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心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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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別開槍![快穿] + 番外 by 洋梨子OvO

溫柔沉穩腹黑攻VS情商低彆扭忠犬受,攻受互寵,雙向暗戀,走心走腎,肉小香,溫馨砂糖,微科幻,伴生系統。


基本上整篇都滿穩扎穩打,邏輯智商皆在線。
有六個世界,作者寫其中一個古代世界還滿有韻味的。最喜歡的是最後那一部分,作者最後結尾玩的那盤棋挺精彩的。
雖然明知劇情是為了增加兩人感情進度;但我個人覺得以上帝視角看他們兩個在後期已知對方意識歸位,還硬要演完角色戲份且不能OOC是一件很尬很出戲的事情哈哈哈哈。
系統戲份多,不過不會刻意賣萌,還可以接受。
這個作者在前期很喜歡用波折號,有時使用的時機卻有點怪怪的。

PS.依序有七輛車,坐穩上路啦各位。


文案:
同為異時空偵查小組組員,韓默的長官在一次穿越任務當中失聯了。
本著多年搭檔情分,韓默決定不惜一切代價把對方給找回來。
但他沒想到,救回長官的方法居然是——

韓默:「長官,別、別開槍,是我啊!」
謝俞:「你在這裡幹什麼?」
韓默:「我正在執行穿越任務!」
謝俞:「任務內容?」
韓默:「讓你死心塌地愛上我_(:з」∠)_」
謝俞:「……」

身為一名正直的下屬,韓默此刻內心是崩潰的。

系統快穿,1v1,雙向暗戀小甜餅
總是不小心相殺又不得不相愛的故事
被迫攪基直男(?)受x精分心機上司攻

S999:「磨蹭什麼,你Boss正等你呢。」


內容標籤: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韓默,謝俞 ┃ 配角:S999 ┃ 其它:快穿,系統







第1章 序幕

  謝俞在一張單人床上睜開眼睛,四周是一個全新的陌生環境。

  他試著活動手指,沒什麼阻礙,動作流暢,看來他和這具身體的契合度還挺高。

  他下了床,一邊伸展筋骨一邊四下打量。這間房理論上應該是個單人宿舍。房內除了床之外空空蕩蕩,四面牆壁有一種微妙的金屬質感,隱約流動著暗紋。

  謝俞站在牆邊,憑空一揮手,幾秒鐘後,那個位置的牆板打開、摺疊,露出收納整齊的衣櫃,另一塊牆板則推向前方,一架穿衣鏡隨之成形。

  『高科技文明。』他在腦海內彙報,『也許和我們的科技程度不相上下,請特別注記。』

  『編號IT-689時空,注記已完成。』他的伴生系統S999如此回應,將他所感知到的一切資訊收集保存。

  系統另一端的監控室,韓默置身於大大小小的光屏之中,聽著謝俞與系統的對話。源源不絕的資料傳輸進來,包含了異時空的環境分析、時間進程,還有謝俞的生理狀況。

  韓默切換了視角,從螢幕裡可以看見謝俞頂著一張青澀的少年面孔,露出若有似無的微笑。他三兩下將身上寬鬆的睡衣脫得精光,換上衣櫃裡更適宜活動的軍校制服。

  少年柔韌卻又充滿力量的肌肉曲線在攝像屏當中一覽無遺。原本緊盯著螢幕的韓默輕咳一聲,飛快轉開視線。

  儘管他心裡很清楚,位在另一個時空的謝俞,不可能看到監控室裡的景象。但他老是有種自己的一舉一動對方都瞭若指掌的錯覺。

  謝俞是他的上級長官。兩人合作進行異時空探勘的任務,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

  他們的主要工作是在不同的世界搜集情報。謝俞擔任外勤,親身穿梭各個時空之間,他則待在軍部負責為謝俞提供即時支援,監控對方所在的環境,確保伴生系統正常運行。

  謝俞本人有著高大修長的身材加上俊秀的長相,表情卻總是冷冰冰的拒人於千里之外,鳳眼薄唇更讓他整個人的氣質又冷峻幾分。

  至於韓默,作為他的搭檔兼下屬,大約是整個軍部唯一一個能跟謝俞長時間共處,還不憋得發慌的人。他對資料以及環境的微小變化有極高的敏銳度,能夠在系統尚未發出正式警報之前就察覺異常,讓謝俞來得及在異時空崩毀反撲,或是遇到其他致命危險之前全身而退。

  目前為止,他們的任務完成率是所有探勘小組當中首屈一指,總計已完成百件以上的任務。

  異時空的位面越高,穿越的角色越是位高權重,任務難度也就越大。

  當前謝俞所在的時空雖然屬於高位面,但他入侵的角色只是一名普通的軍校學生,按理應該沒什麼危險性。

  韓默卻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主控面板顯示伴生系統運行得很順暢,謝俞的生理機能一切正常,連血壓心跳都沒有升高的跡象。

  系統傳輸回來的三維掃瞄成像顯示房間外沒有任何威脅,謝俞換好制服,正走向房門準備去探索環境。

  韓默猶豫了一下,開啟直接通訊:「報告長官,我想請您暫時中止行動。」

  「有什麼問題嗎?」謝俞腳步一滯,表情沒有變化。但韓默可以想見若他本人在眼前,一定是挑眉抿著唇一臉『請解釋清楚』的神情。

  「我認為這次任務不太尋常。」

  「數據有異常?」

  「沒有。」

  「你有任何發現嗎?」

  「……沒有。」

  「我明白了。」螢幕裡的謝俞歛下雙眼。「發現任何異常請馬上通知我。」

  謝俞抬手伸向門口解鎖面板。主控螢幕依舊一片祥和,資料穩定輸送著。

  解鎖面板掃瞄過指紋,亮起綠燈,房門緩緩滑開。

  然而就在入口滑門完全打開的一瞬間,韓默面前所有光屏不約而同跳出紅色警告,蜂鳴警示音如炸雷般響了起來。一時間整個監控室此起彼落全是機械發出的哀鳴。

  韓默幾乎是一拳頭砸在通訊鈕上,大吼:「緊急命令!S999立即撤離!中止資訊傳輸!」

  伴生系統S999並沒有如他所期待執行指令,相反地,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主控面板閃爍一下,陷入黑暗。接著所有光屏也一個個熄滅收攏。攝像螢幕最後一個關閉,謝俞定格的側臉逐漸模糊,消失不見,彷佛無聲的告別。

  身處另一個時空的謝俞,斷絕了與韓默、與軍部的所有聯繫。

  這種事情在他們執行任務的這些年來從沒發生過。在以往經驗中,即使謝俞扮演的角色瀕臨死亡或者失去意識,監控室也能透過S999鎖定行蹤,掌握他的狀態。

  但這一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韓默孤身坐在昏暗的監控室裡,手心發冷微微顫抖著。

  幾秒鐘後他如夢初醒,重啟了控制台,雙手飛快鍵入指令。

  既然連伴生系統都失聯,他唯一能夠求助的物件就只有掌管整個軍部的主控系統了。

  『呼叫母系統,請求搜索異時空IT-689。搜索目標:軍籍代碼RU-1224,謝俞。』

  輸入完畢,韓默長出一口氣,臉色蒼白像個等待宣判的死刑犯。

  「請求已收到,請稍候。」搜索時間不過幾分鐘,在他感覺起來像半個世紀。母系統以溫柔的合成女聲回應,稍微舒緩了他的情緒。

  但是很快地,他就從懸崖邊緣被推入地獄。

  「目標RU-1224已死亡。」合成女聲溫柔地宣佈。

  怎麼可能!?

  「請求搜索異時空IT-689。搜索目標:軍籍代碼RU-1224,謝俞。」韓默緊握雙拳,徒勞掙扎著。

  「目標RU-1224已死亡。」

  這一次,母系統只花費幾秒鐘就宣佈了結果。

  死亡意味著意識消散,再怎麼搶救,試圖恢復生命跡象都沒有用。少了意識,不管在哪個時空,留下的都只剩軀殼而已。

  韓默腦子一片空白。

  謝俞死了?那個無論遇到什麼場面都能處變不驚,任務失利時把他罵得狗血淋頭,卻在上級面前一力擔下所有責任的謝俞死了。久久才回總部休整一次,卻知道他一工作就總是熬夜連飯都懶得吃的謝俞死了。

  不可能。

  「軍籍代碼CS-2014韓默,請求探勘異時空IT-689。」韓默幾乎是下意識送出請求。

  作為攜手合作完成一百多個考驗的搭檔,說沒感情是騙人的。在沒親身確認謝俞已經死亡之前,他不能坦然接受這個事實,哪怕要獨自前往另一個時空。就算不能把謝俞帶回來,至少也要弄清楚引發這場意外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請求駁回。CS-2014韓默返回母體休眠待命,即刻執行。」

  韓默站在原地,聽著母系統的指令,沒有半點要挪動腳步的意思。

  他可以理解母系統駁回請求的原因,也許謝俞失蹤的時空暗藏巨大的危險,也許搜救成功的機率無限趨近於零。

  他也知道休眠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母系統會移除他跟謝俞共用的S999系統,安排另一個搭檔以及另一個伴生系統給他。說不定會順便抹除他的『創傷記憶』,確保他精神狀態穩定,可以繼續執行任務。

  但他就是無法接受這樣的安排,他拒絕執行命令。

  一片黑暗中,有個光屏逐漸恢復亮度。那是伴生系統的控制屏。

  韓默跟謝俞同時擁有與S999的聯繫,謝俞雖然失聯了,韓默跟系統的聯繫理應還在。他心中迅速燃起一束希望的火光。

  『S999,請回報宿主聯繫狀況。』

  『是的。CS-2014,聯繫穩定。RU-1224,訊號……極其……微弱……』

  訊號微弱有可能是臨死前尚未消散的意識,但也有一絲可能,謝俞其實根本沒死。

  「CS-2014韓默返回母體休眠待命,即刻執行。」母系統還在重複指令,一次比一次急促。「CS-2014韓默返回母體休眠待命,即刻執行。10秒後將強制進入休眠,10……9……8……」

  韓默充耳不聞。

  『S999,我命令你不計代價把謝俞找回來。』

  『抱歉,我的許可權不足。』

  『開放許可權,代碼CS-2014。』

  『這個指令可能影響宿主安危,是否確認執行?』

  『確定,立刻執行!』

  「3……2……1……」

  韓默眼前一黑,失去知覺。

  漫無邊際的虛空中,S999沉穩的男聲是他唯一能接收到的感官訊息。

  『異時空編號MO-318傳送中,當前進度30%。』

  『這是怎麼回事?』韓默還沒反應過來,他以為自己被強制休眠,沒想到是穿越了?

  『正在執行指令,不計代價把謝俞找回來。』S999的語氣聽起來應該搭配一個聳肩的表情,『我循著他跟系統殘存的聯繫,分別追蹤到七個時空。我們正在前往其中一個時空。』

  『等一等,你的意思是你找到七個謝俞,分別待在不同時空裡?』韓默感覺有些暈眩,這麼說他現在不只有一個長官,而是七個一模一樣的?怎麼感覺壓力有點大。

  『不,我的意思是,他的意識被割裂了,散落在七個不同的時空裡。我們得一個個重新建立聯結。』

  『沒有母系統支援,無法建立伴生系統聯結,不是嗎?』韓默有些煩躁,他不久前的行為可是妥妥的抗命,不曉得母系統對此會有什麼反應。

  『我們不需要直接重建系統聯結,只要建立你跟謝俞的聯結就行了。』

  人與人之間直接建立聯結的方法,韓默從沒聽說過。

  S999一本正經向他解釋,人與人的聯結,用通俗點的說法,就是友情、親情、愛情。情感越強烈,聯結越緊密。系統會將聯結強度換算成同步率,只要他跟謝俞達到100%同步率,S999就能捕獲謝俞的意識斷片。

  一般有好感的物件,同步率只有20%,至交好友可以高達50%,達到80%就能算是親密的愛人了。

  至於100%同步率是個什麼概念?

  友情、親情、愛情三者的極致結合,讓S999花了點時間搜尋詞彙庫。

  『有了,靈魂伴侶。』

  『……』

  他只想把自己長官找回來,當個清白的好下屬,不行嗎?

  況且靈魂伴侶是這麼好當的嗎?他是不是得在七個世界分別跟謝俞戀愛結婚,相互扶持幾十年然後白頭偕老?

  就算他想這麼做,母系統也不可能放任一個抗命的軍官在同一個世界逍遙快活那麼久,遲早要被追蹤到的啊!

  『有沒有迅速簡便點的方法?』

  『有的,如果不想花時間慢慢累積同步率的話,可以採用瞬間讓同步率達到最高點的方式。』

  『能不能形容得更具體點?』

  『詞彙搜尋中……有了,靈肉合一。』

  『……』

  『還有沒有別的方法?』

  『沒有了。』

  『真的沒有?』

  『沒有了。』

  S999:『異時空編號MO-318傳送中,當前進度90%。

  任務執行者──少尉韓默,軍籍代碼CS-2014。

  任務目標──中尉謝俞,軍籍代碼RU-1224。

  任務內容──接觸目標,與之相愛,並發生肉體關係。』

  韓默:『……請求更改系統設定,取消每一次時空傳送前的任務簡報,即刻執行。』



第2章 我的長官是心狠手辣大幫主1

  韓默睜開眼,眼前是一片綿延到天際的豔紅雲彩。

  在步入晚年,即將凋零的恒星上,也能看見這種明亮的橙紅色。終年如火龍燃燒般壯麗的天穹之下是礦井與煙囪密佈的工地,城市點綴其間,在幾個最大的城市邊緣有提供太空船起降的星際港。飛船往返交易,從這顆星球帶走有價值的能量礦物,並帶來作物種子與醫療科技製品。

  這裡是MO-318平行宇宙中的天淵座15Ab,一顆位在銀河系邊緣的殖民星球,曾經作為重要的交通中繼及能源補給站。但是在銀河聯邦的版圖擴展後,便失去交通樞紐的地位,也幾乎脫離了聯邦的管轄,成為一個各方勢力交錯、魚龍混雜的三不管地帶。

  謝俞在這個世界扮演的角色名叫程霄,父母在礦井工地意外中身亡。十幾歲就在貧民窟裡打滾摸爬,後來加入了城市裡最大的地方勢力『玄武』。

  如今他已然從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小混子,搖身一變成為玄武的大當家,掌管手底下九個堂口幾千名打手,還有城市週邊大半個礦區。

  韓默一邊消化系統給他的資訊,一邊忍不住感歎:『謝俞不愧是經驗豐富的偵查組員,隨便穿越到一個時空都能混得特別好。』

  S999安慰他:『你也混得不差呀。』

  『是嗎?我的第一個任務身份是什麼?』

  『李念恒,玄武的二當家,程霄從小就認識的兄弟。』

  李念恒跟程霄從少年時代就結識,一同在貧民窟長大,並且一起加入了玄武。

  兩人剛加入組織的那段時間,被分派的都是特別危險的工作,好幾次跟敵對勢力交火,差點連命都沒了。所幸兩人一路互相扶持,靠著程霄狠辣大膽的作風,與李念恒縝密的心計,得到前幫主的賞識,最終在老幫主死後得以登上高位。

  韓默鬆了口氣,既然這兩人有過命的交情,那麼感情應該相當深厚,同步率已經有一定數值。也就是說,這個世界的初始難度並不高。對於他這種幾百年沒執行過穿越任務的後勤官來說,算是比較好上手的。

  隨著穿越進度逐漸完成,系統的成像視角也從高空鳥瞰拉近到城市的街景,經過整座城市最高的建築,最後聚焦在建築內部一間寬闊的廳堂。

  整個空間經過挑高設計,裝潢是冷硬的黑色調,地板上鋪著暗紅絨毯。十幾個穿著西服領帶,配有武器的壯漢沿牆一字排開,氣氛相當警戒。

  門口則站著一個神情慵懶的青年,袖口捲到上臂,指尖夾著一根菸漫不經心地吞吐。

  『這位就是李念恒了嗎?』韓默仔細端詳那個青年,隨意問道。

  『不是。』S999調整了他的視角,轉到房間另一端。

  暗紅色地毯上,一個男人雙手反綁在背後直挺挺跪著,質料上佳的襯衫破了好幾處,露出累累傷痕,俊秀的臉上也全是血污。儘管模樣狼狽,被鮮血沾染的雙眼卻閃著狠戾的精光,像夜色中蓄勢待發的孤狼。

  『這個才是李念恒,你即將扮演的角色。』

  『你逗我呢。』韓默眼角一抽,『好好的二當家怎麼混成這副德性。』

  『你讀取完資料就會明白了。』

  系統將剩下的資訊匯入。

  原來程霄當上幫主之後,開始對李念恒處處防備,兩人也為了幫會內部的權勢利益產生摩擦。李念恒因此生了別樣的心思,串通玄武的敵對勢力,計畫暗殺程霄,取而代之。

  沒想到計畫敗露,李念恒出逃失敗,被程霄給攔截回來,經過一番刑訊拷問,眼下正在等程霄發落他的生死。

  說好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二當家呢!?隨便穿成個路人都比穿成這個半死不活的角色強啊!

  韓默心情相當複雜,這個安排簡直太坑人了。

  但是作為探勘小組成員,他明白執行任務的時候是沒有權力選擇穿越身份的,穿越身份都是經過計算得出的最優化方案。以往無論他安排什麼角色給謝俞,對方也從來沒有一句怨言。

  想到謝俞,韓默便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不計代價,這可是他自己說過的。

  『異時空編號MO-318,傳送進度已完成,任務即將開始,

  請確認是否執行。』

  強行壓下掉頭就跑返回總部的衝動,韓默在腦海中默念:『是。』

  他的意識遁入黑暗,感官一片空白。

  首先恢復過來的是觸覺。

  疼……

  韓默跪在地上費力地喘息,冷汗混著血漬流入眼角帶來一陣陣刺痛。根據他呼吸的困難程度,肋骨恐怕是斷了。雙手捆縛在身後的時間太長,已經完全麻木,再不鬆綁怕不過多久就要廢掉。

  然而李念恒卻儘量維持背部筆挺的姿勢,他是這樣驕傲,即使明知勢不可挽也不肯在人前露出一絲一毫軟弱。韓默為了完全代入角色,不偏離李念恒原本的個性,也只得作出一副輕鬆無謂的姿態。

  天知道他痛到快要罵娘了。

  S999:『很好,你目前的角色偏離(OOC)程度只有百分之五。作為一個新手,你的表現相當不錯。』

  韓默:『都演成這樣了還有百分之五?這百分之五是哪來的?』

  S999:『表情再跩一些,還要微笑,琢磨一下角色的心境。』

  韓默:『……』

  S999:『對對,沒錯,很好,就是這樣。』

  「姓李的,你那是什麼表情?等老大來了,看你還能怎麼囂張!」

  牆邊帶著武器的人顯然都是程霄的心腹,時不時對著李念恒叫囂。只有靠著牆抽菸的那個青年始終保持沉默。

  李念恒冷笑一聲,向那群人的方向啐了一口血沫。

  「你──」那口血沫不偏不倚落在其中一人的皮鞋上。那人霎時怒氣衝天,抽出腰間的槍,舉起槍托照著李念恒腦門就要砸下。

  「稍安勿躁,幫主來了。」門口的青年發了話,那人只得悻悻收起槍,退回牆邊。

  門外走廊響起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雕花大門被推開,一個修長的身影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李念恒抬眼,幾乎要屏住呼吸。這就是玄武的第二代龍頭,程霄。他換過命擋過子彈的兄弟,也是他意圖至於死地的仇敵……

  他目不轉睛瞪著程霄,心緒暗湧。

  程霄來到李念恒跟前,低頭俯視,一隻手抬起他的下巴,細長深邃的雙眼凝視著他。

  下一秒,程霄抬起腳,重重踢在他胸口。

  李念恒倒在地上不住咳嗽,喉間湧起腥甜的氣息,呼吸間隱約可以感覺到斷骨摩擦的觸感。他閉眼緊皺著眉頭,即使不看程霄的表情,他也知道現在寫在對方臉上的是狂怒。

  而他為此感到十分得意。

  自從坐上了幫主的位置,程霄就逐漸疏遠他,自以為能夠一手掌控大局,自以為可以將他踩在腳下。他要讓程霄知道自己錯了,他李念恒可不是這麼好對付的角色。就算程霄削弱他的實力,處處掣肘,他照樣可以一舉扳倒對方。

  他只差一步就成功了。

  「我沒想到你居然真敢──」程霄抓住李念恒的頭髮將他從地上拖起來,低啞的聲線滿含怒意。「這個城市裡數不清的人想弄死我,甚至就在這棟樓裡,前幫主留下來那些老傢伙每天都盤算著除掉我。可是我沒想到,居然會是你!」

  李念恒又是一陣猛咳,嘴角溢出血絲,虛弱得只能任人宰製,卻仍噙著一抹嘲諷的笑。

  「是我又怎麼樣?你自己說了,想弄死你的人數都數不過來,還差我一個?」

  程霄怒極反笑,掏出手槍將金屬槍管強行塞進李念恒口中,冰冷的硬物抵得他喉嚨發疼欲嘔。

  「你想玩大的?我陪你玩大的。你倒是敢賭,要不要賭我現在會不會開槍?」

  李念恒微微喘息。嘴裡塞著異物無法閉合,時間長了,唾液便沿著下頷滴落。

  程霄手指按著扳機,就這樣跟李念恒僵持著,試圖捕捉對方臉上每一絲一毫最細微的表情。只要李念恒透露出一點示弱的意思,也許程霄就會饒他一命,但是也許,無論李念恒如何求饒,程霄最後都得殺了他。

  畢竟面對一個背叛者,不殺雞儆猴,他要怎麼彈壓手底下其他亡命之徒?這次留李念恒一條命,又怎麼保證他將來不會成為禍患?

  李念恒也明白此時自己的生死只在程霄一念之間。

  他的氣息變得急促,過不多時卻又平靜下來。他看著程霄,兩人共度的歲月在眼前閃逝,他的臉上浮現一絲迷茫。

  轟然一聲槍響,程霄扣下扳機。

  李念恒應聲仰倒在地面上,鮮血汩汩流出,表情定格在最柔軟的一瞬間。血泊從他身下逐漸擴展開來。


  作者有話要說:
  S999:喏,六個不同口味的長官,這個是辣味的,你嘗嘗
  韓默:原味就好謝謝,把原味的給我吐出來(/=皿=)/_|______|_



第3章 我的長官是心狠手辣大幫主2

  韓默的意識在槍響的刹那被抽離。

  『第一次模擬任務失敗。』S999的聲音響起。

  『失敗原因是什麼?』韓默從協力廠商視角看著血肉模糊的畫面,內心餘悸猶存。

  被人拿致命武器抵著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儘管李念恒只是他的穿越身分,他依然會感到疼痛,會懼怕死亡。

  S999:『你太入戲了。根據類比運算,若是按照李念恒原本的性格行動,最終會得到這樣的事態發展。換句話說,就是李念恒註定會死,所以關鍵時刻,你不能百分之百模仿他的性格。』

  韓默:『就是必須適度OOC的意思?』

  S999:『是的。剛才的劇情是系統類比的結果,真實世界中,時間暫止在程霄進門的那個當下,你得想辦法扭轉李念恒的結局。』

  韓默:『那麼依你的運算,OOC程度必須達到多少,才有機會扭轉死亡結局?』

  S999:『百分之五十,不多不少。』

  百分之五十,似乎是個還算合理的數字,估計只要讓李念恒聲淚俱下地認錯就能達到目標了。

  S999:『但是有個小問題。』

  韓默:『嗯?』

  S999:『我們當前的OOC容忍率只有百分之二十。』

  韓默:『……二十比五十還少了三十,我算術沒錯吧?』

  所謂的OOC容忍率,就是在不至於使這個世界崩解的前提之下,能夠偏離原主性格的程度。一旦超出容忍率,就有可能產生蝴蝶效應,擾亂整個世界進程。

  作為一個後勤,韓默對於後果十分熟悉,輕則導致系統失靈,嚴重的話,任務有可能會徹底失敗。

  無論如何都不能冒這個風險。

  可是要扭轉李念恒的命運,至少需要百分之五十的OOC程度。這可怎麼辦,難道他的角色就真的沒有一點活路?

  韓默:『過去謝俞執行任務時若是遇到這類問題,都是怎麼解決的?』

  S999:『向後勤官尋求協助。』

  韓默:『謝俞的後勤官不就是──』

  S999:『是的,就是你本人。』

  韓默:『……』

  這是讓他自求多福的意思是吧。

  韓默理了下思緒,覺得辦法不是沒有,如果李念恒註定要死,那就讓他死得乾脆俐落些。

  他要求系統替他類比了一下情境,果然事態發展如同他所預料。

  韓默:『那麼,我準備好了。我們開始吧。』

  S999:『好的。請注意,時間暫止狀態即將結束。3、2、1──』

  大門敞開。

  韓默抬起頭,目光灼灼,迎上程霄玩味的視線。

  系統提示在耳邊響起:『任務目標程霄,當前同步率-100%。』

  ……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同步率從0開始也就罷了,居然是負值,還是-100%,這究竟得多大仇啊?隔著半個房間韓默都能感覺到程霄身上沖天的殺氣。

  程霄擁有與謝俞幾乎一模一樣的五官輪廓,差別在於謝俞給人的印象冷靜沉穩,程霄則是侵略性十足,多了幾分邪肆張揚的美感。

  他一步也不停頓地朝韓默走來,抬起他的下巴,溫熱鼻息掃在他臉上。

  韓默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臉孔,有一瞬間的怔忪,正好完美體現了李念恒見到程霄的情緒反應。

  這個人是他不惜跨越時空也要找回來的搭檔,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卻又不是。

  當程霄頂著謝俞的長相毫不留情將他踢倒在地時,韓默內心糾結的程度並不亞于李念恒。

  他跟謝俞共事這麼多年,雖然被損被罵是經常有的事,可是謝俞幾乎沒有真的對他動過氣,更別說動粗了。

  他咬緊牙關,忍痛壓下胸腹間翻湧的血氣,反覆提醒自己,眼前這個人並沒有謝俞的記憶。所以程霄對他做的事情,他就暫且忍下了。等他找回謝俞,再來一筆一筆將總帳好好算清。

  接下來的發展都已經被模擬過了。

  程霄怒氣衝衝將韓默從地上拖起來,韓默雖然絲毫沒有反抗能力,嘴上卻一點不服軟,只管用嘲諷的語氣更進一步刺激對方,直到程霄與他拔槍相對為止。

  儘管預料到所有進展,韓默還是無法習慣冰冷的槍管抵在口內的感覺,尤其持槍的人還頂著謝俞的長相。

  理論上,謝俞的意識散落到七個時空,因此每個時空的角色都擁有他性格中的某個面向。程霄的暴烈也是謝俞性格當中的一部分嗎?如果換成自己跟謝俞經歷李念恒與程霄所經歷的一切,他們最終也會走到這一步嗎?

  程霄還在猶疑,尚未下定決心。握著槍柄的手幾不可見地顫抖著。

  韓默把握住時機,對S999下了命令:『就是現在。』

  S999:『收到命令。意識暫抽離,即將執行。』

  手指搭在扳機上,就差那麼幾秒鐘。

  面對其他潛在敵手,程霄向來是個殺伐果斷的人,但李念恒不是一般人。面對曾經肝膽相照的兄弟,程霄容許自己多猶豫一段時間再下手。

  反正以李念恒現在的狀況,也不可能再變出什麼花招來了。他像砧板上一條魚,離了水只能任人宰割,程霄想在任何時候取他性命都不成問題。

  可程霄萬萬沒想到的是,在他動手之前,李念恒就先一步停止了呼吸。

  他脖頸一歪,露出脆弱失去防備的線條,然後整個人向後仰倒,像被棄置的木偶,胸膛沒有半點起伏。程霄維持著舉槍的姿勢愣了半秒,接著撲上前去探他的脈搏鼻息。

  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S999:『你在模擬任務裡面是自己找死,現在乾脆直接把角色給弄死了,這樣真的能行嗎?』

  韓默:『不行也得行,我賭程霄心裡其實非常不願意殺死李念恒。所以不能給他時間做好心理準備,必須讓李念恒死得足夠意外,才能引發他最原始的情緒反應。』

  S999雖然焦急,此時也只能聽從韓默的指示。儘管他身為經驗豐富的伴生系統,有時還是無法完全理解人類複雜的感情作用。

  程霄蹲在地上探了半天,一絲脈搏也沒有。

  一旁的手下湊過來,檢查鼻息、翻動眼瞼。

  「真的死了。老大,您看怎麼處置?燒了還是埋了?」

  程霄默然不語。

  他依稀記得在很久以前某個雨夜,李念恒也是這樣人事不省倒在地上,濃稠鮮血裹了一身,雨水滂沱卻怎麼也洗不淨那一身血色。

  他當時年少氣盛,膽氣較現今有過之而無不及,卻在那個時刻體會到鮮明的恐懼。現在那份恐懼重新找上他,讓他頓時失了方寸。

  那時玄武剛吞下城市西邊一塊街區,老幫主將這塊地盤的管理權劃分給他們,明面上是獎賞,實際上是要試探他們兩人有沒有啃下這塊硬骨頭的本事。

  西城區原本不屬於玄武的勢力範圍,又鄰近敵對組織,三天兩頭發生小規模爭鬥,程霄跟李念恒出門都得帶一撥保鑣。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在小巷內受到伏擊,混戰中李念恒在程霄背後替他擋了一記冷槍,正中腹部。

  程霄不怕死,生死不過一線之間,更何況他相信自己要是死了,李念恒絕對會替他復仇的,不會讓他的仇家逍遙好過。但若是李念恒死了,他就失去唯一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他不怕死,卻怕李念恒留下他孤身一人。誰都可以與他兵戈相見,可以背棄他離開他,唯獨他的兄弟不行。

  那個夜裡他在槍彈掩護下背著李念恒瘋跑過大半個城區,才終於把人送進醫療艙裡撿回一命。

  可是多年以後,李念恒依然以另一種方式棄他而去。他有多信任對方,就有多痛恨對方的背叛。

  反過來說,他對李念恒的仇恨,絕大部分是變質自根植於心的信賴。

  「李念恒,醒過來!」程霄拍打對方的臉頰,咬牙怒吼:「老子還沒動手!誰准你死了?」

  他半跪在地,抓住李念恒身上的衣料試圖把他給拽起來,那姿勢幾乎要形成一個擁抱。彷佛忘記半分鐘前自己滿腦子只有殺掉手裡這個人的念頭。

  在他的拉扯之下,李念恒不負所望地顫了下眼睫,恢復短而淺的呼吸。

  李念恒一有反應,程霄馬上反射性探手去摸方才被他落在一邊的槍。槍口剛抬起又頹然放下。

  上一秒不顧一切想喚醒他,這一秒又想殺了他嗎?

  他自嘲地笑了笑。不是時候,至少今天他沒有心情這麼做。

  他站起身,如夢初醒地環視一圈,發現房內十幾支槍都還整齊一致地對準了躺在地上雙目緊閉的李念恒。

  「行了,今天到此為止吧。」他不耐煩地擺擺手。「都收起來,帶下去。」

  說完連頭也懶得回,逕直走出了房間。

  牆邊一溜站著的打手不明白發生了什麼變故,有些聽命收了武器,還有幾個傻愣在原地。

  從一開始就站在門口的青年目睹所有過程,輕輕歎了口氣。

  「都沒聽見幫主說的話嗎?別拿著傢伙瞎唧吧亂指,快去扶二當家起來。」

  站得離李念恒最近,鞋子被吐了口唾沫的男人首先應聲,上前幾步一把提起捆住李念恒雙手的繩索,將他整個人拖了起來。大約是觸動到傷處,李念恒皺起眉,唇角溢出模糊的低吟。

  「大鐵,你上點心,幫主要殺二當家是一回事,你把人弄沒了又是另一回事。二當家要是出什麼岔子,你覺得你一家老小夠不夠賠?」青年翻著眼皮,冷冷警告。

  那個叫大鐵的男人嗤了一聲,不甘不願放緩動作。

  幾個人押著李念恒經過長廊,下了電梯,直鑽入建築最底層。

  青年名叫葉穎,走在最前邊,領著所有人來到一道閘門前。門口感應器射出一道紅光掃過他的雙眼,閘門應聲而開。裡面是另一條廊道,兩邊成排金屬柵欄內部一格格小空間像獸類大張的口。

  這是玄武總部所設的地牢。

  葉穎指揮手下的人將李念恒帶進廊道盡頭的牢房。這間牢房的特殊之處,在於內部牆上陳設了各式工具:電鞭、烙鐵、刀具、木枷,還有其他樣式十分不祥的金屬製品。

  牢房中央升起一座平臺,看似無害。李念恒被解開繩索推放上去,平臺上面立刻伸出四隻環銬,將他的手腕腳踝牢牢固定。

  冰涼觸感讓他從半昏迷狀態醒轉過來。他扭過頭,模糊視野中看到葉穎倒著腳步退出牢房,啟動了電子鎖。

  「二當家,對不住。這是幫主的意思。」

  鎖齒沉重的摩擦聲響起,光線連同葉穎一撥人的腳步一同遠去。



第4章 我的長官是心狠手辣大幫主3

  根據李念恒的記憶,這座刑台是可以通電的,牆邊除了刑具之外還有幾組注射針頭,想必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韓默試著移動手腳,想稍微變換姿勢舒緩疼痛,卻發現自己完全動彈不得,只能繼續維持這個不舒服的姿勢。

  他用監聽器收不到的音量輕歎一聲,開始對S999發難。

  『你的痛覺遮罩功能呢?快點啟動……嘶……程霄這傢伙真夠狠的。』

  『功能已經啟動了。』S999的聲音聽起來居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是剛才啟用意識抽離耗費太多能量,目前的遮罩功能只有10%的效果。』

  韓默:『那再讓我暈過去一次,你看成嗎?』

  S999:『很抱歉,至少得充能12小時才能再使用這個功能。』系統如果有實體的話,估計這會都快把頭埋進地裡了。

  韓默:『算了,不是你的錯。畢竟你的宿主少了一個人,效能難免會下降。』

  原本S999應該是由韓默及謝俞兩個宿主的精神力,再加上母系統共同支持的。現在卻只剩下韓默保有與S999的聯繫,同時還得防備母系統的追蹤,造成S999的功能大打折扣。

  韓默盤算著之後要替S999做些小修改,讓它運行起來能夠更省力些。

  當然,得先等他脫離眼下的困境再說。

  現在程霄雖然暫時沒打算殺他,但是龍頭的心思誰也說不準什麼時候會變卦。何況,現在的狀況離任務完成目標同步率100%還差得遠呢。

  韓默的苦肉計讓程霄的同步率回彈到-50%。大概就是從『分分鐘弄死你』進步到了『心血來潮想弄死你』的水準。韓默也不知道是該感到欣慰還是如坐針氈。

  他自然是必須找機會翻盤的,但程霄下令將他關押,他既然處於被動,能夠做的也就只有等了。

  以他當前的身體狀態,等待實在是一種煎熬。

  分不太清楚身上哪個部位更疼痛。伴隨痛楚而來的還有饑餓,以及寒冷。地牢溫控極低,他身上卻只有一層薄薄的襯衣衣料。肌肉不受控制地發顫,顫抖又帶來更強烈的痛楚。

  如果就這樣放著兩三天不聞不問,用不著程霄動手,他這條小命可能也得報銷了。

  不知過了多久,通道另一端隱隱傳來喧鬧聲。聽嗓音是個女性,正在跟葉穎爭執。

  『唷,你這個世界的女神出現了。』S999沒心沒肺地調侃。

  跟葉穎爭吵不休的女人名叫蘭芯,是玄武前任幫主的獨生女。程霄與李念恒逐漸受到老幫主器重後,出入總部的次數頻繁,與蘭芯接觸的機會也增加了。程霄年少得志,身材高佻長相俊美,又一副恰到好處的壞樣,與蘭芯眉來眼去幾次,兩個人就勾搭上了。

  原本還舉棋不定的老幫主也只得順水推舟,指定他為接班人選。可以說,程霄之所以成為第二代龍頭,有一半是托了蘭芯的福。

  但是現實走向就是這麼狗血,李念恒也對蘭芯有好感。而且這點好感並未隨著程霄與蘭芯舉行婚禮而消散,反而日益增加。

  真要說起來,李念恒日後的背叛,跟這一點也脫不了干係。

  他愛上大哥的女人,背叛了大哥,大哥要弄死他。現在他還必須讓大哥愛上自己。

  韓默一句話總結這蛋疼的情勢。

  喧鬧聲自遠而近,貫入耳中。

  「他沒死?我不相信,程霄的腦子進水了是嗎?這樣一個吃裡扒外的叛徒,不殺了他難道還想留著供奉起來?」

  葉穎一頭冷汗,整個玄武敢這樣噴幫主的,除了二當家之外恐怕只有這個大小姐了。

  「幫主應該自有計較,小姐您先請回吧,這個地方實在有失您的身分。」

  「有失身分?」蘭芯一聲冷笑,「整個玄武難道還有我不能進的地方?」

  「我不是這個意思。」

  葉穎的聲音低了下來,蘭芯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看樣子葉穎還是沒能成功把她攔住。

  韓默原本想裝作昏迷,避開這場風波,但是S999警告他若是這樣做,OOC程度會超出底限。

  畢竟蘭芯可是李念恒的暗戀物件,雖說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但是聽見心上人的聲音,正常來講沒有裝睡的道理。

  S999:『放心,要是你不知道怎麼反應,我還可以幫你提詞。』

  韓默:『既然你都這麼說了,盛情難卻哦。』

  蘭芯的身影出現在鐵欄之外。她的長相遺傳自母親,明豔嬌俏不可方物,是萬里挑一的美人胚子。也難怪李念恒機關算盡,卻為了她倒戈反水,落得一無所有的下場。

  李念恒轉過頭,吃力地勾起一絲微笑:「大小姐,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

  「還有心情耍嘴皮子,我看你精神挺不錯,程霄手下留情了是吧。」蘭芯輸入密碼,進入牢房,站在刑床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還行,程霄他……一向是那個樣子。倒是大小姐難得來探望我,怎麼,想我了啊?」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李念恒,別以為我不曉得你一直以來打的是什麼主意。」蘭芯俯下身,長長的丹蔻色的指甲劃過他的胸膛,吐息如蘭,卻不帶半點溫柔的意味。

  「你天天揣著那些偷雞摸狗的心思,以為剷除掉我爸的老部下就能讓你的腳跟站得更穩?你以為除掉程霄就能讓玄武變能你的囊中物?你以為掌握了整個玄武,我就會看上你嗎?哈──」指尖陷進皮肉裡,挑出一串血珠。面對自己的愛慕者,蘭芯的表情滿是鄙夷。

  「你不過是個打手罷了,你們都是。我爸留下的基業,你這個賤民區爬出來的窮酸小子半分也別想染指。程霄不懂得什麼叫斬草除根,我今天來給他好好示範一遍。」

  蘭芯踮著一雙綁帶細高跟鞋,襯得腰臀曲線更加玲瓏。

  她信步來到牆邊,饒有興味看著那一整排足以致人於傷,甚至重殘的刑具。

  「這……大小姐,幫主有命令,他沒開口前不能動二當家。您看是不是──」葉穎在一邊想把蘭芯帶走,又不敢真的動手,左右為難。

  李念恒要是真的出事,程霄總不能真的拿蘭芯怎麼樣,若要究責起來他第一個倒楣。但蘭芯根本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更遑論聽他的勸阻,葉穎抹了幾把冷汗,最後一咬牙到角落去開了通訊器,接通了程霄的辦公室。

  蘭芯在架上左挑右選,像在挑什麼衣服鞋子似的,最後取出幾管藥劑和一盒針具。

  「就這麼點創意?我以為我在妳心中的地位還能更特別些。」李念恒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語氣輕描淡寫。

  「你也就配這個了,不過放心,效果肯定不會讓你失望的。」蘭芯首先取出藥劑,往李念恒手肘靜脈注射進去。「只要跟我有關的東西,你不是一向都很喜歡嗎?」

  李念恒張口還想占點便宜,卻在藥物的作用下變了臉色。

  蘭芯給他打的藥是降低痛覺閾值的致敏劑,藥劑生效之後,最普通不過的觸覺、壓感、溫覺都會輕易轉化為痛覺。就連微風輕拂皮膚的刺激,都能造成疼痛。

  此時地牢內的冷空氣,對於李念恒來說就像鈍刀慢剮。這正是蘭芯想要的結果。

  她取出針具,將鋼針紮進男人指尖,滿意地看見李念恒唇上咬出了血,手部肌肉開始不自主痙攣。

  她從刑台下方拉出電極線,將金屬尖端夾在鋼針上,調整旋鈕通了電。

  李念恒終於忍不住慘叫出聲,背部拱起,四肢和脖頸青筋畢現,掙扎的力度幾乎要把自己骨頭給弄碎。

  「妳就這麼恨我?」冷汗糊住視線,神智模糊的邊緣,李念恒嘶啞著嗓音問。

  「恨你?」蘭芯彷佛聽了天大的笑話,「我根本不在乎你。只是希望你牢牢記住了,自己是個什麼樣的貨色。」

  她調整旋鈕,增加電流強度。強度到達某一個界限,刑臺上的人就會因為心臟驟停而死。

  但是電流強度還沒到達最大值,刑台的供電就被人給直接截斷。鎖住李念恒手腳的環銬也鬆脫開來。李念恒全身上下的衣料都濕透了,像是溺水的人剛從水裡給撈出來。

  程霄站在牢房門口,臉色陰沉得嚇人。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很輕,卻遠比怒吼還具威懾力。

  剛搬來救兵的葉穎渾身一抖,低下頭不知如何自辯。

  倒是蘭芯一派輕鬆地笑了出來:「沒電啦,就差這麼一點。」

  「蘭,我在這裡給妳說清楚了,我跟他的事妳別管。」程霄用盡所有自製力按捺住情緒,沉聲警告。

  「人家背地裡算計你,你還上趕著回護他?」蘭芯娉娉嫋嫋貼在程霄身邊,附耳說道:「你會後悔的,什麼兄弟情深都是笑話,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細長的鞋跟撞擊地面激起回聲,蘭芯頭也不回,消失在廊道盡處。

  程霄在牢房入口佇立良久,才慢慢靠近刑台。

  李念恒渾身是汗,意識不清。雙眉緊鎖說明他即使陷於暈迷也並不安穩,俊秀的五官微微扭曲。

  程霄伸出手,輕觸他身上的傷口,由於致敏藥劑的作用,李念恒下意識退縮,發出痛苦的低吟。

  「程霄……程霄……」他乾裂的雙唇開闔,含著模糊不清的字句,「求求你……」

  到了這個程度才願意開口求饒嗎?

  程霄自嘲地笑了笑,他知道蘭芯也許是對的。他跟李念恒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正因為不會有任何一方心甘情願先低頭,所以兩個人之間的爭鬥必須是不死不休。

  但是假如,有沒有一點點可能,對方也希望他們的關係還能恢復以往?

  他低頭望著陷入半昏迷的男人,想看看他下一句會說出什麼話來。八成是想求他饒自己一命?或者是想求他給個痛快。以李念恒的個性,後者的可能性高於前者。

  李念恒的雙眼睜動,渙散失焦,像是見到了正急切注視他的目光,又像是沒有。

  「程霄……」他歎息般囈語:「求你……不要恨我。」



第5章 我的長官是心狠手辣大幫主4

  韓默醒來的時候,胸口紮著一層繃帶,創口都已經處理妥善。身下躺的不是冰冷的刑床,而是一張加大單人床,被褥都是剛清洗過的,收拾得乾乾淨淨。

  四周的陳設十分熟悉,像個獨立的小臥室。這個地方是程霄辦公室的里間。看來程霄這次是真的回心轉意,不只留他一命,還將他安置在整個玄武最安全的位置,防止其他不相干的人再下黑手。

  S999:『多虧你的臨場反應,目前同步率成功回升到-20%,程霄對你已經沒有殺意。』

  『對著一個半殘廢能有什麼殺意可言?』韓默艱難地坐起身,盯著自己的指尖嘀咕。針孔已經癒合,只剩下指甲蓋底下的瘀血還有電流燒灼的痕跡。

  蘭芯的一頓招待真的讓他差點去了半條命,不過在那種慘況下的情感流露,成功消除了程霄對他的敵意。

  令韓默驚訝的是,他跟程霄互動的過程當中,他的OOC程度並不是太高。也就是說,在李念恒的內心深處,其實也渴望能夠與程霄重修舊好。

  李念恒這個人物有幾分可恨又有幾分可憐,並不是個討人厭的角色。韓默承接了他的記憶,對於他的心境和作為即使不是全然認同,也大都能夠體會。

  只有在一件事情上面,他頗有微詞。

  韓默:『李念恒挑選戀愛對象的眼光太差了吧!』天涯何處無芳草,偏偏看上目中無人又手段毒辣的蘭芯。

  S999:『別生氣了,你的戀愛對象條件肯定比他好。人家撩的是幫主夫人,你要撩的可是幫主本人呢!』

  韓默:『……這是安慰嗎?為什麼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滑門向兩側拉開,韓默要撩的物件出現在門口。

  程霄對他沒有殺意是一回事,要贏回好感與信任又是另一項艱钜的任務。李念恒叛變的事實鐵板釘釘,要翻盤可得花費一番工夫。韓默心裡已經有了腹案,只是不知道大幫主買不買帳。

  「醒了?」程霄望向單人床,顯得有些意外,彷佛沒預料到他這麼快就能恢復意識。

  「托幫主的福。」李念恒面無表情,朝他點點頭,不鹹不淡。

  「既然醒了,有沒有什麼話要說的?」程霄拉了張椅子到床邊坐下,翹起長腿,又恢復那副玩世不恭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

  「那得看幫主有沒有什麼想問我的。」李念恒皮笑肉不笑。

  「好,我們不兜圈子。這個玩意兒你應該見過吧?」

  程霄已經習慣這個態度,並不著惱。他拿出一個米粒大小的金屬物體,攤在掌心,那個橢圓形帶著光澤的顆粒規律地嗡嗡震動,伸出六隻細長的足狀物,還有兩片扇葉,在他寬厚的掌上爬行。

  「監控蟲。」李念恒勉強瞥了一眼,這就是個普通的追蹤工具,並不特別高端,像蟲子一樣附著在目標物身上,只要目標稍微警醒些就會發覺。

  「這是改良過的版本,可以鑽入皮下,這樣一來就能夠長時間追蹤不被察覺。」程霄操作電子手環,使用遠端遙控功能稍作調整,蟲子頭部伸出一排鋸齒。

  他把手掌上的細巧機械蟲伸到李念恒面前展示,另一隻手探到對方耳後,摩娑那裡柔軟的肌膚。

  「簡單但是有效,你只會覺得被指甲尖刮了一下,想不到吧。」

  李念恒並沒有逃避程霄的觸碰,只是看著那只蟲子楞神。

  「是……蘭芯。」半晌他才開口,聲線乾澀。

  他一直不確定自己暗殺程霄的計畫是如何暴露的,現在所有線索都串聯到一起。

  他串通了『玄武』的敵對勢力『雙角蛇』來謀害程霄。在他與雙角蛇堂主秘密見面商討的前兩天,恰巧在總部門口遇上蘭芯。她抱怨新的鞋子讓她不小心崴了腳,要求自己扶她上臺階。

  程霄還沒當上幫主那回,他們兩人就把蘭芯當公主哄著照看著。給她當保鏢接送,陪她購物,幫她跑腿這些都是基本。即使後來兩個人的身份地位都跟以往不同了,有些習慣還是沒有改變。所以李念恒雖然一向謹慎防備,卻在蘭芯身上放鬆了戒心。

  蘭芯的十指纖白如削蔥,她平時就喜歡將指甲留長,在上面做些裝飾點綴,將手指襯得更加纖長白皙。但是指甲長了也有缺點,太精細的動作不方便做,偶爾還會刮傷皮膚。

  李念恒深知這點,所以蘭芯勾著他的肩膀上樓時,他感覺耳後被撓了一下,並不以為意。

  沒想到就是這一步錯,滿盤落索。

  把監控器放到他身上的人是蘭芯,將他背叛的證據交到程霄手上的也是蘭芯!

  「很驚訝嗎?」程霄似笑非笑,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

  李念恒搖了搖頭。這個事實屬他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

  由於程霄當上幫主的初期,老幫主舊部勢力過於龐大,尾大不掉,逼得李念恒代程霄出面清洗了一番。但是對於身為老幫主女兒的蘭芯來說,這些舊部都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叔伯長輩,也是她在玄武內部維持地位的基礎。

  自此她就與李念恒有了嫌隙,不只不給好臉色看,還隔三岔五對著程霄吹枕邊風,說服他打壓李念恒,以免後者將來起二心。

  蘭芯討厭自己,這是李念恒一直都知道,卻拒絕直面的事實。

  「你為了蘭芯不惜要殺我,她卻一心只想除掉你,這種感覺怎麼樣?」程霄懶洋洋地問,狹長的雙眼微彎,卻沒有笑意。

  李念恒一僵,低下頭慢慢說:「說實話,我從來沒真的想過要殺你。」

  「是嗎?」程霄把玩著手裡的監控蟲,蟲子從他的掌心爬到手背上。

  『就按照我們訂好的日期,』一把嗓音模模糊糊從他手上傳來,是李念恒在說話,『程霄的命是你們的,城北那片場子也是你們的。』

  『哈哈哈哈,這麼划算的買賣,好處都讓我們占盡了,李哥你圖的是什麼?』回應他的是雙角蛇底下一個堂主。

  『這還用說?事情要是成了,玄武就是我的──』

  『啪』地一聲,程霄兩指挾起那只蟲子一使勁,將機械蟲硬生生捏碎了。

  監控錄音戛然而止。

  韓默腦中則響起另一道聲音。

  S999:『怎麼辦?錄音都有了。李念恒不只想著要叛變,連證據都被人拿在手上,這下怎麼洗白?說沒打算要殺人,人家哪信啊?』

  韓默:『你問我我上哪問去啊?你才是系統,這個作死的角色可是你選的。你倒是說說看,依你的運算,現在該怎麼辦?』

  S999:『依照系統運算,如果馬上道歉認錯的話,同步率可以回升到-10%。但是你們兩從此就形同陌路。』

  韓默:『哦?別的方案呢?』

  S999:『如果道歉認錯,並且主動向程霄表白的話,同步率可以回升到10%。但是你會被程霄軟禁,然後被得知內情的蘭芯殺害。』

  韓默:『……』

  S999:『如果道歉認錯,並且主動向程霄表白,同時脫下衣服獻身的話,同步率可以回升到20%。但是你會被程霄挑斷手腳筋,從此成為他發泄欲望的禁臠。』

  韓默:『行了行了,你的模擬運算難道就只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方向嗎?』

  S999:『我已經盡力了,李念恒原本是真的想殺程霄,所以模擬運算當中所能扭轉的方向極其有限。』

  韓默:『我懂了,就是現在的情況下類比運算不可靠是吧。那只好委屈你先在一旁看著,我來給你示範一下洗白的正確姿勢。』

  錄音中止後,過了好一段時間,兩人之間盤桓的沉默才被打破。

  「我曾經真的想過要殺你,但是現在,我只想要一個解釋,你能給嗎?」程霄單手撐著床緣,明明該是劍拔弩張的對話,這情景卻像兩個好友在聊天敘舊。

  李念恒垂下眼,笑了一下:「一直以來,你要的我有什麼不能給?」

  他吸了口氣,娓娓交代所有計劃的細節內容。

  在原定計劃當中,他會將程霄引到城市北部的街區。

  這個位置由於鄰近礦區,又有直通星際港口的主要幹道,因此油水豐厚,是各方勢力覬覦的地盤。

  『玄武』不久前才從『雙角蛇』口中,將這塊肥肉咬下來。這個區域在組織內的管理權還沒敲定,暫時由李念恒代管,時不時發生一些零星衝突。程霄去巡視過幾次,每次都帶著成群的保鑣。

  李念恒一邊與雙角蛇的堂主串通,一邊悄悄替換了程霄身邊的保鑣。

  在程霄下一次巡查的時候,雙角蛇會帶著大批人馬入侵這塊地盤,製造混亂,殺死程霄。

  程霄的死將被粉飾成兩個組織衝突之下不幸的結果,李念恒可以名正言順上位。而作為交換,雙角蛇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拿回城北街區的地盤。

  「這樣的解釋,你滿意嗎?」

  「聽起來挺不錯啊這個計畫,城北那一帶是個好地方,沒想到我差點交代在那裡。」

  「你也相信我會這樣做?」李念恒無意識劃拉著床單,眼神閃動。

  「為什麼不信?我搶了你的意中人,又搶了幫主的位置,處處壓你一籌,讓你玩命拚了這麼多年只能當個二把手。你說是嗎?」

  「既然連你都信了,雙角蛇的人也肯定不會起疑心。」

  「什麼意思?」

  李念恒低低笑了起來:「事到如今,我說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你相信嗎?」



第6章 我的長官是心狠手辣大幫主5

  李念恒低低笑了起來:「事到如今,我說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你相信嗎?」

  「哦?」程霄也笑了,「你的意思該不會是為了讓我從人間一切煩惱超脫,所以順手送我下地獄吧。」

  他微微眯起眼,還是那副無謂的姿態,但李念恒對他太過熟悉,知道他內心其實已經開始動搖。

  「蘭芯刻意監控我的事情,你事先並不知道,是嗎?」李念恒問。

  差遣蘭芯去辦事不是程霄的作風,於是他推測這是蘭芯自發的行動。

  「是又如何?」程霄愣了一下,原本想否認,但是看見李念恒那副似乎能洞穿他所有想法的表情,只好不甘願地坦承。

  「我去會見雙角蛇堂主的日期是保密的,蘭芯不可能通過正常管道得知,但是她卻好巧不巧在會面的前兩天,在我身上放了監控器。」李念恒侃侃而談,好像他去跟敵對組織的堂主會面就像去隔壁阿姨家串個門子喝茶似的。

  「這表示蘭芯在你手底下安插了人。」程霄接過話頭。

  「而且就在你眼皮底下,辦得讓你我兩人都不知情。搞不好現在你手底下就有她的人呢。」

  「這跟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有什麼關聯?」

  「你問了我這麼多,我只問你一個問題。程霄,你這個幫主的位置坐得舒不舒坦?」李念恒單刀直入,絲毫不在意程霄瞬間沉下來的臉色。

  程霄沒回答,只是陰鬱地瞥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煙霧彌散開來蓋住他大半張臉。

  他兀自抽了幾口,才惡狠狠瞪著李念恒:「你說呢?」

  「北邊有雙角蛇虎視眈眈,內部有一干老傢伙天天盤算著逼宮,還有些不識好歹的小型組織三天兩頭騷擾,不錘個幾下就蹬鼻子上臉。我要是你,非得把他們都解決了,才能睡個安穩覺。」

  程霄一聲嗤笑:「你說得倒容易。群架你又不是沒打過,力必須往一處使,可現在是三打一呢,我隨便動一下,後面兩個都等著撲上來收拾我。」

  「單點集火,殺雞儆猴嘛。你把雙角蛇收拾徹底了,其他小流氓哪還敢在你頭上動土?」

  「別忘了除了外邊的小流氓,還有我們自家的老混子。他們不就等著我出門收拾別人,好給他們機會窩裡反嗎?」

  「所以依你看,該怎麼辦?」

  「不是說好只問我一個問題嗎?」程霄失笑,「我要是有辦法早就去辦了,哪還需要等你問我。」

  「辦法很簡單呀,一次把雙角蛇跟老傢伙都收拾掉不就得了。」

  「這跟你計畫──」程霄說到一半突然硬生生打住,慢慢眯起雙眼。

  李念恒笑而不語,讓他自個把思緒理清。

  「你的計畫是假的。」程霄眯著眼想了半天,肯定地說。

  「對的,繼續?」

  程霄盯住李念恒波瀾不驚的雙眼,試圖跟著他的思路往下走。

  雙角蛇及玄武內部的老堂主都等著搞事,但是一旦動了其中一方,另一方就會趁勢反撲,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兩邊一起收拾。能夠讓兩方同時兩敗俱傷的方法……

  「你是打算借刀殺人,」程霄吐出最後一口菸,將菸頭摁熄在床頭櫃上的菸灰缸裡。「你打算讓雙角蛇跟那些老傢伙自相殘殺。」

  若按照這個方向去想,那麼李念恒打算殺程霄只是個幌子,真正的目的是以此為藉口讓雙角蛇帶人殺進北邊的城區。只要把老堂主們的勢力預先集中到城北,讓他們和雙角蛇對咬,到時無論誰占上風,程霄都可以在最後一刻出來清場,坐收漁翁之利。

  李念恒假裝叛變,實則煞費苦心,玩了一手瞞天過海。

  程霄的表情變得有點複雜。他的兄弟不久前才在一夕之間變成他恨不得手刃的叛徒,現在又一朝洗白成不惜讓自己被誤會也要幫助他打穩根基的副手。

  到底哪個是真相?他是不是真的錯怪對方了?

  「如果這才是你真正的計畫,為什麼不早說?」程霄一眼望去,突然覺得李念恒胸口的白色繃帶有點刺眼。

  「誰不知道你的脾氣?一拿到所謂的『證據』,氣都氣瘋了,還能好好說話?」李念恒停下來想了想,轉開視線說道:「何況,你從一開始就說了不想見到我,我根本沒有單獨向你解釋的機會。」

  程霄皺起眉,有一瞬間他的臉上似乎出現近乎愧疚的神情。

  S999的聲音歡快地響起:『任務目標程霄,當前同步率0%。』

  李念恒知道對方動搖了,他也知道對方心裡可能產生的疑慮。

  程霄握住他的手,溫熱厚實的掌心裹住他的指尖,心不在焉觸碰尚未癒合的傷口。

  「我瞭解你的苦衷了,」他的語調很溫柔,也很反常。「但有沒有一種可能,這些你所謂的真相,是在你原本的計畫走漏之後,才編造出來的呢?」

  他說出這些話之後,兩人之間的空氣似乎都要停止流動。

  真相是哪一個?是程霄欲加之罪,還是李念恒巧言詭辯?

  無論如何,這是一件沒有證據可供判讀的懸案,他們又回到原點,唯一能夠左右結果的,就只有程霄一個念頭:要相信李念恒,還是不信?

  S999:『關鍵時刻來了,系統經過重新運算,已經替你找出了最優化的應對方案。』

  韓默:『你說的最優化方案……一定必須非得這麼做不可嗎?orz』

  S999:『抱歉,沒有其他替代方案了。』

  韓默:『……』

  S999:『乖乖把衣服脫了程霄就不殺你,只有這個選擇。』

  韓默:『下次能不能挑個劇情走向不這麼黃暴的時空,算我求你大哥。』

  在僵持的氛圍下,李念恒抽出被程霄握著的手,一顆顆解開自己胸口的扣子。

  被繃帶纏裹的胸膛逐漸暴露出來,接著是底下精實卻不誇張的的腹肌線條。暗色傷疤交錯橫亙在白皙的肌膚之上。

  扣子全部解開之後,李念恒將上衣脫下隨手扔在一邊,一把抓住程霄的手。

  「你這是──」

  李念恒坐在床上,下半身還蓋著薄被,上半身赤裸著。程霄的目光滑過他的眉眼、頸項、鎖骨、胸口,再到勁瘦結實的腰腹,句子梗在喉頭,一時間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還記得這個嗎?」李念恒抓著他的手按到自己腹部,那裡有個已經收口的傷疤,大致呈圓形,周圍的肌理泛白,摸起來凹凸不平。

  那是個槍傷,他替程霄擋的。子彈再偏兩寸,就能要了他的命。

  疤痕周圍重新生長的皮肉特別敏感,程霄的掌心粗糙溫暖,帶來一陣麻癢。

  「還有這個。」他拉著那只手撫摸自己的後腰,那裡有一道刀口。

  「這個。」髖骨附近一道玻璃造成的割裂傷。

  「這個。」額角一道不明顯的疤痕。

  最後他抓著程霄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繃帶底下斷裂的肋骨才剛復位,還沒完全長好。

  他冷笑一聲,震動透過胸腔傳到程霄的指尖。

  「你到底弄清楚沒有?我如果真要殺你,早該動手了。傻逼才拖到這時候來跟你白費口舌。」

  程霄的手就這麼僵在那,彷佛還在回味那些疤痕的觸感。

  「我知道你腦子比較沒那麼好使,所以你慢慢想,好好想想,我反正不急。」

  腦子比較沒那麼好使的程霄瞪了李念恒一眼,然而並沒回嘴。好半天才慢悠悠抽回手。

  「你說的這個真正的計畫,確定目前只有我們兩人知道?」

  「那當然,我要是提前鬆口說出來了還用得著被你折騰成這樣嗎?」

  「這倒是。」程霄訕訕湊上前來問,「那麼依你看,這個計畫還能不能繼續實行?」

  「能啊,為什麼不能?多虧你這番折騰,現在我要是告訴雙角蛇那邊的人,說我不只想殺你還想把你吊起來活剮三天,他們都肯定深信不疑。」

  「那好,雙角蛇那邊依舊讓你聯繫,玄武內部就交給我來處理。」

  程霄說得輕描淡寫,但李念恒知道,他說的『處理』,意即知道李念恒叛變內情的人都會被清洗掉。

  玄武組織內部其他人不會知道李念恒曾經與雙角蛇勾結,留下來的人頂多只知道他們幫主與二當家因為某些誤會鬧得不愉快,二當家甚至還被囚禁拷打了一番。所幸經過一番波折之後兩人又冰釋前嫌,重新言歸於好。

  玄武外部的任何人,也只能得到這個版本的說法。

  程霄和李念恒要聯手演一台只有他們兩人知道劇本的戲,在戲裡他們得表現得彼此信任,像是從未產生過嫌隙。

  然而實際的情況又是如何呢?

