,守衛們也懈怠了,有時候坐在桌子邊喝酒賭錢,有時候大聲吆喝,對著杜喬嘲諷謾駡。午夜過後,這些醉鬼們才漸漸睡去,直到第二天早上換班的人來叫醒他們。

  自從住進地牢,杜喬日夜顛倒,晚上清醒白天睡覺。白天牢房裡清靜安寧,溫暖乾燥,適合睡眠,他一覺能直接睡過午飯時間到下午。晚上守衛們吵鬧起來,他就專心禱告,或者用石子在牆上塗畫寫字。為了保持對時間的敏感,他用數位記錄日期,用符號代表星期。

  不到十天,他已經蓬頭垢面,渾身散發臭氣。習慣了地牢裡的昆蟲和老鼠後,他會拿這些小動物們取樂。老鼠挨著他的腳邊睡覺,用牙齒啃噬他的腳指甲,這就算遊戲時間了。

  但當他閉上眼開始禱告,空氣立刻凝滯靜止,浮游的塵埃對他來說就有了千金之重。他聽到死亡的重錘在兩耳間晃蕩,發出威脅的低吼。他要放棄一切希望,為與天地同長久,身體要受牛虻和馬蜂叮咬,然後他會到那極弱的河水之上,他能看到蘇格拉底嗎?能看到柏拉圖、赫克托爾、埃涅阿斯、凱撒嗎?但一定會見到布魯內托•拉蒂尼的,他半跪的姿勢代表了什麼?為什麼要啃噬自己的手指?他是否後悔愛一個男人?受火雨澆灌的沙漠最終是杜喬的歸處,他是投在沙地上的火球,錐心之痛將永恆地燃燒。1

  一個傍晚,杜喬剛剛吃過晚飯,牢門忽然打開。

  安傑洛悄然走進來:「杜喬,是我。」

  杜喬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上帝,你怎麼進來的?」

  安傑洛激動地握著他的手:「我買通了那個守衛,在換班的時候可以有點時間和你見面。我怕再不來見你就見不到你了。你還好嗎?我總是擔心他們會不會毆打你或者給你下毒……」

  「別擔心,我很好,你呢?」

  「別說我了,你不知道最近發生了多少事。明天你就會被送到監獄裡,阿利多西已經以意圖殺害神職人員的罪名起訴,到時劊子手、裁判、陪審員會一起審訊你。聽說監獄裡的拷問手段殘酷血腥,即使你能堅持不認罪,也有可能死在嚴刑拷打之下,如果你認罪,就必死無疑了。阿利多西也是陪審員,肯定會幫著他們。杜喬,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安傑洛說得急切,杜喬明白他特地冒險來地牢就是為了陳明情況。

  「你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安傑洛。現在我也只能聽從主的安排,你千萬不要再為了我冒險,修道院當下的情況險惡,你要保護好你自己啊。」

  「我倒是沒什麼事,你不需要擔心會連累我。原本我以為卡利尼只是討厭你,沒想到他會怨恨你到這個地步。你被關起來之後,阿利多西下令關閉了你的房間,但是卡利尼他們把你的房間翻了個遍,希望找出些罪證,結果什麼東西都沒有找到,還拿走了所有值錢的東西。這簡直就是強盜行為!」

  「阿利多西管不住他們嗎?副主教呢?」

  「阿利多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再說他教務繁忙沒有時間管細碎的事。副主教如今也不好過,阿利多西派遣了自己的執事官進來,名義上是幫忙,實際上則是排擠修道院的修士,副主教大人的話他們是不聽的。如今大人已經被擱置一邊了,修士們就更是不敢其他動作。」

  「卡利尼這樣任意妄為恐怕不是因為膽子大,這件事背後還有巨大的陰謀。」

  「這是什麼意思?」

  「卡利尼也許怨恨我,但是因為嫉妒我資薪過高就要奪取我的性命,還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作賭注,實在是代價太大,我認為動機不足。他或許是被人指使的,像洛特先生那樣。」

  「難道你也認為這件事情和洛特先生的誣陷有關係嗎?」

  「果然我們想到一塊兒了。洛特先生誣陷工作室的時候,我以為他是對修道院不滿,現在想想恐怕不那麼簡單。上次誣陷我詐騙,這次變成了殺人未遂,連續出現兩件事我實在不能不把他們放在一起考慮。如果我們的猜想是真的,那麼我必然是得罪了某些大人物了,才要暗中使我淪落,甚至要置我於死地。但是我想不出來我得罪了誰,又是怎麼得罪他的。」

  「會是梵蒂岡裡的大人嗎?」

  「是的,我也沒有再接觸些別的大人物了。」

  「你心裡是不是已經有一些可能的人選呢?」

  「有,但是我不方便說出來。親愛的安傑洛,這是為了你好,我不想再勞你煩心了,你還是知道的越少才越安全。你能來看我一趟我已經很感激了,或許明天我就會命喪黃泉,在此之前還能見到朋友一面,可見主還是願意眷顧我的。」

  安傑洛愁眉緊鎖,他本來想告訴杜喬他在梵蒂岡的遭遇,但是猶豫再三還是忍住了。如果杜喬知道約拿對他漠不關心,還說出過分的話,一定會很傷心吧。此時實在不必徒增悲痛,如果杜喬無法度過這個難關,他也沒有必要知道真相,如果有幸度過,再讓他自己去發掘吧。

  想到這裡,安傑洛勉強微笑:「很抱歉羅馬讓你有這樣不好的遭遇,我是衷心希望你能夠活下來的,如果你還有什麼需要我的請務必告訴我。」

  他們相見的時間有限。在最後一刻,杜喬託付安傑洛替他寫信回家。信中稟告了實情,他很抱歉沒有找到兄長實現母親的願望,反而將自己的性命搭了出去。沒有及時聽從母親的建議回鄉是他如今最大的悔恨。

  與此同時,太陽慢慢沉入山腳。一個農夫趕著豬群來到修道院門口。

  農夫向守門的侍衛說是採買的執事官吉拉莫•雷奧利要他來的,於是侍衛把他放了進去。他將豬群圈停在灌木叢中間,快速地消失在後門門口。不一會兒,奧雷利發現了無人管理的豬群,他莫名其妙地告訴侍衛修道院已經不購買生豬了,特別是從阿利多西大人上任後,整個修道院很少再做豬肉吃。侍衛遍尋院落無人,這才反應過來有神秘人闖入了修道院。

  然而為時已晚,從倉儲室內傳來了呼救聲:「著火了!著火了!」

  不巧阿利多西在觀景殿的別墅裡宴請賓客,副主教急匆匆地從書房出來,命令將修士們全部安排到院落裡避火:「動作快點!是什麼樣的人?有沒有看清楚面貌?說話是什麼口音?萬一要是歹徒,修士們的安全怎麼保障?」

  安傑洛剛剛從地牢裡出來,聽到警告的通知他連鞋都沒有來得及換,跌跌撞撞地從樓下跑上來。修道院老舊的木梯轟隆隆地震動,全是驚慌失措的修士。他們有的衣衫淩亂,帽子歪在腦袋上,有的手裡拿著沒有讀完的書冊,還有的抱著枕頭拖著被褥。

  「安傑洛!」副主教在騷動的人群裡叫住他:「工作室裡的人都出來了嗎?」

  安傑洛腦袋一懵:「我去看看!」

  他把鞋子拿在手裡就朝工作室跑。工作室因為緊靠著倉儲室,已經受到了火災的影響,安傑洛剛剛靠近門口,就從裡面傳出小型的爆炸聲,木門陡然炸裂,大塊的木板從安傑洛的頭頂猛地掠過撞在牆上碎成一條一條的。安傑洛嚇得趴在了地上,四處的視線黯淡而朦朧,煙霧繚繞,焦灼的味道與發熱的地板更加讓人害怕。有呼救聲像是從遠方傳來,安傑洛神色一震,正見到地上一行拖拽的鮮血。腥辣的味道一瞬間就變濃了。

  顏料工作室裡有許多助燃和可能引起爆炸的東西,兩個熔爐也非常危險,裡面有大量高溫度融化的金屬,如果洩露出來,不僅容易引起燙傷,還會使逃生難度大大增加。安傑洛想到這裡,捂住口鼻朝前匍匐,他大聲叫喊:「還有誰在裡面?裡面還有人嗎!」

  嘴裡即刻吸進了濃煙,嗆地他咳嗽不止,喉嚨裡火辣辣地疼痛起來。煙霧濃密黑沉,一股股從窄小的門口冒出,黑巫師的魔法也不過如此。安傑洛靠著牆面艱難地喘氣,稍微挪動碰到了旁邊一截冰涼的東西,他低頭去看,一截被熏得發灰的手臂從煙霧裡伸出來,正頂在他的腰後。年輕的醫生嚇得魂飛魄散從牆邊爬開,撥開濃霧才勉強看清楚那是工作室的守衛。

  這個守衛被打傷暈倒的,他的脖子上有明顯的勒痕。安傑洛探到他鼻間微弱的呼吸,還沒有死,但躺在這裡也已經吸進了不少煙塵,性命很難保全了。

  是這個闖入者打傷了守衛嗎?他是誰?他的目的是什麼?自從安傑洛來到修道院,還從來沒有發生過闖入者的事情。聖朱斯托修道院既不富裕也不出名,修士們的生活清苦堅忍,就連竊賊都不願意光臨,更別提什麼歹徒了。難道是為了工作室裡那些價值不菲的礦石嗎?

  就在安傑洛惴惴不安地想將侍衛攙扶起來移出去的時候,從黑煙中傳來了沉沉的腳步聲。這肯定是男人的腳步,有力穩定,不慌不忙。安傑洛只覺得頭皮發麻,他屏住呼吸,一下子被恐慌控制了。

  杜喬在地下室也感覺到了騷動,兩個守衛開門查看情況,通向樓上的階梯邊只能聽到遠遠的呼喊急救聲。杜喬也走到了房間門口,好奇地探望,他心臟跳動地很快,像是有什麼要破繭而出。他想問問外面發生了什麼,一個守衛已經走出去查看。

  這時只剩一個守衛單獨站在原地,杜喬感覺到他的機會來臨了,他朝門外喊:「嘿!先生!發生了什麼事?外面為什麼那麼吵鬧?」

  對方冷著臉說:「和你沒有關係,老老實實呆在這兒吧。」

  杜喬笑了,他用晚飯吃完的空碗扣了扣門:「我只是想順便把這個交給你,味道很不錯。」

  這時剛剛結束晚餐,守衛本來應該將空碗收走的,他猶豫了一下,打開房門將碗接過來。誰料杜喬突然扣著碗的手力道加大,扣住碗沿不放,守衛警覺了,他剛要動作,杜喬反手將手裡的陶器往他的太陽穴上砸去!

  脆弱的陶製品哐當一聲落在地上碎成塊狀,守衛還沒來得及拔劍只感覺到腦袋一暈,身體歪向牆邊。杜喬眼疾手快拔出守衛胯間的劍,那鐵劍光芒閃爍,又沉又亮,他用盡全力以劍柄打在守衛腦後,將人擊暈過去,然後兩三步爬上樓梯朝著騷動聲的反方向逃走。

  走廊裡已經被清空了,顯得奇怪的空蕩安靜。杜喬敏銳地捕捉到了火燒與煙塵的味道,他正在朝前門走,一名遲到的修士裹著睡衣從轉角口出現。兩人撞了個正著,杜喬提著劍,亂髮蓬張,臉上污穢,只有眼睛極亮,像能吃人,修士嚇得唉叫,連連後退——

  「不要殺我……我沒有怨恨過你……求求你……不要殺我!」

  杜喬把他扶起來,指著後方的門說:「裡面都燒起來了,往外面逃。」

  修士涕泗橫流,連道謝都沒有一句頭也不回地逃開。杜喬也加快了腳步,人群逐漸被他拋在了身後,他擔心剛剛有人看到他逃出來了,想必侍衛馬上就會追上來。

  果然在走廊盡頭的十字口出現了追兵,他們一左一右圍過來。杜喬撒腿就跑,左邊的侍衛大喊:「前面來人堵住他!別讓他逃跑了!」喊聲招呼來了更多的侍衛,前門立刻被人堵住,杜喬眼見這樣的情況,焦急後悔剛剛沒有把那個倒楣的修士拖著當人質。

  變數發生的時候來不及杜喬多想,羽箭從前方破風而來,啪啪兩聲精准地插入侍衛的脖子!血液在空中迸射出長長的弧線,有幾滴甚至濺到了杜喬的側頸。杜喬嚇得停下步子,驚恐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倒地的侍衛伴隨著如注的鮮血,正如彗星拖著長尾墜落暗淵。他一時間忘了自己該做什麼,耳邊充斥侍衛死亡的尖叫、箭支穿風之聲、房屋轟塌和爆炸,在這鋪張的煙塵裡,門闕映出的那一方世外的天空像是與他有無盡之遠。

  然後他看到了約拿。

  黑靴與披風越過涓涓血流而來,粗壯的臂彎上挽著大弓,另一隻手抓一支羽箭,箭翎潔白無瑕,如破開陰雲的北斗星明亮閃爍。沒有兜帽,面具暴露在黯淡的天光下,從火紅色的眼瞳中流下一行血痕,肯定不是豬血,但在這雙眼睛裡遍地哀嚎的都是畜生。

  杜喬渾身燥熱,他的臉肯定已經變得通紅了,恨不得灼燒成灰。雙腿站在血泊裡,像生出了自己的意志無法挪動。那血泊延伸而出的不是溪涓,而是河流,是地獄的阿格隆河。杜喬站在河邊,迎面而來的是卡隆2。他是來擺渡杜喬的,他們會一起下地獄。

  可杜喬心想,那就下地獄吧,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作者的話:
  1*「放棄一切希望……錐心之痛將永恆燃燒」:整段描寫的是但丁的《神曲》中所描述進入地獄的過程:地獄門前先有一行詩,寫有「放棄一切希望,要與天地共長久」,然後死者身體要受牛虻和馬蜂叮咬,接著通過阿格隆河進入地獄。蘇格拉底等人因為都是異教徒被但丁判入地獄,布魯內托•拉蒂尼是但丁的老師,同性戀,在古斯塔夫•多雷所畫的但丁地獄圖裡,拉蒂尼半蹲著啃噬自己的手;受火雨澆灌的沙漠是地獄中處置同性戀、淫邪之人的地方。

  2*卡隆:阿格隆河上的船夫,阿格隆河是進入地獄的第一條河,據說河水非常輕,羽毛放在上面都會下沉。



第26章 逃亡

  「(兩個靈魂)猶如一對被情欲召請的鴿子,

  心甘情願地展翅翱翔,飛向甜蜜的巢窠。

  ……

  愛情決不會輕易放過被愛的那個,

  我才這樣為他神魂顛倒。

  你可以看到,他也如此離不開我,

  愛將使我們同時同地走向死亡……」

  ——但丁《神曲•地獄篇•第五篇》

  「我想死……」杜喬趴在約拿的肩頭,他已經盡力克制自己顫抖的聲音:「我想化為烏有、煙消雲散,想到要面對沒有你的世界,我只想死掉。我寧願現在已經死了,這一切肯定都只是我的幻覺,我不想聽到他們說你不會來了,每天每夜每分每秒他們都在這麼對我說,都在折磨我,就算不是死也會瘋掉。我怎麼可以這麼愚蠢、這麼卑鄙,我向神禱告把死亡降臨在我頭上……」

  約拿的一隻手緊緊環在他的腰上,低沉地在他耳邊說:「我們都會活著。」

  他身上有濃烈的硝煙味,乾涸的黑血與動物的腥臭混合,但身體是熱的,體溫比尋常高,他們側頸的皮膚相互緊貼,脈搏的律動與灼熱的溫度都是生命的象徵。

  「不要再離開我,我也不會再離開你,」杜喬哽咽道:「不要從我的生命裡消失,不要比我先離開這個世界,如果有一天一定要面對死亡,我選擇和你一起死。我只能接受這樣的結局,其他的都不能接受,這是第二次你救了我的性命,沒有你存在的生活,我也不想擁有。」

  「冷靜一點,乖。」這個詞在約拿的嗓子裡發出來有點奇怪,像寒冬裡乾枯的枝椏中伸出的一點青芽。儘管這個發音生澀,但他知道以後他會有很多機會練習直到變得流暢而生動。他說:「我就在這裡,我答應你,死亡也不會將我們分開。」

  杜喬吸了吸鼻子,不肯輕易鬆開勒著他脖子的手。

  「不要怕。」約拿親吻他的額頭。

  杜喬還在平復呼吸,他迫切地需要親吻,像缺氧的病人把自己的嘴唇送到約拿唇邊。他們快速地交換一個吻,杜喬才稍微從約拿身上退開一點。

  「好一點了嗎?」約拿問:「我們還有重要的事要做。」

  杜喬仔細打量眼前的面龐,他想摘下面具親吻燒傷的左臉,想接吻,想撫摸這具身體,想問你最近如何,但他明白當下的情況不容兩人敘舊告白,他們還在面對敵人,還處在陷境危局。阿利多西的僕人去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說不定正在趕回來的路上,一旦他回來,勢必要增強防範和追捕,到時杜喬和約拿勢單力薄很難突出重圍。

  約拿把手中的弓箭交給他,親吻他戰慄的手指:「你能做得很好,我的摯愛。」

  杜喬鼓起勇氣:「好……好,我會射箭。」

  約拿滿意地對他微笑:「我在前面,你在後面,我們從東南面的側門出去,那裡離西斯托橋最近,過了橋進城就有人接應我們,馬上就會安全的。」

  他們跨過地上的侍衛屍體,從修道院的長廊順利出去。此時阿利多西正與大批的侍衛從山道上趕來,也準備走東南側門。約拿見狀不好,調轉方向又回到後門,還沒有見到逃離火災的修士們先碰上了他剛剛帶來的豬群。那些豬本來好好地聚集在門口,被奔跑逃竄的人群驚嚇,全都零落四散開來,沒有了主人的指令,它們像無頭蒼蠅似的在院子裡亂轉。就在杜喬剛剛從地牢裡逃出來的時候,外面卻是熱鬧非凡的場景,受驚的人和受驚的豬各個草木皆兵,只聽人和豬的叫喊聲此起彼伏,毫不相讓,不是人撞了豬就是豬撞了人,人把人差點當成豬,豬差點把豬當成人。人和豬分不清楚的情況下,院子裡慌亂無章,毫無頭緒。

  約拿此時見到這些豬,靈機一動,一聲短促口哨將肥豬們召喚過來。這些豬長時間地受他指揮命令,對主人十分馴服聽話,約拿用或長或短的口哨將他們引到側門去,讓豬群一骨碌腦轟隆隆從窄小的門洞中穿梭奔跑而過。五六十只肥豬撒開蹄子向著門洞爭先恐後地擁擠,阿利多西與侍衛們見了這個情況紛紛停下馬蹄,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豬群不僅阻擋了他們進門的道路,還差點嚇著馬匹。馬群煩躁不安,喝喝吐氣,阿利多西來不及多想只好調轉馬頭朝後門奔去。

  他前腳剛剛離開,約拿與杜喬立刻隨著豬群從側門出來,頭也不回往山下跑。

  下山的這段路從前杜喬沒有太多留意,如今這片景色在杜喬眼裡產生了變化,秋風中的樹葉明亮鮮豔,在青黃交接的林木中,修道院的紅牆是一筆思念的血線漸漸拉遠。杜喬不忍回首,也許這是他最後一次看到這片山間的景色,最後一次看到修道院了。他們「畏罪逃獄」,往後或許會過上流亡的生活,會失所漂泊,再也沒有溫暖乾淨的閣樓,再也沒有修士們禱告吟唱的歌聲,再也沒有顏料工作室裡逼仄苦辣的氣流……

  山間的風景因為逝去不復返的時光變得美麗。可惜杜喬這時沒有時間遲步,也許命運就是這樣的,從不給人回首和遺憾的時間,只能往前走。這個只能向前的方向,何嘗又不是人生最無奈的事情呢?

  幸好他們順利地下了山。天幕已經完全黑沉,西斯托橋上只有零散的人影,杜喬與約拿將弓箭隨意扔在了山林中,以免被人察覺出異樣來。到了橋上,他們放緩腳步,儘量保持旁若無人的姿態,沒有人發覺他們,橋頭的另一邊果然有人歡快地揮手招搖——

  「約拿先生!嘿!這裡!」

  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她臉上長著雀斑,笑起來活潑可愛。三匹馬站在她身後,顯然有備而來。她高興地和男人們擁抱:「我還擔心你們來不了了,主保佑,你們活下來了。」

  約拿介紹:「這是翠卡,翠卡這是杜喬。」

  杜喬向她行禮:「貴安,女士,很高興見到您。」

  女孩子吃了一驚,她憋著臉不倫不類地提了提裙擺,行了一個彆扭怪異的淑女禮:「貴安,先生。」說完她就捂著嘴不好意思地發出咯咯地笑聲,向約拿抱怨:「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對我呢,我真喜歡你這位朋友。」

  杜喬莫名其妙,約拿將他抱上馬:「先離開這裡,安全要緊。」

  三人快速進城,向東南方向的卡拉卡拉浴場直走。貧民窟此時是最熱鬧的時候,晚間貧民們結束工作剛剛回來,家家亮起燈,窗柩被昏黃的光暈照亮。沿街的流浪漢、醉鬼、乞丐相互詛咒怒駡,有人摔鞋子打架,有的人哭訴哀嚎,還有的人直接在過道上睡去。賣花的女人藏在巷子的深處,有客人經過她們才從陰影中露出塗脂抹粉的臉,或拋出嫵媚的笑容,或招搖灑了香粉的頭巾和手絹。他們可以選擇直接在巷子裡辦事,這樣比較便宜,如果要上樓到房間裡,就要加些錢,但是享受的服務也會更有趣。

  馬最終停在一處不起眼的矮房前,從門口走出來一個豐腴妖豔、氣質強勢的婦人。她頭戴鮮花,髮間用珍珠裝點,身穿黑色的長外套,領口大敞,露出裡面的紅裙。即使不用自我介紹,杜喬也明白這個女人是做什麼的,但他站在她面前,總有兩分氣短。

  誰想女人走過來先對他行禮:「芭妮•德•費爾特羅,很高興見到您,先生。」

  杜喬當真驚訝,連回禮都差點忘記。他以為芭妮•費爾特羅應該是個年輕嬌嬈的女孩,就像帶他們來的那個女孩子一樣,沒想到竟然是位中年婦人。她可能有四十歲了,眉間和脖子上的皺紋是掩蓋不去的,儘管杜喬對她的美貌無可挑剔,但和他想像中赫赫有名的羅馬美女、高級交際花芭妮•費爾特羅還是有不小的差距。

  約拿走到他身邊,解釋道:「芭妮是我母親從前的徒弟,我母親去世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是芭妮在照顧我,如今她已經不住在這裡了,搬去了百花廣場的高級公寓,但是貧民窟仍舊有她的產業。我們先在這避風頭,周圍都是她的人,很安全。」

  芭妮和他擁抱:「平安就好,食物、藥品、洗澡水、衣服都已經準備好了,要是需要醫生也及時說,你們就放心在這裡住著,別擔心會給我添麻煩。」

  約拿親吻她的側臉:「謝謝您。」

  他先將杜喬送進房間洗澡,然後退出來與芭妮敘談。兩人站在走道上,說話聲音很低——

  「翠卡會留在這裡照顧你們,我還要回百花廣場去,客人們都等著我呢,就不多留了。任何事情都可以和翠卡說,她是個值得信任的孩子,又機靈又懂事。」

  「我知道給您添了不少麻煩,我們會儘快想好出路的。」

  「少說這樣喪氣的話,你母親當年如何照顧我,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死在街頭了。你們只管在這裡住著,不會有人察覺的。尤利烏斯的眼線雖然遍佈全城,可總有鬆懈的地方,再怎麼管也管不到我這裡。等過一陣子乾脆搬到我的公寓去,越是看起來惹眼的地方反倒是越安全。」

  「我打算帶著他去威尼斯。」

  「去威尼斯做什麼?」

  「……他現在是罪犯,最好的方法是送他回家鄉,他畢竟不是這裡的人,遲早要回去。從威尼斯上船,離開了港口就算一切無虞了。」

  芭妮歎息:「孩子,如果你愛他,應該讓他留下來。」

  約拿的眼角瞥見浴室微弱的燈光,他沉痛地說:「我是一個醜陋、不祥的罪犯,他不會愛我的,那麼讓他留下來又有什麼意義?還是回去最好。」

  儘管杜喬在修道院對他說出了告白的話,但約拿認為那只是杜喬情緒激動下的反應,並不一定出於真心。等洗完了澡、冷靜下來杜喬就會想清楚的,呆在義大利,他將過上流亡逃罪的生活,別說從事他熱愛的藝術事業,連自由都無法保障。況且,他本來就沒有常年留居羅馬的打算,他只是來尋親的,即使短暫地留下來難道兩人還能有一輩子的生活嗎?他真的永遠不回故鄉了嗎?這怎麼可能呢?

  送走芭妮後,約拿匆匆上樓。

  經過走廊的時候,杜喬正好洗完澡出來。他披著浴巾,臉龐的汙跡和血液已經被洗掉,露出白淨的皮膚,原本蓬鬆的頭髮半濕,顯得腦袋小了一圈,人的氣質也變弱,頗有體不勝衣的柔美。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杜喬首先臉紅了,他在等約拿,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約拿問:「熱水足夠嗎?有沒有傢俱壞了不能用的?還適應嗎?」

  杜喬搖頭:「挺好的,比我想像中好多了,我還以為我們只能露宿山野了。就是……就是裝飾有點誇張,床也格外大,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床,不過我能理解,這沒什麼,一切都很好,傢俱都擦拭過,空氣和視野也不錯,窗戶外能看到卡拉卡拉浴場。」

  「那就好。」

  「我剛剛出來的時候沒有看到你……」

  「我去送芭妮了,她還要有客人要應酬。」

  「是麼,我還想對她說聲謝謝,收留我們她也冒了不小風險吧?」

  「她知道分寸,在羅馬她的實力不可小覷。」

  杜喬故作輕鬆地笑:「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的朋友,你怎麼從來沒有跟我說過?」

  「她是我的長輩,我不常和她聯繫,因為她是個很顯眼的人物。」

  「看得出來,不過你們的關係應該很不錯。」

  約拿以點頭表示肯定。兩人之間的氣氛陷入了微妙的尷尬。杜喬猶豫片刻,輕輕地走上前,他光裸的腳踩在地板上不發出一點聲音,帶著熱氣與水珠的腳丫子碰到約拿的靴尖,一白一黑的色彩反差讓約拿屏住了呼吸。他頭都不敢抬,有一雙手慢慢搭在他的肩膀上,乾淨的嘴唇從他的胡渣邊逡巡而過,最後停在了他的嘴角。



第27章 兩情相悅

  杜喬吻得溫柔小心,他從沒有主動吻過什麼人,這算是難得的初體驗。當他發現約拿沒有回應的時候,他不自覺地顫抖,嘴唇有點僵硬不知道該怎麼動作。原來接吻是這麼難的,單方面的主動和探索如果得不到回應就會尷尬害怕,害怕讓他手指不安地攢緊約拿的披風。

  這時,約拿把他微微推開:「我還沒有洗澡,太髒了。」

  杜喬感覺到他的拒絕:「我不覺得髒。你不喜歡嗎?」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你該休息了」

  杜喬明白了,這是藉口。他一下子眼眶紅了,心臟猛烈地絞痛。

  約拿見他這樣,伸手撫摸他的頭髮和臉頰:「你聽我說,你不應該呆在這裡,這裡只是權宜之計。你想回家嗎?我可以送你去威尼斯,你不必在這裡頂著罪名生活。」

  「我哪裡都不會去,我只呆在你身邊。」杜喬抬起倔強的臉,揪著他的領子做出一個咬牙切齒的表情:「你才應該聽我說,你把我想成了什麼?一個懦夫嗎?如果我是,就不能從海上生存下來。我沒什麼可怕的,再艱苦的生活我也能夠忍耐,所以我絕不會再逃避了。我的罪名和你的一樣,都是莫須有的,我總會自證我的清白,不會讓這鐵項圈拴著我一輩子。」

  約拿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你在威脅我嗎?」

  杜喬一怔:「我不是……誒?你會開玩笑了?你是在開玩笑嗎?」

  「你的表情很可愛。」

  「我是認真地在說話!」

  「我知道。」

  「那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嗎?」

  「你要告訴我,說出來。我才能明白。」

  杜喬鼓起勇氣說:「我愛你,我明白了我是愛你的,我很抱歉上一次我選擇了逃避,事實證明逃避是沒有用的,我的身體和感情都已經不受控制了,它們都已經屬於你了。我知道我自己在說什麼,我很冷靜,是我的理智讓我說出這些話的。我不會後悔。」

  約拿一邊聽一邊露出微笑:「我以為我聽不到你說這樣的話了。」

  他們接吻,像五月親吻六月,一個柔和一個熱烈,柔和的抒情,熱烈的忘懷,吻盡了秋月春風,把他們錯過的年年歲歲都再體會一遍。從走廊到房間裡,擁抱也是難分難舍的,心意相通的喜悅使彼此的呼吸都是甜蜜的,唾液都是清新的。口齒黏膩、唇舌纏綿,直到吻得氣喘吁吁,杜喬才稍微有放開的意思。他的臉比剛剛洗完澡的時候更紅了,心跳也快得嚇人。他親吻約拿的額頭、耳朵、胡渣、下巴,親昵地用自己的臉磨蹭約拿的臉頰,發出輕輕地喘息。

  「我要寫信回家,告訴母親我已經有心愛的人了,讓她幫我退掉婚約。等我們把身上的罪名洗掉了,等你把鐵項圈拿下來,你願意和我回家鄉嗎?」杜喬高興地說。

  「你母親如果知道了會把你打死的。」

  「她不會的,雖然我們可能也不能坦白地說。但我想帶你去見她一面,這樣也好。等一下,為什麼是打死我而不是打死我們?你呢?」

  「她打不過我。我也不會讓她打你。」

  杜喬抵著他的額頭發出咯咯的笑聲,他是心滿意足的:「我早就應該知道,從見到你的第一次起我就應該知道,我是屬於你的,你是屬於我的。再沒有比這件事更讓我高興的了。」

  他們好好地休息了一個晚上。貧民窟的夜晚出人意料地平靜,初秋鳥蟲的啁啾聲漸漸低了,夜半靜謐安寧,杜喬穩穩當當地從晚上一直睡到了天亮。他許久沒有這樣放鬆地睡過覺,修道院的工作讓他患上了神經衰弱的毛病,一度出現失眠症,他的腦袋裡被塞滿了雜事,以至於壓力過重睡眠不好,沒想到在貧民窟他迎來了久違的好眠。

  早上杜喬在窗外喧鬧的車水馬龍聲中醒來。約拿已經不在房間裡,他在後院裡餵馬,早餐的香氣從廚房傳來,杜喬索性將早餐帶到馬圈裡吃。他們坐在草席上,喝的水是直接從井裡打來的水。山中清醒的空氣變得離他們很遙遠,但是生活的方式仿佛從來沒有發生變化。

  「其實這樣的生活也好,我們以後可以養養豬和馬,我做顏料,你畫畫賣點錢,也足夠生活了。只要路易十二不和我們打起來就沒有什麼好顧慮的,你認為會打仗嗎?」

  「路易十二在等威尼斯的消息,如果威尼斯人肯對尤利烏斯示好,路易十二就打不進來。這也是尤利烏斯這次北行的另一個目的,他想要威尼斯人看看他的實力。」

  「我也不希望打仗,一打起仗來總是普通人最痛苦。」

  「你的家鄉這段時間應該十分安寧祥和吧?巴耶塞特二世1看上去不像他父親那樣野心勃勃,羅馬正在衰落,而奧斯曼帝國在崛起,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我家鄉的人民不喜歡巴耶塞特和他父親,穆罕默德2尚武好戰,導致國內的經濟情況非常緊張,軍費高漲到了誇張的地步。這些年雖然好一些,但是哪有老百姓喜歡打仗的呢?家裡的男人都出去了,只留下女人和孩子,饑寒交迫、孤苦伶仃的家庭越來越多。我父親也是在戰場裡犧牲的,母親將我帶大,如果不是我們家族稍有威望資本,我和我母親很難生活下來。這是非常現實的問題,這個世界不能光有男人,女人和孩子也同樣重要。」

  「在我看來,尤利烏斯這場仗肯定會勝,路易十二短時間還無法得逞。」

  「你對你父親還是很有信心的嘛。」

  約拿把這句話當做了玩笑:「他不是一個很好的父親,但是作為教皇,他不算太壞。」

  杜喬說:「你能這樣想很難得,說明你是一個不被私欲蒙蔽的人。」

  約拿低頭親吻掉他嘴角的麵包屑:「我和尤利烏斯沒有什麼感情,所以親情很難左右我的私欲。如果真的要檢驗我是否會被私欲蒙蔽,要看你。」

  杜喬的臉刷得紅起來,他嘟嘟囔囔地抱怨:「真是的,嚇了我一跳。我嘴裡還含著東西呢,萬一噎著了怎麼辦。」說完他把手裡剩下的麵包丟進了馬槽,站起來一溜煙就跑回樓上去了。

  約拿知道他害羞了,並不是真的生氣。他檢查過馬圈後跟在杜喬身後上樓,還沒到房間門口就聽見走廊的另一邊傳來隱晦曖昧的聲音。杜喬呆愣地停在過道上,臉色比剛剛更精彩,這個當口他撞見約拿,像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倉皇地避開逃進房間裡。

  豬官先生的嘴角微微揚起,他輕輕敲了敲房門:「讓我進去。」

  直到隔壁的聲音越來越大,杜喬頂著紅豔的臉蛋悄悄將房門拉開一道縫隙。他深邃的藍色眼睛流露出羞怯與情欲,宛如被月暈浸染的春宵。

  「他們……他們在……」

  「芭妮會把這裡的房間租給有需要的女孩子們,但不是晚上才有生意,白天也會有。」

  杜喬把門嗆地又扣上:「你不能進來。」

  約拿臉上的笑意更深:「給我一個理由。」

  「因為……因為你……現在……你現在很危險。」

  「對別人來說也許是,對你來說也是嗎?」

  隔著門約拿似乎都能感覺到杜喬粗重的呼吸、他滾燙發熱的皮膚和眼睛裡流轉的霧氣。豬官先生調整了自己的理智,伸手推了推門。門沒有鎖上,稍微用力就開了。杜喬見他進來,連退了兩步,約拿將他摟過來,撫摸他的肩膀和背後:「告訴我,你真的認為我很危險嗎?」

  他們倆的嘴唇離著只有一寸不到,杜喬承接下他的嘴唇,激烈地接吻。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手都不知道放在哪裡。約拿牽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帶上,示意他解開,他們斷斷續續地接吻,杜喬看不准腰帶的扣子,扯了好半天才把它扯下來,他的手一旦觸碰到約拿粗糙溫暖的皮膚就生出了自己的意志,主動地想要探索更多。同時,他的身體也被另外一個雙手俘獲了,他們彼此撫摸,真實地接觸皮膚和線條,像兩個認真而又熱情的畫家一遍遍不斷描摹自己的草稿。

  後來,衣服都落在了地上,白日的天光把兩具身體照得清清楚楚。他們彼此看見這是兩具多麼不同的身體,膚色、比例、形狀都有各自的特徵,他們真的契合嗎?會有缺失後的完整嗎?