  S999:『任務目標程霄,當前同步率20%。』

  韓默:『20%頂多到萍水相逢的程度,離信任還有段距離。程霄的心防不是一般重啊。』

  S999:『知足點吧,人家不有所防備怎麼爬到這個位置?你沒按照系統運算主動獻出自己的貞操,單憑一張嘴就能達到這個成果,挺不錯了。』

  韓默扶額:『我們能不能別提貞操了……』

  或早或晚,他都得執行任務目標──跟程霄發生肉體關係。

  即使才剛穿越時空就差點喪命,又經受了蘭芯的折磨,韓默始終都能保持冷靜。發生肉體關係這件事對他來說其實也沒什麼,不管物件是誰,就算再不樂意,眼睛閉上忍忍也就過去了。

  但是他的目標偏偏不是普通的物件。一直努力維持冷靜的他,面對程霄那張酷似謝俞的臉,想到早晚必須執行的『最終目標』,內心其實是崩潰的。



第7章 我的長官是心狠手辣大幫主6

  李念恒身上的傷養了一段時間。

  經過精密的治療,在程霄把他從地牢裡提出來之後沒過幾天,他的身體就恢復得七七八八,但程霄依然堅持他必須靜養。而且,由於先前兩人之間的誤會『很明顯是有人挑撥刻意為之』,為了避免對二當家有惡意的人再次圖謀不軌,李念恒的起居都跟程霄安排在同一處,幾乎等於在他辦公室裡定居了。

  李念恒心知肚明這根本是變相的軟禁,程霄還不夠信任他,找了個藉口監視他。

  但是為了營造兩人兄弟情深的形象,在生活上程霄對他極盡所能地優待,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小日子過得不能更舒心。何況兩個人整天除了上廁所洗澡之外幾乎都待在一塊,程霄還時不時在外人面前對他示好,簡直是個提高同步率的大好機會。

  程霄的作息算是比較規律的,他一般早上七點起,先到總部頂樓的實境訓練室打幾場搏擊松松筋骨,再下樓沖澡用早餐。

  李念恒熟知他的習慣,有幾次特地早起陪他對練,但其他時間還是等他活動完之後才從被窩爬起來洗漱。一來他其實不是那麼愛運動的人,二來他們對練的時候多半還得程霄讓著他才能練下去。

  大部分時候李念恒在程霄辦公室里間那張床上睡到自然醒,在小浴室裡刷完牙洗個臉再走出里間,正好可以遇見程霄翹著長腿坐在沙發座裡,茶几上擺著餐點,裡面一定有幾樣是他愛吃的。

  「睡飽了?」程霄端著一碗熱粥朝他招呼,「你這二當家日子過得真夠清閒。」

  「你懂什麼,這叫養精蓄銳。」李念恒伸了個懶腰,穿著T恤跟短褲,白皙的小腿還有手臂露在外面,加上清秀的長相,乍一看跟個學生似的。

  他熟門熟路摸到程霄旁邊坐下,茶几上一籠熱騰騰的蒸餃很明顯是替他準備的。打開蓋子熱氣翻騰而上,他顧不上燙,夾起一個就急著送進嘴裡。

  「悠著點,別燙著。」程霄還在慢條斯理喝著粥。

  沙發座對面的電視牆投射出晨間新聞:南城區的工業廢棄土堆意外崩塌,造成兩個孩童被活埋喪命。會在廢棄土堆附近溜達的孩子八成是貧民,這件意外後續應該也是無人追究,不了了之。

  李念恒叼著蒸餃,視線停留在電視投影出來的城市一隅,煙囪林立,骯髒老舊,建築物參差毀敗。

  那塊破街區卻是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也是他跟程霄初識的地點。

  程霄轉了頻道,貧民窟的景色被替換成人聲鼎沸的海灣。播報員正在介紹剛建造完成,第一天正式啟用的豪華飛船,船上各種設施應有盡有,提供環遊世界旅行的服務。

  「偶爾去旅行一趟也挺好的,說起來我還沒離開過這塊大陸呢。」李念恒嘴裡塞著食物,含糊不清地說。

  程霄帶著微妙的表情看了他一眼:「蘭芯吵著度蜜月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嘖,怪不得你們蜜月旅行一去就是大半個月,丟我一個人在這裡跟老頭子周旋。」

  「舊帳就別提了……你要是真想去旅行,等計畫完成了我們一塊去,你說呢?」

  程霄攬住李念恒的肩,舉止親昵到幾乎快要變成寵溺。

  李念恒心知肚明程霄對他表現出來的好感有十二分,心裡實際上恐怕不到五分。但他還是忍不住微微翹起嘴角,為了掩飾內心的高興,刻意別開臉裝作不自在的樣子。

  程霄刻意誇大的親昵騙不了李念恒,卻足以把其他旁觀者唬得一愣一愣的。

  葉穎一踏進辦公室就發現程霄正和李念恒一起用餐,還勾肩搭背有說有笑,頓時覺得畫面有點辣眼睛。

  在蘭芯指控李念恒叛變之前,葉穎的職務相當於李念恒的貼身助理。雖然自家老大明面上不說,但每次提到程霄莫不是一臉陰沉。他幾次替李念恒向程霄傳話,程霄也是一個不冷不熱的態度擺在那裡。

  李念恒出事之後,葉穎被調到程霄的辦公室。他一度以為自己的前老大算是玩完了,就算沒死也得半殘,不可能再成什麼氣候。

  沒想到半個月下來,李念恒不只沒死,還在程霄這裡好吃好喝地養著,整個人脫胎換骨似地容光煥發。而程霄呢,不但看起來沒什麼芥蒂,還對二當家特別友愛的樣子。

  這是兩個人同時轉性了還是同時失憶了?世界詭譎多變,他猜不透。

  他站在門口輕咳了一聲。

  程霄轉過頭,發現他的存在,點頭示意他進來。一條手臂仍勾在李念恒肩上不放。

  「幫主,三堂堂主有要事向您彙報。」葉穎報告道。

  三堂堂主本名黃毅,是老幫主時代就在組織內的元老,也是一個讓程霄頭疼的角色。

  黃毅目前管轄的地段在靠近南方的城區,最近一直風平浪靜,哪有什麼破事可以彙報?無非是拿這個做藉口,想藉機向程霄討要北城區那塊盤子的油水。

  程霄做了個手勢讓葉穎進辦公室開通訊,葉穎猶豫地看向李念恒的方向。

  程霄頓時明白他的意思,笑著說:「沒事,你們二當家是自己人,有什麼天大的要事是他不能聽的?」

  葉穎這才來到電視牆幕前,接通了黃毅的全息訊號。

  「我去倒杯水。」

  在黃毅的影像投射到茶几對面之前,李念恒起身離開了通訊器的收訊範圍。

  他去辦公桌邊倒了杯熱茶,捧著杯子靠在桌緣,事不關己一般,等著看程霄和黃毅的熱鬧。

  黃毅是個貌不驚人的中年人,方臉鷹勾鼻,渾身散發一股生意人的氣質。但在場所有人都很清楚他遠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樣無害,能成為前任幫主的心腹,必然是個取人性命不眨眼的狠厲角色。

  他安坐在一張皮質扶手椅上,周遭的陳設看起來像間書房。

  訊號接通後,他只是向程霄簡單頷了頷首作為招呼,遠不及其他手下恭敬,反倒有點分庭抗禮的姿態。

  程霄臉上不動聲色,心裡老早把這個老不死的祖宗三代罵了個遍。

  黃毅提了幾點『要事』向程霄報告,無非是他的管轄範圍近日裡有些小混子來鬧場,擔心其他組織可能要有動作云云。程霄心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這些根本不是重點,也就隨口敷衍幾句。

  果然,經過一番鋪墊之後,黃毅話鋒一轉,說城北那片街區管轄權一直沒定下來,怕不利於防守,到時咬到嘴邊的肉又要讓別人給搶了。又說他手底下人手還充足,有些弟兄沒分配到什麼工作整天閑得發慌,他想要替幫主分憂,也算是為整個組織好。

  好個屁,還不就是眼紅城北那塊肥肉,哪怕南北隔了整座城也要巴巴地來搶。

  程霄吞下嘴邊的粗口,裝出一臉無辜,皺眉道:「城北目前不是由念恒管理嗎?哪來防守不周的問題?」

  李念恒一哆嗦,杯裡濺出幾滴茶水。他跟了程霄這麼久,對方還從來沒有單叫過他的名字。這是在當著黃毅的面耍肉麻是吧。

  原本程霄盤算著讓李念恒名義上代管這個地區,當然不可能真的給他實權,只是利用他的名號掛個虛銜,目的是為了拖延正式分配管轄權的時間。等過段日子不引人注意的時候再把地盤劃分給自己的心腹,免得吃相不太好看。

  所以後來李念恒一出事,舊部幾個堂口紛紛蠢蠢欲動,覺得程霄就算再不甘願,這下也只能把地盤讓出來。

  但沒想到聽程霄此時話裡的意思,竟然像是真的要把城北交給李念恒。

  黃毅頓時噎了一下,慈眉善目的笑容變得有點僵硬。

  「聽說二當家最近身體不大好,年輕人嘛,身體有毛病還是得好好休養,免得落什麼後遺症。管理市區這種粗活累活,交給我們這幾個老頭子得了。」

  「黃叔說這話我就不敢擔待了。」程霄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這樣吧?我再考慮考慮,跟念恒商量看看。」

  「還有什麼好商量的?他那臭脾氣你最清楚,再硬的骨頭就算腸子穿了他也啃下去。你替黃叔勸他幾句,這是為了他好。」

  黃毅這些話說得看似親切和藹,實則句句語帶威脅,暗示如果李念恒得了城北,不只得面臨雙角蛇的壓力,以黃毅為首的幾個老堂主也不會讓他輕鬆。

  「黃叔說得是。」程霄臉色一變,笑容顯得有點勉強,「這個事情……我會慎重考慮。爭取這幾天給你答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黃毅也不好再步步進逼。

  兩人又你來我往地說了幾句場面話,便截斷了通訊。

  黃毅的影像從茶几對面消失,李念恒則從電視牆旁邊的收訊死角裡走出來。

  「魚都上鉤了,線還不收。」

  「還有其他的魚呢,再給剩下的老傢伙幾天時間。」

  黃毅是第一個為了這碴來找程霄的,卻不是最後一個。程霄巴不得趕快把城北拱手送給幾個老堂主,檯面上卻得裝得十分為難,免得讓人起疑。他故作猶豫拖延幾天時間,一來吊吊黃毅的胃口,二來等著其他老堂主收到風聲過來分一杯羹。

  他要所有的舊部勢力都捲進這場風暴裡,再將他們一網打盡。

  而李念恒,作為這場風暴的源頭,正悠悠哉哉坐在他身邊喝著茶。

  「喝茶看戲,你倒是有點表示啊。」程霄不滿地撩他一眼。

  「哦,演得挺好。老狐狸一隻了,還能這麼裝純賣萌。」

  「再能裝也比不上你。趕緊喝完了換衣服我們出門。」

  「去哪?你倒是給個提示呀我好知道要換什麼。」李念恒攤開手,展示自己身上的睡衣。

  程霄十成不耐煩:「換什麼都好,不要穿得像剛從我床上爬下來就行。」



第8章 我的長官是心狠手辣大幫主7

  程霄要去的方向是城南,這座城市的貧民窟,也是他們倆極其熟悉的地方。

  雖然當下盛行無人駕駛的自動車及飛行器,但是為了防備有人在車子電腦系統上做手腳,他一般還是習慣自己開車。

  李念恒坐在他的副駕駛座,因為懶得回自己住處拿衣服,他穿的是程霄的衣物。居家日常的襯衫長褲,穿在他身上大致合身,對比程霄的流氓氣質,同樣的穿著放他身上平白多出一股書卷氣。

  黑色烤漆的跑車在街道上疾駛,從高樓林立、街容清潔整齊的商業區來到城南貧民區。

  這裡的樓房層層疊疊,大部分都是用劣質建材毫無章法地搭建,不斷擴增的建築遮蔽日光,新樓壓舊樓,使得街道更加窄小。如果不是對這一帶地形十二分熟悉,根本不可能駕車在錯綜曲折的巷弄間穿行。

  一進貧民區,車速就被迫減緩。不時有幾個全身髒兮兮的小孩站在路邊好奇地觀望。

  程霄一手扶方向盤一手夾著菸,嘴裡喃喃抱怨:「也虧你想得到,居然得跑到這種地方來。」

  「沒辦法。我呢,其實是個挺念舊的人。」李念恒專心致志觀察窗外的景色,經過一間髒亂陰暗的蒸餃店時他忍不住笑了出來,「哎呀真懷念,當初在這裡偷東西吃總是被老闆追著跑十幾條街。」

  「你還笑得出來?那個賣餃子的大叔下手可狠了,你哪次不是被他揍得爬不起來?」程霄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像在看神經病似的。

  「是嗎?」李念恒看起來還是很開心的樣子。「老闆揍人疼不疼我倒是忘了,只記得他家賣的餃子特別好吃。」

  尤其是那會李念恒只要挨了揍,程霄就會把自己偷到的吃食分給他,這樣一來就算挨了打也不疼。

  「只記得吃的不記得疼,該不是給打傻了吧。」程霄喃喃自語。

  車子駛過店鋪,拐進兩個路口外的深巷,在一片破敗的磚造樓房前停下。

  「就這裡?」

  「就這裡。」

  「老樣子?」

  「嗯,老樣子。」

  這棟樓不知道蓋了有多少年,一樓幾乎已經塌了一半,裡邊樓梯也垮了。歪斜的門扇隨著冷風一晃一晃,裡面磚土散落一地,煙塵彌漫,完全沒法住人。

  倒是樓房二三樓的結構還算完整,裡面的住戶乾脆搭了個鋁梯從窗邊直通地面。程霄和李念恒順著鋁梯爬到三樓,又踩著三樓的窗框翻上頂樓。

  頂樓一間鐵皮搭建起來的小屋,就是他們共同生活了好幾年的地方。

  「愣在那裡做什麼?進來啊。」

  程霄站直了身體,拍拍褲子上的灰塵,看著李念恒走向那間鐵皮屋,取出鑰匙開門,回過頭向他招呼,霎時間有種時空異位的錯覺。

  屋裡還算乾淨,李念恒大概費了不少力氣清掃過。他們搬走之後,裡面只剩下一些簡單的傢俱,衣櫃、桌椅、床架,全都整齊地堆放到牆邊。房內絕大部分的空間都被幾組機器給佔據著。

  當前的全息通訊設備其實占不了那麼大的空間,但是李念恒額外放了一套訊號加密儀器,這樣一來,當他跟雙角蛇的人私下聯絡時,即使程霄攔截了雙角蛇的通訊,也無法掌握與他有關的線索。

  程霄看著這一屋子發出微光和低頻聲響的金屬儀器,心情相當複雜。

  「你行啊,我還以為你每次這麼大老遠的,真的就只是為了吃一頓點心。」

  過去幾個月來,他多派了一組人力跟蹤李念恒的行動。基本上沒發現什麼異狀,除了他老是愛大老遠跑到這個片區來吃蒸餃,說這東西涼了不好吃,而且他就只偏愛這間店的口味,其他地方做的都不行,他就愛念舊。

  這說法硬要說呢也挑不出什麼破綻,何況這確實是李念恒的行事作風,他在必要的時候確實能夠縱觀全域、大開大闔,偏偏在某些細微枝節上會展現出非必要的執著。

  李念恒鬆了松筋骨,對程霄笑了笑,帶點得意地展示他佈置的一切。

  「還不錯吧。吃點心是事實沒錯,吃完點心順便運動嘛。隔了那麼多年,爬牆爬起來比以前費力,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那間街角的蒸餃店鋪髒汙老舊,廁所直通後巷。李念恒每次造訪,都會假借要上廁所,從氣窗鑽出,再踏著後巷的磚牆攀上鄰近建築的頂層。

  越過幾棟舊公寓的頂樓就可以進入鐵皮屋。

  這裡是他跟程霄曾經共同生活的地方,也是他「背叛」程霄的事發現場。

  「你不只沒老,還長進了。這麼大的工程就只為了防我,我該說欣慰?」

  「別說得那麼難聽,我誰都防就是不防你,」李念恒睜眼說瞎話臉不紅氣不喘的,「這會不是向你掏心掏肺了嗎。」

  「離掏心掏肺還差那麼一點。」程霄將他推到全息通訊器前方,湊到他耳邊低語:「來吧,你先前都是怎麼做的,示範給我看看,我就在旁邊,你做什麼我都看著呢。」

  熱氣噴在頸上,李念恒反射性地縮了下脖子。他定定神,在通訊器前方的椅子上坐好,眼角余光看見程霄站在不遠處的訊號死角,雙臂抱在胸前玩味地盯著他。

  他在光屏上輸入一串資料,訊號傳輸了一段時間之後接通。

  在他的對面出現一張皮制辦公椅,背景光線昏暗,看起來像是在地下室。皮椅上坐著一個金髮褐眼的男人,輪廓深邃,操著一口口音濃重的通用語,語氣溫和有禮:「二當家還是這麼準時。」

  這個男人就是跟李念恒牽上線的雙角蛇堂主,本名不詳,在組織內的昵稱是狄米。他的年紀並不大,跟程霄與李念恒差不多的歲數,也許正因為年輕,才敢大膽地接受李念恒提出的合作計畫。

  或者說,正因為太年輕,不發揮膽識放手一搏的話根本沒有出頭的機會。

  「聽說二當家最近遇上點麻煩?鬧得還挺大的,看來最後是沒事。我差點以為,我們的計畫必須有所調整了呢。」狄米雙手交握,挑著眉毛調侃著笑道。

  「勞煩您掛心了。」李念恒在這一頭翹著二郎腿,一副事不關己的語調,「是有點小風波,但是如你所見,我現在平安得很。有句話說危機就是轉機,經過這次事件,程霄既然還讓我活下來,就表示他已經不再懷疑我。」

  「哦?所以您的意思是,一切還是照常運行?」

  「那當然,就按我們先前談好的日期,同一個地點。」李念恒睜大眼睛,不知道是在對狄米強調決心,還是要說給自己聽:「我該得到手的就會拿到,不該得的,一定會加倍奉還。」

  「我瞭解了。」狄米點頭微笑,「那麼就預祝我們順利,二當家,不──大幫主。」

  通訊截斷,狄米的身影霧化消失在眼前。

  短短不到兩分鐘的對話,足以敲定地方上兩股主要勢力的走向。

  李念恒呼吸變得略為急促,一方面是因為即將成事的興奮感,另一方面是因為程霄的目光從頭到尾都緊緊鎖在他身上。

  零零落落的掌聲響起,程霄若有所思拍著手。

  「該說你演技高超呢還是……剛才這一出連我都分不清楚,你究竟是不是真的想殺我。」

  「我不會殺你。」李念恒依舊坐在椅子上,說完這句話卻沒有進一步替自己辯解。賭氣似地。

  「你有什麼理由不殺我?」程霄緊迫盯人,連對方臉上一絲一毫最細微的表情變化也不想放過。在這場交鋒裡,李念恒暫時成了獵物的角色。

  「這樣吧,我換個方式問,如果我活著,對你來說能得到什麼好處?看看你現在手上擁有的一切,如果我死了,你能夠得到更多。金錢、權力、幫主的位置,甚至是蘭芯……你不是一直為了蘭芯的事情怨恨我嗎?別否認,認識那麼多年了,就算你不說,我也感覺得到。」

  「我真的不是……」李念恒搖著頭,言詞卻顯得軟弱無力。

  「更不用說我後來曾經試著除掉你。」程霄說到這裡,自己的牙關也咬緊了。「我曾經在心裡發過誓,不管什麼情況,都不會傷害你,因為你是我唯一的兄弟。」

  他的手掌觸到桌面上幾道凹痕。有次他跟李念恒爭執,差點大打出手,他一向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最後一刻卻硬生生壓抑了揍人的衝動,轉而砸桌子洩憤。

  因為他曾經下過決心。誰都可以殺害、背叛、出賣,唯有李念恒是特別的。

  只是如今……

  「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告訴我,到底該怎麼相信你?」

  程霄向前幾步,居高臨下看著李念恒。他的語氣壓迫感十足,卻分不清是在逼迫對方還是在逼迫自己。

  李念恒微微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猶如困獸般掙扎著。

  「我向你保證,我真的沒有因為蘭芯而嫉妒過你。」他的聲音沙啞,彷佛費了極大的力氣才能擠出字句。

  程霄笑了出來,一臉的不相信。蘭芯可以說是他們兩人產生分歧的最初的根源,事到如今李念恒卻還不承認嗎?

  「為什麼我不殺你,你想知道答案嗎?」

  這不廢話。

  程霄皺起眉頭,正打算這麼說。話還沒出口,李念恒就伸手揪住他的領口往下拉,強迫他彎腰低下頭。

  溫暖柔軟的觸感覆上嘴唇。即使被刀尖或槍口直指,程霄都能面不改色,但是此刻他卻為了一個親吻手腳僵直連動也不敢動。

  李念恒飽含怒意、自暴自棄地吻他,就像認定了這會是他這輩子最後一個吻一樣。程霄嘗到了血腥氣,也嘗到痛楚,但不知是為了什麼他沒有辦法逃脫。

  李念恒鬆開他的時候,他仍維持彎著腰的姿勢。

  耳邊傳來一聲低歎。

  「這就是答案。」



第9章 我的長官是心狠手辣大幫主8

  黑色跑車在路上飛馳,程霄握著方向盤一語不發,臉色臭得可以,不明就裡的旁觀者會覺得他大概在發怒。但是事實上,他只是難得落入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的慌亂處境。

  能夠讓他陷入這種處境的,也就只有李念恒了。

  腦子一片混亂。

  果然還是該殺掉他嗎?啊呸,不對,人家只是親了一口,這麼多年的兄弟了,親一口又不會掉塊肉,沒必要打打殺殺的。可是那一下是告白的意思嗎?這麼說起來好像應該要拒絕啊。可是對方又沒有明說,該怎麼拒絕?況且拒絕之後萬一傷了彼此情誼怎麼辦?真麻煩……還是說那下並不是表白?那究竟是幾個意思?約架嗎……?

  程霄那頭內心狂瀾大作,李念恒這邊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坐在副駕座位手肘抵在車窗邊上支著下巴,刻意避開駕駛座那方向,眉頭緊鎖死死盯著窗外,好像他節操掉在窗外馬路邊上來不及撿回來似的。

  韓默:『老子的初吻就特麼白搭給謝俞了,他怎麼賠我?』

  S999:『準確地說,是給了謝俞的分♂身』

  韓默:『你這系統怎麼還沒被河蟹掉?-_-』

  S999:『火氣別那麼大,當前同步率已經提升到35%了,OOC程度勉強控制在可接受範圍內,按照系統指示行動不會錯的。』

  韓默:『我怎麼覺得一開始決定進行這個任務就是大錯特錯。』

  S999:『謝俞要是知道你這麼說會傷心的。』

  韓默:『……當我沒說得了,別讓他知道。』

  韓默抹了下嘴,想起對方雙唇的觸感,臉上的熱度不由自主增加,連帶著耳尖都跟著泛紅。

  光是接個吻都這樣了,到……那個時候該怎麼辦啊!他連想都不敢想。

  車子出了擁擠的老舊街區,來到寬闊道路上飛速疾馳,揚起漫天煙塵。

  李念恒注意到程霄正開往港口的方向。在城區東邊,密佈對外聯通的海港,同時辟有環球飛船及星際飛船的起降港口,是整座城區,乃至於整片大陸的咽喉。

  或明或暗、數額龐大的交易在此進行,因此多方人馬一言不合發生惡鬥也是司空見慣。碼頭工人三天兩頭就會意外打撈出屍體。

  他們越是接近港口,李念恒的警覺心就越來越強。

  程霄不會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將他在這裡滅口吧?雖然這確實像程霄會幹的事,但這樣一來,要怎麼解釋方才上升的好感度?

  愛他就要殺死他?李念恒所知的程霄雖然手段毒辣,可沒到那麼變態的程度。

  李念恒悄悄將手扣在車門開關上,打算情勢一不對勁就跳車逃離現場。

  就在這時,程霄把車速放慢下來,緩緩停靠到路邊,搖下車窗。

  他們所在的地段是濱海公路,再往前開一段距離就能抵達星際港。路面在前方蜿蜒,直到在海平線與地平線的交接點,天色漸黑,海面與天空的界線模糊,暈濛濛融成一色,隱約可見港口密佈點點星火。巨大飛船在薄霧中起降,噴出的氣流在雲層間拖曳出軌跡。

  帶著腥味的海風從窗外直撲進來,李念恒打了個寒顫,脫口問道:「你該不會想在這裡毀屍滅跡吧?」

  程霄沒回答,逕直打開車門下了車。他靠在護欄上,望著天際飛船留下的痕跡點起菸,有一搭沒一搭地抽了起來,不時伸手抓抓後腦勺,心事重重全寫在臉上。

  等到他抽完好幾根菸回到車上,天色已經全暗了。遠方閃耀著的燈火散落在弧形海岸邊緣,像一副價值不斐的首飾。

  「找好拋屍地點了沒?」李念恒面向眼前的夜景,一個正眼都不給程霄,語調全無起伏。

  程霄『嘖』了一聲,手掌伸向口袋又想找菸,只摸到被揉皺的菸盒。他只得不甘不願縮手,橫了李念恒一眼。「我只是想找個安靜地方思考一下,礙著你了?」

  「哦?思考出什麼結論沒有?」

  「……沒。」

  李念恒一直繃著的臉總算露出微笑。他微笑著無奈地搖著頭。

  「得了,是我的錯,你就把我說過的話全忘了,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行不行?」

  「不行。」

  「不然你還想怎樣?」

  「蘭芯又去旅行了,搭前陣子剛啟用的那個飛船,設備好像挺不錯的。」程霄眯了下眼,突然沒頭沒腦地說:「等這些破事都解決了,我們也去旅行一趟,你說呢?」

  「誰?就我們倆?你跟我度蜜月啊?」李念恒像是為了配合程霄說的笑話而笑了起來。

  「我是認真的。」

  笑聲霎時收斂。車上一陣靜默,一片漆黑,只聽得到兩人的呼吸聲。

  「你上次不是說這輩子活到現在都還沒離開過這片大陸嗎?還有很久以前,就是我們還住那破爛地方的時候,你好像說過想搭飛船吧我記得。我們倆也很久沒有好好聊聊了吧……像這樣。」程霄絮絮說著,劃開沉默。他說的每個理由都是理由,又都不像理由。

  半晌,李念恒輕聲說:「行,我答應你。」

  他們駕車回到總部的時候時間已經不早了。程霄一進門就有四五個人急吼吼一擁而上,要不是他們姿態恭敬,不仔細看還以為是想逼宮。

  原來兩人出外期間,同時有好幾個堂主試圖聯絡程霄,說有要緊事商量。誰知道他們幫主把通訊器給關了,死活聯絡不上,幾個堂主只好親自到總部一趟,正在內廳裡巴巴的等著。

  程霄一聽心裡就有了個底,這些人八成抱著跟黃毅相同的目的而來,都是為了分城北一杯羹,正中他的下懷。

  「什麼事情非得現在提不可?」他心裡暗自高興,臉上卻滿是煩躁:「不然這樣吧,有什麼要緊事,讓他們先跟二當家商量。」

  「幫主,這樣似乎不妥……」老堂主帶來的人面露難色:「堂主指明了要找您。」

  「好吧。」程霄玩夠了欲擒故縱,才肯邁步子往內廳走。邊走邊往身後擺擺手:「既然這樣,找幾個人帶二當家上樓好好休息。」

  程霄預料的沒有錯,幾個堂主急著面會他,為的就是想爭城北的控制權。嚴格說起來,是想從李念恒名義下奪走城北的控制權,所以他們自然不希望李念恒在場。

  他走進內廳,免不了又先來一頓寒暄。幾個堂主已經乾坐在那裡自個琢磨了半天,此刻還能按捺著性子拐彎抹角,也算值得誇讚。

  好不容易點出主題,程霄一聽這要談的是城北,立馬一臉為難地搬出黃毅做擋箭牌。

  「黃叔已經答應過不久會撥人協助念恒,我想城北這個地區,就不必勞煩各位了吧。」

  幾個老傢伙一聽黃毅老早就卡好位置占了座,不禁面面相覷。這下他們更是各自暗下決心非得要染指這塊肥肉不可了。

  經過幾番周旋,程霄才總算幫他們安插了幾個小片區的缺,並且再三叮囑人手已經足夠,不需要派駐太多人力。

  雖然他知道,越是這樣強調,幾個老傢伙就越迫不及待把精銳的打手往北區送。而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程霄回到臥房之前,特意繞到辦公室看了一下。

  里間的燈暗著,李念恒八成已經睡了。明知道這點,他還是輕手輕腳穿越整間辦公室,打開里間的門看了一眼。

  靠牆的單人床上,李念恒閉著雙目,平時精明好強的神情一鬆懈,就顯得毫無防備。

  甚至有點脆弱。

  程霄想著他們的計畫,無論李念恒是不是真心想幫他,他都有辦法讓對方不敢輕舉妄動,非得照著他的意思走。

  但是,如果李念恒真的對他抱著特殊的感情,真的從頭到尾都不曾想過下手害他,那麼李念恒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制定這個計畫的呢?

  被結識多年的摯友拔槍相向的時候,他心裡在想什麼?

  程霄心裡有股衝動,想把李念恒從床上搖醒,把那堆問題一股腦丟給對方。他不是沉不住氣的人,可是他跟李念恒之間的關係這麼不清不楚的就是令他坐立難安,像柔軟的要害裡埋了一根硬刺。

  程霄畢竟是程霄,他佇立在門口糾結夠了,心裡明白就算真的問了那些問題,空口白話也無法驗證什麼。他們之間的關係、李念恒的感情,終究必須用事情的結果來證明。

  用他的計畫來證明,用整個玄武來證明,用生死爭鬥來證明。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

  他按下關門鈕,轉身離去。

  門鎖應聲扣上的同時,李念恒睜開了眼睛。

  S999:『任務目標程霄,當前同步率40%。』

  韓默:『挺好的。』

  S999:『怎麼回事?什麼也沒做,同步率就上漲了?不會是我的系統偵測出了問題吧。』

  韓默:『倒不是,我想他只是把白天發生的事消化了一遍。』

  S999:『我無法理解。他剛才特地進來看你,你不是該趁勝追擊跟他表示些什麼才對嗎?』

  韓默:『這你就不懂了。男人要用釣的,不能用追的。』

  S999:『……』

  韓默:『多跟人類學學,你還嫩著。』



第10章 我的長官是心狠手辣大幫主9

  玄武總部的建築總共50層樓,程霄的辦公室在49層,起居室等生活空間在30層,李念恒自己的辦公區則恰好夾在中間,39樓。

  蘭芯揭發李念恒叛變那時候,整個39樓的辦公室全都被翻了個底朝天,電腦機台、收發訊設備、還有往來的各種檔存檔一個不漏,桌椅擺設也都幾乎被砸得精光。事後這個區域一直沒人清掃修復,就好像這個樓層根本不存在於大樓裡一樣。

  在李念恒將計畫向程霄全盤托出之後,為了能繼續將計就計,程霄那一方,有幾個知道詳細內情的手下事後全被處理掉了。至於李念恒這一方,幾個與此事有牽連的心腹全都奇跡似地活了下來,只有一兩個作用不大的被程霄拿來殺雞儆猴,做做樣子。

  外人看起來就好像李念恒的背叛真的是一場誤會,而程霄為了彌補這場誤會,不得不把牽涉其中推波助瀾的人全都清洗乾淨。

  至於在李念恒的手下人看來,完全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們老大在密謀殺害幫主被揭發之後,居然還能全身而退,連帶著他們這些原本以為死定了的下屬都逃過一劫,簡直是天降妖孽神通廣大。

  更令人驚訝的是,李念恒居然還沒放棄原本的計畫,要求他們照舊進行。

  人幹事?

  老大腦子有坑想拉全員去送死怎麼辦線上等挺急的。

  老大膽識過人天賦異稟跟著這麼牛X的老大肯定有肉吃。

  兩種想法在眾人的腦海裡輪番打轉拉扯。

  但是鑒於賊船已經上了,這時再來跟李念恒劃清界線也沒什麼好果子吃。因此絕大多數人都還是深深相信,李念恒將要帶著他們這撥人登上玄武的頂峰,屆時不只是玄武,這一整座城市,都不過是他們的囊中物。

  李念恒離開程霄的辦公室,久違地回到39樓自個的地盤時,看到的就是一眾下屬幹勁十足朝氣蓬勃的樣子。

  辦公區大部分地方都還是殘破不堪,有些區域還停了電,自動門根本打不開。但他們硬是收拾出一塊空間,不只灰塵紙屑什麼的清掃乾淨了,還拼湊出幾張完好的辦公桌和通訊器,照明設備也修好了。

  乍看之下就是整層廢墟當中的一片淨土。

  李念恒出了電梯,筆直地往為他保留的座位走,也不跟其他人客氣,一屁股坐在那張最寬大的黑色真皮扶手椅裡,舒心地歎了口氣。

  「黑豹,阿虎,大牛,小猴,瘋狗,白狼,眼鏡……大家都在啊。」他伸出手指一個個點著人頭。「還有葉穎,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葉穎點了點頭。他原本就是李念恒提拔上來的人,在新派系當中的地位幾乎僅次於李念恒及程霄。

  李念恒出事之後他就調到程霄手下,後來又給調了回來。這次要商討計畫,就是由他負責召集其他人。

  原先謀害程霄的計策他也參與其中,就他所知,程霄手上的證據確鑿,但不知道李念恒用了什麼方法居然成功為自己洗白脫身。這讓他覺得,自己打從進了玄武就一直跟著李念恒,到現在還是沒能摸透這個老大的底細。

  「看你們的樣子,應該都知道咱們接下來要幹大事吧?」

  李念恒架起事先準備好的投影儀,接通感應器,抬手比劃了幾個手勢,整個城區的全息圖像就出現在眾人目光之中。

  圖像隨著他的動作放大,鎖定在北城的幾個街區,重點位置都標上了閃爍的紅色光點。

  這些位置就是預計要將程霄掩殺的地點。雙角蛇那裡也收到了相同的一份資料,狄米會負責下手,李念恒只要負責將程霄引誘到指定地點就行了。至於李念恒的下屬,他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確保自己老大能夠在混亂中順利脫逃。

  「雙角蛇的人會從西北街進入城北,一開始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稍安勿躁,直到我們把程霄帶到這個街區為止。」

  全息圖像上方出現了一台黑色汽車。

  那是程霄的座車,就是李念恒十分熟悉的那一台。程霄喜歡四輪跑車在地面賓士的速度感,遠勝於方向和速度都被電腦系統精密控制的飛行器。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

  跑車逐漸縮小,直到符合城區投影的比例為止,接著它開始在路面移動一道綠色游標指示出它的軌跡,幾道紅色游標則代表出雙角蛇埋伏進攻的動線,至於不久後出現的黃色標示,是李念恒撤退的路線。

  「雖然這麼安排有些可惜,不過程霄的死並不需要我們親自動手,我們只需要在確定他死後,第一時間撤離現場就可以了。」

  所有人莫不屏氣凝神盯著影像,恨不得把路線圖刻進腦子裡。這計畫看似大膽,但可行性非常高。李念恒又接著詳細解說了每個人的任務及動線安排。

  全息影像的比例又再放大一些,跑車被街道上預先放好的障礙物阻攔住了。穿著襯衫西褲,戴著墨鏡的程霄罵罵咧咧打開車門下車,周圍建物上的狙擊手同時從幾個方向射擊,正中胸腹要害。

  程霄渾身浴血倒在地上,影像倏然消失。

  「還有什麼問題嗎?」李念恒微笑,環視周圍蠢蠢欲動的眾人。

  11樓之外的頂樓,程霄剛遊完泳,才出水面就打了個噴嚏。

  一直在泳池邊像根標槍般立著的隨扈突然揣著通訊器小跑過來。

  「又是哪個堂主?不是說了下午安排會面嗎?」程霄抖抖水,裹起毛巾,在頭髮上隨意抹了幾把。「還是李念恒有事找我?」

  「不,不是堂主或二當家,是大小姐。」那個隨扈把通訊器遞給程霄的姿勢,就好像那是顆隨時會爆裂的炸彈一樣。

  不知是不是天氣漸冷的關係,程霄總感覺頭有點痛。

  蘭芯原本搭上飛船度假去了,預定兩周後才會返航。也不知道她發什麼神經,出去玩到一半中途換了艘飛船硬是要趕回來。現在人已經在空港,勒令程霄立刻親自去接她。

  「這都哪跟哪……」程霄捏了捏眉心。

  蘭芯任性的個性不是一天兩天養出來的。交往初期程霄覺得女孩子有些小脾氣還挺可愛,但是自從老幫主過世之後,這種任性就變本加厲,到了程霄都有點吃不消的程度。

  更不用提在看似鬧脾氣的任性要求背後,往往還夾纏著組織內部派系的利益糾葛。

  程霄不太記得他跟蘭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彼此算計,也許從最初相識的時候就是,畢竟不管是他或者是蘭芯,都不過是老幫主的籌碼罷了。收攏人心、用新勢力平衡舊部,他當初作為一顆棋子,最重要的功能就是這個。

  如今那只老奸巨猾的狐狸死了,他卻仍舊面臨類似的局面。歷史不斷重演,一旦加入組織,他們就必須被各種爭鬥重重捆綁,不得解脫。

  他駕車駛向空港,同一條路不久前才跟李念恒一起經過。

  程霄不禁又想起李念恒曾經說過的話。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就好了,如果自己真能夠相信他就好了。

  經過這麼多年,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開始想喘口氣。畢竟誰都不能信任的日子,實在是太累人。

  「怎麼突然跑回來,剩下的行程呢?」

  程霄抵達空港的時候,蘭芯早就拖著一大箱子行李在大廳等了。聽見問題也不回話,周身一股等著興師問罪的氣場。

  程霄捫心自問了一下自己這段時間來還真沒招她惹她,也沒幹什麼虧心事。蘭芯這公主脾氣加上火藥桶一點就炸的個性,早就成功讓他不近女色好多年了,眼下這股抓奸在床的氛圍到底又是哪來的?

  「怎麼又是這台車?」

  這是他倆見面後蘭芯說的第一句話。程霄正在幫他把行李抬進後車廂。

  蘭芯的第二句話是:「李念恒現在在哪裡?」

  「這麼久不見妳劈頭就問他?」程霄咋舌,「你倆該不會好上了吧?」

  「放你的屁。」蘭芯毫不客氣摔門上車。「早就警告過你那傢伙沒安好心,你把他盯緊了沒有?」

  「只差沒睡一塊。」

  「少給我打哈哈,我要你現在就把他給我交出來。」

  程霄踩下油門,有種奇怪的感覺,蘭芯是不是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

  他駛上濱海公路,路過一段不起眼的綠化帶。蘭芯的父親,也就是玄武的前任幫主,就是死在這裡。

  當時他們和港口附近的小組織有些衝突,在路上被突襲包抄。小組織畢竟比較鬆散,打手也都是些未經訓練過的混混。所以老幫主隨身帶的人雖然不多,還是短時間就把對方給解決了。

  沒想到有個小混混趁亂逃進樹林裡,放了一記冷槍。

  就是那一槍,促使玄武改朝換代。

  那是個意外,嚴格說起來卻又不是。那時候程霄注意到了敵方有脫逃的打手,他反射性舉槍瞄準,差一步就要扣下扳機。但是有人阻止了他,從身後傳來低沉而清晰的嗓音,叫他不要開槍。

  那個人是李念恒。

  「我老早就看李念恒不順眼,鐵板釘釘的證據都有了,他想背叛你,你為什麼還要留他活路?」蘭芯坐在後座,還在鬧脾氣。「你現在立刻帶我去找他,把他交給我處置,非得殺了他不可,否則的話……」

  否則如何,夜長夢多?後患無窮?

  程霄的腦子還在轉,突然感覺一個冷硬的物體抵在太陽穴上。

  蘭芯手持一把小巧的銀色手槍,是她父親的贈物。

  「否則我就殺了你。」



第11章 我的長官是心狠手辣大幫主10

  李念恒難得穿正裝,平時老愛用襯衫牛仔褲打發穿著的他,此時身穿全套黑色西服站在立鏡前。搭上他斯文俊秀的五官,襯出一股衣冠禽獸的氣質來。

  「這樣還行吧?」他傾身向前看著鏡中的自己,理了下頭髮,轉過頭問程霄。

  程霄正倚在門框上等他,聽他要問意見,嘖嘖兩聲:「挺合身,就是領帶打得有點醜。」

  「我對這技能沒天賦,你行你來吧。」李念恒跟那條領帶奮戰已久,忍不住暴躁地扯了下領口。

  他們倆人即將要去赴一場餐會,主辦人是這個城市的名流,邀請名單當中囊括了不少官員還有富商,特別是依賴東城港口起家的貿易商。玄武雖然實際遊走在灰色地帶,但名義上掛著貿易公司的牌子,自然也在邀請名單之列。

  以往這種場合都是蘭芯偕同程霄參加,但這一次蘭芯不便出席,因此程霄只得帶李念恒赴會。

  一周前蘭芯突然出現在空港,持槍威脅程霄要求他交代李念恒的行蹤。

  當時李念恒並沒有躲在什麼特別的藏身之處,也沒在外頭閑晃,就好端端地待在玄武總部大樓裡。於是程霄驅車回到總部,而蘭芯情緒似乎非常激動,就這麼拿槍指了他一整路。

  總部外頭看門的保鑣一看幫主回來了立馬迎上來開門泊車,一開車門發現幫主居然被槍指著,而且拿槍的人還是他們大小姐,立刻又後退了兩步。

  這兩人不管傷了哪一個後果都很嚴重,他們之間的矛盾根本沒人敢插足進去淌渾水。

  於是蘭芯押著程霄如入無人之境直抵大樓39層。

  電梯一開,隔著玻璃門遠遠就能看見李念恒跟他一干狐朋狗黨聚集在一起,蘭芯收起槍,大步上前,一聲招呼都不打直接就開始搜查。

  「大小姐,好久不見,妳悠著點,小心別扭到手還是砸了腳。」李念恒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語氣溫柔體貼,好像那些被砸到地面上的杯盤碟碗都不是他家的,眉頭都不皺一下。

  原本擺在桌上的茶具和瓷盤都摔到地上還不夠,蘭芯把並在一起的幾張辦公桌整個都翻了過來。好不容易收拾好的場地又跟周圍廢墟融為一體。

  李念恒此時已站了起來背著雙手看熱鬧,葉穎皺著眉頭似乎還沒反應過來這鬧的哪一出,其他人向後退到牆邊上,臉上彷佛寫著五好青年,要多無辜就有多無辜。

  「那個……大小姐,咱們兄弟隔了一段時間,難得湊在一起喝個茶聊聊天,哪裡礙著妳妳直說就行,別悶在心裡氣壞了。」李念恒又出言安撫,聽在蘭芯耳裡卻句句都像諷刺。

  電梯周圍越來越多人聚集,除了保鑣和鄰近樓層的警衛之外,程霄的隨扈也趕到了。全都擠在玻璃門外圍觀。

  蘭芯環視周圍,仔仔細細地一寸寸查看,卻怎麼樣都找不到她急於得手的證據,那架收錄了刺殺程霄動線資料的投影儀。

  「蘭芯,鬧夠了沒有。」程霄直到此時才發話,聲線冰冷陰沉,別說旁人,連蘭芯聽了都是動作一僵。

  「你不懂!姓李的他還是想殺你,他一直在覬覦你的位置,我有證據!」

  「夠了。」

  「程霄你是不是不長腦子!有沒有聽懂我說的話?」蘭芯又激動起來,向著李念恒指手畫腳,「他存心害你啊!你不是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

  「別鬧。」程霄一把扣住蘭芯的手腕,幾不可見地笑了一下,「妳說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蘭芯沉默,然後暫態領悟了什麼,瞳孔猛然放大。

  「你們是一夥的!你跟他,一直都是──」她嘶聲說,「我得告訴其他人……我會告訴黃叔……」

  「來不及了。」程霄輕聲說,「大家都看到了,大小姐的情緒似乎不太穩定,可能會作出危險的舉動,萬一傷了自己那該怎麼辦才好?」

  蘭芯此時才明白程霄怎麼能忍受她拿手槍抵著自己一整路。

  「快來幾個人帶小姐回房間,務必確保她的安全,半點閃失也不能有,知道嗎?」程霄高聲吩咐。

  幾個下屬心領神會上前來,溫和卻不由分說地架著不斷掙扎的蘭芯回到她的臥房。

  往後一整個禮拜,蘭芯的活動範圍都被限制在30層樓的房間內,截斷一切對外通訊管道。這是比李念恒更徹底的軟禁,無論她怎麼吵嚷都沒用。黃毅事後聽聞這個消息勃然大怒,卻也束手無策,因為整個玄武上下都已經默認了大小姐精神不穩定需要靜養的事實。

  李念恒很滿意這個結果。他知道自己底下有人持續在向蘭芯洩漏消息,卻一直拔不掉這條眼線。

  蘭芯出去旅遊八成是個幌子,她只是為了讓自己鬆懈,露出更多馬腳,好搜集線索。這不,才剛著手跟下屬討論計畫,蘭芯立馬就提前結束行程回來,哪有這麼巧的事情?蘭芯唯一的錯就錯在她沒想到程霄一早就跟李念恒通了氣,兩人不再像原先那樣貌合神離,能夠輕易挑撥。

  所以李念恒乾脆打蛇隨棍上,靠著程霄通風報信,不只提前清理證據,還得了藉口限制蘭芯的行動,以免她向老堂主們走漏什麼風聲壞了大局。

  唯一的壞處是,蘭芯被軟禁後,李念恒得代替她陪程霄出席各種正式的社交場合。

  「動作快點,要遲到了。」

  程霄三兩下替李念恒打好了領帶,隨口念叨。

  李念恒的穿搭是中規中矩的黑色西服外套和白襯衫、黑色領帶,顯得身形更為修長。程霄則從裡到外都是一身黑,領帶有白色條紋綴飾,寬肩窄腰,十公尺外都能嗅到荷爾蒙的味道。

  餐會場地在碼頭附近的別墅,程霄不放過這個能兜風的機會,親自開車。

  他們抵達現場時,受邀的賓客大部分也都已經到了。認真說起來,李念恒幾乎沒參加過這種場合,上一次出席類似的聚會還是當老幫主的隨扈。幸虧程霄身經百戰,已經是熟門熟路,下了車之後一邊應付各種客套寒暄一邊領著李念恒往主廳走。

  來往的賓客當中,有部分是兩人熟悉的面孔,包含幾個大組織的龍頭,只不過這些平日裡喊打喊殺的混子突然間打扮得人模人樣,差別之大乍一眼還認不太出來。

  無論私底下有多少恩怨,在這裡遇上了都得留三分情面。

  兩人一進主廳,就看見雙角蛇的幫主崔斯特迎面走來。

  「程總,還是那麼精神,別來無恙?」崔斯特向程霄伸出手。他的長相跟狄米一樣,高鼻闊眉,輪廓很深,深棕色短髮和碧藍色的眼睛,年紀不過四十出頭。

  「崔斯特先生。」程霄微笑。兩個不怎麼文明的傢伙正十足有禮地彼此招呼。

  「夫人今天沒有來,身體不適?還是您換了口味?」崔斯特看向李念恒,意有所指。

  程霄這才意識到對方根本沒認出李念恒就是玄武的二當家,還以為他把相好的給帶來了。畢竟李念恒身分低調,不常在公眾場合露臉。

  該怎麼辦?要不要澄清?

  李念恒也愣了一下,這事刻意澄清顯得有點尷尬。本來他陪程霄出席主要就是為了在這種成雙成對的場合掩人耳目,避免蘭芯被軟禁的事情傳出去。這樣說起來好像誰陪程霄都一樣,而且身分越不起眼越好。

  可是如果刻意隱瞞他的身分,到時被揭露出來,不是更令人起疑嗎?

  人腦反應不及的時候,系統已經運算出可能的事態發展。

  S999:『不澄清的話,你就必須整晚扮演程霄的小情人。』

  韓默光想到這種劇情就一陣惡寒,他趕緊向前跨了一步,向崔斯特點頭致意。

  「崔斯特先生,久仰,我是李念恒,程總的副手。」

  崔斯特恍然大悟,接著露出玩味的眼光。

  「原來是李先生,英雄出少年。」

  此時韓默耳邊又響起另一段系統提示。

  S999:『但是暴露身分的話,為了完成計畫,你必須主動勾引程霄。』

  韓默:『……下次有這種情況你能不能把語速調快點!?』

  程霄渾然不曉得李念恒內心的糾結,跟崔斯特說說笑笑勾肩搭背地入了座。

  李念恒還來不及阻止,就發現自己必須跟雙角蛇的老大坐在同一張餐桌上,這個老大八成對自己串通他手底下堂主的事情瞭如指掌,而他則扮演雙面間諜給對方下了個套,而且兩天後計畫就會實行。

  當下他有一瞬間覺得兩天後乾脆真的把程霄給殺掉算了。

  這頓飯他吃得如坐針氈,崔斯特如鷹的目光似乎時刻都能在他身上鑽出破綻。

  他該表現出什麼樣的舉止,才能說服對方『我打從心裡痛恨程霄只是為了配合你們殺掉他所以只能假裝和他好』而不是讓對方覺得『我跟程霄原本就是哥倆好說要殺他是騙人的你們都上當了』?

  饒是他演技再好也架不住這麼彎彎繞繞的,差點沒把自己整成精神分裂。

  更糟的是程霄似乎不在狀態內,弄不清楚他倆面對崔斯特該表現出什麼樣的關係。程霄一會替他解釋餐桌上的話題,一會替他整理外套上的褶皺。太親昵……太體貼了。

  他得找機會給程霄提個醒,正想藉口去廁所,崔斯特卻引發了一場小騷動。

  他帶來參加餐會的伴,很明顯是他的小男朋友,一個容貌甚至比女孩還要秀美的金髮少年,姍姍來遲,卻苦於沒有座位。在侍者忙著替他們挪座的同時,崔斯特拍了拍大腿,少年立刻乖巧溫順地坐到他腿上,還主動仰起頭讓他品嘗自己粉嫩的雙唇。

  程霄目睹這一幕之後,轉頭盯著李念恒出神了好幾秒。

  這些都被崔斯特看在眼裡。

  李念恒終於按捺不住,起身說要去洗手間,捎帶著踢了程霄一腳。

  宴廳附設的洗手間寬敞豪華,確認裡頭沒有人之後,李念恒抓著程霄的領口把他壓到大理石洗手台邊緣。

  「我想殺你。」

  「嗯?」

  「你得讓崔斯特覺得我想殺你!」

  「他現在不這麼覺得嗎?」

  「如果你一直表現得像個深情的男朋友,他怎麼會這樣覺得?」

  「男朋友?我、──」

  「粗暴一點!兇狠一點!隨便什麼都好。」李念恒盡力克制讓自己不要吼出來。「就是別整得好像我倆正開始交往似的。」

  這時門外隱約傳來腳步和說笑聲。程霄反射性拉著李念恒要往隔間躲,被李念恒制住了動作。

  「是崔斯特的聲音,他本來就知道我們在這裡,躲也沒用。」

  「那怎麼辦?現在把褲煉拉下來尿一泡能混過去嗎?」

  欲蓋彌彰,太可疑了。

  李念恒恨程霄,要怎麼說服崔斯特李念恒有非得殺程霄不可的理由?

  系統提示音響起。束手無策的時候,只能選擇遵從耳邊的聲音。

  「你說什麼?」程霄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我說──」李念恒咬牙重複了一次:「我叫你強暴我!」



第12章 我的長官是心狠手辣大幫主11

  程霄覺得打從先前被李念恒吻了那一下之後,自己就變得不太正常。

  他不是同性戀,這點顯而易見,至少他本人一直以來都是這麼認為的。但與其說他對男人的身體完全沒有興趣,倒不如說一般情況下,他對女人的興趣大過於男人。所以,勉強算是個雙吧?

  可眼前的問題並不在於他的物件是男人或是女人,而在於那個對象是李念恒。

  李念恒是特別的存在。鐵打的兄弟流水的媳婦,程霄潛意識一直認為,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李念恒都會在他身邊。露出破綻有人替他護著,疲憊鬆懈的時候有人給他頂著,無條件彼此支持信賴,這就是他的兄弟。

  現在他突然意識到,兄弟原來還能當媳婦!??

  新世界的大門一打開就關不起來了。

  大門另一端,李念恒火燒火撩脫下了西服外套扔在一邊,把自己的襯衫揉得亂七八糟,握住程霄的手,幾乎是懇求地開口:「真的來不及了,拜託你快點。」

  簡單幾個字,用這樣的語調,在這樣的畫面下,讓程霄感覺心中有什麼東西脫了閘。

  他反扣住李念恒的手腕,把對方逼到牆邊。李念恒的後背撞在黑色石英磚牆上,力道之大,讓他瞬間反射性地流露出一絲驚惶。那個神情簡直就像落進鯊魚群裡的血滴,徹底激起了程霄的征服欲。

  崔斯特在洗手間門外敲了敲,沒回應,只隱隱聽到衣物摩擦聲和粗重的喘息。

  這兩人也太會玩,大庭廣眾下就這麼憋不住?他帶著七分的幸災樂禍和一點點疑惑,稍一用力把門給推開了。

  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眼前並不是什麼兩情相悅的場面,說是犯罪場景還比較相近一些。

  李念恒的衣物淩亂,狼狽不堪,被程霄掐著脖子按在牆上,另一隻手從鬆散的襯衫下擺探進去,在胸腹間恣意滑動。程霄一面動作一面舔吻著對方的頸側,那樣子看起來不像在調情,倒像猛獸在逗弄垂死的獵物。

  李念恒掙扎不動也無處閃躲,緊閉著眼皺著眉隱忍。程霄放在他腰部的手一滑,按在他兩腿之間,稍加施力,他猛地睜眼,眼中漫溢的盡是屈辱、憤恨和不甘。

  崔斯特捕捉到那個眼神,居然有種真相大白的輕鬆感,原先的疑慮一掃而空。怪不得李念恒口口聲聲說要除掉程霄,這兩人在飯桌上的表現卻又親昵得不正常。這其中的矛盾詭異並不是他的錯覺,也不是李念恒背著他打什麼鬼主意,而是這兩人的關係本來就不正常!

  「原來如此,二當家有難言之隱。」他笑著低聲自語,決定不去打擾程霄的好事。

  「我們不進去嗎?」金髮少年疑惑地抬頭看他。

  「我們去別的地方玩。」崔斯特摟住少年的纖腰,將他往反方向帶,「別壞了程總的興致。」

  腳步聲逐漸遠去。

  「他走了。」李念恒一直側耳細聽門外的動靜,確認崔斯特看夠了戲,便試著將壓在身上的男人推開。

  程霄慵懶地哼了一聲,也不知道聽沒聽清楚,低下頭在他肩上咬了個牙印。

  「我說,崔斯特離開了。你可以放開我──唔……」

  他話還沒說完,程霄的雙唇覆了下來,將後半截字句堵在綿長濕熱的親吻裡。

  不是演戲,也不是為了掩人耳目,而是貨真價實的一個吻。

  程霄寬厚的手掌壓著他的後頸,舌尖卷著他的,像是要抽幹他肺裡的氧氣一樣盡可能加深這個吻,左手臂則圈在他腰上,他整個人都被鎖在對方懷裡,每一口呼吸都是對方的氣息。洗髮水和刮胡水的味道、衣物的香味,混雜著程霄身上麝香般的體味,縈繞在唇際和鼻尖,佔據了他的一切感知和思緒。

  令人驚懼的熱度在身上延燒,李念恒攀附在程霄肩上,被吻得暈頭轉向。

  沒有人捨得中斷這個親吻,直到他們不得不放開對方好大口喘氣。

  程霄雙手扶著李念恒的肩膀,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對方,眼裡有猶豫和困惑,但更多的是不顧一切佔據對方的衝動。

  那股衝動逐漸平息,程霄總算意識到一牆之隔的地方就是宴會廳。外頭人來人往,隨時都可能有不速之客闖進來撞破這一切。

  他盯著李念恒被吻得紅腫的唇,還有頸側自己留下的咬痕發了會愣,分不出究竟是後悔還是意猶未盡。

  有一個片刻李念恒以為他即將又要低下頭,給自己另一個親吻。然而最終他只是一語不發走到洗手台,前將水龍頭開到最大,掬起冰冷的水洗了一把臉,甩甩頭,邁開腳大步離去。

  就好像在逃避什麽,好像只要多待一秒鐘,就會無法壓抑自己似的。

  留下李念恒獨自一人靠在牆上微微喘息,過了半晌才好不容易平復呼吸。

  他抓起被扔在洗手臺上的西服外套重新穿上,花了好大的工夫撫平外套和襯衫上的褶皺。心緒就跟身上的衣服一樣亂成一團。

  系統提示音重複響了好幾次,才成功讓他回過神來。

  S999:『任務目標程霄,當前同步率60%。他愛上你了。』

  韓默:『愛上了……什麼意思?』

  S999:『這是個很難簡約回答的哲學問題。傳統心理學的觀點認為愛情是由友愛與熱愛組成,熱愛是強烈的渴望,通常陪隨著生理反應,友愛是由緊密的互動而引起的吸引與依附感。因此從友情質變成愛情有一定的可行性,兩者間主要的差別在於獨佔欲與性吸引力──』

  韓默:『嗯。』

  S999:『你心不在焉,為什麼?系統分析這也是墜入愛河的正常反應,但並無法分析此反應來自任務角色還是你本身。』

  韓默:『墜入愛河?不,我只是想到謝俞。』

  S999:『謝俞是此次任務總目標,程霄則是當前時空的任務目標。有任何問題嗎?』

  韓默:『……剛才程霄身上的香味,聞起來就像謝俞的味道。』



第13章 我的長官是心狠手辣大幫主12

  兩天後。

  李念恒坐在黑色跑車的副駕。

  他不太想回憶宴會當晚,自己是怎麼做賊似地離開會場,反正他跟程霄離開會場後上了車,沿著海岸繞了好長一段遠路。綿長的海岸公路一側是萬家燈火,另一側是深黑不可測的沉默。冷風從窗隙不斷灌入,讓即將到達沸騰臨界點的情緒堪堪冷卻。

  那晚抵達總部時間已達深夜,直到他們各自回房為止,誰都沒跟誰說話。

  李念恒難得地無法成眠。

  他跟程霄交好多年,他先吻了程霄,程霄又吻了他。所以現在什麼情況?他們這是在一起了嗎?可以準備領證了嗎?

  隔天程霄鄭重其事地來找他,帶著一個金屬皮革頸圈。

  「我說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一般這種時候不是該送戒指嗎?你送個項圈,當作在收養流浪犬呢。」李念恒嘴上抱怨,還是讓程霄把頸圈給他掛上去了。

  「挺適合你的。」程霄退後一步端詳,似乎很滿意那個樣式。暗色金屬材質在李念恒象牙白的皮膚上特別顯眼,有種率性的設計感。

  「這個是什麼作用?」李念恒拿指尖勾了勾,紋絲不動。環扣上有個小巧的指紋鎖,無法隨心所欲取下。

  「跟我的是一對。」程霄伸出左腕,脈搏處有個同款的金屬手環。

  金屬手環監控著程霄的心律、血壓、運動軌跡。如果程霄遭到暗算殺害,失去生命跡象,李念恒脖子上的頸環就會爆炸。

  「如果明天我們都還活著──」程霄抓抓後腦,思索著用詞。撩妹子那套用在李念恒身上好像不太夠用。

  「那就怎樣?」李念恒翹起腳,「我們就結婚?生崽子?度蜜月?」

  「我會好好對你的。」思索了半天就這成果,程霄一臉認真。

  假如李念恒欺騙他,他們就同歸於盡;如果沒有,那麼就全心相知相惜。

  生死一線,只有兩種結果,不摻任何雜質,黑白分明得偏執。……偏執到有那麼點浪漫。

  李念恒沒有被程霄的舉動惹怒,反而近乎溫柔地笑了起來。

  「你就等著吧。」他晃著腳尖說。

  現在就是他們等待已久的時刻了。

  程霄巡視勢力範圍的路線每次都不太一樣,路線經過保密,且程霄的座車後方必然跟著好幾輛車的保鑣,上空還有飛行器支援,就是為了防人偷下殺手。

  李念恒坐在程霄的車上,眼前是一份立體投影。整片街區哪些是玄武的據點,哪些是已經輸誠的商家,哪些是被雙角蛇滲透的地段,全都一一標明。

  在車駕經過的時候,這份投影資料就能對照街景一目瞭然,造不了假。

  巡查進行得很順利。玄武的勢力與先前相比範圍不斷在擴大,雙角蛇的地盤一點點往北退縮。這或許跟黃毅還有其他老堂主派駐了許多打手在這裡有點關係。

  街上熙來攘往,無論到哪裡總能見到不少身上刺有玄武標誌的年輕人四處晃蕩。

  汽車在街道間穿梭,原定的路線已經跑完一半。李念恒看著他在投影儀上看過了無數遍的街景,手掌心微微出汗。

  就在跑車經過某個繁華的商區時,遠處依稀傳來槍響和炸裂聲。

  李念恒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雙角蛇發動了進攻,時機點剛好。

  程霄在通訊器上沉聲問:「發生什麼事?」

  負責座車安全的下屬線上上戰戰兢兢回答:「幫主,好像是雙角蛇,帶著一大撥人過來了。」

  座車繼續向前開,想離開擁擠的街區轉進空曠點的地段。這樣不管是要提升車速還是要派飛行器來接應都方便,畢竟兩個組織衝突必有傷亡,保證玄武幫主的安全絕對是第一要務。

  但是車子開了兩個路口後,卻被一大堆鋼筋給堵死在一片住宅區內。

  「這又是怎麼搞的?」程霄的聲音聽起來已是怒不可遏。「你們的路線怎麼弄的?負責管理這條街的誰!?」

  「先別急,我下去看看。飛行器先預備,等我指令再下來。還有雙角蛇的人都是從哪裡過來的?有沒有實景,有的話把資料傳過來。」李念恒也接通了通訊器,迅速下了一連串指令,線上所有人原本被程霄吼得冷汗直冒,一聽二當家來救場,都是心下一喜。

  李念恒打開車門要上前查看,往前走了幾步。身後突然幾聲巨響,伴隨玻璃碎裂的聲音。

  民房頂樓幾隻狙擊槍從不同角度向駕駛座接連射擊,煙硝、塵屑、玻璃片四散,短短幾秒內,黑色跑車被子彈掃射得面目全非,裡面的人估計也被掃成了篩子,凶多吉少。

  通訊器上的人只聽見槍聲,還來不及回應,程霄的收訊就截斷了,只剩下冗雜的白噪。

  與此同時,雙角蛇的人馬已經闖過交界,正在幾個街區外跟玄武的打手交火。雙角蛇聲勢兇猛,彷佛這片地盤他們勢在必得,玄武則仗著人多槍多報復性瘋狂反擊,雙方咬得不可開交。

  座車後方的保鑣一下子炸開了鍋,人心惶惶。但畢竟是訓練有素的隨扈,一個接一個冒著子彈沖上前來要救程霄。

  車門還沒打開,又一發子彈正中油箱,整台車轟地燃燒起來。有幾人被火勢波及,更多人中彈倒地。眼看著車身在熊熊大火中變形,不管裡面坐的是誰,神仙現世也救不回來了。

  一片混亂中,李念恒扔掉通訊器,鑽進路旁一輛白色廂型車裡。葉穎等人都在車上等他。

  他從口袋裡拿出另一個通訊器,接通後低聲說:「計畫成功了,現在就等狗咬狗。」

  幾個街區之外,狄米糾眾火拼了一陣,面對玄武強力的反擊,終算發覺事態不對勁。

  原本說好的假抵抗根本沒出現,雙方都是真槍實彈在拚殺,刀刀見骨絲毫不容情。他被李念恒給耍了。

  不管李念恒是出於什麼理由破壞他跟狄米的交易,對狄米來說都無所謂了。事實是他已經粉碎了狄米日夜企盼的出頭機會,甚至讓他多年來一點一滴積累的實力在這場爭鬥中毀於一旦。

  事以至此,直接撤退不是辦法,損失了這麼多人,不取點戰果是沒辦法跟上頭交代的。狄米當機立斷,跳上機動車,命令手下急撤,將殘餘的玄武打手扔在身後。

  他領著手底下剩餘的所有人,挾帶槍炮刀械,氣急敗壞向李念恒所在的方向疾速駛來。



第14章 我的長官是心狠手辣大幫主13

  一坐上白色箱型車,李念恒匆忙做了個手勢,葉穎心領神會踩下油門。只要出了這片街區開進小巷,過不久就能抵達一片空曠的建地,讓飛行器下來接應。

  廂型車甩了個大彎回轉,正要悄悄駛離這塊是非之地。這時民房頂上的狙擊槍口突然調了個方向,幾聲槍響,車上出現了彈孔,裂痕在玻璃窗上盤踞蔓延開來。

  「狄米那孫子!」李念恒捶了下座椅,「腦子挺好使啊,快快快快開車!開快點,別讓他追上了。」

  不用李念恒敦促,葉穎已經一腳將油門催到底,廂型車甩了個尾直沖上路面,卷起漫天煙塵。

  後座的眼鏡從車窗窗隙擊發了幾槍試圖還擊,但是敵方藏身在暗處,加上這個距離,完全不可能射准,頂多只有示威的作用罷了。

  「別胡亂放槍,省著點待會保不准還用得上。」

  李念恒焦慮地盯著前方,才剛說完話,就看到前路一大隊機動車來勢洶洶擋住他們的去路。

  葉穎遲疑了一下,想打方向盤,李念恒大吼:「左右巷子都是死路!向前沖,直接沖過去!」

  對面大概也沒料到廂型車真的一點遲疑都沒有就猛然加速,於是閃避不及,有兩台機動車被軋翻在地。剩下的人在狄米指揮下槍彈齊發,即使李念恒再冷靜,聽見周圍子彈呼嘯而來的爆裂聲還是禁不住腎上腺素飆升。

  他手邊的窗玻璃破了,一枚子彈嵌在車座頭枕上,差幾寸距離就要打進他腦袋裡。

  「老大!」後座傳來眼鏡戚惶的叫喚,「白狼他──」

  李念恒轉頭瞥了一眼,白狼額頭上有個彈孔,暗紅色的血漿塗了滿臉,看起來是不行了。

  後方的槍響還沒停止,狄米鐵了心要弄死李念恒,車隊跟在他們後面緊咬著不放。再這樣下去,不是被他們成功圍堵,就是一個個被子彈收拾,總之全都得玩完。

  「要救你白狼哥就把傢伙給我拿出來!先把後面這群雜碎++翻了我們才能送他進醫療艙!」

  在李念恒的命令下,眼鏡抹了把臉,端起步槍,探出窗外還擊。其他人也紛紛照著做。在火力的反壓制下,機動車數量明顯減少了,有些是中了眼鏡等人的射擊,有些是途經玄武的據點被冷槍給打下來。

  車子經過一個彎道時,眼鏡所在的座位噴出一團血霧糊在車窗上,坐在他旁邊的小猴一言不發將他的屍體拉開,頂替了他的位置。

  機動車只剩零星兩三架,在李念恒的指揮下他們專往玄武的據點開,儘管狄米下令不要繼續跟玄武的打手糾纏,但殺紅了眼的幫眾見到雙角蛇的車隊不可能那麼簡單放過。

  就這樣左蹭一塊右蹭一塊皮,把狄米的人又耗掉了一大半。

  狄米直到此時才考慮要收手,再堅持下去可能連他自己都要脫不了身。

  但若是就這麼兩手空空的回到組織,崔斯特會放過他嗎?

  如果不是李念恒,這一切也不會發生。原本應該是一場雙方互惠的交易、皆大歡喜的結局,卻因為李念恒的不知好歹搞得兩敗俱傷。

  他就算不得好死,也得拖李念恒下水才甘心。

  崔斯特和他的搭檔駕駛的機動車瞬間加速,自殺式地撞在白色廂型車左後方。機動車撞擊後彈飛出去,在地上滾動了一圈,廂型車被撞得打滑,車尾整個撞進了路旁的建築裡。

  車內到處是玻璃碎片,巨大的衝擊力令人暈眩,有好幾秒鐘呈現意識空白的狀態。

  後座還能吱聲的就剩小猴和瘋狗,小猴的肩膀給碎片劃開一道口子,滿身的血。瘋狗大概是斷了幾根骨頭,小聲哼哼著動彈不得。

  李念恒跌跌撞撞下了車。機動車的殘骸散落在對街,狄米的搭檔被壓在下面一動也不動,狄米本人則仰倒在一旁,金髮被濃稠的血液黏在一塊,呼吸微弱得難以察覺。

  結束了。是時候給對手最後一擊。

  李念恒來不及感慨,他只想儘快完成自己的任務。

  但葉穎的動作比他還快一步。他下了駕駛座,大步流星地邁過去,拔出腰間的手槍,對著狄米的前額就是砰砰兩下。

  「葉穎?」李念恒眯起眼。葉穎為什麼倉促擅自行動?他心裡冒出一股詭異的、不協調的感覺。記憶中的細節夾纏在一起,某個念頭像墨汁暈染在紙上,在他腦海中擴大。

  葉穎一直是他貼身的副手,計畫的細節他全都知道。

  蘭芯第一次舉發他那時,他所有的下屬都遭到監視盤查,只有葉穎安然無恙被調到程霄手下。

  蘭芯闖進39樓那次,他提前告訴葉穎有事要商討,讓他選個時間把眾人集合起來。

  葉穎就是蘭芯的眼線。

  不會錯的,李念恒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的手摸向腰間,槍不見了,應該是落在車上。

  他回過頭去,開始在副駕座位附近搜尋自己的槍。他得找回防身的武器。

  「二當家,你在找什麼?」葉穎已經回到車上,手上仍握著槍。

  李念恒像盯著一條蛇一樣盯著他,因為只消移開目光片刻,這條蛇就會竄上來咬住人不放。

  「二當家,我做事向來不夠果斷,我猶豫了很久。現在幫主死了,大小姐失勢……」葉穎也查覺到李念恒對他的態度有變,於是他像是鎖定了獵物一樣,緊緊盯著對方。

  如果能除掉李念恒,他就總算能有機會出頭了。

  他將手伸到後座舉起槍,用眼角餘光瞄準,將數發子彈潑在小猴和瘋狗身上。後座兩人沒想到葉穎窩裡反,根本來不及發出聲音,就陷入了永遠的沉默。這下子李念恒手底下沒人了,他得赤手空拳和葉穎對峙。

  他得抓准最好的時機。

  槍響一落,葉穎還沒抽回手的當頭,李念恒撲過去扼住他的咽喉。葉穎收回手,反手用槍柄砸他的後腦,李念恒吃痛,悶哼一聲,但仍死死壓住對方不鬆手。

  葉穎喉間發出窒息的斷續聲,勉強舉起手,將槍口對著李念恒的太陽穴,扣下扳機。



第15章 我的長官是心狠手辣大幫主14

  葉穎一舉起槍,李念恒對著他的面門就是一記頭槌,子彈險險擦過額角。葉穎還想再扣第二發時,只能聽到扳機的空響,槍膛內已經沒有彈藥了。

  鮮血從李念恒的額角湧出再順著下巴淌下來,眼睛被糊得發疼,只能看見一片血紅。

  他顧不得去擦臉上的血,雙手使盡全力壓制葉穎,單是要制住對方的掙扎就已經用盡他所有氣力,他已經沒有餘裕殺死對方。等到他的體力耗盡,葉穎或許可以反過來殺了他。

  這是場僵局,很有可能會成死局。

  但是李念恒卻露出微笑。他的通訊器落在腳踏墊上,不停震動著。那細微的震動聲宛若天籟,如此悅耳。

  「你做錯了很多件事情……」他的氣息紊亂,卻帶著笑意,「首先,要是想殺我,就該等我走到狄米身邊的時候動手。你太心急,暴露了你有別的意圖。……其次,你千不該萬不該當蘭芯的眼線,就算除掉我,她也不會感謝你,只會想找機會殺你滅口……」

  葉穎的雙眼陡然大張,掙動了一下,又被李念恒給壓制回去。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你搞錯了,程霄他沒有死。」

  「不可能,」葉穎嘶聲道,「你的……那些計畫──」

  「都是假的。」李念恒笑道。

  他手上使盡全力制住葉穎的行動,嘴裡也毫不放鬆地步步緊逼。除了肢體衝突之外,更要在心理層面重重打擊對手。

  面對李念恒洞穿全域的自信,葉穎的表情逐漸猙獰,掙扎的力道也變得更強橫。但是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已經沒了底氣,現在的聲勢只不過是陷於困境的強弩之末。

  「我所做的一切,從頭到尾都在程霄的掌控之中。雙角蛇上當了,蘭芯上當了,你也上當了。程霄沒有死,而且他早就標定了我的位置,很快就會趕來這裡。」

  這句話說完,葉穎終於露出了絕望不可置信的神情,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這顆棋被對手吃了,而整盤棋勢早已成定局。

  程霄果然在不久後匆忙帶著人趕到,二話不說先把葉穎給綁了。

  他見到車裡的情況,胸口一緊,心臟跳得飛快。他把累得快虛脫的李念恒從車裡拖出來,讓他勾著肩膀靠在自己身上。溫暖的肌膚、平穩的呼吸讓他懸在半空中的心又落回肚子裡。

  「搞什麼,這麼多的血,我他媽快給你嚇傻了!」程霄一邊罵,一邊摟住李念恒的腰,吻他髮際的傷口。「疼不疼?」

  「你動作慢得……唉,不說了,我才他媽快給你嚇傻了。」李念恒有氣無力地應著,心安理得把血污全蹭在程霄的衣服上。

  程霄從頭到尾都不在那輛黑色座車裡。那輛車是跟他的跑車款式相同的自動駕駛車,李念恒坐在副駕,用預先錄好的語音發送通訊,混淆視聽。狙擊手攻擊的目標根本是一輛空車。

  實際上,程霄搭載著飛行器在城區內一路打遊擊撿尾刀。混亂中黃毅和其他老堂主死傷過半,大部分是程霄下的手,清洗得可謂非常徹底。

  程霄下令把葉穎帶上飛行器,回到總部慢慢盤問。

  葉穎打從程霄趕到現場的第一時間,就表現出抵死不合作的態勢,只是事已至此,他無論如何處心積慮也再翻不起任何風浪。他本人對此想必也心知肚明。

  不久後,李念恒和程霄收到報告。葉穎在飛行器降落總部頂樓時,掙開了看守,翻過護欄從50樓直直墜地,自我了斷。

  後來他們才從蘭芯那裡得知,葉穎從很久以前就不甘居於程霄和李念恒兩人之下,因此找了機會偷偷跟蘭芯搭上線。李念恒間接害死前幫主的事是葉穎告訴蘭芯的,目的大概是想藉蘭芯的手掃除阻礙。李念恒串通雙角蛇的事蹟敗露,自然也是葉穎向蘭芯告的密。

  「你當初沒弄死我,他肯定非常失望。」

  李念恒跟程霄搭上了同一架飛行器,用飛行器上的急救箱處理了傷口。程霄盯著他的傷口直發出嘶聲,好像流血的不是他而是程霄自己。

  「那個傢伙……早知道就該提前把他處理掉。」

  「要不是最後一刻暴露了,我也沒想到會是他。」李念恒垂下眼沉吟,「拉拔他到那樣的地位還不夠,非得要踩著別人爬上頂峰才甘心。」

  「瞧你這話說的,是在說葉穎還是在說我們倆?」程霄失笑。

  李念恒也笑了出來,轉頭望向窗外。

  橙紅色天空下不見邊際的火燒雲層層疊疊卷向遠方。光柱穿破雲層,塵粒在空中飛舞,飄揚於整個城市上方。這一片彷佛血與火鋪就的天地,這一座吃人不吐骨頭的城市,像是要張口將他們吞沒。

  然而他們都還活著,憑藉能力、膽氣、心計……還有運氣。

  「如果我真的死了,你怎麼辦?」李念恒指著自己額頭,比了個開槍的手勢。

  只要葉穎槍膛裡多一顆子彈,只要他握著槍的手再穩一些,只要他稍微沉得住氣……多少次刀槍下賭命,只要差之毫釐,就會是完全不同的結局。

  「廢話,給你報仇吧。」程霄想也不想地回答。

  「然後呢?」

  「然後……還真不知道能怎麼辦。」程霄望著上方皺起眉,不動聲色拉了他的手過來攢緊。「你說要是沒有你,我會不會死得特別早?」

  「嗯,估計是給笨死的。」李念恒斜眼看他。

  程霄會過意來,低頭銜住他的唇。

  僅僅是雙唇相觸,就跟過了電似的,細小的悸動順著血流湧入四肢,連指尖都酥癢起來。

  程霄擁著李念恒,像在順一頭貓的毛,掌心撫過他的後腦,撫著他染過血的臉頰,還有微微發紅的耳廓。肌膚相親,舒服得不想撒手,好像天生就該是這麼親密無間的姿勢。

  他們一直都是彼此的盔甲,此刻也成了彼此的軟肋。



第16章 我的長官是心狠手辣大幫主15

  計畫成功之後,程霄總算是坐穩了幫主的位置,組織內沒有任何勢力能夠再動搖他的地位。

  蘭芯解除軟禁的狀態,同意了程霄的離婚協議。她的身分仍舊是玄武的大小姐,只不過失去了組織的決策權。

  雙角蛇元氣大傷,短期內不再與玄武起衝突。

  李念恒與程霄的同步率已經高達90%,任務完成的那一天指日可待。

  程霄還記得當初說要去旅行的承諾,花了一兩周安排好組織內的事務後,就乾脆俐落地訂了環球飛船的頭等客艙。雖說要去旅遊,但程霄跟李念恒兩人都對目的地的景點沒什麼概念。弄了一堆全息投影來研究,倒像是已經把景點都遊歷過了一遍。

  「要不我們就待在家裡看投影得了,出去這麼久,萬一組織裡出什麼變故怎麼辦?」李念恒直到出發前一天還在念叨著。

  「都這地步了還能出什麼變故?況且好不容易走到現在,成天被綁在這個城市裡有什麼意思。」程霄指著立體影像中紫紅色的海潮、七彩的夜空、懸崖上的湖泊、結冰巨木鑿刻的建築群……「你我都說不準哪天會咽氣呢,沒看過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捨得死嗎你?」

  說得好像旅遊回來就要從容就義似的。

  李念恒最後當然還是跟程霄一起上了飛船。

  臨行前他向系統確認再三,任務完成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S999:『原則上,為了不破壞平行世界的平衡,你所扮演的角色都有個共同點,就是在我們不加以干涉的情形下,角色原主會死亡。而我們穿越的時間點,就是在原主死亡前不久。』

  韓默:『我懂,意思是李念恒原本就是個要死的人了,實際上他的意識也確實消失了,在他原本註定死亡的時間點之後,都是由我來扮演他的角色。』

  S999:『沒有錯,你只是暫時借用這個身分。在任務完成之後,必須讓一切回到正軌。』

  韓默:『……我有多少時間?』

  S999:『最多三天的緩衝期限。』

  三天能完成很多事情。

  他們訂的客艙是雙人床配置,從舷窗可以看見錯落堆疊的雲海,美景如畫。飛船上每晚都有晚宴和音樂表演,還有各種休閒設施。

  登船的第一天,程霄就像第一次進遊樂園的熊孩子嚷著要把船上所有能玩的花樣都試一遍。他們去了賭場、賽車道和泳池桑拿,唯獨沒去射擊場。

  晚宴上程霄喝了不少酒,被李念恒制止,強拉進舞池。

  舞池邊緣一隊樂手演奏著古老的絃樂器,與平時常聽到的合成樂聲不同,每一個耳邊的音符,都像是由靈魂深處的腔室共鳴而生。

  燈光暗下來的時候,他們在舞池中央親吻。

  然後不約而同提議提早回房休息。

  快要抵達艙房門口時,李念恒的腳步變得躑躅。如果從這個時刻開始算起,只剩下三天的時間,實在太短了。況且他真的要這麼快就跟謝俞……不、程霄,做到最後一步嗎?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做好了心理準備。

  S999:『別忘了你的任務,你穿越時空可不是為了談什麼兩小無猜純純的戀愛。』

  韓默:『你行你倒是上啊,對著謝俞的臉你以為我容易嗎我?』

  S999:『我是藉由你的精神力量運行的系統,沒有實體,不能替你上。不過倒是可以幫你一點小忙。』

  韓默:『等等──』

  系統在短短一句話的時間內,調整了李念恒血液中的激素濃度,神經傳導閾值,以及感官敏感度。

  他還來不及阻止,就明顯感覺到體內的熱度驟然竄升,一股焦渴的衝動逐漸成形,而且越來越強烈。

  程霄一把將他按在床上的時候,他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光是抑制自己不要發出丟人的聲音就已經用掉了所有自製力。

  衣物摩擦肌膚的觸感,程霄的聲音、溫度、氣息,對他來說都是要命的刺激。程霄俯下身子,離他更近了一些。某個部位實在脹得難受,他忍不住弓起腰,唇齒間溢出壓抑不住的喘息。

  「你……難道還是個處!?」程霄驚訝道,順勢撈住他的腰,目光在這具勁瘦修順的身體上來回流連。

  「囉嗦──」李念恒拿手背擋著雙眼,眼尾濕潤,已經染成了繾綣的紅色。

  程霄低笑一聲,含住他發燙的耳垂。

  這麼一撩撥,李念恒再也忍不住,伸手去揪程霄的領口。早已勃發的下身隔著衣物不得章法地蹭著程霄的下腹。

  程霄舔舔唇,眸色暗了下來,在李念恒頸側留下一連串濕潤的吻痕。腰上的手向下滑到緊俏的臀部,光是隔著布料揉弄,死撐著不進入正題,就是為了聽見更多悅耳的哀求和低吟。

  「告訴我你想要什麼.你說的我都給你。」

  「唔——我想……」

  李念恒咬著唇.手探往下身,想稍稍紓解猛烈延燒的欲望。

  程霄扣住了他的手腕,將他的長褲連同底褲一起拉下。

  肌膚接觸到空氣讓他微微發顫,淡褐色的分身挺立起來,幾乎要貼到小腹上。

  程霄摸了摸他光裸的腰,掌心結了層薄繭,粗糙溫暖。接著那只握過刀槍的手掌握住他勃發的欲望套弄了兩下。

  李念恒深吸一口氣,緊緊閉上眼,覺得腦子裡炸開了煙花。

  見他得趣,程霄拉開他的雙腿,指尖試探性地探入後穴

  李念恒並沒有反抗,只是喘息變得更急促了一些。那個地方一如想像中緊致,但是藉著體液的潤滑,稍一使勁就能進到深處。

  想到自己能夠進入對方體內,程霄的下身硬得發痛。

  他拉下褲鏈,將自己抵在入口處。低頭吻李念恒的眼角。

  「告訴我你想要什麼.說清楚些。」

  「想你……」李念恒難耐地掙扎,扭動著腰部,最後一點點理智也即將被淹沒。

  「想我怎麼?」

  「想你操我。」李念恒哽著聲音說.「程霄,求你操我。」

  程霄滿意地咬了咬他的唇,狠狠把自己送進去。

  李念恒修長的雙腿纏上他的腰,承受近乎野蠻的衝擊,發出一陣又一陣宛轉的呻吟。

  身體深處被侵入的感覺難以言喻,物件不能是別人,只能是眼前的這個人。

  程霄握著他的腰粗暴地抽插了一陣,似乎習慣了肉體膠合的感覺,捨不得撤出。於是緩緩伏低下來,胸膛貼著胸膛,臉對著臉,腰胯一點點挺動,在快感的中心細細碾磨。

  李念恒眯起眼,腳趾舒服得蜷起來,喘息聲甜膩得像是摻了蜜。

  程霄變著角度吻他,吻得很深很不講理,仿佛填滿他的下面還不足夠似的。

  下腹又酸又脹,異樣的愉悅感一點點在累積,程霄的手臂圈住李念恒的後腰向上抬的時候,他低聲悶哼,迷迷糊糊地射了。

  「這就出來了?」程霄笑著吻他的鼻尖,挺腰向裡面頂了頂,「還沒完呢。」

  「唔……」李念恒攀在程霄肩上,任由他調整姿勢。程霄調了個方向坐在床上,讓對方面對自己半跪著。李念恒被他圈在懷裡,腰部略往下一沉,程霄的分身就盡根沒入他體內,進到前所未有的深處,簡直要將他貫穿。

  「放開。」他掙扎起來,本能地為陌生的刺激感到恐懼程霄發出噓聲安撫他,雙手固定住他的腰,小幅度向上預弄。

  「不行——」恍惚間他低低喊著「長官、我真的……」

  程霄,或者說謝俞,笑了起來,舔掉他眼睫上的淚水。

  雙腿間一片黏膩,身體深處湧起一股熱流。謝俞咬著他的肩膀.一滴不漏射在他體內。



第17章 我的長官是心狠手辣大幫主16

  身體彷佛懸浮在黑暗之中,在微重力狀態下浸泡著溫度適宜的維生液。韓默平躺在休眠艙中,四肢舒展,等待伴生系統將他喚醒。

  S999:『任務目標程霄,當前同步率100%。異時空編號MO-318任務完成。總目標RU-1224謝俞,意識傳送中。』

  謝俞……

  韓默動了下指尖,逐漸意識到自己正裹在柔軟的被鋪裡,而不是什麼休眠艙。他睡得太沉,腦子都睡懵了,還以為自己人在總部,直到思緒逐漸清晰,他才想起來自己正身處異時空,在一架怠速航行的飛船上。

  他渾身赤裸著,肌膚接觸棉質布料的地方觸感特別清晰,全身酸疼得像是被人打散了骨頭再一塊塊拼湊起來。

  有人躺在他身邊,有一下沒一下摸著他的頭髮。

  韓默沒忘記自己的角色,閉著眼睛抱怨道:「睡精神了手腳就不能安分點,還在讀幼稚園嗎你?」

  「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尖牙利嘴的?」程霄收了手,低聲自語。

  韓默陡然睜眼,翻過身盯著程霄的臉。

  一樣的五官,一樣的笑容,但是不知怎麼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不是從少年時期同食共寢穿一條褲子的熟悉,而是互為搭檔彼此配合穿越了數百個時空的熟悉。

  「見到我你就這個反應?」

  「謝──、長官?」

  韓默坐起身,精赤的上身胸膛劇烈起伏著。

  「你究竟是去哪了?IT-689發生了什麼事情?你的系統連結是怎麼被截斷的?」一長串問題連珠炮般冒出來。他還有其他問題想問,比如你跟我睡在一張床上做什麼?你穿個衣服行嗎?程霄對我幹的那些好事你記得多少?

  但是跟那些日夜縈繞在他心頭的疑問相較,這些枝微末節的問題顯得無關緊要。

  謝俞緩緩搖著頭,神色有些凝重,又有點困惑:「我只得到一部分原本的記憶,那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我也不清楚。」

  「母系統搜尋不到結果,我還以為你已經……」韓默皺起眉頭,事發時的恐慌仍深植在他的印象中。

  「沒那麼容易。」謝俞勾起嘴角,跟韓默記憶中一樣的冷靜自信。「不過,我隱約記得那個時候,母系統似乎出了點問題。」

  母系統能有什麼問題?總部的所有人員機具都在母系統的管轄之下,那是他們賴以維生的母體,藉由精密無縫的運算達成能量供需平衡,保證總部的正常運作以及他們的生存。

  謝俞說的這句話,在韓默聽來就像天方夜譚。

  但是,韓默為了避免尋找謝俞的過程被母系統強制遣回總部,特意讓S999中止了對母系統的信號接收。所以總部當前的動態他一概不知,母系統那邊是不是真的出了什麼變故也無從查證。

  「該不會是程式運行出現了錯誤?維修部那群傢伙一天到晚只知道摸魚。還是偵查組集體出了什麼意外導致能量不平衡?或者是維生系統負載過大?」韓默絞盡腦汁猜想各種可能性,但在經過漫長時光的穩定狀態,都沒有發生意外的情況下,每個猜測都顯得不太實際。

  「別想了。現在想得再多,也得不到任何結果。」謝俞意味深長地說:「說不定在下一個時空,你就會找到答案了。」

  下一個時空……謝俞不知道又會扮演什麼角色,他這是要花式撩漢撩遍全宇宙嗎?韓默想想都蛋疼。

  光一個喜怒不定的程霄就夠他受的了,謝俞還有什麼黑暗裡人格是他不認識的?

  「別緊張,難得親身執行穿越任務,你的表現算是非常好,不愧是我的後勤官。」

  「我的表現?」韓默愣了愣,臉頰一下子燙了起來。「你該不會……」

  謝俞該不會完整地保留了程霄的記憶吧?那麼他說過的那些臺詞、他們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

  韓默不敢再深想,倒回床上拿被子蒙了頭。

  謝俞湊過來一本正經地說:「昨晚的表現也非常好,我很滿意。」

  嗯,被長官誇獎了。可是這種糾結欲死的心情是怎麼回事?

  儘管心裡憋屈,韓默卻不敢拿謝俞怎麼樣,只得暗搓搓找系統出氣。

  韓默:『昨天晚上誰讓你擅作主張?我同意你調整這具身體的生理狀況了嗎?』

  S999:『我是為了幫助你順利完成任務呢。』

  韓默:『都是藉口。你這種做法要是讓上級知道肯定不認同,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

  S999:『可是剛剛謝俞也誇我了呢。』

  韓默:『……』

  韓默在被窩裡沒逃避多久,就收到謝俞的指令起來更衣。

  距離前往下一個時空還有不到72小時的時間,這段時間他們相當於白撿了一段空檔度假,自然不能關在房裡浪費。

  即使是謝俞出事失蹤之前,他們能像這樣面對面相處的機會也不多,所以韓默掙扎了半天,還是順應了謝俞的意思。他們整理好穿著之後相偕到船上的餐廳去用早飯,有種一起在總部餐廳用餐的既視感。只是餐點口味不同,飛船上的風景與深黑沒有邊際的宇宙也無法相提並論。

  再過不久,飛船就會在旅程的第一個目的地降落。降落地點位於海上,目的地是一系列散佈于汪洋中的群島。

  韓默吃飯期間被謝俞直勾勾盯著,好幾次刀叉都差點掉到地上。本來跟謝俞吃個飯不是什麼大事,可是經過任務的一系列折騰,他現在實在沒辦法淡定面對對方。謝俞究竟保有多少程霄的記憶?他又是怎麼看待他們兩人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

  打過的炮如同潑出去的水,等到他成功完成所有時空的任務,他們還能維持原本和諧的搭檔關係嗎?該不會最後人找回來了,友誼卻就此破裂了吧。

  前一晚的情景一幀幀在腦中重播,陌生又令人難以自拔的觸感和溫度,彷佛還停留在肌膚之上。韓默實在不懂謝俞為什麼可以言行如常,完全像個沒事人一樣,好像他們之間的不可描述的那點事一點也不會對他造成困擾。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只能找些過往執行任務時發生的趣事跟謝俞搭話,卻發現很多舊事,對方都完全不記得,不然就是只有零碎的片段,更別說失蹤前的記憶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謝俞似乎顯得有些虛弱,跟記憶中相較起來,少了一股鋒銳的精神氣。

  好吧,現階段他的長官還沒組裝完成,功能不太齊全,得等他把剩下的零件一一尋回來。



第18章 我的長官是面癱冰山聖騎士1

  吃完了午飯,機長放出廣播,告訴大家飛船即將降落。

  韓默和謝俞從觀景窗前向下看,從雲層的縫隙間,可以看見反射著波光的大海。隨著飛行海拔下降,幾個星羅棋佈散落在海上的深綠色島嶼逐漸浮現在視線中。

  越接近海面,飛船降落的速度趨緩。這時船上的旅客已經能夠清楚看見在最中央的島嶼上,沿岸一面陡峭的斷崖峭壁,像是從海中拔升而起。在懸崖中間,一整片碧藍色的湖泊靜止如鏡,懸崖下方則是不斷飛卷拍擊岩壁的險浪。

  懸浮在洶湧浪潮上的湖泊,看起來就像是獨立於這個世界的存在。

  「真美。」謝俞輕聲說,露出了微笑。

  韓默想起程霄說起旅遊時興奮的樣子,想起燈光幻影構築出紫紅色的海,七彩的夜空,結冰的巨樹。

  「我離開以後,程霄會去哪裡?」他忍不住問。

  「依據系統報告,按照正常的世界進程,如果沒有你的干涉,程霄會在李念恒死後不久遭到黃毅殺害。」謝俞,也就是程霄,望著他,眼裡有溫和的笑意。

  「是嗎?堅持向上爬了這麼久,結局原來是這樣。」

  「堅持向上一刻不得喘息的活法其實很累,就當作最後終於得到解脫了吧。」謝俞歎了口氣。「每個世界都會用各種方式自我修正,我跟你也只不過是廣大時空裡的過客而已。」

  自我修正,意味程霄最後終須面對註定的結局。

  韓默早已熟悉不同時空的運行規律,聽了謝俞的回答,心裡仍有一絲莫名的失落。

  「那麼,我離開以後,你會去哪裡?」

  「我?」謝俞想了想,揉揉他的腦袋,「……我在任務的盡頭等你。」

  三天後,程霄和李念恒兩人在湖畔失蹤,搜救無果。

  兩人的失蹤掀起一陣風波,綿延數十公里的湖岸甚至拉起了警戒線。玄武內部很快收到風聲,各個勢力經過一段時間的角逐,在程霄被判定死亡後,由黃毅出任第三代幫主。蘭芯也再整旗鼓,重新在組織的權力中心佔有一席之地。

  而兩人最後現身的那座湖泊,仍舊平滑如鏡,一如千百年前那樣沉靜無波。

  韓默在這個世界最後的記憶,是周身被冰冷的湖水包覆,被自己的重量拖著緩緩下沉。水中能見度極低,睜眼能望見的距離不超過兩米,他看見謝俞在不遠處,衣擺和黑髮順著水流搖動,面目模糊看不清表情。

  身體不聽使喚,兩人交握的手鬆脫開來,謝俞沉向水深之處。

  韓默張口想叫喊,口中只吐出一串氣泡。水壓從四面八方擠迫過來,胸口一陣鈍痛,耳邊出現嗡嗡的鳴聲。

  接著一切感官又回歸純然的黑暗。

  S999:『宿主CS-2014,意識成功抽離。』

  S999:『總目標RU-1224謝俞,意識成功抽離。』

  S999:『異時空編號FA-820傳送中,當前進度10%……20%……40%……』

  韓默重新恢復知覺時,身上依舊潮濕冰冷,但是壓迫肺部的鈍痛感已經消失了。

  他大口吸氣,腐敗惡臭的氣味充斥鼻端,困倦和乏力感浸透了全身,腹部隱隱作痛。以他的經驗判斷,這具身體起碼有兩、三天滴水粒米未進。

  他試著活動手腳,發現只有左手能夠勉強移動,其餘身體部位都被銀白色沾著黏液的細絲固定在粗糙的地面上。他所身處的地方似乎是一個洞穴,光線極其微弱,他在力所能及的最大範圍左右轉動頭部,只能看見模糊的岩壁輪廓。

  此時正上方有什麼液體滴下來,落在他額間。他用手指沾了一些,湊到鼻端嗅聞。

  是血。

  韓默:『……夠了,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S999:『這裡是第二個任務世界。』坑害宿主不遺餘力的系統愉快地彙報,『你現在所在的地點是荒野魔物的巢穴,距離最近的城鎮有半天路程。至於你的角色身分,是一名遭到王城通緝接著在荒野不幸遭到魔物捕獲的刺客。』

  韓默:『我是刺客,那麼……謝俞呢?』

  S999:『就是奉命追捕你的聖騎士隊長囉www』

  不知道是不是韓默的錯覺,系統音聽起來透著滿滿的惡趣味。他覺得心很累。

  先不提日後要如何跟謝俞大戰三百回合,他得先想辦法從這個地方脫身。畢竟人首先得活著,才能來談情說愛。

  韓默:『你之前說過我扮演的角色都是註定在不久後死亡的角色。這麼說在這個世界,我的原主是餓死的?』

  S999:『這倒不是。你往上看看,我給你開個夜視影像。』

  在韓默正上方,一具傷痕累累的人體懸吊在洞壁上,被銀絲密密纏裹,徒勞地扭動掙扎著。一隻足足有兩人高的巨大毛蜘蛛蟄伏在一旁,活動著口器,彷佛面對一桌美味佳餚,正在精心挑選下箸之處。

  韓默在這個世界扮演的角色名叫莫藍尼,職業是個刺客。自從幾個月前在王城被通緝之後,他就躲到鳥不生蛋的小邊城,每天進入荒野捕殺魔物,將收穫的皮毛、利牙、毒液賣給商人度日。

  原本以為這樣就已經足夠潦倒,誰想到在某次出獵過程,一個走神被魔蛛拖進了巢穴。

  巢穴裡其他受困的人大約是比他還要早遇難的冒險者們。夜視影像中,巨大蜘蛛慢慢攀附上懸吊的獵物,鋒銳的獠牙刺穿了他的腹部。

  可憐的男人發出淒長的慘叫,隨著魔蛛進食的動作高高低低地起伏。慘叫聲最後被一團沾著黏液的蛛絲給堵住,變得模糊難辨,但是已經足夠讓莫藍尼膽戰心驚。

  他得儘快想辦法離開,否則等到巨蛛下一頓用餐時間一到,自己就要小命不保了。

  以他當前的體力狀態,要殺掉巨蛛是不可能的。所以脫困的唯一方法就是趁巨蛛察覺之前掙開身上的蛛絲逃跑。

  他清點了一下身上現有的武器,慣用的袖劍在一開始跟魔物搏鬥的時候就折斷了。衣袋裡還有幾個火焰陷阱,但是放火燒蛛絲萬一絲線燒不斷反而把自己給烤熟那就太尷尬。回復藥水似乎用完了,所以快速恢復體力然後憑力量掙脫也不可行。

  眼前的狀況怎麼看都沒有活路啊!

  韓默:『你就承認吧,安排我穿到這個角色身上是不是存心讓我死?』

  S999:『根據系統精密的運算,你所穿越的角色都保留著一線生機。』

  韓默:『那你倒是指點一下啊大兄弟!』

  S999:『你貼身襯衣的暗袋裡面有一把武器呢。』

  經系統一提醒,他想起來,身上確實還有一把短匕,指尖探入外衣的隙縫便可以描摹出外鞘上的雕飾。

  但是連袖劍都能砍折的蛛絲,用匕首也不見得有用。

  何況這柄匕首,並無法得到他刺客能力的加持,因為匕首原本的主人並不是他。這柄匕首原本的主人,是前任王城禁軍團的團長,聖殿騎士艾博.阿爾比坎。

  也就是謝俞所扮演的角色。



第19章 我的長官是面癱冰山聖騎士2

  韓默:『你在暗示我拿這把劍殉情表個真心,然後等謝俞來發現我的屍體,咱們直接結束這回合是嗎?』

  S999:『這劇情太俗。』

  韓默:『……』怎樣能不俗,他也想知道啊。

  S999:『兩刻鐘之後,洞窟外面會有巡狩隊路過。在原本時空的發展當中,莫藍尼試圖喊叫呼救,但是洞窟入口有魔物設下的隱蔽結界,所以求救失敗,反而引起了巨蛛的注意,遭到吞食。』

  韓默:『喊叫求救行不通?那怎麼辦,飛鴿傳書嗎?』

  S999:『差不多。根據我的運算,你只要將匕首往一點鐘方向,離地夾角三十度,以秒速五公尺的初速度拋擲,就能落在巡狩隊行經的路線上,引起注意。』

  系統運算簡直太精確,不能更完美。

  可前提他必須能成功照著做,否則一切都是白搭。

  刺客莫藍尼集中精神,掂了掂短劍的重量,在腦海裡重複了一次:一點鐘方向,離地夾角三十度,秒速五公尺。

  他的視野暗下來,所有感官裡只剩一個點無比清晰,閃爍著光芒,發出聲響,牽引著他的神經肌肉,從背部、肩膀、上臂、手腕、到指尖。

  『唰──』

  精鐵打造,篆刻著古老紋飾的短劍從他掌心飛脫出去,落在洞窟之外被日光曬得滾燙的沙地裡。

  幾千米之外的沙地,一隊駿馬快步掠過,強健的鐵蹄在荒漠留下一行延伸到遠方的足印。

  馬上的騎士清一色穿著王國巡狩隊的裝束,胸甲、馬刺和腰間的長劍在太陽下閃閃發亮。有幾把劍尚未入鞘,劍尖上淌著暗色液體。那些鮮血來自於不久前被他們斬殺的魔物,總共兩隊商旅、數個冒險者,以及一個倒楣的法師學徒在他們劍下獲救。

  前方不遠處就是此次巡邏的折返點,今日任務即將告一段落。騎士隊員們放鬆心情大聲喧嘩說笑,期待在天黑之前返回城鎮,到餐酒館享用新鮮啤酒和烤肉,好犒賞一整天的戰鬥及車馬勞頓。

  折返點有一個發亮的魔法標記,遠遠就能看見代表教皇的徽記發著紅光。聖騎士的馬蹄所踏之處皆是教皇的領土,這個觀念已然深植人心。

  歸心似箭的隊伍稍稍加快速度,終於抵達標記處。他們齊齊勒住馬韁,馬兒抬起前蹄,高聲嘶鳴。

  騎士隊長艾博左右環視,舉起手來,正要下令讓隊伍折返。這時沙地裡一件物體反射光線,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在眾人訝異的目光中下了馬,拾起那柄短匕。見到那把劍上熟悉的紋飾時他先是一愣,接著微微皺起眉頭。

  「成搜索隊形,散開。附近有東西。」他重新翻身上馬,言簡意賅地下達指令。

  儘管感到意外,巡狩隊成員仍確實遵從命令。隊伍以每人間隔數十米的距離展開地毯式搜索。

  艾博攢緊手中的匕首,一股異樣的感覺襲上心頭。

  這柄貼身佩劍是他的,無庸置疑,這是他當初被選入聖殿騎士團獲贈的信物,上面每個銹蝕、磨損的痕跡他都一清二楚,在手柄最下方,還用花式字體刻著他的姓名。

  這柄短劍數個月前遺失了,沒記錯的話是在一場追捕行動之後。

  他還記得那時候的劍風和血光,廣場上的喧囂,人群的呼喊。

  光天化日之下,進城朝覲教宗的外地親王遭刺,雖然性命無虞,但進獻給教皇的聖物卻被盜,簡直是當著眾人的面給了教廷一個耳光。當時他身為王城禁軍團長,奉命追捕刺客。

  磚造民房和塔樓從他兩側呼嘯而過。他帶著手下策馬多方包抄,將刺客圍困在城中最高的一座鐘樓之上。

  他領人沖上鐘樓,只差一點就可以將對方制伏在地,可惜晚了一步。懸繩的勾爪已經固定在牆邊,刺客立在牆緣,雙臂舒展,斗篷帽沿下的唇角有一抹笑意。

  他是第一個趕到的人,只要砍斷懸繩,刺客就會直直墜落下去,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

  他想像著那個笑容粉碎的樣子,只猶豫了那麼一瞬間。

  然後他的目標就消失在眼前。

  最後的印象,是一個年輕削瘦、飛鳥般的身影,一躍而下掠過王城的天空。

  他握著匕首,腦海再度掠過那個飛鳥般的身影。

  遠處傳來下屬的喊叫,說是在附近發現一個洞窟,裡面有只魔物,還有數名犧牲者。

  艾博循著聲音趕到岩洞,魔物已經被幾名騎士合力斬殺。

  洞窟內雜亂無章堆滿了骨骸,大部分是野獸,其餘是人骨。上方岩壁懸吊著一具肚破腸流的男屍,如同家畜被生吞活剝,在濕熱空氣中逐漸腐爛。

  巡狩隊員們各個捏著鼻子,不願意深入洞穴內。反正會流落此地的人多半無家無室,沒有必要為他們收屍。

  面對腐敗的惡臭,艾博的神情卻完全沒有一絲波瀾,逕自進入洞穴內,在枯骨與殘缺不全的屍塊間搜索。

  最後他在陰暗的岩壁角落找到了他要的東西。

  一名刺客。

  看起來已經受困了好幾天,外表十分憔悴狼狽。

  「為什麼是你?」這是刺客見到艾博前來相助的第一句話。「為什麼在這裡?」

  他的聲音瘖啞而激動,嘴唇乾裂。艾博解下水袋喝了一口,感覺到對方目光緊緊相隨。

  「我從禁軍團調職到邊境巡狩隊,需要輪番出勤。」他輕晃手中的匕首,簡單說明,「外巡路程中,在沙地裡發現這柄劍。」

  刺客緊緊盯著他手上那把短劍,過了好一會才投降似地低歎:「那是柄好劍,很適合你。」

  艾博費了一番功夫才用短匕割開捆縛在刺客身上的黏稠絲線。曾經十分矯健的身軀落進懷裡,顯得軟弱無力,腹部有幾個巨蛛獠牙鑿出的創口,面積不大,但幾乎深入臟腑。

  他幾不可見地抿了下唇,施用咒縛固定住刺客的雙手手腕,將那具軀體扛上肩,像在扛一個裝滿穀物的麻袋。他把『貨物』安放在鞍座前面,撥弄了一下對方汗濕在額前的黑色碎髮,拍了拍坐騎的脖頸以示安撫。

  「出發。」他跨上馬背,發號施令。

  他的副隊長看看他,又看看他馬上的乘客,欲言又止。

  「通緝犯。」艾博簡要地宣告。

  他周遭所有夥伴全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暮色即將降臨,騎隊踏上歸途,在曠野中賓士。

  不知道為什麼,艾博的心情特別輕快,甚至容許副隊長吹起口哨而沒有攔阻。平時即使是完成了重大的案件,副隊長也很少獲得如此寬容的待遇。他有點困惑,但決定不去深究。

  馬背一路顛簸,莫藍尼迎著風高聲問:「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帶你去你該去的地方。」

  「你要把我送上火刑架?」

  艾博沒有回應,而是往他嘴裡塞了一塊在水壺裡浸過的亞麻布,方便他紓解乾渴,又不至於飲水過多影響腹部的傷口。

  系統提示音在此時響起。

  S999:『任務目標艾博.阿爾比坎,當前同步率20%。』



第20章 我的長官是面癱冰山聖騎士3

  韓默想破了頭死活想不出那20%同步率究竟打哪來的。

  韓默:『開場同步率就這麼高?我可是他先前追捕過的通緝犯,而且如果原主的記憶沒錯的話,他是因為我從他手底下逃跑才被降職調到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同步率沒變成負值就不錯了,居然還有20?』

  S999:『你是通緝犯不妨礙他對你有好感,人家想來點刺激的不行嗎?』

  韓默:『我以為我們是敵對陣營呢。』

  S999:『根據系統分析,相反特質,有時反而容易相互吸引。』

  韓默:『總感覺你說話越來越耐人尋味了啊……』

  巡狩隊回到城鎮之後,艾博押著莫藍尼到了教會的裁判所。

  裁判所設有地牢,莫藍尼被關押在地牢內,手上的咒縛仍未解開,門上加了兩重鐵煉。

  他隱約可以聽見艾博跟老教士在地牢的入口談論他的去向。前任王城禁軍騎士團長想將他押解回王城歸案,但在那之前他得先遞交申請,知會宗教法庭,並取得入城許可。

  老教士一邊叮囑細節,一邊比劃著十字。

  「瀆神的罪行不可以輕易饒恕,必須要交給法庭裁決,並以合理的方式淨化。在那之前,不允許罪犯的靈魂獲得解放。」

  意思就是艾博必須確保莫藍尼能夠活著經歷宗教審判,不能讓他以其他方式隨隨便便死去。

  「不過,身為聖殿騎士的一員,你有權給予罪犯考驗讓他坦承自己的罪狀,並加以懺悔。」

  意思就是艾博可以用任何他喜歡的方式拷問莫藍尼。

  艾博面無表情聽著老教士的叮囑,誰也不知道他心裡怎麼拿捏主意。雖然還沒有正式的命令,不過原則上看管莫藍尼的責任就落在他肩上了,只要不出人命,要怎麼處置也都隨他的意思。

  這個邊城小鎮已經很久沒有收押過重犯。火刑、絞刑、車輪刑,這些鼓舞人心的盛事只存在于年長者的描述之中。最近一次令人津津樂道的巷聞,是四個月前一隻亡靈骷髏不知為何突破了城牆外的防禦法陣,最後在距離城牆三裡處被巡狩隊殲滅。其餘的時間裡,這座小城的生活百無聊賴,沒有什麼值得說嘴的事件。

  所以艾博可以說肩負了整個城鎮的期望。通緝犯在荒野遭到逮捕的消息已經傳開,居民紛紛猜測他會用什麼樣的方式來榮耀教皇,是長達一整個下午的公開刑訊,還是一場在鬧區街市執行的加辱刑?

  老教士取來一疊泛黃的紙張,慢吞吞寫好了向宗教法庭申請起訴的報告內容,讓艾博在上面簽字畫押。這份文件將在明日清晨準時由郵車信差送往王城,預計將在七日內抵達。

  莫藍尼的命運就這樣被劃定了,而他本人靠坐在陰暗潮濕的地牢牆上,雙手縛在身後,神情平靜。對即將可能降臨在他身上的噩運一無所知。

  艾博處理完麻煩的程式問題,走下通往地牢的階梯時,看到的就是他這副平靜到近乎無知的神情。

  他走近地牢,隔著鐵欄,腦海中浮現莫藍尼被押上法庭受審的情景。由教士和貴族組成的陪審團,將會對他提出一系列問題。

  「刺客,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的刺客抬起頭,儘管一身破爛沾滿血污,他的臉卻顯得很乾淨。

  「莫藍尼。莫藍尼.布萊克。」乾淨的臉龐咧嘴露出一個笑容,「我還知道你的名字叫艾博.阿爾比坎,就刻在那柄匕首上。」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荒原?」艾博接著問。

  如果是為了刺殺親王的案件帶罪潛逃,他完全可以往其他方向走,離開國境,到教皇的勢力範圍之外。刺客的賞金足以支撐整趟旅途,況且他必然身懷其他謀生的技巧。

  如今他卻差點在魔物的獠牙下喪生,並且受困在裁判所的地牢內,等著為他的罪行付出慘痛代價。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選擇來到這個地方?難道他沒有考慮過可能的風險嗎?

  莫藍尼收斂了笑容,顯然也在思考這個問題該如何解釋。

  最後他歪了歪腦袋,盯著艾博腰間的匕首笑著說:「我向你借了東西,覺得應該要還給你。」

  艾博反射性撫摸了下匕首的短鞘。這說法很牽強,根本像在隨口調笑,但他只抿了抿唇,並沒有反駁。從他的表情看不出他聽了這句話究竟是喜是怒。

  他安靜地站在鐵欄之外。

  他們的目光鎖在彼此身上,這是初遇以來他們首次有機會仔細端詳對方。

  莫藍尼的身形比艾博印象中還要纖瘦,但毫無疑問地,充滿了韌性及爆發力。他有一頭黑色的亂髮,幾綹捲曲的髮絲垂在眼尾眉梢,琥珀色的雙眼在黑暗中熠熠閃爍。他的膚色白皙,揉雜了異族血統的五官堪稱精緻,是那種會在奴隸市場上出現的長相。簡而言之,他長得很漂亮。

  艾博很少覺得一個人漂亮,儘管過去他周遭不乏美色傾城的公主和貴族小姐。他的審美偏好顯然跟一般男性不太一樣,這傷透了王城裡一大批女孩的心。艾博的容貌符合多數女孩夢中情人的標準,淡金色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翠綠瞳色可以比擬教皇權杖上的寶石。

  現在他靜立在陰影裡,刀刻斧鑿般的輪廓如同完美的大理石雕像。

  莫藍尼盯著他眉骨投下的暗影,他嘴唇和下巴的線條,用上好鍛鐵打造的胸甲,繡著騎士紋章的披風,想像那身裝束底下精壯有力的肌理。

  「我會因為把屬於你的東西物歸原主而得到寬恕嗎,先生?」他輕聲問。

  艾博仍舊抿著唇。

  接著他的披風曳過濕冷的石磚地,長靴上的馬刺敲擊石階發出沉悶的聲響。

  莫藍尼一直目送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階梯盡頭。

  艾博錯過了餐館的營業時間,空著肚子回到住處。

  他並不覺得饑餓,比饑餓更困擾他的是內心一股逐漸成形的騷亂無法平息。他坐在桌前,閉上雙眼開始禱告。念頌禱文的同時,他的腦海中浮現熊熊火光,那些飽受折磨的罪人被活生生丟進柴垛之中,尖厲的叫喊震痛鼓膜。

  「全知全能的神,」他想到刺客的名字,莫藍尼,這個詞在古老語彙中的意思是黑色。

  「除您之外別無可信,」他想到那雙琥珀色發亮的眼睛。

  「我請求您的慈愛和垂憐,我請求您賜予力量。」他想到刺客腹部幾個血口,深入臟腑,隱約散發腐朽之氣。

  「……我請求您的寬恕。」他想到地牢裡那個沉靜的身影,與火光中焦黑蜷曲的人體重疊起來。

  他甩甩頭,解下腰間的匕首,重重拍在桌上。

  隔天一早,艾博在巡狩隊的駐紮處吃早飯,吃飽喝足後,往裁判所的方向走去。

  老教士正指揮兩個僕從在後院鋤草,沒有人在正廳迎接,他不以為意,逕直下到地牢。才下了一半臺階,他就覺得不太對勁。

  地牢裡空無一人,莫藍尼不見了。



第21章 我的長官是面癱冰山聖騎士4

  艾博步下牢房臺階,陰濕的磚牆、黴爛的乾草,情景跟昨晚一模一樣,但鐵欄上的兩重鎖煉都被解開,死氣沉沉地委蛇在地。

  他轉身快步走上石階,卻發現老教士站在階梯上,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他跑了?」艾博問。

  「不,」老教士緩緩搖頭,「他被帶走了。」

  「誰?」

  「拜爾坎隊長。」

  拜爾坎是巡狩隊的前一任隊長,一個紅發大個子,因為醉酒誤事被貶職,由艾博接替他的職位。

  他從頭髮絲到腳趾頭都跟艾博不對盤,有一部分當然是因為艾博取代了他的位置,另一部分原因則是因為拜爾坎與艾博隸屬教廷中的不同派系。他的所作所為,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在跟艾博作對,並引以為樂。

  「拜爾坎沒有權力這麼做。」艾博的語調裡有一絲慍怒,通常這代表他已經快要氣炸了。

  「事實上他有。」老教士吞吞吐吐,顯然很擔心自己成為怒氣下的犧牲品。「他也是聖殿騎士的一員,有權對罪人進行拷問。」

  「他在哪裡?」

  「中央市集廣場。」

  老教士話才剛說完,艾博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裁判所。

  中央市集位在一個交叉路口,此時四方都被塞得水泄不通,彷佛整個城鎮的人這回全都擠到這裡來了。整個市場充塞著興奮的鼓噪,氣氛比起狂歡節有過之而無不及。

  艾博行進的路上沒怎麼遇到阻攔,騎士隊長的裝束加上臉上陰沉的神情讓人群自動給他開出一條道。

  他靠近這場狂歡的中心點,一眼就看到拜爾坎巨碩的身形,以及沙地上的正十字木樁。

  莫藍尼雙手縛在木樁上,雙膝著地,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拜爾坎手裡揮舞著一條皮鞭,對著人群邊說邊比劃,引起一陣陣喝采。

  艾博一直來到近前才知道拜爾坎為什麼拿著鞭子卻只光顧著比劃,因為莫藍尼根本早就已經暈了。

  在魔物巢穴受困了幾天,回到城鎮後一直沒有得到任何治療還有飲食,又在烈日下曝曬了幾個小時。他要是還能保持清醒,艾博就該懷疑他有不死者血統,一般人就算喝了祝福藥劑都撐不了那麼久。

  艾博一現身,廣場上的音量就瞬間又拉高了幾個分貝。拜爾坎也注意到他的出現,假惺惺地欠身行了個禮,雜亂眉毛下的小眼睛眨了眨:「隊長,有何貴幹?」

  一截冷冽的劍鋒直指他面前。

  「來糾正你的瀆職之舉。」艾博緊握劍柄,眯起雙眼。

  「我以聖殿騎士的名義,要求這名罪犯在公眾之前懺悔自己的罪行。這是我的榮譽和職責,請問隊長,你要用什麼名義來糾正我?」

  拜爾坎手中的皮鞭淩空發出脆響,人群喧嘩起來,千百道目光投往艾博身上。

  「以教皇的名義,還有真相的名義。」

  劍光一閃,拜爾坎手裡的鞭子從手柄連結處被削斷。

  「罪犯尚未經過審判,你真正的職責是確保這名人犯活著抵達宗教法庭,而不是讓他的性命置於垂危險境。」

  「消息傳出去,整個教廷都會知道你當街阻止異教徒受刑,這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拜爾坎扔掉皮鞭手柄,仗著自己的舉動有鎮民支持,一臉有恃無恐。

  「如果讓他死在這裡,你的愚蠢和自恃會更快聲名遠播。」艾博的劍尖穩穩地停在空中,沒有一絲顫動,「因為喝醉酒而讓亡靈骷髏闖過防禦結界的人可不是我,這個鎮上永遠不嫌有太多笑話,你願意多增添一筆事蹟也於我無妨。」

  「你──!」

  拜爾坎酒醉失職的事件是他最大的痛處,艾博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提起,比把他當街剝個精光還要令他難堪。更糟的是,群眾間開始出現笑聲。差點闖進城牆的亡靈骷髏確實是鎮上的一大笑談。

  拜爾坎的臉由紅變白,再由白變紅。自尊不容許他逃離現場,於是他唯一的選擇只有拔出佩劍,怒吼著向艾博撲來。

  兩位聖殿騎士的劍刃相交,濺出火花。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

  沸騰的廣場中央,十字樁上的莫藍尼低著頭,彷佛無知無覺。

  韓默:『我暈了這麼久,什麼時候才能醒啊?』

  S999:『起碼得等他們打完吧。』

  韓默:『沒想到謝俞在這個世界的角色這麼帥,打個架還自帶聲光特效什麼的。』

  S999:『準確地說,那個叫魔法。』

  韓默:『有件事情我想不透。』

  S999:『請問。』

  韓默:『都過了大半天,打過幾次照面也說過話了,同步率怎麼一點都沒漲?沒漲也就算了,為了一個20%同步率的普通好感物件,跟人拿劍拚死拚活的至於嗎?』

  S999:『就已知的資訊看來,艾博是個善於壓抑情緒的角色,雖然同步率起始值不低,但如果沒有其他突破口,很難繼續增長。要不是因為這樣,哪輪得到需要你上場。』

  韓默:『也是。但照你說的他要是那麼冷靜,現在把那個大個子往死裡揍又是怎麼回事?』

  S999:『根據系統分析,應該是類似護食的行為。』

  韓默:『……』

  S999:『即使是不吃的東西,也不能讓別人給叼了。』

  韓默:『你可以打住了。』

  S999:『我就提醒你最後一句。』

  韓默:『嗯?』

  S999:『你差不多該醒了。』

  莫藍尼恢復了意識,低聲呻吟。睜開眼就見到艾博正在檢查他的生命體征。

  見他重新醒來,艾博鬆開了捏住他下巴的手。

  「沒大礙,只是暈過去而已。」騎士隊長轉頭向身旁一臉憂心的老教士說明情況。

  「這麼說他不會死……死在我的教區,是嗎?」老教士不停比畫十字。要是把犯人弄沒了,教廷怪罪下來,可不是他能擔待的。

  「目前看來不會。」

  拜爾坎的手下扶著他離開後,艾博的親隨才姍姍來遲,帶著艾博吩咐的食物還有飲水。

  莫藍尼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灼痛雙眼的熾烈日光被修長的身影遮擋住。

  一個盛了水的淺碟湊到他唇邊,讓他迫不及待低頭啜飲。水流滋潤乾渴的喉嚨,久違的甘甜讓他一口氣飲盡。

  第二個碟子遞過來,這次是跟羊奶一同燉煮的肉湯,也是他幾天來第一份稍微像樣一點的食物。

  艾博端著碟子看他進食,那個樣子彷佛在喂一隻被遺棄的小奶貓。

  「喝慢點,噎著就麻煩了。」

  肉湯喝完了,莫藍尼還意猶未盡咬了咬碟子。他的眼神又重新恢復明亮。

  「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先生。」

  「這是我的職責,你不必謝我,也別打其他的主意。」艾博蹲下來,單膝跪地,與他平視,「等到教廷文書下來,我們就得出發去王城,事情就是這樣。至於現在……」

  艾博拔出匕首,割開莫藍尼腰部糊滿血漬的布甲和衣料,光滑的肌膚以及橫陳其上的猙獰傷口暴露出來。

  「……我們得處理一下這個。」



第22章 我的長官是面癱冰山聖騎士5

  肌膚暴露在空氣中,莫藍尼因為突如其來的涼意瑟縮了一下,但艾博的手掌很快覆蓋上來。

  薄唇輕吐出一連串禱文,裹著皮手套的手掌逐漸散發出一層銀光。聖殿騎士的祝福,具有驅毒和療愈的效果,施行時需要耗費大量精力,並不是每個傷者都有這種好運氣。

  可是莫藍尼不但沒有半點感激之情,反而弓起背脊掙扎起來,他有種很不妙的預感,如果沒記錯的話──

  「停停停停停下來!等一下!我們的主神互不相容,你不能隨意對我使用你們的祝福!」他嘶聲道。

  聖騎士的祝福,對於信奉異教主神的莫藍尼來說是種難捱的體驗。傷口正在收縮,魔物的毒液和受到污染的膿血被排出,粉紅色的新生組織緩慢生長。但竄遍全身的詭異侵入感,就彷佛無數根細小的觸手在血管裡蠕動。

  莫藍尼沐浴在越來越強盛的銀色光芒當中,艾博對他的抵抗視若無睹。

  對於與艾博相同信仰的人而言,這場治療將帶來寧靜、祥和與喜樂。對莫藍尼來說則完全是另一番相反的光景。

  治療結束時,他打了個寒顫,一臉委屈抬眼瞪著艾博。

  艾博仔細查看已經完全收合的傷口,對自己的工作無論是過程還是成果都相當滿意,他伸手碰了碰那片再度變得光滑的肌膚,臉上總算露出一絲霽色。

  目睹艾博施行治癒術的鎮民竊竊私語,不約而同露出敬慕的神情。

  艾博環視周圍的人群,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今天的鬧劇該到此為止。」這話是對莫藍尼說的,「你要是足夠安分,過幾天我就讓你待在涼快點的地方。」

  「你指的是地牢吧?如果要問我廣場中央和地牢兩者更偏愛哪一個,我還真回答不出口來。」莫藍尼露出懶洋洋的笑容,沖淡了話語中的譏刺之意。

  艾博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做個手勢示意親隨跟著他離開。

  「由衷感激你做的一切,先生。」莫藍尼開口,聲音不大不小,但足夠讓艾博回頭瞥了他一眼。

  還留在十字樁邊的一個親隨正在檢查莫藍尼手腕上的咒縛是否足夠牢靠,他手上一邊動作,嘴上也沒閑著,一個勁跟莫藍尼搭話。

  「阿爾比坎隊長是個正直的紳士,但你絕對不會想要惹毛他。」

  「哦?」

  「你看到拜爾坎的下場了吧?那個大個子,就算力氣再大,也不該主動攻擊隊長。他估計有大半個月不能出勤了,我想。」

  「真慘,你們正直的隊長也會這樣對付我嗎?」莫藍尼轉動脖頸,無辜地問。

  「你?我想不會,隊長對一般人公事公辦,他向來如此。不過你要是試圖逃跑的話……你知道上一次這個廣場豎起十字樁是什麼時候嗎?」

  「很遺憾,我並不認識在我之前受此遭遇的任何一個倒楣鬼。」莫藍尼挑起眉。

  「是在兩年前,你真該看看那景象,柴堆上的火燒了足足一層樓高,我從城牆外都能聽到那兩個教士的尖叫。據說他們大喊大叫了一整個下午,火堆則到深夜才熄滅。」

  「我都不知道你們除了罪犯之外還燒教士。」

  「犯罪的教士。」那個親隨左右看了看,確定周圍沒有人,才皺起鼻子用氣音說:「他們是同性戀!」

  「怪不得你們的教堂這麼冷清,除了老教士之外其餘的都給燒光了。」莫藍尼咕噥道。

  「據說上面承諾會再調派人手,可能還得再等一陣子吧,」聒噪的騎士聳聳肩,「總之,好心提醒你,別打歪主意。我會替你綁緊點,省得你腦子不清楚做出傻事。」

  他調整了咒縛,又在麻繩上多打了幾個結。當他再三確認除非莫藍尼把自己的掌骨弄斷,否則絕對不可能掙脫後,才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木樁。

  「晚點還得出勤,我先失陪了。」

  「還真是多謝了,哥們。」莫藍尼目送他尾隨艾博一行人的蹤跡,消失在街角。

  有了拜爾坎的前車之鑒,沒有其他人再來招惹莫藍尼,即使是好奇的鎮民也只敢遠遠圍觀。

  大膽的小女孩把鮮花扔在他的膝邊,小男孩把石子擲在他周圍的沙地裡。莫藍尼對這些毫無反應,連眼皮都不抬一下,所以孩子們很快就對他失去了興趣。

  他們被遠處盔甲和馬蹄的細碎聲響所吸引,轉而齊齊往城鎮另一頭奔去。

  巡狩隊出勤的時刻又到了。

  騎士們配備了全套裝束,戰馬打著響鼻。一層又一層加持祝禱使整支隊伍都籠罩在朦朧的光暈之中,馬蹄所過之處除了煙塵還有四散飛揚的彩色光點。

  孩子們跟在隊伍後面興奮地呼喊。艾博的坐騎在隊伍最前方,他的長劍出鞘,劍尖指向任務方向。

  城門緩緩打開,騎隊在他的引領之下向荒野賓士而去。

  莫藍尼遠遠看著騎隊馳出城門,在佇列裡輕易就找到艾博的身影。

  巡狩隊將會在日落前回到城鎮。烈日正高照,而他已經開始期待天黑了。

  韓默:『你覺得按照這種互動頻率,我們多久能湊滿同步率?』

  S999:『如果按照當前趨勢推算,從你待在城鎮期間,到艾博親自押送你抵達王城為止,同步率起碼能上漲到30%。』

  韓默:『聽起來我只要在這裡守株待兔就成了。』

  S999:『那是理論上,實際操作並不可行,因為OOC程度會超出容忍率。以莫藍尼這個角色的個性,不可能安分束手就擒,相反地,他有自己的目標要完成。你應該也沒忘記。』

  韓默:『那個名單嗎?我當然記得,原主記憶裡對這份名單的執念簡直是……差點連我都一起被洗腦。』

  在莫藍尼的襯衣夾層裡,有一張犢皮紙,上面寫滿了他曾經刺殺過的目標名單,已完成的任務就在上面畫個叉。在那一系列人名當中,只有兩個名字沒有打叉。

  其中一個寫在最上方:布蘭馬克.英格瓦。筆跡相當稚嫩,並且用紅色墨水反覆圈了許多遍,以至於那團文字乍看之下就像一個綻裂的傷口。

  那是現任教皇的名字。

  另一個人名在最下方,字跡上有墨漬暈染,似乎在書寫時曾經頓筆猶豫。

  這個名字是:艾博.阿爾比坎。



第23章 我的長官是面癱冰山聖騎士6

  莫藍尼在接下搶奪聖物的任務後不久,接獲了另一件刺殺禁軍團長的任務。

  任務是公會分派給他的。即使是他們這種見不得光的職業,依然有鬆散的公會組織,其功能相當於雇主與刺客之間的仲介。莫藍尼對公會的任務來者不拒,作為一個刺客,他向來不過問雇主的動機。那些權謀、仇恨、利益糾葛,全都與他無關,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達成目標,然後領取賞金,並且讓自己的技藝幾經磨練之後變得更加爐火純青。

  所以他想也不想就接下了兩份訂單,一份用高價訂購本應進獻給教廷的白金玫瑰十字聖像,另一份用勉強過得去的價格買艾博.阿爾比坎的命。

  他猜想這個倒楣的騎士團長八成是教廷派系鬥爭下的犧牲品。他不在乎教廷內鬥那點破事,如果這世界至高無上的主神染有潔癖,他就會降下天火把整座王城焚燒殆盡。無論什麼派系,只要是教士,在他看來都是一路人,是一群看似道貌岸然的齷齪鼠輩。

  但是這個騎士團長本身似乎沒有他想像的那麼不堪。

  他觀察了一段時間,等待破綻,尋找合適的下手時機。艾博.阿爾比坎,他的長相俊美,身姿修長矯健,最重要的是身手了得,而且性格警敏,並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對付的目標。

  所以莫藍尼蟄伏許久,遲遲沒有動手。任務進度停滯不前,其他方面倒是有了新發現。

  他知道艾博每天固定在六點一刻時醒來,無論天氣冷暖都會在後院打井水洗漱。

  他經常被召入教廷,其餘閒暇時間多半都在陪禁軍成員操練。

  他對女士彬彬有禮,表現出適度的好感,但從未向任何一位求愛。

  他不挑食,但伙食裡出現燉肉時心情似乎會好一些。對酒類沒有特別偏好。討厭別人吹口哨。有輕度潔癖。喜歡晴天更甚陰天。

  莫藍尼覺得自己好像潛伏太久,知道得太多,對艾博太過熟悉了。熟悉的程度讓他有種他們早就認識彼此很久的錯覺。

  跟深夜潛入艾博家裡割斷對方的喉嚨比起來,有時候他更希望自己可以提著一桶啤酒去敲對方的門。這個想法很危險,而且不切實際。

  當他從王城廣場搶走玫瑰聖像,接著被艾博追捕的時候,他再次認知到自己腦海裡偶然出現的念頭有多可笑。

  他是刺客,艾博是他的刺殺目標,也是巴不得將他緝拿到手打進大牢的禁軍團長。無論他自以為多熟悉對方,甚至認為他們有可能成為朋友,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

  他被幾路人馬同時圍捕,唯一的生路就是城內最高的鐘樓建築。憑藉刺客的技能和磚牆上微小的縫隙,他徒手攀上鐘塔樓頂,安置好懸繩。

  艾博就在此時趕到塔頂,朝他逼近。

  死在對方手裡或許也算是不錯的結局,他心想,嘴角露出微笑。

  死前留點紀念應該不過份,他迅雷不及掩耳地伸手構向艾博腰間的匕首。那柄短刃用料上佳,作工精細,拿在手中的重量非常適當,足以讓他快速出手直取人咽喉,又不會過於輕巧而減低殺傷力。即使不發揮殺人的用途,只是擺在架上展示,那也是一件精緻的工藝品。

  他緊抓著這件匆促挑選的陪葬物,從牆緣一躍而下。

  預期的失速感與疼痛並沒有到來。

  懸繩沒有斷裂,而是將他拋向建築群上方,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他反射性拋出爪鉤,固定在另一座尖頂之上,然後是另一座。爪鉤與懸繩帶著他在建物間穿梭,空氣凜冽,帶著自由的味道。

  艾博並沒有出手。他只要輕輕一劃,割斷繩子,就能親手將莫藍尼送入地獄。然而他沒有這麼做。

  莫藍尼再度踏上地面,在老舊的石磚路上奔行。

  他明白自己欠了艾博一條命,還有一柄匕首。

  現在,匕首已經物歸原主,可是命該怎麼還?

  韓默:『原主原本是怎麼打算處理這筆爛帳的?我讀取不到相關的記憶,依你說,現在該怎麼做才不會超出OOC容忍率?』

  S999:『如果讀取不到記憶,那就是原主對這件事也沒想法。他八成是反反覆覆猶豫,才會在這個地方待上這麼久,最後落得被魔物吃掉的下場。』

  韓默:『如果他還活著,一樣只有兩種選擇。殺掉艾博,或者不殺。』

  S999:『嗯,但是為了完成我們的任務,你只有一種選擇。』

  韓默:『明白,不能殺艾博,說實話你讓我殺他我也下不了手。問題是,現在既不能對他動手,又不能坐以待斃,那我能幹嘛?拉個板凳坐一邊吃瓜?』

  S999:『你不對他下手,難保公會不會派其他的刺客出手,為了保證艾柏.阿爾比坎的生存率,根據系統運算,你最好到王城的刺客公會跑一趟,收集情報。』

  韓默:『那我跟艾博豈不是相隔兩座城?這才剛見面,你就不怕距離扼殺了我倆的感情?』

  S999:『小別勝新婚。』

  韓默:『……』

  S999:『還有件事提醒你。』

  韓默:『嗯?』

  S999:『為了防止你回到王城後,就此跟艾博失聯,在離開之前,你得先做些準備。』

  莫藍尼在等天黑。

  小鎮另一端隱約傳來巡狩隊的馬蹄聲。酒館門廊上掛起風燈,廚子開始張羅晚餐。新鮮的啤酒源源不絕被送到木桌上,眾人的談笑嬉鬧聲被風吹送到遠方。

  中央廣場冷冷清清,人們不是各自回家,就是聚集在城門酒館附近迎接騎士歸來,聽他們述說一整天的見聞。莫藍尼聽著那些細碎的聲響,仍舊低垂雙眼,維持相同的姿勢,一點也不為所動。

  當夜幕完全降臨時,酒館內的氣氛也來到高點,吼叫、哄笑此起彼落。

  在遠處模糊歡笑的背景音中,有一個腳步聲響起。那個步伐來自遠處,但只來到街口轉角就停了下來。

  莫藍尼背對那個步伐,但他敏銳異常的感官讓他即使不用眼睛看,也能清楚分出來人究竟是誰。

  那相同的步伐曾經行經王城的鐘塔,荒野的洞窟,小鎮的地牢。他知道那是艾博的腳步聲。

  艾博離開喧鬧的酒館,來到寂靜清冷的廣場邊緣,站在莫藍尼背後遠遠注視著他。

  莫藍尼心裡隱隱期待對方會來找自己交談。雖然他們兩人身分落差造成的巨大鴻溝,註定他們在面對面時幾乎無話可說。

  艾博顯然也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只是站在夜風中,不自覺壓抑著呼吸聲,看著那個屈膝跪在十字架前的身影。

  腳步聲再度響起。艾博終究還是離開了。

  莫藍尼嘴角卻出現一絲笑意。

  這只是短暫的分別,他們很快就會再相見的。他心想。

  夜幕逐漸低垂,酒館的風燈已經熄滅,小鎮所有的居民都回到各自家中,街道和廣場空無一人。

  莫藍尼轉動了一下脖子,骨節摩擦發出清脆的劈啪聲。

  韓默:『時候差不多了,你行吧?』

  S999:『就等你下指令。』

  韓默:『那好,開啟痛覺遮罩功能,遮罩程度100%。』

  S999:『痛覺遮罩功能已啟動,請注意,遮罩狀態將在三十分鐘後失效。』

  莫藍尼左右看了看束縛自己手腕的麻繩,麻繩加上了咒縛,確保他無法利用魔法技能逃脫。繩子綁得恰到好處,既不至於讓他的手掌缺血,又能保證他絕對無法掙開。

  但那是在一般情況下。

  他的手臂爆出青筋,肌肉因為過度施力微微顫抖著。麻繩很粗,單憑一隻手的力量絕對不可能扯斷繩子,他也並不打算這麼做,他打算弄斷別的東西。他持續施力,不時調整手腕的角度。

  終於,有什麼東西應聲而裂,寂靜的黑夜裡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響。

  莫藍尼將右手從繩縛間抽出,手掌和拇指呈現一個詭異的角度,掌骨已經被他硬生生折斷。

  另一隻手也被他用相同方式如法炮製。最後他得到了一雙變形瘀血慘不忍睹的手,以及自由。

  S999:『幹得好,我們接著進行下一個階段性任務。根據從路人的對話交叉分析得來的資訊,艾博.阿爾比坎的住處就在城鎮西南方從街角雜貨鋪數來的第三條──』

  韓默:『不用分析這個,我知道他住在哪裡。』

  S999:『──第三條街右手邊牆上刷白漆那戶。你知道打斷我說話會讓我有出bug的風險吧?』

  韓默:『哈哈,那真是抱歉了。我是想提醒你,原主死前可是幾乎天天蹲在艾博家盯哨呢,你把我眼蒙起來我都能摸到他家門口。』

  重獲自由後,他第一個要去的地方,已經連同原主的記憶一起深深雋刻在他的意識當中。

  他環視一圈,毫不猶豫選定了一條巷道,如貓的步伐迅疾無聲踏在黃沙遍佈的粗石板路上。手掌斷骨被他用最粗淺的治療術暫時固定住,勉強可以小幅度地活動。即使是雙手的傷勢,也無法影響他的好心情。

  他停在一棟刷著白漆的磚造矮房前,輕輕推了推門。

  門葉微微晃動,裡面的木栓已經老舊。他一抖手腕,袖口冒出一截薄透發亮的刀刃,手腕向前一抬一送,木門就晃晃悠悠地打開。削斷的門栓滾落在地。

  他無聲無息潛入屋中。

  艾博安睡在靠窗的床上,月光將他英挺的輪廓鍍得發亮。接著一片陰影覆蓋住月光,莫藍尼站在床邊,緩緩彎下腰,像是想做什麼猶疑著遲遲未動手,又像在仔細欣賞這安詳的畫面。

  突然間艾博睜開雙眼,迅捷地伸手掐住莫藍尼的咽喉,將他拖到自己眼前。



第24章 我的長官是面癱冰山聖騎士7

  莫藍尼反射性抓住艾博的手,但是並沒有大力反抗。

  他整個人失去平衡摔在艾博身上,氣息短而急促,逐漸變得微弱。

  「是你?」艾博單手撐起上半身,另一隻手仍然緊緊扼在莫藍尼頸間,「如果想逃跑的話,這裡可不是什麼安全的地方。你在這裡做什麼,嫌命太長?你瘋了嗎?」

  面對一連串質問,莫藍尼的回應是一個無聲的微笑。

  他鬆開抓著艾博的手,轉而勾住對方的脖子,傾身向前咬住艾博的下唇。

  莫藍尼的舌尖遊走在他的唇角,帶來一絲酥癢的觸覺。艾博碧綠的雙眼圓睜,眼睫連連扇動,顯示了他的驚訝。手上的力道也隨之泄了大半。

  趁著艾博陷入震驚之中,莫藍尼念出一段禱文,對他施了一個短暫的迷魂術。

  現在對艾博來說,這一切只不過個光怪陸離的夢境。

  莫藍尼撥開艾博扣在自己頸間的手,好俯下身更深入地親吻對方。他咬破自己和對方的舌頭,將鮮血度到艾博口裡。血液交融,一層黯淡的灰色光暈緩慢將兩人籠罩,浮動不定的光暈裡隱約出現古老的字元,一開始是幾不可見的淡紅色,而後逐漸變得鮮紅。那些鮮紅的字元從莫藍尼的胸膛浮現,然後悉數消失在艾博的胸口。

  艾博在嘴裡嘗到了血腥味,還有莫藍尼唇舌濕熱的觸感。

  這是一個奇怪的夢,他曾經遠遠注視的那個修長的身影,在王城街道上恣意穿行、靈敏矯健的身軀,此刻就貼伏在他身上。他們唇舌相纏,熾熱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這是犯罪,你該抵抗。艾博內心深處有個聲音這麼說。

  這是夢境,你該遵從你的欲望。另一個聲音試圖說服他。

  莫藍尼專注地舔吻艾博,好讓更多自己的鮮血與對方的融到一起,他的嘴角染上血漬,使得他乍看之下就像某種以人血維生的黑暗種族,透著一股妖異的氣息。

  兩人之間的赤紅色符文開始發光,包圍他們的灰色光暈變得溫暖明亮。這是一個術法標記,在莫藍尼的努力之下,整個施術過程就快要完成。

  過程當中艾博沒怎麼抗拒,他任由莫藍尼親吻,隨著術法逐漸完成,他的目光也由困惑逐漸變得清明。

  當最後一列字元消失,莫藍尼總算滿意地撤離,低歎了一口氣。

  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往下拉,艾博扣住他的肩膀,一個翻身將他壓在身下,火燙的唇舌隨之覆上。

  如果說莫藍尼的吻靈巧而極富挑逗性,艾博的吻就是純粹的侵佔與征服。

  吮吻的同時伴隨不清不重的咬齧,舌頭不由分說侵佔每一寸敏感而柔軟的黏膜,像是在宣告所有權,或者在瘋狂地汲取對方身上的氣息。

  莫藍尼猝不及防被壓進床裡,被艾博飽含侵略性的吻弄得大腦一片空白。空白之後就是從脊柱一路竄遍全身的顫慄。他閉上雙眼,在所能達到的最大範圍內盡力迎合,感覺臉頰溫度驟升,被艾博壓制的位置也快要因為對方的體溫而融化。

  他作夢也想不到艾博竟然會主動吻他。

  那個不苟言笑的騎士團長,那個領人追捕他的敵手,那個劍下留情又救他一命的……朋友?

  艾博把他的嘴唇也咬出了血,但他並不覺得疼痛,只覺得有一股酸澀又甜蜜的奇異感受充塞在胸腔。

  『任務目標艾博.阿爾比坎,當前同步率30%。』

  『任務世界角色莫藍尼.布萊克,當前角色偏離程度0%。』

  艾博結束了粗暴的親吻,將手臂撐在莫藍尼身側,緩緩喘息。他抬起一隻手,指尖繞過捲曲的黑髮,順著莫藍尼的臉頰撫摸。那只手隨後向下,按住莫藍尼精實的腰腹,就在他早先修復過的傷口上。

  莫藍尼側過頭,紊亂的氣息尚未平復。然後他感覺擱在自己腹部的手繼續向下移動,來到他的雙腿之間。

  「等等──」他掙扎了一下,但艾博不僅沒停手,還略一使勁分開了他的雙腿。

  韓默愣住了。

  記憶如同浪潮般拍卷而過。王城廣場的邂逅,荒野的相遇。

  從小一起長大的城市,貧民窟,兩方人馬火拼,玄武與雙角蛇的算計。

  休眠艙,監控室,母系統,下落不明的謝俞,謝俞回頭看他時臉上的神情。

  這是任務,是夢境,是一場戲,還是韓默跟謝俞共同經歷的現實?

  在上一個世界被程霄佔有的記憶還如此鮮明,那些溫度、觸覺、聲音,還有幾乎令人失去理智的快感。如果那些都是虛幻,那麼什麼是真實?

  可是如果那些是真實,那麼他跟謝俞,他們之間究竟該是什麼關係?