  杜喬被約拿抱起來,約拿的嘴唇正在他的胸膛上逡巡,他摟著豬官先生的腦袋,兩臂曲起將磨蹭腦袋後的頭髮。他留戀地親吻髮頂,約拿的頭髮柔軟乾淨,還留著昨夜清洗過後的皂香,他發出輕輕的呢喃聲,羞赧地說:「你的頭髮真柔軟,很好摸。」

  約拿低笑:「芭妮說過男人要找頭發柔軟的好,聽話。讓他『幹』他就會『幹』。」

  杜喬的身體都泛紅了,他被約拿嘴裡調侃的話撩撥地情動,忍不住抬起下身來磨蹭。約拿把他的身體翻過去為他做準備。杜喬沒有精力過這個,他恨不得把自己埋起來,對面房間的聲音變得放蕩而誘惑,他越聽越難受,約拿在他背後動作的手指也讓他難以忍耐。他輕聲催促,滿臉紅暈地呼喚約拿的聲音。他覺得冷,像只有約拿的皮膚才能溫暖他。

  「你抱抱我。」他甕聲翁氣地說,伸出雙手討要擁抱。身體被擴張的感覺他不太喜歡。

  約拿撤出了手指將他整個人摟了起來,一開始他的動作很慢,為了不傷害到杜喬。他一邊進入一邊詢問是否疼痛,並且查看有沒有出現傷口。這個過程最後變得焦灼而急躁,杜喬不顧及疼痛,忘情地投入。有力的撞擊把他雙腿撞得顛顫,他夾在約拿的腰間兩側,腦袋裡的畫面閃過巷子裡女人放浪形骸的姿勢。那讓他覺得自己也是個娼婦,被貪欲的嫖客享受著。他一下子發出尖銳的叫聲,正好約拿找到了他最敏感的地方。

  「在想什麼?你的眼睛裡沒有我。」約拿親吻他的臉頰,問道。

  杜喬嗚咽:「那個女人……她……她……」

  約拿腰間的力道加重了,他粗聲粗氣地咬著杜喬的嘴巴:「你想成為她嗎?像她一樣把裙子撩起來露出大腿站在巷子裡對過路的男人招搖,我會把你按在骯髒的牆壁上,直接把褲子扒開然後進入你,直到射在裡面,你會哀求我,抱緊我,發出最甜美的聲音,直到我射在你的身體裡面,你還會張開雙腿給我看,我的東西是怎麼從那個洞裡流出來的。」

  杜喬顫抖著身體,幾乎馬上就會射出來:「啊!嚶嗯……嗯……我……」

  他被約拿撞得有點害怕,爬起來想要逃開。床在他身下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約拿強壯的手指攬著他的腰,把他牢牢固定在身下,不能移動半分。身體裡那個可怕的東西還在繼續,杜喬尖銳地叫喊起來,伴隨著高度的興奮與未知的恐慌,他被高潮無限地拉近。

  射出來的時候杜喬只能渾身無力地陷在床單裡,他真的大張著腿,等約拿退來後他們看著射進去的體液從裡面流出來。淫穢的畫面將杜喬最後的理智衝垮,他哆嗦一下昏死過去。

  再清醒已經是中午,杜喬從約拿的胸膛上爬起來,一邊皺眉一邊痛苦地揉弄後腰。約拿被他的動作逗笑了,為他披上床單:「我去弄點水來,你要洗澡。」

  杜喬撇撇嘴很不高興:「他們看見我這個樣子肯定會笑話我的,都是你的錯。」

  儘管口頭抱怨,他們還是接了一個甜蜜的吻。約拿一本正經地說:「他們只會認為我很厲害,這裡是妓院,男人只分厲害和不厲害。能把女人弄得下不來床的就是厲害。」

  杜喬又羞又惱,撿起枕頭摔向他:「下次也讓你嘗嘗我的厲害!」

  約拿接過枕頭,他發出快樂大笑。

  1507年的秋天已經到來,這對於貧民窟來說並不是好事情。每年冬天這裡都會死掉不少人,有的因為饑餓,有的是自殺,還有的可能只是不小心喝醉了在寒冷的街頭睡了一晚上。殘酷的自然持續不斷地篩選掉不適合活下來的人,沒有人會是例外。

  然而在肅殺的命運中也隱藏著轉機和美意,因為尤利烏斯馬上就要從波隆那回來了。教皇的大軍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不僅奪回了佩魯賈和波隆那,而且受到了當地居民的狂熱支持。尤利烏斯在波隆那休息過後決定暫時回都,羅馬處處洋溢著喜悅的氣氛。

  對於約拿和杜喬來說,雖然戰事勝利表面上和他們沒有關係,實際上卻有非同小可的助益。教皇回到羅馬後,決定為了戰勝頒佈大赦,使羅馬的重刑犯全部獲得了赦免。其中,杜喬的名字就出現在了名單上。他因為「企圖殺害神職人員並逃獄」之罪責成為了重刑犯,結果被教皇的大赦完全免除了罪行,重新獲得了自由的身份。


  作者的話:
  1*巴耶塞特二世:奧斯曼帝國的蘇丹,執政時期:1481-1512年,執政期間他鞏固了奧斯曼帝國在巴爾幹、安納托利亞和地中海的統治,並且成功的對抗了薩法維帝國。

  2*穆罕默德二世: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第七代君主,外號征服者,21歲指揮奧斯曼土耳其大軍攻陷君士坦丁堡滅拜占庭帝國,也是歷史上最以尚武好戰著稱的蘇丹。



第28章 乞丐

  整個寒冷的冬天,杜喬和約拿都呆在芭妮•費爾羅特的安樂窩裡。他們很快又搬到了百花廣場的新公寓,兩人扮作下等僕人住在閣樓,不容易被識別。公寓裡的生活奢華愜意,工作之外只要暢快玩樂,他們與妓女喝酒跳舞、玩投球遊戲、取笑客人們的不足之處。從修道院到妓院,杜喬不僅大長見識,性格也更加開朗了。

  春天來臨時,芭妮夫人決定翻修公寓的部分房間以及前門,請了約拿與杜喬完成門口牆壁的裝飾畫作。這是羅馬的新近流行,浴場、商鋪、公寓的牆壁和門口都出現了裝飾畫,就連那些蜚聲聞名的交際花住所也用豔麗漂亮的圖案裝點打扮。女孩子們穿著嬌豔地倚在門下,與壁畫相融形成一道獨特的風景,成為了吸引客人最新的手段。

  芭妮將這幅畫看作生意門面,因此極其重視,每天都要查看工程進度。這幅裝飾畫宏偉巨大,高三米半,寬五米半,耗時時間近五個月。為了完成它,工匠們要先將牆壁最外層、已有顏色的幹水泥打掉,重新塗抹灰泥用於作畫。這層新抹上的灰泥是半濕的,以石灰和沙粒混合而成,有利於顏料的吸收,等到灰泥幹後,顏色就自動鎖在了牆體裡。這種上色繪畫的方法即為「濕壁畫」1。在濕壁上作出的畫即使暴露在室外,也能經受起雨水打擊,保持顏色的分明不容易糊掉,但這種畫法要求的技術經驗門檻極高,不僅要求作畫者的畫功非常嫺熟準確,並且考驗毅力與力道,並非所有畫家都能掌握。

  濕壁畫當中最出名的失敗作品要數達•芬奇的《最後的晚餐》,這幅流芳百世的名作雖然在構圖、題材、人物設置和文化歷史意義上都取得了巔峰式的成就,然而達•芬奇作畫時手腳太慢,導致顏料在濕灰泥上沒能完好吸收,原畫作成不久後就大面積脫落,後世之人看到的這幅畫有三分之二都是經過修復的。這說明老道如達•芬奇也難以駕馭濕壁畫的畫法,更不要提許多初出茅廬的畫家了。

  在接到芭妮夫人這份工作後,約拿就開始發愁,因為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畫過濕壁畫,可以說毫無經驗。他決定接下工作完全是因為芭妮夫人提出了一份優渥的工錢——杜喬和他在妓院都沒有任何進項,長期賴在一個女人的公寓裡白吃白喝讓兩大男人不免覺得丟臉。倒是芭妮夫人對他頗為鼓勵,並告訴他儘管放手去做,即使失敗了也沒關係。

  剛開始的時候約拿的確弄得非常糟糕,因為他把握不准上色的時間。上色是濕壁畫整個過程中最難的一步,因為塗抹的濕泥保濕時間有限,如果不能在濕泥幹固之前把顏色畫上去,就會導致顏料只停留在表層,不能凝固,很容易掉色脫落。通常的做法是,在固定大小的一塊空間裡抹上濕泥,然後儘快上色等待濕泥幹固。然而約拿經驗不足,他把握不當自己一次性能夠給多大面積的濕泥上色,於是就屢屢出現了濕泥幹後他還有很大一塊面積沒上色的情況。這樣只能把乾掉的泥牆鑿掉再重新來一次。

  他們選擇作畫的季節也並不好,春天的羅馬極其潮濕,黴菌滋生,還伴隨著不間斷的雨水。有時候新抹的濕泥太過濕潤,顏料融化在一起,畫面變得極其不堪,好不容易等到濕泥幹了,又伴隨著星星點點的黴菌,灰綠色的黴斑造成了惡劣的視覺效果,畫好的部分因為長黴不得不打掉再畫。到了後來,即便是隱忍成性的約拿也開始煩躁鬱悶,他的手因為長時間抬高作畫酸痛難當,顫抖得連畫筆都拿不穩了。

  杜喬見到他的手心痛極了,夜裡一邊為他按摩一邊苦勸:「如果太辛苦了就不要勉強了吧,我真不想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萬一因為一幅畫把手弄壞了就得不償失了。」

  約拿搖頭:「沒事,休息休息就好了。以前我不是專門從事畫畫這份工作的,沒有這樣長期拿畫筆耗力的經驗,現在情況不同了,當然要學會適應。」

  「我知道你不害怕吃苦,但也要為健康著想。」

  「我自己心裡有分寸。」

  「那還有什麼我可以為你做的嗎?」

  約拿語氣略帶傲慢:「我最大的希望就是你什麼都不用做,我可以憑藉我的本事養活你,你只要每天這樣躺在我懷裡和我說話就好。你最好不要出門,也不要和別人認識,更不要和其他男人多呆一會兒,比起看著你和他們說笑,我這只手的疼痛只不過是微末小事。」

  杜喬的臉紅了:「那怎麼行?我應該有自己的工作的。」

  「你有我,就可以不用工作了。」

  豬官先生不講道理的個性似乎沒有什麼改變。但杜喬明白,他這樣艱苦隱忍地工作,是為了兩個人的生活,也是因為杜喬,即使工作再痛苦,約拿都可以忍受。

  他們接吻,杜喬感動地說:「我已經非常滿意了,沒有什麼比現在更幸福的。」

  經歷了最初痛苦的三個月之後,約拿逐漸上手,後期他找到了一些不錯的小技巧,作畫的進度也慢慢加快,畫面基本地成型了。這幅壁畫上一共有四個女人,最中間的一位正從水中走出,她氣質雍容優雅,皮膚桑嫩動人,身上還披著昂貴的絲綢。身後有三名侍女,皆是容貌年輕,神采嫵媚,左邊兩名侍女一個正為她整理裙擺,一個編織她的頭髮,右邊的侍女則將手環繞在她肩膀上,做出親密的說話姿勢。四個美人體態各異,神情不同,又順利地融為一體,畫面氣氛愉快和諧,乍一看撩人心弦,猶如春風拂面,百花常開。

  來查看成品的芭妮發出吃吃的笑聲:「真是漂亮,約拿你這孩子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一點不像是毫無經驗的初始者,這哪裡是妓院?不知道的還以為裡面住的都是女神呢。」

  約拿笑而不語,站在他身邊的杜喬調侃:「誰說不是女神?荷馬寫過,美惠三女神是愛神阿芙洛狄忒的隨身侍女,常年伴隨在阿芙洛狄忒的身邊。這三位女神又代表了嫵媚、快樂、豐饒,和愛神加在一起,不是正好符合妓院嘛。夫人您這裡就是給人帶去愛和快樂的地方呀。」

  芭妮果然露出滿意的表情:「很好,這幅畫我喜歡。」

  三人正說著話,一個乞丐從街口沒頭沒腦地跑過來,朝著他們站立的地方衝撞。杜喬背對街口未曾察覺,被猛地蹭了下胳膊,他吃痛地叫出來。那乞丐也踉蹌一步差點跌倒,發出哼哧哼哧的喘息聲。約拿好心地扶了他一把:「別在接上跑得這麼快,危險。」

  乞丐抬起臉,眼睛在耷拉的額髮中間窺伺,污垢和塵土厚厚地糊在他臉上,連五官都認不清楚。杜喬下意識覺得這個人很熟悉,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身後又是一陣奔跑的的步伐,那乞丐顯然是在被人追擊,他猛地打開約拿的手,沒命似的跑開了

  約拿懶得計較,詢問杜喬:「還好吧?有沒有撞傷?」

  杜喬的神情有點奇怪:「那個乞丐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很熟悉。」

  「是從前修道院裡的人嗎?」

  「……對!就是修道院裡的人,是卡利尼,那個差點被藤黃毒死的修士。」

  約拿的雙眼閃過狠戾,但他只輕哼一聲,表示鄙夷和憤怒。

  杜喬說:「看到他我才想起一件事一直忘了問你,今天碰巧撞上這個機遇又想起來了。」

  「什麼事?」

  「我在地牢裡的時候,法蘭西斯科•阿利多西來看過我,他告訴我你怕被我連累所以連夜從梵蒂岡逃跑了。當時我很傷心,沒有來得及多思考,你那時候沒有碰上什麼危險的事情吧?有人來找過你或者追殺過你嗎?」

  約拿將安傑洛那天到梵蒂岡的事情說了出來:「沒有,不過我一直知道有人暗中監視我,從很早開始,我以為是尤利烏斯派的人。當時你已經獲罪入獄,我想我再呆在梵蒂岡也沒有意義,僅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是沒有十足的把握能把你救出來,救出來了也不知道後續能怎麼安排處置。所以我費了兩天時間找芭妮商量營救你的計畫,是她給我買了弓箭,又買通了修道院值守的侍衛,我才能順利混進去。這期間沒有任何人露個明面。」

  杜喬臉色微紅:「謝謝你為我考慮這麼周到。布拉曼特曾經提醒過我,阿利多西這個人性格狡詐邪惡,非常不討人喜歡。但是剛到修道院的時候,他的確對我特別好,好得其他修士都嫉妒我,所以我就把布拉曼特的話拋到腦後了,沒想到藤黃事件後他態度大變。」

  約拿沒有馬上接話,耐心地等他說完。

  「在我坐牢了之後,他派人去查看了你的下落,可能是擔心你會找布拉曼特把我救出來。然後他發現你跑了,就幸災樂禍地來嘲笑我,還諷刺我看錯了你。他認為我們倆之間是某種利益關係,相互幫助。為了確保我不會逃獄,他特地調查了我所有的朋友關係,說明他心思很嚴密。這和他之前的態度迥然不同,讓我覺得很震驚,沒想到他是這樣可怕的人。如果我當初能夠牢記布拉曼特大人的話,多多提防,或許就不會出現這樣的事了。」

  「這不是你能夠左右的,他想要害你,你很難防備。」

  「你的意思是,是阿利多西想要害我?」

  「或者你認為那個叫卡利尼的真的甘願堵上性命來陷害你,只是嫉妒你多拿了一點錢?」

  杜喬思考道:「我不知道……我也懷疑過阿利多西,但是我沒有證據。再說,阿利多西有什麼理由要陷害我?在他來修道院之前,我根本不認識他。總不會是因為我和布拉曼特關係好,他和布拉曼特關係不好,所以看我不順眼?」

  「想要知道真相,恐怕還要去找那個卡利尼。」

  「但是我現在怎麼去修道院呢?我已經完全和那裡斷絕關係了。」

  約拿拍拍他的肩膀:「我看他那個樣子不像還在修道院。」

  杜喬恍然大悟:「對呀,哪有修士會穿成乞丐的樣子?他一定是已經出了修道院,看樣子生活也不太如意,說不定能在貧民窟或者流浪漢群集的地方找到他。我們現在就去?」

  約拿搖頭:「還不知道是不是陷阱,讓翠卡先去打探情況再說。」

  說完他將翠卡召喚來,把卡利尼的穿著打扮、長相特徵一一描述清楚,又叮囑不能輕易打草驚蛇,找到人之後立刻回來。

  翠卡到了晚上才回來,她將一塊綉有名字的衣角遞給約拿。

  「他們在聖卡特琳娜教堂附近,是一群老弱病殘的乞丐,隨時都可能被凍死。這些人定時翻弄教堂倒出來的垃圾尋找食物,我看到那個叫卡利尼的和另一個女人為了搶麵包打起架來。他還打不過一個女人,實在是太可笑了。今晚他大概沒有東西吃了吧?我去勾搭他,他還摸了我一把,當我告訴他需要多少錢的時候他還騙我他會給錢的,然後就來扯我的衣裳,給我推開了。靠近的時候我看到他領口下面和手臂上都有不少傷痕,不知道是怎麼弄的。」

  約拿很滿意,將一枚銀幣遞給她:「還有別的嗎?」

  翠卡挑著辮子愉快地說:「我問了和他搶食物那個女人,她說,他們一開始是兩個人,模樣十分慘烈,遍體鱗傷,像是剛打完仗回來的士兵。其中一個在冬天裡死了,卡利尼說他是不慎掉到河裡淹死的,反正突然有一天就沒有再看到他,只剩下這個繡著名字的衣角。」

  杜喬說:「死的是卡利尼的同夥,他當初也參與了揭發我。他們倆受了重傷,肯定一直被追殺。現在只剩下卡利尼,不能再讓他死掉,否則就真的不知道是誰要陷害我了。」

  翠卡問:「你們打算把他帶回來嗎?」

  約拿笑道:「不用。他說不定已經反應過來今天早上撞的人是杜喬,但我猜這次他不會再愚蠢到把杜喬供給幕後主使,畢竟上一次他聽從差遣卻被趕盡殺絕。這次能救他的就反而是杜喬,所以他會自己上門來找我們的,如果他還想活命的話。」


  作者的話:
  1*濕壁畫:在義大利語中又有「困難重重、陷入困境」的意思,是一種出了名的難以駕馭的作畫方法。本文濕壁畫繪畫方法描寫取自于羅斯•金《米開朗琪羅與教皇的天花板》第5章。



第29章 順藤摸瓜

  果不其然,沒過幾天翠卡發現了在公寓附近逗留的卡利尼。他鬼鬼祟祟地徘徊在街角的垃圾堆旁邊,朝畫著四位女神的公寓門口投來猶豫的眼神。很快,隔壁公寓的僕人就來驅趕他,揮著拳頭要他滾蛋,他只能灰溜溜地逃走。但過了午夜,他又回到這裡,此時街上已經冷清了不少,一個女孩子陪著客人從公寓裡走出來,他們摟抱在一起嬉笑。客人隨手扔給了這個乞丐一點錢,他追逐著滾落的錢幣到下水道口,把錢小心翼翼地揣進了口袋。

  杜喬隔著閣樓的窗戶也看到了這一幕,而約拿正翹腳歪坐吃一串葡萄。

  「他敲門了,」杜喬興奮地說:「親愛的,他敲門了!」

  約拿將一顆葡萄送到他嘴邊:「吃。」

  杜喬把葡萄接過來吃了,果肉很甜,汁水豐沛,他緊張乾渴的嗓子被滋潤了。約拿順勢將他摟進懷裡,從他嘴巴裡討點微末的葡萄汁來嘗,杜喬被吻得理智盡失,等約拿把他放開,他已經不記得之前他們在說什麼。

  「要不要演一場戲?」約拿調侃。

  杜喬沒反應過來:「什麼戲?」

  正說著,翠卡推門進來,她身後跟著卡利尼。

  杜喬此時還坐在約拿的懷裡,目光沒褪去情欲,這個姿勢難免會引起誤會。但他才要挪動,約拿強硬地將他摟在懷裡,用手臂擋住了他的去路。杜喬半嗔半怒地推搡,但在卡利尼的眼睛裡倒像是在和客人調情。他瞠目結舌,被這幅畫面嚇住了。

  杜喬明白過來「演戲」是怎麼回事,他索性不解釋:「你找我有什麼事嗎,卡利尼?」

  卡利尼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不是會做顏料嗎?為什麼要……要在這裡……」

  杜喬佯怒道:「你有資格問我這個問題嗎?這全是拜你所賜啊,我在修道院裡意圖謀殺修士的事情傳出來後,羅馬已經沒有我可以立足的地方了,哪裡還會有人想要買我的顏料?從前的客人、朋友們全都不願意見我,都當作不認識我,我還能靠什麼生活?」

  「我……我……」

  「如今見到你這副模樣,我也安心了。想必你沒有比我過得更好吧?嘖嘖,看看你淒慘的模樣,你該不會被趕出修道院了?真是活該!」

  「我也是不得已的!」

  「你別想裝作可憐來博取同情,我現在不會上你的當了。你滾吧,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否則我就去告訴芭妮夫人,她認識很多大人物,隨便一個都能把你送上絞刑架!」說著說著,杜喬還不解氣,走上前作勢要踢他,卡利尼嚇得連滾帶爬躲在一邊,抱頭痛哭起來。

  「我真的是不得已的,請你相信我,我就要死了,何必說謊呢?你救救我呀!」

  「你還有臉讓我救你?你就等著餓死吧!」

  「你不救我你也會死的呀!難道你覺得自己有活命的機會嗎?」

  杜喬一怔,收斂了臉上的怒氣:「什麼意思?你說清楚。」

  卡利尼抬起涕泗橫流的臉,顫顫巍巍坐起來。他有些畏懼地將目光放在約拿身上。杜喬當著他的面親親約拿的嘴角,用甜美的語氣說:「親愛的,你能離開一會兒嗎?我有話要和這位先生說。等一下就來陪你。」約拿狎昵地在他的屁股上拍了拍,大笑離開。

  等到約拿離開,卡利尼才吞吞吐吐地說:「有人要殺我,這個人肯定也不會放過你的。我們都知道了他的秘密,除非把我們倆滅口,才能讓他安心。這時候,我們倆必須互相幫助,不能相互拆臺,要不然我們誰都活不了!」

  杜喬冷笑:「你別又編出什麼謊話來騙我,當初誣陷我難道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嗎?現在又說得像是你被人迫害似的。誰要殺你?你有什麼可值得殺的?」

  卡利尼湊近他,壓低聲音說:「我是說真的,你可一定要相信我。這是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的主意,如果我們倆不死,他是不會安心的。最大的證據就是大衛(卡利尼的同夥)已經死了,他是被人殺死然後推下河,我是親眼見到的。」

  「你說大衛死了?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這幾個月過得這麼淒慘,全是為了躲避追殺啊!不然我何至於淪落到這個地步,我會認字書寫,熟讀經典著作,我要做什麼不可以呢?何必混到乞丐的隊伍裡呢?」

  杜喬裝作大驚的樣子:「這麼說是阿利多西大人讓你誣陷我的?是他嗎?」

  卡利尼苦笑道:「是的。我也是被他逼迫的,我在修道院裡管理倉儲時偷偷把剩餘的礦石邊角料拿出去販賣的事情被他知道了,他就以此要脅,如果我不聽從他的話,他就會把我趕出修道院去。我好不容易才能申請進入修道院修習的!沒想到我聽了他的話以為日子可以好過了,他反過頭來就要殺我,害我從修道院裡逃出來,裝成乞丐東躲西藏,連個安穩覺都睡不好,冬天沒有被凍死,好幾次差點死在他派來的騎士劍下。」

  他越說越心酸,越說越難過,眼淚又流出來。

  杜喬冷靜地說:「把眼淚擦了吧,我可不相信你的眼淚。你這麼說總要拿出證據來,否則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又想來陷害我?」

  卡利尼擺擺手:「我有證據的,我有證據,我有一張字條!」說著他從腰間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來,遞給杜喬:「這是從阿利多西的貼身僕人的衣物裡找出來的,他們換洗衣物的時候忘了收拾口袋,被洗衣服的修士給找到的。我就趁機拿了出來。」

  杜喬接過字條來看,這才是真的大驚失色。

  卡利尼一邊抹眼淚一邊說:「這下你能相信我了吧?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應該陷害你,更不應該聽信阿利多西,但如今我們只有相互扶持才能保住性命啊,他要是知道你還活著,他難道不會殺你滅口嗎?你認識芭妮夫人,她是個有能力的人,只要把我們送出城了,就安全了!如今出城都需要經過嚴格的檢查,我好幾次想要出城都怕被查出來……」

  「你覺得他的話可信嗎?」約拿問。

  杜喬說:「半真半假吧,但是他一定是怕得要死了才來找我的,我相信他現在的處境十分危險。我告訴夫人讓他暫且先住在貧民窟的小房間裡避難,讓翠卡盯著他這幾天的動向。如果他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就立刻把他解決掉。」

  「那張字條呢?我看看?」

  說到字條,杜喬面色猶豫地牽過他的手在床邊坐下:「有一件事我要先和你說,很重要。關於這張字條,也關於你和教皇陛下之間的恩怨誤會。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教皇會認為你是個不祥之人?他總不會自己突然冒出來一個想法認定你是不祥之人,對吧?」

  「無非是占星官說的。」

  「我認為,阿利多西也參與了這件事。這張紙條說明他知道你是陛下的孩子,他也知道不祥的事情,你是他的目標之一。但不清楚的是,他在教皇陛下面前是什麼樣的角色。也許他幫助星官讓教皇相信你有不祥之罪,也許他是受陛下的旨意來監視你,無論如何他脫不了干係。」

  約拿卻問:「你被誣陷的事情也和我有關嗎?」

  杜喬一怔:「你怎麼會這麼想?」

  「他缺少一個迫害你的適當理由。你和他本來無怨無仇,不至於要把你往死裡逼。他是梵蒂岡的人,和你有關係的,又和梵蒂岡有關係的,一個是布拉曼特,另外一個人是我。他和布拉曼特之間沒有實際的利益競爭關係,布拉曼特是建築師,他是個樞機主教。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就是我了,如果他想害我,拿你下手就很順理成章了。」

  「我一直以為他是因為布拉曼特大人才怨恨我。我聽梵蒂岡花園的匠人們說閒話,布拉曼特大人說服了教皇修整聖彼得大教堂,因此擱淺了皇陵修整案,把米開朗琪羅氣走了。這件事教皇陛下把怒氣發洩在了阿利多西身上,所以阿利多西才想報復布拉曼特,並且挑我下手。失去我布拉曼特雖然沒有政治利益上的損失,卻也是個不大不小的笑話,算是很聰明的報復手段了。」

  「那他可以直接對我下手,我是布拉曼特向尤利烏斯特意申請進入梵蒂岡工作的。我要是做了什麼醜事,才是對布拉曼特最好的打擊報復,布拉曼特會因此在尤利烏斯面前徹底失寵。」

  杜喬不說話了,他蹙眉思考,露出迷茫的表情。重重的謎團擺在他面前讓人理不清頭緒,如果真如約拿所說的,那麼他和約拿很可能已經被捲入了一場梵蒂岡的政治陰謀當中。但是阿利多西又為什麼要陷害約拿呢?約拿既然對阿利多西沒有印象,證明他們之間不應該存在深刻的糾葛,約拿的「不祥之罪」到底是怎麼來的?和約拿的母親還有關係嗎?這個政治陰謀的真相到底是什麼呢?這些答案又有誰來能回答?