  艾博,程霄,謝俞的五官重合起來。

  當韓默再度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落荒而逃到了門外。

  虛幻與現實之間也許只隔一頁門扉。他跌跌撞撞踩著月光走向遠方,將夢境留在那間刷著白漆的磚造矮房內。

  次日清晨,艾博在嘈雜的鳥鳴中醒來。窗外天光大盛,讓他不自覺眯起眼。

  他翻身下床,腦袋隱隱作痛,舌尖上還有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咬破的傷口。這些他都能忍受,最不能忍的是腦海中所遺留的零碎殘影。

  他隱約記得自己前一晚所做的夢,那個夢實在太過荒唐。在理智和瘋狂之間選擇瘋狂,那樣的失控感讓他不甚自在。夢裡發生的事情,怎麼想都不像是他會做的行為。

  儘管如此他卻不得不承認,那個夢境除了荒唐之外,還相當甜美。

  他甩甩頭,驅散這禁忌的想法。打算晚點再趁巡狩隊出勤前到中央廣場巡視一趟。就在他正要前往後院洗漱時,腳下一件發亮的金屬製品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先是一愣,接著認出那件東西,情不自禁罵了句髒話。

  「該死的。」

  那片發亮的銀色物體是刺客向來隨身攜帶的袖劍。

  艾博沉著臉來到中央廣場,想當然,十字樁上空空蕩蕩,莫藍尼已經不見蹤影。

  「隊長,您怎麼這麼早就來了?我們才正要去向您報告……」幾名騎士圍繞在木樁邊,神情懊惱。「我們太大意了。」

  「不是你們的錯,是我的疏忽。」艾博說,冷靜的語調聽不出情緒。「你們幾個去召集人手,調查足跡,清查戶口,還有調查鎮上是否有其他損失。」

  調查結果,小鎮上唯一的損失是一匹軍馬,還有一個藥箱。

  那匹馬是匹駿馬,從深夜疾馳到清晨,可以跑不下百里。從邊境一路賓士到王城,所費的時間也不會超過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後的王城之內。

  嘈雜的陋巷胡亂搭建了許多窩棚。小販、屠夫、巫醫、乞丐、騙子、扒手、奴隸販子以及普通市民在這個自然而然形成的集市間摩肩接踵,彼此推擠。

  空氣渾濁滯悶,混雜了各種氣味。幾個王城衛隊的士兵掩著鼻子擠過人群,在一面骯髒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牆面上張貼佈告。

  牆上早已經被一堆爛糊的紙張佔據,有些褪了色,字跡早已模糊,有些紙上的內容卻還清晰可辨。其中有好幾張紙上寫的是相同的內容,那是一份通緝令,以高昂的獎金懸賞一名刺客。

  通緝令上的畫著一個俊秀的黑髮青年,即使是亂髮也沒能遮擋他精緻的相貌,只是他的五官組合起來帶給人一種陰鬱的印象,微微上翹的唇形則像是在對任何一個盯著畫像看的路人挑釁。

  「這實在畫得太糟糕了,」一個路過的醉鬼喃喃道,顯得對畫像十分不滿,「教皇在上,這樣的東西真不該張貼在集市裡。」

  他扔掉手裡的空酒瓶,搖搖晃晃上前伸手就想撕畫像。

  「臭乞丐,你在做什麼?那可是奉命張貼的佈告!你想公然違抗教皇的旨意嗎?」衛隊士兵見狀立刻大聲喝阻。但醉鬼彷佛沒聽清他說的話,回頭張望了一下,又繼續進行手上的動作。

  士兵上前揪住他汙爛的衣服後領,想扯著他往地上摔,手上卻抓了個空。醉鬼步伐虛浮,東倒西歪地往那名士兵身上撞,把他撞了個趔趄,險些向後摔在一灘污水裡。

  「你這傢伙!」出了洋相的衛兵勃然大怒,掄起拳頭向醉鬼身上招呼,又被他歪斜著身子避過,莫名落了個空。

  「真他媽見鬼了。」士兵啐道。

  「你跟一個神智不清的酒鬼計較什麼呢?快點跟上來,我們手上還有一堆活等著幹,沒時間在這裡吵吵嚷嚷的。」另一個士兵轉過頭來,揮舞手上一整遝等著散佈到王城每個角落的佈告,不耐煩地催促。

  差點就要卷袖子跟醉鬼幹上一架的士兵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停手,臨走前還回頭將仍舊佇立在牆邊的醉鬼打量了好幾遍。

  這個醉醺醺的傢伙臉上滿布灰塵和泥垢,眼皮耷拉著,鬍子和頭髮又髒又亂,大約又是個無家可歸,既沒有工作也沒有妻子的可憐蟲。這樣的人,在王城裡隨處可見,確實不值得他浪費寶貴的時間。

  幾個士兵推搡著周圍的人離開了陋巷。

  那個醉鬼呆呆站在牆邊目送他們離開,手裡還捏著他剛撕下的幾頁爛紙。

  他露出微笑,一直無精打采下垂著的眼皮總算睜了開來。他全身髒兮兮,貌不驚人,過目即忘,但是那雙眼睛卻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漂亮琥珀色。



第25章 我的長官是面癱冰山聖騎士8

  莫藍尼鑽入巷道,一邊漫步一邊把玩手裡的一面腰牌,那是不久前他從衛隊士兵身上摸來的身分識別信物。像這樣的東西他向來覺得多多益善,反正就算一時半刻用不到,將來也許會派上用場,讓他能夠在任何時刻巧妙裝扮成任何身份。

  他不久前才剛抵達王城,暫時不急著換下身上這套實用的偽裝。現在他正穿過王城蛛網般放射狀的街道,向著蛛網中心,也就是教廷的方向前進。

  越靠近城市的心臟地帶,四周建築就越整齊華麗,街道也越來越寬敞。從四周樓房的上方隱約可見教廷建築群氣派的屋頂和尖塔,佔據一部分天空,直指遙不見盡處的蒼穹。

  街道上時而有馬車緩緩馳行。在街上散步的貴族女孩以薄紗掩面,由侍女陪伴在側。

  仕女們不時向衣衫襤褸的莫藍尼投來嫌惡的眼光,但後者毫不在意。

  他注意到的是這些女孩們手裡大多捧著黃色的花束,那代表為某人祈福,或者表達哀悼之意。

  一個年紀特別小的女孩注意到他的目光,不顧侍女勸阻向他走來。

  「可憐的先生,你需要這些花嗎?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把手上這束花給你。」女孩仰頭看他,神情天真,手上豔黃的花束正盛放,散發馥鬱的香氣。

  「謝謝你,尊貴的小姐,我不需要,這束花正適合你。」莫藍尼裝作畏縮的樣子退了半步,「但是容我請問,這些花束是要向誰獻上祝福呢?」

  「你不知道嗎?」女孩皺起眉頭,露出哀傷的表情,「教皇的病情加重,巫醫長老認為他恐怕活不過今年秋天。」

  教皇布蘭馬克.英格瓦。

  想起這個名字,讓莫藍尼胸中升起一股無法抑制的恨意,連帶著頭也跟著痛起來。

  『原主到底有多痛恨教皇?這個反應實在太劇烈了。』韓默連連被原主的情感所影響,忍不住對著系統吐槽。

  S999:『考量到原主的身世,其實不能怪他。倒是你,你有時候扮演角色太入戲,該入戲的時候又抽離,我有點擔心你的情況,再這樣下去的話──』

  韓默:『好了,我們不是說好先不談這個嗎?就是開檢討會也得等我獨處是不是?』

  S999:『你好自為之,需要幫助就隨時給我指令。』

  韓默痛苦而恍惚的樣子,讓女孩誤以為他是因為教皇的病況而感到哀慟,好心地抽了一支黃花送進他手裡。

  「請放寬心吧,我們可以一起為教皇祈禱。我也會為你祈禱的,先生,願你得主神庇佑。」

  「願你得主神庇佑。」

  韓默送走了女孩,繼續在街道上步行。越是靠近教廷,頭疼的程度不減反增。

  S999說得對,他受到原主的情感影響太深,那些記憶,那些愛恨,有時候幾乎讓他忘記自己只是在異時空扮演一個跟他全無關係的角色。

  他應該要跟艾博相愛,這是任務的最終目標,但是那些感情究竟是屬於原主還是屬於他自己?至於謝俞,艾博身上有謝俞的意識斷片,如果他們相愛,那麼這份感情對謝俞來說又算什麼?

  這些亂麻般梳理不開的問題在他內心糾纏成結。他多想見見謝俞,問他那麼久以來在一個又一個異時空扮演眾多角色,有沒有曾經迷失過自己?

  不知不覺他來到鄰近教廷的一幢宅邸,這棟宅院富麗堂皇,前門安排了守衛。守衛用懷疑的視線上下打量他一番,隨即又彷佛沒看到他一樣專注望向前方。

  他繞過宅邸正門,來到後巷,後巷窄小陰暗,但空氣比城牆邊的市集清新許多。

  一個老人蹲守在牆角,聽見他的腳步便抬起頭,目光異常銳利。

  「需要幫助嗎?先生。」

  「行行好,給點吃的。」老人話音剛落,莫藍尼就馬上續道。

  「吃點什麼?」

  「老鷹的雙眼,駿馬的四蹄,狼的利爪和蛇的毒牙。」

  面對老人的暗語,莫藍尼對答如流,老人滿意地點點頭,敲了敲牆磚。

  牆上緩緩翻開一道暗門,露出通往下方的階梯。

  莫藍尼向老者點頭致意,一步步走下臺階。

  這個地方就是刺客公會的總會,大隱于市,任誰也想不到,刺客的大本營竟然就設在離教廷如此之近的地方。

  莫藍尼抵達階梯盡頭後,撕下臉上和身上的偽裝,掀開一道捲簾進入內廳。

  內廳中央主座上端坐著整個王國所有刺客的頭領,所有人都喊他鷹眼,至於他的真實姓名,早已經成為眾說紛紜的謎題。

  「大頭目,希望您近來身體安康。」莫藍尼在離主位十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欠身行了個禮。

  「莫藍尼.布萊克。」鷹眼的聲音粗糙如礫石摩擦,語調卻極其輕柔和緩,「我已經聽說了你的事蹟,從巡狩隊手上死裡逃生,年紀很輕,能耐倒是挺好。」

  「您過獎了,讓我感到十分羞愧。」莫藍尼單膝跪下,將頭深深壓低,「我是來謝罪的。」

  「為了誰?」鷹眼問,聲音裡有一絲玩味。

  「艾博.阿爾比坎。」

  「你到現在尚未得手,任務失敗了,是嗎?」

  「是的,而且我打算放棄任務。」

  鷹眼年紀很大了,他笑了兩聲,接著咳了起來。

  「你知道放棄的規矩。」

  「是的。」

  莫藍尼將左手五指伸平按在地上,由於僅剩的一把袖劍無意間丟失了,所以他拿的是一柄粗製濫造的短刀。他右手執刀,刀刃抵著自己的左手尾指根部。略一用力,肌膚就隨之綻裂,血珠成串滾出。

  即使只是割掉左手的尾指,對於需要靈活動作的刺客而言也是一大損失。

  莫藍尼切掉這只指頭之後,短期內就沒有辦法再進行任何刺殺行動了。

  「這次先算了。」鷹眼注視著他的動作,慢悠悠說。

  莫藍尼聞言抬頭,鬆了口氣。

  「我不知道如何描述我的感激,先生。」

  「別高興得太早,有個活計要給你。」

  「新的任務?」莫藍尼有些困惑,一般情況下,除非主動要求,否則公會不會指派任務。

  「你是我目前想到最合適的人選。」鷹眼點點頭,滿布皺紋的臉上掠過一絲狡詰。

  「恕我冒昧請問任務的目標?」

  「一個紅衣主教。」

  鷹眼咧嘴笑了起來,顯得臉上皺紋更加深刻了。莫藍尼的臉色則變得有些蒼白。

  紅衣主教身邊一定有衛隊把守,加上近日教皇病重,絕大部分的時間,紅衣主教們都留在教廷內商討下一任教皇的人選安排,不會有落單在外的機會。

  因此這幾乎是個不可能辦到的要求。

  「我知道你認為我在刻意刁難,但是我們的雇主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消息。一個月後,這位紅衣主教將會出席一場晚宴。」

  「但是晚宴並不能隨意入場,賓客的身分需要經過檢驗。」莫藍尼咬住下唇,仍然十分為難。

  「你的易容技術,就我所知,算得上是頂尖的。」鷹眼循循善誘,「而且婚禮的賓客當中,已經有一位確定當天無法出席,我們趁機截下了他的回信和邀請函。」

  「您要我替代那位賓客出席?」

  「是的,只要能夠混進晚宴裡,我們的目標對你來說就唾手可得。」

  如果鷹眼所說的條件屬實,綜合評估起來,這個任務確實不算太困難。

  莫藍尼仔細想了想,覺得現階段接受鷹眼提出的任務,有助於他繼續獲得跟艾博有關的消息。他故作沉思低頭想了好一會,勉強點頭應了下來。

  「好孩子。」鷹眼顯得很滿意。「但是別忘了,你只剩下一次失敗的機會。」

  「我會盡力的。」

  「很好,去休息吧。稍晚的時候,我會讓人把你所需要的東西交給你。」

  莫藍尼又向鷹眼行了個禮,離開了內廳。

  他熟門熟路順著通往其他方向的地道,來到一排簡陋卻乾淨的房舍。這裡是公會替無處可去,或者需要躲藏之地的刺客提供的暫時落腳處。

  莫藍尼已經接連餐風露宿好一段時間,一接觸到柔軟的床鋪,就躺著不願意起身。

  他在心中默默盤算,手上現有的任務,需要一套參加晚宴的禮服。究竟是直接到一位貴族家中偷一套比較省事,還是乾脆先在鬧區扒幾個錢袋再量身訂做一套呢?

  如果有了禮服,打扮成一位得體的紳士,將來跟艾博再次見面時,說不定還能假扮成貴族跟他攀談一番。

  話說回來,鷹眼為什麼不惜打破規矩,也非要他接下這項工作?擅長易容的刺客多的是,他的水準並沒有到足以在公會裡稱第一的程度。

  莫藍尼思來想去,還是找不到原因。

  直到他收到鷹眼遣人交給他的邀請函。

  那封書函上的收件人姓名,怎麼看都是一位貴族小姐的名字。

  小姐!?



第26章 我的長官是面癱冰山聖騎士9

  S999:『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韓默:『別人笑久了會岔氣,你笑這麼久都不帶喘的。』

  S999:『抱歉,這個事態發展連系統運算都沒有預料到。根據我內建的互動程式,當我遇到意料之外、並且矛盾荒謬的事件時,可以發出笑聲。』

  韓默:『我絕對要找個時間把你這項內建程式修改一下。』

  S999:『笑聲具有傳染性及共鳴感,刪除這個功能,將會減少你許多樂趣。』

  韓默:『那把功能修改一下,改成咦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你看怎麼樣?』

  S999:『……』

  韓默原以為鷹眼派發的工作,只不過是這個時空當中一個普通的支線任務,沒想到居然需要他易容成女性!

  已經應承下的任務是推託不掉的。鷹眼說過了,他只剩下一次失敗的機會,如果再主動放棄這次的任務,就會遭到公會追殺滅口。要是他一不小心喪命,這個世界的任務就算徹底失敗了。

  所以他現在只得努力思考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讓S999短暫失憶。至少在他扮裝期間不要留下任何影像紀錄。

  S999:『你應該知道我其實可以讀取你的思想吧?』

  韓默:『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S999:『你沒有辦法通過技術操作讓我失憶。』

  韓默:『好吧,那真是可惜了。』

  真是糟心事一件接著一件。

  韓默原本以為,深夜潛入艾博家那次臨陣退縮,已經夠讓他煩惱了。沒想到這個時空的劇情線還能再對他落井下石。

  根據S999的說法,韓默那時候要是沒退縮,直接順著艾博的意思繼續進行下去,同步率至少能上40%。

  偏偏他選擇在關鍵時刻臨陣脫逃。為什麼?

  他在害怕,或者說,他在逃避什麼?

  S999屢次提出要幫他進行全面潛意識分析,都被他拒絕了。他不太喜歡系統全方位滲透自己思想的感覺,即使思緒一團亂麻,毫無頭緒,他也想自己慢慢理清。

  反正不管怎麼樣,他得先完成手上的刺殺任務才會再見到艾博,在那之前他有大把的時間好好思考自己是出了什麼問題。

  他向後倒回床上,隨手拿起床頭一面缺了角的鏡子。

  鏡中映出一張五官線條優美秀朗的臉,唇線弧度似笑非笑。韓默盯著那張臉,眯起眼,咬破指尖,將鮮血塗在鏡面上。

  鏡中的臉逐漸變得模糊,整面鏡子像一個混沌的漩渦,接著有什麼東西逐漸從中浮現。

  幾秒鐘過去,鏡中影像已經變成一間臥房。沒有過多裝飾,但是收拾得十分整潔,看得出來臥房主人有輕微的潔癖。韓默動了動手指,影像視角調轉,映出一個端坐在書桌前提筆書寫的身影。

  寬肩窄腰,腰背挺得筆直,淡金色長髮束在腦後,有種絲質的光澤。

  彷佛感覺到鏡子外的視線,儘管後方空無一物,艾博還是從書桌前轉頭,朝身後瞥了一眼。

  那天晚上,由刺客的血所祭出的咒符,使艾博身上多了一個連結標記,只要韓默希望,就可以像這樣在任何時候看見艾博當前的影像。

  艾博伏案書寫的模樣,簡直讓他想起謝俞執行完任務後,回到總部整理報告的樣子。

  一樣端正的坐姿,一樣一絲不苟的態度。

  如果提出要替他分擔一部分文書工作還會遭到冷眼,反問:『你自己的呢?寫好了嗎?我讓你改的地方改完了嗎?』

  「我是後勤,我的報告愛什麼時候寫就什麼時候寫。你做的可是外勤工作啊,休息時間就這麼幾天還要拿來寫報告,工作狂嗎?」韓默對著鏡子小聲喃喃。

  他說完這句話,便看到艾博將筆擱在一邊,向後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氣。

  視線越過艾博的肩膀,落在桌面上。他看到那桌上放著一份調令,以及針對那封調令的回覆信。

  這八成又是降職,原因呢?艾博向來戰績彪炳,受到部下愛戴,實在沒有什麼理由足以降調他的職位。

  除了讓通緝犯在自己轄區脫逃這一件。

  韓默歎了口氣,這可是艾博第二次因為自己而貶職了。好不容易漲起來的同步率可千萬別因為這樣減少。

  艾博點燃燭火,將回信壓上蠟封,拉開抽屜將信件放進裡面。

  抽屜裡除了信件之外,還有一些符石,勳章,以及象徵身分的煉墜。

  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內側,一柄匕首及一把袖劍安放在一起。

  S999:『任務目標艾博.阿爾比坎,當前同步率35%。』

  韓默嘴角抽搐:『又來了,不降反升,誰來解釋一下?』

  S999:『距離產生美,還有種可能是他在回憶你們的互動。感情的昇華不一定要面對面互動才能達成,比方說你跟謝俞,雖然實際面對面相處的時間不多,但是你們的情感連結算是相當強烈。』

  韓默∶『……我怎麼覺得你舉這例子相當微妙。』

  S999:『不管怎樣你可得加把勁,繼續按照這慢吞吞的進度,這個時空的任務怕是要完不成。』

  韓默:『不是還有你支招嗎?』

  S999;『當前資訊不足,需要更多線索才能進行系統分析。所以你得自己思考,該怎麼讓艾博愛上你。』

  該怎麼讓一名聖殿騎士愛上自己?

  首先準備一套得體的禮服,包含束身胸衣,寬大的裙撐。

  三層細絲摺邊袖口,邊緣綴有蕾絲和香穗。裙撐外罩華麗講究的羅布,用花結和緞帶系出恰到好處的褶皺。閃閃發亮的配飾也必不可少,鍛銀打造的發簪鑲上寶石,再加上一條可以凸顯鎖骨線條的煉墜。

  雙腳套上厚底鞋,鞋面紋繡細緻,不必張揚,但必須優雅。

  全身上下精心妝扮的貴族女孩提起裙擺,微微屈膝向身前的騎士致意,在他的披風上插了一朵花園裡新鮮的橙花。

  騎士托起女孩嬌弱的手掌,彎身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這時一輛馬車駛過兩人身旁,濺起路邊的泥水。女孩驚叫一聲,來不及閃避。

  但是泥水悉數被一面無形的光罩擋下,就連一滴都沒有濺到她身上。

  女孩抬頭望著騎士,眼中滿是愛慕之意。對方摟過她的肩膀,溫柔地微笑著。

  與他們擦身而過的那輛馬車裡,莫藍尼見到這一幕,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狗糧。

  好吧,至少艾博帥多了。他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馬車內部空間窄小,莫藍尼不太自在地拉了下綴滿緞花的寬大襯裙。

  車廂時不時因為輾壓到碎石而跳動。車夫加了幾鞭子,讓馬車加速行過向晚的路面,馳向前方一座宏偉豪華的宅院。

  此時夜色已初臨,所有景物都像是籠罩著一層灰藍色的霧氣。宅院建築內部卻燈火通明,遠遠就能見到一格格花窗映射著橙黃的燈光。

  莫藍尼提著裙擺下了車,努力以最不彆扭的步伐走進庭園。

  候在園外的守衛收了邀請函,毫不遲疑讓他通行。

  「祝你有個美好夜晚,美麗的小姐。」

  「……」

  身後傳來守衛的問候,莫藍尼裝作沒聽到,鬱悶地加快了步伐。

  晚宴才剛開場,賓客們彼此招呼,從端著託盤來回穿梭的侍者手上端起杯子,啜飲小酒。

  樂師演奏著輕快的舞曲,興致高昂的年輕男女迫不及待在大廳正中央跳起社交舞。

  莫藍尼搖著扇子掩住臉孔,低調地穿過人群邊緣,視線迅速掃描。然而整個大廳都被他巡了一圈,卻仍然沒見到今晚最重要的主角。

  那位紅衣主教。

  自從教皇病重以來,紅衣主教阿斯托是普遍認為最有機會繼任下一位教皇的人選,也是莫藍尼此次的刺殺目標。

  莫藍尼希望自己能夠儘快得手。畢竟紅衣主教只是他在這個時空的一場插曲,真正的目標艾博,還遠在千百里之外。

  但是主教遲遲不出現,莫藍尼也拿他沒轍。

  他端著一杯葡萄酒斜倚在長桌旁,裝做對旁邊一對男女交談的內容很感興趣的樣子,不時點頭微笑附和,一邊焦灼地等待著。

  「晚安,這位小姐,這首曲子很美,請問我有榮幸與您共舞嗎?」

  莫藍尼眼前出現一隻手,掌心向上向他邀舞。伸手的是個年輕男人,一身貴氣裝束,笑容油滑。

  他連連擺手示意拒絕,低下頭用扇子遮住嘴,表現出羞怯得不好意思說話的樣子。

  「您不用害怕,我沒有任何不敬的想法,只不過,若是有幸能得知您的芳名,今晚對我來說便沒有其他更愉快的事了。」

  莫藍尼仍然低頭不語,男人上前半步,大膽地扶上他裸露的肩膀。

  眼看就要惹上一場避不開的麻煩,莫藍尼暗暗叫苦。

  這時S999突然插進一句:『艾博在附近。』

  韓默:『什麼?』

  『根據系統偵測,艾博目前在你附近。』

  逗誰玩呢這是!?

  莫藍尼猛一轉頭,宴會廳大敞的正門出現一道紅色的身影。

  紅衣主教阿斯托.泰格總算到場,晚宴主人站起身敲打著玻璃杯,周圍的人群也紛紛讓道。

  在主教背後,領著一列衛隊,手按劍鞘,沉默不語,身形筆直得像柄標槍的人,則是莫藍尼朝思暮想的聖殿騎士艾博.阿爾比坎。



第27章 我的長官是面癱冰山聖騎士10

  紅衣主教在衛隊的簇擁之下,由晚宴主人引上主位,主人自己則敬陪在側。

  主教寬大的紅色衣擺拖曳在地,沙沙作響,身後的衛隊也是清一色紅色披風,身披軟甲,腰上佩劍。阿斯托主教年事已高,德高望重,他坐上主位後,場面一度沉寂下來,正在跳舞的男女都停止了動作,生怕舉止輕浮顯得不敬。

  主教的目光掃過宴廳中央舞池,掃過木偶般動作僵硬的青年人們,呵呵一笑,拍了拍雙手。

  「給這美好的夜晚來點動人的音樂吧,各位,萬萬不要為我壞了你們的興致,請盡情享受。」

  於是樂師又再度奏起快節奏的曲調,使得整個舞池像是上好發條的音樂盒重新開始運轉。場面再度熱絡起來。

  「阿斯托主教儘管年長,卻是相當精力充沛。我曾經在家父的筵席上見過他一次,甚至還向他打了招呼,他待我相當親切。」在舞池正中央,年輕男人尚未放棄對著莫藍尼喋喋不休,儘管莫藍尼從頭到尾都沒有給他一句回應,只是偶爾漫不經心地點點頭。

  他們兩人正跳著方步舞,步法並不複雜,所以莫藍尼準確踩著舞步的同時,還能分神觀望艾博的動向。

  艾博侍立在阿斯托主教身後,在鮮花、美酒、樂聲中面無表情看著喧鬧的人群。莫藍尼一直以為他的調令是貶職,可實際看來應該是明貶暗升。教廷的職位即將重新洗牌,大主教希望將得力助手調回自己身邊也是情有可原。

  莫藍尼暗自氣惱,他怎麼沒提早想到這一點?

  他向前踏出一步,後退,左手掌與年輕男人的手掌相對,轉圈。

  艾博彎腰,傾身靠近主教,主教轉過臉來像是對他吩咐了什麼。

  莫藍尼轉回原位,向後踏一步,再前進,這次是右手掌相對,轉圈。

  當他再度面對主位時,發現主教身後已經沒有艾博的身影。

  也就是說,阿斯托身後目前無人看守,出現了漏洞。這是個大好機會,他只需要穿越舞池,假裝自己要去後陽臺,經過主位附近,輕易就可以得手。

  如果想要低調不為人知,就將幾滴透明無色的毒液滴入阿斯托杯中。如果想要萬無一失,又充滿戲劇效果,就使用纏繞在手臂上的絞索割喉。他腦中可以想像出阿斯托脖頸噴射出鮮血,四座驚叫的場面。

  莫藍尼隔著衣袖撫摸那條割過不下十個人咽喉的絞索,下定了決心,儘量不引人注意地穿越舞池,靠近主桌。

  「嘿,你這是要去哪裡呢?」被撇在一邊的年輕男人在莫藍尼身後焦急地喊,「我還沒說完呢。」

  舞池裡的人群都隨著音樂陶醉地擺動,沒有人注意到莫藍尼的動向。他只要小心不去撞到人,或者被某雙高底鞋踩到腳就行了。

  偏偏在這時候,樂隊指揮大手一揮,樂音戛然而止。

  接著舞曲風格一轉,從輕快活潑的方步舞,變成熱情又浪漫的群舞。

  群舞前奏一下,舞池內所有女孩同時在原地轉了兩個圈,畫面恰如四個季節的百花相約在同一瞬間齊齊盛放,嬌豔華美不可方物。接著每個女孩都勾起身邊最近的男士的手。

  死纏著莫藍尼不放的男人也三步並兩步趕上來。

  「這座宅邸很大,你可別隨便離開宴會廳,當心迷路了。」男人露出自認為貼心的笑容,「對了,剛剛說到哪裡?家父的筵席──」

  數十對男女同時在場上繞著圈子。紅衣主教阿斯托的身影偶爾閃現在莫藍尼的視線中,但多數時候都被各式爭奇鬥豔的晚宴禮服所遮擋。

  莫藍尼急得暗自咬緊牙關,一時半刻卻沒辦法甩開他黏人的舞伴。

  舞曲節奏越來越快,他在一次次旋轉和嘮叨聲中逐漸失去耐心。

  終於樂曲來到一個小節,女孩們在原地站定,提起裙擺屈膝彎腰,男人們紛紛有默契地向旁邊順移一個位置,以便交換舞伴。

  新一輪群舞音樂響起,為了不引人注意,莫藍尼只得配合曲調伸出手。

  一隻寬厚有力、筋骨明顯的手掌握住了他,順勢跟他十指相扣,另一隻手臂則攬上他的腰。

  他抬起頭,艾博俊美而冷漠的臉龐映入眼簾。

  ……

  這下可糗了。

  莫藍尼張開口,沒發出聲音,倒是腳下的舞步亂了套。

  艾博看著他差點踩到自己的裙角,露出饒有興味的淺笑。

  順著節奏,艾博不慌不忙地領舞,一推一拉,莫藍尼便藉著力道順勢轉身,被圈進艾博懷裡。

  背脊抵著對方的胸膛,光裸的肩頸可以感覺到溫熱的鼻息。莫藍尼再也無意起舞,滿心只想找到方法平復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

  他得冷靜下來,千萬不能穿幫,不能被對方給認出來。

  「你今晚很美。」艾博輕聲說,嘴唇幾乎是擦著他的耳廓。

  莫藍尼像是炸了毛的貓一樣,全身肌肉都緊繃起來。

  然而更讓他崩潰的是艾博下一句話。

  「我差點就認不出你來了。」

  「你──你在這裡做什麼!?」莫藍尼扭過頭,壓低了音量嘶聲道。

  即使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表情、語氣、肢體動作,卻無法抑制雙頰和耳根飛快泛紅。他的膚色本來就白皙,浮現血色後就變成漂亮的粉紅。

  艾博不自覺笑了起來。

  「如你所見,我調職成為阿斯托主教的貼身護衛。」舞曲升了個調,艾博帶著莫藍尼的手讓他旋轉半圈,好跟自己面對面。「倒是你,大老遠逃到這裡來,就為了參加舞會,哪來這麼好的興致?」

  莫藍尼沉默著,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已經完全跟不上舞步,只能任由艾博緊攬著他的腰,在舒緩繾綣的樂聲中轉動。

  他裝了毒藥的玻璃瓶藏在胸口,絞索纏在手臂上,心臟則飛快躍動著快要跳出胸腔。

  「如果我猜的沒錯,你出現在這裡,是想對阿斯托主教下手。」艾博握住他的手,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幾乎是歎息般篤定道,「即使我請求你不要這麼做,你還是不會放棄目標,我說的對嗎?」

  低沉沙啞的聲線鼓動著耳膜。莫藍尼無法回答,只能咬住嘴唇,自暴自棄地深深呼吸,貪婪汲取對方身上的氣息。

  S999:『任務目標艾博.阿爾比坎,當前同步率45%。』

  韓默:『怎麼辦?』

  S999:『什麼怎麼辦,現在不是進行得挺順利的嗎?』

  韓默:『現在……真的要放棄任務嗎?鷹眼說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可是要是真的對阿斯托下手,我跟艾博是不是就沒戲了?』

  S999:『你真正的身分是韓默,莫藍尼.布萊克只是你扮演的角色,你的代入感太深了。別忘了,艾博才是你真正的任務目標,至於阿斯托,殺他或者不殺他,只要能夠博得艾博的好感,全都無所謂。』

  韓默:『如果要贏得艾博的好感那肯定是不能殺,所以……我啥都不幹,就這麼走?』

  S999:『當然不。離開前你得把握機會,再刷一波同步率啊。』

  韓默:『怎麼做?』

  他該怎麼讓艾博喜歡上自己?

  他憑什麼能讓艾博喜歡上自己?

  艾博是一名聖殿騎士,備受現任教皇和下一任教皇候選人重用,他的身分受到這個王國絕大多數居民的景仰。

  單單在王城內有數不清的家世良好的女孩願意與他共結連理,將來若阿斯托成功繼任,艾博在教廷的影響力必定也不容小覷。

  至於他自己呢?

  在名不見經傳的村落長大,沒有父親,母親的名字則被村人視為恥辱。度過了幾年的流浪生涯後,才被刺客公會收留。直到現在,他仍然依靠見不得光的差事糊口,附有自己畫像的通緝令貼滿了城鎮每個角落,他連光明正大走在街上的能力都沒有。

  他像是從最低下的爛泥裡向上仰視陽光,那光芒灼痛他的雙目,使他幾乎要落淚,但是打從第一天見到的那一刻起,就始終無法移開目光。

  S999:『韓默,停下來。』

  系統突如其來的提示,中止了混亂的思緒。

  S999:『你已經快要迷失在角色裡。聽我說,莫藍尼只是你扮演的角色,你承載了他的記憶,但你不是他,不管原主的感情有多強烈、多執著,你都跟他有所不同。所以原主最終沒有辦法獲得艾博的感情,但是你可以。』

  『這是你的第二個任務世界,新手在連續穿越時空之後會出現角色混淆,是很常見的事情。你只要牢牢記住一點,你真正的身分是韓默。』

  『你是韓默,艾博則是謝俞意識的其中一部分,你仔細想想,如果任務目標是謝俞,你該怎麼做?』

  韓默:『我──?』

  S999:『艾博和謝俞,他們的共同點在哪裡?』

  『他們的共同點,』韓默想了想,『看起來都是一副很冷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雖然跟周圍的人都能維持不錯的交往,但就是,怎麼說呢,讓人覺得好像沒有辦法再發展更進一步的關係了。』

  就好像在心裡劃一道線,築起了牆,其他人再怎麼試圖靠近,最後也只能觸到冰冷的界線。

  S999:『你認為他們看起來冷淡的原因是什麼?』

  韓默:『謝俞其實不是一個冷淡的人,你別看他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他實際上很會照顧人,只是不愛表現出來。我覺得表面上的冷淡,只是因為他內心裡把感情看得很重,所以必須把感情藏起來,保護好。』

  S999:『那你又是怎麼突破他表面上的冷淡呢?』

  韓默:『就是……慢慢讓他知道,其實不只是他,我自己也很重視這份感情的。』

  S999:『你果真十分瞭解他,你們倆不愧是搭檔,身為你們的系統,我感到很欣慰。』

  韓默:『你也不愧是我們倆的老媽子。』

  S999:『……這是誇獎嗎?系統判定為30%的諷刺加上70%的誇獎,我就當是誇獎了。』

  『現在知道該怎麼贏得艾博的好感了嗎?』

  『懂了,只要讓他完全、徹底、百分之百瞭解,我究竟有多在乎他。』



第28章 我的長官是面癱冰山聖騎士11

  主桌上觥籌交錯,紅衣主教阿斯托端起酒杯,回應主人的祝酒。

  樂師繼續演奏,悠揚的小步舞曲透過玻璃窗格滲入靜夜。

  艾博仍舊握著莫藍尼的手,耐心等待回應。

  「你請求我放棄任務,是嗎?」莫藍尼終於打破沉默,低聲問。「何必呢?你大可以直接逮捕我。你帶了一整隊的下屬,我就在這裡,只要你一聲令下,我根本逃脫不了。你甚至可以在這裡立即拆穿我的身分。」

  「逮捕現行的刺殺犯人可是一件不小的功績,特別是一名整個王城人盡皆知的通緝犯。」

  「這樣一來,你的仕途就更加順遂了。」

  「你認為我會為了自己的前途而逮捕你嗎?」艾博問。

  「不然呢?難道你會任由王城廣場發生的鬧劇重演嗎?」

  「不會,這正是我請求你的原因。」

  「而你覺得我會僅僅因為你的請求就放棄我的任務?」莫藍尼笑了出來。「如果我不答應呢?」

  「我會盡可能在不傷害你的前提之下阻止你。」艾博歎息道。

  「就像上一次一樣嗎?」

  莫藍尼眼前閃現那座鐘塔,還有鐘塔之上的天空,鐘塔之下的王城。

  艾博曾經對他手下留情,又從荒野裡撿回他一條命,他已經欠對方太多了。如果自己的血仇這輩子都註定報復不了,那麼至少欠別人的血債該趁機還清,一筆勾銷。

  何況,最重要的是,就如同艾博說的不想傷害他,在他內心深處,其實也不想對對方造成任何傷害。

  「你贏了,先生。」莫藍尼笑道。他掙開艾博的手,退後一步,微微彎腰欠身。「我答應你。我向你保證,阿斯托主教今晚必定安全無虞。」

  艾博愣了一下,來不及在莫藍尼轉身離開之前拉住他。

  只來得及聽見他輕聲說道:「我誠摯祝福你在未來的教皇手下一展長才,平步青雲。」

  就這樣,憑著他簡單的幾句話,年輕的刺客就離開了。

  艾博的直覺告訴他,莫藍尼沒有使詐,而是確實放棄了刺殺的計畫,阿斯托主教至少在今晚不會有事,他可以確定。可是為什麼,他的心中卻掠過一朵不祥的雲翳?

  陰雲逐漸擴散,在他心頭彙聚出一股風暴,遮擋了四周圍的歡聲笑語。

  他權衡再三,緊隨在莫藍尼身後奔出了宴會廳。

  在昏暗的回廊上,前方不遠處,艾博快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莫藍尼被腳邊過於寬大的布料絆了一下,他索性扯下礙事的襯裙以及內裙的群擺,蹬開踝上的高底鞋。

  那雙鞋很快就被艾博的靴尖給踢到一邊。

  艾博一把抓住莫藍尼的手肘,扳過他的肩膀,將赤裸著雙腳的刺客按在牆面上。

  莫藍尼吃痛嘶氣,惱怒地瞪著眼前新上任不久的教廷近衛隊長。

  「我已經向你保證,今晚不會對阿斯托下手,你還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在宴會結束前,你得留下來。」

  莫藍尼不可置信地搖頭,比畫著身上已經毀壞殆盡的禮服,看著艾博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瘋子。

  「留下來做什麼?繼續與您共舞嗎?恕我不能奉陪,我必須儘快離開才行,煩請您高抬貴手別攔阻我。」

  「既然你沒有打算犯罪,我也不會逮捕你,那麼你急著離開是為了什麼?」艾博皺眉逼視著莫藍尼,目光如炬,「你想躲避什麼?」

  莫藍尼剛要開口,遠處的黑暗中陡然傳來一陣破空尖鳴,割裂了夜晚的寂靜,朝他們呼嘯而來。

  兩人不約而同抓著對方滾到地面上。

  幾乎在同一瞬間,他們原先站立的牆邊嗖地釘入兩支羽箭。被貫裂的牆面爆裂,裂紋陡然開展,泥灰簌簌往下落在兩人身上。

  兩支利箭的尾羽猶在微微顫動。驚魂甫定的莫藍尼被艾博壓伏在身下,咬牙切齒地低吼:「你問我想躲避什麼,這就是我想躲避的東西!」

  「這是放棄任務的代價,現在你懂了嗎?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我依然沒有成功,鷹眼不會放過我的。公會會將我除名滅口,他們很快就會來找我了。」

  聽了他的話,艾博的臉色慢慢凝重。

  「既然如此,那你更不該離開。這裡至少有衛兵把守,其他刺客沒法光明正大闖進來。」

  「你現在是打算庇護我嗎?」莫藍尼愣了愣,旋即笑起來,「我可是個通緝犯呢,你就這麼擔心我的安危?身為一位聖殿騎士,你這麼做可不太敬業。」

  「身為一個刺客,你看起來也沒什麼職業操守。」艾博眯起眼反唇相譏,語氣含著警告的意味。他扶著回廊的廊柱,謹慎挑選了一個遠程攻擊的死角,把莫藍尼從地上拉起來。「先回宴會廳,再想辦法處理你這身……咳。」

  艾博的視線向下滑,觸及莫藍尼撕得不成樣子的裙擺,忍不住歎了口氣。

  莫藍尼也跟著往下看了一眼,扶著額頭無力道:「別看了,算我求你,今晚就當作什麼都沒有看到。」

  在剩餘的布料之下,他的小腿一覽無餘,大腿若隱若現,實在是個太容易引起誤會的情景。

  艾博解下披風試著替他遮擋,正比劃著,回廊另一端突然傳來一陣遲疑的腳步聲。

  不久前纏著莫藍尼向他邀舞的男人,鬼鬼祟祟沿著廊道走來。遠遠見到莫藍尼便大聲呼喊:「小姐,我可總算找到你了,你中途離開舞池那麼久,我擔心你是不是迷路了!」

  「該死的,」莫藍尼呻吟道,「誰來讓那個蠢蛋小聲點。」

  「你對自己的仰慕者都這麼無情嗎?」艾博低聲調侃,無視莫藍尼如刀的目光。

  「需要幫忙嗎?小姐,如果有任何麻煩,請不要吝于向我開口。」男人一邊大呼小叫一邊朝他們兩人靠近。

  在他的距離近到足夠看清楚之前,艾博就出聲阻止了他。

  「先生,感謝你的關心,但是這裡沒有任何需要你説明的麻煩事。」

  「是嗎?我看起來倒不像如此,」男人挑起一邊眉毛,對艾博展現出敵意,「這位小姐隻身一人,與你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共處,除非聽到她親口向我保證,你並沒有對她做出任何非禮之舉,否則做為一位紳士,恕我實在無法袖手旁觀。」

  「先生,你這是在多管閒事,我奉勸你趕快離開。」艾博的耐心已經快要耗盡。「這是為了你好。」

  「我可不這麼認為。」男人越靠越近,當他看見莫藍尼殘破的裙擺時,猛然發出一聲驚呼:「我就知道!你這個無恥之徒,肯定是在趁著四下無人,對這位柔弱的、無助的、可憐的女孩下手!」

  「可憐的小姐,讓我幫助你吧,你不用害怕,我一定會讓這個惡徒得到制裁的!」男人大聲呼喊著,音調已經接近歇斯底里。

  此時就連莫藍尼的耐心都完全耗盡了,他惡狠狠瞪著眼前的男人,一字一頓,粗聲惡氣地說:「不關你的事,你這個蠢蛋,別像個老太婆在這裡吵吵嚷嚷的。」

  男人嚇得後退了好幾步,不可置信地瞪著莫藍尼。

  「你、你──」他伸出手指著對方,又指向自己的喉嚨。

  「想不到吧?」莫藍尼露出微笑。被迫男扮女裝壓抑了一整個晚上的憋屈此時全部爆發出來,看著男人驚愕的神情,他從中得到一種報復的惡趣味。

  也許是揭露莫藍尼的真實性別後,受到過於強烈的精神衝擊,男人支吾了半天,始終發不出任何一個完整的音節。他整個人如同木雕泥塑,呆立著與艾博和莫藍尼僵持在回廊上。

  既然偽裝已經被男人拆穿,莫藍尼也不可能再穿著女裝回到宴會廳了。眼下最保險的做法就是暫時將男人制服,最好能將他打暈,然後剝下他的衣著讓莫藍尼換上。

  莫藍尼向艾博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地點點頭,兩人的想法很默契地不謀而合。

  被他們兩人同時盯上的男人莫名打了個寒顫,隱約意識到自己大禍臨頭。

  然而,無論是艾博還是莫藍尼都沒來得及對男人動手。

  在他們眉來眼去,協商究竟是誰要負責將男人打暈,誰負責脫下他的衣褲的時候,第三支羽箭尖嘯著破空而來。箭上附了咒法,挾帶著電流和火花,伴隨轟然巨響將牆面硬生生炸出一個坑洞。

  儘管沒有人受傷,但這支箭帶來的殺傷力卻遠比前兩支要來得大,因為它的目的不是攻擊,而是為了引起其他人注意,逼迫莫藍尼離開藏身之處。

  果然,男人瞪著焦黑的牆磚急遽喘息一陣後,彷佛突然找回了語言能力,扯開嗓子大聲嘶吼起來。

  「有箭!有刺客!來人啊!有刺客──!」

  莫藍尼搶上前一步,手肘對著男人的太陽穴猛力一擊,男人旋即無聲無息軟倒在地。但很顯然他的呼喊已經傳入了宴會廳,不出半分鐘,就會有一整隊教廷近衛兵趕到他們的所在地。

  「你儘快離開,我去指揮衛兵。」出此變故,艾博沒有時間多想,只能當機立斷順著回廊往回跑,好為莫藍尼爭取時間。

  此時莫藍尼前方是急著捉拿刺客的衛兵,後方是躲藏在暗處虎視眈眈的殺手。

  艾博回頭望了一眼,神情複雜,畢竟他根本想不到對方竟然不惜冒著被公會除名的危險,單單只為了他幾句話,就自願放棄刺殺主教的任務,甚至不惜遭到追殺。

  莫藍尼也望著他,兩人四目交會,一時間彷佛連心意也能交通。

  艾博耳邊滿是雜遝的腳步,盔甲金屬的摩擦聲,還有人群的驚惶哭喊。即使如此,他還是清楚聽見了莫藍尼對他說的話。

  「後會有期。如果可以,我由衷希望我們能夠在不同的場合相識。」

  艾博向前走出幾步,聽見這句話,又忍不住回頭。

  刺客的身影已然從視野中消失,艾博的低語只能逸散在晚風中。

  「後會有期,千萬保重。」



第29章 我的長官是面癱冰山聖騎士12

  S999:『任務目標艾博.阿爾比坎,當前同步率50%。』

  韓默:『看來近衛隊長想我了啊。』

  S999:『是的,同步率以緩慢的速度穩定增長,表示他一直在掛念你。』

  韓默:『那我得爭氣點,想辦法活到跟他再次見面才行,是不是?』

  夜色已深,王城天幕如同一塊密不透風的黑稠,包覆著隱約閃動的萬家燈火。

  莫藍尼在殘燈及月色間奔逃。他能聽見身後極其細微,但始終窮追不捨的腳步。從聲音來判斷,追在他身後的人數起碼有三名。

  目前已知其中一個人擅長使用弓箭。至於另外兩位——

  莫藍尼調動步伐,陡然改變了前進的路線。他的後腳剛離地,幾個帶著倒鉤的陷阱就擦著腳跟飛過,直刺入地面,整整齊齊釘成一排。

  在莫藍尼的咒駡聲中,那排陷阱爆裂開來,卷起高溫烈焰及藍紫色的電流,將漆黑的街道燃得亮如白晝。

  莫藍尼被爆炸帶來的強勁氣流推著往前沖了幾步,煙塵嗆得他雙目泛紅。尚未散盡的煙霧中,一堵矮牆赫然橫在眼前。

  是條死巷。

  身後的追兵仍緊咬不放,腳步聲就快要抵達巷口。

  莫藍尼抬頭張望,測准了距離拋出鉤繩,繩頭牢牢固定在矮牆另一端的建築頂上。

  沒有時間了。他抓緊繩索踩著牆面向上攀升,才上升到一半的高度,耳後又再度傳來空氣高速摩擦的不祥聲響。

  他不由自主深吸了口氣,咬緊牙,雙腿奮力往牆上一蹬,腰部柔韌強勁的肌肉猛地收縮,借著餘勢連續翻了兩個空翻,順著繩索將自己拋過牆頭。

  就在他翻越矮牆的下一秒鐘,數支羽箭與爆裂陷阱先後落在他原先攀爬的位置上。那堵矮牆在熱焰和閃電的摧殘中一下子倒塌了大半,一時間煙硝四起,不時傳來鄰近居民驚惶失措的喊叫。

  僥倖脫身的莫藍尼登上房頂,趁著混亂繼續向前衝刺,好拉開距離。

  他跨過屋簷之間的間隙,從一座建築跳到另一座建築的頂部。

  王城的街市就在他腳下,如蛛網般密佈延展。蛛網的中心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教廷,蛛網週邊則是高達數十米的光滑城牆,設有崗哨及各式法陣。

  他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直接翻越城牆逃脫。現在雖然暫時甩開了公會的殺手,但是一旦他們重新找到方向,分頭將他圍堵在城牆之下,他就是插翅也難脫身。

  一味逃跑不是辦法,正面衝突又沒有勝算。莫藍尼有點頭疼,再這樣下去,難不成要陪他們幾個繞圈子捉迷藏玩到天亮?

  S999:『時機差不多了,你可以準備向艾博求助。』

  韓默:『怎麼個求助法?給他打電話嗎?就算成功捎了訊息給他,他也不見得知道我在哪呀。』

  S999:『總有個地方是不用明講,你們兩人都知道的。你們只要確保能夠在那裡會合就行了。』

  ……兩個人都知道的地方。

  韓默猛然抬頭,闃黑的夜空下,視線所及之處,矗立著一座鐘塔,靜靜反射著月光。

  侯爵府邸,宴會廳外。

  晚宴混入了刺客的消息一傳出,艾博第一時間便將大多數近衛人力調往阿斯托主教身邊,另外一部分人力則用來安撫宴會廳裡驚慌失措的貴族們,奉勸他們為了安全的考量,儘量留在晚宴現場,以免不幸落單成為刺客的目標。

  這麼做一來可以減少混亂,二來可以確保不會有人無意間發現莫藍尼的行蹤。

  等到騷動初步平息,艾博才避開下屬的耳目,再度回到與莫藍尼分手的地點。

  年輕的刺客已經不見蹤影,地面上還散落著殘破的綢緞和絹花。

  在廊道角落的陰影裡,精心裁制的晚禮服被棄置在地。淩亂的布料旁邊則躺著被莫藍尼打暈的男人,他雖然不省人事,但呼吸仍然平穩。若真要說他受到了什麼損害,那就是他全身上下,從衣褲到鞋襪,都被一絲不剩剝得精光。

  艾博光是看到這畫面,就能想像莫藍尼是怎麼一邊低聲抱怨,一邊套上從別人身上偷來的衣服。

  他望向回廊之外,想知道莫藍尼究竟平安脫身了沒有。但是觸目所見,只有沉默搖曳的樹影。

  他調轉步伐往回走,決定先將阿斯托主教安全送回府邸,再來調查刺客的行蹤。

  就在這時候,遠方傳來的某種聲響讓他腳下一頓。他安靜佇立,再三確認,那個聲音確實是他心中所想,而非幻覺。

  那是一陣陣鐘聲,來自王城最高的鐘樓建築。有別于報時的規律鐘響,鐘聲急促,像是某種信號。

  數分鐘後,一小隊教廷近衛在艾博的指領下策馬奔出花苑,逕直朝向鐘塔的方向而去。

  莫藍尼蹲踞在鐘塔頂端,從制高點俯視整座城市。

  此刻他終於看清一直緊追在自己身後的人是什麼來頭。三名殺手當中,一位擅長使用弓箭,一位擅長使用陷阱,至於剩下那一個,體格高壯,筋肉虯結,一看就知道是擅長近身搏鬥的好手。

  他們三人分成三路,一致朝著莫藍尼所在的鐘塔快速移動。

  當他們抵達時,鐘塔頂端空無一人,唯有巨大的建物主體矗立在眼前。大門上的鎖鏈已經鬆脫,門戶洞開,像一隻巨獸大張著嘴。

  三人交換了眼色。其中一人舉起爆裂陷阱作勢要往內發射,被弓箭手給攔了下來。後者將弓弦拉滿,試探地朝門內發出一箭。

  一道結界閃現光芒,將那支羽箭彈了回來,險險從三人中間穿過。

  陷阱手聳聳肩,跟弓箭手一起不約而同望向第三個人,也就是那名近戰刺客。

  那名刺客提著一柄戰斧,在空中揮舞了兩下,毫不猶豫地隻身進入了鐘塔大門。

  他在狹窄的樓梯上前進,隨時準備好一擊擊斃眼前出現的任何一個活人。但是直到他氣喘吁吁一路爬到頂樓為止,連只老鼠都沒見到,更不要說什麼大活人了。

  他站在鐘塔頂端,往下向其他兩人打著手勢,大意是說這座塔樓裡連個鬼影都沒有。

  就在這時,他感覺自己頸間冒出一絲不尋常的涼意。

  在他來得及發出叫喊之前,一顆染血的頭顱就從鐘塔頂樓墜落下來,砸在兩名刺客腳邊。

  那東西在地上滾了半圈,被森冷的月光照得泛白,五官仍維持著驚愕的形狀,脖頸處則被絞索俐落地截斷。

  毫無疑問,這是莫藍尼的手筆。

  他一直徒手懸吊在鐘塔塔頂的圍欄之外,直到犧牲者爬上頂樓才重新翻進欄內。此時他一邊活動著幾乎要脫臼的肩膀,一邊細心擦拭絞索上的血跡。

  對手只剩兩名。

  弓箭手與陷阱手望向頂樓,又互看一眼,交頭接耳商議起來。

  他們向鐘塔大門靠近,被簷角所遮掩,消失在莫藍尼的視線當中。

  莫藍尼等了半天,並沒有聽見他所預期的,從階梯下方傳來的任何聲響。當他意識到事態不對勁,探頭向外張望時,只見塔樓下方已燃起沖天的火光。

  火光與焰影在他的眼中舞動,將他的雙瞳映成血紅。熱氣流迅速上騰,很快就讓塔頂的溫度升高到令人難以忍受的程度,熱流將他的意識沖散,讓他視線模糊。

  他想起稻草柴垛,村口豎立的十字架,撲面的熱浪,蜷曲發黑的肢體,令人作嘔的焦糊氣味。

  尖叫丶斥駡丶哭喊丶哀告,還有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

  『快跑!』

  『莫藍尼!快跑!』

  『好燙!誰來救救我!』

  『救救我的兒子啊──』

  「不……」

  頭顱內爆發一陣鑽心蝕骨的疼痛,莫藍尼雙手緊握成拳壓在太陽穴上,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兩名刺客放了火之後就在鐘塔之下守株待兔,卻遲遲不見莫藍尼露面。

  他倆雖然疑惑,卻並不慌忙。反正莫藍尼若沒有離開鐘塔,那就必定是在火場之內。被他們兩人擊殺也好,被活活燒死也罷,只要拿到他的人頭,賞金就能入袋。

  此時他們唯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在他們等待的期間,有一列馬蹄聲自遠而近。

  一開始他們以為那是前來支援滅火的守衛,因此並不以為意。直到領頭的金髮騎士將出鞘的劍尖指向他們,下令其他人合力圍捕時,他們才發覺自己錯估情勢,想要脫逃為時已晚。

  十幾柄長矛與劍圍成同心圓,毫不費力就讓兩名刺客束手就擒。

  所有教廷近衛成員都將注意力放在這兩名刺客身上,唯恐一個疏忽讓人跑了。

  而他們身後,熊熊烈焰中的鐘塔已經開始傾頹。

  煙火和微塵隨氣流上湧,泥灰和磚石則不斷下落,支撐著建築的樑柱逐漸傾斜。

  在這駭人的景象中,有根繩索悄悄從塔頂拋出,一個人影驚險地垂降下來。但還沒安全降落,繩索就被火舌給舔斷。

  人影失速下墜,就在即將撞擊到地面時,速度突然慢了下來。就像有只無形的手掌托住他,將他輕輕安放。

  在他身周,塵土火星如同驟雨般打進地面。但是到了他的正上方,所有落塵悉數被一面無形的光罩擋下,就連一星火光都沒有濺到他身上。

  近衛隊押送著兩名刺客離去,馬蹄餘響消失後,街道又重歸沉寂。

  沉默燃燒著的大火映出艾博的身形,在即將坍為廢墟的鐘樓邊,他彎身將失去知覺的刺客打橫抱起。身後是烈焰沖天,腳下是清冷靜寂的石板路面,他低頭望著懷裡的人,彷佛在心中下了什麼決定,低低喟歎一聲。



第30章 我的長官是面癱冰山聖騎士13

  一片黑暗中,破碎的記憶和畫面猶如浮絲敗絮般漂浮在四周,即使伸出手想捕捉,也會輕易從指縫間溜走。

  韓默在黑暗中掙扎,時而沉入深處,時而浮向遠岸。

  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村道上拼了命地向前跑,身前是荒煙蔓草,身後是沖天的火光和搖曳的火把。

  所有生存的意義都被剝奪,埋葬在大火之中,留下來的只有傷痛和仇恨。沒有人向他伸出手,沒有人能夠幫助他,他註定一輩子蟄伏在暗處苟延殘喘,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

  他在碎石坡上被枯藤絆了一跤,重重摔倒在地。心急地想趕快爬起來,手腳卻不聽使喚,疼痛及沉重的疲憊感從身體各個部位傳來,拉扯他向下。他試了幾次,勉強站立移動了幾步,終究還是支持不住倒回地上,

  失去了所有力氣之後,他蜷起身體,啜泣起來。

  『我累了。』

  『那就好好休息。』

  『他們會追上我。』

  『我在這裡,你不用擔心。』

  一雙手臂支撐起他的重量,將他納入溫暖的懷抱。

  身下傳來馬背的顛簸,沉穩,徐緩,令人安心。

  韓默往那個帶來溫度的身體蹭了蹭,緊繃的肌肉放鬆下來,像是泡在熱水缸裡,四肢百骸都即將融化,舒服得讓他不想撒手。這是個實實在在的擁抱,不是任何寢具或是恒溫休眠艙所能夠比擬的。

  『謝俞,好久不見了。』他不知道做了什麼夢,在夢中輕聲咕噥。

  『任務目標艾博.阿爾比坎,當前同步率55%。』S999在他腦內低聲提醒。

  莫藍尼在接近淩晨時分醒來。

  他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床鋪乾淨整潔,屋內也打掃得很乾淨。無庸置疑,他睡的是艾博的床。

  床鋪不大,大半位置都給他佔據了。艾博合衣睡在他身旁,一條手臂枕在他腦袋下。

  儘管他刻意放輕了動作,沒製造任何聲音,但醒來後單單是轉頭翻身的響動,就讓艾博跟著睜開了眼睛。

  「醒了?」

  昏暗的室內,艾博眯著眼,嘴角有輕淺的弧度,金髮披散在肩頭隱隱閃爍。

  「又是你。」莫藍尼苦笑。原本想翻身下床,但轉念想想,都已經睡了一整夜,再拉開距離也只是矯情,索性又倒回床上。

  「你這個撿破爛的習慣要改改,別什麼人都往家裡帶。我可是個通緝犯,你該不會忘了吧?」

  「我不把你往家裡帶,你還能去哪裡?」艾博似笑非笑地盯著他,「你現在不只是個通緝犯,還是刺客公會懸賞的對象。」

  「沒錯,謝謝你的提醒。」莫藍尼不滿地抱怨,「你把我帶回這裡,難道就是為了挖苦我嗎?」

  「不。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艾博歛起笑意,輕聲說。

  他將手探到枕下,摸出一張陳舊的犢皮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但絕大部分都已經被劃去。只有三個名字,在晦暗的燈光下仍清晰可見。

  教皇布蘭馬克.英格瓦。

  聖殿騎士艾博.阿爾比坎。

  紅衣主教阿斯托.泰格。

  艾博的手指滑過自己的名字,用指腹反覆摩娑。

  「如果你的刺殺目標是我,下手的機會多的是,為什麼一直以來都沒有動手?」

  莫藍尼屏住呼吸,瞪著那張他始終貼身攜帶的犢皮紙。那張紙被捏在艾博指間,就像自己的心肺被挖出來攤開來捏在手裡一樣,讓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你白白放過了刺殺我的機會,再加上阿斯托主教,前後算起來,你不惜被公會除名,連續兩次放棄刺殺任務,都跟我有關。」艾博皺眉盯著那張紙片,彷佛想從中挖掘出他掩藏在內心最深處的秘密。「告訴我,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莫藍尼啞口無言。他覺得事實已經明顯到不能再明顯,但是對方非要逼他把話給說全。

  非要逼迫他承認自己的弱點。

  他半撐起身體,露出防衛的姿態,像只豎起毛來的貓,反唇問道:「你呢?你又是為什麼要幫助我?你放棄了逮捕我的機會,甚至還幫助我逃脫,即使是現在,你似乎也沒有要捉我歸案的打算。這又是為了什麼?」

  在他的質問下,艾博默然不語。

  他們彼此瞪視,針鋒相對,都在等待對方先投降,等待對方先承認他們都難以啟齒的那個事實。

  僵持不下的沉默中,莫藍尼露齒一笑,挑釁地抬起下巴:「你不敢。」

  「你不敢告訴我你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因為你害怕一旦說出口,一切就會變得無法挽救。你有可能會被冠上瀆職的罪名,你會失去聖殿騎士的封號,你會被從教皇的領地放逐,最糟糕的是,一旦你承認你內心真正的渴望,你有可能會被送上火刑架。」

  「你害怕失去一切,所以不敢承認。可是我呢,我本來就一無所有,一無所有的人可以無所畏懼。」

  「所以你聽好了,艾博.阿爾比坎。我下不了手,我沒有辦法刺殺你,因為我迷戀著你。」

  他的最後一個字才剛說完,艾博就捏住他的下巴,用雙唇狠狠堵死了那張能言善道的嘴。

  莫藍尼閉上雙眼,側過頭迎合這個如饑似渴的吻。他們張嘴舔吻、啃咬著彼此,像沙漠裡的旅人渴飲得來不易的泉水,灼熱的氣息交織,透明的津液沿舌尖和唇角淌落。

  心臟的脈動,血流的衝擊聲如雷轟鳴。

  彷佛天地間再也沒有比這更值得細細品嘗的事物了。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一吻終了,莫藍尼喘息著問。「你知道的,如果可以,我更願意聽你親口說。」

  「是嗎?」艾博無奈地吻了下他的鼻尖,與他額頭相抵,「我以為經過了這一切,即使我不說,你也一清二楚。但是,既然你想聽的話,莫藍尼.布萊克,我也迷戀著你。而且事實已經證明,即使這個想法是種罪過,我仍然沒有辦法控制自己。」

  「那就別控制。」莫藍尼低聲說,重新吻上對方。

  沒有時間停頓。因為已經拖延太久,壓抑太久,所以此時他們連一秒鐘也不願意浪費。

  他摸索著拉開艾博的襯衣,短靴、長褲、腰帶、刀鞘、手套,全都一股腦被扔在地上。光裸的肌膚相親,觸感和溫度真實得令人心悸不已。

  艾博握住莫藍尼的腳踝,分開他的雙腿。這一次莫藍尼完全沒有抗拒,他伸出手臂緊擁住對方,任由艾博輕吻他的額頭,然後緩緩將自己送進他體內。

  甜美的低泣聲回繞在房裡,久久不絕。

  直至天明。

  ……

  晨光透過視窗照射,讓整間房都明亮了起來。韓默懶洋洋地裹在被窩裡,渾身酸軟,連指尖都懶得動一下。

  耳邊傳來系統提示音效。

  S999:「任務目標艾博.阿爾比坎,當前同步率80%。」

  「不是吧,都吃幹抹盡了才80%的同步率?」韓默不滿地撇嘴,「你給我評評理,艾博他是不是渣!謝俞這傢伙,是不是骨子裡有著渣男的潛質!」

  S999:「如果你是認真詢問我的意見,平心而論,80%同步率已經很高了,一般兩情相悅的戀人也不過如此。而且,就我的觀察,剛才你似乎挺樂在其中的。」

  韓默:「誰說的,誰樂在其中了!?」

  S999:「我是根據你的表情還有生理反應做出的判斷,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調閱影音紀錄。」

  韓默:「……」

  S999:「你要是不想現在調閱,也可以留到謝俞恢復意識時,再調出影音一起研究。」

  韓默:「千萬別,你說什麼就是什麼,算我怕你了。」

  韓默遮罩了系統音效,在並不寬敞的床上翻了個身。感覺自己的手掌抵著另一個溫暖厚實的胸膛,擱在自己腰上的手緊了緊,將他又往懷裡攬近一些。

  姑且不論他是不是真的很享受肉體結合的過程,至少在此時,他很享受艾博的陪伴。

  孤身在異時空穿越到現在,這是他少數能夠放鬆戒備的時刻。

  艾博跟謝俞的性格雖然並不百分之百相似,但是他仍舊能夠從艾博身上捕捉到謝俞的影子,單憑那部分相似之處,就能讓他感到格外安心。

  這種少有的安定感,甚至讓他不再計較兩人的姿勢有多曖昧親昵。這一切都只是達成任務目標必經的過程罷了,相信等到謝俞恢復意識後,也能夠諒解的。

  他只是需要短暫的休息,只要一個早晨就好,如此而已。

  平時的這個時間,艾博早已經穿戴整齊,前往教廷展開一天的工作。但是今天是他的休息日。

  先前莫藍尼翻身的時候,他就已經完全清醒了,卻罕見地沒有馬上起床,而是又摟著懷裡的人閉目養神了一會

  被單滑到他的腰際,露出精赤的上半身,身材勁實,肌理分明,光影投射著刻畫出令人遐想的胸腹肌肉線條。

  莫藍尼的手原本抵著他的胸口,現在卻向下滑了一些。

  「別鬧。」艾博感覺到他的撫觸,閉著眼悶聲制止。

  那只手卻沒有要聽話的意思,一路順著腰腹滑到下腹部,逼得艾博伸手抓住了莫藍尼的手腕。這一抓才發現莫藍尼閉著雙眼,呼吸均勻平順,竟然是又睡著了。也不知道是給累的,還是一時精神鬆懈。

  艾博不禁失笑,將他的手拉到唇畔吻了吻。

  時光靜好,最不過如此。

  莫藍尼再度醒來的時候,身邊的床位已經空了。他伸了個懶腰,發現自己身上換上了乾淨的亞麻罩衫,衣料剪裁穿在他身上稍微有些寬鬆,顯然是艾博自己的衣物。

  房間後方傳來門栓撞擊聲,艾博剛從後院回來,在後門門口拍了拍手上的灰燼。

  「我身上原本穿的那一套衣服呢?」莫藍尼揉著眼睛問。

  「那套禮服?被你撕了不是嗎?說老實話,我覺得挺可惜的。」艾博的語調平淡,說出來的話卻結結實實戳在了莫藍尼的痛處上。

  「我說的不是裙子,說的是那套男裝。」莫藍尼捂住臉,恨不得拿個鈍器把艾博敲成失憶。

  「從那個倒楣鬼身上剝下來的那套?」艾博挑起眉。

  「對對,」莫藍尼睜大眼睛點頭:「你該不是拿去洗了吧?」

  「別的男人的衣服?怎麼可能。」艾博冷笑一聲,朝後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拿去燒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莫藍尼覺得自己似乎嗅到了濃濃的敵意。

  艾博欲蓋彌彰地補充:「那套衣服留在這裡,萬一被發現了,會成為你襲擊對方的證據。」

  「哦……」

  「難道你捨不得?」艾博靠近床邊,單手撐在床沿,居高臨下俯視莫藍尼。

  「那倒不至於。」莫藍尼耐人尋味地笑了笑,拉起自己身上的罩衫領口,湊到鼻端深深吸了幾口氣,「那套衣服燒了就算了,我覺得這件更適合我。」

  「你這傢伙。」艾博的語氣裡總算出現一絲笑意。他撫著額頭,微微側過臉,看起來竟然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

  刺客莫藍尼或許對這個表情沒什麼印象,但是韓默對這個神情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心念一動,握住了艾博垂在身側的手。

  艾博反手扣住他的五指,金髮和英挺的輪廓在從窗隙瀉入的晨光下,看以來異常柔和。

  「之後有什麼打算?」艾博問。

  「嗯,那取決於你打算怎麼對待我。」莫藍尼歪了下腦袋,裝出認真思考的樣子。

  「這可是個難題,你喜歡被怎麼對待?」

  「只要不是地牢或火刑柱,我想我都能夠勉強接受吧。」

  艾博勾了下嘴角,終於還是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莫藍尼頭頂的亂髮。

  「如果你能夠好好安份一段時間,我相信城裡的通緝令快就會被其他的消息給蓋過,禁軍衛隊遲早會將你遺忘。在那之前,至少你可以在這棟屋子裡自由活動。有任何需要的東西,只需要開口告訴我。」

  「真的?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每天晚飯都能配點淡啤酒。」莫藍尼舔了舔嘴唇,一臉乖巧。

  「瞭解了,還有別的嗎?」

  「我比較偏好水果燉煮的燕麥粥,不要加牛奶。」

  「哦?這可就有點難辦。」艾博聽到水果兩個字的時候抿了下嘴唇。「不過我想偶爾換換口味,倒不失為可行的辦法。」

  「除了這些之外,」莫藍尼說,「我還需要大量時間的陪伴,否則我會悶得發慌的。」

  艾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樣子看起來就像終於得到心愛的寵物,卻不太確定如何照料的小男孩。

  「等到通緝令解除後,你可以在城裡找一份好差事。不違反教條的那種。」他有些猶豫地說道,帶著隱隱的期待。

  莫藍尼雖然是刺客,但是為了執行刺殺任務,他可得額外學會不少技能。所以無論如何,擁有一份正當的工作對他來說應該不是難事。

  也許他可以成為一名優秀的法師,或是醫者。法師學會就在兩個街口之外,從艾博的住處步行,花不到一刻鐘的時間。

  「你有聽過北方森林嗎?」莫藍尼忽然問道。「穿越王國極北的邊境,有一座黑色森林,裡頭有一大堆魔物結巢盤據。普通的旅人一但在裡面迷失,就很難倖存,但是本領高強的冒險者卻能夠穿越邊境,抵達森林彼方的樂土。」

  「我聽過這個傳說。」艾博低聲說。

  「那麼你曾經考慮過成為冒險者的一份子嗎?」

  艾博沉默了下來,沒有說話。過了半晌,他從頸間拉出幾條煉墜。

  煉子上的墜飾分別象徵了他聖殿騎士和教廷近衛的身分,還有一條象徵教皇冊封的爵位。一旦離開了王國,這些煉墜以及它們象徵的身分、地位、榮譽,全都必須放棄。

  墜飾由純金打造,反射奪目的光線,刺痛莫藍尼的雙眼。

  「……只要穿越森林,抵達另一個國度,」他咬咬唇,艱難地繼續說道,「只要穿越森林抵達另一個國度,在那裡你就不用擔心陪伴你生活的人是一個罪犯,也不用為了迷戀一個男人而付出可怕的代價,只要離開這裡──」

  莫藍尼說到一半,便感覺唇上傳來柔軟的觸感。

  艾博彎下腰輕柔地吻著他,這個吻就跟先前的任何一個吻一樣甜蜜,然而他們兩人都從甜蜜中嘗到了苦澀的滋味。

  S999:『任務目標艾博.阿爾比坎,當前同步率85%。』

  韓默:『他在動搖。』

  S999:『是的,他陷入兩難的狀態,內心十分掙扎。這也是同步率之所以上漲的原因,有得失、有犧牲,才更能夠凸顯感情的深厚。失去之後才懂得珍惜,也是同樣的道理。』

  難怪『你媽跟我掉到水裡你會救誰』這個千古難題,至今仍然經常被熱戀中的情侶給掛在嘴邊。

  韓默:『要是艾博最終願意為我做出犧牲,就能夠達成100%的同步率了嗎?』

  S999:『是的,你們的感情就差這臨門一腳的考驗。他願不願意為你放棄教廷的聖職,是個關鍵。』

  韓默:『如果是這樣的話,在我看來,目前有兩個操作方向。』

  S999:『根據系統運算,目前確實有兩種可行方案。』

  韓默:『讓我猜猜,一是日久生情,天天在床上說服他拋下一切陪我去旅行,對吧?只不過這個方法時間耗費太長,而且難保中間生什麼變故。』

  S999:『是的。』

  韓默:『第二種方向,就是對艾博施加壓力。透過衝突,逼迫他做出抉擇。』

  當一個人面對必需急迫做出選擇的情況,從他在強大壓力下做出的第一反應,往往能夠窺見他的真心。

  『我一個人承載這些記憶這麼久,現在也是時候讓他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了。』

  ……

  自那天以後,莫藍尼和艾博就沒有再談論過關于未來的任何話題。

  艾博信守了承諾,除了工作以外的時間,都盡可能陪伴莫藍尼,滿足他的要求。但是每五天當中有一天,他必須到教廷輪值守夜,將莫藍尼獨自留在家中一整晚。

  教廷的最週邊是大片庭園廣場,也是在重要節日舉行祭典的地點,色彩紛呈的珍奇花卉精心鋪植出幾何圖形,乍看之下就像一整片華貴的織毯。

  再往內則是紅衣主教的議事之處,高聳入雲的尖塔象徵著對主神的禮贊。天氣晴朗的日子裡,總有成群白鴿在其間盤旋。

  教廷的最中心是教皇的住所,除非有王城衛隊或者教廷近衛的身分識別信物,否則絕對不可能進入。

  這個最中心的區域,正是艾博負責戍衛的地點。

  每個重要的入口、必經的通道、廊道的拐角處,都設有崗哨,越接近教皇的住處,崗哨越密集,甚至設置了數重暗哨以及偵查法陣。

  艾博在聖堂外廊和瞭望塔之間來回巡邏,確保所有衛哨都確實履行了他們的職責。

  這個嚴密的防衛機制理論上萬無一失。但他還是必須時時戒備,以應付隨時可能出現的緊急狀況。

  臨近天亮時,夜哨會有一輪換崗。

  艾博從瞭望臺上望著外頭的天空泛出一絲魚肚白。經過一整夜的警戒,饒是他體力過人,此時臉上也浮現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態。在他昏蒙的視野中,閃現出幾道遊絲般的浮光,逐漸變得密集。

  他往下看見街道上稀疏的行人紛紛走避。入夏以來的第一場雨正在降下,雨季就要來臨了。

  在紛雜的雨聲中,他看見另一座瞭望臺上出現一個信號。

  那代表偵查法陣被觸動,也就是說,教廷內部出現了入侵者。

  艾博以極迅捷的速度下了瞭望台,順著空橋前往法陣被觸發的地點。

  他的心中掠過一種奇異的、不祥的預感。

  眼角餘光中有一抹暗影一閃而過,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當他趕到現場時,附近崗哨的衛兵已經自動集結起來,等著向他彙報。

  「抓到人了沒有?」艾博停下腳步,劈頭就問。

  「沒有。」離他最近的衛兵搖搖頭。「偵查法陣一產生波動,這個傢伙就逃走了,我們來不及追上。」

  很顯然地,入侵者機智而狡猾。一發現苗頭不對就立刻掉頭,沒有再多做留戀。

  這種事件其實不算罕見。總有些不自量力的刺客,妄想挑戰教廷的重重防衛,或者意圖刺探衛兵的部屬。艾博底下的衛兵一個個都帶著見怪不怪的表情。

  「見到對方的長相了嗎?」艾博追問,語氣是罕有的煩躁。

  「沒有。」

  「好吧,明天別忘了上繳報告。」

  「是的。」

  比起要為了報告書而煩惱的衛兵,艾博顯得更加心煩意亂。

  等到天色大亮,值勤的時間一過,他便以最快的速度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教廷。

  站在自己的家門口,他一度擔心推開門後,會發現屋裡空無一人。

  當他踏進房裡,發現莫藍尼安穩地睡在自己床上時,幾乎是鬆了一口氣。

  「你回來了。」莫藍尼被開門的聲響驚動,翻了個身,睡眼惺忪地咕噥著。

  艾博走進室內,解下配劍和軟甲,一股腦扔在桌上。

  「你看起來不太開心,發生什麼事了嗎?」莫藍尼躺在床上,盯著他問。

  「沒什麼,只是……下雨了。」艾博搖搖頭。

  「是嗎?」莫藍尼直起身,從床上坐起。

  艾博朝他走來,將他摟緊,輕輕撫摸他的臉頰和發梢。

  「雨下得很大,你剛睡醒,應該淋不到雨。可是,你的頭髮為什麼是濕的?」

  莫藍尼沒有說話,任由艾博將他緊擁著。

  窗外劃過一道電光,一聲驚雷響徹了整座王城的上空。

  時間彷佛靜止。

  接著,莫藍尼以出其不意的速度伸出袖劍,直指艾博的頸側。

  但是艾博早有防備,速度也比他更快,一下子就制住了他的手腕,並順勢將他整個人都牢牢壓制在床上。

  「今天早晨的入侵者就是你嗎?」艾博的聲音發緊,或許是因為手上正用著勁。「為什麼?你已經不再是刺客了,公會並不承認你,也不會再指派目標給你,為什麼你非要與教廷為敵?」

  「所有的任務……都是為了雇主,」莫藍尼大口喘息,同時抵抗著,但是力道越來越軟弱,「只有這一個任務,唯一一個任務,是為了我自己……」

  「你的目標是教皇?」艾博沉下聲來。

  「布蘭馬克.英格瓦。他不配被你們稱作教皇。」

  莫藍尼幾乎是嘶吼著喊出這個名字,滿腔恨意讓他的雙眼異常明亮。

  「你們都尊稱他為主神的代言人,他掌控了整個王國的信仰,你們尊敬他,仰慕他,相信他無私良善而且聖潔。但是我知道他的真面目!布蘭馬克.英格瓦,他充其量只是一個屠夫!」

  記憶席捲而來就如同窗外的狂風驟雨。

  莫藍尼永遠記得那個夜晚,他跟母親從睡夢中被驚醒。村人狂暴地捶打他們住處的木門,砸斷了木栓硬是闖入家中,不顧母親的哭喊,將她五花大綁拖下床,硬是推出門外。

  莫藍尼跌跌撞撞追趕在人群之後,沒有一個人搭理他,他的年紀太小了,既構不成威脅,也沒有其他價值。

  從村民的言談中,他知道他們之所以抓走母親,是因為有一位教士在旅途中經過村莊,懷疑他的母親是異教女巫。

  原因僅僅是因為他們有異族血統,是剛遷居此地不久的外鄉人。

  那個教士的姓名是布蘭馬克.英格瓦,他的名字受人傳頌景仰。

  在他的指揮下,村中的空地很快豎立起十字架,半人高的薪柴禾草堆在母親腳下,直到蓋過她的小腿。莫藍尼隱約知道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但是他不敢相信,也不敢細想。

  他看著那些圍觀的群眾,還有那些抱著柴草的人們。他很想上前阻止那些人,可是他太害怕了,就像被猛獸盯上的獵物,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只能僵直著一動也不敢動,任由周圍的人來回推擠。

  母親從火刑架上抬起頭,看到了被吞沒在人群裡的莫藍尼。

  她張開嘴反覆做出口型。

  她說的是:『快跑。』

  『快跑。』

  莫藍尼沒有辦法思考,母親讓他逃跑,可是他應該要阻止這一切,他應該要有能力阻止可怕的事情發生才對。

  突然之間,喧鬧的聲音安靜下來。

  他看見了那個教士,一襲光潔的長袍,雙排扣扣得整整齊齊。

  教士一出現,所有人都自動給他讓道。他就像傳說中分開海水的聖人,手中握著一隻火炬,另一隻手則牽著一個與莫藍尼年齡相仿的男孩。

  那個男孩有一頭淡色的金髮,在火光下閃閃發亮。

  教士俯下身,在男孩耳邊說了幾句話。男孩搖頭退了幾步,又被抓著手拽了回來。

  教士將火炬塞進男孩手裡,握住他的手腕,推著他向前。

  『不用害怕,你要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主神的榮耀。』

  『你替異教徒洗盡他們的罪,你將他們從罪惡中解放。』

  『去吧,艾博,照著我的話做。』

  『願你得主神庇佑。』

  房裡的空氣悶熱,艾博額上卻淌下冷汗。

  「他對你做了什麼?」他嘶聲問,「教皇對你做了什麼?」

  莫藍尼早已不再掙扎,他的雙眼圓睜,無聲淌出淚水。

  「施特勞曼村……」

  無數情景在他的腦海中閃現,像一場延續了一輩子都醒不過來的噩夢,而他用盡全力組織語句,最後只能吐出一個地名。

  僅僅一個地名就已經足夠。

  「你是那裡的居民?」艾博屏住呼吸,臉上寫滿不可置信。

  「我是外鄉人,我跟我的母親。」

  火炬握在手裡的觸感依然清晰,即使有長長的握柄,他還是能夠感覺到火焰的熱度,並心生畏懼。

  他並沒有勇氣點燃火刑架之下的草堆,心中有個聲音告訴他,他應該要抗拒,最好還能將火炬給熄滅。但是布蘭馬克先生握著他的手。布蘭馬克先生收養了他,撫養他,教導他一切,包括這個世界的真理。

  火炬即將引燃稻草的刹那,他開始掙扎,想要向後退,卻終究沒辦法掙脫。教士抓著他的手點燃了眼前的柴草。

  潑了煤油的柴草一接觸到火苗就發瘋般竄燒上騰,短短幾秒鐘之間,火焰便包覆了女人的全身。

  淒厲的尖叫貫穿他的耳膜,直到多年後,還時時刻刻在他腦海裡回蕩。

  『救救我的兒子啊──』

  他聽見這句呼喊,猛然轉過頭。

  『她還有兒子?』

  『是的,她有一個男孩,同樣背負著罪惡。但是你不用擔心,親愛的艾博,那個孩子向樹林裡跑去,他年紀太小,在樹林裡註定活不長久,不需要我們費事。』

  他咬著唇,沒有開口詢問,但始終疑惑著。

  布蘭馬克先生告訴他,他的母親之所以生病過世,是因為主神帶走了她。儘管他夜夜不間斷地祈禱,請求主神將母親帶回來,這個願望卻始終沒有實現。

  現在他們帶走了別人的母親,那個男孩也會跟他一樣無助嗎?

  他也會每晚祈禱,並且在睡夢中哭泣嗎?

  他會受到妥善的照料,或者,就像布蘭馬克先生說的,他很快就會在樹林中死去嗎?

  「你是那個男孩。」艾博哽著聲音,定定望著莫藍尼,「你是她的兒子。」

  「你都知道,那個時候你也在場?」莫藍尼緩緩搖著頭,臉上的神情令人心碎。

  「我很遺憾,很抱歉,真的,」艾博鬆開對莫藍尼的箝制,就像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他終於明白那份暗殺名單上反覆圈寫的姓名有什麼涵義,也終於能夠理解莫藍尼的執著。

  可惜一切都為時已晚。

  「我很抱歉,但是布蘭馬克先生,他已經……」

  縹緲的鐘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一響接著一響,敲擊著鼓膜,震動著心弦。

  那是表達哀悼之意的喪鐘,響徹全城,連綿不絕。遠近開始傳出此起彼伏的哀泣。

  在纏綿病榻長達數個月之後,教皇布蘭馬克.英格瓦終於駕崩了。

  莫藍尼的表情一度一片空白,死寂般木然,就像那陣喪鐘是為他而鳴。

  許久過後,他才終於伸手捂住雙眼,在另一個男人的懷抱裡無法自抑地痛哭失聲。

  ……

  教皇駕崩後,紅衣主教阿斯托在數天之內,不負眾望地被其他主教推選為新任教皇。

  新任教皇上任時舉行了盛大的慶典,還伴隨儀仗隊伍遊行,讓整座王城的居民都能一睹阿斯托教皇的尊容。

  艾博肩負護衛教皇安全的重責大任,自然也在遊行隊伍裡頭。

  他騎著戰馬,跟在緩慢前行的馬車後方,亦步亦趨。街道兩旁的建築陽臺上,不斷有人撒落白色的花瓣,象徵教皇的聖潔。隨處都可以聽見歡聲笑語,這場活動帶給人們的興奮程度不亞於一場盛大的舞會。

  但面對四周的喧囂,艾博始終心如止水。他的心思還牽掛在莫藍尼身上。

  在教皇駕崩的那個早晨,年輕的刺客獨自離開了他的住處,消失在滂沱大雨中。

  他之所以待在這座城市,或者說,他之所以還待在這個國度,唯一的理由就是布蘭馬克教皇。

  現在教皇已經死了,他復仇的目標也不復存在。他沒有理由再繼續留下來。

  艾博一度想要攔阻,可是他有什麼立場阻止對方離開?莫藍尼已經承受過那麼多的傷害,如果唯一能讓他好過的是放他離開,讓他自由,那麼艾博就只能毫不猶豫地這麼做。

  艾博沒有辦法忘記莫藍尼哭泣的樣子。

  泉湧的淚水好像怎麼擦都擦不乾淨,就像要把從以前到現在所有的眼淚一次流幹。一向敏捷矯健的身形看起來無比脆弱,輕易就能擊倒,只能小心翼翼觸碰。

  他究竟承載了多少痛苦和委屈?如果可以的話,即使只是替他分擔一二,也總好過眼睜睜看著他難受。

  但是事已至此,嚴格說來,艾博甚至也是加害者的一份子。

  他們兩人之間還能有機會嗎?

  居民灑下來的花瓣落滿了艾博的肩頭,他也完全無心去管。

  遊行隊伍浩浩蕩蕩,逐漸接近鐘塔。鐘塔建築先前差一點就要被兩名刺客燒毀殆盡,但在那之後,新的建物很快又蓋了起來,外觀跟原本相差無幾。

  艾博抬頭看著鐘塔頂端,下意識想搜尋熟悉的身影,旋即又低頭自嘲。

  莫藍尼曾經說過,想要穿越北方的森林,離開這個國度。考量到他的經歷,若不是他抱著刺殺教皇的目標,根本不願意在這座城市多停留一秒鐘。

  此時此刻,他應該已經踏上旅程,在前往北方的途中了。

  一股沉重的失落拉著他的心臟往下墜。艾博皺起眉,用力閉緊眼又睜開,想要驅散這揮之不去、令他窒息的感受。

  當他睜開眼時,幾片花瓣落在他握著韁繩的手背上。

  夾雜在聖潔白色當中的,是一抹鮮血般豔麗欲滴的紅。

  紅色薔薇代表愛情。

  他愣了一下,抬頭向上張望。兩側陽臺上擠滿了人,望不盡的花束和彩帶之間是一張張歡欣鼓舞的臉,卻獨獨沒有他極目搜尋的那個身影。

  前方有人拉響一個禮炮,他反射性轉回視線。這時上方又落下金黃色的花瓣,散落在他身邊,以及馬匹的鬃毛之上。

  金盞菊,象徵著離別。

  「莫藍尼?」艾博喃喃低語。

  對方就在附近,無庸置疑,可是為什麼不露面,是真的想向他道別,從此後會無期嗎?

  他再度抬起頭,成群的白鴿在王城上空穿梭,繞過尖塔和拱頂,時而飛近地面啄食麵包屑。

  在更上方的天際,一隻黑色蒼鷹展開雙翼緩緩盤旋。

  艾博眯起眼,曲起手指,朝著野鷹的方向吹了一聲響哨。

  像是在回應他的哨聲一樣,空中傳來悠遠而寂寥的尖鳴,久久回蕩不去。

  鳥鳴聲中,一朵藍紫色的鮮花被拋擲下來,正落在他的衣懷裡。

  牛角花,意味著重逢。



第31章 我的長官是面癱冰山聖騎士14

  艾博低聲讀出花語,幾乎是抱著感激的心情拾起那支鮮花,湊到鼻端嗅聞。

  這代表莫藍尼願意給他另一次選擇的機會嗎?願意給他時間讓他補償自己造成的傷害嗎?他們還有可能……重新開始嗎?

  遊行隊伍繞過了鐘塔,經過一座噴泉。噴水池底靜靜躺著數不清的錢幣,住在附近的居民將這座水池當成許願泉,只要向裡面投擲有價值的物品,願望就能實現。

  艾博在自己的領口間摸索,摸到了那幾條煉墜。精雕細琢的墜飾鑲了珍貴的寶石,在手心裡沉甸甸的,既是價值非凡的飾物,也是重要的身分象徵。他凝神看著那幾件墜飾,慢慢笑了起來,稍一用力,金屬煉條便應聲被扯斷。

  他一揚手,半空便劃過一道發光的弧線。

  水面『噗通』一聲輕響。那幾件許多人求之不得的飾物就這樣被他毫無留戀拋進泉水之中。

  王城北方,林蔭小徑。

  馬背上駝著一個身穿斗篷的人,用慢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在散步。

  『艾博他應該會追來才對,怎麼等了這麼久還不見人影?』他頻頻回頭張望,有些心神不寧,『萬一他沒追上或是找錯方向,不就太尷尬了。』

  S999:『別心急,他總不能在慶典遊行期間光天化日擅自離開隊伍吧。再給他一些時間。』

  韓默:『話是這麼說,要是他不想放棄教廷的聖職那怎麼辦?受人尊敬,有高俸優待,還是教皇的親信,你真有把握他會願意放棄這一切嗎?』

  S999:『不出意外的話,不會有其他可能了。在第一次選擇的關口,艾博猶豫不決,在那之後,你給了他衝突,激化他愧疚、憐憫、失落的情緒。當第二次選擇的機會擺在面前,他不會白白放棄的。』

  韓默:『同步率呢?』

  S999:『目前同步率93%,穩定增長。放心吧,他會來的。』

  從王城離開,向北的路徑就只有這一條。所以除非艾博選擇繼續留在教廷任職,否則的話,他們一定會在這條路上相遇。

  明明知道系統的預測可信度頗高,韓默還是不由自主感到心焦,在確實見到艾博之前,他的焦慮都不會停止。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聽在他耳中,就如同天籟一樣。

  有一位騎士從林徑另一頭飛馬賓士而來,遠遠便可以見到他的金髮在風中飄動。駿馬一刻不停地向前疾馳,直到他追趕上莫藍尼的蹤跡,才猛然勒住韁繩。

  馬匹橫在莫藍尼眼前,抬起前蹄,揚起腦袋嘶鳴。

  馬背上的騎士自然就是艾博。

  他已經卸下了聖殿騎士的盔甲,穿著普通的軟甲和襯衣,金髮隨意用皮繩束起來垂在肩上。俊朗的眉目間少了些冷漠疏離,多了些不易察覺的情怯。

  「你來了。」莫藍尼唇邊綻出笑意,看著艾博翻身下馬,朝自己走近。「你考慮清楚了嗎?放棄為教廷效勞。一旦做出決定,可就不能再反悔了。」

  「為教廷奉獻的人夠多了,不差我一個。」艾博注視著他,托起他的手掌,在手背上落下一吻,「從今往後,我情願只為你效勞。」

  莫藍尼臉上浮現一抹緋紅色。他握著艾博的手落鞍下馬,還沒有站定腳步,就被對方牢牢擁入懷中。

  他將臉埋在對方頸間,細細嗅聞艾博身上清爽的香味,反手擁住對方,遲遲不捨得撒手。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他低聲說,「畢竟,你大可以在這裡繼續安穩地生活。你有教廷的封號,又是教皇的親信。我有什麼能耐讓你放棄這一切呢?」

  「就像你放棄了公會的認可一樣。如果你是我,我想你也會甘願這麼做的。」

  莫藍尼悶聲笑起來,輕吻對方的頸側,又洩憤似地咬了咬。

  艾博揉揉他的後腦任他玩鬧,但是他們的擁吻很快就變了調。

  他們抓著彼此,迫切地想要更緊密的接觸。

  兩匹馬在一旁彎起前蹄輕刨地面,打著噴嚏。溫和的大眼睛目送兩個人拽著對方消失在林蔭間。

  「你一向都是這麼急不可耐嗎?」

  莫藍尼被推向一面岩壁,背部抵著粗糙的石面,喘息著問道。

  「你說呢?」艾博單手撐在他身側,另一隻手捏住他的下巴。「你曾經見過我面對任何人表現出急躁的樣子嗎?」

  「這倒沒有。」

  「那麼你很快就會見到了。」

  「……」

  「轉過去。」

  在劇烈的心跳聲中,莫藍尼依言轉過身。艾博從身後撈住他的腰,體溫的熱度完全將他覆蓋。

  他看不見接下來即將進行的動作,因此其餘感官變得更加敏銳。他可以感覺到掃在自己後頸的吐息,酥癢的感覺令他頭皮發麻。

  艾博的手掌向下滑,探入他的裡衣內側,結滿劍繭的指掌撫摸著腰腹光滑的肌膚,燃起一簇又一簇跳動的火苗。

  莫藍尼扭動著腰部,分身已經脹得隱隱作痛。

  像是能夠讀取他的心思一樣,艾博的手向下滑,穿過褲腰來到他的雙腿之間,握住他的欲望套弄起來。

  他抬起頭,咬著嘴唇忍住不發出呻吟。同時感覺臀部有硬物緊抵著他。

  艾博急切地想要佔有他。

  這個向來冷靜自持的聖騎士,自小就嚴恪遵從教廷所有信條,行事一絲不苟,生活清簡得像個隱居的教士。

  這樣的男人,此刻面對他卻毫不掩飾自己的欲望。單單這個想法就讓莫藍尼大腦發熱,差點在艾博手上直接繳了械。

  「你想要我嗎?」他將額頭抵在手臂上,含混不清地問。

  「想。」艾博的回答倒是十分坦誠直白。而他逐漸急促的呼吸也說明他並沒有說謊。

  「那就快進來……」莫藍尼咬著牙,既羞憤又隱含期待,「我也想要你。」

  艾博輕笑著,拉下他的褲裝。他感到下身一涼,還來不及反應,艾博就緩緩推送了進來。

  事前沒怎麼擴張,內壁直接被撐開的感覺不是一般刺激。艾博的動作很小心,雖然仍有輕微的痛感,但是比那更強烈的是身體內部完全被充實的奇異感受。

  當艾博的分身完全埋入他體內時,兩人都低低喘了口氣。

  「疼嗎?」艾博沙啞的嗓音飽含被壓抑的欲望,但是因為顧慮到對方的身體狀況,遲遲沒有更大的動作。

  莫藍尼搖搖頭,單手向後按住艾博的後腰往前帶。

  儘管矜持著沒有出聲,這個動作裡主動求歡的意味卻不能再更明顯。簡直像在即將滾沸的鍋爐下添柴加薪。

  下一刻,艾博就狠狠抽弄起來。撞擊的力道讓莫藍尼忍了半晌,終於還是呻吟出聲。聲音甜膩得像是要淌出蜜來,高低起伏的音調讓人光聽都能硬。

  艾博下腹緊了緊,差一點沒把持住。他不滿的咬住莫藍尼的後頸,手指在形狀漂亮的唇邊逗留了一會,探入口中玩弄柔軟的舌尖。

  「就這麼舒服?嗯?」

  「哈啊——啊……」口裡被強行塞了兩根指頭,沒辦法閉合,唾液很快就沿著下頷淌落。

  上下兩張嘴都被填住,發出淫靡的水聲,再怎麼想矜持也矜持不了。腦袋很快就被羞恥感和快感給淹沒,莫藍尼索性一邊扭動腰部迎合,一邊舔吻艾博的指尖。

  指尖被溫熱的口舌卷覆,傳來麻癢的觸感。

  艾博閉緊雙眼又睜開,灼熱的欲望已經被挑逗到極致,又脹大幾分。他握住莫藍尼勁瘦的腰,向內抽送,每一下都是完全撤出,再盡根沒入,每一次都能聽見帶著哭腔的呻吟,被開拓的後穴逐漸滲出體液,宛轉哭喊的聲線更是要浪出水來。

  到了最後,莫藍尼幾乎是整個人伏在岩壁上。踮著腳尖,重量僅僅由腰上的手臂,還有兩人的交合處支撐。艾博侵入他體內的深度讓他快要發瘋,每一次抽插都會擦過最敏感的位置。

  口裡的手指已經撤走了,但是唾液仍舊不受控制地流下來。在艾博偶然換了個角度,正頂在敏感點上的時候,莫藍尼抽泣了一聲,腰腿的肌肉全都緊繃起來,柔軟的腸壁緊緊絞住了體內的陽物。

  艾博的喘息益發粗重,找准了位置又連著重重頂弄了十幾下,直到莫藍尼高聲哭喊,抽搐著射出來為止。

  分身不經撫慰就直接被操射了,白濁的液體沾染在小腹上,少部分噴塗在岩壁之上,像一幅淫靡的畫作。

  莫藍尼在艾博懷裡喘息著,後穴裡粗長的物事並沒有停止抽插,他的身體也跟著被頂得一顫一顫。高潮的餘韻連同後續刺激一道像電流般燒灼著全身,讓他下意識想要逃跑,卻被艾博抓著腰拖了回來。

  「剛才說過想要我的,現在不想要了嗎?」艾博扳過他的臉,給了他一記濕熱的深吻。

  「想,還想……」被吻得暈頭轉向的莫藍尼顯得特別乖巧又委屈。

  「真的?」艾博放輕了動作,吻他汗濕的耳鬢。

  「真的。」剔透的琥珀色雙眼泛著水光,「你給的我都想要。」

  折磨人的火燙欲望突然退出體內,莫藍尼訝異地轉頭。

  卻見艾博拉著他轉身,兩人互換了位置,艾博倚靠著岩壁半躺下,引著莫藍尼跨坐到他身上。

  「既然是這樣,我想看著你的表情。」

  莫藍尼雙膝分開跪在他身側,大腿還在微微顫抖,分身半硬著,雙腿間滿是黏膩的體液。那樣子讓人忍不住想要狠狠欺負,直到他連站都站不起來為止。

  「自己上來,吞進去。」艾博捏了捏他渾圓挺翹的臀瓣,輕聲勸誘。

  莫藍尼滿臉潮紅,拉扯著上衫衣擺想要遮掩。

  艾博又摸了摸他的頭髮,勾過他的下巴親吻他。他趴在艾博肩頭,聽見前任教廷近衛騎士隊長輕聲對他說:「你看起來很美,我想要射在你身體裡面。」

  他半勃起的分身又重新挺立起來,在艾博的引導下,他屈起膝,讓對方碩大堅挺的欲望一點點沒入自己體內。

  「好深——」莫藍尼低喊著,發洩過後變得敏感的身體,讓他體驗到更為陌生強烈的快感。

  「喜歡嗎?喜歡的話就自己來。」

  低沉沙啞的嗓音在耳邊就像是蠱惑。

  鬼使神差地,奠藍尼扶著艾博的肩膀上下搖晃起來。

  一開始還不得章法,不久之後,莫藍尼漸漸知道用什麼方式可以讓自己感到歡愉。

  隨著腰部勁實的肌肉挺動,緊致的後穴便反覆吞吐起艾博的陽物。已經完全挺立的分身緊貼著下腹,跟著他的動作顫動,吐出晶瑩透明的體液。

  在令人臉紅心跳的肉體交合聲中,莫藍尼含糊地、撒嬌似地開了口。

  「艾博,我喜歡你。」

  艾博閉上眼,親吻他的鼻尖。一隻手臂攬住他的腰,配合他的動作向上頂。

  「我現在什麼都沒有,就只有你了。」

  莫藍尼的聲腔帶了鼻音,因為下半身的衝擊,聽起來有點不連貫。

  艾博的小腹上一陣溫熱,伸手一摸滿是黏滑的精液。他握住對方還在斷斷續續發洩的分身,上下套弄起來,感覺包覆著自己的溫軟內壁一下子絞緊。

  「……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就夠了。」

  莫藍尼在他的撫慰下哭了出來,臉色潮紅,不知道是因為生理還是心理上的刺激。

  艾博目不轉睛盯著他的神情,另一隻手近乎著迷地捧住他泛紅的臉頰。直到莫藍尼顫抖著泄乾淨之後,他才把對方緊緊圈在懷中,挺腰抽送了最後幾下,低歎著將自己的體液全都射進對方體內深處。



第32章 我的長官是面癱冰山聖騎士15

  很長一段時間內,兩人之間只剩喘息相聞。韓默還沒從激烈的刺激當中緩過來,雙唇微開,胸膛急遽起伏著。

  他趴在艾博身上,睜開淚水迷蒙的雙眼,看見對方正平靜地注視著他,嘴角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

  「……你真的願意跟我一起走嗎?」他張了張嘴,聲音因為不久前的叫喊有些嘶啞。

  「是的。」

  「這可是你說的,不能反悔。」他抓住艾博的肩頭,語調激動,「教皇和教廷,你們奪走了我的一切,我什麼都沒有了,我連替母親復仇都辦不到,現在,就連復仇的物件都沒有了。所以不能連你也離我而去。」

  「我沒有辦法一個人面對這一切。」

  「我累了,真的。」

  他說到最後,眼淚奪眶而出,過於強烈的情緒讓他幾乎不能呼吸。周圍所有感官都褪了色,只有艾博是實實在在,讓他能夠觸碰的存在。

  就連反覆響起的系統提示,也讓他充耳不聞。

  「噓──沒事。」艾博一下一下順著他的黑髮,就像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沒事,都過去了,別擔心,我會在這裡陪你。」

  「真的?」

  「真的。你的表現很好,你現在只是需要休息。放輕鬆點,別擔心,相信我。」

  韓默愣了一下。

  腦海裡那個不斷播送的聲音總算傳入他耳中。

  『任務目標艾博.阿爾比坎,當前同步率100%。異時空編號FA-820任務完成。總目標RU-1224謝俞,意識傳送完成。』

  那聲音聽在他耳裡,簡直如同一道炸雷。

  「長官,你──你、什麼時候……?」韓默瞬間漲紅了臉,手忙腳亂掙扎著想從謝俞身上爬起來,卻不小心牽動脆弱的部位,嘶著氣又跪了下去。

  一來二往,兩人原本交合的位置又磨蹭在一起。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韓默捂住眼睛,羞恥得差點要哭出來。

  謝俞絲毫不在意他的失態,一把將他的腦袋按到自己胸口。

  「行了,累壞了吧你,安分點好好休息一會,別亂動了。……除非剛才發生的事你還想再來一回。」

  最後一句話,分不清究竟警告跟調笑的意味哪個更多一些。總之成功讓韓默停止掙扎,稍稍平靜下來。

  謝俞平穩的呼吸聲和心跳聲,讓他明確認知到現在所處的環境是安全的,因為謝俞就在他身邊。安全感甚至壓過了兩人曖昧的姿勢造成的慌亂。

  過了好一會,韓默才調整好狀態。

  他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從謝俞胸前爬起身。

  「要去清理?需要我幫忙嗎?」謝俞看著他,語氣淡定。那樣子彷佛就像在問哥們可以借個火嗎。

  「不用!完全不需要!」韓默好不容易褪去的紅暈又爬了滿臉,一手提著褲腰,慌忙擺著另一隻手。逃命似地轉身一步一拐,轉眼就消失在蓊郁林木之間。

  謝俞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有些無可奈何地微笑著。

  韓默費了一番工夫才把身體內外都整理乾淨。

  整個過程他都忍不住回想跟謝俞之間發生的那點事。若是一次也就算了,時間久了總是能淡忘,就當沒發生過,可是這麼一而再再而三的,後面還有數不清多少次在等著他,這又算什麼?

  說白了,他其實不討厭這樣的身體接觸,就像系統所說的,有時候甚至樂在其中。

  作為一個異時空偵查組員,享受這些過程無可厚非,只要能完成穿越任務,中間是苦是樂都無所謂。

  問題是他的攻略對象是謝俞!是他的長官!還是搭檔!可不是哪個完成任務之後就一拍兩散的路人。

  他擰乾手裡的細麻布,將空空如也的水壺掛回馬匹身上。那匹棕色牝馬溫和地望著他,前蹄輕輕點地。水壺在馬鞍上晃蕩著,韓默心裡也跟著七上八下。

  謝俞還在樹林裡等著他呢。

  韓默回到樹林裡時,謝俞也已經將自己打理好了,無論是襯衣或長髮都一絲不苟,看不出先前淩亂的樣子。只有脖頸上靠近肩頭的位置還留著幾枚牙印,有點紅腫,微微滲血。

  不消說,一定是他一時激動咬出來的。

  韓默手腳僵硬地走到他面前,腳跟併攏,指尖貼褲縫,三十度彎腰行了個禮。

  「長官……很抱歉,請原諒我的冒犯。」

  「你現在道歉,為的是哪一件事情?」謝俞露出玩味的笑意,反問道。

  是為了全身黏糊糊在人家身上磨蹭了半天,還是為了一時失控在對方身上咬了好幾個印子?

  韓默咬了咬牙,憋了半天才回答道:「為的是我太沉迷角色,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逗你玩,你反倒較真了。」謝俞忍不住失笑,拍了拍身旁的空地,示意韓默坐在他身邊。

  韓默小心翼翼坐了下來,聽見他說:「角色代入感太重,本來就是很尋常的事,尤其像你這樣的新手。」

  「很尋常的事,這麼說起來,你也有類似的經驗嗎?」

  「當然,難道你以為我每一次回到總部都急著錄入報告,只是單純熱愛工作嗎?」謝俞苦笑道,「我只不過需要藉這個方式,提醒自己那些經歷都是虛假的。」

  如果不用各種方式強迫自己遺忘,過於龐雜的記憶和情感很快就會消耗心神,造成混淆。有一定比例的偵查組員,就是因此而被迫退役。

  韓默張了張嘴,猶豫再三後才問道:「那麼,你結束任務後就生病的那一次……」

  那一次的跨時空任務中,謝俞扮演的角色經歷了慘絕人寰的悲劇,角色全家上下不分老幼,幾十個人都被處以極刑,包括謝俞的角色本身,也在百般折磨後死去。

  回到總部之後,謝俞就大病了一場,經過數天的休眠,依舊不見好轉。出了休眠艙之後就獨自待在寢室裡,不跟任何人接觸。

  最後是韓默硬闖進他房裡,強制替他注射營養劑,沒話找話天天在他跟前嘮嗑,就這樣又過了幾天,對方才漸漸恢復正常。

  「那麼久以前的事你還記得?」

  「怎麼可能忘記?」韓默有點氣惱,「那次差點沒把我嚇死,還以為你也要退役了。」

  如果說謝俞的反常是由於對任務角色的代入感太深,一時無法從情緒之中抽離,倒是可以很合理地解釋那時候的狀況。

  「所以你最後能恢復過來,是因為回到總部的關係嗎?」

  韓默回想起當時的情況還有點怕,謝俞的任務角色遭遇不幸,他在監控室看著也不好受,但是又不能任意改變異時空的世界進程。無能為力的焦灼感至今還刻印在記憶中。

  「可以這麼說。」謝俞看著林葉間隙泄下的光影,若有所思地說。「如果要想認知到自己經歷的一切都是虛假的,那就必須要有一個恒常不變的東西,作為『真實』的參照對象。」

  「無論穿越過多少時空,都會回到總部。總部就是那個恒常不變的真實。」韓默點點頭。

  但是韓默的情況是個特例,他必須連續穿越六個時空,中間不會回到總部休整。

  那又該怎麼辦,他該拿什麼東西當參照物件?

  總不能是S999吧……

  韓默嫌棄地撇了下嘴。

  謝俞突然對著他笑了出來。

  「S999剛告訴我你嫌棄他了,他很心寒。」

  「不是吧!他還向你告狀?」事先都不吱一聲,就跑去向長官打小報告,這個玻璃心系統!

  韓默暗自磨了磨牙。

  「先不談他玻璃心這點,單就伴生系統的特性而言,他的確可以作為不錯的參照物。」謝俞溫和地笑道,也不知道是在安撫誰。「發現到自己太過沉浸於角色情緒的時候,跟S999多說幾句話,對你會有幫助。」

  「你出外勤的時候也經常跟S999聊天說話嗎?我怎麼沒有記錄到?」

  韓默回想以前監控任務的過程,大部分時候都是謝俞單方面向系統下指令,系統偶爾主動回報任務動態,沒別的了。如果謝俞沒事還會跟系統閒聊,他應該也能接收到才對。

  還是說,謝俞跟系統之間有不為人知的特殊溝通技巧!?

  「你瞎想什麼呢?」謝俞看起來十分無奈地望著韓默,但是並不帶任何責備的意味,他的目光很寬容,甚至到了可以說是溫柔的程度。「我不需要跟系統閒聊,那是因為有人整天對我開著直接通訊對話,你懂了吧?」

  韓默心虛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後頸:「我這不是怕你執行任務的時候無聊嗎……覺得跟你說說話應該也挺好的。」

  「是挺好的。」謝俞抬頭望天,「特別是像編號JA-829那次,記得吧?」

  「記得,那個坑爹的越獄任務!」韓默光是回想都還憤憤不平,「我當時一直覺得指揮部搞錯了角色身分,送了好幾次申覆書都被打回來,差點被氣死。」

  那次謝俞的角色身分是個囚犯,而且是關在黑牢裡不見天日的那種。系統分析了半天,怎麼也找不到任務突破口,向指揮部彙報的結果,只說讓他們耐心等。這一等就是將近五個地球年。

  謝俞在黑暗中待了多久,韓默開啟的直接通訊就維持了多久。

  「要不是你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說個沒完,我可能早就被弄瘋了。」

  無盡時空,三千世界,一段又一段支離破碎的人生,五光十色的記憶,全是過眼即逝的鏡中花水中月。

  只有一個存在,無論何時何地都恒常不變,長伴左右。

  「其實,有沒有回到總部都無所謂。」

  韓默愣愣聽著,感覺謝俞的手掌覆到了自己手背上。

  斑駁的日影篩在他們身上,隨著微風搖晃枝葉,交錯遊移變化,顯得一切都如夢似幻。

  「總部也好,伴生系統也好,都只是其次。」

  「對我來說,你才是唯一的真實。」



第33章 我的長官是鬼畜神經病軍醫官1

  謝俞和韓默在樹林裡走了兩天,還沒抵達王國邊境,但是路上已經越來越荒僻,時常前進很長一段時間,不要說活人,連野生動物都沒見到幾隻。林子裡的溫度降低不少,魔物的氣息越來越濃厚,兩匹坐騎都顯得焦躁不安。

  一度有魔物在夜裡試圖攻擊他們的馬,被謝俞揮劍斬殺了。

  韓默驚醒後看著一地血糊糊的不明生物,心有餘悸對謝俞說:「我們走到這裡就差不多了吧,時間也快到了。再繼續往前,萬一你的角色遭遇什麼不測就麻煩了。」

  地上的魔物屍體看起來像是許多根觸手結合而成的,觸手上帶著黏液,末端還有尖銳的獠牙。

  謝俞擦拭著劍刃,回過頭對韓默笑了一下。

  「這具身體的體能素質非常好,敏捷程度也很高,反應迅速,倒是不用擔心遇上什麼危險。不過就像你說的,時間不多了。」

  「系統回報,最遲明天早上要前往下一個世界。長官,你就陪我到天亮吧。」

  「這有什麼問題。」

  自從謝俞跟他說了那些話,韓默才發覺兩人之間的關係確實應該不只是一般的好友。

  畢竟他們相處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甚至可以說,有記憶以來的時光,絕大部分都是在對方的陪伴下度過的。

  比起謝俞,他跟其他人接觸的時間少得可憐,謝俞在異時空的歷程,也就像他自己的經歷一樣。

  如果說對於謝俞來說,他是唯一的真實參照,反過來又何嘗不是呢?在任務與任務之間的間隙,只有跟謝俞待在一起的時候,他才覺得獲得了片刻喘息。即使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但總是有那麼一個人,單單是陪伴在身旁,就能帶來平靜。

  天色漸漸擦亮。兩人都沒有再睡著,而是坐在山徑上看著遠方的星空一點點變白。

  日出時,韓默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該走了。說實話,我覺得要是後面幾個時空的任務,能跟長官一起執行就好了。一個人穿越真是挺寂寞的,想吐槽都沒個對象。」

  S999的聲音突然冒出來:『你這番話有幾個邏輯上的謬誤。第一,你不是一直把系統當成吐槽物件嗎?第二,嚴格說來,你穿越的每個世界,謝俞都跟你在一起,只是不認得你罷了。』

  韓默嚇了一跳:「呸,不是說過了我跟謝俞說話的時候你不要隨便插嘴嗎?」

  「行了,有S999跟你鬥嘴,不會寂寞的。」謝俞早就習慣了韓默跟伴生系統在他腦中吵吵嚷嚷,「至於我,很抱歉,短期之內還不能提供你協助,只能祝你儘早達成任務目標。到那時候,我們會再見面的。」

  「那我走了。」韓默一步一回頭,還有點依依不捨。

  連續兩個時空獨自執行任務,這才讓他發現沒有謝俞跟他搭檔,會讓他感到那麼不習慣。

  甚至有點孤立無援的心慌。

  「辛苦你了。」謝俞站在原處望著他,「你先走,我隨後。」

  韓默點了點頭,孤身前往林蔭深處。

  日光被他遺留在身後,四周被濃厚的陰影所覆蓋。這片林間充塞著令人不舒服的氣息,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方圓一整片區域,連一隻活物都沒有。如果有倒楣的旅人誤入此地,多半也會立刻被嚇得轉身就跑。

  韓默卻沒有打算移動分毫。他聽著空氣中傳來的細微窸窣聲響,閉上雙眼。

  一條黏膩的觸手如同鞭子一樣唰然劃破寂靜,刹那間捲到他腰間,將他雙腳離地提到空中。

  與此同時,系統提示著:『宿主CS-2014,意識成功抽離。』

  『總目標RU-1224謝俞,意識成功抽離。』

  謝俞站在山徑上目送韓默離開。系統傳輸一完成,他就失去支撐倒落在地上。

  當他再度睜開眼時,已經不再是謝俞,而是艾博•阿爾比坎。

  兩匹馬在他身邊不安地喘著氣,地上留有一行足跡,一直深入樹林。

  艾博不知道多出來的這匹馬,或者地上這行足跡究竟是誰的。他只隱約記得,自己似乎錯過了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循著足跡進入林中,感覺到了魔物的氣息,但仍不打算立即折返。

  直到一灘血跡橫阻在面前,他才停下腳步。

  血跡仍在擴大,上方不斷有帶著腥味的液體滴落下來。艾博抬眼向上,看見一具屍體吊在半空中,頭頸以奇怪的角度垂著,顯然已經斷氣。

  屍體腹部有一道很大的豁口,血淋淋的五臟六腑翻露出來,似乎還冒著熱氣,幾根觸手在裡面蠢蠢攢動。

  在艾博思考出這場面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之前,他的長劍已經先一步出鞘,將魔物的觸手紛紛斬落。

  屍體摔落在地,帶著血跡的臉龐十分年輕俊秀,只是已經毫無生氣。

  艾博蹲在屍體旁邊,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觸那張臉。他認出這正是連日來王城通緝的刺客,這名刺客曾經從他手上逃脫,為什麼現在會出現在這裡?

  又為什麼他會覺得胸口一陣陣發緊,窒悶難以呼吸?

  「你叫什麼名字?」

  他喃喃道,搜腸刮肚地拼命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眼前這個人的姓名。

  腦海裡唯一的印象,就是對方從鐘塔上一躍而下的身影,如同飛鳥。

  他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是割下這名通緝犯的頭顱,回到王城交差領賞。長劍握在手裡,卻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

  腦中一片茫然,他看著眼前失去血色的蒼白臉孔,想說些什麼,又無從說起。他在自己衣袋裡找到一朵牛角花,將乾枯的花枝放在年輕男人的胸口,抬起頭好抑制眼眶裡突如其來的酸澀淚意。

  頭頂上的天空被陰翳遮蔽,看不見一絲光線,也沒有任何飛鳥的蹤影。

  如果韓默沒有穿越到莫藍尼身上執行任務,刺客終將死於魔物口中,數天後,巡狩隊隊長艾博會發現他的屍體

  現如今,屬於韓默以及謝俞的情感記憶都被抽離,剩下來的,就是世界如常運行的軌跡。

  遙遠時空彼端,系統也正持續運行。

  S999:『異時空編號JA-830傳送中,當前進度70%……』

  『80%……』

  『90%……』

  韓默睜開眼,眼前是一片純然的黑暗。

  『請彙報當前傳輸進度。』

  『異時空編號JA-830,當前傳送進度100%』

  韓默試著閉上眼再睜開,卻仍然置身在一片虛無當中。

  他向系統要求:『再彙報一次,偵測看看有沒有系統錯誤。怎麼可能已經傳輸完成,卻沒有感官也沒有記憶?』

  S999:『偵測完畢,沒有錯誤。這個時空確實已經傳輸完成了,沒有記憶匯入,只能說明你這次扮演的角色,是什麼都不記得的。』

  『還有這種事?』如果韓默此刻有表情,一定是一臉驚訝咋舌貌。『沒有記憶匯入,怎麼扮演角色?難不成直接freestyle?』

  S999:『之前謝俞也遇過類似的情況,這時候全靠臨場發揮,觀察周遭環境,周圍人的言行,做出相對的反應。』

  韓默:『怎麼聽起來全憑演技!?』

  S999:『呵呵呵。』幸災樂禍的笑聲。

  韓默:『……』

  S999:『至於感官,應該要能接受到才對,你靜下心感受一下。』

  韓默依言停止了對話,在黑暗中試圖捕捉所有最細微的感受。

  但是他看不見任何東西,聽不到聲音,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

  怎麼回事?難道這個角色又聾又瞎,還是說,根本就是個死人嗎?

  「呼呼——」

  突如其來的嘶啞喘息嚇了韓默一跳。

  他過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自己的聲音。原來這個角色是能發出聲音的。

  「有人……在嗎?」韓默低聲說了句話。

  似乎是因為太久沒說過話,嗓子跟舌頭都有些不聽使喚,嗓音聽起來十分粗啞。

  他試著活動自己的手腳,發現動彈不得,但原因並不是他的神經肌肉系統出了什麼問題,而是自己正被某種外來的力量束縛著。

  分辨不出束縛著自己的是什麼東西,繩索?鐵鍊?

  這具身體的感知能力似乎相當遲鈍。

  韓默在黑暗中待久了,無處可去,漸漸不耐煩起來。

  『你倒是說個幾句話啊。』他對著系統抱怨。『當年謝俞的角色被囚禁的時候我還整天給他說笑話解悶呢,你怎麼不學著點?』

  S999:『其實你可以開啟視聽功能,系統有內建節目單,謝俞那時候偶爾也會看個劇或是電影什麼的,各種背景題材任挑。』

  韓默:『……』

  S999:『不喜歡電影,聽音樂也行。』

  韓默幾乎要嘶吼:『這麼好的福利,怎麼不提前告訴我!?』

  還沒決定好要聽什麼音樂看哪部劇,眼前忽然就是一亮。

  韓默反射性想抬手擋住刺眼的光線,無奈動彈不得,只能拼命轉動脖子躲避。

  頭頂上似乎有個蓋子被打開了。

  謝俞一身軍裝,出現在韓默的視野當中。

  那身軍服不怎麼筆挺,因為長期穿著反覆洗滌的關係,布料有點褪色,看起來還有點皺。

  但儘管掉了幾個鈕扣,袖口被捲到了手肘的位置,領口大敞著,上面還有深褐色的洗不淨的污漬,韓默的判斷依舊不錯,那確實是一身軍裝,說明了謝俞的角色身份。

  謝俞盯著他,狹長的雙眼還是一樣漂亮,但是那銳利眼神就像貓盯著耗子似的不懷好意。

  他從褲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黑色錄音器,說道:「編號004實驗體,靜置隔離箱中已經滿一個月,目前看起來活動能力尚可,無明顯攻擊性。」

  謝俞拿出一支筆燈朝韓默雙眼照了照,又往他耳孔裡塞了一隻耳溫槍。

  「……無自主神經反射。體溫攝氏225度,與室溫相仿,無明顯變化。」

  「今天的日期是新歷年205年10月9日,紀錄者,第二兵團特務營第一加強連醫務官,衛南。」



第34章 我的長官是鬼畜神經病軍醫官2

  S999:『任務目標衛南,當前同步率0%。』

  謝俞的新角色名叫衛南,看起來不是太好應付。難道這就是謝俞面對熟人跟陌生人的差異嗎?

  韓默心中暗自吐槽,跟對方對視了一會,四周漸漸暗下來,衛南正重新把隔離箱的頂蓋關上。如果就這樣被關起來,不知道下次有機會接觸外界會是什麼時候。

  「等一等。」他連忙開口道。

  衛南的動作一頓,似乎愣住了。他扶著箱蓋,一臉冷漠看了他一眼。

  「長……官。」韓默又張開嘴,嘶啞的聲音在密閉金屬隔離箱中迴響。

  衛南狐疑地盯著他。半晌,他眉一揚,唇邊漸漸露出一個壞笑。

  「喲——」尾音拖得又慢又長,十分興奮的樣子,「居然會說話了!?」

  衛南那狂熱的眼神,讓韓默一時間拿不准把對方叫住究竟是對是錯。他該不會給自己招惹了什麼不得了的麻煩吧。

  頭上的金屬蓋「砰」一聲被拍上。

  韓默又完全被黑暗籠罩。身體隱約可以感覺到顛簸,好像有人推著箱子在前進。

  不知道經過多少距離,韓默聽見箱子外部傳來模糊的啷鐺聲。突然一陣劇烈震動,箱子傾斜,他整個人像是堆肥一樣被從箱中傾倒出來。

  韓默從箱子裡滾出來,摔得七葷八素,臉直接蹭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但是倒不覺得怎麼疼。

  衛南用軍靴的鞋尖把他翻了個身。硬梆梆的靴尖戳在他腰間,也沒什麼感覺。

  這具身體不只觸覺,就連痛覺都很遲鈍。

  韓默往下看了一眼,意識到自己被鐵鍊重重捆著,沉重的鎖鏈之下是泛青蒼白的皮膚,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正上方則是一道道鐵柵,將天空分割成零碎的區塊。

  從周遭的環境判斷,他的身分有可能是一名戰俘或囚犯。

  衛南把他倒出來之後,饒有興味地上下打量他一番。

  「什麼時候偷偷學了幾句人話,再多說點來聽聽。」

  韓默:「……」

  衛南挑眉:「難不成是個傻的?」

  他轉頭一陣風似地離開,過不多時抱了個扁平的木箱回來。

  箱子擺在韓默面前,裡面裝滿了砂土,是個簡易的砂盤。衛南將砂土抹平,拾了一支鐵簽在上面勾畫半天,把韓默的臉扳過來讓他看寫好的內容。

  上面是一串數字:0、1、1、2、3、5、8、13、21

  「告訴我,下一個數字是什麼?」衛南滿臉期待。

  韓默則是滿頭黑線。這串數字是費伯納契數列,末數等於前兩數相加,衛南這是在拿中學智力測驗的題目考他嗎?這年頭囚犯還得寫數學題?

  他翻個白眼,不情不願地回答:「34。」

  「編號004實驗體,發展出語言能力,且已知能勝任初步數學邏輯推理,不排除擁有正常思考能力的可能性。目前尚無法確知其語言溝通程度為何。」衛南聽了他的回答,一下子振奮起來,又拿出答錄機,當著韓默的面紀錄了一番。

  「我說你,」衛南將答錄機收回口袋,握住那根鐵簽挑著韓默的下巴,「能聽懂我說的話對吧?」

  「能。」韓默權衡情勢,勉強開了金口。

  「既然你不主動說話,那不如我來問你。給你個建議,我問的問題最好據實回答,我一個人看管活蹦亂跳的實驗體可不是那麼輕鬆,所以,會不會被銷毀,就全看你的表現了。」

  衛南說完,清了清喉嚨。

  「你知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韓默回答得很誠懇。

  衛南嘖了一聲。

  「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嗎?」

  「不知道。」

  「知道我是誰嗎?」

  「第二兵團特務營第一加強連醫務官,衛南」

  「哦?不錯。記得之前發生過什麼事嗎?」

  「不記得。」

  「完──全不記得我對你做過什麼!?」衛南咧嘴笑了起來,不知為什麼讓韓默看了有點發毛。

  「是的。」

  「好吧,這樣也好,你不記仇,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今天就當作是我們之間的新起點,一切重新開始!你不反對吧?」

  「……?」

  「我的問題問完了。」衛南籲了口氣,拿籤子戳他的臉頰,「接下來輪到你,有沒有什麼問題想問的?現在開放問答。」

  韓默像條死魚一樣隨便他戳弄,說出了那句失憶、重生、穿越必備的經典臺詞:「這裡是哪裡?我是誰?」

  「這裡是F市超高度安全級別聯邦監獄,歡迎光臨。」

  「監獄?……我是囚犯嗎?」韓默皺起眉,這讓他異常蒼白的臉多了一絲生氣,「要怎麼樣才可以出去?」

  「小可愛,相信我,你不會想出去的。」

  衛南嗤笑著說,抓住韓默的頭髮逼迫他站起身。

  雙手被捆在身側,鎖鏈的重量讓韓默重心不穩,加上尚未適應這具觸覺遲鈍的身體,他光是站著保持平衡都十分困難。衛南將他一路拖行到囚室另一端,直到差點撞到牆上為止。

  水泥牆上有個鐵窗,衛南按著韓默的臉,讓他正對窗外。

  「你自己看看外面。」

  韓默依言睜大了眼。鐵窗外是一條公路,卻沒看到任何交通工具經過,只有遙遠的路肩上停著一兩台半毀的車輛。路面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保養,柏油開裂,雜草在裂縫中囂張叢生。

  道路之外則是一整片足足半人高的芒草原。

  衛南湊過來,圈起手指對著窗外吹了一聲響亮的匪哨。

  有幾處芒草開始搖動,就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鑽行。穿行的痕跡越來越接近公路,等到韓默看清從從草叢中鑽出來的東西時,不禁眉頭一跳。

  幾個人──準確地說是幾具屍體,搖搖晃晃地在公路上行走。

  那幾具屍體都相當殘破,有頭顱碎裂的,有腸子拖行在地上,也有缺了手斷腳的,總之一看就知道不是活人。

  「喪屍?」韓默不確定地說道。

  他該不會來到了一個末日時空吧?這麼刺激的背景,S999也不事先提醒他,他可是一點準備都沒有啊!

  「你挺有概念的嘛,一眼就能認出來。」衛南攬著他的肩,貼著他的耳廓說道,「既然你什麼都不記得,我來給你科普一下,現在是新歷年205年10月9日,距離喪屍潮爆發,已經整整一年了。距離我們據守在這座監獄,也已經將近八個月。」

  「一年……」韓默喃喃道。

  如果整整一年的時間,還沒有辦法消滅喪屍,那只能說明,這個時空的人類文明及政府組織,已經在喪屍潮爆發前期就被摧毀殆盡。

  他們這些剩下來的人,充其量只是苟延殘喘的倖存者。

  如果能夠跟其餘倖存者會合,建立具有相當規模的殖民地,還能有一線生機。但如果他們不幸被困死在一個地方,就只有逐漸彈盡糧絕等死的份。

  他們還能在這末世支撐多久?這關係到韓默有多少時間完成這個時空的任務。

  「現在在這座監獄裡,包含我在內,一共還剩下幾個人?」韓默問。

  「你?」衛南彷佛聽到什麼好笑的笑話。「不包含你在內,總共就三個人。至於你,我花了八個月,還沒搞清楚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什麼意思?」韓默警惕地問。

  衛南看著他,那目光混合了輕蔑、同情、敵視,五味雜陳。

  「你跟我來。」

  牢房內沒有鏡子,衛南把韓默帶到了浴室。

  浴室是個很大的公共澡堂,裡面的磁磚也佈滿裂痕,管線早就沒有供水,全都鏽跡斑斑。青苔爬布在灰黃的牆面,倒讓這破敗的景象多了幾分生機。

  牆上嵌著一面大玻璃鏡,韓默直到此時才看見自己的長相。

  鏡中的男人五官算得上十分俊朗,高鼻薄唇,眉目英挺,只是膚色青白,看起來有點詭異。被鐵煉纏繞的身形健碩,肌肉線條飽滿,應該曾經勤於鍛煉。

  但是他的身上居然除了鐵煉之外一絲不掛,包含私密的重要部位也一點都沒遮掩,就那麼沉甸甸墜著。

  這讓韓默感到很不自在。衛南倒是一點也不在意,似乎認為讓他全身赤裸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就好像他是一頭牲畜或是一件物品。

  「看吧。」衛南推著韓默在鏡子前站定,「仔細看好了。」

  他掏出一把瑞士軍刀,彈出刀刃,將閃著銀光的刃部貼在韓默的臉頰上,猛地一刀劃下。

  韓默渾身一僵,卻沒有感受到預期中的疼痛感。

  鏡中他的臉上出現一道幾乎見骨的刀口,皮肉綻裂外翻,卻沒有流出一滴血。

  接著在短短幾秒鐘內,那個刀口彷佛有生命一樣,自動緩慢地合攏起來。灰白色肌肉纖維蠕動,重新接合,很快地傷口就恢復如初,連一點疤痕都沒有留下。

  「嚴格說起來,你已經死了。」衛南摸著韓默臉頰上重新變得光滑的肌膚,說道,「你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也沒有基本的神經反射跟新陳代謝。但是從另一個角度觀察,這八個月來,你都一直保有活動力,甚至擁有組織再生的能力。」

  「當然,現在還多了溝通跟思考能力。」

  「硬要說你是個人,實在有點牽強。但是要說你是喪屍嘛,你現在似乎又擁有跟人相近的意識。」

  韓默還在端詳鏡中的影像,鏡中的自己,從頭到腳都無比陌生。那一道消失無蹤的刀口讓他既困惑又驚惶。

  「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

  衛南收起軍刀,一臉百無聊賴。



第35章 我的長官是鬼畜神經病軍醫官3

  『這算是哪門子的任務!一次比一次坑爹!讓我穿成男人跟謝俞攪基也就算了,這次居然讓我穿成喪屍?喪屍!?我要怎麼讓謝俞的角色愛上一隻喪屍?啊?白得跟鬼似的,全身冷冰冰的,換你你愛得下去嗎?這任務還特麼能玩嗎?』

  無論韓默多麼激動,S999的語氣始終是平穩的預設值。

  『準確地說,你不是普通的喪屍,你比一般喪屍要多了神秘的組織再生能力,還有溝通思考能力。沒有強烈攻擊性,沒有吃人傾向,也沒有腐爛的臭味,還能作為陪伴交流的對象。在戀愛市場上,即使不是金字塔頂端的佼佼者,也肯定能滿足一部分特定族群的需求。你看,那麼多追尋愛情的人裡面,有愛上動物的,有愛上鬼的,還有跟充氣娃娃結婚的,所以,一定也有些人註定要愛上喪屍的,希望你不要妄自菲薄。』

  『……』

  韓默被系統弄得沒脾氣,默默蹲在牢房角落一語不發。

  牢房外的走道上,衛南正在鼓搗自己的晚餐。

  在喪屍肆虐的年頭,生鮮蔬菜是想都別想了,最基本的配給就是泡面罐頭和軍用口糧,這些食品起碼能保存幾年不腐壞。只不過天天吃同樣的東西,翻來覆去吃了整整一年,再怎麼不挑食的人也要瘋掉。

  若要有什麼菜色變化,其一是冒著生命危險去外面打來野味。在監獄裡因為彈藥寶貴,用有限的燃料來煮食生肉也太過奢侈,所以正常狀態下很少會這麼幹。

  其二就是像衛南這樣,發揮實驗精神,試圖從有限的食物當中排列組合出新口味。

  他盤腿坐在地上,面前碼著一排塑膠包裝,依序是一包壓縮餅乾,酸橙果醬,一塊巧克力,三合一即溶咖啡,一份漢堡肉排。

  走廊上自然沒有供電,地板上擺了一盞酒精燈,是唯一的照明來源。

  衛南手裡的鋼杯裝著珍貴的熱開水,他將咖啡粉倒入杯中,盯著杯子沉吟半晌,在韓默的注視下把巧克力扔進去。

  這樣一來就變成摩卡咖啡了,創意不錯啊。

  韓默在心中偷偷點了個贊。

  衛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果醬也擠了進去。

  韓默:「……」

  眼看著衛南的手伸向壓縮餅乾,韓默恨不得沖出牢房阻止他。無奈手腳都被煉條鎖著,他只來得及喊了一聲:「住手。」

  衛南疑惑地瞥了他一眼,同時把兩塊餅乾丟進杯中。

  就在他差點把漢堡肉也扔進去的時候,走道另一端傳來稀稀落落的腳步聲。

  韓默一下子緊張起來,手腳上的鐵煉鋃鐺作響。衛南也警覺地盯著走道口,不動聲色將鋼杯移往自己身後。

  韓默忍不住翻個白眼,心說你那杯糊糊根本沒人要搶!

  走道口出現兩個身影,一高一矮,都相當壯碩,影子在牆上搖曳不定,拉得老長。

  高個子首先開了口:「南哥,在吃晚飯啊?」

  衛南哼了一聲:「你們兩個又有什麼貴幹?」

  「很久沒見到你了,來探望探望,我們也好放心。」矮個子陪笑道。

  「喲,好乖,奶奶拿零錢給你們去買糖。」衛南皮笑肉不笑,「有什麼好探望的,當我這裡養老院啊?有什麼要求趕緊說,別磨磨蹭蹭的。」

  「我們來換吃的。」

  「哦?」衛南挑眉,「一整個連隊留下來的儲備糧,不夠你們兩個吃?」

  「我們消耗大嘛。」高個子打著哈哈,「當然,要說全都消耗完了是不至於,不過按照這個速度下去……總之,趁著現在還寬裕,想問問你能不能跟我們換點。」

  「拿什麼換?老樣子?」衛南伸手比了個開槍的手勢,又比劃了一個數字。

  韓默隱身在黑暗中聽著這場對話,注意到衛南的另一隻手,自始至終都按在腰間槍套上。

  「不不,我們的彈藥也缺,不能按照這個數來。」

  「那就拉倒。」衛南不再搭理他們,舉起鋼杯一仰頭,然後深深皺起眉,咳了幾下。

  「別啊南哥,不然你看看,還有沒有什麼能換的。你看汽油怎麼樣?」高個子想了想,說道,「你整天做那些研究,實驗啊什麼的,需要加熱燃料吧?或者電池也行,電池這東西現在已經不好找了。」

  衛南顯然有些心動,卻一邊咳著,一邊擺手道:「免了免了,那些東西夠用就行,多了也於事無補,難道你餓了吃電池嗎?」

  高個子心知這是討價還價的伎倆,卻也拿他沒轍。

  三個人分據走廊兩側,來來往往,零零碎碎地加減半天,才終於得出雙方都勉為其難接受的共識。

  最後高矮兩個人聊勝於無地抱著一箱罐頭走了,臨走前高個子對衛南說:「南哥,你那些實驗,還是趁早算了吧。中央研究院做出來的血清都沒效果,現在單憑你一個人,又能做出什麼結果?何況你用的那些實驗材料,都是現在稀缺的東西。還不如節省下來,說不定以後就用得上。」

  「你就說說看吧,我把研究室的家當都給你,你能多活幾天?幾個月?幾年?」衛南笑道。

  高個子不說話了。

  「南哥,你好自為之。」矮個子說,「我是說,好好照顧自己。老是一個人待著,別悶出什麼病來。」

  衛南不再搭理他們,拿著新換來的火柴跟香菸,慢悠悠點上一根叼在嘴裡。

  韓默一直等到他兩人都走遠了,才拖著煉條從暗處走出來,扒在鐵欄上。他敏銳地察覺這時候是個跟衛南搭話的好機會。

  衛南注意到鐵欄後的韓默,轉過頭噴出一口菸。

  「幹嘛啊,你也要換吃的?你想拿什麼換?這杯我不想要了,不如送你吧。免費的,不要錢。」他指了指地上的鋼杯。

  韓默:「……」

  身為一隻喪屍,不用進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

  韓默對那杯糊糊絕對是沒有興趣的,但是衛南起碼說對了一半,他確實有想要的東西。

  十分鐘後。

  衛南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想方設法把韓默的兩條腿給塞進一件野戰迷彩褲管裡。

  「我說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實驗體,居然還要老子來伺候你!?」

  韓默雙手反銬在背後,一條腿已經塞進褲子裡去了,另一條還在外面。衛南抓著他的腳踝忙活,手一抬,目光向下滑,動作突然一頓。

  「咦?你不錯嘛,之前沒注意,現在這麼看起來尺寸還挺厲害。」

  要不是怕他生氣,韓默真想一腳照臉上把他踹到旁邊去。

  「我就說,你把我手銬鬆開,讓我自己來不行嗎?」

  「當然不行。」衛南叼著菸屁股,火星都快戳到韓默臉上了,「你當我傻的啊,手銬一拆你要是暗算我我找誰哭啊?而且你要是跑了,我從哪裡再找個會說話的實驗體回來?」

  「我是編號004,你不是還有001、002跟003嗎?」

  「我跟他們都分手了,現在我眼中就只有你一隻喪屍,你要相信我。」衛南幫他提上褲腰,專注地看著他的臉說道。

  韓默簡直拿他沒辦法。

  眼前這傢伙真的是謝俞的分身嗎?還是頂著謝俞長相的神經病啊,系統該不會搞錯了吧,他麼從來就沒發現謝俞還有這麼戲精的一面啊。

  從他穿越過來短短不到兩天時間,衛南對他的同步率已經上漲到10%。

  這中間韓默幾乎什麼都沒有做。也許在這個屍體比活人多,倖存下來的人都不曉得自己還有多少時日的世界裡,只要是個能說話的物件都能漲點好感度吧。

  更何況韓默還不用吃東西,不用擔心為了爭搶資源而內鬥。這麼說起來,如果可以自由挑選隊友的話,會說話的喪屍搞不好比人類還要更受歡迎。

  「不好了。」衛南突然驚慌道。

  韓默被他嚇了一大跳,左右張望起來。

  四周圍是堅固的水泥牢房,地板上酒精燈提供的光源明明滅滅,除了他們兩人,不,一人一喪屍,以及幢幢黑影之外,什麼也沒有。

  衛南看著他身上那件縫線外露,拉煉頭卡在內側的迷彩褲,沉痛地說:「穿反了。」

  當衛南又來拉扯著脫他褲子的時候,韓默終於完全受不了。

  「算我拜託你,把我手銬拆了吧,讓我自己穿。」他覺得自己腦殼都要炸裂了。

  「拆了你的手銬我有什麼好處?」衛南蹲在地上抬頭朝他笑得一臉痞氣,儼然又是個討價還價的架勢。

  「……我可以幫你打掃。」韓默想了一下,猶豫地說。

  這次換衛南用一臉『你有病啊』的表情看著他。

  「還會做飯。」他補充道。

  衛南噗一聲笑出來,退了兩步,連連搖頭說:「敗給你了。」

  「你跟剩下兩個活下來的人不對付,我沒說錯吧?」

  「我們不同編制,我是第一加強連,他們兩個是兵器連的。兵器連全是慫包。」衛南沒有正面承認,而是乾脆直接進行地圖炮無差別攻擊。

  「你有沒有想過,哪天他們兩個聯手暗算你,你怎麼辦?」韓默鐵了心要說服衛南幫他解鎖,苦口婆心分析,「如果你拆掉我的手銬,他們兩個想對你出手的時候,你就不用以一敵二了。」

  「你在邀我組隊打2v2?」衛南聽了,大笑起來,「可以啊,隊長,你說我們隊名起什麼好?」

  不知道是韓默的說詞成功說服了衛南,還是他純粹不想幫韓默穿褲子。總之從穿越以來一直束縛著他的手銬腳鐐鐵煉,總算一次性全都撤掉了。

  衛南對韓默還是有所防備,他的隨身配槍槍口緊抵在韓默腦門上。

  兩個人穿越長長的走道,上了樓又拐過幾個彎,最後停在一扇扭曲變形的門前。鐵門已經歪斜完全關不上,就掛在那裡一晃一晃,斑駁的白牆上用粗鐵釘釘了個門牌,寫著『醫務室』。

  門一打開,韓默就震驚了。醫務室內部已經被弄得面目全非,說是太平間還合適些。

  桌上牆角整排的瓶瓶罐罐,泡滿了人體器官部位,還有一些貓啊狗啊常見的動物。

  內側有個病床改成的簡易解剖台,上面放了……大約三分之二具人體,皮肉幹縮,一動也不動,不管是不是喪屍,現在都絕對死透了。濃重的藥水味相當刺鼻,就連感官遲鈍的韓默都有點受不了。

  他看著那張解剖台,轉過頭戒備地對著衛南,眼裡的情緒很複雜。帶他來這裡的目的,原來打算要解剖他嗎?