  他還沒有來得及多想,只聽約拿說:「我很抱歉把你牽扯進來。」

  杜喬連忙搖頭:「你帶給我生命裡的快樂和幸福遠遠超出其他的東西,這是我來羅馬之後最美好的事情。千萬不要覺得你讓我經歷了災難,何況這件事還沒有定論。」

  他們反復地親吻。

  「我給你雕刻了一尊石膏像。」約拿低聲在愛人耳邊說。

  杜喬很驚訝:「真的?能看看麼?」

  約拿從櫃子邊的雜物堆旁拖出一座半人高的石膏像。這是座全身像,少年上半身赤裸,姿態嬌嬈,頭上戴著橄欖枝,嘴裡還叼有一串橄欖果實,神情活潑快樂,充滿著健康的美麗。少年面部五官還沒有完成,唇部明顯還欠缺了細節的雕琢。儘管如此,這張臉也已經和杜喬有八分相似了,杜喬忍不住伸手撫摸石膏雕刻而成的頭髮和身軀,十分驚喜。

  「這是什麼時候做的?」

  「從秋天開始。」

  「你竟然瞞著我這麼久。」

  約拿走到石膏像後,曖昧地撫摸石像圓潤光滑的肩膀,手指輕輕從胸前經過,刻意拉扯了一下兩顆白色的石珠。他的吻同時落在石像的後頸上,露出一個黑暗的笑容。

  杜喬的臉轟地燒起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約拿和一座石膏像在調情:貪婪的約拿慢慢地把手往下移,從石膏像的上半身移到下半部分。下半部分的線條更加複雜多變,繁複堆疊的衣料褶皺勾勒出了腿部的狀態,兩條腿微張站立著,使小腹下夾出一個顏色稍深的三角地帶,約拿的手在肚臍眼上徘徊過後,順著衣料的褶皺覆蓋住了那個三角形。

  杜喬的心此時受到了極大的煎熬,那雙手明明不在他身上,可他能感受到自己渾身都被檢查遍了,他們曾經在深夜不知厭倦地探索彼此,約拿的手掌在他的皮膚上巡禮,那樣細小而令人戰慄的快感,使他發熱、發燙,既痛苦又舒服。他發出動情的喘息,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愛人的手,露出渴望直白的眼神。

  「你喜歡他嗎?」少年聽到自己乾渴的聲音。

  約拿的嗓子低啞深沉:「很喜歡,這是我最喜歡的。」

  杜喬在顫抖:「你喜歡他還是喜歡我?」

  約拿慢慢走到他面前:「雕塑家喜歡石雕,是喜歡經過雕琢後石頭光滑細緻的觸感,我可以試試看,你的觸感好還是他的觸感好嗎?說不定我就會有答案。」

  杜喬的眼眶是紅的,他牽起約拿的手把自己的衣襟扯開,那雙手順著肌膚的肌理深入,他發出嚶嗯聲,兩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約拿摟著他的腰,有帶著齏粉氣味的吻落在他的耳後,杜喬揚起脖子來,在這緩慢而可怕的撫摸中,他緊緊地抱住約拿的背,幻想自己是一尊石像。歡愉通過掌心傳遞到他的皮膚,他深刻地明白自己是活著的,他的生命是如此鮮活。

  最終,他的衣衫被解開,掉在地上。



第30章 老朋友

  杜喬夢見黃蒼未熟的麥田,澎湃的麥浪掀起驚鳥。曠野喧嘩起來,風聲、潮聲、飛沙走石聲,空中打著旋兒的大樹葉、雞毛、還有褐黃的、小拇指那麼大的沙粒,這沙粒是初春剛從雪下破出來的,凍了一整冬,粗硬又堅實,能把年輕的臉皮輕易劃破。連樹林裡的草標都被卷沒了,絮絮的飛草在風裡擺蕩,一會兒往上,一會兒往下,發出細長尖銳的哨音。

  沿著細瘦的田埂走向一輪曠古新日,走向阿波羅那發紅熾熱的權杖,皮膚上逐漸升起的溫度要將衣衫都灼去似的。他想,是否哥倫布見到過世人從未見過的太陽?這世界上是否還會出現第二個太陽?太陽將他變成一隻被燒掉翅膀的蛾,沒有翅膀的蛾是不能飛的,撲不了火,也免除了及時的死亡。從此以後,太陽的熱度只能溫暖他,再也不能傷害他。

  杜喬就是在溫暖裡醒來的,夏風正往他臉上撲。

  男人摟著他調整了一個姿勢,讓他趴在自己的肚皮上。杜喬終於動了動惺忪的睡眼,首先尋找到他最喜歡的嘴唇親吻。他的臉頰蹭到約拿的面具,繫著那塊堅硬的豬皮的帶子鬆開了,面具懶懶地搭在臉上,杜喬隨手要把它拿開,被迅速捉住了手腕。他露出嬌憨的微笑,親吻愛人的腮邊,改用嘴叼開面具,露出燒傷的半邊臉。和杜喬第一次見他的皮膚似乎有所好轉,焦黑腐爛的大塊斑塊被剔除了,皮膚與肉質之間的隔閡還很脆弱,表面粗張猙獰的疤痕無法忽視。杜喬沿著那密密麻麻的疤往上親吻,他的手指溫柔地在約拿的頭頂撫摸,插入深色的紅髮裡,昨晚洗過的頭髮乾淨柔軟,與手指的遊戲十分愜意。

  約拿回吻愛人的耳側,聽到他低低的笑聲——

  「你的臉比之前好多了。」

  「嗯。」

  「怎麼好的?」

  「芭妮替我找的一個富有經驗的醫生。」

  「他都對你做了什麼?」

  「把爛肉剜去,然後塗上藥水。」

  「聽起來好像只是喝了碗雞蛋湯一樣簡單。」

  「的確很簡單。」

  「這麼危險的事情你就不打算告訴我一句嗎?他拿刀在你的臉上比劃嗎?上帝,你沒必要這樣,我看現在已經很好了,也不用戴著面具,這樣整天戴著是不是對皮膚也不好?」

  「不能嚇到人。」

  「誰也能說你嚇人,我不允許。」

  約拿的眼神慵懶放鬆,他像擁抱新的生活一樣擁抱新的皮膚,但學著接受這張「新皮」是個過程,他還沒有完全適應。即使常年隱居、缺少交際,但他知道自己這張臉不適合暴露在人前。本來他打定了主意一輩子戴著兜帽生活的,一個人把自己的臉隱藏起來,就像手指上的指紋消失了,沒有了人最重要的標誌,他就不再能是一個「人」,只能是個「豬官」。直到杜喬把兜帽掀開,久不能見光的皮膚暴露在新日裡,雖然面具覆蓋住了半張臉,但他明白這和從前完全不同了,現在他是一個「人」,他經歷是一個從「動物」進化為「人」的過程,一個從「荒野」進入「文明」的過程。這個過程伴隨著痛苦,可那痛苦如剜去的焦爛的腐肉被棄於昨日了。

  「我覺得和我原來的自己不太像,洗臉照鏡子的時候還不太適應。」

  「疼嗎?」杜喬輕輕按壓他受傷的部位。

  「有一點。但醫生說疼是好事,證明皮膚還在生長,還有反應。」

  「你還很年輕,該對自己有信心一些。還有什麼我能為你做的嗎?只要能讓你幸福。」杜喬親吻他的鼻頭,他的吻順著胸口一直滑到肚臍眼,約拿的肚臍眼總是很敏感,稍微撓動就會有很大反應。他的舌尖在那個凹陷的小洞裡玩弄,果然感覺到約拿的呼吸漸漸加重。

  約拿給了他答案:「讓我吻你。」

  他翻身將杜喬壓在下面,紅色的頭發落在臉頰兩側,將他的瞳色映襯得更加深沉。杜喬捧起他的臉,他們自然而然地親吻,仿佛永不饜足。事實上他們都還很年輕,還有許多時間享受浪漫的情愛,即使未來之路坎坷艱險,但還有什麼比年輕更有力的武器呢?

  三個月後,一個激動人心的消息傳來了。

  「他出手闊綽,而且嘴巴特別甜,即使對著小女孩也能把她捧成公爵夫人。上次那個女孩子玩得盡興把酒倒灑了,他第二天就買了一條新裙子給她,瞧瞧多麼會討人喜歡的一個傢伙。現在整個羅馬的女孩們都瘋了,只要聽到『拉斐爾』、『拉斐爾•桑蒂』這個名字,她們就恨不得把自己腦袋上的花全都扯下來往他身上拋呢。」

  芭妮夫人一邊扇扇子一邊笑,她吩咐把餐廳的蠟燭全部都換成蜜蠟,因為樹脂蠟的煙太大了會把尊貴的客人熏著。餐具也都用新的,擦得閃閃發亮,為了顯得氣派她還訂了一套銀質餐具。整只的烤乳豬放在長餐桌的中央,新鮮的葡萄、無花果、蘆筍、番茄源源不斷地供應,酒全部要希臘出產的葡萄酒,據說一桶價值好幾杜卡特呢。

  杜喬聽到「拉斐爾」這個名字眼睛亮了起來,只見到從門口馬車上下來氣質華貴的年輕人,正是兩年前與他一起在戴克裡先浴場泡澡的畫家。

  「上帝,你是什麼時候回羅馬的?你不是去了佛羅倫斯嗎?」杜喬欣喜地說。

  拉斐爾和他擁抱:「我回來就立刻寫信給了修道院,沒想到他們告訴我你已經不在了,也不知道你去了哪裡。我正愁應該如何聯絡你,竟然在這裡能碰上,實在是太好了。少了你,羅馬對我來說都失去了一分樂趣呢。」

  他易於親近的性格和好脾氣依舊如昔,杜喬很高興:「這裡面的故事就曲折了,芭妮夫人算是朋友,如今我暫且住在她這裡。讓你看到這樣落魄的模樣真是不好意思,倒是你變了不少,更有風範了。聽夫人說,教皇陛下接見過你了,聊得還愉快麼?」

  「陛下比我想像中好說話多啦,我還以為他會指著我的鼻子罵人呢,」拉斐爾開玩笑道:「他讓我給他的藏書室畫點畫,所以我要在羅馬呆上一段時間。正好有你在,也能幫幫我,我在構思草稿呢,改天我把幾幅草稿給你看看,你也提提意見。」

  兩人愉快地落座吃晚飯。原本該以女孩子們為主角的晚宴最後變成了杜喬和拉斐爾的故友重逢。這兩個年輕人又都是口齒伶俐、長相極佳的美男子,杜喬清秀文雅,眼神純澈;拉斐爾英俊風流,氣質成熟,即使坐在一群嬌豔的女孩子中間,他們也絲毫不遜色。就連芭妮夫人也連連稱讚這場聚會的是「洋溢著青春美麗的盛宴」。

  飯飽後,兩人在長沙發上喝酒暢談,有女孩子彈琴唱歌,歌聲婉轉柔美。

  「我看到了門口的四女神畫,那是誰畫的?」拉斐爾問。

  「是我的朋友約拿先生,他也是個很有才華的藝術家。」杜喬說。

  「真不錯,你現在還在從事顏料製作的活計嗎?」

  「當然,芭妮夫人請我給她做顏料,不過這裡的條件沒有修道院那麼好,如果要自己開設工作室我還沒有充足的資金和客源,恐怕還要一段時間的積累呢。」

  「我相信以你的能力這是遲早的事情。」

  「如果你需要幫忙,請隨時告訴我,我一定竭盡全力。」

  「這是當然,我在羅馬最早交到的朋友就是你,要不是你我還不放心別人呢。」

  杜喬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既然你這麼說,我也把你當作難能可貴的朋友,就不得不和你掏心地說幾句。說起梵蒂岡裡面的事情,實在是太難讓人琢磨了,雖說人人都想進去看看,或是混到一份半份的的好處,可要為梵蒂岡裡的『大人們』工作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要千萬小心,不要得罪什麼人物,否則你的性命也能岌岌可危。」

  拉斐爾的表情凝滯了:「這是什麼意思?」

  「我如今淪落到這個地步就是因為得罪了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大人,可悲的是至今我仍然不知道哪裡得罪了他。不知道你認不認識這位元大人,如果不認識,你也得小心哪。」

  「我聽說過這個人,陛下似乎對他十分倚重。米開朗琪羅被他勸了回來使陛下非常高興,可見這位大人也是個非常懂藝術的人。有關這位大人的傳聞梵蒂岡遍地都是,說他也愛尋歡作樂,常常流連妓館,還會勾引年輕美貌的男孩子。」

  「男孩子?主教大人也會有這樣的喜好嗎?」

  「不少人都有這樣的喜好呢。要我說,如果不礙著其他人倒是無妨,也不好多加評論。可聖經上是明明白白地寫著的呢,與男子做那樣的事是罪孽,這些教徒們反而知錯犯錯了,可見在欲望和美色面前經文只不過都是廢紙罷了。如果是兩情相願就罷了,也有大人物倚仗自己的權力威勢,脅迫男孩女孩就範,甚至圈禁豢養在自己的公寓裡。只要不被人發覺,大可以任意妄為,甚至有共同愛好的這些人彼此舉辦聚一起享樂,十分奢靡。

  杜喬暗暗吃驚,他雖然也聽聞過一些梵蒂岡的風流豔事,但都是民間的無稽之談,沒憑沒據只能當做是茶餘飯後的玩笑話。可拉斐爾畢竟是與布拉曼特關係親密的人,現在又得到了教皇陛下的青睞,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可信度應該就很高了。

  杜喬忖度著他的話,表面上卻裝作開玩笑:「那不會是我長得太好看,所以那位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大人喜歡上我了吧?」

  拉斐爾大笑:「這有什麼不可能的?杜喬你長得這樣可愛,又是異域美人,就連我見了也忍不住心動。不過,有人說他不喜歡年紀小的反而更偏愛成熟風韻呢,還有傳聞他有穿裙子、塗脂抹粉的愛好,我聽了也大吃一驚,世界上有這麼多怪癖,我看梵蒂岡起碼占去了一半。」

  他們一直聊到深夜,不知不覺喝了不少酒。拉斐爾醉意熏熏連站起來自己走路的力氣都沒有,杜喬與女孩子們攙扶著他到樓上的房間去,安頓好後他才回到閣樓,卻見約拿已經睡下了。

  房間裡油燈燃盡,黑暗與寧靜和平地共處一室。杜喬反應過來已經過了午夜,他和拉斐爾竟然喝到了這麼晚。他躡手躡腳地洗了一把臉,換上睡衣在床邊小心翼翼地躺下,也不敢有大動作,只掀開被子的一角姑且蓋在肚子上。伴侶的身體離他有點遠,原本獨屬於他的溫暖顯得疏離,杜喬不免有點失望,他輕輕歎了一口氣,轉過頭想看看有沒有驚動約拿,卻撞上男人赤紅深沉的眼睛,正用一種可怕的眼神望著他。

  杜喬尷尬地笑:「你……你醒了?」

  約拿如猛虎撲食一個翻身將他壓在自己掌下:「回來了?」

  杜喬敏銳地捕捉到了他危險的語氣,他下意識認為自己應該無條件道歉:「嗯……對不起,把你吵醒了吧?我也沒想到會聊到這麼晚,不小心就把時間忘了。」

  「玩得開心嗎?」

  杜喬的心臟砰砰地跳,儘管酒醉的眩暈還沒有完全褪去,他的腦袋還是保留了足夠的理智。約拿氣勢強硬冷靜,這個問題看來不是個隨便的問題,應該不是真的在問他玩得開不開心,答案也和是否開心沒有關係,而且如果答錯了,恐怕會有很可怕的後果。杜喬如臨大敵,瞪著一雙眼睛回望愛人,一時間紛亂的句子在他腦海裡閃過,他竟然抓不住一個是可能的正確答案。

  約拿像是在逼供,他的手段也的確厲害,一隻手解開杜喬的睡衣,用審訊的眼神在他身上掃蕩,如同獵犬在尋找證據。杜喬被他赤裸的目光看得臉紅,燥熱的身體止不住地戰慄。



第31章 索多瑪的啟示

  「你身上的味道真讓人討厭。」一隻兇猛的動物不悅地說。

  獵物立刻投降了,他發出臣服的低吟,並主動把衣服解開表示順從。

  捕食者厚實寬闊的大掌從獵物的胸膛上穿梭而過,他興致闌珊地撥弄了一番,像是沒什麼有價值的發現,於是俯身猛地咬住獵物的頸側,牙齒抵著脆弱的皮膚只消稍微用力就能把這道防線咬穿。但他最終沒有,而是吮吸出了一個紅豔豔的淤痕。

  「疼。」獵物躲閃著縮了縮脖子。

  捕食者狠狠地說:「我應該把你吃了。皮膚嚼碎,骨頭吞進肚子裡,這樣就不會有其他不識相的畜生來覬覦我的食物,你說對嗎?」

  獵物閃爍著大眼,用迷醉的目光導引捕食者提高胃口:「那你可以慢慢吃,一天吃一點,你有口味上的偏好嗎?喜歡肥的還是瘦的?我的肉很精細,不會太膩,四肢很有力,肉質緊繃,可以補充能量,增長肌肉。胸脯肉可以當零食,內臟也都很新鮮,功能正常,沒有生過什麼不好的病;我在修道院生活過一段時間,受過主的恩賜,如果你吃了我的心臟,可以抵擋邪惡……現在我身上有你的痕跡了,我的全部都已經被你獨享了,你可以不用著急。」

  「是嗎?你是我一人獨享的嗎?」

  獵物親吻捕食者,他已經敢對捕食者產生了愛情,這就是說他的靈魂都已經奉上了,怎麼會恐懼肉身的獻祭呢?

  「你吃醋了。」杜喬憨笑道:「拉斐爾只是我的朋友,我們許久沒見,難免聊得忘懷。我很抱歉回來晚了,下次我一定事先告訴你好嗎?」

  約拿輕哼,把他從懷裡放開,背過身去。杜喬又從身後纏上來,不依不饒地撒嬌:「你不要生氣了嘛,你生氣就再咬我一口好了。但是你不可以懷疑我是否愛你,在這件事上你應該和我保持同樣的信心,我愛你就像你愛我一樣瘋狂,我怎麼會背叛你呢?」

  約拿仍然悶著臉,他的表情本來就容易讓人覺得兇惡,生起悶氣來更加難看,杜喬只能又哄又勸,將一肚子的好話都說出來了:「親愛的,你一生氣我就睡不著覺了,你不能這樣把我丟在一邊,我會害怕的。你平時都是抱著我睡覺的,這樣的天氣沒有你的體溫我怎麼能安眠呢?即使你願意借我一隻手臂我也會在惶惶不安裡做噩夢的,你忍心嗎?從此以後我都要不安地擔心,你是不是離開我,是不是不愛我了,是不是不願意做我的愛人了。你不可以這麼殘忍,不可以在我心裡播下懷疑的種子,你告訴我,你還愛我對不對?」

  約拿終於轉過身來,把他重新摟回懷裡:「閉嘴,睡覺!」

  杜喬開心地蹭了蹭他下巴上的胡渣:「你愛我嗎?」

  約拿乾脆捂住他嘮叨的嘴巴。杜喬一開始還老老實實讓他摟著睡,過了一會兒又扭捏著睜開眼睛,還有話說:「你聽我說,我和拉斐爾說好了,教皇臥室的案子由我來給他提供顏料。」

  約拿才平復的眉頭又皺回去了:「又是他。」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現在聽到他的名字不高興。但是這對於我們的未來是有好處的,你就暫且先忍耐一下等我說完吧,如果你覺得我這麼做不對,我們再商量。當下對於我們倆來說,雖然生活不是問題,但是綁架在身上的罪名到底沒有洗去,況且阿利多西只要還在羅馬一天,我們的性命安全也難以保障。芭妮夫人只能暫時為我們提供庇護,絕不是長久之計。所以,我們也應該在適當的時候爭取進攻的機會。」

  「你想回梵蒂岡。」

  「這正是個好機會不是嗎?教皇已經免除了我的罪行,我現在是個自由的人了,我完全可以回到梵蒂岡去,現在我躲著反倒是給了敵人機會,要殺要剮也不會有人注意。只有我站出來,讓人注意到我了,反而不好拿我怎麼樣,因為一旦我出了什麼意外,就要有人負責任。他們會猶豫是否要下手,我們也就有時間來尋找他們的弱點反擊。」

  約拿並不接話,他的表情嚴肅認真,腦袋裡此時已經睡意全無。

  杜喬見他略有鬆動,繼續說:「梵蒂岡是解決這一切的問題的根源,陛下、阿利多西、布拉曼特、拉斐爾、你的命運、你母親的命運、我的命運都維繫在那裡,即使我並不是很喜歡梵蒂岡,遲早也是要去的。」接著,他把今天席間和拉斐爾說的話從頭到尾重複了一次。

  約拿握著他的手:「我擔心你會有危險。」

  杜喬與他十指相扣:「有你在,我就不擔心危險。」

  「你放心把你自己的生命交給我?」

  「我的靈魂都已經屬於你了,生命又有什麼呢?」

  約拿親吻他的手指尖:「說說,你具體想做些什麼?」

  「這次我想用我最熟悉的題材,比如亞當和夏娃的故事。構圖不是我決定的,我來之前他們已經決定好了,所以我只要往裡面填東西就好,實際尺寸不大,很快就能把草稿轉描上去,然後我們再來搞清楚顏色的事情,我需要你在這兩個星期內把上色方案拿給我,可以嗎,親愛的?」拉斐爾一邊將草稿圖的紙卷鋪開,一邊詢問。

  杜喬讚歎地面對這幅草稿:「當然,沒問題。兩個星期,我記下來了。這是夏娃嗎?這個姿勢看著總覺得有點熟悉,像是在哪裡見過,倒是不常見。」

  「這是參考了多納太羅的聖馬可像後的效果,怎麼樣?我發現如果人物的臀部軸線和肩部軸線可以同時向外拉開,造成胯部稍微挺起的姿勢,雖然不是對稱的結構,但能夠呈現出更好的動態效果,而且,這種姿勢在描繪女人的時候更有利,能更加突出她們的身體線條。」

  「這方法真是奇妙,我是說她的身體,顯得更修長漂亮了。」

  這種將人物的身體軸線以「對比」結構來描繪的方法,是從15世紀開始興起的,最經典的作品要數多納太羅的聖馬可像了。這尊塑像的原作如今在佛羅倫斯,即證明拉斐爾一定見過原作,說不定還臨摹了不少畫像。雖然兩年前他錯過了進入梵蒂岡的機會,但是在佛羅倫斯呆的這短時間並沒有被浪費掉,反而大有長進,技藝更加精湛了,這與佛羅倫斯的藝術學習氛圍必然有關係,無論如何拉斐爾如今算是得心應手了。

  尤利烏斯也的確喜歡拉斐爾,他決定將藏書室的整幅天花頂裝飾畫全權交給拉斐爾。其實在此之前,已經有一大批著名的畫家在這裡開工,這其中包括平圖裡喬、佩魯吉諾等人,他們有的作品還沒有來得及完工,就被尤利烏斯毫不客氣地「請」了出去。為了能讓整間藏書閣完全由拉斐爾發揮,教皇還下旨「前輩們」的作品全部都可以刮掉重來。這個舉動不僅肯定了拉斐爾的能力,而且將拉斐爾的地位即刻拔高,直接抬到了「御用」的位置上。如今羅馬人談及「拉斐爾」這個名字的時候,與之相較的已經是米開朗琪羅這樣級別的人物。

  「旁邊這幅是誰畫的?」杜喬指著天花板上已經有了的另外一幅畫。

  「噢,這是『索多瑪』1畫的,說實在是一副不錯的作品,只是陛下不太滿意他工程進度拖延太久,所以就不讓他畫了。我打算留著這一副,雖然我不太喜歡『索多瑪』這個人,但他的實力毋庸置疑,我認為陛下也會喜歡這幅畫的。」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索多瑪』?我倒是聽說他風評不太好。」

  「是的,他私生活裡的那些事情梵蒂岡人人皆知。說起來他可比你那位阿利多西大人大膽多了,即使在梵蒂岡,他也穿著隨意,上次我見他套著一件比他的身材足足小了一倍的衣服,領口和腰間的布料都快崩裂了,顏色也非常誇張花哨,他還公然戴著女人的飾品招搖,對唱詩班的男童寫些噁心肉麻的詩句,那些孩子不堪其擾,已經不止一次投訴他了。」

  「這樣的人怎麼配在梵蒂岡工作?」

  「因為他濕壁畫的經驗非常豐富,而且他的家族非常有錢。」

  「陛下不是非常反感勾引男孩子這種事情嗎?」

  「只是明面上罷了,畢竟教義是不允許的。但『索多瑪』不是神職人員,所以不需要嚴格遵守這套規定,即使陛下看不慣最多不聘用他,不會拿他怎麼樣。其實也有不少大主教、樞機人員有這些不好的癖好,只要沒有被人公開發現成為醜聞,陛下也不會管這麼多。教皇的事務繁忙,要著眼於大局,哪裡來的時間去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

  杜喬微笑起來:「那也是,像我這樣的普通人平時難得聽到大人物的趣事,今天聽你這麼說倒是漲了不少見識。上一次你來羅馬還需要我為你介紹導遊,如今你已經大有所為了呢。」

  拉斐爾被他誇讚也沒有驕傲,說:「我知道我一定會到陛下面前來的,我心裡總有預感。」

  然而杜喬想到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拉斐爾的話提醒了他,如果一個高級神職人員被曝出勾引男孩、愛好異裝的醜聞,恐怕是對職業生涯和政治前途的有力打擊。有『索多瑪』的例子在前,一旦阿利多西被揭發,即使教皇不撤除他的教籍,至少也要貶職懲罰,以儆效尤。

  從前就有許多傳聞阿利多西與男妓勾搭不清,只是找出證據不容易。阿利多西作風低調謹慎,難以讓人抓住把柄,要找出他能露馬腳的地方才是關鍵。既然不少梵蒂岡裡的大人物們有著共同愛好,他們之間會不會分享這種愛好呢?又或者在同一個地方尋歡作樂?換言之,阿利多西有沒有可能和『索多瑪』也有這方面的交流呢?跟著『索多瑪』說不定可以找到阿利多西的一些蛛絲馬跡,如果順藤摸瓜能捕捉到證據就再好不過了。

  為了承接拉斐爾的案子,杜喬還需要一間自己的工作室來製作顏料。他預先從拉斐爾那裡預支了一百杜卡特的工錢,購買了充足的工具,並聘請了一名助手。兩人在芭妮夫人的公寓裡租了個房間暫時充當顏料工作室。他負責制作顏料,忙於和拉斐爾討論藏書閣的繪製方案,約拿則利用芭妮夫人的人脈關係打聽到『索多瑪』的活動。羅馬城中適合吃喝嫖賭的地方芭妮再清楚不過,很快,翠卡就給約拿帶來了消息,尋找到了『索多瑪』作樂的淫窩。她將一份名單遞給約拿,名單上有不少熟悉的名字,但是翻到最後,也沒有找到「阿利多西」。

  於是,約拿決定親自走一趟這個銷魂窩。


  作者的話:
  1*索多瑪:原名喬萬尼•安東尼奧•帕齊,是義大利帕齊家族中的一員,他行事作風特立乖張,愛喬裝打扮,勾引男孩,後來有了「索多瑪」的稱號。但他畫技不俗,是拉斐爾的好友之一,拉斐爾後來將他畫進了著名的《雅典學院》。



第32章 過氣孌寵

  翠卡查到的這個地方是平民廣場的一間小酒館,名叫「伊紐特」,表面上與普通的酒館沒有太大區別,裡面則別有洞天。太陽下山後,約拿走進酒館,挑了一個靠近窗戶的位置坐下,他打扮成普通商人的模樣,用圍巾擋住脖子上的鐵項圈,露出半邊面具覆蓋的臉。坐下之後他要了一大杯葡萄酒,裝作是邊喝酒邊算帳的樣子。

  天幕完全黑下來後,客人才漸漸多起來,很快約拿就明白了這間酒館的與眾不同,這裡的客人全部都是男人,找不到一個女人。酒館雖然不是女人常去的地方,但男人帶著自己的情人或者愛人在裡面喝酒也是正常的事情,不少富貴人家的女傭偶爾也會在酒館裡消遣玩樂,如果一間酒館裡完全沒有女人只有男人,那就只能說是「奇怪」了。

  在燭光與陰影交錯的掩映下,約拿見到有男人和男人隱秘地摟抱在一起,他們親昵地交談甚至親吻,在黑暗中有放蕩的笑聲和愛語流通著。約拿立刻明白了,這裡恐怕是只提供男人與男人歡樂的地方。他在羅馬生活了二十幾年,從沒有想過還會有這種場所。羅馬教規森嚴,這樣的酒館要是被人知道恐怕會立即遭到舉報,老闆甚至面臨牢獄之災,沒想到竟然存活到了現在,成為了提供特殊人群方便歡愉的場所。

  這時,他身後兩個男人站了起來,相互攙扶著朝後排的房間走去。他們穿過擺放著酒箱的櫃子,從旁邊兩塊簾幕後消失。約拿等了一會兒,未見兩人從裡面出來,於是好奇地朝裡面走。

  剛要挑開簾子,一隻手橫空擋在了他面前。

  是個頭戴粉紅色紗巾的男人:「這位先生從來沒有見過,是新來的麼?」

  他的聲音很清脆,聽起來像還沒有度過男人的變聲期,臉上厚重的脂粉也修飾了他本來的面貌,將他實際的年齡遮掩了過去。他身上的香粉味道實在太過濃郁,熏得約拿臉色發黑,眉頭直皺。約拿估計,他也許有二十六、七歲,再大一點或許有三十歲了。

  男人以為他生氣了,並不畏懼,反而笑得越發甜美:「看來是真的沒來過,是誰介紹你來的?有沒有熟悉的玩伴?或許我可以幫幫你。」

  他靠得離約拿很近,幾乎半依偎在約拿的胸口,一隻手曖昧地搭在約拿的衣扣上。約拿毫不客氣地拿開那只手,退了兩步,靈機一動道:「是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大人介紹我來的。他說這個地方和別的地方不同,可以滿足我的需要。」

  沒想到男人露出謹慎的表情,本來親近的舉動收斂了:「你是說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

  約拿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身後一個大笑的聲音傳來——

  「哈哈哈哈,諾爾,人家擺明瞭不喜歡你呢,還纏著別人幹什麼?都這把年紀了還想和小一輩的孩子們搶飯吃,不是我說,你也照照鏡子看看你那張老臉吧,再多香粉也蓋不住的。這位先生我告訴你,他已經是是個『過氣貨』了,可別上他的當哈哈哈哈!」

  被叫「諾爾」的正是勾引約拿的男人,他極其敗壞地轉臉就罵:「你這個婊子養的畜生!你以為誰稀罕你下頭那個玩意兒,比繡花針還要細的東西,呸!還沒有我的大!」

  潑辣刻薄的話立刻引來周圍的哄笑,被罵的客人本來想羞辱他一番,沒想到反被嘲弄,氣得臉色乍青乍白,作勢就要打人,諾爾也不退縮,邁上來一步就要迎戰。眼見著巴掌就要落在人臉上,約拿先一步抬手制止了客人先生,說:「說不過也沒必要打人。」

  客人見約拿高大威猛,面色不善,登時有點怯意。他不甘心地放下手,陰陽怪氣地說:「這位先生,我可告訴你,這個小婊子都三十一歲了,上次卻騙我說他只有二十歲,害得我在他身上多花了不少錢,簡直是讓人顏面掃地。」

  諾爾聽他這麼說,又要上來罵,約拿瞪了他一眼拉著人趕緊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兩人穿過簾幕,諾爾還嘟嘟囔囔的:「又不是我逼他給那麼多錢的,他自己願意的,倒頭來還有臉說我騙他。幹什麼要制止他?不過是打一場罷了,我可是很會打架的,不一定輸給他。」

  他一邊說一邊調整自己的衣裳,由於穿著暴露,約拿眼角的餘光撇到了他背後斑駁的傷痕,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約拿是在勾欄院裡長大的,對於這樣子的傷疤非常熟悉,做生意的女孩通常只在兩種情況下身上會留傷疤,一種是遇到了有虐待傾向的客人,另外一種是女孩之間的撕鬥。即使爭搶客人,女孩子之間的撕鬥不會太出格,出現重傷的情況很少;而另外一種情況就完全不同了,老鴇為了穩定人心一般不會叫女孩子經常接待有虐待傾向客人,畢竟在身體留下猙獰的疤痕對做生意非常不利,但往往有一些膽子大而且情況特別窘迫的女孩主動願意接待這種客人,他們要麼是走投無路急需金錢,要麼就是人老色衰已經到了沒辦法自己挑選客人的地步。

  聯繫剛剛那一幕,約拿大概明白這個叫「諾爾」的男人是怎麼回事了。想必他在這間酒館呆的時間已經不短,由於年紀大了,和年輕的男孩子競爭力明顯減弱,才會急於勾引搭訕,為自己爭取「客源」。他身上那些傷痕如此細密,恐怕也是經歷不少難以應付的客人。

  想到這裡,約拿對眼前這個「諾爾」心生敬佩,在這種泥沼一樣的生存環境裡,仍然能夠保持堅定強大的心性,咬牙應對生活,不是普通人能夠做到的。

  約拿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點錢放在諾爾手裡,對他露出一個微笑:「既然我替你解了圍,你也幫我一個忙吧。」

  諾爾猶豫片刻還是收下了錢,用怪異的眼神大量他:「沒看出來,像你這樣的人也認識阿利多西大人,我還以為你沒見過什麼世面呢。」

  約拿說:「我原本是替阿利多西大人置辦採買的執事,後來賺了一點本錢就獨立出來做生意,同大人還保持著一些交情。他那樣的大人物身邊伺候的人很多,不足為奇。」

  「置辦採買的執事?這可是份油水不錯的活兒,看來你的本事不小。」諾爾挑眉豔笑,他顯然沒有剛剛那麼疏離了,又變回了那個勾魂攝魄的男妓。說話間,他一手半摟著約拿的腰,一隻手拿著油燈,引導約拿往幕簾深處走去,兩人經過一排房間,裡面都是縱情享樂的人,約拿仔細觀察,竟然全部都是男人,無一例外,有的甚至一張床上不止兩個人。

  約拿一邊走一邊狀似漫不經心地問:「阿利多西大人也常來這裡嗎?」

  諾爾嬌笑:「倒不至於常來,不過他很喜歡這裡。」

  「他畢竟是神職人員,還是小心為妙,這裡會不會不安全?」

  「怎麼會?多虧了這些大人們的維護,這裡才十分安全呐。」

  約拿明白了,這間酒館開在居民聚集的廣場上,裡頭的客人又如此詭異反常,周遭鄰居不可能完全沒有察覺。所以,酒館依然安然無恙地存活到了今天,背後沒有人支持是不可能的,這些權貴為了享樂會不遺餘地地清除投訴和舉報意見,必要的時候殺人滅口以保全自己的聲譽,卻從沒有想過,神職人員的尊嚴、梵蒂岡的尊嚴、教皇的尊嚴就這麼被放在地上踐踏。不過他們才不會管梵蒂岡的名聲怎麼樣呢,只要不失去權勢和金錢,教皇是誰都不重要。

  這倒是給了約拿另一個想法,如果有證據證明阿利多西私下裡包庇酒館,等同梵蒂岡的樞機主教縱容違反教規的同性性行為,那要比「勾搭男妓、行為淫穢」這種小罪名更加轟動。

  這時,諾爾已經將他帶到了兩人的房間。關上門後,諾爾立刻將衣服都脫去,大膽地湊了上來把約拿壓在了門板上。他的身體非常纖細瘦弱,呼吸間肋骨在皮膚上投下的陰影清晰明顯,他的大腿還來不及約拿的小腿粗,但皮膚和肌肉線條緊繃,充滿了力量與均衡的美感,即使約拿對他並沒有任何感情上的衝動,也不得不對這具身體流露出欣賞的目光。一個已經過了三十歲的男人能維持這種纖細緊致的身材十分難得,恐怕不是僅僅依靠節食就可以得來的,還需要適當的運動和針對性的鍛煉。這說明,諾爾非常努力地依靠自己在做生意。

  「怎麼,不喜歡嗎?你好像完全沒有感覺。」諾爾在約拿耳邊低語。

  約拿不動聲色地將他推開:「我已經有愛人了。」

  諾爾並不驚訝:「來這裡的男人娶妻生子了的多的去了。」

  「那是他們,我只有我的愛人一個。」

  「那你還來這裡幹嘛?」

  約拿突然一翻身,將他雙手反剪在後,抽出衣帶捆上直接把人拋到床上。諾爾沒料到他突然來這麼一出,驚嚇地差點叫出聲。約拿及時捂住他的嘴巴,用被單蓋住他的身體,確保剛剛的動靜沒有引來別人的注意後,他壓低聲音在男人耳邊說:「錢我會照樣給你的,但是我不需要你的服務。現在我問,你答,明白了嗎?如果你敢大喊大叫,我立刻能殺了你。」

  諾爾以為今天遇到了個歹徒,慌忙點頭,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身體也瑟瑟發抖縮在床腳。約拿很滿意,將他的嘴巴稍微鬆開。

  「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諾爾。」

  「姓氏?」

  「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我是孤兒,我……我只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背後的傷痕是怎麼來的?」

  諾爾渾身一僵,沒想到他會問出這種問題來,他把臉撇到一邊,不甘不願地說:「這是我個人的事情,和你沒有關係,你想問什麼可以直接說。」

  約拿說:「你的身體長期地承受虐待,但酒館不會為你找很好的醫生,隨著年紀的增長,身體的恢復能力只會越來越弱。我個人的建議是不要因為多一點錢就隨便接待有虐待傾向的客人,畢竟身體才是做這一行的本錢,你的身體原本是很漂亮的,傷疤太多會影響價錢。」

  沒想到諾爾露出鄙夷的目光:「你大費周章地編了一堆謊話,然後冒險把我綁在床上威脅我的生命,就是為了告訴我怎麼更好地賺錢嗎?」

  「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謊話?」

  「阿利多西從來不會介紹人到這裡來,他非常謹慎,哪怕他自己來都是一個人來,不會讓下屬或者僕從知道他到這種地方玩樂。你一開口我就知道你在說謊。你要問什麼?」

  「你覺得我想問什麼?」

  諾爾謹慎地收斂表情,說:「你想知道阿利多西的事情嗎?倒不是第一次有人來打聽他的事了,不過我不會告訴你的。即使你殺了我、或者舉報我我也不會說的。」

  約拿並沒有馬上答話,過了一會兒,他笑了:「其實我只要知道他來過這裡、你的名字、你們倆之間有關係就足夠了。不過你剛剛的話倒是很有價值,他虐待你,你卻用生命來維護他,為什麼?你有什麼把柄在他手上嗎?還是說你和他之間有其他的交易?」

  然而諾爾軟硬不吃:「我說了我什麼都不會說。」

  兩人對峙片刻,約拿在房間裡搜尋了一圈,在衣箱裡發現了一條繡著阿利多西姓名的手帕,他將手帕揣進懷裡,再沒有發現其他有價值的東西。這真的只是個貧苦的孌寵,甚至連點像樣的飾品都找不到。不過一條手帕已經足夠,約拿不再留戀,快速地脫手離開。剩下諾爾被綁在床上,眼睜睜氣急敗壞地對著他的背影大喊——

  「你把我放開!你別走呀,你先把我放開呀!」



第33章 天不遂人願

  梵蒂岡,觀景殿。

  教皇尤利烏斯二世查驗了藏書室的工程進度後,決定去西斯廷禮拜堂看看。他摒退僕人和侍衛,一個人邁進安靜的禮拜堂。十字架下點著一排蠟燭,教皇站在蠟燭前,伸手將最左邊的燭火徒手碾滅。火心的溫度滾燙,然而尤利烏斯面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仿佛只是扶開了一把灰塵,當他把手拿開,主教走到他面前恭敬地行禮。

  主教猜不出尤利烏斯這時候的心情,他聽說尤利烏斯這幾天心情還不錯,打了勝仗,路易十二也安分了不少,就連野心勃勃的費拉拉公爵也投遞了恭賀函,照道理來說教皇應當沒有什麼煩心事了。但主教發現尤利烏斯仍面帶憂鬱,究竟是什麼讓教皇煩心呢?

  「好像很久沒有看到那個孩子了。」尤利烏斯說。

  「恕我多嘴,您說的是哪個孩子?」主教問。

  「你不認識,一個頑劣的小畜生,總是不知好歹惹人生氣,哼。」

  「無論是多麼頑劣的孩子,內心總有善良可愛的一面。」

  「但有人告訴我,他是個不祥的孩子。」

  「您相信了嗎?」

  「我不得不為這個國家和臣民考慮。」

  說完尤利烏斯抬頭看看禮拜堂的天頂。天頂與兩側牆壁曾經由濕壁畫大師皮耶馬提奧繪製,但是年代已久,壁畫嚴重受損,牆體的部分表面已經剝落脫離,露出大片大片灰色牆體,遠看上去像擴散的黴菌。作為教皇的個人禮拜堂,這裡未免太簡陋寒酸了點。

  尤利烏斯露出厭惡的神情,煩躁道:「不是讓米開朗琪羅來收拾收拾這裡嗎?,他那尊銅像1也弄完了,還在磨蹭什麼?去,去把阿利多西叫過來,問問怎麼回事?」

  主教領命退了下去,只剩下老教皇一人在禮拜堂裡。極度的安靜使老教皇心情不安,他本來閉著眼睛養神,還沒來得及放鬆神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陛下,阿利多西大人恐怕來不了了。」主教支支吾吾地說道:「有人……有人在聖安傑洛橋的橋頭張貼了一幅粉筆畫,涉及了阿利多西大人,恐怕您也需要聽聽這件事。」

  教皇不耐地睜開眼睛:「什麼粉筆畫?又出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事?」

  秋末時節,從羅馬流傳出了一個醜聞——

  教皇的財務官、帕維亞的樞機主教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大人虐待孌寵、流連妓館,有辱梵蒂岡和教皇的顏面。這個被阿利多西虐待的男人名叫諾爾,他的背部因為長期受虐傷痕累累,有畫家將他的背影畫了下來,貼在了聖安傑洛橋的橋頭,還付上一條刺有阿利多西名字的手絹作為證據,引起了轟動。這幅畫筆調香豔美麗,「諾爾」半露著臉側躺在床上,五官姣好,體態柔軟,除了胸部平坦,他的姿色絲毫不遜于任何女人。

  孌寵這個職業本來很神秘,只有極少數愛好者知道,大部分普通人聽都沒有聽說過,更不願意相信這樣的人真實存在。在教規森嚴的生活中,不守貞潔的女人會被送上火架,孌寵無疑是邪惡犯罪的,說他們和黑巫師同樣可怕也可以。沒想到竟然有人將這樣露骨淫邪的畫張貼出來,直指樞機主教與孌寵有染,一時間城中猶如燒開的水沸騰起來。

  這個消息原本是傳不到教皇的耳朵裡的,因為粉筆畫並沒有張貼多久,在第二天下午就被撕了下來。幸運的阿利多西比教皇早一步知道這件事,他在城中的眼線眾多,有人第一時間就向他報告了消息。粉筆畫和手絹當即被銷毀,但此時已經無法阻止流言蜚語了,可以想像阿利多西在得知事情後生氣扭曲的臉,他擔心教皇真的會知道這件事,想先下手為強,將諾爾殺之,於是派人去酒館抓捕。

  然而急躁衝動害慘了他,去酒館抓人不僅落實了他和妓館有染的事實,而且還壞了其他權貴的事情。要知道,酒館不僅僅是他一人享樂的地方,有的神職人員、貴族、軍隊高層也會喜歡在那樣的場合密會議事。阿利多西派遣的騎士一到,立即將酒館鬧了個人仰馬翻,無意中驚擾了另外一位當時在酒館裡與人議事的樞機主教,兩方人險些吵起來。

  酒館老闆也嚇得三魂去了六魄,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得罪了這位阿利多西大人,連忙向平時交好的大人物請求援手,那位被驚擾的樞機主教於是悄然將事情引到了教皇那裡,這才讓尤利烏斯知道了這件醜聞。阿利多西本來想將事情掩蓋過去,反被人倒打一耙,也算是弄巧成拙。

  據說教皇剛剛聽說了這件新聞,在西斯廷禮拜堂裡哈哈大笑起來。

  主教被教皇奇怪的反應嚇壞了,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陛下……您……」

  尤利烏斯暢快地笑完,整理整理額前的頭髮,愉悅地說:「沒事沒事,好久沒有聽到這種花邊新聞啦,一天一天全都是什麼稅務、城防、教義……無聊的要命。」

  主教大氣不敢鬆:「雖然是花邊新聞,可還是關係到梵蒂岡的顏面呀,這樣的事情在民間擴大了,主的尊嚴就會遭受損失,就等於您的顏面損失啊。」

  尤利烏斯擺擺手:「什麼顏面啊,你看看梵蒂岡現在這個破爛樣子還有什麼顏面嗎?我剛剛坐到這個位置上的時候,觀景花園裡全都是破石頭,整個別墅挪不出一間像樣的宴會廳,一下雨就淹水,我這個教皇被困在別墅二樓三天!三天了連自己的房間都出不去,還有比這個更有失顏面的嗎?不過就是個孌寵罷了,你們這些人我還不知道嘛,專挑刺激的遊戲玩。」

  主教心驚膽顫地搖頭:「陛下,您怎麼能這麼說,這真的是……真的是冤枉啊……」

  尤利烏斯說:「行吧,該做的樣子還是要做,這幫傢伙也真是的,沒一個省心的,又不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了,偷腥連嘴巴都擦不乾淨。去把阿利多西叫來,就說今天晚上我請他吃飯!」

  第二天,教皇尤利烏斯二世下旨,暫停法蘭西斯科•阿利多西聖朱斯托修道院主教一職、暫停御用財務官一職,責令其在帕維亞反省懺悔三個月,不允許踏出居所一步。平民廣場酒館被封,酒館老闆判處絞刑,其餘涉案人員均由裁判團裁決。

  「憑什麼這樣?」杜喬憤憤不平地說:「陛下是不是對阿利多西有什麼顧忌?這和沒有處罰有什麼區別?只是停職反省,連撤職都說不上,就是說只要他反省好了還能繼續作威作福?酒館老闆和那些男孩子做錯了什麼?如果不是到了山窮水盡的一步誰想出賣自己來過活?神職人員犯了錯卻要他們來承擔責任,真的按照教規來判處,這些主教沒有一個能活下來。」

  約拿握著他的手,示意他冷靜一點:「好了,乖。」

  杜喬生氣地瞪著眼睛,不甘不願地捏著拳頭:「是我錯了,反倒連累了酒館。我以為只要事情鬧大了陛下不能這麼隨意袒護阿利多西,是我太天真了。」

  「不是你的錯,你不是尤利烏斯,也沒有在梵蒂岡生活過。」約拿親吻他的臉頰:「梵蒂岡的腐敗不是你能想像的,尤利烏斯自己就是通過賄選上位的,他上位後,為了充盈梵蒂岡的財庫,放開了減罪制度,只要監獄裡的犯人親屬願意花錢,這個犯人就可以減罪,後來更直接增加了買官政策,神職人員的職位都可以花錢得來,根本不用念什麼狗屁經書。雖然這裡面的錢後來很大一部分用於羅馬城的修繕和軍費,但是他自己肯定也享受了不少。」

  「我不懂政治,我以為教皇哪怕做做樣子也不該是這樣。」

  「他自己都私生子一大堆,何況是身邊的主教狎玩孌寵?你放心,雖然酒館的老闆被抓了,但是他手下那些男孩子也不都是笨蛋,聽到風聲肯定早有人跑了,沒有一網打盡。那個叫諾爾的聰明機靈,粉筆畫張貼出來之前我已經提醒他了,他現在應該不在羅馬。」

  杜喬歎息:「那就好,難道就沒有辦法和阿利多西抗衡了嗎?」

  約拿望向車窗外,喃喃自語:「暫時不要再鬧事了,如果被查出來可能會連累芭妮。以後會有機會的,只要我們耐心等待。」

  馬車經過繁榮熱鬧的卡拉卡拉浴場駛向貧民窟。街上清冷安靜,人煙稀少。最近羅馬城內加強了巡邏和查封,尤其是對於酒館、旅店和貧民窟對外租住的房間、公寓,這些地方比較容易滋生聲色犬馬,出了阿利多西這件事,教皇順利地有了藉口,以維護教規尊嚴的名義開始進行清掃。然而這場行動實際波及到的是城中生活最艱苦、最拮据、最走投無路的貧民,他們沒有任何支持,抵抗風險的能力很小,一旦被抓只能走上絞刑架的路。反倒是像芭妮夫人這樣有權貴支持的高級交際花,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甚至百花公寓前門的裝飾畫都沒有拆除,大大方方地擺在那兒供人談笑。

  杜喬惦記著卡利尼,決定去給他送晚飯。卡利尼自從住進了貧民窟,得到了杜喬的警告不能隨意出門,由翠卡定時給他送飯。雖然人身自由受到了限制,但是這樣的生活想必比和一群流浪漢和乞丐挨餓受凍要好多了。

  馬車從窄小的巷口轉入後漸漸放慢速度,遠遠聽到前方傳來喧鬧的聲音。杜喬好奇地探出頭去,一群人正圍在街邊打架,準確來說是他們在圍堵毆打其中一個人,淒厲痛苦的求饒聲撓心刺耳,但沒有任何人上來解圍幫忙。貧民窟裡這種事情很多,無非是哪個人欠了錢或者小偷小摸被抓住後遭打,如果沒有人管的話,當場被打死也是可能的。

  隨著馬車的靠近,杜喬只覺得求救的聲音有些耳熟。他心裡一動,呼喊車夫:「停車!」

  車夫還沒反應過來,停馬的動作被約拿阻止:「繼續走,不要停!」

  杜喬驚訝地說:「是卡利尼!那些人打的是卡利尼呀——唔——」

  後半句還卡在喉嚨裡他就被約拿一把捂住嘴拉進懷裡,男人放下擋在車簾蓋住車內的動向,吩咐車夫繼續行駛不要停留,順著路直接拐出貧民窟去。車夫莫名其妙,但又不得不聽從他的命令。懷裡的杜喬劇烈地掙扎,約拿緊緊制住他的身體,低頭在他耳邊說:「別動,你現在下車去救人,肯定會被認出來,誰也不知道那些打人的是地痞流氓還是從梵蒂岡裡派來的眼線,你去救下他,馬上阿利多西就會知道你在哪裡。」

  杜喬瞠大著眼睛,急促地喘息。馬車這時從打人的人群前經過,透過車簾的縫隙,他們清楚地看到,昔日的修士躺在地上任人蹂躪,毫無招架能力,他的肚子被人狠狠踢中,從他嘴裡猛地咳出一口鮮血出來,那張臉已經被揍得面目全非,但是死死睜大的眼睛讓人過目不忘,強烈的恐懼幾乎要隨著眼珠子從眼眶裡擠出來。杜喬嚇得噤若寒蟬,一眨眼間馬車就掠過去了,他的鼻頭泛起強烈難忍的酸楚,眼眶也發熱腫脹起來。

  等約拿將捂著他嘴巴的手拿開,杜喬仍然在發抖,卡利尼死前瞠目的臉深刻地印在了他的腦海裡。他甚至忘了自己懷裡還抱著飯盒。

  馬車路過水坑顛簸一下,溫熱的飯盒從他兩手間掉了出來滾落在座位下,發出「哐當」的聲響。杜喬顫顫巍巍抬起頭,不可置信地說:「他……他會被打死的……」

  約拿歎息:「那不是你的錯。」


  作者的話:
  1*銅像:教皇戰勝波隆納後想鑄造一尊青銅像作為紀念,1506年11月底,米開朗琪羅終於被召到波隆納接見教皇,並接下了青銅像鑄造案。教皇因此寬恕了他逃離羅馬之罪,青銅像耗時將近一年。1508年秋天,米開朗琪羅開始著手著名的西斯廷禮拜堂案。

  我想解釋一下教皇尤利烏斯二世這個人,他是歷史真實人物(廢話),但其實他沒有約拿說的那麼的腐敗,因為當時他接下教皇職位的時候,羅馬城和梵蒂岡都真的很荒敗,經濟頹靡,四面楚歌,北方有法國人虎視眈眈,國內還有很多公國企圖造反,所以尤利烏斯的一些政策其實也是不得已。總的來說,尤利烏斯二世還是功大於過的,他對內統一,對外維繫和平,經濟和城市建設都有所改善,而且在文化方面促進了又一次藝術的極大繁榮。大家可以看到,雖然拉斐爾、米開朗琪羅、布拉曼特、達芬奇這些人雖然個性迥異,也不是每個人脾氣都那麼好,但是尤利烏斯也沒有一個不高興就把誰殺了,他的藝術品位也是毋庸置疑的,不然不能發掘這麼多大師級人物。



第34章 郊遊

  回到公寓杜喬表情懨懨的,見人連招呼都不打,約拿將他抱上樓。

  芭妮察覺到不對勁:「這是怎麼了?送一趟飯就變成這樣了?」

  約拿說:「見到死人了,受了點驚嚇,沒事的。」

  晚飯乾脆也在房間裡吃,沒有下樓。杜喬的心情平復下來,只是不想開口說話。約拿選擇保持安靜,收拾好餐具後他找了本書隨便翻翻,耐心地等待。杜喬洗了個澡爬上床,樓下正好傳來女孩子們彈琴的聲音,現在正是夜生活開始的時候,要想睡覺還太早了點,他撇撇嘴坐在床上一時間有點手足無措。

  然後約拿動了,他扣下書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床前向愛人行了個禮,伸出右手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杜喬帶著「你是認真的嗎?」的表情把手遞給他,他有點猶豫,最後還是讓約拿牽著下床。

  他們相互依偎著在靜謐的室內跳舞,杜喬連鞋子都沒有穿,他把頭靠在約拿的大臂上,目光落在地板上。月光的顏色又清雅又柔和,窗柩的形狀倒映地面,把兩人的影子鑲嵌在中間。

  「你做的是對的,如果那時候我衝動地下車了,可能現在我就沒辦法和你擁抱跳舞了。」杜喬終於說出第一句話,鉗制在喉嚨裡的一把鎖打開了。

  約拿親吻他的兩鬢,緩慢地移動腳步。杜喬發出舒服的歎息,約拿帶著他轉過一個圈,睡衣微微飛揚,有跳躍的月光在衣角閃爍,他感覺自己像樂譜上一個活潑的修飾音。轉過身體他看到約拿的笑臉,此時紅色的眼瞳越發溫柔。

  曲子又變得低沉起來,杜喬索性將兩隻腳踩在約拿的靴子上。這樣他不用挪動,僅靠約拿變換腳步。愛人整個身體的體重都壓在自己身上,約拿也毫無怨言,他輕輕托起杜喬的腰,讓兩人的姿勢更舒服,杜喬在他的肩窩裡發出低低的笑聲。

  「我踩著你你會痛嗎?」

  「你沒有多重。」

  「噢,我剛好累了。」

  儘管約拿十分懷疑這只是個藉口,但他沒有揭穿,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直到曲子結束。他們停下來,交換一個吻,杜喬的臉上重新綻放出生氣勃勃的紅暈。

  「還早,樓下會玩得很晚,要是你累了就先睡。」約拿說。

  杜喬搖頭:「我只是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我還沒來得及想清楚。或許應該休息休息,我們明天可以出去玩玩嗎?很久沒有出門了,總是關在公寓裡好悶。哪怕是去泡個澡也好,但是浴場人太多了是不是容易被認出來?」

  「那就回山上看看吧。我離開了這麼久,尤利烏斯也該把監視的人撤走了,現在回去很安全。如果你想的話我們還可以在修道院附近轉轉。」

  第二天兩人沿著城牆從西邊上山,這是杜喬第一次見到羅馬的古城牆。灰敗的殘垣破損不堪,成為了鳥獸築巢棲息的新地。牆洞裡到處是樹枝搭成的鳥窩,雛鳥從黑黢黢的窩裡探出頭,爭相啁啾。一隻野貓藏在牆角下,聽到有其他動物的步伐,它尖叫一聲逃竄進灌木叢裡,丟下兩隻老鼠的殘骸——顯然是還沒有吃完午餐就被打擾了,也難怪叫聲煩躁生氣。牆簷下有些倒掛的繭,有的已經破開,有的發黃發黑,還有的剛剛結成,顏色白嫩新鮮,像一枚蛋。

  「我小時候養過毛毛蟲,因為媽媽說它會變成蝴蝶。但是我的那只蟲結了繭之後一直沒有出來,後來繭發黑了,媽媽說它出不來了,已經死在裡面了。我還很難過。」杜喬用指節敲敲新繭,興奮地說:「你覺得它能成功嗎?我真希望它成功。」

  他們爬上一截低矮的斷牆,坐在被黃葉鋪成的牆頭。聖朱斯托修道院就在目光可及的地方,甚至可以看清楚修道院頂層的彩色玻璃。杜喬的目光找到了顏料工作室,被大火燒毀的部分經過修繕恢復了原來的樣子,通風的視窗一直開著,仿佛隨時會探出一個修士的腦袋來。杜喬還在修道院工作的時候,就時常走到這扇窗戶前呼吸新鮮空氣,他和安傑洛也會在窗前聊天,探討顏料製作的具體工藝。

  「修理工作室恐怕要花不少錢呢,」杜喬感歎道:「沒有了商隊供應天青石,工作室會減少很大一筆收入,恐怕他們要另謀出路了。再說阿利多西對顏料的事情一竅不通,如果他不重視,我怕工作室會慢慢走向衰落,盧多維科大人一生的心血就這麼被糟蹋了。還有安傑洛也不知道過得如何?要是還能見上一面該多好,我逃出去了他肯定會擔心我。」

  約拿說:「那我們守在這裡,看到他出來就射一支箭過去,把他引過來。」

  「哎呀我開玩笑的,只是嘴上說說,我怕他因為我受牽連。」

  「阿利多西在帕維亞反省,不會有人發現。」

  「還是……算了,見了面也只是徒增傷心。」

  說完杜喬還晃蕩了兩下腿,仿佛真的只是隨口說說。約拿握緊他的手,回以微笑。他們索性稍作休息吃了午餐,再順著牆頭往山上走。杜喬想看看這段城牆的終點在哪裡,他們在牆頭上走了一段,杜喬走在前面,約拿走在後面。城牆不斷爬升,比他們想像得要長得多,隨著越來越深入山林,景色也越來越神秘幽靜。廢棄的古井、矮房、雕塑都被他們挖掘出來,甚至還發現井邊的一副屍體,嚴格來說只剩下森森白骨和幾縷斷發,顯然已經是去世許久的人,說不定還曾經參與戰爭,因為約拿在他腳邊發現了一枚鏽跡斑斑的銅制箭釘。

  到了下午他們走到斷牆的盡頭,這時已經在山腰處,牆體突然斷在了一處崖口。崖岸險峻,高風浩蕩,杜喬累得走不動了,倚靠在一棵巨樹下休息。約拿坐在他身邊,將他的頭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又用披風蓋住他的身體,讓他能閉眼睡一會兒。

  杜喬睡不著,他雙腿疲累,腦袋卻很清醒。羅馬城此時已經能一覽無餘,他想起約拿和他在梵蒂岡塔樓上的初吻,忍不住臉上發熱。當時的景色也像今天這樣開闊浩大,杜喬那時候沉湎悲傷,心裡除了修道院什麼都容不下,認為梵蒂岡也不過就是這樣,他想來就來了,布拉曼特、教皇這些人輕而易舉就能討好,還有什麼是他做不到的呢?

  時隔不過一年,這樣的想法已經完全被顛覆,經歷了入獄、逃亡、蝸居、主動反擊、失敗之後,這座城市終於在杜喬麵前摘下了它的面具,被繁榮富麗的表面擋在後面的是黑暗艱險,是猶如泥潭的困境,一旦踩進去就會陷得越來越深,難以逃離。梵蒂岡穩穩地站在北邊,雖然在這張地圖上它小得只有指甲蓋兒那麼一點,可它的影響卻輻射至整個歐洲大陸,這座小城裡面的那幾百個人影響著成千上萬人的命運,也包括杜喬。

  這個命運化成實體就是約拿脖子上那根黑黢黢的鐵項圈,它牢牢地扼住了喉嚨,稍微一動作就能感覺到冰冷冷的桎梏。杜喬不能不看不起這根鐵項圈,每每看到都毛骨悚然,它時刻提醒著,罪孽也好、功德也好,得到和失去都倚仗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間,這是多麼恐怖的事情!一個人可以撬開一根鐵項圈,可他不能把烙印在他心裡的恐懼感一併拿去呀。

  「我以前……說過很多自負的話,也許你當時聽了可笑,你別介意。」杜喬突然說。

  「你說了什麼話?」約拿問。

  「關於你的不祥之罪,你的命運,還有你的身世……我不瞭解這裡,也不瞭解你身處的環境和周圍的人,所以才說出那樣的話,我很抱歉。」

  「你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也許作為局外人反而冷靜一些。」

  「你真的這麼想嗎?」

  「我明白你在想什麼。就拿我的事情來說,我有段時間非常害怕尤利烏斯會殺了我,大概是十三、十四歲左右的年紀吧,那時候我剛剛領略了生活的艱辛與苦難,難以抑制心裡的憤怒和恐懼。但是後來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我開始明白尤利烏斯是不會殺我的,可能是害怕殺了我會影響運勢,也可能是害怕殺害一個孩子給史官留下把柄……無論如何他不會殺我,於是我膽子大起來,開始想要激怒他,想看他暴跳如雷,總之不想讓他好過。反正我不好過,最好他也不要好過。你不要看他已經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了,他的脾氣和秉性仍然像個小孩子一樣,很容易暴跳如雷,說起髒話來也非常隨意,沒有一點教皇的氣度。」

  「他會說『操你』或者『婊子養的』這種詞嗎?」

  「會,他拿『婊子養的』罵過我,不過我不能反駁,因為我的確是個婊子養的。」

  「哈哈哈哈,你不生氣嗎?」

  「也只就生生氣而已。」

  「繼續說,那後來呢?」

  「他是教皇,人們一聽到尤利烏斯這個詞就知道,噢,這是教皇啊,然後心生敬畏。因為他是神的代言人,他是權勢最大的人,他要你死你必須要死,這就是最讓人害怕的了。小孩子也許不那麼恐懼,因為他不懂權勢。本來我也是這樣想的,我以為人越長大敬畏會越來越多,但是我的經歷不是這樣的,是反過來的。我現在不害怕什麼,真的要說的話,我害怕失去你,這就是唯一的害怕了,不像小時候,我怕這個怕那個的,這和個人的經歷有關係。」

  「你說得對。」

  「人的變化其實很微妙,因為經歷的不同得出的感悟也是不同的。至於如何定義他是否收穫了生活的真諦,我倒認為不應該有統一的標準。我很喜歡羅馬,不討厭這裡,即使這裡充滿苦難,但它依然是義大利的中心,是最充滿希望的地方。」

  趁著太陽還沒有完全落山,兩人順著原來的路往回走。

  山中的光線本來晦暗,隨著天色越晚,道路都被黑暗覆蓋了,走起來需要十分小心。因為擔心被人發現,兩人也不敢冒然點火生光,只能放慢腳步,確保安全。在經過修道院的時候,一陣窸窸窣窣的跑動聲引起了約拿和杜喬的主意。他們原本以為只是山中的老鼠或者野鳥,但隨著那東西越來越靠近,步伐聲也越來越清晰,顯然不屬於動物,而是個人。

  杜喬緊張地攢緊了約拿的手,手心被汗水打濕,約拿乾脆站立不動,喝道:「是誰?」

  「杜喬!是我!」那人從黑暗中冒出來,頂了一頭的落葉,像個野人似的。

  杜喬嚇了一大跳,連退兩步:「你你你你……你是誰呀?」

  約拿點了一隻火折,火光照亮了來人的臉。

  「我是安傑洛呀,你不認識我了嗎?」安傑洛興奮地說:「我還以為是誰闖到後山來了,沒想到是你,我看到約拿先生的兜帽就知道了,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杜喬很高興:「我們來郊遊散心,從前都是從東邊上山的,今天想走走西邊這條路。你在這裡做什麼?修道院的門禁時間是不是快到了?」

  「還早著呢,嗨,別說了,我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呆一會兒,修道院裡沒什麼好玩的。看到你還活著實在是太好了,你從地牢裡不見了之後我就在擔心你。」

  兩個好朋友許久沒見,情緒激動,要不是約拿提醒,他們就要歡呼高喊了。最終,由安傑洛將他們順利送下山,兩人熱情地邀請他到小酒館去吃晚飯敘舊。



第35章 酒館對白

  「阿利多西猶豫過是否要關停顏料工作室,後來被我說服了繼續開著。我認為他並不是別人想像的那樣附庸風雅,在藝術品鑒上他的確有兩把刷子,否則米開朗琪羅不會成為他的朋友。然而他對製作顏料又的確一竅不通,所以你走了之後就由我接管了工作室。」安傑洛說。

  杜喬說:「你沒有因為我受牽連吧?」

  「後來他找我談過一次,我猜不出他打的是什麼主意。他說杜喬現在走了,你就是修道院的頂樑柱,我以後就要仰仗你啦。可是這種話他不是也對你說過嗎?看看你是什麼下場?我聽到這種話只覺得冷汗直流,嚇得一動不動了!」

  「哈哈哈哈,相同的伎倆用兩次,他不會這麼愚蠢的。」

  「他還不夠蠢嗎?副主教大人已經連門都不敢出了,只要一見到類似粉筆畫之類的東西就免不了一陣心慌。現在修道院的名聲都可能敗在阿利多西身上。」

  「他沒有就那張粉筆畫解釋嗎?」

  「副主教大人與他關在書房裡談了一個下午,然後阿利多西就辭職了。」

  「辭職?教皇陛下不是只暫停他的職務嗎?」

  「是他主動辭職的。」

  杜喬很驚訝。阿利多西這時候辭職並不是明智的舉動,這樣一來人們不免猜測他是不是引咎辭職,等於落實了勾引男妓的罪行。無論如何這時候也應該咬緊牙關做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努力保住職務,等到教皇的怒氣消下去,再做長遠打算。杜喬相信阿利多西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那麼他為什麼辭職呢?是不是有什麼理由迫使他必須辭職?