  眼前的男人實在太難捉摸,上一刻還在跟自己嘻嘻哈哈,下一刻竟然就要把自己拿來千刀萬剮。

  衛南依舊抬手握著槍,無視韓默糾結的眼神,從牆角抓了根掃帚塞到他手裡。

  「啊?」韓默握著掃帚,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招數。

  「愣著幹什麼?」衛南催他,「你剛自己說的,快打掃啊!」



第36章 我的長官是鬼畜神經病軍醫官4

  韓默:『我覺得我好像遇見了一個假的長官。』

  S999:『不會啊,讓你打掃房間,這點跟謝俞還挺像的。』

  韓默:『這不是重點吧!謝俞的這個角色人設崩得太厲害了未免!』

  S999:『你要考量一下時空背景。這可是末世,能在末世生存下來,而且獨自支撐了將近一年都沒有發瘋的人,心理素質非同小可,有點常人不能理解的行為表現,也是情有可原。』

  韓默仔細想了想,覺得系統的話好像有幾分道理。

  S999:『況且他要不是個神經病,怎麼有可能會愛上一隻喪屍呢?』

  『……』

  韓默又是掃地又是擦桌子的幹活,神經病衛南就站在門口處,一邊幫他打手電照明,一邊指點江山。

  「輕點,那罐子……哎,裡頭那只我費了好大功夫才抓到的。還有你後面,小心解剖臺上那只,別把他撞散了。」

  韓默打掃的時候,後腰抵著冰冷的金屬解剖台,自己並沒有察覺。衛南出聲提醒他,他一回身,就跟躺在檯面上的喪屍看了個對眼。

  老實說,從外觀很難分辨這究竟是一具普通的腐屍,還是遭病毒感染的喪屍,但是這具屍體的頸部跟手腳都被皮帶給固定起來。目測最初被安到解剖臺上的時候,還是有活動力的。

  韓默小心翼翼避開,繞到解剖台後方,低頭掃了幾下,灰塵紛紛揚起。一抬頭,牆角又是另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吼──」

  而且看起來貌似還是活的。

  韓默看著面前那只被煉條鎖在角落,用緩慢的動作伸長了脖子朝他咆哮的喪屍,實在有點無力吐槽。

  衛南一臉的見怪不怪:「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001,初次見面,你倆要不要握個手?」

  001,這麼說解剖臺上這只是002了?這間醫務室裡是不是還有一隻003?

  韓默東張西望搜尋了一會,衛南彷佛讀懂了他的心思,笑道:「別找了,我瞎說的,被我拿來研究的喪屍一共就這兩隻。剩下的就是罐子裡這些,喏。」

  韓默接過衛南遞過來的一個玻璃瓶,裡頭裝著褐色的液體,瓶子外裹滿了落塵,一時看不清楚裡面裝的是什麼。

  他拿過抹布把瓶身擦拭乾淨,這才發現沉在瓶底的是一隻人手。手指還時不時抽動,一曲一伸。

  放眼望去,牆邊長桌上一整排碼得整整齊齊全都是這樣的玻璃瓶,他一罐一罐把瓶身擦乾淨,光是手掌就有四、五隻,還有眼珠,耳朵跟一些他不太想分辨的內臟器官。

  這又得多少實驗體才能湊出這麼多瓶罐來?現在是集滿指定數量的喪屍可以換購贈品嗎?

  「你到底做的什麼實驗啊?」韓默忍不住問。

  「什麼都做,例如分析它們在不同條件下的活動力……」衛南指了指牆上那只慢動作掙扎的喪屍,「還有能夠讓他們停止活動的方法。」又指了指解剖臺上那具一動不動的人體。

  「目的呢?」這麼大費周章的,總該有什麼特殊的動機。

  「當然是拯救世界啊!」衛南露出燦爛開懷的笑容。

  韓默這次連白眼也懶得翻。

  「不信?那麼我說這些東西全都是拿來消遣用的,你信不信?」衛南說。

  韓默環視了一圈醫務室內的配置,除了解剖台跟長桌之外,還有張寫字桌,桌面上一排試管架還有簡易的加熱照明設備,桌前一張高背椅上染著血跡,椅腿邊扔了一捆麻繩。

  在寫字桌旁邊還有個鐵籠,可能原先是飼養大型犬用的,但塞進一個成年男人也並非不可行。

  他突然有種奇怪的直覺,這個鐵籠,會不會就是為他準備的?

  「睡覺時間差不多到了。」衛南看了眼腕表,「你睡不睡覺我不知道,不過在我過去的紀錄當中,你每天大約會有六個小時活動遲緩的休眠期。」

  「那……我找間空牢房?」韓默試探地問。他實在不想再被關回隔離箱,當然也不想睡鐵籠。

  「我睡在獄長室,給你準備了地鋪。」衛南笑了出來,「你得負責幫我望風。」

  韓默簡直是受寵若驚。

  「那還真是謝謝你了。」他真誠地說。

  「你謝我什麼?」衛南的笑容變得有點不自然。

  「給我留地鋪,還有幫我解開手銬吧。」韓默摸了摸後腦。

  「現在你都會說人話也不咬人了,放你自由活動也沒什麼。」

  「話不能這麼說,你讓我自由活動,說明你還算信得過我。還有這個,也得謝謝你。」韓默指著自己身上的野戰服。原本肯定是屬於某個軍官,是不是衛南不清楚,但總歸是他拿來給自己的。

  「不用謝。」衛南頓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樣子。

  「那些本來就都是你的。」他猶豫著說。

  「你的制服和裝備,一直都收在我這裡。」

  韓默一時沒反應過來。

  衛南拉開寫字桌最底下的抽屜,抽屜裡疊著幾套乾淨的軍服,還有配槍、長靴、頭盔等配件。最上面放著一塊軍籍牌,編制跟衛南是同一個連隊,沒有姓名,只有生日,血型,入伍梯次,和一串軍籍代碼。

  「你的東西,我先前一直收著沒動過,現在都還給你。」

  衛南把那個軍籍牌掛回韓默頸上。

  韓默的身高最起碼也有一米八,衛南比他還高半個頭,站在他身前給他掛牌子。

  收起那副嘻皮笑臉的模樣之後,衛南的表情就顯得十分嚴肅,甚至給人一股壓迫感。韓默一恍神,幾乎要以為站在他面前的是謝俞本人。

  韓默腦中一時間同時閃過好幾個念頭。

  為什麼原本應該屬於他的裝備和軍籍牌會在衛南手裡?他們原本相識嗎?彼此之間是什麼關係?他又為什麼會成為衛南的實驗品?

  想問的問題太多,一時反倒卡殼不知從何問起。

  衛南掛好牌子,把餘下那疊衣物裝備也都塞進他手裡,也不願再多說什麼,轉身出了醫務室。

  停止供電的監獄裡,入夜之後完全是一片漆黑,只能透過手電筒的反射光,隱約看到牢房的輪廓。

  韓默亦步亦趨跟在衛南身後,進了典獄長室。

  獄長室就只有一間單人床,床頭還有台小電視,當然現在是沒有信號。靠窗的一側用涼席跟睡袋弄了個地鋪。

  衛南也是心很大的人,一進房沒多久就在床上打起呼嚕,絲毫不擔心韓默趁他熟睡時有什麼舉動。

  那樣子看起來也不像是累的,反倒比較像揣了一件心事許久,終於如釋重負。

  韓默躺在席子上,就著窗邊的月光翻來覆去把玩手裡的軍籍牌。

  S999:『任務目標衛南,當前同步率20%。』

  韓默:『又上漲了。』

  S999:『是的,根據系統推測,有可能是衛南想起了過去回憶的緣故。可以推斷這個角色還沒變成喪屍之前,跟衛南關係還算不錯。』

  韓默:『這是合理的推測。不過,如果原主跟衛南原本就是好友,為什麼初始同步率是0,穿越之後,同步率才逐漸上漲?』

  S999:『在你穿越過來之前,這具身體是沒有意識的喪屍。這可以解釋初始同步率為0的狀況。』

  韓默:『不,你想想看,如果是一個熟識的人,即使只是一具屍體,通常看到對方的面容,還是會產生感情的。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毫無情感波動。』

  S999:『那你怎麼看?』

  韓默:『我認為衛南對原主抱持一定的好感,但同時又伴隨著厭惡,兩相抵消,最後偵測到的同步率就是0。』

  這個解釋遠比毫無情感還符合常理。

  但是究竟是什麼樣的好感,又是哪一種厭惡呢?

  韓默把手裡的軍籍牌舉高,光線下他注意到牌面上的軍籍代碼,末尾三個數字是004。

  一道靈光閃過。他發覺自己之前想錯了,實驗體004,指的並不是第四個實驗體,這三個數字所代表的,應該是他的軍籍代碼才對。也就是說,他並不是衛南眾多實驗品當中的一個。

  自始至終,他對衛南來說,都是特別的。

  不管是好是壞,他們之間肯定都有一段理不清的糾葛。

  韓默從狗血經典的前男友關係,腦補到衛南跟004原本是鐵哥們,最後卻為了三角關係反目這種爛梗狗血劇情,再大開腦洞設想他們可能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一夕相認卻又為了豪門繼承的問題鬩牆成仇……

  愛恨參半的情感有無數種可能,在衛南親口告訴他過去究竟發生過什麼之前,他只能把這些或普通或誇大的推測當作消遣。

  韓默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或者說,進入休眠。

  這跟在總部時進入休眠艙中的體驗相當類似。已經變成喪屍的身體不會作夢,到了特定時間點,就像一架突然被拔掉電源的機器一樣停止運轉。再恢復意識時,已經是六個小時之後。

  天色剛亮,晨光熹微昏茫一片。

  韓默翻了個身,忽然發現有個人站在他鋪位邊。

  就像一桶冰水當頭澆下,他打了個激淩,繃緊身體不動聲色,準備隨時撲上去跟對方搏鬥。

  仔細一看才發覺不對,那個人是衛南。

  衛南背對著他,面向窗戶,大半個身子都探在窗外。只差一點點,就要從窗口墜落。



第37章 我的長官是鬼畜神經病軍醫官5

  韓默迅速起身,從衛南身後攔住他的腰將拖離窗口。

  衛南似乎沒料到有人接近,反射性掙動,猛然向後就是一個肘擊。韓默堪堪閃過,衛南緊接著又勾著腿在他腳下一絆。

  結果就是兩人同時失去重心,齊齊倒下。

  幸虧底下是柔軟的地鋪,韓默摔在上面倒不覺得如何,事後檢查也沒什麼損傷。

  他還攔腰抱著衛南,衛南的身形比他高一些,結結實實壓在他身上,要不是這具身體沒什麼痛覺,韓默只怕會被壓到吐血。

  衛南摔倒的時候並沒有用手護住頭臉,而是緊緊抓著懷裡某件東西。

  他回身一看發現抱住自己的人是韓默,一時哭笑不得。

  「想幹嘛,你老實說吧,是不是覬覦我的美色?」

  「我對你沒興趣,但你要是真的跳樓了,可就不只一隻喪屍覬覦你。」韓默抹了把臉,無奈道。「哪有人大清早就在那裡要死要活的。」

  「還會說笑呢。掌櫃,這只喪屍我給五星評,下次還來。」衛南拍拍衣褲爬起來,顯得很愉悅的樣子。

  他一屁股坐回床上,韓默這才看清他手裡護著的東西,牽著一根長長的天線,外觀像個老式收音機。只是那台收音機似乎是用四處搜羅的材料七拼八湊出來,長得比較獵奇,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團廢鐵。

  「哎,還是收不到訊號,這裡不行,窗邊也不行。」他擺弄著那根天線,轉開一片大小根本不合,硬是被鎖上去的塑膠背板,拆下幾個零件調整了位置又安回去,調了旋鈕,依舊半點動靜也沒有。

  衛南一臉憋屈,要不是這台拼裝機器得來不易,估計他就要直接往地上砸了。

  他又盯著那台收音機發了會愣,想了想,不等韓默開口,大步流星出了房門上樓梯。

  韓默跟在他身後,爬著沒完沒了的鐵梯,繞得頭都要暈了,才在階梯盡頭看見一扇安全門。

  衛南推開硬實沉重的金屬門板,陽光從門縫間穿透。

  他們兩人正置身建築頂樓的天臺。

  從頂樓上觸目可及是一望無際的藍天,乾淨澄澈沒有一朵雲。但是一旦走到天臺邊緣向下看,就是截然不同的景色。

  大半所監獄的配置都盡收眼底,操場空無一人,雜草叢生。最週邊豎立著高高的鐵刺電網,有幾具屍體掛在上面,已經是半腐化狀態。電網之外,則是充滿未知危險的淪陷區,時不時可見喪屍橫行,拖著殘肢搖搖晃晃遊蕩四處。

  人類社群幾乎被摧毀殆盡之後,地面的野生動物也不能倖免。喪屍群所過之處是一片死寂,只剩下風吹落葉的噪響,以及鳥類被驚動的撲翅聲。

  人一旦失去食物飲水,一周內就會死亡。建築物沒有定期修繕,在幾年內就會開始頹敗。

  遭到病毒感染的行屍走肉卻像沒有發條的萬年鐘,兀自在荒蕪的土地上行走,延續這場永無止盡的惡夢。

  衛南彷佛置身這場惡夢之外,盤腿坐在地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一門心思鼓搗那台收音機。頂樓風沙大,地面落了一層浮灰,他絲毫不在意。

  韓默蹲在一旁安靜看他用各種方法調試機器,不出聲打擾。四周安靜得像是已經被世界遺棄的荒蕪之地。

  直到收音機喇叭突然傳出一陣巨大的嘯叫,聲波震動著撕裂空氣。

  韓默向後跌坐在地上,轉開頭緊捂住一邊耳朵。

  「太難聽了!可以換個台嗎?」他朝衛南吼道。

  「不換!哥就愛聽這個!誰來都不換!」衛南也顯得很震驚,但他的震驚當中夾雜著狂喜。他猛然起身,抱住那台收音機轉了個圈,用力親了一口。

  他也不怕自己一邊聾掉,臉貼著機器外殼,一隻手微幅調整旋鈕。

  幾乎刮破耳膜的尖銳嘯叫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輕柔的滴答聲。

  滴、答──答──答──滴、滴……

  韓默覺得自己腦子裡還在嗡嗡作響,有好半天無法思考,什麼聲音也聽不到。

  他只看見衛南皺起眉,聚精會神,口裡喃喃有詞好像在計算什麼,末了對他大喊了一句話。他清楚看見對方的口型,說的是:「東邊!」

  「在東邊!」衛南說。

  「什麼東西在東邊?」韓默終於恢復聽力,聽了半天還是只聽見滴答聲。

  「你生前好歹是個軍人,能不能留點專業素養?」衛南怒道,「電碼啊!摩斯電碼!」

  幾百年沒用過這種古代加密系統的韓默這才反應過來。

  收音機收到的長短訊號,譯成摩斯電碼之後就是一串數字:「N24,29‘31」;「E120,49’40」。

  這是一個地圖座標,標示的位置在他們東方。

  喪屍不可能主動發射無線電訊號,發出這個訊息的一定是人,最直觀的解釋就是,有人群聚在這個座標地點,而且他們想告知其餘倖存者這個訊息。

  至於背後的原因,往壞處想,這有可能是個求救信號,代表目標地點暗藏巨大的危險。

  往好處想,這個地點或許是一個試圖重建人類社群的據點,正設法招募更多新血。

  末日世代,飲水、食物、機械、藥品、衣物都是有限的資源。但還有一種資源同樣稀缺寶貴,那就是人力。有了足夠的人力,才有可能藉由分工提高團體的生存率,否則只能逐漸坐吃山空,走向滅絕。

  無論如何,收到來自其他人類的訊息,都令人無比振奮。

  衛南站在天臺邊緣,還沉浸在成功接收到資訊的喜悅當中。他的目光順著公路一直延伸到盡處,似乎下定了決心在做什麼盤算。

  「從這座監獄到座標地點,預計得花多長時間?」

  「最慢一個禮拜。」衛南摸著下巴,「快的話四、五天。」

  「哦,什麼時候出發?」韓默隨口問。

  「今天週五,你看下個禮拜怎麼樣?」

  「說笑吧你!?」韓默被他這回答嚇得不輕,「你就不怕死在路上?」

  「死在這裡跟死在路上,你選一個。」衛南嗤笑一聲,「重刑犯都知道要逃獄,當兵的來了這裡卻死賴著不走,還想在這安居樂業,出息呢?」

  承平時期用來關押囚犯,防止惡徒逃脫的監獄,此時成了防護最嚴密的庇護所,確實是一件很諷刺的事。外面的進不來,裡頭的出不去。為了生存下去,不惜畫地自囚,只是安穩待在囚牢裡的日子,不知能維持多久。

  韓默能夠理解衛南的想法,只是這個計畫未免來得太過突然,難道不是先縝密規劃評估之後,確定此行的利益大過於風險,再來決定要不要出發嗎?

  衛南眼中有著狂熱的神情,讓韓默覺得十分起疑。

  韓默自己就是喪屍,還有特殊的再生恢復能力,可是就連他都覺得,監獄高牆之外充滿了兇險。

  身為人類的衛南,為什麼敢那麼篤定地打算離開庇護所,來場說走就走的旅行?難道他沒日沒夜地實驗,已經研發出讓他有十成把握的秘密武器?

  衛南這個角色身上太多未解的謎團,沒有系統傳輸記憶,韓默對他幾乎是一無所知。所幸衛南對他似乎有一些起碼的信任。

  「你想留下來,還是跟我走?」衛南問。

  「當然是跟著你。」韓默心想別說是為了同步率,就是單純為了任務的考量也得把你看緊,不能讓你一不小心玩脫了把自己給玩死了啊。

  「但是,你這麼急著離開,到底是為什麼?」韓默反問道。

  衛南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問:「你會駕駛機動車嗎?」

  「會。」

  「會射擊嗎?沒忘吧?」

  「沒忘。」

  「那行啊……」他搔了搔耳後,「你之前還說過,會做飯是吧?」

  監獄東側一樓,公共餐廳。

  足以容納幾百人的室內只剩下殘破的桌椅,東倒西歪散落著,牆上和桌上都滿布彈痕,地板上厚厚一層灰,掩蓋了暗褐色的污漬。

  其中一張尚能稱得上完好的長桌被立了起來。桌上擺放了三個小型拋棄式無煙爐,成品字形堆架在一起,上面正好能放一個炒鍋。長桌另一端,擺滿了已經到期的真空包裝加熱口糧。

  衛南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一條圍裙,興致勃勃穿上了,卷袖子握著鍋鏟。

  韓默考慮了一下,想起衛南拿各種食物組合而成的暗黑料理,不動聲色地把鍋鏟從他手裡接了過來。

  加熱口糧有各種菜色,咖哩雞肉、魚香肉絲、紅酒燴牛肉、蔬菜土豆丁……甚至還有一包糖醋魚塊。有些口味太重,有些味道寡淡。邊上有白飯清水和小包的調料,韓默一邊揮著鏟子一邊試嘗,覺得不對就稍加調整,最後端上來幾盤子的菜,色香俱佳,騰騰蒸著熱氣。

  用衛南的話來說,這頓飯就是他們倆最後的午餐。趁這機會把重量過重、不便攜帶的食品給吃掉。

  接著他們就得儘快出發,尋找新的落腳地。因為食物的存量已經不足一個星期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篇又名:喪屍執事與蛇精病的新婚日常(X
  關於開車,沒想到大家的口味都這麽重嗎不過好像也有些妹子不能接受,總之,如果到時一台車無法解決問題,那就開兩台(給自己挖坑ing



第38章 我的長官是鬼畜神經病軍醫官6

  「臥草你到底是怎麼把那幾包東西變成這個味道!這根本不是同一份菜吧?」衛南挾了一筷子菜,又扒了一大口飯,口齒不清地說。

  該慶倖韓默的身體雖然對觸覺特別遲鈍,聽覺、味覺、嗅覺和視力依舊很敏銳。

  他看衛南兩三下就把碗裡的東西扒得乾乾淨淨,習慣性也為自己盛了一碗飯。然後就見衛南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

  S999:『警告,OOC程度即將超過容忍範圍。』

  麻蛋他都忘了,喪屍是不需要進食的。

  韓默立即反應過來。他動作頓了一下,將碗放回到桌上,露出一臉遺憾,悵然若失的神情。

  「我都忘記我已經……」他苦笑道,盯著自己的雙手,「為什麼?我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S999:『任務世界角色實驗體004,當前角色偏離程度8%。』

  好險啊。

  抓住機會賣個慘,不知道有沒有可能順便從衛南口中得出什麼線索。

  S999:『演得還不錯,就是稍微用力過度了一點,作為一隻喪屍,情感不用那麼豐沛,你要懂得去拿捏。』

  韓默:『瞭解,謝謝指教,我下次試著含蓄點,這一鏡先過了吧。』

  衛南看著韓默黯然神傷的樣子,好像恍然明白了什麼,點點頭垂下眼,不為所動繼續嚼著飯菜。

  韓默還在等對方接話,結果這傢伙居然什麼也不說,一臉冷漠接過他的碗,自顧自吃了起來。

  Excuse me?

  都演成這樣了,說好的同情心呢?人與人之間的關懷和信任呢?韓默正腹誹著,卻聽見系統提示聲響。

  S999:『任務目標衛南,當前同步率25%。』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臉上毫無波瀾,看似漠不關心,內心同步率卻悄悄增長。

  這讓韓默心裡稍微有了個底。這一次衛南同步率上漲的原因,八成是因為愧疚。

  也就是說,這具身體之所以會變成喪屍,跟衛南應該有很大的關係。甚至,那個奇特的組織再生能力,可能也跟衛南脫不開關聯。

  但是衛南似乎有點排斥談及過去發生的事情。就在韓默穿越過來的第一天,他曾經說過,希望一切重新開始。現在想起來,倒不像是純粹的玩笑話。

  韓默只顧著思索,一不留神將手邊的餐具碰到地上。

  監獄裡為了不讓犯人取得攻擊性武器,包含瓷器、玻璃碎片,所有的碗跟餐盤都是金屬制的。鐵盤落在地上發出巨響,嗡嗡回蕩在空蕩蕩的餐廳。

  韓默立刻彎身去撿,衛南卻猛地站起來,一腳把那個鐵盤掃到桌面下。

  「你……」這人又發什麼神經?

  他鑽到桌子下,正要抱怨,衛南卻抬起腳,皮制高筒軍靴的鞋尖輕輕抵在他的下齶,阻止他開口。

  他伏在桌底,越過滿布灰塵的地板和零落橫堆的桌椅,看見餐廳入口處出現了兩個身影。

  從他的角度只看得見下半身,看不見長相,但是可以肯定就是隸屬兵器連的那兩個倖存者。

  他們來這裡做什麼?

  「南哥好,我們可是找你很久了。」矮個子的聲音。

  「沒想到你居然在做飯,這麼好興致。」高個子的聲音。

  他們兩人進了餐廳,分成兩邊靠近,站在衛南的左右側。

  「這次要換什麼?」衛南背對他們,沒有轉頭,淡淡問。

  「南哥,你還有什麼能換的?」一陣零碎的響動,兩人似乎正在翻揀桌上的物品。

  「爐子不錯啊,好東西。還有這麼多口糧,你怎麼不省著點吃?」有什麼東西揉成一團落下來,韓默定睛一看,發現是那條圍裙。

  「汽油,酒精,槍炮,藥片,淨水劑,還有最重要的,吃的,你都還留著不少吧?起碼夠好幾天吧?」

  「你倆身家調查?相親啊?怎麼不問我身高三圍?」衛南嗤笑,「我有什麼能換的不重要,你們有什麼拿得出手跟我換才是重點好吧?想要什麼就直說,別磨磨唧唧的廢話。」

  「如果我們說全部都想要呢?」

  一陣沉默。

  衛南的手指敲打在桌上,腳也一下下點著地。敲擊的節奏急促而規律,震動韓默的鼓膜,讓他不由自主睜大了眼,凝神細聽。

  衛南另一隻手按著腰間的槍套,五指緊繃,面上卻蠻不在乎地說:「全部都想要,這麼大筆買賣,你們打算開什麼價?」

  韓默看見兵器連的兩人同時平抬起手,清脆的卡噠聲響起。即使閉著眼睛,韓默跟衛南也都能分辨出那個聲響。那是槍栓拉上的聲音。

  敲擊聲乍然中止。

  「就出你一條命,夠不夠?」高個子繃著聲音問。

  衛南無聲地笑了起來,分不出是在自嘲還是嘲笑對方,又或者是面對僅存的三個倖存下來的人類,仍免不了自相殘殺這個事實,感到尤為可笑。

  他緩緩舉起雙手,矮個子踢了一下椅子,示意他站起身。他剛站起來,高個子就訓練有素地將他雙手反剪到背後,用手銬給銬上。

  高矮個子一左一右推搡他出了餐廳。兩個槍眼,一個瞄準他後腦,一個緊抵他後心。

  自始至終,衛南都沒有回頭看韓默所在的位置一眼。

  韓默一直安靜等到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

  『S999,幫我調動這座監獄已知部分的立體成像圖。』

  S999:『正在計算中。』

  韓默:『我還需要你運算路徑,從我所在的位置到目的地,有沒有能夠跟衛南錯開的第二條路徑?』

  S999:『有的,從餐廳後門離開,穿過防火門,還有另一座樓梯。』

  一座三維的建築全息投影出現在韓默眼前,兩道游標閃爍著,一道標示衛南移動的方向,另一道標示他可以採行的路線。兩道游標在最後,同時彙聚在一個點上。

  韓默必須在那裡跟衛南會合。看當前的情況,最好能提前趕到,這是衛南的意思。

  方才衛南已經很清楚地指明了會合地點,他的手指在桌上敲擊的節奏是短音,靴子踏地的節奏是長音。參照電碼規則翻譯過來就是:Wait in med room

  在醫務室等我。

  兵器連兩人押著衛南到了樓梯口,都等著他指方向。衛南站在原地,四下張望,只顧著裝傻。

  矮個子原本緊張得握槍的手微微發抖,此時看衛南這副頹樣,怒從心中起,拿槍管猛杵他後腰,惡聲道:「往哪裡去!?帶路啊!再想變什麼花樣,信不信我倆崩了你!」

  「抱歉抱歉,我這人沒什麼方向感,這不是怕給你們指錯路嗎?」衛南假模假樣地賠罪,眼看矮個子又要動手,連忙說:「往左邊,上樓。」

  這座監獄說起來也就是一個固定範圍,單算建築物主體,占地約五萬平方米。

  這個範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小到如果一輩子關在裡面足以把人悶得發慌,大到可以在裡面藏匿特定的物品,讓人花上十天半月都找不出來。

  矮個子話雖然撂得狠,但他心裡也明白衛南不是笨蛋,不會把重要的物資放在讓他們能夠簡單輕易就找到的地方。

  如果時間還充裕,他倒不介意真的一槍崩了衛南,再對整棟建築進行地毯式搜索,把衛南私藏起來的能利用的資源都據為己有。可是眼下他們已是窮途末路,手中所剩的食物飲水完全不夠支撐這麼久,萬一殺了衛南,卻又沒找到東西,最後絕對是死路一條。

  在極度的不安全感支配之下,他們勢必只能先強迫衛南交代所有藏匿物品的位置,等東西到手之後,再來考慮如何處置他的問題。

  衛南對他們的心理狀態瞭如指掌,所以儘管矮個子語帶威脅,步步緊逼,他依然拖著腳步不慌不忙。一會拐錯了彎,一會爬兩層樓梯喊著要休息。

  對比持槍的兩人掩飾不住的焦慮,被槍械脅迫的衛南反倒像是在散步似的輕鬆寫意。

  從公共餐廳到醫務室,頂多五分鐘就能走到的距離,他們三個磨蹭了像是過半個世紀。

  高個子盯著那扇彎曲變形的鐵門,一臉狐疑。

  「你確定東西都放在這裡?」

  「最重要的都在這了,你們不滿意我也沒轍。」衛南懶洋洋答道,愛理不理的。

  「別想玩什麼花招。」

  「大佬,你們把我鎖成這樣,我就是想陪你們玩也玩不動啊。」

  兩人依然將信將疑,衛南一派輕鬆的樣子更讓他們懷疑其中有詐,然而事情都做到這份上了,想中途喊停是不可能的。

  矮個子拉動門把,正要踏入醫務室,就被高個子阻止了。

  「你先進去。」他持槍頂著衛南,命令道。

  衛南聳聳肩,逕直踏入室內。

  醫務室裡只有一扇窗,被櫃子擋住大半,室內異常昏暗。影影綽綽只見解剖臺上半具死屍,還有一堆裝著不明液體的瓶瓶罐罐,看起來特別陰森詭異。

  高個子跟在他身後進門,被撲面一股藥水味弄得直咳嗽。

  他四下環顧一圈,顯然覺得自己被擺了一道。於是怒氣衝天抓住衛南的頭髮,槍口抵住他下齶咬牙切齒道:「你把食物藏在什麼鬼地方?老實交代,再耍我一次你試試?」

  「真沒耍你。」衛南吃痛,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就放在最裡面,被病床擋著的那個櫃子……任你們怎樣也想不到吧。」

  高個子聞言朝門外的矮個子猛使眼色,示意他過去看。

  矮個子滿臉不情願,進了門一臉嫌惡的捏住鼻子,小心翼翼繞過解剖台和長桌上那些瓶罐。

  「找到沒有?」高個子連聲問。

  「你催什麼!我還沒把櫃子打開。」矮個子在昏暗的光線中摸索著,「櫃門呢?」

  他一手持槍,一手摸索出手電,打亮開關。

  「吼──」

  一隻被煉條鎖在櫃子旁邊的喪屍發出嚎叫。青黑腐敗的臉孔赫然出現在他眼前。



第39章 我的長官是鬼畜神經病軍醫官7

  「我草!!」

  矮個子大驚之下退了好幾步,砰砰砰連開數槍。慌亂之中沒打中頭部,使得中了槍的喪屍更加憤怒,不斷掙動拉扯著鎖煉。

  「喪屍!?」高個子目瞪口呆,恨不得直接把衛南給掐死,「你究竟在搞什麼鬼?」

  「緊張什麼,不是煉著的嗎?」面對把鐵煉扯得鋃鐺作響的腐臭屍體,衛南一派漫不在乎。

  高個子還想再罵,突然腦後一下重擊伴隨著悶響,直挺挺向後倒在地上。

  衛南回頭,韓默手裡拿著一張矮凳,就站在他身後。先前韓默一直躲在門後,直到兵器連的兩個人徹底被轉移了注意力,才趁隙突襲。

  這一下既狠且准,高個子根本來不及出聲。要不是雙手被銬著,衛南簡直想撲上去給韓默一個大擁抱。

  矮個子手忙腳亂地又開了幾槍,才發現眼前的喪屍無法自由活動,並不構成威脅。他轉過頭,正要找衛南興師問罪,卻發現自己的同夥消失了。

  而衛南身邊,竟然憑空又多出一個人。

  簡直見鬼了!

  待在這座監獄將近一年,他從來沒有見過第四個活人,看穿著打扮還是個兵。這座監獄大是大,但還沒大到可以藏一個活人整整一年都全無痕跡的程度。這人要不是鬼,就是從外頭進來的,可是這個憑空出現的人穿的是跟衛南同一個編制的制服。

  他記得跟衛南同一連隊的戰友已經全都……

  「不要過來。」矮個子緊握手裡的槍,不知道該瞄準衛南還是瞄準韓默。「你們退後。」

  衛南跟韓默對視了一眼,完全沒有要配合他要求的意思。衛南站在原地沒挪窩,韓默倒好,不只沒後退還向前踏了兩步。矮個子立馬將準星對準他,他看著黑洞洞的槍口,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矮個子手一抖,險些握不住槍柄。

  「退後!退後!我讓你退後!」他的吼叫音量越來越大,到了最後已經接近歇斯底里的程度。

  「退後!別過來!你!」矮個子忽然調轉了方向,手裡的武器直指衛南,「快點讓他退後!讓他照我說的做!」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突然出現在這裡?」

  「我真的會開槍!你們都別再靠近。」

  『砰!』

  濃重的煙硝味中,虎口被子彈的後座力震得發麻。

  矮個子緩緩睜開眯起的眼睛。他瞄準的是衛南的腹部,彈膛內裝的是爆裂彈,一旦打中人體,彈頭會如同花瓣綻開變形,造成嚴重的組織撕裂傷害。

  然而眼前並沒有出現他預想中鮮血淋漓的場面。

  衛南好端端站著,神色凜然。

  韓默擋在他身前,腹部被子彈撕開了裂口。皮肉外翻,最嚴重的位置甚至可以隱約看見腹膜包裹的內臟,乍看十分猙獰,卻沒有流下一滴鮮血。也沒有發出受到子彈重創的痛苦呼喊。

  他垂著眼,像在審視一個被打開的罐頭或塑膠包裝一樣,盯著自己撕裂腹腔的傷口,然後抬起眼,對著矮個子露出了微笑。

  即使心理承受能力再強大的人,面對這一幕也很難不驚恐。

  矮個子幾乎要一把扔了槍,匍匐在地慘叫道:「鬼!鬼啊──」

  韓默緩緩幾步上前,面對已經沒了抵抗鬥志的敵人,有好幾種方法能夠暫時讓他失去意識或者行動能力。

  但是他還沒來得及出手,槍聲便自他後方響起。矮個子眉心出現一個血洞,一瞬間沒了聲息,五官僵硬,還呈現被恐懼扭曲的形狀。

  緊接著又是一聲槍響,這次是對著地面,高個子倒下的位置。

  衛南補了兩槍,一下子就終結了兩條性命,兩顆子彈都是瞄準頭顱,一發斃命,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韓默回頭,看見衛南右手腕上還掛著手銬,正捏著左手將脫臼的左拇指關節復位。

  『卡嚓』一聲響,這次換衛南展開微笑。至於韓默,儘管努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仍流露出一絲震驚的神色。

  他震驚的不是衛南能夠掙開手銬,這點在他意料之中。也不是因為衛南對兵器連那兩個人下了死手,雖然他的做法很看似狠辣決絕,但細想起來,留下兩人活口又能如何?兩人既然選擇鋌而走險,就代表生存資源已經十分匱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程度。即使一念之仁讓他們苟活,也只是延續漫長的死亡過程罷了。

  所以,韓默之所以驚訝的原因,是因為在他替衛南擋掉子彈的刹那,兩人的同步率瞬間下跌到0%。

  若不是有系統回報同步率變化,單單從衛南臉上,完全看不出半點端倪。他依然是那副漫不經心的神情,自顧自揉著手腕,從高個子的屍體上翻出手銬鑰匙,給自己解了鎖。只不過若是仔細觀察,會發現他的手指輕微顫抖著。

  屍體身上還有半包香菸,衛南也不客氣,取出一根坐在地上點著了,隨手將剩餘菸盒塞進自己衣袋內。

  「這些怎麼處理?」韓默問道,對著地上兩具屍體示意。

  「放著吧。」衛南連看都不看一眼,「難不成你還要找個地方把他們埋了,要不要順便立個碑?」

  韓默從屍體脖子上翻出軍籍牌,和這具身體原主的軍籍牌一樣,上面有兵種、番號、代碼、血型等等資訊,唯獨沒有姓名。

  「這兩個人的名字叫什麼,你知道嗎?」

  「不知道。」

  「這裡總共就你們三個倖存者,都關在一座監獄快要一年了,還不知道對方姓名?」韓默咋舌。

  「他倆好像告訴過我,只不過我忘了。我們也不經常交流,記這個有意思嗎?」

  衛南吐出一口煙,表情隱沒在雲霧之中。

  「我要記的東西已經太多了,況且就算我記起來了又有什麼意義?說不定哪天我就死了,或者變成了喪屍,到時又有誰會記得我?」

  「你的名字叫什麼,我也不知道。可我們不是一直相安無事嗎?」

  「我倒想問你,你對我這個人,除了名字之外一無所知,為什麼一直跟著我?」

  韓默啞口無言,總不能回答一直跟著你是為了總有一天攻略你。

  衛南玩味地盯著他,從地上站了起來,距離一拉近,身高差造成的壓迫感便格外明顯。韓默不自覺退了兩步,後腰硌在長桌邊緣。

  衛南一隻手撐在桌緣,指間還夾著煙。另一隻手撫摸著韓默的腹部。

  韓默身上原本穿著軍服,矮個子那一槍,把制服布料燒灼出一片缺口。衛南結滿槍繭的指掌便直接撫在他的皮肉上。這一次的傷口依然很快就癒合了,表層皮膚光滑如新,衛南卻似乎很不滿意。

  「你的組織癒合太快,彈片都嵌在裡面了,硌手。得找個時間全部挖出來。」

  「……」

  「逗你玩,你還較真了。」衛南說。

  煙霧從他指尖飄騰而上,彌散在兩人之間,讓彼此的面目都變得模糊。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跟著我?你對我一無所知,為什麼要救我?」衛南歎一口氣,低聲說道,「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韓默不得不關閉系統的同步率提示,因為衛南的同步率資料開始像是玩蹦極似地,上下大幅度震盪,區間從50%到-50%之間都有。他們之間的精神聯結時而緊密,時而如隔重山。

  為什麼要救我?

  為什麼要救衛南?

  韓默被衛南逼到退無可退,只得抬起頭,直視眼前那張熟悉的臉。

  鳳眼薄唇,鼻樑高挺,唇角和眼尾的弧度帶著幾分邪氣,幾分神經質。如此難以捉摸,難以親近,卻又令人移不開目光。

  同步率還在上下瘋狂跳動,就在數值攀上新高峰的瞬間,韓默腦海裡倏然劃過走馬燈般的景象。

  實彈演習過程,他不慎被彈片炸傷腿。昏蒙的天空,白色的擔架,紅色的鮮血。

  『你不會有事的,信我。』衛南徒手替他壓迫傷處止血,袖口全是血污,臉上居然還帶著笑。

  『真他媽疼……』他喃喃說。眼前一黑,失去知覺。

  入夜他發起高燒。衛南從值班床上罵罵咧咧爬下來,冰涼的手掌抵在他額上,緊接著往他胳膊上打了一管針劑。

  『小可憐,祝好夢。』

  他在營區,在食堂,在操練場,無數次跟衛南擦肩而過。

  對方抿著唇,五官線條俊美英氣,可是掛著那副懶洋洋的神情,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有種捉摸不定,難以應付的感覺。越是這樣,他越是在意對方。

  從來不仔細紮好的制服衣擺,皺巴巴袖口捲到手肘的白大褂,沾滿塵土的軍靴,唇邊若有似無的笑意。全部都在意得不得了。

  儘管對方對自己一點反應也沒有,似乎連姓名長相都完全不記得。

  喪屍潮爆發,指揮部下令移防。

  他們奉命將監獄作為防務據點,並將所有犯人集中管理。不料某天夜裡,喪屍病毒在監獄內部爆發,轉眼間一發不可收拾。

  他從喪屍堆中掃出一條生路,一心只掛念一個地點。

  醫務室內,衛南正要離開。然而門外早已被四處橫行的腐屍團團包圍。

  他將鐵門反鎖,轉頭對上衛南驚訝的神情。

  『我接獲指令,連長讓我去車庫支援。』衛南冷冷地說。『你要妨礙我執行命令?』

  『你去不了,外面……那些東西……太多了。』

  一陣震耳欲聾的碰撞,他身後的鐵門受到暴力衝擊,彎曲成詭異的形狀。

  他們只得停止交談,從門隙射擊,盡力確保每一下擊發的槍彈都命中頭部,直到扳機只能扣發出空響為止。門外屍體堆疊,完全變形的金屬門已經無法發揮任何防禦作用。他眼睜睜看著狂暴化的喪屍怒吼著,朝他們兩人的方向襲來。

  最後一個畫面,衛南揪著他的領口,咬牙問:『為什麼要救我?』

  『因為我喜歡你,衛醫師。』他聽見自己這麼說。

  意識在此刻斷片,黑暗籠罩,萬籟沉寂。最後一個畫面,是衛南氣急敗壞的神情。



第40章 我的長官是鬼畜神經病軍醫官8

  韓默在狹小的隔離箱中聽見自己的喘息。

  感官被剝奪,視覺、聽覺的刺激都被隔絕在外,僅存的觸覺只能讓他確知自己的四肢都被束縛著,不能隨意移動。他花了一段時間,說不清是幾秒鐘還是幾分鐘,才重新認知到自己的處境。

  韓默:『這是……任務重啟了嗎?』

  他怎麼也搞不懂自己為什麼又回到隔離箱裡面來了,就跟他最初穿越時空來到這個世界的情景一模一樣。最有可能的解釋,就是他又回到了最初穿越的時間點,他跟衛南相處的這些時日,全都是系統的虛擬運算。

  可是如果真是這樣,模擬任務的時間未免也太長了。

  S999:『任務沒有重啟,你只是進入了休眠。因為同步率瞬間暴漲,啟動了這具身體裡跟衛南有關的記憶,連帶打亂了生理的運轉狀態。』

  一般情況下,同步率上漲的作用是啟動謝俞寄存在角色體內的意識。

  但是在這個時空當中,原主成為喪屍之後就失去了所有記憶,系統也無法直接獲取。原主的記憶與韓默之間,最主要的樞紐就是衛南,所以隨著衛南的同步率暴漲,韓默也隨之得到獲取原主記憶的途徑。

  每一個片段,都與衛南有關。

  他總算知道這具身體的原主之所以變成喪屍的來龍去脈,還有原主跟衛南的關係。

  但他仍然沒辦法確切解釋初始同步率為什麼會是0的問題。再怎麼說,原主也算是救了衛南,還向他表了白,正常人在這種情況下多少會生出點好感吧。若要說有其餘的負面情感相抵消,他也找不到衛南討厭原主的理由。

  除非,衛南這傢伙看似百無禁忌,實際上根本高度恐同。

  真要是這樣就有點難辦了。

  韓默:『現在能夠偵測到的同步率數值是多少?』

  S999:『從你進入休眠之後,到現在大約24小時,同步率逐漸穩定在25%,當前已不再變動。』

  數值重新回到25%,就好像先前的暴跌與大漲大落不曾發生過。

  值得慶倖的是,這數位總歸還是個正值。這代表衛南當前對韓默還是有點好感度。

  『但是你能不能解釋一下,既然對我有好感,幹嘛又把我關進隔離箱?』

  韓默全身動彈不得,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腦內對系統吐苦水。

  S999:『最正常的解釋是,因為你意外進入了休眠,衛南無法確認你醒來後會繼續保有人類的意識還是喪屍化,為了保險起見,預先將你隔離。』

  那不正常的解釋呢?

  一束光線貫入,隔離箱的頂蓋被掀開一道隙縫,衛南的雙眼透過隙縫,與韓默四目相對。

  「小可愛,起床了沒?」

  「為什麼關我?」韓默再度像個麻袋似地被衛南從箱子裡倒了出來,可以說是十分無奈了。

  「因為你的休眠時間比預期來得長。」衛南一邊拆他的手銬腳鐐,一邊理所當然地說,「已經將近整整一天了,耽誤了我們出發的時間。」

  韓默打量了一下四周,這裡是醫務室附近的牢房,有塊地磚被掀了起來,裡面是個暗格,空間還不小。

  看那個樣子,似乎是原先關在裡面的犯人異想天開試圖挖個通道逃獄,也不知道弄了幾年,還真的被他挖出個坑來,可惜底下撞到了鋼筋管線,挖不動了。

  後來這個暗格被衛南偶然發現,拿來儲放物品。韓默休眠的這段時間,衛南已經把離開監獄要攜帶的行李準備好了。機動車車廂能裝載的東西有限,衛南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個外賣箱,把所有必需品一股腦都塞在裡面。

  衣物、藥品、彈藥、電池、淨水片這些都不消說,最重要的還是食物飲水。因為箱子容量有限,必須得挑容積小熱量高的,其餘的罐頭和調味熟食袋只能忍痛捨棄,七零八落散置在暗格之中。

  「你是打算把我關在箱子裡帶著走?」韓默瞬間腦補了衛南騎著一輛機動車載著外賣箱,車屁股後面像雪橇似的拖著一個隔離箱翻山越嶺的畫面。

  「那麼麻煩又浪費燃油的事情你覺得我會做?」衛南還在想方設法往箱子裡塞東西,聞言翻了個白眼,「我給你預設24小時的緩衝期,本來再過半小時你還不清醒,我就要自己上路了。」

  「那你關我做什麼?」

  「省得老子忙活的時候你躺在一邊礙眼。」

  「……」

  衛南腳邊散落著幾管針劑,是不久前從醫務室取出來的,他試著把那幾管針劑塞進箱子角落幾個塑膠包裝之間的隙縫,想了想,又收回手,把藥劑塞進野戰服口袋裡。

  都收拾完,他環視一圈,見韓默坐在地上沉默不語,歎了口氣。

  「還鬧彆扭啊?把你關起來不是希望你早點恢復意識嗎,我對你可是什麼都還沒做,結果你不聲不響直接就倒了,簡直存心嚇唬我。」

  關進隔離箱跟恢復意識之間有什麼關聯?邏輯被狗吃了?

  韓默正要開口懟,突然想到如果從衛南的視角來看,自己最初從一具行屍走肉,到突然擁有了人類的意識,這一切都是從把他靜置在隔離箱中滿一個月後發生的。

  謝俞寄存在衛南體內的意識還沒啟動,衛南不可能知道韓默是穿越者的事實。所以對衛南來說,韓默突然擁有意識,是個超乎掌控的意外。既然無法確知韓默突然能說人話的真正原因,那麼要再度讓他恢復意識,唯有重現當時的一切環境條件,死馬當活馬醫。

  韓默突然覺得有點觸動。

  衛南的腦回路雖然清奇,但是他確實還是挺在乎自己的。

  不管是需要陪伴也好,看中了他的組織恢復能力也好,衛南總歸是沒有直接把他扔下。

  「放心吧,我現在是一具喪屍,沒意外的話是死不了的。我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除非你嫌棄,否則我會一直跟著你。」韓默真摯地說。直接開出一發直球。

  「就沒見過你這麼煽情的喪屍。」衛南動作一頓,咳了一聲,接著像是想掩飾什麼一樣罵道,「我跟你說啊,你不要以為你斷了手斷了腳都能自動長好就牛逼了啊!如果我沒猜錯,你跟其他喪屍一樣,要是一槍爆腦一樣會嗝屁,所以別什麼事都急著往前沖,懂?老子費了那麼大工夫辛苦拉拔你,你要是輕易把自己弄報銷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韓默被他突如其來一頓訓得一臉懵逼。

  回過神來,衛南往他手裡塞了一把金屬碎片。

  「這什麼?」韓默握住拳頭,只覺得扎手。

  「從你這裡取出來的,」衛南戳他肚子,順勢摸了他的腹肌一把,「下次給我當心了啊。」

  衛南依舊臉色不善,但是系統提示出賣了他。

  『任務目標衛南,當前同步率30%。』

  看來直球還是有點作用嘛。

  韓默醒來的時間,約莫是午後剛過不久。

  在失去電力供應,只有喪屍出沒的荒野,最危險的時間段莫過於入夜之後。人類的活動有很大一部分倚賴著視覺,在人類視力被剝奪的夜晚,喪屍卻能夠憑藉聲音和氣味追蹤活人。

  他們原本預計清晨天剛亮就出發,好最大限度爭取白天在外活動的時間。

  可是經過一番拖延,距離入夜只剩幾個小時了。

  衛南不多說廢話,搬著外賣箱就往車庫去。韓默跟在他身後問:「既然有車庫,為什麼不直接開車?機動車雖然方便,到底還是四輪汽車比較安全。」

  機車是肉包鐵,四輪汽車是鐵包肉,前者雖然靈活,機動性更強,但兩者的安全性完全不在一個檔次。

  「因為我們沒有汽車,就這麼簡單。」衛南沒好氣地說。

  「既然有車庫,怎麼可能沒有車。就算沒有普通轎車,開著囚車上路也挺拉風不是?」

  衛南沒有說話,只是回過頭意味深長看了他一眼。

  他們下了樓,橫越操場來到車庫。

  車庫旁邊緊鄰著另一棟建築,是早期尚未擴建時留下的低度安全級別監獄,早已廢棄不用但遲遲未拆除。

  當初第一加強連接管這座監獄時,將原本關在獨立牢房內的犯人集中管理,其實也有點任其自生自滅的意思。所有犯人都被聚集到車庫邊的監獄建築內,只要違反規則任意行動,就會被驅除出鐵刺網內的安全區。

  原本滿腦子只想重獲自由的犯人,在見到鐵刺網外遊蕩的活死人之後,大多都自主打消了越獄的念頭。沒想到最後喪屍病毒卻是從監獄內部爆發。也許是在外偵查的士兵意外被感染卻秘而不報,也有可能是有不死心試圖越獄的犯人遭到喪屍攻擊。

  總之當連隊指揮部接獲消息,這整棟建築裡的人群已經成了一片喪屍狂潮。

  光從建築外觀,就可以看到密佈的彈痕,還有榴彈燒灼的痕跡,可以想見當初在這個地點肯定是一場惡戰。

  但是即使車庫緊鄰喪屍潮爆發的地點,也不至於讓所有的車輛都損毀才對。

  車庫的鐵門緊閉著,建築本體看上去除了老舊之外沒什麼特別之處,外面孤零零停著一輛機動車。

  衛南把外賣箱固定在機動車後座,轉身來到車庫前。

  「想知道為什麼我們沒車可以開,這就讓你看看。」他抓住鐵門頂端懸吊的絞煉。隨著他使勁拉動,鐵卷門緩緩升起。

  有別於看似完整的建築外觀,車庫的內部,只能用煉獄來形容。

  裡面一片焦糊,是熊熊烈火肆虐過的景象,水泥柱被燒得坍倒,歪七扭八地矗立著。所有車輛全都燒得看不出本來形狀,牆面和房頂熏黑,只要稍一觸碰就會有焦黑的粉屑掉落。

  最怵目驚心的,還是地面堆疊的一片焦骨,一眼望去已經完全不能辨識,算不出人數。

  面對那滿地的骨骸,衛南筆直立正,抬手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是……」韓默面對眼前的景象,一時驚呆了。整座停車場根本就成了大型焚屍爐,最駭人的是,看衛南的表現,裡面的屍體不只是感染者,恐怕還有不少當時活著的人。

  「一共184個人,扣除你和我,其餘的弟兄當時都在這附近。」衛南回過身來面對韓默,臉上難得一絲笑意也沒有,眼中只剩冷峻的寒意。「全都燒糊了,完全分不清誰是誰,最後能找回來的只有這些。」

  停車場外牆一側,還算乾淨的牆面上,整整齊齊釘了184面軍籍牌。烈日下沉默地閃著鈍光。

  衛南的五指撫過那些無名無姓的金屬牌。牆外的荒野風沙不斷,有些牌子上罩了一層沙土,他抓著袖口一一拭乾淨。

  「這場火怎麼回事?總不能是感染者幹的。」想像當時場面之慘烈,韓默光天化日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當然不是感染者,下手的就是咱們自己人。」衛南冷笑道,「獄內感染一爆發,連長就請求指揮部增援,調動了附近的兵器連。」

  事發時衛南不在現場,但是從無線電發報器裡傳來的訊號,多少能拼湊出了事情的經過。

  當時第一連好不容易將大多數感染者的活動範圍限縮在停車場內,有一部分的弟兄也遭到感染成了喪屍,場面混亂,急需支援。離監獄最近的兵器連及時趕到。

  但是兵器連並沒有掩護第一連剩餘的成員撤離,而是直接朝向停車場的方向,展開不分敵我無差別的殲滅清洗。

  大量的炸藥投往建築內部,彈藥裡所含的凝固汽油一沾上身就滲入肌膚,無論是活人還是喪屍,頃刻間都燃成一團火球,在此起彼落的嚎叫聲中倒下。

  此次的行動結果,第一連戰損率接近百分之百,兵器連失蹤兩人,傷亡零人。

  失蹤的兩人受到零散的喪屍伏擊,跟主要部隊沖散,所以並沒有跟著連隊一起撤離,而是跟唯一倖存下來的衛南一起,留在了這座監獄。

  衛南找到他們的時候,這兩人躲在監獄主建築裡頭一間小值班室,也不知道是怎麼撞進裡頭的。門剛打開,衛南還險些被誤認成喪屍,要不是那兩人槍法不怎麼樣,他可能也就直接交代了。

  算上衛南,倖存者總共就剩下三名。但是經過了停車場那一場清洗,衛南無論如何都很難對另外兩人產生什麼好感。

  「那個時候,要不是你阻止我離開醫務室,我現在也是一具焦屍。」他苦笑著對韓默說,「所以嚴格說來,我是該感謝你救了我。雖然那時的事情,你現在都沒有記憶了。」

  經過了這麼多天,衛南才願意鬆口談起過去發生的事。

  同樣的經歷,換作是韓默,應該也不太願意舊事重提。

  但是,韓默還沒弄清楚原主被喪屍感染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不能放過挖掘更多真相的機會。

  「其實我記得的。」他故作猶豫地說,「我想起來了,那一天發生的事情。」

  「是嗎?」衛南皮笑肉不笑,「我倒是忘了,你說說你想起來什麼。」

  他面上毫無波瀾,眼裡卻亮了起來,韓默知道這代表他的情緒被撩動了,不管是高興或者是其他的什麼。

  「我去醫務室找你,門外有很多喪屍,打都打不完。」韓默答道。

  「然後呢?」衛南又問。

  「然後我們打喪屍打得手都酸了。」

  「就這樣?你是不是還說了什麼,嗯?」

  衛南此時的樣子,說不清是喜悅還是憤怒,總之給人的感覺像是一座被壓抑的火山,滾熱岩漿在地脈之下湧動,踏錯一步就會爆發。

  韓默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要不要繼續這場對話,衛南的同步率不按牌理來,萬一說錯什麼話,又一個過山車跌成負值,他能找誰哭啊?

  「你不記得了也罷。」衛南遲遲等不到答案,轉身抬腳便走。

  韓默在原地躊躇半晌,終於還是對著他的背影開了口:「衛醫師,我喜歡你。」

  衛南腳步微頓,哼了一聲,並沒有回頭,逕直跨上機動車發動引擎。

  韓默三兩步追了上去。腦內的系統一片沉寂,幸虧同步率沒掉。

  「你討厭同性戀?」他追到衛南跟前,小心翼翼問。

  「我就是同性戀!」衛南瞪著他吼道,「你跟我表白結果連我性向都不知道,就不能做點功課!?」

  韓默來不及感到慚愧,他正飛快思索著,如果衛南不是恐同,到底為什麼聽見告白是這個反應,而且初始同步率是零?

  「你不討厭同性戀,那麼為什麼要不高興?」

  「你自己說說你表白完以後幹嘛去了?」衛南冷冷瞪他。

  「我……變成喪屍了。」韓默答得有點心虛。

  「哦,你為什麼變成喪屍?」

  「因為我擋在你前面,被別的喪屍咬了。」

  「這就是你不對的地方!你倒是說啊!我准你擋了嗎!?」衛南怒道。

  「啊?」

  「你知不知道,咬你的那頭喪屍是倒數第二隻?外面已經沒有其他感染者了,槍膛裡多的是子彈,你只要能躲過那一下,就可以活下來,你為什麼不躲!?」

  「我怕你被咬,因為我喜歡你啊。」韓默能聽見自己的聲音越說越沒底氣。

  「既然喜歡我不是應該跟著我到最後嗎?一撩完就上趕著送死,什麼都忘了,連人話都不會說,留我一個人蹲大牢,這他媽算是哪門子的喜歡!?」衛南戳著他的胸口吼道,像是要把將近一年積累的怨氣全都發洩出來,只差沒把他的心窩戳出一個洞。

  韓默被這一連串咆哮體給鎮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

  衛南剛發洩完,喘了兩下,又是怒氣衝衝的一拍機車後座:「還發什麼呆?上來啊!」

  機動車油箱早在出發前就被灌滿,衛南花了一整天的時間確認車輛沒有問題,還拆了停車場內半毀的車輛零件來替換老舊的部分,好確保這台交通工具能夠支撐他們的旅途。

  機車疾馳在路上,迎面撲來的風帶著土腥氣,是久違牆外世界的味道。

  韓默坐在後座,摟著衛南的腰,衛南方才那一通吼在他腦子裡打轉。

  所以,同步率初始率為零,愛恨相雜,恨的是原主撩完就跑,才剛表白完就自作主張犧牲嗎?如果是這樣,韓默再一次替衛南擋槍的時候,相當於新仇疊舊恨,怪不得同步率會瞬間清零。

  這原來不是源自厭惡,而是源自好感。

  「衛醫師,」韓默迎風大喊,「如果我沒有變成喪屍,你會跟我交往嗎?」

  「你都已經是喪屍了講這個有屁用啊!?」衛南惱火的聲音從前方模模糊糊飄過來。

  「我現在會說話啊,我還會做飯打掃,說不定哪天能變回來──」

  機動車一缸油大約只能跑一百多公里,需要找機會沿途補充。他們騎了半天才在公路上找到一台廢棄的汽車,車門大敞著,車主大概是慌忙逃生,鑰匙還插在原位,可惜已經發不動了。

  衛南拉了一條塑膠軟管,把汽車油箱裡的油料用虹吸原理抽取出來。他自己斜靠在車門邊,拿著地圖和指北針比對研究。

  沒意外的話,再過幾個小時就能抵達一座城市。運氣好他們或許可以找到一輛還能發動的車,順便在市區邊緣找找有沒有超商藥局之類的店面。

  「我們待會還接著騎?」韓默湊上來。

  「不騎。」衛南眯眼眺望公路之外,「天快黑了。」

  入夜之後,喪屍的活動力會增強,待在荒無人煙的地方反而更安全一些。

  他們此時所在的道路一面是山壁,另一面是一片陡坡。陡坡上滾石亂草一路鋪向下方,隱約能看見稀稀落落的房頂,似乎曾經也是座小鎮,但已經荒廢很長一段時間了。

  植物從破敗的建物中竄長,枝幹與磚瓦絞纏在一起,構成了超現實的景象,生機勃勃卻又荒頹蕭瑟。

  遠處地平線上,懸著黯淡無力的夕陽。視野漸漸暗下來,腳下的影子越拉越長。

  衛南決定就地紮營。話說紮營,其實也就一個睡袋,一張防水布。

  近日來將近半個月沒有降下一滴雨,路面上也沒什麼濕氣,連防水布都省了。衛南草草吃了點東西裹腹,韓默在一邊看他吃。帶著韓默同行,在減少食物消耗的這點上確實是一大優勢。

  時節是早秋,不算冷。離韓默的休眠期還有幾個小時。衛南填飽了肚子就蜷進睡袋裡,韓默坐在他身邊,機車引擎微微散發熱度。

  衛南鑽進睡袋以後就全無聲息,只剩下均勻的呼吸,好像即使露天席地而臥,也不影響他的睡眠。韓默對他這粗得不行的神經回路簡直佩服到極致。

  他們倆輪流守夜,韓默守的是上半夜。

  天色已經全暗,四周靜寂,只有幾點疏落的星光。

  韓默在黑暗中睜著雙眼,恍然間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總部的監控室,跟謝俞合作執行偵查,替他注意周圍一切風吹草動。不同的是,以往謝俞總是在遙遠的異時空,這一次就近在他身旁。

  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恢復記憶。

  韓默悠悠歎了口氣。

  這時衛南翻了個身,一陣窸窣。

  「你喜歡我什麼?」就在韓默以為衛南睡熟了的時候,對方突然問。



第41章 我的長官是鬼畜神經病軍醫官9

  「你長得好看。」韓默想也不想答道。

  「要不是我已經把自己裹好了,信不信我揍你。」衛南的聲音悶悶的,從睡袋裡傳來,

  韓默笑了起來。他獲得的原主記憶只是模糊的片段,他得知了事情發生的來龍去脈,卻沒有一併接收原主的情感。但是他確實挺喜歡衛南,至少,喜歡衛南身上屬於謝俞的那部分。

  他雙手撐著地面,抬頭望著深邃夜空。

  「你就是嘴巴壞,但是除了這個之外其他都很好。」

  「偶爾會罵人,不過我知道是為我好吧。」

  「工作很認真,甚至會把自己都給搭進去。」

  「還有,你很照顧我,雖然嘴上不說。」

  一隻手碰到他的後腰,韓默轉頭看,衛南換了個睡姿,側身轉向他的方向,神情安穩,這次是真的睡著了。

  S999:『任務目標衛南,當前同步率35%』

  韓默:『進度是不是有點慢?』

  S999:『還行吧。這個世界的特性就是這樣,急不得。』

  從謝俞失蹤以來,這已經是第三個任務世界了,無論謝俞的角色性格如何受環境背景影響,總有些本質不曾改變。其中一點,便是不輕易言愛。

  有了前兩次的經驗,加上已經掌握了衛南一部份的心理活動,韓默對攻略方向總算稍微有點把握。

  衛南的同步率之所以正負抵消跌跌漲漲,不是因為他討厭自己,而是因為他的好感實在太偏執。如果放其他情況下,這傢伙頗有點恐怖情人的潛質。

  一句話概括,大概就是個病嬌吧。

  韓默:「有沒有什麼快速攻略病嬌的方法,支個招啊?」

  S999:「你自己心裡已經有底了。目前看來,按照衛南的邏輯,你既然喜歡他,就應該是完全屬於他的,不管他是不是同等地喜歡你,反正他沒允許你擋槍,你不准輕易自作主張送死。」

  韓默:「這個我懂,但是這樣一來,我豈不是只能乾坐著等他來撩我了?有沒有主動快速一點的方法?」

  S999:「要嘛你乖乖任他擺佈等他日久生情,要嘛你表現得比他更有病吧。」

  韓默:「……」

  這個挑戰性似乎有點高。

  他看了一眼衛南的睡顏。有點拎不清他對自己目前的感情算什麼,同步率只有35%,還不到愛情的程度,那麼該算是佔有欲嗎?

  衛南認為自己是屬於他的,即使變成了喪屍之後也一樣。韓默幾乎可以肯定,這具身體喪屍化之後不只沒有像普通喪屍一樣腐化,也沒有出現狂暴攻擊傾向,還多了莫名其妙的自愈能力,八成是衛南的手筆。只是不知道他具體是如何辦到的。

  他一面漫無邊際地思索,一邊凝神豎耳注意周遭動靜,等待自己休眠的時刻來臨。

  遠方蒼茫的地平線隱約可見月光勾勒出樹影,傳來不明生物的嚎叫。

  衛南臨睡前還提過,擔心陡坡下面的荒鎮可能有感染者,讓他注意一點。

  現在看來他們的運氣倒好。離開監獄至今,只在柏油公路上遇到零星幾隻喪屍,輕易就被車速甩得連廢氣都聞不到。睡在野外的前半夜也是風平浪靜,竟然連一個感染者都沒撞見。

  韓默休眠的時間需要六個小時,秋季晝短夜長,扣除韓默的休眠期,衛南怎麼也能睡足五個小時。

  但是到了下半夜,衛南僅僅睡了四個多小時就自動醒來,看到坐在睡袋旁邊的韓默,動作一頓,露出微笑。

  「早安,小可愛。沒有四處亂跑,算你不錯。」

  「我還能跑去哪?跟隔壁城的喪屍認親嗎?」

  此時是午夜,夜色最濃重的時候,即使連韓默都能感覺到一絲涼意。

  衛南翻身爬出睡袋,又是甩手又是跺腳,口中呵出白氣。他掏出指北針跟地圖,在星光下眯著眼研究。

  「估計明天中午就會路過第一個城市。」衛南說。

  活死人畢竟是人變的,人少的郊區感染者也不多。但要是隔天路過市區,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到時候就熱鬧了,」衛南沒正經地笑,「城裡肯定有不少你的小夥伴,到時要湊幾桌麻將都不成問題,不用成天跟我大眼瞪小眼的。」

  「你愛跟喪屍打麻將你去啊。」韓默翻個白眼,鑽進睡袋裡。

  「不高興啊?我問個認真的。」衛南靠過來,臉就湊在睡袋口,「你現在認為自己是人,還是喪屍?」

  「有差別嗎?」

  「如果讓你能夠選擇,你會不會寧願自己沒有意識,只想當一個普通的活死人?」

  沒有意識,就沒有痛苦,沒有意識就不必面對恐懼。這也是末日初臨,喪屍病毒大規模爆發前期,有一定比例人口選擇自殺的原因。在人類文明近乎全盤傾覆的時候,死亡也許是比苟延殘喘更仁慈的選擇。

  韓默花了點時間思索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當然思考的不是要當喪屍還是要當人這個題目,而是在評估如何回答,能夠最大程度拉高衛南對自己的好感。

  「如果沒有意識當然輕鬆,」他說,「但是現在這樣也不差,不老不死,還能一直陪著你,你說是不是?」

  衛南哦了一聲,「那如果我老了或是死了你怎麼辦?」

  韓默露出他所能露出的最溫柔的表情:「把你也變成喪屍,不就能解決了。」

  衛南愣了一下,張開嘴卻沒說話,似乎在想像兩隻喪屍一前一後遊蕩在廣袤天地間的畫面。

  『任務目標衛南,當前同步率40%。』系統宣告道。

  同步率居然真的上漲了,上漲的理由難道是兩人同時變成感染者,然後永遠在一起,這個概念很浪漫嗎?

  衛南這個傢伙談情說愛的口味還真的不一般啊,韓默迷迷糊糊地想,感官逐漸遁入黑暗。

  ……

  當他再度恢復清醒時,天色已大亮,鄰近樹梢傳來稀疏的鳥鳴。

  視野裡的天空乾淨澄澈,身上感覺不出什麼異狀,但是韓默本能地從空氣裡嗅出一絲不對勁。

  衛南依然守在他身邊,姿態顯得十分疲憊。

  在衛南身後,散落起碼十幾具腐屍,機動車附近堆疊了好幾個,之後每隔幾米就是一具,一路延伸到十幾碼外的公路護欄邊,再往前就是土坡,坡道下還滾著兩隻手數不過來的感染者屍體。

  很不幸,衛南的預料是正確的,那座荒鎮裡真的有不少感染者。只是他們可能向上爬坡爬的速度慢,前半夜韓默沒遇上,卻在快要天亮時被衛南給撞見了。

  衛南屈膝坐著,配槍扔在腳邊,手臂上幾道猙獰的血痕。

  「你受傷了?」韓默掙扎著試圖撐著手臂起身,卻使不太上力氣。

  鮮血已經凝結,變成黑紅色細碎的血痂。不太像咬痕,但是喪屍病毒也並不是只有被咬到才會發作。

  「這是……抓痕?」

  衛南背對著他,沒有回答,韓默暗自心驚。

  萬一衛南在這時候被感染,任務百分之百要失敗。

  「衛南?」

  「我沒事,你別瞎緊張,」衛南總算發了聲,聲音沙啞,有氣無力,但總歸是還沒死也沒還被感染。

  「你那傷怎麼弄的,不是被咬了吧?」韓默依然一臉擔憂。

  「這是摔的。感染者大半夜來襲擊,天黑那會忙著把他們引開,沒看清腳下有個坑。」衛南抬了下手臂,嘶著氣說,「這是小傷,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就夠了。」

  我是喪屍,死不了的。韓默本想這麼回答,但是衛南的語氣讓他覺察出異樣。

  「你能起來嗎?」衛南問,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韓默又掙扎了一下,還是無處施力,只得搖頭。

  衛南上前來扶他,動作謹慎顧忌,完全不像他平時的作風。

  到底怎麼了?