  他眼角的餘光瞥到約拿正用手指沾了酒,在桌子上寫下「卡利尼」。他恍然大悟,卡利尼兩人逃出修道院後不久橫死街頭,阿利多西恐怕也脫不了干係,他急於擺脫聖朱斯托修道院就是不想讓自己牽涉進這兩件命案裡。這時候呆在帕維亞「反省」反倒是安全的,沒有人會懷疑他這時候還能下殺手。阿利多西不愚蠢,非但不愚蠢而且非常聰明。

  安傑洛的眼神捕捉到兩人之間的小動作,他給他們倆把酒倒滿:「不說這個了,再怎麼說也是件好事,他走了起碼我們現在能正大光明地吃豬肉,這也是值得慶倖的事情呀!」

  杜喬差點被嗆到:「咳咳咳咳……豬肉,對,我都差點忘了。」

  約拿輕輕拍撫他的背部,杜喬顯得有點尷尬。

  「你記得嗎?大火那天,我看到那麼多豬我就覺得不對勁了。」

  「啊我看到了,它們也嚇得滿地亂竄,本來已經夠慌了,還跑出這些動物來搗亂。」

  「但是後來也多虧了那些豬,你離開的那個冬天修道院的收入銳減,飯都差點吃不飽,廚師把豬肉都閹了來吃,才挨過那個冬天。足足有五十多頭豬呢,散落在橄欖林裡,我們抓都抓了半天。你能想像那個畫面嗎?一群修道院的修士在果樹林裡抓豬。」

  「這麼說是豬救了你們?」

  「對,以前我還看不起這些髒兮兮的動物,現在我可是對它們心存十二萬分的感激。」

  「它們其實是很可愛的動物,對吧?我就說,你會喜歡它們的。」

  安傑洛收回眼神,露出高興的表情,他舉起杯子:「那就敬豬一杯!」

  三個人碰杯:「敬可愛的豬!」

  他們結束了晚餐正要從座位上離開,有人從後面拍了拍約拿的肩膀。

  「嘿,你真的在這裡。」

  抹去了臉上脂粉的諾爾露出一張清秀漂亮的臉,約拿差點沒認出來。杜喬和安傑洛則面面相覷,對陌生人露出警惕小心的目光,約拿向他們介紹了諾爾,並多點了一杯酒。

  「我需要你幫忙,你害得我失去了工作在街頭亂竄,這是你的責任。我去芭妮•費爾特羅那裡問了,他們說你可能在這裡,我從下午就在這裡等你了。」諾爾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來,將那杯酒喝了個乾淨,他用饑餓貪婪的目光看著那只空洞洞的杯子。

  約拿冷笑道:「你覺得是我的責任?你為什麼不去找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

  「我已經一個月沒有見到他了!他還欠著我錢,他說好把那筆錢給我的!」諾爾尖叫。

  「他欠了你多少錢?」

  「起碼五十杜卡特。」

  三個人同時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這可不是一筆小數字。

  「他是打算給你買一間公寓嗎?」

  「不,我拿了那筆錢就可以回家鄉了。我已經打定主意準備退休。」

  「但是他現在在帕維亞,教皇下的旨意,沒有教皇的允許他回不來。」

  「總而言之,我需要見到他。」

  這個男人顯然是走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不然不會冒險跑到人多的酒館裡來。現在街上到處都是抓捕賣淫人員的衛兵,諾爾又是上了粉筆畫的人,很多人都可能會認出他。萬一被抓住,他的性命難保。還有一件事可以確定,他在羅馬沒有任何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了,那些昔日裡對他甜言蜜語說盡了的貴客們,恐怕現在對他避如蛇蠍,他真正成了人人喊打的物件。

  但杜喬不想幫他,一來之前粉筆畫的事情並沒有收到多大的效果,教皇看起來不吃這一套;二來誰也不知道阿利多西是不是心裡還想著這個昔日的小寶貝,萬一這位心機深沉的樞機主教來個一不做二不休,想要把諾爾殺了也不是不可能,到時候收留諾爾就變成了一件萬分危險的事情,之三,他們對諾爾並不知根知底,他說的話是否可信還有待考證。

  杜喬用詢問的目光看向約拿,約拿也露出思考的表情。兩人還沒有開口,諾爾先棲身上來,朝著約拿露出甜蜜的笑容:「你不是也認識他嗎?你讓我見他一面,我免費給你做一次怎麼樣?」

  這樣露骨放蕩的話讓杜喬大怒,他一把站起來打開諾爾的手,擋在愛人身前。

  「給我滾出去,沒有人會幫你的,這是你自作自受!」

  諾爾很不高興:「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話了?」

  杜喬朝他發出威脅的聲音,惡狠狠地說:「他是我的愛人,你膽敢再用手碰他,我會把你的衣服扒光了扔到街上去,你這個婊子!」

  諾爾毫不畏懼地譏諷:「那你說說你的男人跑來找一個婊子做什麼?」

  約拿終於開口:「這個謊撒得很不高明,諾爾。」說著他的手臂親密地環住杜喬的腰。

  杜喬彎唇冷笑:「你那天戴著粉紅色的紗巾,對吧?他把你綁在床上,衣服都脫了,但是沒有碰你一下,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們無話不談,我不僅知道他去找你,我還知道所有細節、所有對話,我看著他畫了那幅粉筆畫,我還提了意見呢,你背上那些傷真是漂亮。」

  儘管他沒有真的把諾爾的衣服扒了,但是諾爾已經覺得自己赤裸裸地站在這兩個人面前被羞辱。他氣得臉色乍青乍白,撲上去抓著杜喬的頭髮就要打架。約拿手快將杜喬護在了身後,一把將他的手腕捉住,反剪在背後,將人壓在桌子上。酒杯摔了一地,叮鈴哐當地很大響動,周圍的客人朝他們這裡投來好奇的目光。

  店裡的夥計著急忙慌地上來詢問,被約拿搪塞過去。他架著諾爾走出酒館,杜喬和安傑洛跟在後面。一走到安靜的巷子裡,約拿就把人放開,但是他臉色很冷,怒火中燒。

  諾爾坐在地上,也氣呼呼地鼓著嘴巴:「真是個天大的笑話,你利用我,害得我人財兩失,現在還想保持事不關己的樣子,難道你就是無辜的嗎?」

  約拿說:「你想讓我怎麼幫你?」

  「我要拿到那筆錢。」

  「阿利多西不在梵蒂岡,就算找到他他也不會把這筆錢給你的。」

  「誰說一定要拿到讓他把這筆錢給出來?只要能把他的錢拿到手,是否經過他本人同意還重要嗎?只要錢到手了,我立刻離開義大利,到時候他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找不到我。」

  「你想讓我溜進觀景殿的別墅裡偷錢?」

  「無論如何,我需要那筆錢,非常需要。」

  「如果我幫你,有什麼好處嗎?」

  「我想知道的關於阿利多西的所有秘密,都可以告訴你。」

  杜喬急切地插嘴:「別理他,他說不定是在騙你。」

  諾爾挑眉道:「我保證,這個秘密絕對可以扳倒阿利多西。你們想要的就是這個結果吧?」

  「你怎麼能保證?」

  「好吧,我可以稍微透露一點,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大名鼎鼎的帕維亞樞機主教,教皇的御用財務官,實際上是個殺人害命的劊子手,而且他手上可不止一條人命,從十幾年前開始,他就慣於興風作浪、埋藏禍根了。其中有個禍根還和教皇有深刻的淵源,要是教皇知道了一定會大怒的,只要是個理智正常的人知道這種事都會發怒。怎麼樣?聽起來夠值錢嗎?」

  「和教皇有關係?你是說他做了什麼對教皇陛下不利的事嗎?」

  「把錢拿來,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沒有錢,多一個字我都不會吐的。」

  杜喬打心眼兒裡不喜歡這個放蕩無禮、又有野心男人,哪怕是為了扳倒阿利多西,他也不願意惹上諾爾。在杜喬看來,諾爾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知道的多有知道的多的好處,但是壞處也是很明顯的,今天他可以為了錢出賣阿利多西,輕易把秘密說出來,誰知道明天他會不會為了更大一筆錢出賣杜喬和約拿呢?他知道的事情又的確非常值錢。

  這時候,約拿開口了:「你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我和杜喬商量一下再說。這件事不急,即使要進梵蒂岡偷錢,也需要縝密的計畫,梵蒂岡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他意在拖延,也是想先觀察諾爾兩天再做決定。

  諾爾卻說:「我現在找不到地方安頓,阿利多西派人全城搜查我,哪裡都不安全。」

  杜喬冷眼相對,心想,你也有這一天。

  不料,這時候安傑洛插話:「如果你們信任得了我的話,讓諾爾先生先住在修道院吧,顏料工作室的倉庫裡有一張小床可以給你睡,只要扮作臨時來幫忙的雜役,沒有人會注意到的。安全我可以保證。阿利多西剛剛從修道院辭職,他怎麼也不會想到人藏身在修道院。」

  這倒是個好主意。於是他們當即決定,讓安傑洛帶著諾爾回修道院去。

  四個人分別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百花廣場的燈火卻把街道照得透亮。

  杜喬和約拿回到公寓門口,卻見一輛插著金色櫟樹果實徽標旗幟的馬車停在大門前,車夫穿著梵蒂岡宮的僕人制服,身姿筆挺地坐在駕駛位上。兩名侍衛一左一右分別把守門口,他們胯間佩劍,軍裝是紅色的,很新,是教皇最近新聘用的瑞士步兵隊的儀制。約拿神色凜冽,正要佯裝過路人轉身離開,一名文官從馬車上下來呼喊住了他——

  「約拿•阿爾貝蒂•羅維雷先生,教皇陛下有旨!請您接旨!」

  杜喬的臉色已經煞白,他緊緊拽著約拿的手,像是只有死亡才能把他和約拿分開。

  文官走到約拿面前,笑盈盈地行禮:「貴安,兩位先生,很抱歉打擾了。教皇陛下有旨,臣必須依照旨意行事,請羅維雷先生和我們上車吧。」

  約拿上前一步把杜喬擋在身後:「我犯了什麼罪?」

  「請您不要誤會,陛下只是想請您去梵蒂岡宮談談,這並不是抓捕。您的罪名是不存在的。」

  「哼,不存在的罪名。」

  「是的,您請。」

  約拿深吸一口氣,轉身親吻杜喬的嘴唇:「等我回來,好嗎?」

  杜喬倉皇地搖頭:「你不要走,我跟你一起去,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約拿和他擁抱:「不要害怕,我一定會回來的。」

  說完,他放開了手,一步登上了那駕馬車。



第36章 父子倆

  從百花廣場到梵蒂岡,最快的路是過聖安傑洛橋,再穿過聖安傑洛堡從東面正門進入。但馬車掉了個頭從南面的西斯托橋過台伯河,順著迦拉路直行,經南後門進入了梵蒂岡城。

  深夜的聖彼得廣場是一個空曠孤寂的圓臺,用月光鋪成的路被四周宮宇的影子切割成一個黑白分明的大陣。從遠處看過去,梵蒂岡宮坐落在陣眼,魑魅魍魎都壓在它腳下。

  他們在觀景殿別墅門口下車。

  文官領著約拿上樓,將他帶到書房門口,只留下他一個人。

  約拿走進去,裡面燈火明亮,尤利烏斯正在巨大的書架前翻找,他像個動物一邊把櫃子扒拉得亂七八糟,嘴裡一邊嘟嘟囔囔地抱怨。見到兒子進來,他指了指旁邊一張長沙發,示意他坐下。小桌上放了水果茶和一些形狀可愛的小甜餅。

  過了一會兒,尤利烏斯終於完成了手上的活計,他發現茶和點心都沒有動,有點不高興。

  「你怎麼不吃東西?」老教皇問。

  約拿說:「因為我緊張。」然後他給教皇倒了一杯茶。

  老教皇哼笑:「我可沒看出來,吃吧,你媽不在這裡,沒人會罵你。」

  約拿喝了茶,把一塊甜餅放進嘴裡:「味道還不錯。」

  尤利烏斯坐到他身邊,加入夜宵的享受:「太甜了,嘖嘖,那等會兒讓他們把這些東西打包給你帶走吧,你喜歡這麼甜的嗎?」

  「噢,不,我只是裝模作樣地誇一句而已,要不然顯得太不禮貌了不是嗎?」

  教皇皺起眉頭:「這是什麼話?你是在耍我嗎?」

  約拿笑道:「開玩笑而已,我說了我很緊張嘛。」

  「哼,你接下來就沒有什麼打算?繼續當個鑿石頭的嗎?」

  「還沒有想好,說實話未來的不定數太多了,您有沒有什麼建議?」

  「我怎麼知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喜歡做什麼?鑿石頭也是辛苦活,不過比打漁1應該好一些。」

  「為什麼比打漁好一些?我覺得打漁不錯。」

  「哼,那是你沒打過。我以前跟我父親打漁,那是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的工作,每天在海上漂泊,船隻有那麼小,海卻無邊無際,像世界那麼大。風裡來雨裡去都是早已習慣的事情,你見過比人頭還高的浪嗎?從後腦勺罩下來,像扣了一口鐵鍋在你頭上,哐當地響,震得耳朵發麻。反正我不適合打漁,所以後來我離開家了,你也不適合打漁,你還是適合鑿石頭,看了噴泉池的那個天使雕塑,你幹得不錯,布拉曼特和我提起你的時候我真的吃了一驚。」

  「那就繼續鑿石頭吧,我挺喜歡幹這個的。」

  「不能光想著鑿石頭,你要眼光長遠點,格局要大,知道嗎?要有獨立的工作室,再聘請些助手,接一些有名氣的案子去做。布拉曼特能管你多久?他都七十多歲了,就剩一口氣。」

  「您也六十多歲了。」

  「對,我六十五了,我可是闖過好幾次生死關的。」

  「這麼說,您的經驗很豐富。」

  「到了主面前應該說什麼我都知道。」

  這讓約拿不禁思考,如果他到了主面前應該說些什麼呢?從前他從不認為自己會見到主,首先他不是一個非常嚴格的教徒,有時候他好像有信仰,有時候好像又沒有,他也從不去教堂和修道院,他是一個被放逐的人。不過就算下地獄也總是要面臨審判的,審判的時候應該說些什麼呢?要為自己的罪行作解釋嗎?有什麼好解釋的呢?

  他做了一個大膽的動作——從座位上站起來查看這間書房的佈置。正對他的是一面書架,卷帙浩繁,種類廣泛,約拿看到那本自己畫了裝飾畫的手抄詩集也在上面,他把詩集抽出來,然後向教皇示意。尤利烏斯沒有阻止,他就把書打開了。抄有詩文的頁面後來還加上了青藤和花卉的圖案,樣式華麗繁複,有的還用金色描邊。越往後詩文的配圖也越來越豐富,飛禽走獸、聖人、流氓紛紛出現,就連約拿也忍不住驚歎,即使這只是一本民間採集的詩集,不會流傳許久,卻是難得的佳作。

  放下詩集後他繞到尤利烏斯的寫字桌,這時他踢到了地毯上一團紙球,差點沒站穩摔倒,還以為碰到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這裡簡直比戰場還糟糕,書桌淩亂不堪,信箋、書本、稿紙、羽毛筆隨處放置,斑駁的墨點零散分佈在桌面,其中有一滴滴在了桌子邊緣的裝飾帶上。那是個用金子鑄成的凱撒半身頭像,支撐桌子的四腳上都有同樣的半身像裝飾,頭像栩栩如生精雕細琢,只是那滴墨點滴在了耳朵上,乍看像是耳垂腐壞流血似的。

  因為這個微小的瑕疵,約拿才注意到,這間書房其實已經老舊,傢俱多不是新的,不少邊角都有腐壞的痕跡,連地毯的邊緣都出現了明顯的磨損褪色。尤利烏斯在位期間,國內的經濟還不算很寬裕,修整羅馬城和梵蒂岡城已經花了不少錢,教皇的書房只能擺在財務預算表的後面,遲遲提不上來。

  這時候,外面有僕人來敲門:「陛下,休息室已經收拾好了。」

  教皇打發了他,對約拿說:「今天晚上你就在梵蒂岡住一晚上吧,明天早上吃了早飯再走。順便一起去見布拉曼特,你就可以重新回來花園工作了。」

  約拿搖頭:「不,我覺得您理解錯了,我不想回梵蒂岡工作了。」

  教皇吃驚:「你剛剛不是還說要繼續幹嗎?」

  「但我沒有說回梵蒂岡工作,當然我感謝您的慷慨,願意給我這份工作。我身上現在還有其他的工作沒有做完,所以我不打算回梵蒂岡了。」

  「噢,那你剛才就應該告訴我,真是的,冒冒失失話也說不清楚。」

  老教皇小聲地抱怨嘮叨,顯然不太高興。

  「準確來說,再過一段時間我打算離開羅馬了。」約拿補充道。

  「這又是什麼意思?你要去哪兒?」

  「不知道,也許去佛羅倫斯,或者威尼斯,也有可能離開義大利,法國我不喜歡,西班牙或者荷蘭或許是不錯的選擇。我還想去海上看看,您覺得呢?」

  「你去西班牙幹什麼?你覺得西班牙國王還需要第二個軍事指揮官?有一個切雷薩•波爾賈還不夠嗎?」尤利烏斯生氣了,他把茶杯放下來,一邊皺眉一邊大聲斥責:「你就呆在這兒!我叫你呆在哪兒就呆在哪兒,你連我的命令都不聽了嗎?」

  約拿冷笑:「得了吧,現在還想耍你的教皇威風?我既不受雇於你,又不拿你一分一毫,我有什麼理由聽你束縛?你有確切的罪名嗎?」

  「我是你父親!」老教皇振臂一呼,猛地從原位站了起來。

  約拿三兩步邁上前,陰鷙地瞪著尤利烏斯:「別在我面前提這個詞,你覺得你配嗎?你還記得我母親嗎?你敢再提一次這個詞,我就用針線把你這張臭氣熏天的嘴巴縫起來。」

  「就因為這句話,我就可以把你送上絞刑架!」

  「那你就送吧,父親親手殺了兒子的事情,你的主第一時間也會知道的。怎麼?你害怕嗎?偉大的戰士教皇、羅馬城的主宰的心中也會有恐懼嗎?」

  尤利烏斯沒有馬上接話,他的表情陰沉而冷靜。別說是當場揪著他的領子,哪怕有人拿著匕首抵著他的脖子,他也能八風不動地站在原地,臉上沒有絲毫畏懼的表情。據說就在剛剛結束的戰爭中,波隆那和佩魯賈的人民在投降開城後,夾道歡迎教皇軍隊,尤利烏斯坐在驕輦上被抬進城中,他威嚴的面容使叛軍百姓都心悅誠服,眼睛一瞪立刻就能嚇得叛軍跪倒在地。

  過了一會兒,尤利烏斯冷哼一句:「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會有恐懼,我當然不會例外,但我不是害怕殺了你,如果主要我獻祭自己的兒子以示忠誠,我會毫不猶豫的,你大可以放心。約拿•阿爾貝蒂•羅維雷,你的姓氏就是我的姓氏,你的血液就是我的血液。不過這是你母親一廂情願的,可不是我想要的。如果我當年稍微狠心,你已經不活在這個世界上了。」

  約拿深吸一口氣:「你後悔把這個餘孽留到了今天嗎?」

  「我從不後悔。」教皇仰著頭,蔑視他。

  說完這句話,他叫來僕人:「外面的那個,給我滾進來!」

  僕人端著一個託盤跌跌撞撞地走到教皇身邊。尤利烏斯把蓋在託盤上的綢布扯開,露出裡面的一把銀質鑰匙,他拿在手心裡一邊玩弄一邊說:「那個鐵項圈,從今以後就拿下來吧,你的勞役也可以結束了。這是你應得的,不是什麼恩典。」

  他在兒子驚愕的目光中繞到身後,把那束髒兮兮的紅色頭髮抓起來,找到鐵項圈。項圈後面一個小孔正對著鑰匙。只聽哢噠一聲輕響,鐵疙瘩從約拿的脖子上掉了下來,直接砸在了腳背上,約拿被砸得吃痛,連退兩步,踩在了尤利烏斯的腳上。教皇急得把手上的鑰匙砸在他後腦勺,氣急敗壞地罵:「不長眼睛的東西!你踩到我啦!你這個畜生!」

  約拿脖子鬆了,被銀鑰匙砸這一下,後腦嗡嗡地疼,也罵:「吵什麼吵?只有你能感覺到疼嗎?誰他媽的眼睛長後腦勺那兒?別像個木頭人似的挨我這麼近!」

  僕人心驚膽戰地聽父子倆吵架,也不知道該勸教皇息怒,還是勸這位膽大包天的小羅維雷先生。他只能哆哆嗦嗦把鐵項圈和鑰匙都撿起來,稟報:「陛下,這個要怎麼處置呢?」

  教皇氣喘吁吁的,頭髮淩亂,衣裝不整:「扔到河裡丟掉,你這個蠢東西!」

  約拿摸著自己的脖子,對教皇狼狽的樣子朗聲大笑。

  他的笑聲傳出書房,把本來站在外面等候的秘書官又嚇了回去。

  「好了,你可以滾出去了,」教皇不滿地說:「抱著你完好無損的脖子立刻滾回那個婊子那裡去,享受你的自由去吧。不過如果你膽敢真的跑到西班牙,我還會把你抓回來的,你可以試試看,我可不是在開玩笑。」

  約拿的嘴角上揚:「不,我打算今天晚上住下來,我還沒有在這麼豪華的別墅裡住過呢。」說完他指著僕人:「你,帶我去休息室吧。」

  他高高興興地跟著僕人走到休息室去。臥房豪華富麗,金碧輝煌,浴池裡已經準備好熱騰騰的洗澡水。他走到鏡子前把自己脫了個乾淨,赤身面對鏡子裡「那個人」,完全的、乾淨的赤裸,身上除了他自己長出來的東西,沒有別的人為添加上去的。

  他的脖子因為常年被鐵項圈束縛著,留下一圈格外白皙的印記,像有一條繃帶纏在上面。手指從下顎一直向下摸到兩塊鎖骨間,喉結的凸起留下奇怪的觸感。這是他第一次摸到自己的喉結——他知道男人都是有喉結的,但他從來沒有真正摸到過。戴上項圈那一年他才八歲,喉結還沒有長成——感覺就像他到了三十三歲才長出喉結來。以後他可以編一個笑話,問世界上誰三十三歲才長喉結?答案是約拿•阿爾貝蒂•羅維雷。這是個不錯的笑話,他一邊想一邊把自己逗笑了,目光最終定格在在鏡子裡,看到的是一個又歡喜又淒涼的表情。

  自由,多麼可貴甜美的東西,從前這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屬於他,沒有任何未來等待他,現在天空終於願意擁抱他了,風願意親吻他了,原來是這麼輕而易舉的事情。他想不通的是,尤利烏斯為什麼突然要把這個鐵項圈拿下來?還刻意讓馬車帶著他到梵蒂岡來,親自把這個項圈摘了,其實這件事大可以讓一個秘書官來做,寫一份旨意,然後照本宣科地讀出來,就結束了。比這樣莫名其妙地把人叫來只是為了摘個項圈要好多了,尤利烏斯難道有什麼不能說的嗎?一些只能是教皇知道但她不能知道的事情?

  約拿的心頭突然變得空茫,從前只有梵蒂岡和他有關係,如今這份關係斬斷了,他以後要去哪裡呢?


  作者的話:
  1*打漁:尤利烏斯二世生於阿爾比索拉,父親是個漁民,早年父子倆以打漁為生。尤利烏斯後來政途順暢是依靠當教皇的叔叔西克斯圖斯四世。



第37章 慶祝

  早上,翠卡盼見約拿回來,朝他擠眉弄眼:「有人一個晚上沒有睡覺,拉著我聊天聊到了天亮,還差點哭出來呢。要不是今天我還有工作,到現在還得聽他嘮叨。」

  約拿笑道:「辛苦你了,我去看看他。」

  他回到閣樓,剛打開房門,一團黑黢黢的影子就撲了過來,他的懷裡登時多了具冰涼的身體,但來人非常熱情,朝著他的肩膀就拼命的拱,發出哼哧哼哧的喘氣聲。約拿忍俊不禁,一手托著腰,一手安撫胸前那頂毛茸茸的腦袋:「沒事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杜喬沒有立刻說話,他揪著約拿的領子深深嗅了一口,像個貪婪的動物認領自己的歸屬地。

  「你洗了澡,你身上的味道不同了。」

  「尤利烏斯留我在梵蒂岡住了一個晚上,別墅裡可以洗澡。」

  「他拘禁你嗎?有沒有打你?」

  「吵了一架,你看看我的脖子。」

  杜喬瞠目結舌,他反復撫摸約拿乾淨的脖子,得到約拿的點頭作為回答。

  「怎麼樣?和新長出來的一樣。」

  「像……像接上去的,哈哈,這真是不像你了。」

  「我自己也覺得不像,多少年沒有見到自己這根完整的脖子了,以前被抓在別人的手裡,現在終於把它要回來了,很突兀,是吧?」

  「感覺怎麼樣?」

  「腦袋太輕了,脖子也很輕,生命搖搖欲墜。」

  「那你可要小心了。」

  兩人相視一笑,杜喬忍不住需要他的嘴唇,他們像久別的新婚夫妻熱烈地親吻。杜喬現在的接吻方式比以前大膽很多,他明白了接吻不僅僅是兩瓣嘴唇的事情後,陸續學會了用牙齒、舌頭挑逗愛人,有時候他齧咬約拿的嘴巴,像鼠類叼著自己的食物,有時候他的舌頭在約拿的牙齦邊緣徘徊,還有時候他們的舌頭交纏在一起,這些都可以泛稱為接吻。不過一旦情緒高漲,腦袋被沖昏了,他也會把技巧全拋開,只傾注熱愛,讓嘴唇自己去找它最喜歡的方式廝磨。

  約拿把他抱到床上去,除去他的外衣,換上睡袍,讓他臥在自己懷裡。

  「陛下想明白了?還是占星官告訴他羅馬的運勢轉好了?」

  「我也沒想明白。我想了一晚上。」

  「他沒透露些什麼嗎?」

  「很遺憾,沒有,他只說這是我應得的,可能是我的勞役已經服夠了,足以補贖罪孽吧,這是最大的可能性。也有可能他找到了新的替罪羊,或者打了勝仗他現在信心很足,所以不把我當回事了。我猜如果解釋起來可能太複雜了,牽扯的人也很多,他不想嘮嘮叨叨地從當初怎麼認識我媽、他們倆幹了多少次有了我、他為什麼要流亡海外,把女人和孩子留在火海裡等等廢話又說一遍,弄得好像臨終前交代後事似的。我也不想聽,很沒意思,我們都知道這些事情已經發生了,不論出於什麼原因也沒辦法改變。」

  「那陛下有什麼變化嗎?」

  「老了,白髮蒼蒼,多說兩句就會喘氣。可能是預感到主要召請他了,他這麼做的方式的確像在處理後事,這是我能想到的第二大可能的原因。像他這樣的人必然在乎身後留下來的遺產,正好,我也是必須處理的遺產的一部分。」

  「聽起來很奇怪,有點莫名其妙。」

  「教皇本來就是個莫名其妙的人,他還請我吃了點心,把我當八歲的小男孩呢。」

  這和杜喬想像中的教皇父子見面完全不同,他設想過很多場景,甚至研究了這父子倆的性格。在杜喬看來,約拿和教皇的脾氣意外地相似,簡直可以說子承父性,這兩個脾氣火爆粗魯、動輒打罵的男人真的要是對上了,不引地震山搖才怪呢。約拿又從來桀驁不馴,不畏權貴,恐怕教皇叫他跪下,他也會昂著頭從觀景殿走出來的。所以杜喬擔心,萬一兩個人硬碰硬起來,約拿肯定處於弱勢。他就這麼揪著一顆心等到了天亮。

  「我看著那輛馬車離開,一直順著迦拉路往前走,能看到梵蒂岡宮的頂翎,我才知道原來我的眼睛能看到這麼遠,你知道嗎?昨天晚上當月亮移動到西斯廷禮拜堂的上空,兩片烏雲將北斗星的光芒遮蓋了起來,你從這裡看到過北斗星嗎?從這個角度看北斗星和在梵蒂岡的塔頂看完全不同,它不是圓的了,它變成了一顆釘子,釘在我的心上。還有十幾隻黑鳥停在梵蒂岡城牆上,一直站著,像守衛似的,我猜它們都睡著了,我那時候想,我也可以嘗試嘗試站著是怎麼睡著的。」杜喬把頭靠在愛人的肩頭,他其實很疲倦了。

  約拿撫摸他的臉頰:「我也沒怎麼睡,梵蒂岡的床太軟了,一點也不踏實。」

  「裡面漂亮嗎?有僕人服侍你洗澡嗎?早上都吃了些什麼?」

  「噓,你該休息一會兒,我們都該睡一會兒。睡起來再說。」

  但杜喬搖頭,他突然用手摸到約拿的胯部,精准地按在那包沉甸甸的器官上。然後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個饑餓而可愛的笑容:「我現在更需要這個。」

  約拿挑眉,表情很詫異:「你確定嗎?」

  杜喬解開他的睡袍,順著他的胸部一直聞下去。約拿是個毛髮很多的男人,他下腹細膩柔軟的皮膚被掩蓋在雜草般的毛髮下,有的刮得杜喬下巴癢癢的。杜喬用鼻子頂了頂那根壯碩的東西,約拿忍不住想要翻身將他壓下,他拉住了愛人的手,用柔情的目光回視:「你別動。」

  他捧起約拿的陰莖,用羞怯的表情親吻柱狀物的頭部,雙手握著根部來回撫摸按摩,他驚訝於約拿勃起的速度,沒過多久他就得到了一根硬邦邦生氣勃勃的大傢伙。他做了個吞咽動作,把自己的陰莖和約拿的陰莖貼在一起,用兩隻手才能握住。相比約拿的東西,他的顯得秀氣些,但顏色和形狀也很出色。當性器緊緊靠攏在一起,他能感覺到對方敏感的脈搏跳動。

  此時,約拿正調侃地看著他,用手把擋在他臉上的鬢髮撥開,欣賞他臉上的表情。

  「感覺怎麼樣?」約拿問。

  杜喬癡癡地點頭,艱難地運動兩隻手:「你……你很熱……」他一邊說一邊用掌心按摩兩根陰莖的根部,用手掌最厚實的部分揉弄撫摸,指節順開陰莖堆疊的皮褶,上下來回摩擦。漸漸加重的快感讓他呼吸急促起來,他挺著腰,像約拿已經在操他似的。

  約拿忍不住輕拍他的屁股,粗聲粗氣地說:「把腿張開一點,讓我看清楚。」

  杜喬的眼眶紅了,他呼哧呼哧地喘氣,雙腿分得特別開,兩根陰莖在胯間豎的直直的,頭部已經被流出來的濁液浸濕了,他的手掌也弄得滑膩膩的,幾乎握不住完全勃起的肉棒。手指又酸又麻,稍微鬆懈下來約拿就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疼倒不是很疼,但是發熱的臀瓣火辣辣的更加激起性欲,手指也不能完全聽話了,幾乎抑制不住顫抖。

  「你……你不要打我……」杜喬嗚咽一聲。

  但從約拿的視角看上去,他晃動的屁股反倒翹得更高了,皮膚泛紅,變成誘人的粉色。

  「疼嗎?」約拿問。

  杜喬搖搖頭,他的腰突然繃得筆挺,陰莖微微跳動,射出一束乳白的精液。約拿的胸口被他射得一道一道細長的精痕。溫涼的觸感引起了悸動,約拿猛地把他的身體拉低,覆上他的嘴唇親吻。杜喬高潮的眩暈還沒完全褪去,只能任由約拿蹂躪自己的嘴巴。在某一恍惚的時刻,神志完全脫離了他的大腦,他覺得自己是一具完全被主宰的肉體,就像約拿手下的那些豬,他被鞭笞、投餵、豢養,現在他的主人要享受他的肉了,他卻覺得理所應當。

  「嘿,寶貝,我還沒有射呢。」約拿在他耳邊呢喃。

  杜喬被激得恢復了理智,他剛要撐起身體,約拿已經急衝衝地往他身體裡沖,飽滿沉重的肉器將後方的那個洞撐大,紅色的媚肉拉扯了一些出來,鮮嫩柔軟。杜喬劇烈地抽泣一聲,眼淚從眼角落下來,但他的雙腿仍然緊緊夾著約拿的腰配合他往裡送,「唔……哈……」

  「還要在上面嗎?認個輸就我來好不好?你舒舒服服的躺著。」約拿咬他的鼻尖兒笑:「雖然我很喜歡你現在這個樣子,告訴我,是哪個婊子教你的?」

  杜喬固執地搖頭,狠狠將他屁股往自己胯下摁,那東西直直就捅了進來,激得腸道一陣收縮,他低低地啊了一聲:「不是……」

  約拿知道他這股頑固的勁兒上來了就不會善罷甘休的,他也懶得再廢話捧著屁股就往裡面撞。陽物堅硬的頭部磨開裡面的嫩肉,一寸一寸往裡面刮,精准地捅到敏感點上,杜喬這下受的刺激可大,喘氣喘得急,舒服地叫:「唔!你……用力……啊!」

  約拿架著他兩條腿,被潤滑劑濡濕的腸道溫熱滑膩,十分順暢,肉壁緊緊絞著他,饑渴地吞咽,發出咕滋的水聲。他整根沒入,囊袋打在杜喬的臀肉上,進入到最深處,被鑿開的媚肉仿佛每一寸都變得敏感似的,一碰就哆嗦,他擊打在敏感點上碾磨按壓,杜喬口乾舌燥地喘:「哈……好舒服……不行了……會壞的,啊!」

  「不會壞的,」約拿悶哼,胯部挺動地更快起來:「操了這麼多次了,要壞早就壞了。」

  杜喬將臀抬得更高,肛交的劇烈快感震得他頭暈目眩幾乎要生出幻覺來,他知道這是約拿在操他,每次那東西一撞在敏感點上他就有種要尿出來的快感,放射性地直擊腦門,他控制不住渾身顫抖,爽得話都懶得說,只想讓約拿將他操徹底了。

  兩人連接處已經濕了一大片,帶出的大量體液粘在屁股上面滑膩膩的,約拿一抹一手的濕意,他伸出手指給愛人舔,杜喬毫無意識地勾著舌尖繞著他的手指,意識不到自己的表情有多麼情色,約拿見他那樣子恨不得馬上射出來。他埋下頭來又接連插了數十下,終於帶著杜喬一起高潮,深深地射了出來。



第38章 病來如山倒

  像是為了印證約拿的猜想,不久後從梵蒂岡傳來了尤利烏斯病重的消息。

  杜喬是最先知道的。他運送顏料到觀景殿別墅,四周悄然無聲,侍衛與僕人們都緊繃著臉,表情沉重嚴肅。他心裡一咯噔,預感到有不祥的事情發生了。拉斐爾肯定了這個預感,他說教皇已經有好幾天沒有從臥房裡出來了,觀景殿的別墅日夜都有宮廷御醫守候著,這個可怕的陣勢把拉斐爾嚇得不輕。不過到底教皇得的是什麼病,除了醫生和貼身僕人,很少人知道,有人猜測可能是打仗時候的傷勢復發,也有人認為是他的頑疾。

  另一邊,拉斐爾的工程進展十分順利。《亞當和夏娃》完成後他又陸續補好了天頂的其他部分,這些作品尤利烏斯都還沒有來得及看,但教皇表示他對拉斐爾很放心。此時藏書室的天頂已經基本上結束,拉斐爾的重點也轉移到了牆壁上。這會是兩幅尺寸巨大的濕壁畫,他有充分的空間發揮,所以他打算構思一個宏大的主題,一個包攬萬象、囊括眾生的大作,最好還要有深刻的思辨意義,才配得起教皇的格局。不得不說,拉斐爾作為藝術家的才華充分地顯示在了這間藏書室的牆壁上,後來他在一面牆上完成了《聖禮的爭辯》,另外一面則誕生出《雅典學園》。兩幅畫即將成為藝術史上的豐碑,供後世無數的藝術家頂領膜拜。

  不過在一切的開始,拉斐爾必須先把草稿圖畫好。他進行地很不順利,反復易稿,草稿修改的次數前所未有。杜喬察覺到他心事重重,創作的思緒似乎受到了影響。原來,教皇病倒後拉斐爾的資金就斷了,他第一次從教皇那裡領取的錢已經花完,而且還倒貼了不少才保證了天頂壁畫的完成。按照正常程式,他上個月就應該從財務官那裡得到第二批次的錢,但教皇聖體沉屙,根本沒有精力批復財務帳目。沒有批復,錢就下不來,一向闊綽豪奢的拉斐爾發現自己短時間竟然連助手的工資都付不起了。

  杜喬一來,他就垂頭喪氣地說:「對不起,我暫時得在你這裡賒帳了,我已經寫信給父親,讓他先寄點錢過來作為急用,你不要擔心,你的錢我肯定會給你的。」

  「陛下的身體已經糟糕到了這個地步嗎?」杜喬大驚失色。

  「昨天還和御醫吵了一架,醫生讓他戒酒,他偏偏要喝,現在這樣的身體怎麼能喝酒呢?實在是太任性了。御醫從臥房裡罵出來,那時候我正吃完午餐,於是多嘴問了兩句。」

  「究竟是什麼樣的病?」

  「並不是很嚴重的病,一開始只是普通的發熱而已。如今的天氣時有反復,冷熱不定,這也是正常的,下就沒有太在意,還通宵宴飲,笙歌不斷,最後身體實在虛弱才發起了高熱,一連好幾個晚上都退不下去。再後來連主教都被請進臥房去了,還以為要說臨終的話呢,誰知道只是交代教務,讓人虛驚一場。」

  「陛下病著還要考慮工作,看來當個教皇也不容易。」

  「他十分操勞,一向精力又旺盛,我從沒見過哪個老人在他這個年紀還有這麼旺盛的精力。」

  「難怪副主教大人這幾天看起來心事重重的,前些天他被叫到梵蒂岡去開會,回來就一副憂鬱的表情,問他他卻說這是不能隨便說的事情。我那時候就猜到也許教皇出事了。」安傑洛一邊喝牛奶一邊吐舌頭,剛剛煮過的牛奶燙得他舌頭發麻。

  杜喬則蹬著腿,搖頭晃腦地說:「副主教大人的身體還好吧?」

  「他很好,阿利多西辭職後他就安心等著退休啦,心裡沒有壓力,身體也不會有負擔的。」

  「那個諾爾呢?」

  「噢,這就是我今天要你來的原因。我發現那個諾爾有些古怪。」安傑洛壓低了聲音,又謹慎地四下張望後才說:「我倒不是覺得他是個罪犯,但是看起來不像好人。他作息懶散,時常睡到大中午才起床,浪費食物,不愛勞動,還粗口成章,我知道像他這樣的人必然沒有受過教育,個性粗野放蕩也很正常,但是他既然住進了修道院好歹也要收斂收斂啊。許多修士都被他惹惱過,他要是在這樣下去,我恐怕沒辦法留他下來了。」

  杜喬又吃驚又愧疚:「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吧?他沒做什麼敗壞道德的事吧?」

  「那倒沒有,只是他的那張嘴巴實在是厲害,什麼樣的粗話都罵得出來,有些俚語我甚至都沒有聽過,真是很難想像他不是義大利人。」

  「他不是義大利人嗎?那他是哪裡人?」

  「他沒說,不過他承認了他不是義大利人。他還整天嚷嚷著要酒,我發現他很愛喝酒,也許還有些酒癮。因為我把他私自藏的酒沒收了之後,他發瘋一樣摔東西還咒駡我,那樣子不像是正常的生氣,倒像是有點神經質。副主教大人讓我把他關在了雜物間不要搭理。你要不要一起來看看?如果真的是酒癮,就應該及早治療才對。」

  他們一起走到雜物間,剛打開門就聞到一股惡臭,極像糞桶倒灑了的味道。房間裡本來就悶熱黑暗,再加上這股味道,杜喬喉嚨眼一緊險些吐出來。安傑洛也緊緊皺著眉頭,捏住鼻子走進去,他很快就發現了地上一灘黃色尿液,還帶著稀稀拉拉的糞水,避開汙跡往裡面再走兩步,正見諾爾蜷縮在草堆邊,發出痛苦微弱的呻吟,臉色蒼白嚇人,仿佛隨時會死掉。

  「主啊,這是發生了什麼?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安傑洛大驚失色,連忙俯身攙扶病人。

  諾爾在昏暗的光線中抬起臉,他的嘴唇發紫,兩頰失去血色,眼神渙散沒有聚焦。安傑洛剛碰到他的肩膀,就被渾身的汗水打濕了手,他的出汗量顯然超過了正常狀態,衣衫都浸得透濕,緊緊貼在皮膚上,這樣下去即使再強壯的人也會生病的。

  杜喬摸到諾爾的額頭,果然已經滾燙了:「他在發高熱,快,把他挪到醫房去!」

  兩人合力把這男人從雜物房抬出來,好不容易挪到了醫房的小床上。諾爾抱著肚子,身體蜷縮,不斷地出現痙攣的症狀,安傑洛打來冷水敷在他的額頭,但是他不停地抽搐身體導致毛巾根本不能安穩停留在腦袋上。安傑洛只好先安撫他的腹部,並給他餵止痛的藥水,不一會兒,他掙扎的動作稍微減弱,陷入了昏迷。

  「可千萬別把這件事告訴副主教大人,他會內疚的。他不是故意要把諾爾關起來,誰都沒想到他會變成這個樣子,實在是太驚險了,如果再多關他半天或者一天,他可能脫水而亡。」安傑洛一邊研磨藥粉一邊說,他示意杜喬給諾爾餵點溫水。

  杜喬用小勺子把男人的牙關撬開,然後把水一點點餵進去,他沒敢餵太多,只喝了小半杯。

  「我不會說的,他這是酒癮嗎?為什麼酒癮會導致腹痛呢?」

  「他的胃已經完全壞了,平時他可能用酒精來麻痹這種疼痛,現在沒有了酒,他就會疼得死去活來。這必然是酒癮,而且程度非常嚴重,小時候我在家鄉見過這樣的人,他們發作起來一開始就是瘋狂打罵,索要酒喝,不多久沒有力氣了,身體開始出現各種部位的疼痛,馬上就會被疼痛擊垮,甚至大小便失禁,不能控制自己。你剛剛也看到了。」

  「他會死掉嗎?」

  「暫時不會,但是如果他不戒酒,就活不了多長時間了。」

  「戒酒很難嗎?」

  「戒酒的過程很痛苦,身體和精神都要忍受漫長的煎熬。」

  杜喬坐在床邊歎息。諾爾變得形銷骨立,臉頰瘦得凹陷,但五官很清秀,沒有侵略性,讓人心生憐憫。杜喬將他頭上的毛巾換掉,重新放上一塊冷的,冰冷的觸感使諾爾微微哆嗦了一下,從嘴裡發出不安的囈語來。杜喬把毛巾的位置調整好,無意間聽到他輕輕地喊了聲「救救我」。本來病重的人睡夢裡求救也不是奇怪的事,也許他正備受煎熬,所以就連做夢也在祈求。但杜喬怔怔地半天沒有反應過來,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

  因為那句「救救我」不是義大利語,是亞美尼亞語。那是杜喬的家鄉語言。

  「你怎麼了?」安傑洛注意到杜喬的安靜。

  杜喬恍惚地搖頭,手裡的毛巾掉落在水盆裡才讓他反應過來:「他說……他說:『救救我』,他也許身體還有其他地方不舒服,你要不要再仔細檢查檢查?」

  「噢,那可能是胃痛還沒有完全消除,當然也可能伴隨著牙疼、頭疼或者腎臟功能的失調。沒關係的,他才剛剛吃了止疼藥,不能一次吃太多,等發熱降下去了會好一些的。」

  「還需要吃別的藥嗎?退熱的藥呢?他真的很痛苦。」

  「這是必然的,退熱的藥等會再吃,要等他醒過來。」

  「現在吃吧,他的皮膚都是滾燙的,這樣下去他的腦子會壞掉的。」

  安傑洛調侃地說:「你怎麼突然這麼關心他了?不是很討厭他的嗎?不會是因為他長得好看,所以你移情別戀了吧?約拿先生會很傷心的。」

  杜喬苦笑,露出一個迷茫的表情:「你想到哪裡去了呀,他會說亞美尼亞語,他是從我的家鄉來的,是奧斯曼土耳其人。主啊,我竟然到現在才知道。」

  安傑洛目瞪口呆,搗藥的手忘了動作。他的思維運轉地非常快,一時間無數的可能性湧入了大腦,他精准地從裡面挑出其中一個,卻被這個瘋狂的想法嚇得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別說出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現在也滿腦子都是這個猜想,」杜喬盯著他的表情:「但是還沒有任何證據,羅馬可能有很多從那裡來的人,誰知道呢?我們都別高興得太早了。」

  安傑洛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邊,看兩眼杜喬的臉,又看兩眼諾爾的臉,仔細地來回端詳,搖頭:「看著也不像呀,是一個媽媽生的吧?那總得有相似的地方吧?」

  「你也覺得不像對吧?而且我們性格也完全不同。」

  「不過也不是沒可能,接在一條藤上的兩隻瓜還會長得天差地別呢。」

  「這個比喻太奇怪了。不不不,我還是不要呆在這裡好了。再呆下去,我覺得我會瘋掉。」

  「你要回去和親愛的約拿先生談心嗎?」

  「對,我想他了,我已經一天沒見到他了。」

  杜喬從床上跳起來,撈起外套就往外面走。安傑洛把他送到修道院門口,他們擁抱道別。杜喬本來已經走開兩步,又轉了回來,握住安傑洛的手真誠地說:「謝謝你的幫助。能夠再見到你,對我來說就已經是莫大的開心了。」

  安傑洛歎氣:「我這麼做也不完全是為了你,我也不想阿利多西再回到修道院,他在的日子真是糟糕透頂。接下來你也要小心,我總覺得事情不會輕易完結呢,他不是個善罷甘休的人。」

  「你想太多啦,我和約拿商量好了,一起回奧斯曼土耳其。」杜喬開心起來:「他的鐵項圈拿下來了,我也是個自由人,拉斐爾的天花板畫完我的工作就告一段落了。現在我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等阿利多西結束反省,說不定我們倆已經在大洋彼岸。」

  「你們要回去了?離開羅馬嗎?那阿利多西怎麼辦,你們不打算對付他了嗎?」

  「對付他一來是為我洗屈,二來是堤防他陷害約拿。但現在卡利尼死了,諾爾又不肯透露更多秘密,我們無法再採取行動。幸好教皇的旨意及時,鐵項圈除去後最大的問題就解決了。約拿願意和我回家鄉看看,等回到奧斯曼土耳其就是新生活了。」

  「那是好事情,我應該祝福你們。」

  杜喬看得出安傑洛眉眼間的憂傷,他親吻安傑洛的臉頰:「無論我身在何處,我都會記住你的,我最好的朋友。願主與你常在。」



第39章 難解心事

  杜喬離開修道院不久,諾爾從昏迷中蘇醒。

  他打開嗓子的第一句話仍然是要酒喝,但安傑洛沒有理會他,反而捧了一碗黑漆漆的藥湯讓他喝下。這個任性乖張的男人氣歪了鼻子,最後被安傑洛按倒在床上把藥湯灌進肚子裡。

  「你這個下三濫的蠢貨……咳咳咳咳……我會記住的!咳咳……」諾爾惡狠狠地說,他一邊咳嗽一邊虛弱地喘氣。

  安傑洛白了他一眼:「我可是在救你,你難道沒有良心嗎?這麼咒駡自己的救命恩人。」

  「要不是你去告狀,我怎麼會被老頭關進雜物間?」老頭指的是副主教。

  「那是因為你摔東西還打罵其他修士。」

  「那是因為你把我的酒沒收了!」

  「修道院裡不允許喝酒。」

  「狗屁修道院,呸,我才不是修士。」

  安傑洛好氣又好笑:「你都這個樣子了,就不要鬧事了,身體壞了難道對你有什麼好處嗎?既然你還要回家鄉,總不想發著高熱死在悶熱的船艙裡吧?不吃藥光喝酒,不要命了啊。」

  「我得了什麼病?」諾爾反問,即使再愚蠢他也知道自己生病了。

  「是什麼病你自己心裡很清楚。作為醫生,我能給你的忠告就是趁早把酒戒了,要不然你能不能撐到回家我可不敢保證。現在你還只是發熱和胃疼,等以後嚴重起來,你的肝臟也會壞掉,最後你會快速地削瘦下去,只剩下一副皮包骨,甚至出現幻覺,什麼時候自己從西斯托橋上跳下去淹死都不知道。台伯河臭成這個樣子,你想死在那裡面嗎?」

  諾爾一聽他這麼說,有點慌了:「你……你別嚇唬我,我可不是這麼好糊弄的。」

  安傑洛擺出一副笑嘻嘻的樣子,故意誇大其詞地唬騙他:「你不是最在意自己的身材和臉蛋嗎?你會瘦得像枯柴,沒有男人看到你會產生興趣,皮膚鬆弛崩垮,發黃發黑,牙齒脫落……你見過貧民窟裡那些餓死的流浪漢吧?就和他們一樣,到最後會什麼都吃不下,什麼都不想吃,只能喝酒,身體像口乾癟破爛的皮袋子。」

  諾爾瞠目結舌,張著嘴巴啊了兩聲,極度的驚怒交加讓他兩眼一黑心口一窒,又暈了過去。

  安傑洛拍拍手搖頭歎息,心想,這個人如果真的是杜喬的哥哥,那杜喬未免也太可憐了。這個人哪裡有半點為人兄長的樣子?當初信誓旦旦地寫信回家說要在羅馬大展宏圖,其實就是個男妓,要是換了別人說不定連認親都不敢呢,誰願意自己的親人是個男妓呢?

  想到這裡,安傑洛的腦海裡靈光一閃。他回到閣樓從杜喬遺落的個人物品裡找出那封家書。自從杜喬從修道院匆忙出逃之後,不少私人物品都留在了他原來的房間裡沒有來得及帶走,安傑洛悄悄把重要的部分拿了出來藏在閣樓,以免被阿利多西的人找到,他知道這封家書是杜喬最重視的,沒有了它杜喬的尋親之路就會難上加難。

  安傑洛把信拿回醫房,等待諾爾第二次蘇醒。他將信放在病人的枕頭邊,悄悄觀察諾爾醒來時候的反應。這次病人醒來沒有急著嚷嚷了,他睜著眼睛放空了一會兒,目光停在醫房老舊的天花板上停了許久,久到安傑洛以為他會哭出來,但是他沒有,他露出冷豔的笑容,蒼白的臉頓時有了生機,孤傲的氣質綻放在臉上,令人心動。

  不過這個笑容沒有維持多久,在他翻身看到信封的時候凝滯在了嘴邊。他甚至連信封都沒有拆,正反兩面仔細看了看就皺眉陷入沉思。反而是安傑洛無法忍耐這種折磨人的安靜。

  「這封信是你的吧?」安傑洛問。

  諾爾挑眉:「你從哪裡拿到的這封信?」

  安傑洛頓時明白了:「這個不重要。不過我有個好消息可以告訴你,你的家人收到了這封信,而且派人來羅馬找你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帶他來見你。」他強調了「如果你願意的話」這個前提,在說出這話之前,他本能地認為諾爾的尊嚴應該得到尊重。

  果然,諾爾臉色沉了下來,厭惡地說:「別讓我見到他們,他們也不會願意見到我的。」

  兩人沉默地坐在醫房裡相互對視。安傑洛突然有點同情這個男妓,他明明那麼想念家鄉,攢了錢就是為了回家,臨到頭卻不願意和親人相認。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可悲更令人絕望的事情呢?這樣一來,他在羅馬出賣自己、拼命活下來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諾爾把信丟開,翻身用屁股對著安傑洛,顯然是不願意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安傑洛也不想勉強他:「如果你不想,那就算了。我只是隨口一說,這封信我還給你吧,本來也是你的。」

  直到他走出房間,鐵石心腸的諾爾都沒有把身體轉過來。

  當天晚上,杜喬接到了來自修道院的消息,他體會到的驚喜卻比難過更多。

  年輕的顏料製作師樂觀地想:「這是因為他生病了,所以有點膽怯,讓我去看看他,說不定他會改變主意的。我們是兄弟呀,我怎麼會厭惡他呢?」

  約拿不這麼想:「現在他心情肯定很複雜,沒有想清楚,如果你貿然去和他相認了,說不定他會很尷尬。你們這麼多年沒見,你連他的樣子都記不得,更不曾對他的生活有任何幫助,還差點吵一架,突然就多了個親人,他也不會一下子就認可你的。」

  「可我們有血緣關係呀,難道我還會傷害他嗎?」

  「親人之間相互傷害也不少見,何況,對你來說他是親人,但是對他來說,你是陌生人。」

  杜喬咬唇,表情垮了:「我還答應了媽媽要帶他回去的,來羅馬這麼多年就是為了今天,現在卻說不能認了。我回去要怎麼和媽媽交代呢?」

  即便這樣,約拿最後還是同意和杜喬一起見見諾爾。他們回到修道院的時候,諾爾的狀況已經出現了好轉,他能坐起來靠著床頭自己喝水吃東西了。他的體溫降下來了一些,有幾天晚上他還掙扎在疼痛裡不能入睡,身體裹在床單裡,汗水把整張床單都打濕了,到最後他的嘴唇發白渾身冰冷抽搐,但他牙關緊咬地堅持,直到清晨十分昏睡過去。安傑洛佩服這份忍耐力的同時,明白了杜喬當初帶病工作的毅力到底和誰相像了,想必這是個優良的家族傳統。

  當杜喬踏進醫房的時候,諾爾正喝一小碗雞湯。廚房刻意把雞湯做得清淡,幾乎沒有什麼味道,喝起來像清水似的,這是諾爾沒有碰酒的第六天。

  「嘿,額……我和約拿正好經過這裡,來找安傑洛玩玩。」杜喬露出一個心虛的笑容。

  諾爾白了他一眼,沒有馬上說話,他沉默地喝湯,不小心燙到了舌頭:「嘶——」

  約拿插嘴問候:「看來你的身體在恢復,胃口好多了。」

  諾爾放下碗,厭惡地說:「這湯真他媽的噁心,難喝地要命。天天喝這個還不如讓我死了。」

  「你想天天喝也不可能,這玩意兒可不便宜,需要用整一隻雞煮。」杜喬好笑地說。

  諾爾瞪眼:「這怎麼可能?烤雞不好嗎?為什麼要浪費一隻雞煮這種東西?」

  「雞湯有助於補充營養,而且有些人喜歡清淡的口味。」

  「那些人當中不包括我,我喜歡烤雞加白葡萄酒。」

  「搭配的確不錯,可惜現在這兩樣東西對你來說都等於毒藥。」

  「少來,又是什麼酒癮有害健康那一套,老子他媽的當初在羅馬賺大錢的時候,你們這些小雜種們都還沒有出生呢,就算是芭妮•費爾羅特那個老娘們也要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禮,現在倒是輪到你們來教訓我了,哼。」

  「哦是嗎?那真是歲月不饒人,不過誰沒有風光無限的時候呢?」

  諾爾的臉色一黑,他突然把被單掀開,露出身上的長睡衣,衣擺一往上提,就能看到岔開的兩條大腿內側兩條猙獰的傷疤,然後他一把揪住杜喬的領口把他的腦袋按到自己的腿前惡狠狠地說:「看到了吧?這就是阿利多西用他的腰帶抽我的時候留下的,你還想看得更上面一點嗎?那裡還有更多,老子當年為了釣到這條大魚,被各種你他媽想都想不出來的玩意兒折磨,那些酷刑我保證但丁的地獄裡都不會有。一點胃疼算得了什麼?噢,你說風光無限是嗎?你知道什麼叫風光無限嗎?我告訴你,這就是風光無限!」

  約拿再也忍不住,把愛人從他手上奪了回來擋在身後:「你是病人,應該多休息,不用這麼勞心勞力。如果你想把身上的疤痕去掉,我相信安傑洛會有不錯的藥膏可以提供。」

  杜喬被嚇得不輕,他也知道自己剛剛的話不太妥當,於是把這頓罵吞下了肚子。諾爾也氣喘吁吁的,他才剛剛恢復了一點體力,突然的暴怒立刻耗去了大半,他只能挨著床頭掙扎。杜喬看到他的眼睛泛起血絲,可能是太激動,也可能是沒有休息好,他的心驀地柔軟起來。

  「我剛剛說那些話不是故意的,」杜喬衷心地道歉:「我很抱歉。」

  諾爾反而更尷尬:「你們不是來找那個庸醫的嗎?幹什麼都跑到我床邊來?一個病人沒什麼好看的,都滾吧,讓我睡一會兒。」

  杜喬立刻明白了,諾爾早已知道他們不是來找安傑洛。強烈的悲傷湧上杜喬的胸口,他依依不捨地從醫房裡退出來,約拿將他輕輕擁抱在懷裡,安撫地拍打他的背部。

  「他知道了,」杜喬從他懷裡發出悶悶的聲音:「他知道我們是兄弟,我也知道我們是兄弟。」

  約拿親吻他的髮頂:「我們以後多來看他,慢慢地他會敞開心懷,就像當初你融化我的心一樣,你和羅馬的夏日一樣熱烈,而沒有人會比從前的我更加排斥人情。」

  「咳咳,」站在旁邊的安傑洛忍不住打斷戀人的甜言蜜語:「我們可以談談別的話題嗎?」

  杜喬有點不好意思,在愛人的懷裡露出半張羞紅的臉:「你想說什麼,安傑洛?」

  安傑洛嚴肅地說:「關於他的酒癮,我想你們有必要知道。」

  「他的酒癮很嚴重嗎?」

  「我認為酒癮可能不是他刻意放縱自己造成的。他身上的傷比你們想像得更多,而且還有不少傷在很脆弱很致命的位置,稍微嚴重一點隨時可能讓他去見撒旦。我估計他自己也不想見到主,他跟我說,阿利多西和那些可怕的男人曾經拿他來玩劊子手的遊戲。他們在他的腦袋上套一個大的南瓜,然後讓他把頭搭在矮凳上,輪流用劍砍脖子的部位直到南瓜破碎掉下來。如果稍微不慎,劍落下的時候切過南瓜收不回力道直接落在他的脖子上,他就人頭落地了。」

  杜喬捂著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重點不是這些淩虐遊戲,而是那些傷。我是醫生,我知道如果大面積地皮開肉綻會疼成什麼地步,妓館不會給很好的藥,為了消毒首先還要用酒澆在傷口上,他可能為了緩解疼痛所以大量喝酒,醉倒昏睡才能熬過這些疼痛。我懷疑這才是他感染酒癮的真正原因。」

  約拿表示贊同這個觀點:「我也懷疑過,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在他這個年紀來說不容易。說明他有刻意地進行鍛煉和克制飲食,這是個非常有自製力的人,縱酒不像是他會做的事情,除非有什麼原因逼得他不得不大量使用酒精來解決更棘手的問題。」

  談話進行到這裡,三個人的心裡都更加沉重。

  安傑洛刻意做了一個輕鬆的表情,轉移話題:「噢,對了,你們不是打算回奧斯曼土耳其嘛,確定好了是什麼時候走嗎?我可以去送送你們,有什麼能幫上的儘管說。」

  「謝謝你,安傑洛,」杜喬說:「我們打算下個月走,正好那時候有熟悉的商隊可以捎我們一程。如果拖到季節轉換的時候,海上變化大,船不好航行,就很難走了。」



第40章 埋伏

  羅馬已經正式進入了春季,接連幾個晴空,雲消霧散,天頂變成了透明清爽的淺藍色。街面泡在雪水裡,濕冷,而且髒兮兮的,大大小小的水坑串聯,每當有馬車經過,兩旁的行人都要被濺一腿的污水。但還要感謝布拉曼特這兩年來的努力,道路已經比從前好了不少,又重新啟用了兩條下水道,這才沒有在各個廣場上造成小型洪災。

  約拿讓杜喬坐在廣場上等他,就是他第一次救了杜喬的那個小廣場。杜喬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披風裡,毛茸茸的領子簇擁著他的腦袋,手上抱一個鎏金暖爐,顯得貴氣而可愛,有過路的女傭以為他是哪個貴族家庭的小少爺迷了路坐在廣場上休息。

  十五分鐘後,約拿提著一個木籠從街對面走過來。

  「羅馬難得有這個賣,聽說是從錫耶鈉的山林裡活捉了帶過來的,很健康也很活潑。我想你可能會喜歡這種可愛的小動物。」約拿打開籠子,把裡面的毛絨動物拿出來。

  杜喬好奇地瞪眼,是一隻灰色條紋的松鼠。還很小,剛好能放在他兩隻合攏的手掌裡。這孩子怕是受了驚嚇,瑟縮成一隻絨球面對著杜喬,他厚實蓬鬆的尾巴微微顫抖,緊緊地盤在腳邊,前爪護胸,腦袋埋進胸脯上的絨毛裡,只露出三角形的小耳朵。杜喬用手指輕輕順著它的額頭從背後撫摸到尾巴,毛質粗硬,果然是野生的動物。

  「它真漂亮,」杜喬目不轉睛地盯著松鼠:「謝謝你,我很喜歡。」

  「老闆告訴我它的生命力很強,找到它的時候還是冬天,它才剛剛出生不久,也許是因為體弱,也許是因為母親要帶的孩子太多了,所以它被拋棄在大雪填埋的洞穴裡,本來是活不下來的,但是它意外地堅持到了被人發現。這孩子大概是忍受了太長時間的饑餓,所以很不挑食,什麼都吃,只要有一點食物和水他就能很有精神,是個堅強的小傢伙。」約拿說。

  「嘿,小寶貝兒,跟著我以後你就不用挨餓啦。」杜喬親吻松鼠的尾巴

  「聽說它再長大一點毛色還會更淺些,現在只是灰色,以後說不定能接近銀灰色,很漂亮也不常見,所以雖然不知道它會不會死在路上,老闆還是把它帶了回來。你看它的眼睛,它睜開眼睛了嗎?噢,它沒睜開,可能太害怕了。我的意思是它的眼睛也很漂亮。」

  「它咬人嗎?會撓人嗎?」

  「不,松鼠是溫順的動物。」

  「我們養在閣樓裡嗎?女孩子們會害怕嗎?」

  「我覺得她們也會喜歡的。」

  「我還是第一次養這麼大隻的寵物呢,我只養過蟲和魚。」

  「那就試試看吧。」

  杜喬把松鼠放回籠子裡,這小傢伙在他手裡緊張地像隨時可能昏過去。一回到籠子裡它感覺舒適多了,用爪子撓了撓耳朵,發出輕輕的叫聲。杜喬用手指逗它玩了一會兒,突然腦袋裡靈光一閃,有個驚喜的念頭湧上來。他的臉一下子紅了,捧著籠子的動作也猶豫起來。

  「這是……你是在向我求婚嗎?這是個求婚儀式?」他不確定地問。

  約拿微笑握著他的手:「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杜喬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他聽說過義大利的婚嫁儀式裡有這樣的習俗1:在男女雙方正式確定建立家庭的意向之後,男方要贈送禮物給女方。除了尋常的傢俱、錢財、飾物以外,松鼠也是一種富有寓意的求婚禮物。因為松鼠被認為是一種會在暴風雨中尋求庇護的動物,男方將松鼠送給女方,暗示著女方可以像松鼠一樣,在遇到災難和困境的時候可以向自己的伴侶尋求庇護,而男方則有責任保護自己的伴侶,為他的「小松鼠」提供安全可靠的港灣。

  約拿顯得和松鼠一樣緊張:「我的積蓄不多,買不起太多禮物,如果你想要我會花些時間添補上。但有必要先有一份訂禮,一個像模像樣的儀式。如果你願意,我希望我們可以做一生的伴侶,沒有彼此之分,如果有什麼值得我付出生命去熱愛,那就是自由和你。」

  杜喬做了個哽咽的動作,眼淚積蓄在他的眼眶裡。本來他滿懷感動,不知道什麼想法讓他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所以,我要和教皇的兒子結婚了,是嗎?我也會成為貴族嗎?」

  約拿也笑了:「那我可能是你見過最窮的貴族。」

  杜喬撲到他懷裡和他親吻:「沒關係,我願意。即使你是個養豬的我也愛你。」

  在街上公然這樣親吻顯然不妥當,他們只是一觸即分。籠子裡的松鼠大概是餓了,這時候吱吱哇哇地亂叫,約拿給了它兩顆松果,它啃得津津有味。籠子被放在了閣樓的窗臺邊,白天他們允許松鼠在房間裡玩兒,晚上就趕回籠子裡睡覺。小傢伙的適應能力很強,它喜歡蹲在窗臺上聞花朵的香氣,並把給它的多餘食物埋在花盆的泥土裡做儲存。

  距離他們決定離開羅馬的日子也越來越近,諾爾明確地表示了他不願意離開羅馬,杜喬很失落。芭妮像個操心的長輩幫忙張羅一切,她其實很不願意約拿奔赴這趟奧斯曼土耳其之行,聽說海上不僅風浪大,還有鯊魚和海妖,此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再說,奧斯曼土耳其人也不是那麼好相處的,他們民風彪悍,對異教徒的態度也不好,社會等級過於森嚴……這些都是芭妮的擔憂。然而看著約拿滿心喜悅的樣子,她最後不得不同意了。

  她準備了不少錢和食物給他們,並傳信給了威尼斯的朋友請求幫忙。實際上她的確操心過重了,因為約拿和杜喬此行並不僅僅只有他們倆,杜喬決定跟著從家鄉來的那支熟悉的商隊一起回去,就是曾經到聖朱斯托修道院送顏料的那個車夫。他們一共還有十來人,都是常年在海上航行的老手,其中還有不少劍術了得的護衛,這樣一來杜喬和約拿的安全就有了保障。

  然而這時候,有人正在帕維亞正朝著羅馬趕來。

  「大人,騎士們已經準備妥當,只等您的命令就可以出發了。」男僕說。

  他將這位大人引到露臺上,樓下是三十名整裝待發的黑衣騎士。他們都是私人豢養的殺手,不隸屬任何機構,只聽從主人命令,只要能順利完成這次任務,他們下半輩子就衣食無虞了。

  然而樓上的大人遲遲沒有發話,男僕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大人,是否還有什麼不妥當?」

  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的臉顯得慘白,這倒不是因為他生病了,而是他長期呆在室內不願意曬太陽的緣故,也許還有那麼一點化了妝的效果,這使他的神情格外陰沉抑鬱,目光惴惴不安。他的貼身男僕倒是習慣了他這副模樣,從回到帕維亞開始,阿利多西的性格就變得更加乖戾,捉摸不定,一旦有從梵蒂岡來的消息,他就表現得歇斯底里,最後,沒有人願意靠近他,也沒有朋友來探望他,帕維亞的主宮陷入了死寂。

  阿利多西張了張口:「還是沒有梵蒂岡的消息嗎?」

  男僕搖頭:「沒有。觀景殿最近的口風非常嚴,打聽不到什麼。」

  阿利多西收斂起眼裡的兇狠目光,唏噓:「他一定是懷疑我了,這個狠毒的老頭子,也不想想當年是誰救了他,如果沒有我,他根本活不到今天。哼,現在卻想過河拆橋了,我還以為他這個教皇會有什麼不同呢。」

  男僕安慰他:「其實陛下還是很倚重您的,出了粉筆畫那麼大的事情,他也沒有撤除您的職務,大家都知道反省只是走個過場而已,沒有什麼實際意義的。」

  「我說的是那個賤貨的事情!陛下一定查到什麼了,否則不會突然把人叫到梵蒂岡取下那個鐵項圈。要他們把那個賤貨殺了,還有那個叫杜喬的,一起殺了,屍體拖到河裡沉掉,要做得乾乾淨淨的,不能留下任何東西,我要他們消失,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阿利多西說得氣喘吁吁的,他的手緊緊抓住露臺的扶手,手背上青筋畢現。

  男僕點頭領命:「是。」

  騎士們從帕維亞出發,一路快馬加鞭趕到羅馬的時候,約拿和杜喬剛好出羅馬城。

  他們和商隊在羅馬城門匯合,一共十六個人,三駕車,杜喬突發奇想地坐在了其中一架車的駕駛座上。車夫與他十分熟稔,多年不見兩個朋友聊得十分暢快,雖然羅馬的初春還很涼,杜喬卻不覺得冷,他們用家鄉的語言唱起歌,歌聲雄壯高亢,旋律活潑跳躍。

  「我們最快能什麼時候到達威尼斯?」杜喬喝了一些酒來暖身。

  車夫說:「不出意外的話兩個星期吧,快不了,馬上就要下雨了,到時候走起來更慢。你來羅馬的時候顧著趕路,回去咱們可以沿路玩玩,米蘭去不了,佛羅倫斯還是可以看看的,那兒有一種酒不錯,波隆那的女人特別漂亮熱情,趁著還沒有結婚之前該好好享受。」

  杜喬的臉有點紅,他向車廂內瞟了一眼,有點心虛:「額……是嗎?」

  「你母親肯定很欣慰,你也已經是大人啦。」車夫調侃道。

  杜喬尷尬地閉上了嘴沒有接話。車夫以為他害羞了,哈哈大笑起來,但杜喬心裡明白,再聊下去,或許車廂裡就會有人憤怒地走出來把他扛進去揍一頓,到時候他才真的丟臉呢。

  這一路沿途的風景溫柔清麗,羅馬的春天生機盎然,梧桐樹抽出青嫩透明的芽包,第一層最柔軟的葉莢已經脫落,鋪出一條翡翠色的小徑來。低矮的灌木則提前進入花期,白色的花苞裹在綠葉裡顫顫巍巍地搖擺。有鳥雀的啁啾聲不斷,如果仔細分辨,不遠處還有溪流的潺潺聲,破冰的水邊聚集了不少野生動物,杜喬正在林木間見到一匹母鹿,他們對視一眼,那鹿撒開矯健的四蹄三兩下消失在幽靜的森林裡。

  可能是有風,也可能是鹿群的跑動驚起了馬,兩匹黑馬突然發出驚慌的喘氣聲,急停在空曠的小路上。杜喬沒坐穩被突然地停車差點甩出去:「哎呀——」

  車夫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只聽後方駕車的車夫說:「有埋伏!小心!」

  這些商隊的馬都是常年走在險途上的動物,他們的聽覺在長期訓練中變得非常敏銳,對危機的直覺探查也十分老道,有時候商隊裡的老嚮導和老車夫還不及這些動物們靈敏。只見為首的黑馬惴惴不安地原地踏步,不斷地想往回走,車夫見狀嗆地抽出胯間的佩劍,一邊警惕地望著四處幽暗的林木,一邊護著杜喬。

  「可能是強盜,你進車廂裡去,快!」車夫推了他一把。

  杜喬一咕嚕爬起來就往車廂裡鑽,他半個頭剛伸進車廂,感覺到屁股後面一涼,一支銅箭錚地釘在了他脖子上的車架木板上,不知道是從多遠的地方射過來的,那脆弱的木板立刻發出哢嚓的裂動聲,聽得杜喬屁股一縮,手沒扶穩整個人掉進了車廂裡。

  「是強盜!注意安全!」車夫大喊一聲。車上護衛紛紛跳下,將隨身的武器抽出來,迎接如雨的箭支,一時間丁零噹啷地擋箭聲如密集的鼓點從車外傳來。

  馬嚇得高吠,拉著車子在原地快速地打轉,杜喬還沒有坐穩,就被恐怖的車速顛得身體來回撞擊在車板上,強烈的鈍痛從骨頭裡傳來,他本能地抱著腦袋,一隻手突然拉了他一把將他護進一個肉身裡,有低沉的男聲說:「抓緊我,別鬆開。」

  杜喬嚇得眼眶含淚,像扒著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抓住男人的披風:「你沒事吧?」

  他聞到強烈的塵土味,馬蹄揚起的飛沙走石湧進車廂。外頭是兵器相交的嗆嗆聲,有人突然發出一聲高亢的慘叫,聽得杜喬心驚膽戰,他透過車窗的縫隙看,一名黑衣的騎士正朝著他們的馬車方向沖來,他手裡的劍寒光泠泠,將馬匹攔腰斬下,那馬嘶鳴一聲轟地倒在地上。

  霎時間原本還在快速跑動的車廂順著運動軌跡從空中甩了出去!杜喬猛地騰空,體會到失重的感覺,有幾個呼吸的時間他的心臟近乎停擺,喉嚨裡湧出強烈的嘔吐感,像五臟六腑都爭先恐後地要從身體裡掙脫出來似的,實際上他是被嚇得渾身僵直,眼睛瞪得大大的,和約拿一起被拋起來,身體打了個轉猛烈地撞在車門上,脆弱的木板直接被撞開來,兩人滾成一團從車門摔了出去!身後脫空的車廂摔落在地上,轟然裂開,頃刻間碎裂!