  韓默總算坐了起來,靠在衛南身上,覺得身體輕飄飄的,難以控制。他低下頭,才發現自己的肩膀以下空無一物,雙臂已經齊肩截斷,白骨森森,支離懸露在外。



第42章 我的長官是鬼畜神經病軍醫官10

  韓默赤裸著上身,盤腿坐在防水布上,衛南把他的上衣給脫了好檢視傷勢。

  半夜突然湧來的喪屍數目太多,衛南沒料到它們連韓默也攻擊,一時抽不開身護著他。等到衛南從喪屍群中脫身,已經同時有三四個感染者趴在韓默身上撕咬,要是衛南再晚來幾步,韓默可能要面臨被分屍的命運了。

  如果真的被撕得四分五裂,到時也不知道拼不拼得回來。

  他的兩條手臂,其中一條被啃得見骨,只剩下慘白的骨架和暗灰色的韌帶,另一條手臂則是乾脆連骨頭都被咬碎了。軀幹部分也有些不大不小的撕裂傷,倒是裹在睡袋內的雙腿安然無恙。

  韓默沒有痛感,不知道還有哪些地方受了傷,但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看起來肯定十分駭人。

  「好在現在沒有鏡子,省得你看了糟心。」衛南笑著摸他臉,倒是一點都不忌諱,「哎,你牙床都露出來了,我個人是覺得這樣挺性格的。」

  「為什麼傷口沒有癒合,自愈能力失效了嗎?」

  韓默低頭看自己肩膀上被啃食的豁口,白森森的斷骨裸露在外,灰白色肌肉組織鬆散地垂掛著。

  之前受過的傷都輕易癒合了,為什麼這一次不同以往?萬一他沒辦法復原,失去雙手的他就等同失去自衛能力,再來一波喪屍,分分鐘被啃食殆盡,即使跟著衛南也只是個拖後腿的,什麼時候會被扔下都不知道。

  「你小學畢業沒有?品質守恆原理懂不懂?你這是斷了兩條手臂,可不是擦破一點皮,要長回來哪有那麼容易。」

  對比韓默的慌亂,衛南看起來一點不緊張,他慢悠悠包紮完自己的傷口,從野戰服衣袋裡取出一管針劑,咬開蓋子。

  「這什麼?」韓默警惕地盯著銀亮的針尖和針筒裡淡綠色的液體。

  「放心,不會痛的。有哥罩著你,馬上讓你變得跟全新出廠的沒兩樣。」衛南說。口吻戲謔,手上的動作卻是不容置疑。

  韓默眼睜睜看著尖銳的針頭紮進自己脖頸裡。不過數秒的時間,衛南一口氣將整管藥劑都推入他體內。他想抓住衛南的手,下一刻才想起來他的雙臂已經進了喪屍的肚子。

  「別緊張,一會兒就好。」衛南收了針頭,像哄孩子一樣輕撫他額角眉梢。

  他的視野漸漸模糊,思緒渾沌起來,就像向下沉入一片漆黑深邃的海洋。世界縮小成一個發亮的視窗,漂浮在遙遠的海面上。

  他可以感知到自己的動作,但卻無法掌控,就像一下子從這具身體裡被驅逐,從主宰者變成了旁觀者。

  他看見自己從衛南懷裡掙脫,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走向距離他最近的屍體。

  暗青灰敗的腐屍,表皮厚實粗糙,四肢僵硬。眉心有一個彈孔,流淌出一些深色的黏液,覆了一層白翳的眼珠大張暴突著,鬆弛的嘴唇下方可以看見變異的尖銳獠牙。如果是一般狀況,正常人都會對這具屍體退避三舍。

  但是他卻看見自己迫不及待撲上前,跪在那具屍體邊上,俯下身張口撕咬起來。

  骨肉分離的聲音,還有咀嚼的聲響令人牙酸,畫面也十分令人作嘔。

  但是韓默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儘管他極力抗拒,但是這具身體像是突然有了自我意志。此時唯一值得慶倖的就是他的味覺早已失效,他半張臉都埋在腹腔中,啃食半腐的內臟,腦海裡叫囂著想要再吃掉更多。穿越到這個時空以來,從未體驗過的饑餓感如野草瘋長,頃刻間鋪天蓋地,遮蔽理智。

  衛南站在他面前,垂眼看著他近乎瘋狂的進食姿態,眉頭都不動一下。

  就好像這情景他早習以為常。

  隨著韓默將越來越多的腐肉吞入腹中,斷臂處肌肉開始緩緩蠕動。已碎裂的骨骼重新拼整,肌理纖維抽長,盤附在上面,不多時便可以看出一條手臂的原型。

  原本皮開肉綻的臉部也逐漸癒合,恢復成原先俊秀的模樣。

  當韓默身上再也找不到一點傷痕,四肢軀幹都完全修復的時候,他驀地停下啃食的動作。彷佛從深海浮歸水面,從水面探頭的那一刹那,全身一激靈。

  他直起腰來,嘴角還帶著汙血,眼中則是如夢初醒的驚愕茫然。

  「你對我做了什麼?」他問。

  「我救了你。」衛南說,語調裡的情緒很複雜,聽起來有一點感傷。

  「你把我變成了一個怪物?」韓默死死盯著一地狼藉的屍骨。

  他腦中閃過醫務室裡的擺設。

  那些玻璃瓶罐內的肢體,解剖臺上支離破碎的喪屍。

  瓶罐內不同部位的四肢器官,原來不是從其他喪屍身上切下來的,因為其他的喪屍根本沒有實驗價值。那些器官全都是從他身上摘除,目的是測試他的身體復原能力。至於其餘的喪屍,包括解剖臺上的那具殘屍,對衛南來說都只有一個用途,就是拿來當作他的食物。

  「我是一個怪物,對嗎?」韓默抬起頭。「我只不過是你的實驗品。」

  「不。你是第二兵團特務營第一加強連一等兵,兵籍代碼B202099004,」衛南瞪著他,沉著聲音緩緩說,聲線冰冷,卻彷佛壓抑著什麽,像北洋浮冰下的海潮暗湧。

  「你的血型是A型,入伍日期是新歷年199年11月12日。你在205年2月14日遭到喪屍病毒感染,左頸部有深度撕裂傷合併大量出血,一度失去生命徵象。」

  「在那之後,連隊醫務官試圖搶救,替你注射中央研究院派發的試驗型病毒血清,以及促進傷口癒合的生長因數製劑。」

  「你的傷處在沒有生命體征的情況下痊癒,兩天後,恢復活動力,卻沒有溝通思考能力。」

  「經過一連串實驗和嘗試,終於在八個月之後,你恢復了意識。」

  韓默原先就隱約預料到,這具身體之所以跟別的喪屍不同,八成跟衛南有關係。但是他沒有想到,這一切原來都建立在衛南想要救活他的嘗試之上。

  即使距離原主遭到病毒感染已經整整八個月過去,衛南依舊沒有放棄讓他恢復意識。

  衛南比想像中的還要在意他,為什麼?

  「你為什麼要救我?」韓默問,「雖然我跟你表白了,但是你根本就不認識我,你甚至連我的姓名都不知道。」

  「我是醫生,我想救人還用得著理由?」衛南的語調依舊冷靜,但卻刻意錯開了視線。

  「那麼多的弟兄變成了喪屍,偏偏救我一個?」

  敏銳地覺察到衛南的反應,韓默繼續追擊,想找到對方的情感突破口。

  「你把我變成這個樣子,總得讓我知道理由是什麼。」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地上那具殘屍,苦笑道「如果你告訴我,這一切只是為了滿足你的好奇心,我只不過碰巧被你挑上,那我也就認了。」

  衛南沉默著,有一度韓默總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得寸進尺,弄得對方準備要開口罵人了。

  有見過醫死了病人家屬來鬧的,沒見過被救活了還得了便宜賣乖瞎攪和的。按照衛南的行事風格,韓默還有點擔心他會乾脆照腦袋來一槍把自己給崩了。

  不想被救就去死,邏輯沒毛病。

  幸好韓默擔心的劇情並沒發生。

  「救你一開始確實是為了好奇。」衛南說。

  「你是想試驗抗病毒血清究竟有沒有效果?」韓默問。

  在喪屍攻陷監獄的時候還記掛著科研,衛南如果活在承平時期,肯定是那種手下論文不斷的學術大佬。

  「不,那玩意兒早被試驗過幾百次了,要是有用我們還淪落成這樣?」衛南不耐煩地說,「我好奇的是,怎麼會有你這種傻子什麼都弄不清楚一張口就表白,還挑在喪屍潮爆發這種好日子。我真的是,作夢都想弄清楚你腦子裡裝的究竟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

  「結果我還沒來得及問你就喪屍化了。上一秒說喜歡我,下一秒居然想咬老子!?」

  「我憋著一堆問題等著問你,你張口就只會嗷嗷嗷閉口吼吼吼。」

  「表白之前先自我介紹不是常識嗎?你說你喜歡我,甘願被感染者攻擊變成喪屍,可是我居然連你為什麼喜歡我都不知道,連你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衛南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被人喜歡是什麼感覺,我也一直不知道,好不容易有個機會,以為能夠得到答案──」

  「韓默。」

  「嗯?」

  「我的名字是韓默,我想起來了。」

  這句話有一半是謊話。

  衛南的同步率又開始波動,與衛南有關的記憶大量匯入韓默的腦海,但是裡面沒有關於原主身分的資訊。由於不知道原主的姓名,他只能報上自己的真名。

  無論是對衛南或者韓默來說,這也無所謂了。被摧毀的過去無法再重現,他們要面對的是未來,該如何在末世生存下來。

  以及該如何相愛。

  「你想問的那些問題,只要給我時間,我就能給你答案。」韓默說。「只要你不介意我……咳……」

  他盯著地上七零八落的殘肢,想到不久前自己過於奔放的吃相,頓時有點不好意思。

  衛南低著頭笑了起來,彆扭的樣子看起來居然有幾分羞赧。

  他伸出手抹去韓默嘴角的汙血。

  「接吻之前要刷牙,其餘的我都不介意。」



第43章 我的長官是鬼畜神經病軍醫官11

  S999:『任務目標衛南,當前同步率60%。』

  韓默:『這樣就算是在交往了嗎?是嗎?』

  S999:『衛南並沒有給你正面答覆,不過他在言談中暗示他能夠接受跟你接吻。正常情形下,接吻是交往期間的戀人才會進行的親密行為,由此可以推論,衛南認定你們開始交往。』

  韓默:『其實你可以簡單回答我是或不是就好了。』

  S999:『因為你除了任務目標之外,在實際生活中完全沒有過戀愛對象。也就是說,你目前最接近戀愛的體驗,就是攻略你的上司。所以我認為仔細說明,對你來說比較容易理解。』

  韓默:『……』

  韓默意識到要避免被系統紮心,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繼續跟系統說話。

  他直接關閉了交流功能,專心梳理不久前匯入腦中關於衛南的資訊。

  原主雖然沒有直接跟衛南認識,但畢竟暗戀了人家好一段時間,透過主動打聽或者間接聽聞,還是瞭解不少關於衛南的事情。

  衛南家裡的背景,他自己從來不提,逢年過節也不見他跟任何人連絡。據說小時候曾經遭受家庭暴力,很早就跟家人斷絕了關係。他高中一畢業就拿獎學金上了軍醫學院,畢業後順理成章入伍服役一直到現在。

  在校期間,他的成績其實一直很好,但是曾經遭到同儕霸淩,具體情況不清楚。領頭霸淩的那個同學,後來主動退學,衛南自己則住進醫院,短暫休學兩個月,差點被校方開除學籍,後來看在成績優秀的份上才讓他複學。

  韓默覺得他彷佛可以理解衛南的個性是怎麼養成的了,他這個經歷,變成病嬌只是剛好而已。要是歪得厲害一點,變成心理變態或者殺人犯都不意外。

  如果他想得沒錯,衛南表面雖然強勢,實際上內心卻是極度缺乏安全感,因此會用各種偏激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情感。不過,或許正因為衛南從小就一直對周遭的人事物抱持著強烈的不信任,所以在一切熟悉環境都崩毀的末世,他反而能夠適應得非常好。

  就像現在,韓默握著車把飛速拐了個彎,衛南坐在後座,雙手持槍連開數發。緊追在他們後方的幾個感染者應聲而倒,其中一隻沒被打中頭部,嚎叫著朝兩人撲來。

  「嘖,這把差點就能通殺!」衛南不滿地抱怨,又扣了下扳機。

  這一次正中頭部,喪屍在距離他們不到一公尺處揮舞著雙手倒下,一動不動。

  韓默嫌棄地抹了下臉:「下次能不能不要距離這麼近的時候開槍?多不衛生。」

  「行,明白,下次改進。」衛南嘻笑著拿袖口替他擦了擦臉,十足興奮的樣子看起來根本不像個末世倖存者,倒像個玩起了虛擬實境第一人稱射擊遊戲的小男孩。

  他們此時已經來到城市邊緣。這條公路從城鎮中央穿截而過,越往市中心,喪屍數目只會多不會少。他們的原定路線是偏離公路改走支道從城市外圍繞過。

  但是在那之前,他們撥了點時間短暫進城裡探探,看運氣夠不夠好,有沒有機會找到還有食物儲備的商店,或是可堪使用,能夠取代機動車的交通工具。

  「那裡有間超市。」韓默指了個方向。

  大約四、五個路口之外,懸掛著巨大的會員制連鎖倉儲超市招牌。這家超市以大倉儲量、大容量商品聞名,由於占地面積廣,一般開設在市郊。

  被他們遇上,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機動車調轉方向,還沒接近超市入口,遠遠就能看見停車場。車輛數目並不多,也許這裡並不是喪屍潮爆發的地點,所以多數顧客都還來得及疏散逃命。

  韓默鬆了口氣,若非如此,感染者的數量可能會多到,他們連大門都還沒摸到,就被喪屍啃食殆盡的程度。

  他們緩緩駛入停車場,與停放的汽車保持一定距離,確認車輛內部是否乾淨。

  他們運氣不錯,幾十輛汽車裡面完全沒有感染者,車內空空蕩蕩,只有幾扇敞開的車門被風吹得搖晃。

  衛南卻皺起眉頭:「不太對勁。」

  韓默接連看了幾輛車,也同意了他的看法。

  現場太乾淨了。

  他們看到的車輛,有些上面有彈孔,有些座椅上有血漬留下的大片污痕。但是卻沒有見到任何屍體。

  不說喪屍,就連一具普通的屍骨都沒見到,這是極不尋常的。牽強點可以解釋成,所有的車主及乘客都已經變成了感染者。

  但是這些感染者又都上哪去了?

  「總之小心點吧。」

  機動車停在超市入口處,電動捲簾鐵門深鎖著。衛南從外掛後備箱裡取出一隻鐵橇。

  都到這種時候了,也不怕觸發警報。大型鐵卷門很沉,衛南撬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撐開一點縫隙,韓默連忙拿事先撿好的磚塊卡上。這樣反覆幾次,好不容易獲得足夠讓人貼著地面進去的空間。

  衛南向內掃了一眼,確認沒有危險後身手麻利地鑽了進去,找到了控制箱,開啟手動置換器。他跟韓默兩人一裡一外,左右同時施力,將鐵門一下抬到了半人高的高度。

  韓默貓腰跟著鑽進去。

  鐵門後面是一小方玄關,再往裡還有一層玻璃門,玻璃早就碎裂,上面幾個駭人的血手印。但是同樣地,附近完全見不到屍體。

  「真是怪了。」衛南低聲嘟囔。

  他們兩人不敢大意,雙手握著武器保持隨時可以迎擊的姿勢,跨過玻璃碎片貼著牆入內。

  一進大門,最先看到的就是服務台和一排排貨架。失去電力來源後,偌大的挑高室內空間彌漫一股黴味,高大貨架像是幢幢黑影。

  沒有人發出聲音,但他們倆很自覺都用上了軍中訓練的高風險建築突入模式。衛南走在前方,用手勢跟韓默溝通情況。他們沿著貨架走道,一列接一列掃蕩檢視,好確認這一層樓真的沒有任何異狀。

  每一列走道都是安全的,頂多有被打翻的商品散落在地。

  直到他們來到靠近電扶梯的最後幾列走道,衛南似乎見到什麼東西,腳步突然僵了一下。

  他迅速向韓默打了幾個手勢。此時衛南面對著倒數第二列走道,韓默面對的是第三列。

  韓默見了手勢立即會意,持槍轉向第三列走道。長長的走道兩側是參差雜亂的商品架,盡頭則是一面白牆。就在韓默伸出手,想要向衛南表達『沒有異常』的時候,白牆邊倏然閃過一個黑影。

  跟一般喪屍相較,這個影子快得不尋常,而且大小很不對勁。儘管距離遠,且只在眼前一閃而過,韓默仍然可以篤定,那個影子的高度,最多不會超過他的腰部。

  難道是新變異的喪屍種類?

  穿越到末日時空已經很倒楣了,他的運氣應該不至於差到,遇上變異種橫行的地獄級難度副本吧?

  如果真有萬一,對韓默來說,確保衛南的安全是第一要務。雖然系統並沒有設置任務時限,但這種朝不保夕的時空背景,還沒談成戀愛前隨時都可能嗝屁。

  要是有什麼快捷的方法,能讓對方快速對自己愛得不可自拔,他鐵定無所不用其極。

  他心情複雜地看了衛南一眼,卻發現衛南正揮手召喚他,視線緊盯著第二走道,臉上是大寫的懵逼。

  「韓默……你來看看。」衛南打破了沉默,像是見了什麼世界奇觀似的輕聲說,「這鬼地方怎麼會有個小女孩兒?」

  韓默沒有聽錯,確實是個小女孩。

  年齡大概只有四、五歲,身上還穿著嶄新的裙子,怯生生站在走道盡頭揪著裙擺。

  「活的?」

  「活的。」衛南篤定道,蹲下身像引誘小動物那樣招手,「來,過來叔叔這邊。」

  小女孩眨了眨眼,搖著頭退了幾步。

  「一定是你長得像壞人。」韓默喃喃說。

  「你行你上啊!」衛南橫了他一眼。

  韓默彎下腰,手撐著膝蓋,溫聲說:「妹妹,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你爸媽呢?叔叔不是壞人,你別怕,過來這邊,沒關係的。」

  韓默在這個時空的角色長相不只英俊,還很陽光。鼻樑挺直,唇角微微上翹,眉眼線條柔和,杏仁形狀的雙眼眼皮深邃。看起來賞心悅目,極具親和力。

  小女孩拽了下裙角,對韓默咧嘴笑了下,小碎步往他的方向挪了挪。

  「妹妹真乖。」韓默笑道,對一旁衛南的眼刀視若無睹。

  「看看,前腳說喜歡我,後腳就跟妹子勾搭上了。」衛南頂著一張棄婦臉站在旁邊,毫無存在感。

  韓默拉著小女孩的手仔細觀察。這個孩子雖然獨自一人出現在這裡,卻被照顧得很好,臉蛋白皙圓潤,長髮黑亮有光澤,身上的衣服也都是乾淨的。更難得的是,在水資源這麼稀缺的日子裡,她的臉上還有手腳居然都十分乾淨,身上還有淡淡香味。對比之下韓默跟衛南兩人一身風塵,簡直像是垃圾桶裡撿來的。

  女孩兒似乎對韓默很是好奇,大著膽子伸手捏他的臉,韓默也並無不悅。

  「妹妹,你給叔叔說說,你叫什麼名字?還有,你爸爸媽媽人在哪裡?」

  「爸爸!」女孩興奮地嚷著。

  「我不是你爸爸。」半路多了個女兒的韓默哭笑不得。三四歲的年紀,按理說不會錯認才對。

  「爸爸!」女孩依然堅持喊道。「爸爸在這裡。」

  韓默臉上的笑容漸漸凝結。他突然意識到小女孩並沒有認錯人,她父親確實在這裡,就在韓默的身後。

  冰冷的槍口抵著韓默的後腦。持槍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他的身後,他跟衛南竟然都沒有察覺!

  「放開我女兒,離她遠點。」冰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韓默攤開五指,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

  「雙手抱頭,跪在地上,要是動一下就來試試你的腦袋夠不夠硬。」那個聲音又說。

  「兄弟先別急,」這時一直站在角落陰影中的衛南跨了一步上前,懶洋洋說道,「你要是動他一下,咱們就來試試,到底你的手快還是我的子彈快。」

  三個男人,兩把槍,這下場面可以說是很尷尬了。



第44章 我的長官是鬼畜神經病軍醫官12

  「璿璿,別怕,聽話,過來爸爸這裡。」

  男人站在韓默身後,單手持槍,對著小女孩招手。女孩敏銳地察覺空氣中劍拔弩張的氣氛,只猶豫了一下,便從韓默跟前小跑到男人身邊。

  男人臉部緊繃的肌肉放鬆了一些,但仍然沒有要放下武器的意思。顯然他對突然闖入賣場的衛南及韓默兩人,抱持很深的敵意。

  他的反應並不令人意外。在喪屍潮爆發初期,結黨搶劫住家商店的團夥簡直遍地走,社會陷入恐慌混亂時,賴以維持秩序的道德及法律幾乎是即刻崩解。許多人為了保證自己的生存,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

  那段時間裡,各個淪陷區的死亡率直線上升,其中死於互相殘殺的人類數量,遠多於被喪屍攻擊而喪命的人數。

  所以男人面對突如其來的闖入者,會表現出高度防備,也情有可原。

  「都別衝動,我們沒惡意。」韓默說。「你不想在你女兒面前殺人吧?」

  男人哼了一聲,沒有應答,而是挪動了腳步,確保自己將女孩完全護在身後。

  韓默雖然被他拿槍抵著最致命的頭部,卻並不是太緊張。他明白男人的目的不是要傷害他們,只是男人孤身一人帶著孩子,要面對衛南及韓默兩個同樣攜有武器的成年人,要是真的動起手來,根本沒有什麼贏面。

  所以男人出於防衛的考量,必須先發制人,在確定衛南和韓默的意圖之前,先獲得平等的談判權。

  「你是哪個單位的?」衛南眯著眼,上了膛的手槍穩穩握在掌中。

  韓默明白的道理,衛南自然也明白。所以他第一句話,就先從最能打開對方心防的話題切入。

  這個男人看起來年紀不太大,頂多三十出頭,膚色偏黑,身形精瘦,一雙鷹目銳利有神。衛南從他身上可以嗅到熟悉的氣息。那是一種遇到同類的直覺。

  對方俐落的身手,加上受訓人員獨有的氣質,可以判斷他肯定來自軍警單位不會有錯。

  「我是第二兵團特務營的,醫務官。叫我衛南就行,南北的南,保家衛國的衛。」衛南自報家門,亮出一直掛在胸前的兵籍牌,又朝韓默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這位跟我同個連隊,一等兵。你怎麼稱呼?」

  其實光看身上裝束,也能猜到兩人是當兵的。但是出身行伍是一回事,留著軍籍牌又是另一回事了。

  喪屍病毒爆發的後期,指揮中心垮臺之後,許多軍隊編制不攻自亂,甚至加入了劫匪的行列。這些脫離編制的人,大多會放棄自己的兵籍身分。只有還待在正規體制內的兵,才會保留著那塊『狗牌』。

  男人看到那一面金屬牌,手肘一沉,槍管稍微向下掉,似乎是軟化了。但他很快又重新舉高了武器。

  「特務營,現在還有這個編制?你們連隊的其他人呢?」男人狐疑地問。

  「全犧牲了。」衛南聳聳肩,答得坦蕩。

  男人沉默著,仔細端詳衛南的表情,試圖從他最細微的舉止中找出破綻,判斷這些話有幾分是真。

  「得罪了。」最後男人歎了口氣,說道,「G市武警第三大支隊,鄭懷磊。我帶著女兒,要是我出了事,沒人能照顧她,倒不是犯慫,希望你們別見怪。」

  衛南點點頭表示理解,他保持跟鄭懷磊的目光接觸,緩緩蹲下身,將手槍放在地板上,舉起雙手。

  「這樣行了吧,能放開他了?」衛南轉著眼睛向韓默的方向撩了一下,「你可別讓我弟兄有個萬一,要是他出了事,就沒人能照顧我了。」

  鄭懷磊呼出一口氣,苦笑著將武器收回腰上的槍套裡。

  韓默也總算鬆了一口氣,揉揉僵硬的脖子,從地上站了起來。

  「璿璿,讓爸爸抱抱。」鄭懷磊張開雙臂,將撲進懷裡的小女孩抱了起來。「說了多少次,不能一個人亂跑。」

  衛南跟韓默交換了目光,衛南張開手,做了個口型:『讓哥抱抱。』

  韓默笑了一下,挪著腳步站到他身邊。

  「連隊的弟兄都犧牲了,指揮部應該也沒了。既然這樣,你們倆出現在這裡是什麼目的?」鄭懷磊撥了下女兒的長髮,確定她身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損傷,才又重新抬起頭。「如果是為了找吃的,我就明人不說暗話。這裡剩下的食物也不多了,即使不算你們,單單就我跟璿璿的消耗,可能也支持不過一個月。」

  鄭懷磊並不是一開始就待在這座賣場裡。

  事情發生的時候,他妻子恰好回娘家,他帶著女兒從住處逃離,從郊區避開人潮,輾轉才來到這個城市。抵達的時候,這座城也已經淪陷了,他找到妻子住處,發現包含岳父岳母在內的三人都已經喪命。屍體很完整,並不是被喪屍攻擊致死,而是死於劫匪的刀槍。

  市區已經亂成一團,鄭懷磊只得帶著孩子躲到城郊,暫時住在廢棄的民居之中,就在這座賣場不遠處。

  當時賣場被一個武裝團夥把持著,他們占盡了這裡面所有的衣食和生活用品,猶嫌不足,經常到周圍住宅四處搜括,弄得鄭懷磊差點都要待不下去。

  後來那夥人內部爆發了衝突,窩裡反,一夕間死的死逃的逃。這片地區也成了名副其實的荒城。

  鄭懷磊趁隙占了這座賣場,可惜多數有用的東西都早被掠奪一空。幸好他們一大一小總共也就兩個人,靠著剩下的食物飲水勉強能夠支持一段日子。

  但是鄭懷磊過得並不十分安穩,他擔心先前那個團夥剩餘的人馬會找回原處。所以衛南跟韓默兩人出現時,他差點就要跟他們拼命起來。

  「幸好你沒真動手,都是誤會。」衛南打著哈哈,把扔在地上的槍撿起來。「我們也只是恰巧路過,進來碰碰運氣,沒有要跟你爭地盤的意思。不打擾你,過會就離開。」

  「你們還想去別的地方?」鄭懷磊抱著女兒,一臉不以為然,「這世道還有哪裡能去?我就是從別的城市過來的,一路上都淪陷了,活下來的人,要嘛燒殺搶掠什麼都幹,要嘛過一天算一天。去哪都差別不大。」

  衛南想了想,把收音機接收到訊號的事情如實說了。

  就如鄭懷磊說的,經歷這麼大的災變,能夠活下來的人不是為非作歹就是苟延殘喘,兩者都朝不保夕,不是長久生存之計。但是,如果倖存者能夠聚集起來,重新分工合作,建立穩定的社群,就有可能改變現狀。

  附近可能存在一個倖存者社群,這個消息比實際拿在手上的食物飲水還要令人振奮。

  畢竟,確保生存的食物固然重要,可是只要人類文明一天不能復蘇,資源存量就只會日漸削減。一時的飽足,僅僅能夠滿足當下的生理需求,但是如果真有重建人類社會的可能,帶來的是對於未來的希望。

  這一點希望,對於鄭懷磊和衛南這些在末世掙扎活下來的人來說,就像冬夜的火柴一樣珍貴。

  「你說的是真的?」鄭懷磊瞪大了眼問。

  「我試過很多次,都是同一個座標信號,不會有錯。你要是懷疑,可以自己弄一台收音機試試。」

  「不必。」鄭懷磊沉吟半晌,下了決定,「我跟你們去。」

  「爸爸,我們要去哪?」璿璿在他懷裡期待地問,「是要去找媽媽嗎?」

  「爸跟你說過,媽媽去當天使了。」鄭懷磊捏了下小女兒的鼻子,轉頭對衛南說,「我女兒剛出生那會,我最大的願望,就是看著她好好長大。經過這些事情,本來覺得這個願望實現的機會不太大,現在看來,如果真像你說的,有那麼個地方可以安穩生活,那麼倒不是沒有可能。」

  「放心吧,你一定可以見到璿璿平安長大的。」韓默看著這對末世裡相依為命的父女,安慰道。

  「我這輩子剩下唯一的心願,就是看她幸福地穿上婚紗,嫁給值得託付的人。」鄭懷磊自嘲地笑了笑,突然像是想到什麼,戒備地瞪了韓默一眼,「不過要是有誰不經我允許動我女兒,老子絕對跟她拼命。」

  韓默:「……」

  衛南很不給臉地噗哧一聲笑出來。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出發。」鄭懷磊問。

  「隨時都能走。不過有個小問題,我們只有機車,你要是想跟著,得有合適的交通工具。」衛南道。

  「那不成問題,我有一輛防彈改裝車,帶五、六個人都綽綽有餘。」鄭懷磊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現在沒電視沒網路,成天悶著,唯一的樂趣就是改車了。」

  「行,收拾下要帶的東西,明天一早就走。」衛南毫無懸念敲定了時間。

  鄭懷磊沒有異議,他朝周圍貨架比劃了一下,說:「我剛說過,這裡剩下來有價值的東西也不多了,你們要是有感興趣的,一併帶走吧,我沒有意見。」

  韓默看著琳琅滿目的貨架,疑惑道:「剩下來的商品還很多,總有派得上用場的吧?」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都是些雞肋。」鄭懷磊隨手挑起一樣,嫌棄地說,「浴帽,現在連飲用水都不夠,誰還用這個?」

  「搓澡球。」

  「潤髮乳。」

  「衛生巾。」

  「還有這個……保險套。」鄭懷磊把個小紙盒丟給韓默,一臉鄙夷,「你說,誰還有心情用這個?」

  韓默一把將盒子接住了,卻揣著也不是扔了也不是。要不是這具身體已經沒有心跳呼吸,他此刻一定窘得滿臉通紅。

  衛南在他背後低低地笑,從他手裡拿走了紙盒塞進自己兜裡,趁著鄭懷磊沒注意,吻了吻韓默的後頸。



第45章 我的長官是鬼畜神經病軍醫官13

  鄭懷磊改裝的是一輛麵包車,看似不起眼,實際上門皮內都拿鋼板加固過。車內很寬敞,璿璿坐在副駕,衛南和韓默兩人坐在後座,空間綽綽有餘。

  「總算不用再騎車了,騎得我屁股疼。」衛南似乎對後座的皮椅相當滿意。

  「你們倆騎一台機車就敢在外頭闖,也是帶種。」鄭懷磊不以為然,從後視鏡瞥了他們一眼。

  麵包車從半開的車庫門中駛出,開上荒涼無人的街道。

  「我們沒帶孩子,沒什麼要記掛的。」韓默說。

  「也是,我一個大男人帶著女兒簡直是……操心這操心那,除了擔心感染者還得擔心活人,畢竟剛亂起來那會你們也知道,對女孩子圖謀不軌的變態太多了。」鄭懷磊說著又橫了韓默一眼。

  韓默轉過臉躲開如刀的目光,也是很無奈。鄭懷磊對他『誘拐』璿璿的事耿耿於懷,表現出來的敵意不要太明顯。

  鄭懷磊是愛女狂魔沒毛病,但除了把任何一個女兒願意親近的男人都當成假想敵,這點有些過了之外,他完全可以稱得上一個好爸爸。

  他幹起架來粗手粗腳,面對女兒卻是無微不至。在這麼艱險的日子裡,他竟然從來沒有讓璿璿餓過一天飯。除了身上清潔衛生之外,連居住的地方都會仔細打掃。

  雖然生在亂世,但能有這樣的老爸,鄭璿應該可以說挺幸福。

  車子在城裡行駛,這片城區原本有不少感染者,但是經過許多輪掃蕩,現在只剩下零散的幾隻喪屍蟄伏在廢墟之中。聽見車聲搖搖晃晃地跑出來,還來不及追上,麵包車就開遠了。

  為了確保女兒生活的環境裡面沒有病菌感染源,鄭懷磊花費不少時間把廢棄車輛內、道路邊、商場內、甚至鄰近幾棟住宅裡看得見的腐屍都集中起來燒了。距離賣場最近的一段路面乾淨得不可思議,只有從裂開柏油縫隙中冒出的青翠野草點綴,除此之外不見一具屍骨。

  單看窗外的景象,會產生一種錯覺。就好像他們並不是活在病毒肆虐的年代,而只是在人跡罕見的清晨,經過一處平靜祥和的城區,這裡的居民都還在睡夢中,尚未醒來。

  平和的假像很快就隨著他們離開城區而破滅。

  他們開上衛南預計行經的公路。路邊赫然是一整列汽車連環追撞的慘況,車輛都幾乎撞成廢鐵,最完整的一部車擋風玻璃也全碎了,駕駛座上安全帶勒著一具掛著腐肉的白骨。

  在車輛周圍散佈許多不完整的骨骸,明顯是遭到喪屍啃食的犧牲者。單看現場已經無法推算這起車禍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即使真的能明確知道事發經過,這也不過是大大小小悲劇中的滄海一粟而已。

  衛南跟韓默對這類場面司空見慣,早已經不起波瀾。

  鄭懷磊卻皺起了眉頭。當然不是因為他見不得死人,只是作為父親,理所當然不希望女兒看到那麼殘酷的畫面。

  他拉下副駕駛座的遮陽罩,可是總不能把擋風玻璃也都給遮起來。鄭璿黑亮的瞳仁,隨著車輛駛向前,映出了災難片般的慘烈情景。

  「爸爸,好多天使。」女孩用清脆的嗓音喊道。

  「嗯……」鄭懷磊騰出一隻手來,摸了摸鄭璿的腦袋。他的應答心不在焉,滿腦子只想儘快離開這片區域。

  鄭璿自覺受到冷落,又轉過頭向後座的韓默說:「韓叔叔快看,好多天使。」

  「什麼?」韓默一隻手被衛南不動聲色拉著,突然間被鄭璿點名,冷不丁一把將對方的手甩開,招來衛南不滿的咳嗽聲。

  「那裡呀,車子旁邊,還有車子裡面都有好多。」鄭璿的小手比劃著,「爸爸說,如果有人不會呼吸,變得冰冰涼涼,一動不動,就是去當天使了。」

  「哦……」從後視鏡裡看見鄭懷磊警告的目光,韓默既不敢潑女孩冷水,也不敢搭話顯得太熱絡。

  「媽媽也去當天使了。」鄭璿繼續說著,語氣天真,「所以她不會呼吸,也不會痛痛了。」

  想到女孩過去的經歷,韓默心裡一沉,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說道:「沒有錯,你媽媽變成天使了,她會祝福你過得平安快樂。」

  提到媽媽,鄭璿就興奮起來,她爬起來轉身趴在椅背上,興高采烈對韓默說:「爸爸也說過同樣的話!他說媽媽變成天使,會保護我。」

  「璿璿,在車上要乖乖坐好,不能亂動,說過多少次了?」鄭懷磊又要開車,又要分神注意女兒,說出來的話變得沒什麼威懾力。

  鄭璿便一點也沒把爸爸的話放在心上,她扒著車座,用清亮的童聲繼續對韓默說:「韓叔叔,你跟媽媽一樣,不會呼吸,摸起來冰冰的,你是不是也是天使,會保護我?」

  「……」

  韓默沒想到鄭璿居然注意到他跟常人不同之處,還理所當然說了出來,一時如遭電擊,不知該如何反應。

  尖銳刺耳的輪胎摩擦聲響起,鄭懷磊猛然踩下煞車板,所有人都控制不住向前傾。鄭璿差點要向後一頭栽下座位,好在鄭懷磊在那之前就扶住了她。

  「璿璿,你剛說什麼?」鄭懷磊沉聲問,一改跟女兒說話的溫柔口吻,聲線冰冷像挾了霜。

  鄭璿大約很少見到爸爸這麼嚴厲,一下子被嚇住了。

  「我說……好多天使。」她呐呐道。

  「然後呢?你說韓叔叔怎麼了?」

  「韓叔叔不會呼吸,摸起來冰冰的。」

  一陣沉默。

  氣氛緊繃得彷佛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韓默,」鄭懷磊捏著方向盤,梗著聲音問,「你怎麼說?」

  「璿璿真可愛,小孩子聯想力挺豐富。」衛南無視一觸即發的氛圍,哈哈一笑,摟住韓默的脖子,「磊哥,你不要看韓默身材這個樣子,都是外強中乾。他呢,當年出生的時候不足月,氣血特別虛,體質陰寒,一年四季手腳都是冰的。」

  「哦?」後視鏡裡,鄭懷磊挑起眉,也不知道買不買帳。

  「過去幾個月沒了指揮部,日常欠操練,估計又變得更氣虛體弱,讓你見笑了。」衛南齜著牙笑,臉上的恨鐵不成鋼十分逼真。

  鄭懷磊也跟著笑了笑。就在韓默覺得這事就此就此揭過的時候,鄭懷磊直接下了車,一把拉開他那一側的車門。

  「特務營的還能體弱?我想看看是怎麼個氣虛體弱法。」鄭懷磊伸出手,要來抓韓默的衣領探他鼻息。手還沒沾上身,衛南就抓著韓默的腰將他往後拖。

  「你別碰他。」

  「他怎麼碰不得了?大老爺們,碰一下會懷孕不成?」鄭懷磊一愣,沒想到衛南手腳這麼迅速。

  「懷孕可能沒辦法。」衛南捏了捏韓默的腹肌,語帶惋惜,「不過總之,我不希望你碰他。」

  「我這個人不愛遮遮掩掩的,有事就攤開來,衛南。」鄭懷磊說,「我只不過想確認韓默究竟是不是感染者,璿璿說──」

  「你在哪裡見過長得像這樣的感染者?」衛南捏著韓默的下巴示意鄭懷磊仔細看,「小女孩兒開玩笑,你該不會當真吧?韓默要是真的被感染了我能帶著他?」

  確實,韓默看起來跟一般的喪屍還是有很大的差距,除了膚色異常蒼白之外,跟一般活人基本沒什麼區別。

  「就算喪屍病毒變異,也不可能出現這麼大的變化。你別異想天開了。」衛南繼續說道。

  「這麼說沒錯,但是稍微做個確認,你我都能安心,不是嗎?」鄭懷磊被說得有些下不了臺,「話說回來,我不過碰他兩下,你反應這麼大有點過了吧?要是他真的沒問題,你這麼緊張至於嗎?」

  眼看兩人僵持不下,韓默開始著急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打圓場。

  「連摸都不能摸,莫非他身上真是有鬼?」鄭懷磊說著,又伸出手來要探韓默的體溫。

  韓默正要閃避,衛南扳過他的臉,對著他的唇就是一記深吻。

  鄭懷磊的手僵在半空中。

  韓默的手腳也僵住了。

  衛南從身後圈著他的腰,溫暖的唇舌輕柔舔吻著他,甚至側著臉調整了角度,好讓這個吻更加深入,溫柔得不像他往日的作風。

  韓默的身體已經沒有呼吸心跳,胸腔一直都是一片沉寂,然而此刻他確實產生了心動的感覺。可能是錯覺,也可能是思緒影響了感官。

  S999:「任務目標衛南,當前同步率70%。」

  他情不自禁張開唇配合,見他回應,衛南更來勁,手腳開始不安分,只差沒直接把他褲子給扒了。

  「行了!」鄭懷磊終於忍無可忍,「我知道,我懂你意思了,我不碰他行了吧!衛南你行行好,我閨女還在車上呢!」

  鄭璿站在座位上,扒著靠枕,看得眼睛都直了。鄭懷磊遮住她的雙眼,撫額道:「算我錯了,真服你們倆!」

  「爸爸,為什麼衛叔叔可以親韓叔叔?」鄭璿哪壺不開提哪壺,「你之前說過,只有當了別人家媳婦兒,才能親嘴,如果還不是,那就不能隨便給親的!」

  「因為……因為……」鄭懷磊憋了半天,臉都給憋紅了,「因為韓叔叔是衛叔叔他媳婦。」

  「……」韓默輕咳一聲。

  衛南笑得心滿意足。

  「就是這樣,剩下的都別再問了。」鄭懷磊幾乎是哀求地對鄭璿說。

  麵包車又重新駛上滿目瘡痍的路面,距離他們抵達目的地還有兩天。

  鄭懷磊堵著一口氣,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捏得發白。所幸離開城區之後,便沒再見到其他犧牲者,鄭璿對千篇一律的風景失去興趣,歪著腦袋睡著了。

  韓默轉頭看著窗外,避開衛南的視線,膚色一如往常蒼白,但是下意識咬著嘴唇的動作透漏了他的心理活動。衛南盯著他領口露出的一截光滑側頸,覺得真沒枉費自己出發前一晚還在賣場翻箱倒櫃地替他找牙刷。



第46章 我的長官是鬼畜神經病軍醫官14

  衛南的同步率總算不再過山車似的波動,而是穩定微幅上漲,任務進度不再停滯不前,讓韓默鬆了一口氣。

  不過,衛南在確定關係前後,對待他的態度差異實在太大了,突然換了個甜膩的畫風,韓默被撩得有點招架不住。

  先前穿越的兩個世界,他都承載著原主的記憶,即使在談情說愛的過程中淪陷,他也可以說服自己那是入戲。

  可是到了這個世界,原主的記憶只是模糊的片段,壓根對他的情感不會造成影響。也就是說,主導他感情變化的唯一因素,就只有衛南。

  同步率已經高達70%,代表不單是衛南對他有好感,他也真的要愛上衛南了嗎?

  謝俞在他們即將離開上一個世界的時候曾經說過,如果在執行任務時出現身分認知的混淆,可以以恒常不變的存在作為參照物。對他來說,謝俞就是他的參照。但是衛南又是謝俞意識的一部分。

  所以,如果他愛上衛南,就也等同於他真的愛上了謝俞嗎?

  「在想什麼?」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衛南從駕駛座上側身過來,揉了揉他的腦袋。

  他們倆人分別坐在駕駛座及副駕,鄭懷磊和鄭璿則在後座,將椅背放平了,裹著毯子沉沉睡著。

  本來只有衛南和韓默兩個人輪流守夜的時候,一人得獨自守上大半夜,現在多了個鄭懷磊,三人分攤下來,每人能休息的時間多了不少。

  但是不管分配到多少休息時間,韓默的休眠期就是雷打不動那六小時,所以衛南輪值的時段裡,他依然醒著。

  透過眼前的擋風玻璃,無光害的夜幕在眼前開展,觸目皆是點點碎光、浩瀚星海,天穹之下則是純然的寂靜,他們身處的座椅就像懸浮在無邊際的黑暗之中,孤寂而渺小。

  韓默恍然生出一種錯覺,好像他還跟謝俞在星艦的內部甲板上並肩,透過舷窗窺探深不可測的宇宙,盼望著遙遠彼端未知的終點。

  謝俞的手伸過來,這次按在他唇上,指腹摩娑柔軟的唇瓣,帶著一點宣示及懲罰的意味,極盡曖昧之能事。

  「在想什麼?」

  在想這漫長的旅途,什麼時候才會劃下句點?

  哪裡才是他們要尋找的歸宿?

  究竟又要等到什麼時候,謝俞才會再一次不分日夜陪伴在他身邊?

  韓默張了張唇,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握住了衛南的手。

  衛南卻彷佛讀懂他的心思,湊上來在他嘴角吻了吻。這次的親吻比起掠奪,更像是安撫。像是在告訴韓默不必多想,無論如何,不管身在何地,總有人會對他不離不棄。

  韓默心下一緊,似乎心裡某一個柔軟的部分被觸動了。他摸了摸衛南的臉頰,指尖描過熟悉得像是早已烙印在腦海裡的眉眼,猶豫地吻了對方的額頭。

  衛南低垂眼睫,輕笑著任他動作。

  後座的鄭懷磊突然翻了個身,嚇得韓默趕緊抽身。幸好鄭懷磊並沒醒,還打起了呼嚕。

  「害羞?」衛南挑眉,壞笑著輕聲問。

  「不是,」韓默抹了下臉,「磊哥不是老叫我們,那個什麼,注意點形象。」

  簡單地說就是讓這對狗男男別在他女兒面前瞎搞。

  自從鄭懷磊發現了衛南跟韓默的關係之後,他再也不必成天擔心韓默對他女兒伸出魔爪了,相比之下,他比較擔心衛南不分場合地對韓默伸出魔爪。這會讓他在親子教育,尤其是女兒的愛情觀養成上遭遇巨大的考驗。

  衛南想到鄭懷磊那副窮緊張的樣子也不禁莞爾。

  「磊哥對璿璿還真是挺上心的。」他感歎著,往後座瞥了兩眼。

  鄭璿卷著毛毯,枕在鄭懷磊的胸口側身睡著,小臉上神情平靜,不知道做了什麼美夢,嘴角微微翹著。這麼備受疼愛的女孩,如果不是生在末世,一定能夠擁有非常幸福和樂的家庭。

  衛南向後仰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氣,說:「同樣是當爹的,有磊哥這樣的,也有禽獸不如的人渣,怎麼能區別這麼大呢?」

  韓默這才想到衛南他爸是個家暴犯,看到鄭懷磊跟女兒父女情深,難免觸景傷情。

  「家人這種關係,也得看緣分。」他想了半天,不好直接戳人痛處,只能這樣寬慰。

  「你不用說得這麼含蓄,我早就已經不在意了。」衛南哈哈一笑,「何況我現在不是有你嗎?」

  突如其來又被撩一把的韓默只能低了頭傻笑。

  「等我們到了目的地,看看能不能在那邊落腳,人多一點也好互相照應,有沒有血緣關係都無所謂。」衛南又說。同樣是在末世掙扎求生,有團體能夠依附,總是比單打獨鬥更有盼頭。

  韓默腦中已經浮現一個大院,十幾戶人家共同生活,相互幫助的情景。就像古老的農耕年代,老婆孩子熱炕頭,其樂融融。

  「距離目的地還有多遠?」韓默問。

  「大約明天就可以抵達了。」衛南顯然已經在心裡計算過路程,想也不想便答道。

  他那台破爛收音機就擱在方向盤後方,守夜的時候隔三岔五拿在手上把玩。收音機接收到的信號帶給他希望,機器本身也就像一個護身符一樣。

  此時他的手又不安分轉動著旋鈕,韓默見了連忙阻止他。

  「別玩了,萬一發出噪音,會把璿璿吵醒。」

  衛南被他一說,才不甘願地把收音機放回原位。音量鈕被他調到了最低量級,所以他們兩人都沒有聽見音箱裡傳來極輕極細的聲響。

  滴、滴、滴、答──答──答──滴、滴、滴……

  次日清晨,他們再度出發上路。

  一樣是鄭懷磊開的車,倒不是衛南和韓默不願跟他換手,而是鄭懷磊不捨得其他人碰他這台寶貝車。

  前天夜裡,輪到鄭懷磊值夜的時候,一隻落單的喪屍經過他們車子,一邊嗷嗷吼著一邊捶車窗。鄭懷磊當時就怒極,開了車門一鐵橇將感染者打到地上。

  正常流程的下一個步驟是掏出槍來,對著腦袋直接把這只喪屍給崩了。

  但是鄭懷磊這個傢伙居然為了心疼車,怕一子彈下去噴得到處都是,把車給弄髒了,還特意把喪屍引到了幾十公尺外的地方才處理掉。

  衛南睡到中途被響動吵醒,發現鄭懷磊人不在駕駛座上,還以為被感染者拖去吃了,他去找人也不是,留下來繼續守著也不是。若說要去找鄭懷磊嘛,那車上剩下來的,就只有進入休眠宛若屍體的韓默,還有甜美乖巧人畜無害的鄭璿,兩個毫無自保能力的人。要是不去找,又太不講義氣。

  所幸衛南還沒糾結完,鄭懷磊就平安回來了。為此他倆幾乎要大吵一架。

  韓默剛醒來時,就聽見衛南在指責鄭懷磊不該擅自行動。

  「髒了就髒了,這年頭車子有油可以吃,能跑就好,你還瞎講究!要是出什麼事,留兩個生活不能自理的跟我在車上,你說我是去幫你還是留下來看著他們?」

  誰生活不能自理了?韓默嘴角抽了抽。

  鄭懷磊握著方向盤,不甘示弱吼道:「你懂什麼?車是男人的第二個老婆,要是連老婆都照顧不好,算什麼男人?」

  「今天又不是要把你老婆怎麼著,稍微弄髒而已嘛!不過就是噴點東西在上面,你難道就沒噴過!?」

  「你──」鄭懷磊被噎了一下,旋即更中氣十足地回擊道,「你自己的老婆別說噴了!連碰都不讓碰!有什麼資格說我!?」

  那邊鄭懷磊跟衛南在前座吵得不可開交,韓默在後座一臉冷漠捂住鄭璿的耳朵。

  「璿璿乖,別聽他們吵,聽了智商會下降。」

  「總之車子就是要保持乾淨,這跟它跑不跑得快沒有直接關聯性,這是一種態度!懂嗎?」鄭懷磊還沒放棄說服衛南。「先把最基本的態度搞好了,才有資格討論它的性能……」

  「爸爸,」鄭璿突然大喊,打斷了鄭懷磊的話,「前面那是什麼?」

  斜刺裡突然出現一個黑影,雖然只看了一眼,但是車裡三個男人都在第一時間判斷出來,那個人影是個感染者。不會錯的,行屍走肉拖遝的腳步,扭曲的姿態,跟正常人有很大的區別。

  感染者就在路面正中央,揮舞著雙手向車頭撲來。

  此時若急打方向盤可能會沖出路面,墜下懸崖。鄭懷磊連忙踩下煞車,可惜為時已晚。

  車頭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接著輪胎顛簸了一下,來自車底的碾磨聲伴隨著某種物體碎裂的聲響,令人牙酸。

  幾許腐肉沾在車窗上,甩出一道汙跡,鄭懷磊看得臉都綠了。然而這一個感染者只是開端,前方的路上,模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人影,朝他們湧來。

  「怎麼回事,這附近沒有城鎮,哪來這麼多感染者?」韓默皺起眉。

  「不管怎樣,都得過去,只能硬闖了。」衛南看著鄭懷磊,一臉不懷好意。

  「兄弟,我們打個商量,能不能大家合作一下,把前面那些喪屍一個個點掉了再把車開過去?」鄭懷磊臉色灰敗,不想面對他得直接開著愛車輾過喪屍群的現實。

  「磊哥,我也不是不想替你老婆開道,只是你懂的,這麼做一來浪費子彈,二來實在太冒險了。」衛南貌似誠懇地拍拍他的肩膀。「為了我們,為了璿璿,就讓你老婆委屈一下吧。」

  韓默將鄭璿抱到自己腿上:「璿璿,坐穩了。」

  鄭懷磊經歷了天人交戰後,咬咬牙,換了車檔,心疼地將油門一踩到底。

  麵包車全速飛馳,頃刻間就將四、五隻喪屍碾倒在地,一時間骨肉飛濺,景象駭人。剩餘的喪屍在車後怒吼著追趕,但是當然趕不上鄭懷磊的車速。

  喪屍群就這樣被他們拋在車後。

  衛南興奮地搖下車窗歡呼,鄭懷磊也忍不住跟著苦笑。

  鄭璿比手畫腳對韓默說:「叔叔,剛剛車子飛起來了呢。」

  他們沉浸在短暫的歡樂情緒中,來不及細想這群突然出現喪屍究竟源自哪裡。

  副駕駛座前方的置物箱內,收音機還在發出微弱的訊號。

  滴、滴、滴、答──答──答──滴、滴、滴……

  轉譯成英文之後,就是廣為人知的三個字母組合。

  SOS。



第47章 我的長官是鬼畜神經病軍醫官15

  「這是怎麼回事?」鄭懷磊敲打著方向盤,一臉煩悶。

  「是不是藏了什麼地下碉堡啊,還是需要接頭暗號?」韓默向車窗外張望。

  「確定就是這個地方沒錯啊,奇怪了真是。」衛南翻來覆去摺著地圖,快要把那張紙給揉爛了。

  他們已經在同一條路段徘徊了半天,柏油路兩側是林木夾道,以及斷斷續續的磚牆殘垣,裡面的植栽還殘留著人工支架,看起來應該是個果園。

  這片果園很大,但是他們沿路觀察了許久,都找不到人群居住的痕跡,更別說足以讓汽車通過的道路了。

  「是不是該下車看看?」衛南研究著地圖上的標記,又朝車窗外探了下腦袋。

  透過重重枝葉,根本看不出個所以然,車子不能直接開進林子裡,唯一的方法就是實地下去探勘。

  「下車進林子,要是真出了什麼事就只能等死。」鄭懷磊立刻反對。他說的也在理,單獨下了車,要是真有個萬一,車上的人根本來不及支援,何況他們還得留下至少一個人照顧璿璿,不能把小女孩獨自扔在車裡。

  衛南搔了搔臉頰,也明白這確實不可行。

  一時陷入僵局。

  「要不然再找找,真的找不到,大不了掉頭吧?」鄭懷磊說,「只要能平安回去,出來這一趟就當兜風了。」

  他的語氣輕鬆,但是車上所有人都心情沉重。雖說到了目的地再折返,看似沒什麼損失,但是回到原點之後,食物日漸消耗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說白了就是數日子聽天由命。

  一陣令人不安的沉默充塞在車內。

  韓默雖然不受死亡威脅,卻也焦灼難安。截至目前為止,衛南的同步率上升到75%,漲幅逐漸趨緩。若按照這個趨勢,怕是還要耗上幾個月才能達成100%的數值。

  但無論是他們遇上鄭懷磊的賣場,或者是最開始見到衛南的監獄裡,都沒有足夠的資源讓他們支撐那麼久。

  如果衛南在他完成任務之前就死去……也就代表謝俞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韓默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一跳。

  「叔叔快看,」旁邊的鄭璿抓著他的手臂搖晃,「那裡!」

  韓默還以為小女孩又見到什麼屍體,定睛一看,發現居然是只動物。

  「有小狗!」鄭璿歡快地高喊。

  她手所指的方向,一隻瘦弱的小黃狗出現在車子後方的路旁,巴巴地望著他們。

  這年頭能看見活著的四條腿生物已經夠稀奇,最神奇的是那只狗兒脖子上系著條項圈。有項圈,代表這只狗是有主的,同時也代表,這附近可能有人居住。

  「磊哥快開車!跟上去!別讓它跑了!」衛南一捶車門,激動地吼道。

  鄭懷磊也十分振奮,雙手飛快打方向盤,三兩下倒轉了車頭,甚至無暇斥責衛南對待車子太粗暴。

  小黃狗見他們氣勢洶洶,似乎被嚇著了,一下子從廢棄磚牆狹縫間鑽入了林中不見蹤跡。但是他們並沒氣餒,車子在原先狗兒逗留的位置緊急刹車,透過零落的紅磚,可以看見一條模糊的小徑,通往林蔭深處。

  小徑上的草被踏得扁平,周遭灌木的枝椏也有修剪的痕跡。那不是獸徑,更不可能是天然形成,而是人給走出來的。

  「真找到了?」鄭懷磊喘著氣,不敢置信。

  「得下車去看看。」衛南喃喃道。這個路徑的寬度,要把車開過去是萬萬不可能的。

  「誰去?」鄭懷磊問。

  「我去吧。」韓默跟衛南對視了一眼,自告奮勇。他既不怕喪屍病毒,若沒傷到頭部,也不會重傷致死,確實是最適合的人選。

  衛南明知他多半不會有事,仍然猶豫了半晌,眼神閃動,最後勉為其難點了點頭。

  「你一個人?」鄭懷磊很明顯想留在車上陪著女兒,卻又覺得放韓默隻身犯險太不地道。

  「沒事,磊哥,我先去探探路,你們留在這裡,好有個照應。」韓默一邊說,一邊開門下了車。

  「要是有什麼事就喊。」衛南叮囑他。

  「明白。」韓默回過頭對他笑了笑,身形很快就隱沒在草木之間。

  他沿著小徑走了一段,小黃狗不知道從哪裡又冒出來,繞著他撲騰打轉,項圈上的鈴鐺叮噹作響。

  四周一片死寂,鈴鐺響聲和靴子踩在落葉叢中的聲音便格外清晰。韓默隱約覺得奇怪,四周實在太安靜了,有人群聚的地方,大白天的居然連一點說話的聲音都沒聽見,實在說不過去。難不成這群生還者真的躲在地底下?

  林蔭小徑到了盡頭,豁然開朗。眼前出現平坦的空地,座落著一棟磚造房屋。看起來像是原本的果園管理員宿舍。這棟屋子突然出現在這裡,給人一種柳暗花明的印象。

  更驚人的是屋後辟出了一大畦田地,有短耕的菜地,也有已經抽了芽的小麥田。

  無論這裡的居住者是誰,他們都正嘗試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自給自足。

  然而他並沒有在這個看似遺世獨立的樂園裡見到半個人。

  磚房大門深鎖著,韓默上前敲了敲,沒有回應。除了主屋之外,附近還搭了幾間新建的窩棚,似乎是為了容納更多後來的居住者。

  但裡面無一例外都是空的。

  也許這裡的居住者集體離開去別的地方探勘?可是即使是這樣,也不至於放空城,連一個人都沒留下。

  韓默越想越不對勁,手按在槍套上,四處繞了一圈,在磚房後面發現一個架高的雞舍。小黃狗跟在他身後,對著那個雞舍狂吠起來。

  韓默朝裡面看了一眼,只見鐵網破了一個大洞,裡面家禽的殘屍和羽毛散落一地。就像被什麼猛獸,或者被什麼人撕咬啃食過。

  這裡曾經出現過感染者。

  這個念頭剛閃過他的腦海,腳下就突如其來一股力量將他往前拖。

  韓默低下頭,赫然見到一隻腐敗發黑的手從雞舍底下伸出來,緊攢在他腳踝上。

  果園之外的柏油路上,鄭懷磊和衛南坐在車內,突然聽見遠處一聲槍響。緊接著又是子彈擊發聲,一下,兩下,三下……

  「韓默?」衛南捎起槍,拉開車門就要下,鄭懷磊一把攔住他。

  「他的射擊節奏很穩定,不像是遇到什麼無法掌握的情況,而且你聽,槍聲離我們越來越近。」

  衛南本來關心則亂,無暇多想,被他一提點,也頓時明白韓默是有計劃地一邊消滅目標,一邊向他們的方向撤退。

  這種時候,並不需要多一個人上去添亂,只要好好接應,讓他順利回到車上就行了。

  衛南下了車,鑽入圍牆裂隙。

  不多時,鄭懷磊就聽見另一波槍聲響起,夾雜其中的還有感染者混濁憤怒的咆哮。槍響逐漸稀落下來,直到完全停止。

  圍牆後的樹叢一陣晃動,衛南從牆縫中鑽了出來。

  鄭懷磊舒出一口氣,看樣子無論韓默遇上的是什麼危機,兩人都順利將它解決了。只是衛南臉上非但沒有喜色,表情還有些僵硬,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怎麼了?」鄭懷磊問。

  「林子裡確實有個基地,可惜我們來晚一步,裡面的人應該已經被感染了。」衛南說。

  「果真是這樣,我們也只得折返。」鄭懷磊苦笑。

  對於衛南的說法,他並不特別意外,第一聲槍聲響起的時候,就能夠預料到是這個結果。

  「那趕緊上車吧你們,別磨蹭,這裡難保有其他沒被發現的感染者。」鄭懷磊催促道,「韓默呢?怎麼沒見著?」

  衛南面帶難色向側方讓開一步,韓默跟在他身後,從斷壁殘垣裡鑽出來。鄭懷磊一看到韓默的樣子,就變了臉色。

  韓默走路的姿勢一瘸一拐,腿肚子上有個豁口,竟然是被硬生生給扯下一塊肉。

  一般情況下,被喪屍給咬到的人,短短十幾分鐘內就會遭到感染,進而展現出狂暴的攻擊性。

  韓默不是一般人,沒有遭到感染後狂暴化的疑慮,然而這一點,鄭懷磊卻並不清楚。

  「磊哥,你聽我解釋。」衛南說。

  「這沒法解釋,我知道你捨不得韓默,但是我們都不能冒這個險。」鄭懷磊拉上槍栓,語氣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森冷肅殺。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韓默,彷佛準備好在他狂暴化的一瞬間給他個痛快。

  「磊哥,我向你保證──」韓默上前一步,話還沒說完,便被鄭懷磊打斷。

  「站在那兒別動,你敢再過來一步你試試!」

  黑駿駿的槍眼對準了韓默的前額,生死交關,真的是半分也不容情。

  「鄭懷磊你什麼意思?」衛南當即就炸了,「讓韓默自己去探路的時候你沒意見,現在翻臉的倒是挺快啊?」

  他絲毫不畏懼鄭懷磊手上的武器,一把拉開車門,迎著槍口揪住鄭懷磊的領子把對方給拖下了車。

  鄭懷磊一面掙扎,一面又擔心槍枝走火,一個不慎,手槍掉在腳踏墊上。他跟衛南兩人雙雙滾到地上扭打起來。

  「你……不是不知道……只要咬到一口,就是變成活死人的下場……我不能讓他上車……」他的脖頸被衛南扼著,喘息困難,還不忘用兇狠的眼神瞪著韓默示意他別輕舉妄動。

  「所以你打算把他扔在這裡等死?」衛南一邊使勁壓著他,一邊還得試圖跟他解釋,「你聽我說,韓默跟一般人不一樣,你自己看看,現在都過去多久了,他被感染了嗎?」

  「不管他是不是一般人……我都不能拿我女兒冒險。」

  獨自被留在車上的鄭璿再怎麼不懂事,看見自己爸爸被人按在地上,也明白事態緊張,『哇』地大哭起來。

  「放開我爸爸!」小手拍著車窗,哭得震天響。

  徹底被當成壞人的衛南,心知怎麼跟鄭懷磊解釋也沒有用,簡直要被他氣瘋。偏偏這時鄭懷磊蓄足了力氣,一把將衛南掀翻在地,登時情勢逆轉。

  「我不是不念交情的人,你若是要上車跟我們回城,我很樂意帶著你,但是韓默必須留下,這個沒法商量。」

  衛南躺倒在地,脖頸被鄭懷磊扼得死死的,別說跟對方叫板,就連呼吸都有困難。他扭過頭,想獲得一些新鮮的氧氣。

  臉轉了個方向之後,恰好面對車底,他突然發現,車底卡了一個他們都意想不到的東西。

  先前在公路上被他們開車輾過的那一群喪屍,其中有一隻……準確地說是半隻,卡在了車子底盤上。此刻正從車底望著他們,發出低低的吼叫。

  「鄭懷磊……你快放手!」衛南長腿一蹬,膝蓋撞在鄭懷磊腹部。

  鄭懷磊吃痛失去平衡,卻打死不鬆手,於是整個人向側邊倒,眼看就要滾進車底。

  在他背後,車底的喪屍張大嘴,露出獠牙。

  「爸爸──」鄭璿還在車子裡哭,哭得衛南心煩意亂。

  他一把撈住鄭懷磊,把他從車底拖了出來。

  鄭懷磊只聽見耳邊一聲巨響,子彈貼著他耳朵飛過,將喪屍的腦袋炸開了花。

  被槍響震懵的他轉過頭,見到車底的景象,這才醒悟過來方才是衛南救了自己,總算鬆開了死抓著對方的手。

  衛南站起身,將武器放回槍套內,拍掉身上的塵土。爭端好不容易結束,他的臉色卻異常難看。

  鄭懷磊跟著站起來,一眼就看到衛南的手臂上,有一枚烏黑泛青的牙印。



第48章 我的長官是鬼畜神經病軍醫官16

  衛南被咬了。

  韓默如墜冰窖,像是血液都被凍結。

  鄭懷磊也傻在原地,沒有想到衛南竟然會被喪屍攻擊,而且還是出於幫助他的緣故。

  「磊哥,你帶璿璿走吧。」跟韓默及鄭懷磊的無措相比,衛南反倒在短暫的情緒波動後,很快就平靜下來,接受了現實。「快點離開,沒有時間了,別帶著你女兒冒險。」

  「……那你們倆怎麼辦?」

  韓默被攻擊時,鄭懷磊死活不肯讓他上車,為此還跟衛南大打出手。現在衛南輕描淡寫地讓他離開,他反倒猶豫了。難道真要一次丟下兩個人不管,任他們自生自滅?

  開槍打喪屍比開槍打活人心理上要容易接受,直接遺棄又比親手殺死要來得更容易。但是不管採用哪一種作法,這筆人情債,鄭懷磊都已經欠下了。衛南和韓默會因他而死,一個是為他的私心,一個是為他的大意疏忽,只要他還活著一天,這筆帳他就得一直背在身上。

  「我跟韓默留在這裡,同進同退,沒毛病。」衛南這種時候居然還有心情微笑,「倒是你,再不快走,難道不怕被我給撕了?」

  鄭懷磊張開口,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是道謝也好,道歉也罷,此刻都已無濟於事。

  「我明白了。」他捏住了拳頭複又鬆手,下定了決心。

  在他發動引擎開車上路之前,特意搖下車窗。

  「璿璿,向叔叔們說再見,還有,說謝謝。」鄭懷磊抹了把臉,對女兒說。

  「韓叔叔再見,衛叔叔再見……謝謝你們。」鄭璿半個身子探出車窗外揮著小手,聲音細細的。雖然沒有人明說,但是小女孩依稀能夠察覺到,此地一別,就是最後一面了。

  衛南一直等到鄭懷磊開著車消失在視野中,才頹然靠在斷牆上。

  韓默拉住他的手,看著那個開始發黑的咬痕,心慌意亂。衛南的呼吸開始急促,額頭滲出一層薄汗,已經發起了高燒。這是喪屍化的前兆,接下來他會逐漸失去意識,皮膚增厚,犬齒變得長而尖銳,對周遭一切活物表現出強烈的攻擊性,徹底成為一個隻剩獵食本能的活死人。

  「你還在等什麼?快動手吧。」

  衛南掙開他的手,將自己的配槍塞進韓默掌心,包住他的手掌讓他握住槍柄,然後直指自己的太陽穴。

  「我不想變成那個樣子,你懂的。」衛南斜眼看他,唇角帶笑,「所以就交給你了,趁我還帥的時候……否則過一會我變醜了,你就會想跟我分手了。」

  「你……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韓默搖著頭,「一定還有別的辦法,你身上不是帶著藥嗎?當初我被咬了不是你把我救回來的嗎?你把針管放在哪裡?我馬上給你注射。」

  「別白費力氣了,就當是最後的要求之一,快動手吧。」衛南握住了韓默的手腕,阻止他的動作。

  「你還有什麼其他的要求?」韓默一愣。

  「在你開槍之前,先抱抱我。」衛南不好意思地說,雙眼明亮。

  「你說什麼傻話。」韓默一把抱住他,將臉埋進他頸窩,悶聲說,「一定有辦法的,你告訴我針管在哪裡。」

  話雖這樣說,但是韓默自己也心知肚明,當初衛南用盡了方法,還是沒能讓原主恢復意識。他能醒過來,純粹只是因為系統讓他的意識穿越到這具身體裡。

  所以同樣的藥物,用在衛南身上,八成起不了效果。何況衛南給他注射藥品,不過是情急之下死馬當活馬醫,並不是經過嚴謹實驗證實有效的療法,不能保證在每一種情況下都能起作用。

  可是事到如今,那些藥物是韓默眼下唯一的希望了。

  系統的警告聲貫入耳中:『任務目標衛南,當前意識游離程度60%。』意識游離,說白了就是死亡進程。

  韓默回過神,發現衛南已經昏迷過去,氣息微弱。手上傷口周圍的淤黑蔓延到整條手臂。

  他連忙在衛南的軍服口袋裡翻找,最後在野戰褲的拉煉側袋裡找到兩管針劑。針筒內吸滿了淡綠色的澄清液體,就跟衛南先前替他注射過的一模一樣。

  他讓衛南靠在自己身上,抓著他的手腕,找到肘彎處藏青色的血脈,小心翼翼將針尖推入,然後把藥水一點一點注射進去。

  衛南並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任何反應,就這樣任他擺佈。針頭抽出後,手臂上的小孔流出暗紅色的鮮血,將衣擺給染成褐色。韓默只得撕了一塊乾淨的衣料替他按著,一動也不動地抱著他。

  S999:『任務目標衛南,當前意識游離程度40%。』

  韓默屏著氣等了十幾分鐘,直到衛南昏迷的時間已經遠超過一般感染者喪屍化的時程,這才確定他注射的藥劑多少有點效用。最起碼衛南並沒有變成喪屍,生命徵象也稍稍穩定了一些。

  只是他仍舊沒有醒來。

  韓默:『請統計任務目標當前同步率。』

  S999:『任務目標衛南,當前同步率78%。』」

  韓默幾乎要陷入絕望,如果衛南就此失去意識,同步率停滯不前,或者更糟糕的情況,衛南就這樣直接死去,那麼謝俞該怎麼辦?