  約拿至始至終用手捂住杜喬的眼睛,他們落地時吃了一嘴巴的灰,被濃烈的風沙嗆地咳嗽。杜喬還沒有來得及平復呼吸,被約拿一把塞進了車底板下。周圍全是碎裂的車廂「截肢」,廢墟似的木屑與殘片高高地堆著,沙彰般的黃風在他們耳邊呼嘯。

  殺伐聲拔地而起,混亂中有人朝著他們藏匿的這輛「破車」的方向走來。靴子踩在木片上發出「啪」「啪」的碎裂聲原本不明顯,後來越來越近,近到杜喬的腦袋裡有聲音瘋狂地嘶吼。

  ——會被發現的!會被殺掉的!

  約拿這時快速地親吻他的額心:「我去引開他們,在這裡等我,千萬別出來。」

  男人爬起來高吼著沖了出去,杜喬本能地伸手去抓,只摸到了他的衣角,粗糙的布料在他手心裡滑過,一閃而逝。他突然聽不到別的聲音了,世界轟然地崩塌。


  作者的話:
  1*松鼠:此處出自《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與愛情》第一講,著名畫家洛倫佐•洛托的肖像畫中刻畫了新婚夫妻與他們的結婚禮物松鼠,寓意夫妻相互扶持庇護,因此有觀點認為,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以松鼠作為結婚禮物是婚嫁過程中的一種習俗。



第41章 局中局

  戰鬥的實際情況比約拿想像得要好一些。敵人的數量不多,他們還遠遠沒有到以一敵十的地步,但他很快就發現對方並不是普通的強盜,因為沒有強盜的劍術會如此精純。這必然是訓練有素的職業軍人,要不然是從梵蒂岡來的,要不然就是某些私人武裝。

  會是尤利烏斯想要殺了他嗎?這個念頭只在約拿的腦海裡一閃而過就消失了,奇怪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和梵蒂岡可能真的沒有關係。他揮劍殺掉一名黑騎士,將對方的馬和弓箭奪了過來,打馬沖上大道,加入了商隊護衛的戰鬥。沒想到黑騎士們見到他,紛紛糾纏上來,反而丟下商隊不管,約拿連射三箭,將三名騎士射殺在馬上。背後有人揮劍偷襲,被一名商隊護衛刺殺,鮮血撒在了馬腿上。約拿一口氣都不敢松,反手用盾擋下從左側射來的箭枝,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有點冒進了——這些人都是朝著他來的。

  空氣中血腥味越來越濃,幾乎要沸騰起來。約拿只覺得身體火熱,手心的濕意把劍柄弄得滑膩膩的,也分不清楚這是汗水還是從劍刃上流下來的血液,只聽到耳邊震天的喊殺聲,一點銀芒穿破風中碎葉從遠處突襲!約拿後翻仰倒在馬背上,他只來得及看到一條掠過的白線,那樣刺目的劍光逼得把他閉眼。那是騎士手裡的劍,正對著他的額心!

  這名騎士已經打馬追了上來,約拿毫不猶豫下馬,正面迎擊,對方的劍術淩厲可怕,招招致命,約拿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瘋狂的意志。他們纏鬥了數十個回合沒有分出上下來,他從大道上逼退入灌木叢裡,複雜的環境對約拿十分不利,容易讓他分神。

  不遠處剛剛解救下他的那個商隊侍衛被斬落了頭顱,那個狂妄的騎士舉起那顆鮮血淋淋的腦袋發出巨喉。約拿只覺得氣血翻湧,頓時紅了眼睛,強烈的恨意趨勢他揮劍力道大增。黑騎士快速閃躲掉一擊,退到他身邊做了個襲腰的假動作,約拿下意識地用劍擋在腰側,對方發出奇怪的低笑,手勢一轉,劍鋒朝上,用劍柄直擊約拿手腕!

  約拿防備不當,被敲中的腕骨一陣酥麻震得他手指顫抖起來,劍沒有抓穩錚得掉在地上。他暗地裡喊糟,緊接著被黑騎士拿住手腕制在身後。約拿不管不顧地彎腰換另一隻手去拿地上的劍,被制住的手腕立刻發出哢噠地骨折聲,劇烈的疼痛晃得他眼前一片黑暗,他咬牙忍耐,把嘴唇都咬破了竟然一聲不發,面無懼色。

  黑騎士獰笑:「你以為你還能撐多久?把你的屍體帶回去我就能拿到一千杜卡特了!」

  說著他抬腳用膝蓋擊向約拿的肚子,約拿嘩地幹嘔一聲,吐出一口混著膽汁的鮮血來。他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頹然跪倒在地上,像個待宰的畜生抱著肚子在地上抽搐,發出痛苦的呻吟。黑騎士拔劍就朝他脖子刺去,不料此時變化突生,約拿眼神一轉,一隻手揪著他的腳踝用力一拉!騎士沒有防備竟然被他拖著絆倒在地上。

  約拿反手抄起劍來立刻斬掉了他拿劍的胳膊,騎士發出慘烈的嘶吼:「啊啊啊啊——」

  手臂橫切出一個黑漆漆的肉洞,噴湧出熱乎乎的血漿,濺了約拿一臉,他伸出舌頭將唇邊新鮮的血滴舔掉,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用看著一頭豬的表情看著那個驚恐的騎士:「太瘦了,肉吃起來會很柴的。」說罷他卸掉了騎士的另一隻手臂,又從靴子裡抽出一把短匕,單手上下拋擲:「接下來,我問你答。作為回報,我會告訴你怎麼烹製豬蹄。」

  騎士瞪著他,一邊喘息一邊掙扎:「你休想!」

  「誰派你們來的?」約拿問。

  騎士抿著嘴表情很頑強。那只匕首直接插進了的手掌心裡,他瞳孔放大,尖銳地慘叫。

  約拿一隻腳踩在匕首柄上,冷笑:「誰派你來的?」

  隨著他的腳不斷踢動,匕首在那只可憐的手掌上鑿開了花。騎士這下真真切切體會到了什麼叫鑽心之痛,短匕造成的傷口雖然不致命,但手掌心的神經密密麻麻,敏感而纖細,強烈尖銳的疼痛能讓人生如不死。他歇斯底里地痛叫,最後連聲音都啞了,瞳孔渙散,幾乎只剩下一口氣吊著,上帝卻沒有仁慈地把他帶入昏迷。

  「我最後問一次,誰、派、你、來、的?」約拿的聲音低沉地鑽入他的耳朵。

  在崩潰的邊緣,騎士張了張嘶啞的嗓子,輕輕地吐出聲音:「阿……阿利多西……是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話音剛落,短匕從他手心裡抽走,他即刻昏死了過去。

  此時大道上的戰況十分慘烈,但黑衣騎士傷亡的數量明顯比商隊的多。約拿不得不讚歎,在人數明顯比對方少的情況下,還能夠和職業軍人抗衡,這些商隊護衛實在是厲害。他早就聽說奧斯曼土耳其人孔武善戰,英勇無畏,沒想到今天能有幸見到此景,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正當約拿想要繼續加入戰鬥時,後方的大道上湧出一陣轟隆的馬蹄聲,他轉頭眺望,是身穿紅衣的瑞士雇傭兵!教皇尤利烏斯剛剛雇傭了大量的瑞士雇傭兵作為梵蒂岡的衛隊1,這些雇傭兵的作戰能力在歐洲首屈一指,因為常年在各國征戰,經驗豐富,彪悍勇敢,所以教皇對他們青眼有加。但是這些雇傭兵到這裡來做什麼?

  為首的瑞士兵舉著梵蒂岡的旗幟,高喊:「教皇陛下有旨!所有人放下武器!所有人放下武器!否則格殺勿論,否則格殺勿論!」

  戰鬥中的兩方也沒有搞清楚事態,打鬥似乎陷入了僵局。威風的雇傭兵迅速將人包圍,他們騎的都是白馬,漂亮華麗的戰馬訓練有素,面對兵器也毫不膽怯。黑衣騎士一開始還頑強抵抗,一名瑞士兵果斷將他的腦袋斬下,其他人的動作立刻停止下來,戒備地望著這些皇家衛隊。面對教皇的金色櫟樹旗幟,他們最終選擇放下了手裡的武器,雇傭兵當場將活著的十七名黑衣騎士全部生擒。

  約拿也將劍扔在了地上,朝著為首的那個瑞士兵走到他面前問:「這是怎麼回事?」

  瑞士兵下馬向他行禮:「我們奉教皇陛下的命令捉捕非法騎兵,保護商隊與平民的安全。請您不要擔心。」他揮手招呼同伴將那些黑衣騎士們用鎖鏈銬住,帶回梵蒂岡去。

  約拿有點驚訝,他思索片刻後將剛剛斬斷手臂的那個黑衣騎士抓到他面前:「我要見教皇,帶我們回羅馬,我有人證可以證明這些私人武裝是誰的。」

  瑞士兵雖然有點猶豫還是點頭表示了同意,讓人清點人數統一帶回羅馬。

  一行人清理戰場,約拿找到了被摔得四分五裂的馬車車廂,地上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車底板坐落在廢墟中。他走過去一腳將車底板踢開,扒出碎片中的人。杜喬像個灰溜溜的煤球,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額頭的皮膚上還蹭了不少細小的傷口,腫起一個紅通通的包來,模樣十分淒慘。也許是受了驚,約拿踢開馬車的時候他本能地瑟縮了一下,以為是敵人來了,但感受到熟悉的氣息後,他鬆了一口氣,忍耐著自己站起來。

  「沒事了,還好嗎?能站起來嗎?」約拿將自己的披風解下來給他披上。

  沒想到杜喬反手打開了他,自己撐著膝蓋站起來,轉手一巴掌狠狠打在約拿臉上。約拿愣在原地,他看到愛人抬起涕泗橫流的臉,杜喬的眼睛腫的可怕,混合著灰塵和淚水的臉蛋髒兮兮的,但眼神又狠又亮。約拿下意識地道歉:「對不起……我……」

  愛人撲進他懷裡,哽咽道:「如果你死了……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不會獨活的,你別想得太好了!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好好呆著?憑什麼覺得這樣逞英雄我會高興?我寧願被殺掉!我寧願出去的人是我!」他雖然很想做出狠毒的語氣,最後變成了痛苦的哭腔。

  約拿緊緊將他摟住:「不會的,為了你,我也會活下來。我一定會活下來的。」

  杜喬心裡一酸,失聲痛哭。

  松鼠這時候跑了出來扒著兩個人的褲腳亂叫。它剛剛也遭遇了一場劫難,運送行李和貨品的馬車雖然沒有摔壞,但馬受驚了,瘋狂地跑起來,貨品掉了一地,松鼠的籠子連帶著摔了出來。這小傢伙不知道是怎麼跑出籠子的,在刀光劍影裡也敢隨意亂竄,但動物求生的本能使它機靈地避免了殺身之禍,它嗅著氣味找到了自己的主人。

  經歷了人類的戰爭,松鼠疲勞倦怠,饑腸轆轆,它安靜地蜷縮在約拿的懷裡顯得溫順安靜。當馬車重新駕駛起來,它對於接下來要去哪裡,會經歷什麼完全不敢興趣,約拿給了他一顆松果它牢牢抱在懷裡,就非常心滿意足了。因為它體型還小,約拿將它放在自己隨身的腰包裡,它舒舒服服地仰躺著露出肚皮來,用腦袋蹭了蹭約拿的手指,發出微微的鼾聲。

  他們到達梵蒂岡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秘書官把他們帶到了花園裡。教皇尤利烏斯似乎正在等待他們,見到約拿的時候他顯得絲毫不意外,像是早就知道會再和兒子見面的。

  瑞士衛隊長將黑衣騎士押解到教皇面前,領取了賞金後他們就離開了,剩下沉默的教皇和商隊。他們有的是活人,有的是屍體,約拿把一具黑衣騎士的屍體扔到尤利烏斯腳下,屍體濺起來的塵土和血滴弄髒了教皇的鞋子。秘書官嚇得連忙要叫護衛,但尤利烏斯阻止了他,老教皇繞過屍體找了張椅子坐下,表現得很平靜。

  「你不用著急發脾氣,我把你的項圈拿下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尤利烏斯說。

  約拿立即明白了,阿利多西可能因為粉筆畫的事情被調查,雖然一開始只是為了做個樣子,但是意外地被尤利烏斯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然而教皇並不確定鐵項圈的事情和阿利多西有多大的關係,他要證明阿利多西的確是撒謊欺騙了自己。於是他招搖地將約拿帶進梵蒂岡宮,拿下了鐵項圈,還將消息散播出去。如果阿利多西真的撒了謊,使教皇迫害自己的兒子,那麼阿利多西一定會認為教皇懷疑自己,殺了約拿就是阿利多西不得不做的事情了。

  讓約拿驚訝的是尤利烏斯特意派兵支援商隊。幸好瑞士雇傭兵即時趕到,否認縱然商隊的護衛們驍勇,約拿也不敢確定他們能夠打贏黑衣騎士,就算僥倖打贏了,最終的傷亡只會更加慘烈,犧牲更多人的性命。尤利烏斯的命令無疑保護了這些無辜的商隊護衛。

  這樣一來,約拿也不好朝尤利烏斯開口責駡:「既然如此,我也有權利知道真相和答案。」

  「你真的願意知道嗎?」尤利烏斯反問。

  約拿嘲諷道:「不是只有您才明白被最信任和最喜歡的人背叛欺騙的滋味,何況我平白無故地受了這麼多年的苦,難道我不應該知道嗎?還是說您認為自己的兒子是個懦夫,連面對真相的勇氣都沒有?」

  教皇的臉色頓時變得非常難看。

  過了一會兒,在約拿的微笑下,尤利烏斯終於招來了秘書官:「去吧,去把阿利多西找來。」

  這麼多年的恩怨糾葛總該有個解釋。


  作者的話:
  1*瑞士雇傭兵:1506年,尤利烏斯二世建立瑞士衛隊,為保護羅馬教廷和教皇本人。



第42章 被詛咒的赫拉克勒斯

  從帕維亞到羅馬的路程遙遠,幾乎相當於從羅馬去一趟威尼斯。教皇雖然有旨意,阿利多西即使快馬加鞭最少也要三天時間才能抵達梵蒂岡。

  於是約拿與杜喬等人先在梵蒂岡的修養,由宮廷御醫為他們療傷。約拿的傷勢不算太嚴重,除了骨折的手腕外,他的背上、胳膊都各有幾處外傷。御醫為他重新接好了骨頭,又給外傷敷藥包紮。但商隊幾名成員的情況比較嚴重,與杜喬聊天的車夫受了重傷,他的額頭被削去了一大塊頭皮,血流得滿臉都是,能夠撐到梵蒂岡已經非常幸運。當天晚上,御醫表示他們已經盡力了,車夫在淩晨時候去世。還有一名護衛的眼睛被刺瞎,餘下的人生恐怕只能用一隻眼睛看這個世界了,其餘的人則有些發熱、有些外傷,都安排在了僕人房間裡休息。

  杜喬很愧疚,商隊的老隊長卻安慰他:「在商隊裡工作本來就要做好了心理準備,你沒有見過在海上的時候,風暴帶來不計其數的死亡,我們都習慣了。你不要想太多,這是神的旨意。」

  風暴是天災,天災是神的旨意。但這次黑騎士突襲純熟人禍,人禍也可以是神的旨意嗎?那這些黑騎士又代表的是什麼樣的旨意呢?是什麼神會降臨這種旨意在無辜的人身上呢?

  杜喬堅持要和約拿一起面見教皇和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

  三天后他們回到花園裡,阿利多西伴隨著僕人進來,向教皇行禮問好。尤利烏斯讓他坐下,四個人圍著一張圓桌,不知道的人以為這只是教皇在宴請友人喝下午茶。

  「佛朗斯,我們有些事情需要認真談談。」教皇仍然叫的是阿利多西的昵稱。

  阿利多西吃吃地笑道:「您說吧,我在馬車上睡足了才來的。」

  瑞士雇傭兵這時候帶上來一個獨臂的黑衣騎士,正是在約拿的逼供下洩密的人。

  「這個騎士說,你派遣了三十個人謀殺一隊前往奧斯曼土耳其的商隊。他們有六個人被殺死,兩個人受了重傷,還有不小的財務損失。你認識這個騎士嗎?」

  阿利多西搖頭:「不認識,他為什麼要誣陷一個樞機主教?」

  「佛朗斯,你是認真的嗎?」

  「我向主發誓,陛下,再認真沒有了。」

  那名騎士已經奄奄一息、在這兩天裡,瑞士雇傭兵一邊治療他一邊對他嚴刑逼供,在保證他不會死的情況下,他們鞭打他、用烙鐵燙他、澆淋鹽水……他沒有吃任何東西,連乾淨的水都沒有喝一口。當他聽到阿利多西說不認識他的時候,他微微抬起頭,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著他的主人。雇傭兵拍打他的臉頰,呵斥他低下頭不能用目光冒犯教皇。

  「你再仔細看看,這兩個人你也不認識嗎?」尤利烏斯拔高了聲音。

  阿利多西這才把目光落在了杜喬和約拿身上,他似乎才想起來:「噢,這不是杜喬•古利埃嘛,這是我從前的一名下屬,但他犯有殺人罪,陛下,像這樣卑鄙的人絕不能輕易詳細。」

  「卡利尼是你派人殺的,你知道他慘死在了貧民窟的巷子裡。」杜喬冷冷地回答。

  阿利多西很驚訝:「卡利尼死了?可憐的孩子,他還很年輕呢,怎麼會突然就死了?」

  「你別裝蒜,你派流氓把他堵在巷子裡活活打死的。」

  「你有證據嗎?即使指證殺人也總要有證據吧?」

  尤利烏斯不耐煩地打斷:「夠了!佛朗斯,我是在問你為什麼要刺殺商隊?」

  阿利多西跪下來:「我的陛下,沒有比您更瞭解我的人了,我一直在帕維亞的主宮裡呆著,從沒有踏出過一步。我根本不認識那些奧斯曼土耳其人,更何況去殺他們?」

  他剛說完,突然意識到不對勁,驚得立刻閉上了嘴巴。

  尤利烏斯陰沉地抬起眼睛:「你說什麼?」

  阿利多西眨眼間就恢復了鎮靜:「我的意思是……」

  「我從沒有說過他們是奧斯曼土耳其人,我只說這是一個去奧斯曼土耳其的商隊。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是義大利人?還說你不認識他們嗎?你這個蠢貨!」

  「這只是口誤呀,陛下,是口誤。」

  「佛朗斯,我不會因為你欺騙了我而忘記你曾經有的功績,你要明白,我不是那樣的人。」

  「當然陛下,你的仁慈寬和我再瞭解不過。」

  「就像你對神父們懺悔罪過一樣,你也可以大大方方說出來。」

  「您認為我有罪嗎?」

  「我現在只能認為你缺乏訴說的勇氣。你是樞機主教,你必然要有這份勇氣。」

  「我的心中只有對您的敬畏,陛下。」

  尤利烏斯站起來,走到這位好友面前,拍拍他的肩膀,用意味深長的語氣說:「這一點我明白,佛朗斯,你是個好朋友,非常有意思的朋友。我喜歡你,和喜歡布拉曼特、喜歡卡爾尼尼他們不同,我知道你心裡有更大的野心,在這一點上我們很像。我們都有旺盛的野心和欲望。你看天上的鳥,它們就沒有欲望,它們只知道吃飯、睡覺、拉屎!它們只需要在主的肩膀上蹭蹭腦袋撒撒嬌就好,你懂嗎?」

  「您是在責怪我嗎?有野心難道不對嗎?」

  「你的這份野心是什麼?」

  「我只想更好地服侍主,我想讓主聽到我的話。」

  「沒有別的了嗎?」

  「沒有了。」

  杜喬坐在約拿的身邊,憤憤咬牙低聲說:「真是個狡猾的人呐。」

  約拿在桌子下握住他的手:「尤利烏斯也不是省油的燈,不要擔心。」

  果然,約拿剛剛說完這句話,尤利烏斯陷入了沉默。這可怕的沉默不知道是在像阿利多西施壓,還是在說服他自己。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想,你該見見另外一個人。」

  他拍拍手,有兩個人從花園後方的長廊走了過來。杜喬定睛一看,是聖朱斯托修道院的副主教和諾爾。他的目光重心不自覺地放在了諾爾身上,諾爾的狀態看起來比上次好,精神恢復了清醒,臉上也增添了血色,只是仍然骨瘦如柴。杜喬猜測他應該在戒酒期,離開了酒精身體開始恢復,不過距離完全健康可能還有一個漫長的過程。

  兩人向教皇行禮,副主教將諾爾帶到阿利多西身前。阿利多西此時的神情冰冷而僵硬。

  「陛下,這位是諾爾先生,就是粉筆畫上的那位先生。」副主教說。

  教皇睨了諾爾一眼:「你有什麼可說的?」

  在回答前,諾爾和杜喬的目光撞在一起。杜喬朝他微笑,但對方沒有回應,他們之間的交匯瞬間即逝。杜喬聽到他說:「陛下,我要說的是一件和刺殺商隊沒有什麼關係的事。阿利多西曾經和我的感情非常要好,我還在他的公寓裡住過一段時間。許多范低昂的大人物都來公寓裡做客,他們尋歡作樂,其中有一位是梵蒂岡的占星官。有一天晚上我聽到他們酒後的對話,阿利多西希望這位占星官告訴陛下您,羅馬的星象不好,這是因為有一顆凶星在影響整個局勢,凶星如果長期存在會給羅馬帶來厄運。他們分別的時候,占星官拿到了一筆錢,至少有一百杜卡特,經過阿利多西的男僕親手遞上去的。」

  他說到這裡,喘了口氣,繼續解釋:「我一開始沒有太在意這件事,因為我不關心星象,也壓根不相信那玩意兒。但是後來我發現他們來往的次數非常頻繁,總是在一起玩樂,每次總是說差不多的話,於是我好奇地問過一次大人(阿利多西)那顆凶星是什麼意思。大人說,凶星代表著一個人,是能讓他升官發財的重要命門……」

  阿利多西打斷他:「你哪裡來的證據污蔑我?」

  諾爾沒有理會,拔高了嗓音繼續說:「陛下,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打聽這些消息也是有理由的,大人他心狠手辣,即使對待自己的親信也毫不留情,他身邊的人更是常常更換。如果哪天他覺得我知道的太多而痛下殺手也很正常,於是我暗地裡搜羅他害人的證據,希望有一天能夠用於自保。後來我救下一個他豢養的騎士,那個騎士去做追殺任務失敗,害怕被懲罰而逃走。我因此知道,大人經年累月地用這些騎士監視著一個流放山林的豬官,這個豬官是陛下您的孩子,也就是大人口中所說的凶星。」

  阿利多西表現得很沉默。諾爾補充道:「至於證據,大人豢養的騎士都有名冊,這個刺殺商隊的騎士究竟是不是他派遣的,只要到他帕維亞的主宮裡搜羅出名冊對應上名字就可以知道。他賄賂占星官的帳簿應該也有,都是可以查到的。我可以以我的生命發誓,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帕維亞的樞機主教、梵蒂岡的財務官,不僅犯有非法賄賂罪,而且欺騙教皇、陷害貴族、濫用暴力,是個窮凶極惡、艱險狡詐的罪人,請陛下您決斷。」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在場所有人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盡力消化他這個驚人的秘密。

  杜喬也很震驚。諾爾不知道那個豬官就是約拿,所以他以為他說的這件事和刺殺商隊沒有關係。可實際上,正是因為阿利多西害怕多年來謀害約拿的罪證被暴露,才會不顧一切刺殺商隊,為的是置約拿於死地。這樣一來,之前所有的事情——洛特先生的假顏料、陷害杜喬入獄、卡利尼之死等等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卡利尼的那張小紙條也能證明這些罪行。

  想到這裡,杜喬心酸地握住了約拿的手:「如果我能早一點來羅馬就好了。」

  約拿收緊手心,表情沉痛沒有說話。他的命運已經被揭開,殘酷的事實擺在他面前,要接受真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此時實在是無法維持笑容。

  這時,尤利烏斯邁開了腳步,他兩步急走到阿利多西前一把揪住好友的頭髮猛地把腦袋往後扯,這位老教皇突然發起怒來力氣也不小,阿利多西臉色驟變,發出驚恐的叫聲。

  「操你媽的!」尤利烏斯罵道:「我操你媽的,你這個賤貨!」

  他一邊說一邊在阿利多西臉上扇巴掌,把這個樞機主教打得求饒唉叫。

  秘書官見狀不好,連忙上來勸說,把老教皇拉開:「陛下,陛下您別這樣……」

  只有約拿維持著冷笑旁觀這三個人。

  「還要讓一個婊子來告訴我這種事情,我要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尤利烏斯氣喘吁吁地說,秘書官架著他的胳膊,他就抬起腳往阿利多西身上踹:「把你殺了拿去餵豬!」

  阿利多西嚇得兩腿發顫,他從沒見過教皇發這麼大火,從前尤利烏斯對他極好,這是當然,誰對自己的救命恩人不好呢?可教皇翻起臉來也毫不猶豫。

  約拿終於開口了:「你還是自己把後面的事說完整吧,說不定你編出點什麼悲慘的苦衷來,你的教皇陛下會體諒體諒你,又收回旨意了。」

  阿利多西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獰笑:「你以為他在乎你嗎?你以為他在乎你母親?在他眼裡所有人都是玩物而已。他今天做的一切不過是覺得作為教皇的自尊被玩弄了哈哈哈哈,他不是喜歡玩弄別人嗎?尊貴的教皇陛下也有被玩弄的一天啊。」

  這番話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阿利多西的表情變得冷靜而深沉。

  他問尤利烏斯:「陛下,你記得阿爾貝蒂吧?」

  阿爾貝蒂,阿爾貝蒂,多麼可愛的一個名字啊,也是一個多麼可愛的女人,阿利多西想。

  那時候他還是從博洛尼亞到羅馬來尋求機會的窮小子,找了份富商家裡的僕人工作,努力討好小少爺,讓他能在家庭教師來上課的時候在旁邊一起學希伯來語和算數。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認字是能賺大錢的,算數更是少有人才明白的東西。

  不消幾年,他就從富商家離開決定去修道院當修士,可沒有修道院願意收留他。修士也不是誰都能做的,何況羅馬的教堂和修道院自視甚高,很多修士有著非富即貴的身份背景。那時候阿利多西才體會到,羅馬看似包容開放,實際上權力和財富集中在極少數人手裡,上流人士看重血統,寒門難出貴子。他很失望,不是說自由平等嗎?不是反對貴族和教條嗎?不是說要個性不要權威嗎?難道這些都是假的?羅馬對外宣揚的都只是空口說說而已嗎?

  當不上修士,總要解決吃飯問題。他只能又找了個妓館裡的工作——給老鴇記帳。就是在這裡他遇到了阿爾貝蒂,那個像晚霞般熱烈美麗的女人。因為會認字算數,阿爾貝蒂覺得他有趣,時常讓他念書給她聽。她聰慧機敏,喜歡冒險故事,喜歡英雄傳說,他們幾乎無話不談。

  但是當他求愛的時候,阿爾貝蒂卻拒絕了,她說,你不是我的英雄,我未來的男人要勇猛剛烈,像赫拉克勒斯一樣威武。阿利多西飽嘗失戀的痛苦,他只是個記帳員,怎麼才能成為赫拉克勒斯那種英雄呢?

  沒過多久,阿利多西發現阿爾貝蒂和另外一位貴族糾纏在了一起。這個貴族叫尤利烏斯,是教皇的侄子,他比她大了將近一輪,可阿爾貝蒂毫不在意。尤利烏斯從來不出現在妓館,他非常低調,總是夜裡把阿爾貝蒂接到他的住處玩樂,然後第二天下午才放她回來。阿利多西憤怒地找到阿爾貝蒂質問,你不是說你只愛英雄嗎?那個貴族就是英雄了嗎?阿爾貝蒂不再理會他。但他看的出來,她真的喜歡上尤利烏斯了,她在說謊,她根本不是喜歡英雄,她只是喜歡權貴!只要有權力,有錢,她就喜歡,他阿利多西只是個一文不明的窮小子,哪裡配得上美麗優雅的高級交際花?

  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深夜裡,阿爾貝蒂又要登上尤利烏斯的馬車。這次尤利烏斯親自來接她,他身穿綢緞,配戴寶石,在沉沉的夜色裡依舊如珠如晝,光輝萬千。阿利多西在門口拉住心愛的女人,乞求她留下來,可她說:「佛朗斯,我有了他的孩子,他是我的英雄。」

  馬車離去後,他失去了理智連夜從妓館跑了出去,在出城的半道上他偷了一匹馬向故鄉博洛尼亞賓士。恨意和痛苦伴隨著他,宛如永不會天亮的夜晚,時時刻刻地提醒他,他失敗了。他不僅僅是在情場上失敗,是人生的全面潰敗。阿爾貝蒂拒絕他,不是因為她不愛他,而是她看不起他,她看不起一個什麼都沒有男人!

  他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要成為人上人,一定要把權力和金錢穩穩地抓在手裡,這樣,就再也沒有人會拒絕他。他回到博洛尼亞,找了個小修道院開始穩打穩紮地往上摸爬,他不折手段,勤勉而辛勞,沒幾年就當上了主教,然後打算找個機會接近尤利烏斯。

  果然連主都幫助他,羅德里戈•波吉亞的毒殺計畫1被他發覺,他趁機推波助瀾了一把,對,沒錯,那個毒殺案是他也參與了,然後再由他來破獲,尤利烏斯就像個傻瓜似的還以為他是救命恩人!他們感情立刻變得親密無間起來,尤利烏斯對待他就像對待親兄弟,後來又給了他帕維亞的樞機主教職位,甚至對外稱帕維亞是最忠誠的盟友。三十幾歲的樞機主教多麼少見,真是年輕有為呀,所有的同僚都羡慕他。

  那天,尤利烏斯興高采烈地告訴他,他的兒子今天學會騎馬了,他要買一匹小馬駒獎勵他的小寶貝兒。說這句話的時候,兩人喝得有點多,在梵蒂岡的豪華臥室裡,尤利烏斯閉著眼睛愜意地養神,看不到好友的表情。阿利多西貪婪而仇恨地望著這張臉,心想,你不是赫拉克勒斯嗎?那我就當一回赫拉2吧,我會讓你變成個神志不清的傻瓜,把心愛的孩子都害死。不過是個妓女生下的孽種,當年我品嘗的所有痛苦,我會讓你們父子再品嘗一遍。


  作者的話:
  1*羅德里戈•波吉亞毒殺案:羅德里戈•波吉亞即教皇亞歷山大六世,他和尤利烏斯曾是對手,波吉亞毒殺尤利烏斯被阿利多西破獲,使阿利多西獲得了尤利烏斯的信賴。歷史上,阿利多西沒有參與毒殺策劃,此處根據小說情節需求改寫而成。

  2*赫拉與赫拉克勒斯:赫拉克勒斯,即希臘神話中的大力神,是主神宙斯誘奸英仙座孫女阿爾克墨涅生下的孩子。赫拉,即宙斯在奧林匹斯的妻子,因為嫉恨情敵阿爾克墨涅,於是給赫拉克勒斯施咒,使他偶發神志不清的症狀,並發瘋殺害了他和底比斯公主的孩子。



第43章 離開羅馬

  「妓館的那場火是我讓人放的。」阿利多西對約拿說:「為了證明你是不祥的。阿爾貝蒂可能到死都不知道是我害死了她。誰讓她看不起我?她這個婊子,只貪圖虛榮和名利,既然她想做被別人玩弄的女人,那我就讓她的孩子也被人玩弄。她不是希望你飛黃騰達嗎?我偏偏要讓你爛在泥裡,你只配養豬,只配和那些骯髒醜陋的畜生在一起。」

  約拿看他像看一個瘋子:「動物的生活習性各有不同,只是因為生存方式不一樣,但它們外表再骯髒醜陋,也不會迫害同類。只有人樂於勾心鬥角、蠅營狗苟。」

  「這樣清高的話,也只有王子殿下能說出來吧?」阿利多西反諷。

  「對你來說是清高嗎?你看不起你自己?」

  「我不像你,有個教皇作父親。」

  「他不是我的父親,我沒有認同過。」

  阿利多西不再多說,他向尤利烏斯走去,倔強地昂著頭,嘴邊保持冷笑。在經過諾爾身邊的時候,他稍微停了停,然後說:「我最大的錯誤就是心慈手軟把你留了下來,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婊子。你忘了誰曾經接濟過你、給你奢華富足的生活?你這把年紀了還能呆在酒館裡平平安安地做生意,你以為他們是看誰的眼色才不敢欺負你?婊子就是婊子,你也好,阿爾貝蒂也好,你們都是下賤貨,我早就該知道,沒一個是好東西!」

  副主教像是害怕他會沖上來打人,將諾爾護在了身後:「阿利多西大人,請注意您的禮儀。」

  尤利烏斯這時候顯得有點不耐煩,他說:「你真是不知悔改啊,佛朗西斯科。」

  「一切只是我運氣不好罷了。」阿利多西說。

  尤利烏斯也懶得再爭辯:「既然你失敗了,那就甘心認輸吧。」

  阿利多西垂頭端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他這樣順從倒讓尤利烏斯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裁決了。老教皇心情疲累,他一邊思考一邊想挑個座位坐下來休息。這時候他離阿利多西的距離稍微有點遠,所以沒有注意到任何可疑的細節,而阿利多西又只面對著他一個,身後的人也看不見他的動作。

  變故就發生在教皇彎腰落座那一瞬間,阿利多西突然動了!他快速地轉身,猛地朝約拿坐著的位置襲來,原本端著的兩隻手這時候分開,從他的袖口裡閃過一點奇異的銀光。

  不知道有誰喊了一句:「小心!」

  約拿的反應還算及時,他側身堪堪躲過這一擊,有鋒利的東西從他的胳膊上劃過去,他的袖口被劃破了,皮膚上帶過一道淺淺的紅痕。寒毛直立,他反手扣住阿利多西的手腕往回帶,只聽輕微的喀拉響動,將阿利多西抓著匕首的那只胳膊當即卸掉!阿利多西痛呼一聲,雙腿軟倒跪在地上,約拿正要扯過他另外一隻手將他制服,見他嘴角掛起詭異的笑容,這才明白。

  不對,他另一隻手上還有東西!

  但這時已經避不開了,約拿的身體幾乎和他沒有距離。沒想到阿利多西會犧牲一條胳膊來完成刺殺,他手腕一拐短刀對準約拿的下腹刺入,約拿本能地身體往後縮,但他的手還扣在阿利多西的手腕上還沒來得及掙脫,跟著奇怪的身體姿勢扭了一下。這時候一隻腳狠狠踢在阿利多西的腦袋上,那把短刀跟著方向偏離,貼著約拿的衣服飛了出去嗆得掉在地上。

  杜喬氣喘吁吁地收回腳,大喝:「抓住他!他身上還可能有武器!別傷了陛下!」他剛剛那一踢力道太大,鞋子都歪在一邊差點甩出去。

  旁邊駐守的侍衛立刻撲上來三兩下把阿利多西制服在地上。

  行刺發生得太快,尤利烏斯還沒來得及看清楚怎麼回事。他神色凝重地走上前來,正見約拿被劃破的衣服袖子,阿利多西麻木地躺在地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老教皇冷哼一聲,蹲下身來,露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面對昔日的好友、他最忠誠的親信。

  「你是個孬種,佛朗西斯科,阿爾貝蒂沒看錯。」教皇說道:「鑒於你昔日對梵蒂岡的功績,我不殺你。你就到南美洲去,和野人野獸們玩樂,永遠別回來了,它們比較適合做你的同伴。」

  語畢,他讓侍衛把這個罪犯拉下去,他實在不想再看到這張令人噁心的嘴臉。

  這場審判也終於結束了。

  「這就結束了嗎?教皇沒有補償你們什麼嗎?」安傑洛一邊吃花生米一邊不甘心地問。

  杜喬微笑道:「他大概覺得很丟臉吧,被這麼多晚輩發現自己多年遭到下屬戲耍。所以我們也沒有在梵蒂岡多留就回來了,免得相處起來很尷尬。早上秘書官倒是送來了不少錢,一部分是補償商隊的,另外一部分是給我們帶到回家的路上用。」

  「啊,聽上去很精彩啊,可惜我當時不能在現場。」安傑洛感歎道。

  「這有什麼精彩的,我嚇得魂都快丟了。」

  「約拿先生沒有受傷吧?」

  「沒有,他這幾天生龍活虎著呢。」

  「那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後天。」

  安傑洛從椅子上跳下來,從身後的櫃子裡掏出個口袋遞給他:「這個是副主教大人說送給你的,感謝你為修道院付出的辛苦勞動,也算是留給你的紀念。這是盧多維科大人生前非常喜歡的一對燭臺,純銀制的,你可要小心哦。」

  杜喬感激地收下禮物:「謝謝,代我向副主教大人問好,願主與他同在。」

  安傑洛搖頭晃腦地說:「光輝歲月結束啦,盧多維科大人走了,副主教大人要退休了,你也不在了,就剩下我了……咦,諾爾呢?他答應和你們一起走了?」

  被他這麼問,杜喬有點難過。自從離開梵蒂岡後,諾爾就不見了,他們兄弟還沒道出彼此的真心話,甚至沒來得及見上幾面。杜喬很不捨得,他急切地想帶諾爾一起走,可是如果諾爾不願意,他不能強迫哥哥離開,要怎麼樣才能使諾爾回心轉意呢?

  回到百花廣場的公寓裡,杜喬驚訝地發現諾爾在等他。

  「你把他帶來的?」杜喬問約拿。

  愛人體貼地將房間留下給兄弟倆:「我去收拾行李,你們說會兒話吧。」

  氣氛變得有點冷。當兩個伶牙俐齒的人共處一室,反倒都不知道該怎麼說話。杜喬不斷地用喝茶來掩飾自己慌張的情緒,他之所以沒有馬上開口是因為他連怎麼稱呼對方都拿不准。當然不能叫哥哥,這像是恬不知恥地貼上去做別人的兄弟似的,直呼其名也顯得有些親密,如果用「先生」、「您」、「閣下」就太客氣了,總之一個禮貌而準確的稱呼遲遲沒有出現。

  反倒是諾爾先開口了,他問:「我還不知道你姓什麼?」

  杜喬不自覺地把背挺得直直的,調整了一個端正的坐姿:「古利埃,杜喬•古利埃。」

  「是父親的姓氏嗎?」

  「是的。」

  「那母親姓什麼呢?和父親姓嗎?」

  「是的。」

  「噢,古利埃家族。」

  「沒錯,一共二十六個古利埃。」

  「二十六個,都包括哪些人?」

  「九個古利埃小姐,十七個古利埃先生,直系的兄弟姐妹只有五個,其他都是叔伯家的。」

  「一個大家族。」

  「原本還可以更大。」

  諾爾一邊用手指節敲打桌面,一邊思考。他思考的樣子很嚴肅,皺眉撇嘴,像是讀到了重大新聞。杜喬很驚訝,他父親從前也有這樣用指節敲打桌面表示思考的習慣。按理說諾爾被商隊抱走的時候還不到六歲,記不記得很多事還不確定,更別說父親微小的肢體語言了。這種相似性難道是血脈的遺傳帶來的嗎?

  諾爾被他看得有點不高興,迅速地收起了動作,繼續思考。過了一會兒他從桌子邊離開,把窗戶打開站在風口上,他把頭髮往耳後撥,風吹得他直皺眉。杜喬的視線隨著他轉移到窗外,賣花女們正牽著客人在街上打情罵俏,嘻嘻哈哈的笑聲堆疊。諾爾露出一個迷茫的神情。

  「你寫信回去了嗎?」諾爾說:「你告訴他們我在羅馬做什麼,過什麼樣的生活?」

  杜喬連忙搖頭:「如果你不想讓他們知道,我永遠也不會說。這是你個人的事情。」

  諾爾面對他:「那你怎麼看?你希望我怎麼做?」

  「我希望你能回去,我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不是也說了你退休會回去嗎?」

  「那只是個措辭,就像你說吃完了飯就去睡覺、漲了薪水就娶個漂亮老婆、退休了就回家養老,所有人都這麼說,這是通用語言,傻瓜。」

  「我理解,通用語言、通用目標、通用結局……還有什麼?通用的人生?」

  諾爾笑駡:「狗屁通用的人生,沒人想和你有相同的人生。」

  杜喬喜歡他的這個笑容,說到這裡他的心情已經輕鬆了不少,這時有個聰明的想法從他腦袋裡掠過,他走回書桌邊取出紙來快速地寫了一封邀請信:「我代表古利埃家族邀請你來奧斯曼土耳其,如果你願意的話,這裡永遠對你敞開懷抱,我以家族的姓氏許諾。」

  諾爾接過邀請信,他的態度仍然遊移:「從二十六個變成二十七個需要什麼手續嗎?」

  杜喬笑了:「還是二十六,從來沒有把任何一個人剔除過。」

  他們擁抱,親吻彼此的臉頰,用家鄉語言相互稱呼。

  半個月後。

  一條深灰色的商船從威尼斯港口出發,滿載著貨品向東方的大陸駛去。

  船長站在甲板上,拿一支老舊的望遠鏡眺望。萬里無雲,海面平靜,白鳥在高空盤旋,亞得里亞海一望無際的深藍色正被他們壓在腳下,向四面的地平線延伸。船長命令水手將船帆全部撐滿拉開,水手唱起勞作的歌,歌聲粗獷低沉,像海水喉嚨裡蓄勢待發的咆哮。風起了,把船帆吹得獵獵作響,船全速前進,鋒利的船頭切開水波,翻出細碎的浪花。

  一個年輕人這時跑到甲板上來,他的眼睛像燃燒著的海水。

  「真是個不錯的天氣呀!」他高興地說。



第44章 米拉斯

  夏初,奧斯曼土耳其。

  愛琴海沿岸一個叫米拉斯的小城總面積不足兩千平方公里,卻盛產品質極高的白色大理石。

  從城中心深入內陸腹地,索德拉山脈像一塊被破開的巨大礦體,切口露出整面純白無暇的大理石,在蒼翠山林中形成一道雪色皚皚的天塹。大大小小的採石場不計其數,環抱著山腳下的平原,山道窄得只有一車寬,呈蛇形四十五度角向上,陡峭險峻,沒有護欄,腳下就是懸壁與高風,即使人在山腳下看,也不由得雙腿發軟,戰戰兢兢。

  除了大理石,小城還盛產羊毛毛毯,並以紡織、漁業、水產為生。城中風景開闊,三面環水,一背靠山,街道乾淨,建築物善用深淺不一的藍色圓形磚片拼接裝飾,與義大利的馬賽克畫異曲同工,服飾顏色大多也鮮豔嬌麗,女人用亮片綴在裙角,以彩色水粉在腰後或者手臂上繪製傳統鳥獸圖紋,別具異域風情。「米拉斯」其名,音節古老,以古安納托利亞語為根發源,後來融合了利西亞語、阿拉伯語與古希伯來語,似乎早就預示著這塊土壤將成為多民族文化交融的彙聚地。

  約拿醒來的時候聞到異鄉的食物味道。

  他在柔軟的毛毯上翻了個身,習慣性地低頭尋找愛人的嘴唇。杜喬發出呢喃,輕易地睜開眼睛,長長的睫毛頂在約拿的臉上輕輕刷開,皮膚掠過細小的癢意。他們面對面,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約拿抬手撫摸愛人的下頜,有輕微的胡渣冒出來。也許是年紀漸漸成長,也許是回到家鄉來生活變得更懶散放縱了,這些胡渣竟然一直沒有刮去,使杜喬秀麗的臉也多出了成年男人性感的風情。

  「我喜歡你變成熟的樣子。」男人用沙啞夢寐的聲音說。

  杜喬覺得自己的身體會在他的聲音裡融化,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男人的臉,深紅色的頭髮將原本棱角分明的臉部線條修飾地柔和了。於是他說:「我喜歡你頭髮散開的樣子。」

  約拿的手一直向下,從他的耳後掠到脖子:「我喜歡你的脖子,你側躺的時候,脖子從頭髮裡半露出來,像月亮從陰雲裡探頭。」

  杜喬的身體細細地戰慄,每一寸被約拿撫摸過的皮膚都在暗暗著火。他顫抖著撫摸約拿的胸口,那是結實厚重的肌肉:「我喜歡你胸膛的形狀,它……它是完美對稱的,不大不小,與肩膀的比例正合適,是充滿力量的幾何形狀,很健康,也很漂亮。」

  「我喜歡你的手,繭子磨得發白的樣子很可愛,掌心裡的紋路很優美,想到它們能做出世界上最好的顏料,就比任何礦石和寶藏都有價值。」他們十指交纏。

  「我也喜歡你的手,它們總是很溫暖,我喜歡它們沾上石膏粉或者碳粉的味道,喜歡粗糙的指節,的的確確是一雙藝術家的手。」

  約拿的額頭頂在他的:「你知道我最喜歡你的什麼地方嗎?」

  杜喬搖頭:「我喜歡你的全部,每一個地方,所有地方。」

  「我最喜歡你說你愛我的樣子。」約拿深深地看進他的眼裡。

  杜喬輕易地被蠱惑:「我愛你。我愛……唔……」

  他們接吻,約拿的舌頭伸進來,像要把他嘴巴裡還藏著的「我愛你」全部搜刮出來。總而言之這條舌頭很霸道,每個角落都不放過。杜喬只有繳械投降的份,他嘴角流下曖昧的涎水,滴落在枕頭上,化開一小塊濕痕。其實有時候他們不知道到底是誰先加深的吻,約拿雖然是主動的一方,但是杜喬對親吻的反應通常不亞於他。最後往往在結束的時候,杜喬只來得及頭昏腦漲地回憶,我剛剛只是想親親他的嘴唇而已,為什麼最後變成了這樣呢?

  擦槍走火的事情就更多了,他們休息的房間裡到處都鋪著厚厚的毛毯,沒有任何障礙。有時候杜喬擔心,房間的隔音效果不好會讓外面的人聽到曖昧聲,約拿和他正酣暢淋漓,兄弟姐妹經過的聲音他都可以分辨出來,他膽戰心驚地捂著嘴巴,身體卻往往變得更加敏感刺激。

  「我們的家族祖先是亞美尼亞人,因為亞美尼亞和拜占庭長時間的戰爭族人一路從高加索逃難過來,最後在米拉斯定居。這裡很早就被奧斯曼人佔領,相對來說比較安穩,經過幾代人的適應和努力之後,我們已經順利地融入了當地的生活。鎮裡的人們都很包容,尤其是近幾年不同民族的異鄉客越來越多,猶太人、希臘人、匈牙利人、塞爾維亞人、亞美尼亞人混居一起,相處反倒更和平了。他們對外來的客人也很熱情,你不用擔心會被歧視欺負。」

  「這裡很漂亮,比羅馬漂亮多了。」

  「五十年前可能比羅馬還糟糕,奧斯曼人好不容易從拜占庭人手裡搶回來後又重建了。」

  「他們之間語言不同也能交流嗎?」

  「官方語言是土耳其語言,總要會兩句,私底下各個家庭的情況又不盡相同。在我們家,亞美尼亞語是母語,每個出生的孩子都必須要學會。這是先祖留下來的規定,為了使後代不忘記傳統的語言,也為了亞美尼亞這個民族的文化得以繼承下去。你聽不懂沒有關係,我可以翻譯給你聽。學一些日常的詞彙就可以了。」

  早上,兩人向大理石採石場的方向走,準備採購石料。約拿正在為下一件雕塑工作的原料做準備,他許久沒有工作了,而雕塑這件事是需要每天不斷堅持練習的,如果一天不練習手就會生,他已經懷念起拿刻刀的刀柄摩擦手繭的疼痛和手腕酸軟的感覺。

  他們順著山道往上走,在採石場的邊緣徘徊。約拿蹲下來用鑿刀將堅硬的土層刮開,就能看到露出的雪白色岩石,石面觸感光滑冰涼,紋路細膩清晰,有些地方的紋路如螺紋、蛇紋稀有少見,很難想像這座鬱鬱蔥蔥的山脈胸中藏著如此冷酷而美麗的心臟。更難得的是這些大理石不僅品質上佳,而且體型都完整巨大,非常適合用於長柱、陵墓、別墅、噴泉等大型建築或者等人身高雕像。而且由於出產數量很大,價格竟然只有羅馬的一半不到。

  一個負責開採的石匠走過來向兩人打招呼:「兩位先生,能幫上什麼忙嗎?」

  約拿說:「我需要一塊完整的、約兩米高、一米五寬的石料,還有一些邊角,這裡的石頭我可以自己挑嗎?有沒有樣板看看?」

  石匠微笑點頭:「當然,您喜歡什麼樣的花紋的呢?喜歡偏白色的還是偏灰色的?石料是用來做什麼的呢?我們這裡有各式各樣的石頭,不同的種類用在不同的地方。」他一邊殷勤地介紹一邊招呼助手將裝有樣板石片的籃子拿來:「最近比較流行蛇形花紋,無論是做傢俱還是鋪設地板牆面都非常大氣漂亮,價格也不貴。另外也有人喜歡偏黃的石料,作成樓梯、壁爐、噴泉池耐看又耐用,您需要的這塊石頭不大,是用於做傢俱的嗎?」

  約拿看著杜喬:「你母親前兩天說壁爐外面腐朽了,我看舊的是木質結構的,到了春夏時節很容易腐壞,不如一次性換成大理石的,漂亮而且耐用,至少十年八年都不用換了。如果石料合適的話,給我兩個月的時間應該能完成,另外再給你的房間裡做幾個小架子放東西。」

  大理石超出了杜喬的專業範圍,但他很放心自己的雕塑師:「好呀,都聽你的吧。」

  他們最後拋棄了流行的蛇形花紋,選擇了傳統的雪花紋。採購完畢後,兩人又沿著原途返回,正當風起,腳下的石粉被掀起,紛紛揚揚地向天空抛灑。這些石粉極其細膩,比雪花有過之而無不及,頭髮與衣服立刻被打成灰白色,就見風攜起這股白浪卷向腳下的山坡,遠看就像夏日裡的細雪,草綠色的灌木叢上蒸起一道淺淺的白霧,在日光下中如無數星辰閃爍墜落。

  杜喬停下腳步來遠眺,風把他的眼睛吹迷了,他下意識地遮了一下臉,立刻被一個懷抱將撲面而來的風擋了去。有人把披風解下來落在他腦袋上,蓋住了大半張臉只剩下一雙眼睛。

  杜喬忍俊不禁:「沒事的,好久沒來這裡都忘了,山上最好帶著頭巾遮個嘴巴。」

  「你想到了什麼?」約拿看出他的心事。

  「有點想念羅馬了,看到這些大理石,想起當初梵蒂岡花園上堆著那些廢石料。不知道教皇的身體怎麼樣了,梵蒂岡的花園修好了沒有。」

  「芭妮來信說,米開朗琪羅這陣子風頭正盛,布拉曼特大人都被打壓下去了,看來西斯廷禮拜堂的天頂畫又將是舉世流傳的名作。拉斐爾還像從前那樣享受,他給交好的妓女門前畫畫的事情弄得羅馬人盡皆知,不過大家都討厭不起他,反倒是增添了風流浪漫的美譽。」

  「我唯一後悔的是沒去佛羅倫斯呆些時間,說不定能見見更多學院派的傳奇人物。」

  「誰知道呢?學院派現在不是最受追捧的了。」

  他們終於把最險峻陡峭的一段山路走了過去,接下來就是平坦開闊的大道。杜喬把披風摘下來,他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約拿頓時也覺得有點餓,他們一早出來,該是午飯的時候了。

  「媽媽為了招待你準備了午餐,家裡人難得到齊,我們不要遲到了。」杜喬說。

  約拿顯得有點緊張:「家宴合適嗎?」

  杜喬踮起腳尖親吻他的臉頰:「本來就是一家人,有什麼不合適的。」



第45章 結局

  從大理石採石場回來,兩人正好趕上了午飯。

  飯桌設在了後院裡,女孩子們圍在圓形矮桌前擺弄餐具和食物。杜喬挑了一個靠前的位置坐下,約拿坐在了他旁邊。他的腳學杜喬彆扭地擺著,還不太適應這種盤腿的坐姿。奧斯曼人不喜歡用椅子,即使在外面他們也會用厚厚的毛毯鋪在地面席地而坐。約拿則剛剛學會這種坐姿,他坐久了之後大腿發麻,血液不暢通,渾身不舒服。杜喬在自己的房間裡給他拿了張椅子坐著,但是在這種公共的場合,只有他單獨坐椅子就顯得很奇怪了。

  古利埃夫人作為家長坐在正席,她是個面相婉約溫柔,身材微胖的女人,身上穿一條乾淨的白色紗裙,把頭髮挽起,露出黝黑健康的皮膚。約拿很喜歡她,她身上終日有泥土和油煙的氣味,不論說話做事都乾淨俐落,是個地地道道的家庭主婦。她像經營一份事業一樣勤勤懇懇地經營這個家庭,不像驕矜的義大利女人只專注于怎麼把自己弄得膚色慘白、如弱柳扶風。

  正席左右手分別是家族的長輩老人,對面則依次是晚輩。他們用亞美尼亞語低聲交談,時不時把目光放在約拿身上,臉上露出微笑。約拿好奇地問杜喬他們在談什麼,杜喬說他們覺得你長得很不錯,奧斯曼人很喜歡義大利人的長相。

  「杜喬,讓他吃點肉,把這個給他吧。」古利埃夫人將裝著肉的盤子遞過來。

  食物散發著濃厚的醬汁味,這些做成香腸形狀的肉塊色澤深沉,中間還帶著一點生血。

  杜喬用手拿了一塊直接塞進自己嘴裡:「這是亞美尼亞人的傳統食物,我們把羊肉、豬肉混合在一起醃制,有時候配上洋蔥一起吃,在奧斯曼人家裡嘗不到的。」

  約拿對古利埃夫人說了一句謝謝。他注意到餐桌上大部分都是女人,男性只有老年人和十歲都不滿的兒童。這樣陰盛陽衰的場面出乎他的意料:「你們家的男人都去哪裡了?」

  「國家徵兵,要求每家每戶未成年20歲以下的青年男性都要服兵役。我是因為去了羅馬所以逃過一劫,現在又過了年限了,就不用去了。我父親就是在戰爭裡犧牲的。」

  「未婚男性都去服兵役了,那家庭怎麼辦?」

  「如果能在兵役期間活下來就能回家唄。我也不知道現在具體情形是怎麼樣,奧斯曼人的野心很大,國家擴張的速度太快,所以沒有穩定的兵源是不行的。」

  「聽說希臘也已經全部被淪陷佔領了。」

  杜喬舔舔嘴唇,有醬汁沾在了他的嘴唇上,但他舌頭不夠長,總是夠不到像舔不到食的貓:「本來我還想去雅典玩玩,但現在局勢好像還沒有穩定下來,等我過兩天打聽打聽消息,如果可以,我們坐船去,也不遠,聽說比羅馬還漂亮。」

  約拿替他擦掉惱人的醬汁:「好,我也想去看看雅典神廟。」

  古利埃夫人這時候將兒子叫到餐桌邊,母子倆說起悄悄話。

  「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夫人說道。

  「您說吧,沒什麼不方便的。」

  古利埃夫人的眼神落在不遠處的約拿身上,微笑:「你知道,你哥哥(諾爾)雖然回來了,但是身體一直不太好,醫生說他需要安心休養半年,所以我也暫時不用操心他的婚姻。倒是你幾個妹妹的年紀都到了,我不能不想想她們的未來,城裡大部分符合年紀的男孩子都服兵役去了,雖然每年也有些僥倖回來了的,但是你妹妹也不見得一定喜歡。」

  她說到這裡,故意停頓片刻,但杜喬已經大概明白她想說什麼了。

  母子同心,他怎麼會想不明白呢?

  「媽媽是想要約拿娶一個家裡的妹妹嗎?」杜喬說。

  「當然這還是要看你這位朋友自己的意願。昨天珊莎偷偷跑來跟我說,她覺得這位義大利來的先生長得很討人喜歡。你妹妹可不輕易向我說這樣害羞的話,如果你這位朋友不願意,我是不會勉強的,但如果有機會,又是你覺得信賴可靠的人,我是贊同這門婚事的。」

  杜喬心裡縱然已經怒火滔天,但他表面上沒有絲毫變化,反而笑道:「媽媽,這件事恐怕行不通。不是我不為妹妹著想或是不喜歡約拿,而是他的信仰問題。」

  「沒關係,就算他娶了你妹妹,也不需要他更改信仰呀。」

  「您恐怕還不知道,他不會娶非基督教信仰的女人的。」

  古利埃夫人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啊。」

  杜喬裝模作樣地點頭:「是的,這些基督教徒也有非常頑固的一面呀。」

  古利埃夫人歎息:「既然這樣,那就算了吧,我會和珊莎說說的。」

  杜喬回到原位,狠狠地瞪了約拿一眼,偷偷地在桌子下麵用手擰他的大腿:「好呀,你才來沒幾天,就去勾引我妹妹了。害得我妹妹得了相思病,跑到媽媽面前說要嫁給你。你很羡慕奧斯曼人推行多妻制度是吧?有我一個你還想再娶一個?」

  約拿聽了好氣又好笑,他沒想到是岳母要為自己尋覓婚事,只能低聲求饒:「我每天在誰的床上過夜你還不清楚嗎?你說話也要講良心呀。」

  杜喬也知道他不會做這種事情,但是想到母親急切地要把妹妹嫁給他,還是難忍妒火。再看看這一屋子環肥燕瘦和姹紫嫣紅,他更是心情差到了極點,拍拍屁股打算提前退席:「我去看看哥哥,你不要跟著我。」

  諾爾的身體已經有了極大的好轉,戒酒期最艱難的那一段熬過去了,目前他在醫生正確的指導下一步步恢復飲食和運動。但他的性格較之從前有了很大轉變,回家後他不太喜歡熱鬧,總是一個人悶在房間裡,從不參加宴席,也很少出門。古利埃夫人很擔心他,這位母親敏感地察覺到兒子經歷了莫大的苦難,但杜喬還在猶豫是不是應該告訴她真相。

  杜喬進門的時候,諾爾正在做運動,他半裸著上身,皮膚沾滿汗水,胸口和肚子上都能見到明顯的肌肉線條。杜喬從沒見過他脫衣服的樣子,把他嚇了一大跳。

  「嘿,給你帶了點餅和醃肉。」做弟弟的將託盤放在桌子上。

  諾爾隨手扯來毛巾擦拭身上的汗水:「謝謝,午餐結束了嗎?」

  杜喬坐在地毯上:「沒有,你別介意我,你繼續。」

  諾爾抓著陶罐喝了一大口水:「看表演要收錢的。」

  杜喬笑了,真的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銀幣扔到他的託盤裡。諾爾坐在他旁邊,把餅撕開往嘴裡塞,一邊吃一邊撥弄頭髮:「好吧,你到底想從我這裡聽些什麼?我沒覺得這裡像我的家,可能是我離開的時候太小了,對這裡沒有什麼記憶,這些人我也不認識,坐在一個飯桌上吵吵嚷嚷的,好像很親密,其實我覺得生氣,誰跟你親密了?生氣還沒有地方發,乾脆就懶得出去了。你懂吧?」

  杜喬支支吾吾地說:「抱歉,其實他們很喜歡你。」

  「我知道,你也挺好的。」諾爾說。

  「我可能也不會在家裡呆太長時間,我還想去別的地方看看。」

  「你們商量好了?」

  「嗯,他也不太習慣這裡,沒有必要強迫他呆在這兒。」

  「他只是想為了你做得更好。」

  「有時候就是做得太好了。」

  諾爾用餅裹著醃肉吃:「隨便你們吧,我想照顧媽媽一段時間,她還說要教我怎麼做顏料。」

  「這是好事,她擔心你,也看重你。」杜喬很高興,他看到諾爾臉上出現了希望,這是難得的美景。諾爾面對著的雖然是個陌生的世界,但也是全新的開始,他總算得到了一個像正常人生活的機會,面對機遇他躍躍欲試,充滿志氣。現在他才三十歲剛剛出頭,其實還很年輕,沒什麼不能重頭再來的,或許命運開始眷顧他了,在吃了那麼多苦之後,他總算迎來了屬於生命的鮮豔時刻,未來會有幸福的結局等待他。

  從哥哥的房間裡出來,約拿站在走廊上安靜地等待他。他們並肩從樓梯上下來,一起向後院走。外面的天空晴朗,有微風吹拂髮頂,約拿坐在院子裡修理蓄水池腐壞的一角。在大理石還沒有完工之前,老舊的木質結構仍然還要續用一段時間。杜喬用木桶打水澆花。

  「你還在生氣嗎?」約拿問。

  杜喬搖頭,沖他眨眼微笑:「我覺得很幸運,也很滿足。」

  勞動使他幹勁十足,充滿熱情,他一邊專注著手上的活計,一邊在嘴裡輕哼——

  「在椴樹下\在草地上\有我們溫暖的床\那兒遍佈著淩亂不整的\花朵和小草
  \在山谷的幽林前\夜鶯美妙地歌唱……
  我會害羞\在這裡發生的事\永遠沒有人知道\除了他和我
  \還有一隻小夜鶯\它什麼都不會說……」1



  —全文完—


  作者的話:
  1*Under der Linden(在椴樹下):作者Walther von der Vogelweide (c 1170- c 1230),是中世紀盛期最著名的吟游詩人,歌詞中椴樹象徵神聖,公義和繁殖力,詠唱了簡單純真的情愛。


  後記:
  大家好,這裡是江亭。

  《群青》的初稿是在4月10日完成的,正好是2018年的第100天,我關掉電腦的時候長舒了一口氣。本來2017年年中的時候我就在構思,但提綱的開頭就卡住了,一直進展不順利,包括約拿的人物設定也更換了四次都不滿意。就像在小說裡,約拿從一個業餘人士開始從事濕壁畫,從草稿開始反反復複地修改,初期工程不得要領……《群青》也是磕磕絆絆著推進的。直到年底的時候,我在重讀《巴黎聖母院》的時候得到了靈感(約拿的人物設定來源於鐘樓怪人),才真正敲定了整個故事。

  我反省整個構思過程,其實是因為閱讀量和基礎素材準備不足,沒有扎實的歷史知識和藝術知識儲備,才會出現腦袋裡空空如也的情況。儘管後來我也補充了一些歷史資料,但是《群青》作為真實歷史背景設定的小說還是有很多不足。這裡需要澄清一些文中的基礎設定,以免造成誤會,為了劇情需要我對史實做了修改:

  1.聖朱斯托修道院:坐落於佛羅倫斯城牆腳下(並非羅馬),由耶穌修會修士組成顏料製作團隊,以彩繪玻璃聞名全歐。

  2.佛朗西斯科•阿利多西:義大利博洛尼亞城主喬凡尼•阿利多西的第三個兒子,生為貴族。在跟隨尤利烏斯流亡法國期間,阿利多西成為教皇的秘書官和財務官,1505年調任帕維亞的樞機主教,1510年任博洛尼亞教務主管。1511年,博洛尼亞內部發生叛變,阿利多西棄城而逃,卻誣陷烏爾比諾伯爵叛國,被伯爵的屬下斬首于騾子下。

  3.尤利烏斯二世:尤利烏斯唯一在史書上有名字的後代是女兒菲利斯•德拉•羅維爾(Felice della Rovere),是他與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的女兒盧克雷齊婭•波爾賈所生。菲利斯後來成為了文藝復興時期羅馬最有權勢的女人之一。

  另外文中如果還有其他歷史細節不妥,請大家多多諒解,也歡迎指正。

  16世紀初的羅馬非常吸引人。義大利本來就是容易滋生浪漫的地方,它登峰造極的藝術成就、紛亂複雜的政治格局、宗教改革的希望、生動的民俗生活等元素摻雜在一起,賦予了羅馬深刻的魅力。《群青》描繪了我心目中的羅馬,也是我心目中文藝復興時期的愛情。它是一個很浪漫的故事,希望在看完這個故事之後,能讓大家喜歡,給大家開心的感覺。

  謝謝大家,愛你們!

 江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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