  少了一部份的意識碎片,就算韓默能把其他時空的任務完成,謝俞的整體意識還是會處於極其不穩定的狀態,隨時可能瓦解,或者陷入永恆的沉眠。

  看著衛南在自己懷裡不省人事,就好像看到謝俞在離他咫尺的地方,一步步邁向死亡。

  謝俞有可能會死。

  以往無論執行多麼兇險的探勘任務,即使穿越的角色身分死去,謝俞的意識都能夠安全無虞回到總部。在謝俞穿越到IT-689時空繼而失蹤之後,系統也馬上給出了搜救方案,而且截至目前為止,進展得都十分順利。

  所以,韓默一直沒有深入思考這個可能性,直到此刻他才深刻體會到,謝俞有可能真的會死,靈魂完全被抹消,灰飛煙滅不留一點痕跡。

  「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他抱著衛南,輕聲說。

  衛南沒有回答。

  S999也束手無策,系統能夠帶給他的,只有一連串冰冷的數位,當前同步率、意識游離程度、角色偏離程度、以及衛南的死亡機率。在系統的分析當中,衛南的死亡率高達八成,有兩成的機會他能夠存活下來。

  但是對韓默來說,八十與二十這兩個數字毫無意義,活下來或者死去,存在或者不存在,他將要面對的現實,是在有謝俞或沒有謝俞這兩個世界當中擇一,一旦成立,就是百分之百,其餘的大小概率,都與他毫無干係。

  衛南的呼吸淺而斷續,時而高燒不止,時而全身冰涼。

  韓默一直維持抱著他的姿勢,彷佛毫無知覺,絲毫感受不到疲累。衛南的呼吸和心跳,儘管微弱,但只要還沒中止,他就有一絲希望。

  日影逐漸偏斜,接著便迎來深夜。

  除了舉槍射殺循著氣味而來的感染者之外,韓默的姿勢幾乎從來沒有變過。一直到了月正當中,他才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輕輕放下衛南,讓他平躺在地面上。

  韓默的休眠期快到了。對他來說,進入休眠是件好事,至少不必忍受苦苦等待的煎熬,能暫時從焦灼的心情中解脫。可是進入休眠,便意味著失去防衛能力,若是衛南遭到攻擊,或者變成了喪屍,韓默有可能一覺醒來,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韓默坐在地上曲起膝,將高筒軍靴上的鞋綁帶拆下來,然後躺在衛南身邊,將自己的手腕和對方的牢牢捆在一起。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便陷入安詳沉靜的黑甜之境。

  荒山野郊中,他們倆人並排躺在地上,韓默身上的軍外套蓋在衛南身上,覆著銀白色的月光。

  衛南即使陷入暈迷,眉間也緊蹙著,似乎在抵抗什麼難以擺脫的外力。他的肌肉繃緊,大滴冷汗從額上滲出,喘息逐漸變得急促。

  一陣深呼吸後,他睜開眼睛,猛然坐起。

  他的身體還十分虛弱,額發汗濕了貼在前額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一恢復清醒,衛南首先注意到的是韓默的外套蓋在自己身上,接著他發現自己其中一隻手腕被什麼東西給束縛住,動彈不得。

  掀開外套之後,他才發現韓默把他的手腕跟自己的捆到了一起,繩結打得死緊,不能輕易分離。

  他勾起唇角,露出瞭然的微笑,笑容看起來很溫柔,就像深深沉溺在幸福當中。他支著另一隻手臂,費力地翻過身,雙膝分開跪在韓默兩側,俯身注視著對方。

  「小傻瓜,真是對不起。」他用僅剩的能夠活動的手描著韓默的唇線,還有好看的下齶線條,湊上前輕吻韓默的眼睫,動作間滿是留戀。

  最後,他從頸間摸出自己一直貼身掛著的兵籍牌,放進韓默制服胸口的口袋裡。

  S999:『任務目標衛南,當前同步率95%。』

  S999:『任務目標衛南,當前意識游離程度60%……70%……80%……』

  S999:『任務目標衛南,判定已死亡。』

  ……

  日出時分。

  韓默一恢復意識,首先貫入耳中的就是系統提示。

  一時間他完全無法思考,胸口空落落的,像是被生生剖開取走了某一個重要的部分。他閉著眼,任由提示音在耳邊反覆播送,不能相信這是真的。

  衛南側著身,被縛起的手與他十指交握,另一條手臂橫在他腰上將他圈在懷裡,神情寧靜。

  就好像他們只是一對普通的戀人,一起迎接一個普通的早晨。

  韓默感覺到對方掌心的觸感,還有手臂的重量,卻遲遲不敢起身,也不敢隨意動彈。衛南的樣子,就像他只不過是睡著了,睡得很沉,做著美夢。但若是不小心放開了他的手,那麼就如同系統所判定的,他真的不會再醒來了。

  韓默關閉系統提示,安靜地躺在初升的天光中,害怕破壞了最後的擁抱。

  如果這是終需結束的夢境,他想要晚一點面對殘酷的現實。

  日光刺眼,他的雙眼酸脹,心口沉甸甸的。他抓住胸口的衣料,卻意外碰觸到一塊硬物。

  是衛南的兵籍牌,他唯一的身分識別,也是唯一的存在證明。將死之際,衛南把這個東西交給了韓默。

  衛南死了,就相當於謝俞也死了。前者至少還有兵籍牌能留個念想,可是謝俞的意識一旦消散,就連一點痕跡也不會留下,若是韓默回到總部,母系統會將有關謝俞的所有記憶一併清除,以便給他指派另一個搭檔。

  「你怎麼可以只留下這個東西給我……?」韓默躺在衛南懷裡,攢著那塊冰冷的金屬,終於忍不住落下淚水,「衛南……謝俞……你這個混蛋!」



第49章 我的長官是鬼畜神經病軍醫官17

  韓默從來沒有想到,謝俞的死會讓他這麼難受。

  他們不分日夜跟彼此共處了太長了時間,他們共用一個伴生系統,可以跨越時空跟對方交流,他們即使不說話,也能猜到對方所思所想。

  如今謝俞永遠都不會再出現了,他再也見不到對方臉上的神情,無論是憤怒、冷淡、難以捉摸,或者是信任、在意、關愛。這些都沒有了,有關謝俞的一切,只剩下記憶,還有懷裡冰冷的屍體。

  韓默覺得自己像是被活生生剖成兩半,其中一半無聲無息凋零,剩下來的一半,即使存活下來,也總是殘缺不全,旁徨無援。

  「你還沒有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突然消失?為什麼我費了那麼大力氣找你,結果會是這個樣子?」從謝俞失蹤以來,所有來不及宣洩的擔憂和委屈一次性湧上,韓默咬著牙,淚水逐次滴落在謝俞臉上。

  這具失去生氣的身體,五官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卻再也不會有生動鮮明的色彩了。

  「你讓我一個人怎麼辦?我接下來該去哪裡?」韓默哭得差點喘不上氣,「我不能再回到總部了,他們會讓我忘記你。」

  韓默直到這個時候才意識到,對他來說,謝俞也是唯一的真實存在,其餘一切不過是亂花過眼,隨著謝俞消失,他的世界開始崩塌。

  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什麼是可信的,什麼是幻象?如果被銷去記憶,遺忘了有關謝俞的種種,他還會是原來的韓默嗎?

  「長官,你回答我好嗎?」

  S999:『任務目標衛南,判定已死亡。』系統的提示聲,在韓默已經關閉許可權的情況下,突然再度響起。

  S999:『宿主CS-2014,即將進行意識抽離。重複,已接獲命令,宿主CS-2014,即將進行意識抽離。』

  無機質般的混成男聲,讓沉浸在情緒當中的韓默稍稍恢復了警覺。

  他並沒有對系統下達抽離意識的指令,那麼這個所謂的命令又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母系統追蹤到他,越過了他的許可權,直接對伴生系統下指令,要強制讓他返回總部嗎?

  「等等──」他跪在地上,緊擁著衛南的身體不願意撒手。可是系統已不再聽從他的指揮。

  他只能任由意識隨著系統運算而斷離。手中的重量,眼前的景象,以及胸口彷佛撕裂般的鈍痛都離他遠去。他失去所有掌控權,陷入無知無覺的黑暗。

  再醒來的時候,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韓默的第一個反應竟然是慶倖,也許他所遭遇的一切不過是另一次模擬運算,衛南沒有死,謝俞沒有死,他又回到了初次見到衛南的那一天。所有後續事態發展,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但很快他就不得不否定這個猜想。

  因為他可以明顯感覺到,這具身體的感官變得敏銳許多。

  更準確地說,這具身體的感官比先前還要正常許多。在穿越到一具喪屍化的軀體內好一段時間後,所有感官突然間回覆到正常值,讓他十分不習慣。就像暗室中的人突然見到強光,會格外畏縮敏感。

  一時間他竟然無法分辨自己身在何處。只能推測也許自己被強制遣送回總部,正待在休眠艙中。或者,更倒楣的情況,也許總部高層要針對他抗命擅自行動這點進行審訊,而他正被鎖在某個監牢或是禁閉室,聽候發落。

  一陣門把轉動聲似乎證實了他的猜想,但是隨之而來的腳步聲,又把他徹底弄糊塗了。

  「長官……?」那是謝俞的步伐聲,不會錯的。可是謝俞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難道不是已經……?

  韓默掙扎起來,試著想弄清楚自己的境況。一掙動才發現手腕傳來冰冷的觸感,伴隨清脆的金屬碰撞聲。他的雙手高懸過頭,被手銬牢牢鎖著。

  這又是怎麼回事?

  腳步聲不疾不徐踱到他身邊,上方傳來一聲低笑。

  僅僅是聽到那一聲短促的笑聲,韓默的眼淚就湧出來。

  「長官,」他梗著聲音問,「你沒事嗎?」

  「噓──小傻瓜,不哭。」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寬厚的大手撫摸著他的臉頰,拭去水跡。

  「衛南!?」

  「是我。別哭了,哭得我心肝疼。」

  隨著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韓默總算可以倚賴觸覺分辨出自己的情況。他的衣著整齊,身下傳來柔軟的觸感,應該是一張床。手腕被鐐銬鎖著掛在床頭架上,雙眼則蒙著黑色的絨布。

  按理說他應該要為這種配置產生一點危機感,可是重新遇上衛南的驚喜和困惑遠甚一切。

  「你死了,我親眼確認的。難道那是我的幻覺嗎?」他抱著期望問道。

  「那不是幻覺。」衛南看著自己的雙手說,「但是臨死之前,因為同步率數值將近百分之百,系統得以暫時截取我的意識。」

  韓默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就如同電腦在傳輸資料的過程中,會有一個儲放資料的暫存空間,系統將穿越者的意識傳輸到不同時空時,也有類似的運作原理。

  伴生系統的暫存空間,由宿主的精神力構築,他們現在正是處於這樣一個精神空間當中。

  眼前的衛南並不是實體,而僅僅是他的意識,或者說靈魂,在系統的暫時支援下,來完成未竟的任務。

  「原來如此,」韓默低歎,「過去發生的事都不是幻覺,現在才是。」

  「錯了。過去發生的事是真的。」床墊一沉,衛南爬上了床,壓在他身上,「現在發生的事也是真的。」

  韓默還來不及發問,嘴唇就被衛南給堵上了。久違的溫軟觸感還有熟悉的氣息又讓他想哭。衛南捏著他的下巴,細細舔吻他的唇角,他聽到心臟在自己胸腔快速搏動的聲響,聽見衛南沙啞著嗓音說:「我愛你,這是真的。」

  心臟劇烈緊縮了一下,耳中可以聽見血液奔湧衝擊血管的聲音。

  衛南濕潤的唇舌舔著他的耳廓,輕聲問:「你呢?」

  過於敏銳的感官讓韓默半邊身體都發麻,他顫聲說:「我想你。」

  衛南滿意地啃他頸子,低頭嗅聞他身上的氣息,一隻手向下從衣擺探入,撫摩結實有力的腰腹線條,粗糙的掌心貼在光裸肌膚上的感覺簡直讓人發瘋。那只手繼續向下,直到韓默咬住牙弓起了身子。

  心臟劇烈緊縮了一下,耳中可以聽見血液奔湧衝擊血管的聲音。

  衛南濕潤的唇舌舔著他的耳廓,輕聲問:「你呢?」

  過於敏銳的感官讓韓默半邊身體都發麻,他顫聲說:「我想你。」

  衛南滿意地啃他頸子,低頭嗅聞他身上的氣息,一隻手向下從衣擺探入,撫摩結實有力的腰腹線條,粗糙的掌心貼在光裸肌膚上的感覺簡直讓人發瘋。那只手繼續向下,直到韓默咬住牙弓起了身子。

  「已經硬了,都出水了。」衛南舔著指尖說。

  雙眼不能視物,讓剩下的官能刺激都格外明顯。衛南只是簡單套弄兩下,韓默就覺得自己下身繃在褲子裡脹得發疼。像是為了遂他的心意,衛南接著直接將他的褲子給扒了,分身彈起來高高聳立在小腹上。

  下身一片冰涼,韓默咬住唇,做好了被侵犯的準備。但是衛南並不急著直接佔有他,相反地,他感覺到分身被柔軟溫暖的口腔包覆住,陌生的快感一波波衝擊著大腦。

  「你別……啊——」第一次被這樣對待,韓默的臉頰騰地燒紅起來。想到衛南正伏在自己雙腿之間,線條優美的薄唇含著他脹痛的器官,韓默就羞恥得恨不得讓系統將意識抽離。

  他不敢掙扎更不敢隨意移動雙腿,只得任由衛南壓著他的腿根,變換角度吞吐著他的分身。

  「衛南……」他喘著氣喊道。

  「怎麼?」衛南停下動作,「不舒服。」

  韓默搖了搖頭。因為實在太爽了,他擔心直接射在對方嘴裡,所以想先緩緩,這種話實在說不出口。但是衛南似乎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

  「我不介意。不過你要是害羞,我們可以試試其他地方。」下身的動作停了,衛南的鼻息噴在他頸側,指尖按著他的唇,「舔濕一點,你要是受罪我可捨不得。」

  韓默知道衛南準備好要操他後面了,他雖然覺得羞恥,心裡卻並不抵觸,溫順地依言張開嘴,將對方的指頭一根根細細舔弄,發出輕微的水聲。

  「好乖。」衛南獎勵般吻住他的嘴,手指摸到他下身,探入他的體內。

  異物帶來的侵入感讓他不自覺繃緊了肌肉,衛南並不在意,自顧自調笑道:「下麵的嘴也吸得好緊,不愧是我的寶貝。」

  「要上就趕緊的,別那麼多廢話……」衛南在床上口無遮攔,什麼樣的下流話都往外倒,讓韓默雙頰發燙,恨不得給他安個閘。

  見到韓默惱羞,衛南笑了起來,住了嘴,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他的指尖深深探入韓默體內,沒多久就準確找到了前列腺的位置,模仿九淺一深的抽插頻率摩擦起來。跟器官插入,這個刺激更直接,而且毫不容情,每一次都又狠又准地按壓在快感的中心之上。

  韓默一下子就受不了了,分身一跳一跳的,大腿內側的肌肉微微抽搐,唇齒間流溢出壓抑不住的低吟。耳尖、腿根、還有領口處露出來的肌膚全都染上一層薄紅色,再這樣下去,他就要被衛南直接用手操射了。

  原本緊致的後穴已經變得濕潤而柔軟,隨時準備好被貫穿。衛南聽著他高高低低的呻吟,看著他微張著唇,因為劇烈的快感而失神的樣子,終於忍不住拉下褲鏈,狠狠插入進去。

  穴口毫無預警被填滿,讓韓默驚叫出聲,聲線低啞性感,足以徹底勾起男人的征服欲。

  衛南雙手撐在他身側,一下下向深處頂弄,兩人喘息相聞。床架發出金屬摩擦聲,夾雜著肉體交合的撞擊悶響,熱辣淫靡,誰聽誰發情。

  「你後面……好熱好緊,我真是要愛死你……」衛南一面挺動著腰胯,一面低低歎道。

  「我想看著你。」韓默仰起脖頸,喘息道。快感之強烈足以讓他拋卻羞恥心,他的雙腿盤著衛南的腰,身體被撞擊得一晃一晃,滿心只想跟眼前的男人結合在一起,再也不要分開。

  想看著你,想擁抱你,想親吻你,想佔有你。

  「當然,我很樂意。」衛南給了他一個濕潤的吻,揭去他蒙眼的絨布。

  韓默的眼睫閃動,花了一段時間才適應光線,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泛著金屬光澤的天花板。

  光滑的金屬表面映射出兩個人的身形。他看見自己雙手被高高縛起,赤裸的雙腿勾在衛南的腰上,上衣前襟的扣子都解開了,胸腹完全裸露出來,他弓著腰承受劇烈的撞擊,不知靨足地任由對方侵佔。

  衛南伏在他身上,衣著齊整,黑色背心和野戰褲底下是精壯修長的身材。褲腰松垮垮掛在髖骨上,隨著每一次挺動,流暢漂亮的肌肉線條便隨之起伏,腰窩時隱時現他看見衛南俯身靠近他的胸口,胸前敏感的乳粒被一口含住,大力舔弄。他盤在衛南腰上的腿一下子繃緊,腳趾蜷曲起來,衛南的動作更大了,每一下都是完全撤出,再盡根沒入。身體被開拓到極限,承載著令人失去理智的快感。

  他聽見自己說:「好舒服,要射了……」

  衛南寵溺地吻他鼻尖,握住他的分身快速套弄幾下。

  在他失控的呻吟聲中,白濁的液體噴濺而出,胸腹上濺得四處都是,有幾滴甚至沾到臉上。衛南低頭細細舔掉他臉上的濁液,然後在最後幾次頂弄之後,將自己深深埋入韓默體內,跟著發洩出來。



第50章 我的長官是鬼畜神經病軍醫官18

  床事已經終了,銷魂蝕骨的餘波還在沖蕩。韓默大口喘息,全身的筋骨像是被拆散了抽出來浸在溫泉裡,酥麻酸脹,汗津津蒸著熱氣。他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不剩,甚至沒有注意到手銬是何時被鬆開的,只能任由男人抱著自己,輕吻他的眼角眉梢。

  連日來的緊繃和擔憂一下子瓦解,就像拉滿的弓弦終於斷裂。他迷迷糊糊想著還有件重要的事,但是一時想不清那究竟是什麼。

  對了……他跟衛南發生關係,同步率目標該達成了,也就是說,謝俞的意識很快就會蘇醒。他得在那之前把穿好衣服,把自己整理乾淨,不能讓謝俞看到自己這個模樣。

  他半支著手肘想要起身,但是男人的懷抱實在太過舒適,他伸手摟住對方的脖子,深深汲取那溫暖熟悉,令他感到安心的氣息。

  「累了?」低沉的聲音透過胸腔震動傳入他耳中。

  他埋在對方肩頭的腦袋輕輕點了點。

  「累了就好好休息一會吧,你辛苦了。」帶著笑意的嗓音,還是那麼好聽富有磁性,可是似乎有哪裡不一樣?

  韓默抬起頭,拉開距離,想要仔細端詳對方。他還沒來得及思考,還沒找出不對勁的地方,耳邊就響起一道系統提示。

  『宿主CS-2014韓默,即將進行意識抽離,許可權已認證,命令即刻執行。』

  他的眼中只來得及閃過一絲訝異,接著就失去意識,軟倒在對方懷裡。

  男人低頭望著懷中的青年,露出滿意的神色。他轉頭環視四周一圈,周圍的室內擺設便開始扭曲重組,原本的場景是一間醫務室,牆壁油漆剝落,貼牆放著辦公桌和幾個生銹的鐵櫃。他們身下則是張金屬床架,鋪著白色床單。

  現在四壁全都變成了光滑的金屬,原本的床架則成了一個簡單高起的平臺,散置著幾件毛毯。

  韓默的長相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原本精壯的肌肉線條變得柔和,下頷更為圓潤,鼻子和唇部的輪廓也比先前更加秀氣。不變的是象牙白的膚色,以及滿布身上的青紫色痕跡。

  男人的指掌撫摩過那些愛痕,輕歎了一口氣。

  『任務目標衛南,當前同步率100%。異時空編號JA-830任務完成。』

  『宿主CS-2017韓默,意識抽離完成。』

  『宿主RU-1224謝俞,意識傳送完成。』

  除了母系統之外,有許可權控制S999,甚至能夠命令系統讓韓默進入短暫休眠的人,也就只有謝俞了。

  謝俞小心翼翼將韓默安放回床上,替他拉好毯子。稍稍猶豫了一下,才俯身吻了吻他汗濕的額頭。韓默緊閉著眼,雙唇毫無防備微開著,呼吸和緩平順,只是眼底下有遮不住的淡淡青影,顯見前段日子裡真的是累壞了。

  他身上蓋著的毯子印著黑白色的貓咪圖樣。韓默在星艦裡從未真的見過貓狗等動物,謝俞執行穿越任務的時候倒是遇過不少,每一次見到小動物,監控室裡的韓默都表示很喜歡。

  這條毯子就是謝俞送給他的,放在他的宿舍裡,跟星艦舷艙的冰冷金屬色調格格不入。但是韓默一直十分愛惜。

  謝俞坐在床緣,看著他的睡顏,腦中響起S999的聲音。

  S999:『他的那條毯子已經用舊了,邊角都破了才對。』

  謝俞:『無所謂,在這裡我說了算,我想讓他蓋著新的。』在精神空間當中,宿主即是主宰,然而維持這個空間的代價,是相當高強度的精神力量。

  S999:『你還能支持多久?』

  謝俞:『衛南的意識才剛回收,還能夠撐一陣子,至少讓他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這個地方並不是總部,他們也不可能真的身處韓默的宿舍,所有的景象和配置,都是謝俞構築出來的。經歷了前兩個世界的意識回收,謝俞的精神力總算回復到一定強度,足以在短暫時間內支援伴生系統運行。

  所以在第三個時空當中,衛南雖然在任務完成之前身亡,但是他臨死前的同步率高達95%,讓S999有機會在謝俞的指令下,將衛南及韓默的意識直接抽離出來,完成剩餘的任務要求。

  換句話說,隨著任務總目標完成度越來越高,謝俞可以在同步率未滿百的時候提前覺醒,跟韓默共同完成剩下來的任務目標。

  對韓默而言,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雖然第三個時空的任務順利完成,謝俞臉上卻完全看不出喜色,相反地,在他微歛的眼中,有著少見的不安和憂慮。只是他始終沒有在韓默面前表現出來。

  從韓默穿越到第三個時空開始,S999就不斷收到母系統發出的信號,要求他們立即返回總部。

  那些信號無一例外,全都被謝俞給擋了下來。韓默只顧著專心完成同步率任務,對此毫不知情。

  S999:『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真相?』

  謝俞:『再等一段時間,還不是時候,現在告訴他,只是讓他徒增煩惱而已。』

  S999:『母系統傳送的訊號越來越頻繁了,總部那邊似乎很不妙,你真的不打算讓他知道?』

  謝俞:『知道了又能怎麼樣?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回去。繼續遮罩來自母系統的任何訊息,如果有來自總部的攻擊行為,第一時間知會我處理,這是命令。』

  S999:『明白。』

  謝俞與韓默的意識,以及伴生系統,暫時擺脫了總部的控管,飄流在時空的縫隙之中,像茫茫大海中浮動著一個密封的水晶球。

  這一次,韓默並不受任務完成後在原時空暫留三天的規則約束,但是出發前往下一個時空之前,他仍然沒有太多時間可以逗留。因為這個水晶球的密閉性,完全依賴謝俞的精神力支撐,稍有不慎,便會被激湧的海潮撕碎,消散在虛空之中。

  若以總部的標準時間來計算,韓默一直昏睡到第二天傍晚才醒來。

  他醒來之後,見到周圍的擺設便又是一陣慌亂,以為自己已經被遣返回總部。直到見到謝俞,才總算放下心來。

  「你怎麼對我的宿舍這麼熟悉?」韓默得知他們所處的空間是謝俞一手創建之後,嘀咕著打量身周環境。除了他鍾愛的毛毯煥然一新之外,其餘細節都十分到位,幾乎以假亂真,連房間的主人自己都分辨不出來。

  「我讓S999提取了你的潛意識記憶,裡面有你宿舍的所有細節印象。」謝俞坐在床緣,語調平淡。

  他當然不會承認是因為自己三天兩頭往韓默宿舍跑的緣故。

  「你提取了我的潛意識?」韓默忽然一愣。

  「怎麼了嗎?」謝俞瞥了他一眼,狹長的雙眼波瀾不驚。

  對他們來說,謝俞提取韓默的潛意識是家常便飯,目的是為了從旁觀角度分析探勘過程中被忽略的線索。韓默本身也默認這個舉動,這就像謝俞擁有他的宿舍門禁碼一樣,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是此刻,對於謝俞得以窺探自己的潛意識,他竟然感到防備。

  為什麼?有什麼事情是他想要隱瞞謝俞,不想讓對方知道的?

  這種情況可是前所未見。

  「你……有沒有看到什麼特別不尋常的東西?」韓默吞吞吐吐問道。

  「不尋常?」謝俞挑起眉,「我看到你三更半夜跑進我辦公室把我報告拿來寫,這個算嗎?」

  「算算算。」韓默捂臉,「下次不敢了。」

  嘴上這樣說,心底卻偷偷鬆了一口氣。韓默慶倖謝俞還沒有發現他不可告人的那份心思。對於一直以來全心信任的長官,他終於也有了必須瞞住對方的秘密。

  連續穿越了三個時空,經歷三段親密關係,就算韓默再怎麼遲鈍,也逐漸發現他對謝俞的感情並不單純。

  尤其是在他以為謝俞的意識將會永遠消散的時候,才猛然體悟到謝俞在他心中的重要性早已遠甚於其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仰慕成為愛慕,依賴成為依戀。

  對於跟每個時空的任務目標發生關係,他都幾乎沒有抵觸,因為那些都是謝俞的其中一部分。不要說謝俞在個別時空的角色,就算要跟他本人發生親密接觸,韓默也不會拒絕。

  他唯一糾結的,就是不希望為了任務,破壞了兩人原本的關係。

  歸根究柢還是因為太在意。

  信任、仰慕、依賴……這些情感合在一起,能夠稱之為愛情嗎?韓默並不十分確定,但是唯一能確定的一點是,愛情需要兩人互通心意。所以他跟謝俞,大概還稱不上是愛。

  沒有愛也無所謂,只要他還能夠確實感受到對方的存在就夠了。

  「想什麼呢?」謝俞揉了揉他的腦袋。「吃飯了。」

  雖然他們現在屬於意識抽離的狀態,並沒有真正的肉體,但是為了維持精神狀態健康穩定,一般仍然建議按照肉體所需的正常飲食規律來安排作息。

  謝俞打了個響指,他們面前出現一張餐桌,佈置的全是韓默偏好的菜色。

  韓默下了床,發現自己身上換上了乾淨的棉質衣物,身上的痕跡早就全都清理乾淨,不由得臉上一紅。但他旋即又想到,這裡是謝俞構築出來的精神空間,所謂的清理也不過是一眨眼的事,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羞恥。

  謝俞早就安坐餐桌另一端,沉默地觀察他的反應。

  S999的聲音摒除了韓默,對著謝俞私下喊話。

  S999:『他已經開竅了,你還打算跟他維持純友誼關係到什麼時候?你們是共用系統的搭檔,關係越緊密,系統的運作效能越強,為什麼不早點跟他互通心意?你不跟他合作,要自己一個人硬扛到什麼時候?』

  謝俞:『你知道現在的情況不一般,連總部都出了那麼嚴重的危機,我們的關係越緊密,他捲進危險的機會就越高。總而言之,必須先保持距離,不能夠讓他冒險。』

  S999發出一連串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包,然後被謝俞大手一揮全部遮罩。

  飯桌上,謝俞對韓默露出溫和的笑意。

  「任務的過程辛苦你了,多吃點。」

  韓默點點頭,道了謝。他們之間的氛圍很和諧,又維持著禮貌的界線,就像是任何一對相處融洽的上司和下屬。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是番外喪屍車!雷這個的小天使小心別誤入啦!



第51章 【番外】長官的秘密

  荒廢的果園中央,一小畦菜地青蔥翠綠,滿溢勃勃生機,另一塊麥田已經結了穗,金黃麥稈壓得低低的,隨微風陣陣起浪。

  再過一段時間就能收割,他們的糧食儲備應該足夠撐過冬季。

  韓默脫下沾滿草籽的上衣,繞到主屋後方,從壓水泵裡汲出清水,舉起水桶兜頭澆下,將身上的沙土灰塵清理乾淨。現在的時節已經是晚秋,氣溫逐漸下降,但是這具身體不吃不喝,也無需畏寒,倒是省了很多麻煩。

  他自己不愁吃穿,卻經常煩惱怎麼變換菜色滿足衛南的胃口。

  食材種類有限,調料也不像從前容易取得,為了讓他做飯更得心應手,衛南還特地到鄰近城鎮的廢墟搜集廚具和調味料。

  距離他出發已經是兩天前,到現在還沒有回來,韓默不由得有點擔心。他實在不太習慣跟衛南分頭行動,但是他們既然已經有了家,家裡就必須得有人打理,得隨時注意有沒有遊蕩的感染者,或者不懷好意的倖存者。

  他捋一把淌著水的頭髮,確認過屋外沒有異狀,才回到主屋之內。

  這間屋子前身是單人宿舍,格局也很簡單,一個客廳,一間臥房加上廚房衛浴。臥房不算大,住兩個人稍嫌擁擠,住一對情侶卻恰到好處。

  屋內很乾淨,傢俱擺設也一切如常。但是韓默站在客廳裡,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感染者從屋外闖進來,躲在角落或桌子底下,這種事情並不是沒有先例。他警覺起來,伸手想去拭放在門後的一把鐵橇。

  剛轉身就被攔腰抱住。

  他的緊張只持續一秒鐘,分辨出熟悉的氣息之後,很快就放鬆下來。

  「你怎麼才回來?」他把臉埋在對方肩頭蹭了蹭。

  「搜了一圈,找到這些。」衛南往地上扔了一個背包,發出沉悶重響。「想我了沒有?」

  「想啊。」韓默答得直接坦蕩。跟衛南在一起這麼久,臉皮再薄都會變厚。

  衛南笑著吻他臉頰。

  「你怎麼全身濕漉漉的,不怕著涼?」

  「不怕。」韓默理直氣壯。

  「你不怕我怕。」衛南又笑了,「進去裡面我幫你擦擦。」

  進了臥房衛南把他按在床上,拿起毛巾就是一頓擼。手上動作嘴裡念著:「天氣涼了,你不怕感冒,可是要是沒注意保暖冷冰冰的抱起來太不舒服。」

  衛南把他的頭髮給擦得半幹,又回過頭來要扒他濕淋淋的褲子韓默掙扎起來,衛南詫異道:「怎麼了?」

  「先別……那個,」韓默小聲說,「不知道你要回來,晚飯還沒做呢。」

  衛南噗哧一聲,揉了揉他的腦袋。

  「本來只想讓你換個衣服,這下好了,被你弄硬了。」說著拉他的手往下探。」你說怎麼辦?」

  韓默半截褲腰被拉下來,一臉無辜窩在床上,像是在說『隨你看著辦』。

  衛南忍不住把他按進床裡,拉下褲鏈磨蹭了幾下就想進去。

  系統的提示聲響起。

  『宿主cs一2014韓默,即將進行感官敏銳度調整,許可權已認證,命令即刻執行。』

  韓默睜大了雙眼:「等一等一」

  衛南挺了下腰,長驅直入。

  「不行不行、數值太高了……啊……」

  韓默半張臉埋在枕頭裡,雙手緊揪看潔白的被單,全身上下的感官都集中在跟衛南交台的部位。系統將他所有性感帶的敏銳度都向上調高了好幾倍,其他部位卻維持不變,兩相對比之下,刺激更加強烈。

  簡直太犯規了。

  衛南很滿意他的反應,偏下身將他摟進自己懷裡,輕咬他的後頸,明顯感覺到包裹著自己的緊致部位又更收縮了一些。

  懷裡這具身體十分冰冷,但是在衛南的擁抱之下,漸漸變得溫暖起來。

  衛南一隻手臂圈著韓默的腰,另一隻手繞到他身前撫摸軟垂著的器官。韓默的身體裡沒有血液,自然沒有辦法勃起,可是隨著每一下撫弄而來的甜膩呻吟,明白昭示著他所感受到的快感。

  「衛南,你不能這樣。」韓默的聲音帶著哭腔。

  他的身體沒有血液,沒有溫度,皮膚不會泛紅,也不會落淚。

  但是他的聲音和神情,皺著眉承受感官刺激的樣子,讓衛南完全欲罷不能。

  衛南實在很難按撩住欺負對方的欲望,每一次衝擊,都可以看到漂亮的肌肉線條繃緊、扭絞,伴隨著羞恥偏又壓抑不住的聲音。

  韓默絕對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喪屍。

  「舒不舒服?」

  「我要死了……」韓默委屈地喊,一隻手臂抵著床板,身體隨著撞擊而輕微晃動。由於體溫的落差,衛南埋在他身體裡的部位在他感受起來幾乎是滾燙的,而且正用一種刻不容緩的節奏開拓他的身體內部,鮮明充實且異常強烈的快感在腦袋裡爆炸,將其餘零碎的念頭掃蕩得片甲不留。

  韓默覺得自己快要成為全世界第一隻被幹死在床上的喪屍。

  衛南低低的笑,胸腔的震動透過背部傳來,連帶著好像連韓默靜止的心臟也震顫起來。

  「別那麼深……不要……等等、我不是讓你停下來,不要卡在那個地方……嗯……」

  不會勃起也不會射精的好處,就是不必擔心精盡人亡。

  衛南撈住韓默的腰,讓他腰部優美的線條更加一覽無遺,臀部高高翹起,以便讓他往更深處頂弄。

  韓默手指緊握成拳,抵在唇邊,緊咬住牙以免一不小心被操哭那就糗大了。他的呻吟斷斷續續,夾纏著肉體撞擊的聲響。電流般的酥麻愉悅感順著脊柱一波波向上傳送,直到他整個人沉浸其中,再也無暇他顧。

  衛南的汗水從下頷淌下,滴落在他後腰,帶著溫度,讓他微微顫了一下。

  接著衛南俯下身擁住他,讓他一瞬間被更熾烈的熱度包裹。

  衛南的喘息逐漸粗重,扣住他的腰狠狠抽送幾下,大股精液射入他體內,灼燙的感覺讓神智一片空白。

  韓默的身體沒有溫度,但是此刻他全身上下,無論內外都被衛南的溫度給浸染。

  大腦因為強烈的快感而失去思考能力。

  「晚餐還沒準備……」回過神來,韓默輕聲說。

  「我吃飽了。」衛南滿足地舔了舔唇。

  「別鬧,你不要餓著了。」韓默動了一下,想要起身。

  「不要動。」衛南用鼻尖輕輕蹭他,「好不容易捂熱了,再讓我抱一會。」

  夜涼如水,時間美好得彷怫靜止。

  謝俞輕輕歎一口氣,睜開眼睛。

  S999:『第三次情境模擬已終止。』

  謝俞: 『感官數值直的沒有辦法再高了?』

  S999:『……真的沒有辦法了。』

  謝俞:『好吧,剛才那段記憶也幫我備分了。』

  S999:『明白。』

  系統感到莫名心虛,雖然情境橫擬對韓默本人沒有什麼影響,但是他總有種背著韓默把對方給賣了的感覺。

  身為一個天真單純的伴生系統,他決定再一次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看到。



第52章 我的長官是禁慾高冷劍宗護法1

  即使待在精神空間當中,也必須吃飯睡覺,保持穩定的作息,因為普通人只有這樣做,才能切實感覺自己正活著。通常情況下,一日三餐是為了填飽肚子,對於現在的謝俞和韓默來說,享受美食是為了安定靈魂。

  桌上陳列著精緻的主餐,開胃菜,甚至還有餐前酒。不知道是不是韓默的錯覺,謝俞似乎把室內燈光也調暗了一些。他拿著刀叉安靜地切割食物,送進口內細細咀嚼,心情逐漸跟著平靜下來。

  「下一個時空,打算什麼時候出發?」謝俞垂著眼,不經意問道。

  「就吃完這頓飯吧。」韓默沉吟了一下,回答道。

  其實私心而論,他巴不得在這裡能賴多久是多久,但是他心裡也明白,在這個暫時的憩居地停留越久,帶給謝俞的負擔就越大。為了對方著想,儘快出發前往下一個任務時空才是正理。

  謝俞輕哼了一聲,淡漠的眉眼看不出情緒。

  韓默不時偷眼看他,不知為何,明明意識回收比率已經達到一半,謝俞看起來卻比先前疲憊許多。他想偷偷讓S999替他掃瞄謝俞的精神狀態,又怕被發現,不敢造次,只得在心中暗自擔憂。

  「怎麼了,是不是在擔心之後的任務?」謝俞注意到他的異常,停下動作注視著他,「如果你覺得太勉強……」

  謝俞的口吻有點遲疑,畢竟韓默執行任務,最根本的出發點是為了自己。站在謝俞的立場,無論是勸他暫時休息,或者讓他不要有心理壓力,都不太對勁。

  「不勉強。」韓默卻像是要證實自己的決心一樣,毫不猶豫地截斷了他的話。

  「我明白了。」謝俞點頭,眼中有不易察覺的笑意,「如果有困難,或者我能幫上忙的要求,隨時告訴我。」

  「這……」韓默眼神閃爍了一下,「任何類型的要求都可以嗎?」

  「我能辦到的都可以。」

  韓默咬了咬唇。接連幾次穿越下來,他已經熟悉了扮演角色的模式,對於任務本身倒不怎麼抗拒。

  但是有了任務差點失敗的經歷,好不容易重新見到謝俞,失而復得的情緒還沒平復,又要前往另一個世界。想到在另一個時空當中,謝俞會變得完全不認得他,甚至兵戈相向,他就覺得心裡一陣陣失落,窒悶難受。

  「如果是這樣,在出發之前……」韓默吞吞吐吐地說,「長官,你能不能抱抱我?」

  明明跟謝俞的角色滾床單的時候越來越放得開,現在本尊就在眼前,只是一個簡單的擁抱,韓默卻低著頭燒紅了臉,連看都不敢看對方一眼。

  他想要的其實不只是擁抱,這些貪心的念頭會被謝俞察覺嗎?萬一對方知道了,會對他感到排斥嗎?

  韓默泛著粉紅的耳尖和撲閃的眼睫看在謝俞眼裡,簡直像鳥羽撓在柔軟的心窩上。

  謝俞伸手擁住韓默,拍了拍他的後背示意鼓勵,這是一個朋友之間、或者工作夥伴之間的擁抱,並不帶任何暗示意味。

  但是天知道謝俞耗費了多少力氣,才忍住沒有把對方狠狠揉進懷裡,沒有親吻他因為局促而發紅的眼角。

  韓默的呼吸急促起來,毛茸茸的腦袋擱在謝俞肩上,小心翼翼反手環抱住他。

  以一個純友誼的擁抱而言,他們耗費的時間有點長。但是沒有一方率先鬆手。

  系統的提示聲響同時傳入兩人耳中。

  『異時空編號IM-807傳送中,當前進度20%……30%……40%……』

  「我走了。」韓默輕聲道別。

  「保重,一切小心。」

  懷裡的身形逐漸霧化,變成無數細小的光點,飛散而去。謝俞站在原地沒有移動,手上彷佛還殘留著令人心動的觸感和溫度。

  他出神半晌,自嘲地笑了笑。

  緊接著,周身所有擺設,桌椅、床鋪、地板、四壁,以及謝俞本人,都在轉眼之間裂變分解,化為碎片,隱逝在虛空之中。

  只餘下無邊無際的黑暗。

  ………

  『異時空編號IM-807傳送中,當前進度80%……90%……100%……』

  系統傳輸完成時,韓默發現自己的視角處在一個寬闊的廳堂內部。

  廳堂裝修得古樸典雅,四處懸掛著紅稠及紅燈籠,觸目所及一片喜氣洋洋。似乎是某個喜宴現場。

  然而這場喜事顯然進行得並不順利,因為現場除了刻意安排的大紅佈置之外,還充塞著另一種紅色。

  鮮血的顏色。

  地板上、白牆上,甚至鋪滿菜肴的圓桌上,處處都飛濺著血跡。碗筷傾倒,有幾張桌子更是乾脆直接給掀翻了,湯水潑灑一地。

  檀木圓桌周圍不見任何一名賓客,偌大廳堂中央,只有一個男人兀自佇立著。

  他一身白衣不染纖塵,黑髮一絲不苟冠在腦後,長身玉立,氣度超群,姿容清俊出眾。只是一雙鳳眼此刻閃著寒芒,暗藏殺意,周身靈氣翻湧,散發一股威壓,讓人不敢貿然接近。

  這便是謝俞在新時空裡的角色了。

  他名叫封望殷,是現世三大宗門之首明逍宗的左護法。以他元嬰中期的修為,在這個修真世界本應該鮮少有人能匹敵。但是若仔細觀察,會發現他此時雖然看似毫髮無傷,周身大穴卻被一道道極細微的金光所穿透,動彈不得。

  他站在廳堂的正中心,廳堂四周有至少二十個修士貼壁而立,這些人的組成龍蛇混雜,除了一大半魔修之外,還有妖修、鬼修,總之都不是些正經人士。他們所分佈的位置,構成一個八極鎖魂大陣,封望殷站立的地點,恰恰就是陣眼所在,只要妄動一步,就是魂飛魄散的下場。

  韓默見到謝俞的角色無端受困,不由得又是心疼,又是替他緊張。

  『修真世界……元嬰後期,在這個世界算是很頂尖的修為了,怎麼會被這些雜魚困住,動彈不得?』

  S999:『這個,你稍微消化一下記憶資訊就知道了。封望殷是被暗算的,這群雜魚趁著他師妹的大喜之日,偽裝成賓客,混亂中以其他賓客以及師妹的性命要脅,要求他束手待縛。要不是這樣,他們所有的人一起上,也不見得能占什麼便宜。』

  韓默:『我就知道!這群卑鄙小人,這麼不要臉的陰謀是誰策畫的?』

  S999:『這個不要臉的主謀就是明夷魔君檀期佳。』

  檀期佳在這一片修真界中也是一個極具惡名的人物。

  他並非生來就是魔修,相反地,檀期佳其實與封望殷差不多在同一時期拜入明逍宗門內。但是不知何故,檀期佳在百年前叛出明逍宗,來到南方地界自立門戶,並且斷然捨棄明逍宗功法,從此入了魔道。

  檀期佳雖然身為男子,但容色清麗,數不清有多少被他長相迷惑的男女無辜命喪劍下,他殺人奪取修為法器,下手從不留情,也因此惡名昭著,是正道人人得而誅之的對象。

  韓默的視角在廳堂之內轉了幾圈,卻沒有發現任何符合檀期佳形象的人物。

  他心中升起一股十分不祥的預感。

  韓默:『這個檀期佳,該不會就是……』

  S999:『你想得沒錯,檀期佳就是你在這個時空扮演的角色。』

  辣雞系統又特麼坑人。

  韓默深深吸了口氣,目光向下,果然見到自己一襲紅衣如紅蓮豔火,手持一柄通體純黑的長劍,劍鞘上隱約可見兩個古字篆痕。

  此劍名地火,正是檀期佳的本命法器。

  邊上突然有人對著他大喊:「楞著幹什麼?快動手啊!」

  「計畫成功啦,封望殷困於鎖魂陣中動彈不得,檀期佳,你要是不下手,我可就要替你上了。」

  「我們可是念在你與封望殷曾是舊門的份上,才將這機會讓給你啊。」

  「快殺了他。」

  韓默這才恍然明白,檀期佳糾結一眾邪道之人設了死局,一心要殺封望殷。現在全場都在看好戲,等著他出手。

  站在陣形中央的封望殷也正望著他,目光看似沉靜如水,卻隱約有狂瀾暗湧。

  韓默:『接下來的劇情,想必是我一時心軟,破壞陣形放走封望殷,先刷一波同步率,然後爭取來日再相會,是不是?』

  封望殷此際中陣受伏,就算僥倖逃脫,也必定受了不輕的傷。到時候療傷送藥示好,又是增添兩人同步率的大好機會。

  韓默正構思情節走向,冷不防被S999打斷。

  S999:『不行,今天無論你用什麼方式對封望殷手下留情,都會超過OOC容忍率。』

  韓默:『那怎麼辦?難不成要我自爆?』

  S999:『如果你真的這麼做,任務就徹底失敗了。』

  韓默:『你的意思是,我真的非得親自動手殺掉封望殷不可?』

  S999:『沒錯,孩子,面對現實吧,不要逃避了。』

  韓默嘴角抽搐,轉頭與廳堂另一端的封望殷遙遙相望。

  除了打扮裝束不同之外,他的長相和謝俞相差無幾,即使放在修真界,長官的顏值也是頂尖的。只是封望殷身上多了幾分出塵的禁慾氣息,大約是常年在名門正派薰陶所致。

  韓默看著封望殷,心中想的是謝俞。他們才剛擁抱道別,下一刻居然就要他親手殺掉對方,即使明知是任務需求,情感上仍然難以接受。

  而且封望殷要是真的死了,任務該怎麼辦啊?

  『你不用擔心這個,儘管動手就是了,後續情節走向都在掌控之中。』S999催促道。

  「檀期佳,」就連封望殷也開口了,「你要殺要剮,動手便是,不必虛情假意。」



第53章 我的長官是禁慾高冷劍宗護法2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檀期佳身上,只見他緊攢手中地火劍,信步入了陣,臉上的神情似哭似笑,竟是幾近癲狂。

  「那麼多年了,我仍舊是你的心魔嗎?」封望殷看著他,眼中殺意已歛盡,目光又重歸平靜,只餘一絲面對天定命數的困惑。「若是殺了我,便能夠助你證道,倒也不算枉然。」

  封望殷坦然受死的態度,看在檀期佳眼中,只不過是一種挑釁。

  「你住口!」檀期佳咬牙道,「我是否入魔、能否得道,都與你無關,你早就已經不是我的師兄了。」

  他們倆人初拜入明逍宗門下時,以年齡論排序,封望殷比檀期佳要年長兩歲。還是普通的記名弟子時,兩人曾經交好過一段時間,在門內的玉出峰上共同潛心修道,互稱師兄弟。

  後來分道揚鑣,直至今日發展成刀兵相對,魔道不兩立的情勢,是當初兩人始料未及的。

  「若真與我無關,你又怎麼會如此膽怯猶疑,遲遲不下手呢?」

  封望殷遭到鎖魂陣壓制三魂七魄,無法調動靈力,自然也不能使用法器。他手無寸鐵,面對檀期佳執劍相脅,不僅不求饒,還開口刺激對方,竟然是真的打算就此赴死。

  檀期佳一陣錯愕,旋即警覺起來。

  封望殷如此無謂的樣子,怕不是其中有詐,或者留有什麼後手,才得以有恃無恐。他心中生疑,可是又不願意在對方面前示弱。

  陣形之外,檀期佳的同夥們還在鼓噪,你一言我一語地催逼他動手。

  「莫不是臨陣膽怯?明夷魔君也不過爾爾。」

  「說不定還念著舊情呢,老子早就懷疑檀期佳跟那些道修有所勾連。」

  「封望殷已無還手之力,檀期佳再不速戰速決,我可要忍不住啦。瞧封望殷那一身修為,多好的爐鼎。」

  檀期佳此刻如箭在弦,不得不發。

  若是封望殷真的有詐,那便讓他詐吧,見招拆招,檀期佳不信自己到了這個地步還奈何不了對方。

  他掩去眼中最後一抹豫色,凝意歛神,催動功法,一時周身魔氣大盛,出了鞘的地火劍也在他掌中閃爍詭異的猩紅色暗芒。

  地火既出,四方明夷。

  明明是正午時分,廳堂之內卻陡然昏暗下來,如同晚夜,就好像所有光線一下子被吸取得乾乾淨淨。濃重的黑暗籠罩中,地火劍劍身光芒大盛,鋒銳劍氣幾乎要化為實體,映出封望殷平淡如水的神情。

  檀期佳做好了遭到反擊的心理準備,挽了個劍花猛然向前斜刺。

  劍尖沒入肉體,發出幾不可察的一聲悶響。封望殷身形微微一晃。

  明知被困鎖魂陣中的人不可能調動任何真氣,也必無反擊的可能,所有人卻都不自覺屏息,等著封望殷使出後招。他們潛意識裡都不大相信,明逍宗左護法,竟能這麼輕易就被檀期佳一劍擊殺。

  就連檀期佳自己都不相信。可是手中武器刺入人體的觸覺是如此清晰。劍身深深埋入封望殷腹部,腹中脈搏搏動的震顫幾乎要透過地火劍傳到檀期佳掌中。

  啪答。

  一線鮮血由腹部創口滲出,順過劍上血槽,再滴落到地面上。

  封望殷猛然嘔出一大口血,染紅了半邊前襟,緊接著又是一口。

  他的丹田受到直接重創,氣血逆行,真氣外泄,任何靈丹妙藥都無力回天,就算在這關頭勉強救下來,也註定成為一個廢人。地火劍還埋在他體內,吸飽了精血的劍身散發飽滿的鈍光,一股股魔氣不斷侵入他周身經脈。

  他全身金光暴漲,卻不是什麼飛升吉兆,而是元嬰爆裂,即將殞落的徵象。

  「放過……我師妹……」

  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師妹,還是正要嫁為人婦的師妹!?

  檀期佳氣結,還來不及開口譏刺,就見封望殷雙目蒙上血色,臉上及四肢皮膚出現皺裂,瞬息之間,在他眼前化為飛灰。

  只餘下一襲染了血的玉白色道袍,輕飄飄委落在地。

  一代奇才就此殞落,形神俱毀,不留殘跡。

  鎖魂陣隨著封望殷死去,沒了封鎖的目標,也暫態失去效力。構成陣形的諸人都能感覺到一股輕微的反彈力道,就像繃緊的絲弦突然斷裂。

  直到此時,他們才相信,檀期佳真的成功殺了封望殷。

  封望殷既死,邪道眾人歡欣鼓舞,本來就打定了主意燒殺擄掠,此時更沒了顧忌。手腳快的當場殺了幾個作為人質的賓客吸收修為,更有一部分人闖入洞府內室開始搜刮天材地寶。

  檀期佳卻並不隨眾人起舞,只是望著腳下那襲血衣愣愣出神。廳堂內一片混亂,尖銳笑聲、哭喊、厲罵不絕於耳。他靜靜聽著,回想封望殷死前最後一刻臉上的神情,忽然提劍往地面一拄。

  魔氣以劍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噴湧,腳下的石磚出現裂紋,快速蔓延到十數尺之外。

  「先前與諸位商討過,此番是為封望殷,以及洞府中的法寶而來。切莫傷及其餘性命。」檀期佳沉聲說道,他的音量並不高,卻有一股強大的穿透力,讓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檀期佳的修為僅略遜于封望殷,已經達到元嬰中期,放在這群邪修之中,可算得上翹楚了。奈何這一眾人馬來自五湖四海,他一發話,難免有人不服。

  「你算是什麼東西,還指使起我們來了?」馬上便有一名妖修陰陽怪氣反問道。

  他的本體是一隻蝙蝠精,噬血維生,本來此番就是想趁亂抓幾個修為低的倒楣鬼,好吸取精血。檀期佳這一番話聽在他耳中實在是掃興。

  這句話說完,也不見檀期佳回應。他更篤定對方只不過是口氣狂妄,聲勢虛張。

  他隨手抓住一名女子,不顧對方的哭泣求饒,狠狠往脖頸上啃咬出一個血口,將靈氣和精血源源不絕吞入腹內。那名女子起初還奮力掙扎,到了後來力道漸弱,眼看就要沒了聲息。

  檀期佳抬眼一瞥,認出那個女孩也是封望殷的同門,是他師尊最小的關門弟子。由於年齡尚幼,頗得封望殷關愛,日前才剛踏入築基期,如今卻因捲入這場禍事修為盡廢,甚至性命不保。

  他歎了口氣,仍舊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催動魔氣。劍鋒之下,石板磚上的裂痕越爬越遠,逐漸延伸到那名妖修腳下。

  絲絲縷縷的魔氣如同藤蔓,轉眼間包覆纏繞住蝙蝠精全身,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置身一團黑色的霧氣之中。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那團霧氣陡然變形收緊,直到縮小成一個拳頭大的球體。

  蝙蝠妖修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聲音就戛然而止。

  黑霧漸散,地板上滾落一塊血玉。

  原先被他挾持的女子軟倒在地,雖然脖頸帶傷,起碼性命沒有大礙。

  在場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出爭鬥鎮住了,對於檀期佳說的話,無人再敢有異議。檀期佳緩步走上前,對於剛被他救下的女子連看也懶得看一眼。

  「謝……謝魔君救命之恩。」女孩哆嗦著,沒有想到殺害她師兄的魔頭竟會反過來救自己一命。

  「不用謝我,」檀期佳冷笑道,「這是看在封望殷的份上。你該謝的是你師兄。」

  他手掌一翻一抬,那塊血玉便浮上半空,落在他掌中,頃刻間化為齏粉。

  「聽好了,再有妄害明逍宗弟子性命者,便如此玉。」

  檀期佳輕飄飄說完,再不理會眾人議論紛紛,提足離去。

  邪道修士趁機一番洗劫,搶的搶,偷的偷,每人手上至少都拿了一兩件法寶,再不濟也有些藥材玉石。檀期佳離開時卻什麼也沒拿,他唯一從這座廳堂裡帶走的東西,便是封望殷留下的一襲血衣。

  他突然臨陣倒戈,回護起明逍宗門人,雖在幾位魔修意料之外,細想起來卻又在情理之中。畢竟檀期佳本身便是明逍宗弟子出身,他雖與封望殷鬧得勢同水火,對於宗門還留有舊情卻並不是不可能。

  仙道出身的即使入了魔,果然還是牆頭草,靠不住啊!

  雖然對於檀期佳的做法有怨言,但是他們此行一來剿除了邪道的大敵封望殷,二來搜羅了不少珍貴法器,也算是收穫頗豐。尤其是逼得封望殷形神俱滅,爆體而亡,這筆戰績足夠在魔道、妖道、鬼道之間流傳好一陣子了。

  他們之中卻沒有一個人想得到,此時,在檀期佳的地火劍中,一抹微弱的神識正暗自運轉。

  封望殷並沒有死。

  當年他與檀期佳雙雙拜入明逍宗,成為記名弟子,後來封望殷在一次門內大比中嶄露頭角,被師尊選為內門弟子。從此兩人的待遇便有如雲泥之判,任憑檀期佳再如何潛心苦修,也比不上封望殷得師尊提攜,修為一日日飛漲。

  後來封望殷隨師尊雲遊時,偶然在秘境中尋得一把上古寶劍。雖然比不得千百年一遇的天階上品法寶,卻也是相當難得的際遇了。

  劍名地火,火入地中,光明殞傷,取象六十四卦象中的明夷之卦,有韜光養晦之意。

  封望殷花費一番功夫,將此劍祭煉完成,贈給檀期佳。借了劍名中的卦象意涵,希望他不要因為身為外門弟子就灰心喪志,只要潛心修練,將來必有嶄露異彩之日。

  未料到了最後,封望殷竟是傷在自己祭煉的劍下。

  八極鎖魂大陣可堪比天羅地網,即使封望殷捨棄肉身,他的元神也萬萬沒有從陣中脫逃的機會。但是禍福難料,檀期佳手中的地火劍是他親手祭煉,與他的元神有一絲牽連。

  他刻意激怒檀期佳,要讓對方親手殺死自己,便是賭上這一絲連結,想藉著地火劍逃出生天。

  封望殷成功了。

  他的元神悄悄附在檀期佳的本命法器上,逃出了鎖魂陣,離開喧囂紛擾的廳堂,駕著黑雲向南方水澤豐饒之處而去。

  他刻意歛去氣息,只留一點神識探查周圍情況,如水滴入海。莫說廳堂內的眾人,就連地火劍的主人檀期佳,也無法在識海一片魔氣中探察到屬於封望殷的一點靈氣。

  但是封望殷並不知道,檀期佳身上有外掛……

  韓默:『封望殷人呢?他不會一不小心被我捅死了吧,我怎麼一點也感受不到他的靈氣波動?』

  S999:『放心,他真沒死,系統偵測的結果很清楚,他的意識好端端附在你那把劍上呢。』

  韓默:『那就好,回報一下同步率資料吧。』

  S999:『任務目標封望殷,初始同步率-30%,經過你阻攔其他人攻擊明逍宗弟子之後,資料稍微上升了一些,當前同步率-20%。』

  韓默:『不是說封望殷跟檀期佳反目成仇,是勢同水火的死敵嗎?他差點被我給害得魂飛魄散,初始同步率居然不是-100%?』

  S999:『呵呵,也許正道中人一般都比較矯情吧。』



第54章 我的長官是禁慾高冷劍宗護法3

  封望殷的神識就附在手中的劍上,韓默明知道這一點,卻為了避免OOC,必須要裝作渾然不覺。

  韓默:『長官就被我握在手裡,這種感覺好神奇。』

  S999:『嗯,其實這種神奇的感覺你將來還有很多機會能夠體驗。』

  韓默:『……』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自己的伴生系統好像越來越汙了。

  他按著腰間佩劍,腳踏黑雲,不多時來到一處山林。周遭雲霧繚繞,山勢險峻,暗澗伏流穿林而過。蓊郁林木遮天蔽日,地面陰翳濃厚 ,不見一絲日光。

  普通人若進入這密林之中,定會全身泛寒,不知所以。如果是修道之人,就能清楚察覺到這裡彌漫著一股濃郁的魔氣。

  只見他自空中緩緩下落,正落在一道溪澗中央。他足踏水面而行,身影越過奇岩怪石,消失在一簾水幕後方。

  內裡豁然開朗,別有洞天。

  他剛踏入洞府周圍佈置的結界,便有一名紫衣少女當頭迎上。這名少女身量頗高,纖腰玲瓏,一頭青絲隨意挽了個鬆散高髻,隨著步態搖曳,顯得她身姿嫋娜。

  她的本體是一條紫蟒,在檀期佳開闢洞府初時就已經蟄居在這溪澗中,日夜吸取魔氣,隨著檀期佳一同修煉,時日既久,便也能幻化成人形,成為一名妖修。

  檀期佳本來無意收徒,但這條紫蟒精開口便可憐兮兮地喚他師父,他就任由對方繼續逗留在洞府附近修行,時不時指點一二。如今紫蟒也已經有了築基後期的修為,還巴著檀期佳讓給她取了個人名,喚作湘柳。

  「師父,此番可得手了?」湘柳一見檀期佳,便蹙眉問道,語氣透出明顯的擔憂。

  檀期佳的衣著冠髮都很齊整,看起來毫髮無傷,不像是落敗逃回來的模樣。可是他雙唇緊抿,臉上不見半點喜色。

  湘柳知道檀期佳與封望殷水火不容,前者恨不得將後者除之而後快。檀期佳想殺封望殷的念頭不斷醞釀,日益強烈,近期甚至到了快要讓他走火入魔的地步。

  雖然不十分明白兩人先前究竟結了什麼仇什麼怨,但如果殺掉封望殷就能夠解除檀期佳的心障,湘柳當然雙手雙腳贊成。身為弟子,巴不得師父的修為越精進,她能抱到的大腿就越粗。

  她原本還暗自期待檀期佳此番了結宿怨,掃除心魔,一舉衝擊元嬰後期。但是眼下的情況,似乎跟她所預期的有點差距。

  檀期佳面無表情,望著手上一件血衣出神,乍看之下並無大礙,湘柳卻明白,這是他心緒紛雜,意念動搖的表現。

  「師父,這個您打算怎麼處理?」湘柳撚起那件白衣衣角,小心翼翼試探道,「身外之物,徒增罣礙,不如我替您把它燒了吧?」

  「燒了?」檀期佳直到此時才正眼看向她,像是忽然聽懂了她的話一樣,忿忿道,「好!都拿去燒了,燒得乾淨些,別弄髒了我的庭院!」

  湘柳應了一聲,從他手中接過那襲衣裳轉身就要去後院。

  卻聽見檀期佳在身後發話:「等一等。」

  湘柳垮下肩膀歎了一口氣,也不需他多說,自動自發轉了回來將血衣又塞回他懷裡。

  她站在原地,看著檀期佳揣著那團血糊糊的爛布,逕自入了內室,心裡實在不明白,仇人既死,師父為什麼會是這個反應?他對封望殷究竟是純粹的仇恨,還是有其他更複雜的感情?

  檀期佳進了里間,隨手就將封望殷生前穿的衣物扔到自己的臥榻上,渾然忘記他前一刻還嫌棄那件衣服髒。

  此時他儘管手刃了仇人,心魔卻一點也沒有消退的跡象,只覺得周身內息紊亂,頭疼欲裂。他盤腿坐下,強自鎮定心神,試圖紓通識海內翻滾湧動的魔氣。

  在他打坐的時候,地火劍就懸浮在他的面前,隨著真氣流轉,光芒時隱時現。

  他手捏真訣,摒除雜念,閉上眼時,腦海內卻浮現了剛入宗門的情景。

  他與封望殷都是出身貧寒農家,在宗門遣人出外挑選弟子時有幸被選上,只是在沒有銀錢打點的情況下,即使兩人天賦極高,也只能先從外門待起,再想辦法藉機向上爬。

  外門弟子的生活頗為艱苦,除了每旬一次的講道,有機會向門內長老或師兄姊尋求指點,其餘時間多半是自行修練。除此之外還得完成上面佈置下來的採集任務,在門派勢力範圍的山林間收集藥草,換取丹藥。

  封望殷比檀期佳年長兩歲。兩歲的差距,到了壽元過百的時候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可是在十多歲的少年時期,封望殷幾乎是把檀期佳當成自己親弟弟那樣費心照看著。

  有一回他兩人結伴入山采藥,檀期佳一不留神摔下山崖,所幸崖壁高度落差不大,沒有性命之憂。但是腿骨被摔折了,即使用上了低階的治療咒法,依舊疼痛難忍,寸步不能行。當時兩人不過煉氣初期的修為,身上一件飛行法寶也沒有,更不可能使用傳送陣法,眼看天色漸黑,不儘快回到門內,只怕處境危險。

  檀期佳原本頻頻催促封望殷獨自回到門派,屆時再向其他前輩求救,回過頭來找他也不遲。

  但是封望殷說什麼也不願意將他獨自一人留在深山裡,最後是封望殷扔下了藥筐,背著他循原路一步步走回住處,找來負責看管外門弟子的長老替他療傷。

  年僅十幾歲的封望殷背著一個比他幼小的少年,月色之下在深林中舉步艱難地行走,那時後的記憶深深雋刻在檀期佳的腦海中。他的師兄一向悉心照拂他,疼愛他,無論出了什麼事都不會丟下他。

  他還記得那個時候對方的背影,少年修長的體格雖然不如成年人寬厚壯實,但是卻帶給他無可取代的安心感。

  他伏在對方身上,周圍月影疏密,草木搖曳,師兄儘管負著他走了很長一段路,體力將竭,卻仍不時溫言安慰。讓他覺得就連腿上的傷處都不怎麼疼了。

  突然之間,他視野中那個背影後心洇出一朵血花,染紅了淺色的粗布道袍。

  他大驚之下摔落在地,卻看見一把長劍穿透師兄的腹部,師兄轉過頭來望著他,口裡嘔出鮮血。執劍的人一身紅衣,赫然便是……

  「師兄──」

  檀期佳猛然睜眼,入定的狀態突然被打斷,氣息頓時紊亂,失控的魔氣在體內橫衝直撞,讓他胸口如遭重擊,唇角溢出一絲血沫。

  雖然沒有成功平復內息,導致真氣走岔,經脈受了點傷,檀期佳的目光卻比先前澄澈清明許多。

  魔由心生,心自念起。先前他想除去封望殷的執念太過深刻,無暇思考其他,導致神智混沌,思慮雜亂。現在封望殷已死,心魔雖然未除,他卻能從入定時的幻象找出關於自己心障的一點線索。

  破除心障的關鍵必然跟封望殷有聯繫,卻不見得必須除之而後快。

  「難道我錯了嗎?」他喃喃自語,握住地火劍的劍柄,「師兄,難道我其實……並不是真的想傷你?」

  隨著他細細撫摩劍柄上的篆痕,地火劍的光芒不易覺察地閃爍了一下,就像有人若有所思地眨了下眼睛。

  系統提示聲忽然響起。

  S999:『任務目標封望殷,當前同步率-15%。』

  『不是吧?這樣都能行!?』韓默撫劍的動作一頓,嘴角微微抽搐。

  隨便摸兩下,同步率就上漲了,那他豈不是天天光坐著擼長官,就能完成任務了?

  S999:『你再多摸幾下那把劍試試看。』

  韓默:『……』

  S999:『快摸啊,你有什麼沒摸過?現在不過是一柄劍。』

  「師兄,以往修行時若有迷障,你總是能為我解疑答惑。但是,我現在說的這些話,你應該都聽不到了吧。」在系統的催促之下,韓默只得口中念著臺詞,手上愛憐地觸摸著寶劍的劍鞘,彷佛在碰觸最親密的愛侶。

  S999:『任務目標封望殷,當前同步率-10%。』

  韓默簡直無話可說。

  就在他內心糾結要不要繼續擼劍好提升同步率的時候,洞府之外隱約出現了爭吵聲。

  「你是誰?竟然擅自闖進洞府結界?」湘柳軟糯毫無威懾力的聲音說著,「你可知道我師父是何許人?若是驚動了他──」

  「區區一條小蛇精莫要多嘴,」一把刁蠻高傲的女音高聲說道,「我此番前來就是要找你師父算帳!你要是再不讓道,當心我連你也一起打回原形,休要不知好歹!」

  檀期佳認出那個聲音的主人正是喜宴的新娘,封望殷的二師妹姜郁馨。

  沒想到他入定修行短短幾天時間,姜郁馨竟然循著他的氣息一路尋到洞府來了。

  如果是明逍宗眾人要為封望殷復仇,不可能讓姜郁馨一個人前來,所以她極有可能是在同門尊長都不知曉的情況下偷溜出來的。

  一生僅此一次的大喜之日被攪了局,連帶素來敬重的師兄都遭到殺害,悲怒交加之下,一時衝動找上了冤親債主想討公道,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姜郁馨的修為目前只到了金丹後期,距離檀期佳的元嬰中期整整差了三個境界。她敢孤身前來,要不是自不量力到了極點,就是帶了什麼威力強大的法寶。

  腳步聲響起,檀期佳聽見湘柳氣急敗壞喊道:「你快站住!洞府內室是師父修行的地方,豈是你可以隨隨便便闖入的!?」

  檀期佳迤迤然起身,迎向來勢洶洶的姜郁馨,才一開門,便見到一截透亮的劍尖直指自己心口。

  「檀期佳!你這個師門叛徒,當年師尊留你一命,沒有趕盡殺絕,誰料你現如今竟然幹出這種齷齪卑鄙的勾當。我今日便要手刃了你,好替我三師兄報仇!」姜郁馨恨聲說道,靈氣在劍尖彙聚,鼓足了氣勁,就等著奮力一擊。

  檀期佳漠然看著她,神色淡定自若,絲毫沒有一點畏懼。

  但他的內心卻正天人交戰。

  姜郁馨跟封望殷的關係極好,否則封望殷不會主持她的喜宴,她也不會特地為了替封望殷報仇而隻身犯險。

  此時照姜郁馨不戰不休的勢頭看來,交手在所難免,他要是還手,不慎傷了姜郁馨,那同步率肯定又要大跌。可是不還手的話,萬一自己受了重創,可能會影響到任務的進行。

  要還手或是不還手?這是個難題。



第55章 我的長官是禁慾高冷劍宗護法4

  檀期佳正思忖間,姜郁馨已經一刻不停朝他攻來。

  她使的劍法招式是門內秘傳,恰好也是封望殷慣用的一套劍招。像檀期佳這樣的外門弟子,自然是沒有資格學習的。但是檀期佳尚未被逐出師門前,經常在封望殷練劍時遠遠觀看,久而久之,這套劍招他即使不會使,心中也大概有了個印象。

  是以姜郁馨每一次刁鑽的攻擊,他不須出手格擋,也能夠險險避過。

  幾個回合過去,姜郁馨連連催動靈氣,已是氣喘微微,檀期佳卻連一隻手指頭都沒有動過。

  「你遲遲不出手,是不是瞧不起人?」姜郁馨急紅了眼,又是一劍向著檀期佳門戶大開毫無防備之處揮斬,孰料這一擊仍然落空,檀期佳身形微挪,輕描淡寫便將她讓過去,自己毫髮未損。

  「我若是瞧不起你,也不會在這裡與你耗費許多時間。只不過你師兄生前囑咐過,不能傷你。所以你還是趁早請回吧。」

  在經過跟系統的商討過後,為了拯救已經是負值的同步率,檀期佳打定了主意死都不還手。

  只是姜郁馨哪裡是這麼好打發的,她原本就怒火中燒,檀期佳的讓步在她看來是輕視,更是火上加油。

  「你別以為我真的奈何不了你,」姜郁馨緊咬一口銀牙怒道,「即使你修為再高,也逃不過這個法寶!」

  她說話間,袖中一條長綾抽出,綾帶色澤妍麗,瞬息變換,有如天邊流霞。朝著檀期佳當頭罩下,眼看就要將他整個人密密包裹住。

  檀期佳認出這件法寶是封望殷師尊的祕寶天虛綾,一旦被這條綾帶纏上,頓時便會落入幻象之中,靈力盡失,只能任人魚肉。

  姜郁馨為了找他復仇,竟不惜連師尊的法寶都給盜了出來。

  檀期佳一時進退兩難,如果真被天虛綾給困住,那他基本就別想要全身而退了。但是法寶既然是由姜郁馨操控,要想脫身,除非他出手重傷對方。

  不過一瞬猶豫,那條綾帶頃刻間已經纏上了他的腰部,一股強盛的光芒兜頭籠罩下來,刺得他幾乎睜不開雙眼。

  短暫的目盲之後,他發現自己置身萬頃綠野中,日光和煦,微風息息。青蔥翠綠的草地一眼望不見盡頭,毛絨絨的草籽在空中輕緩飄揚而過。

  他手中握著一柄入門弟子專用的木劍,正在演練最基礎初淺的招式。

  「師弟,不是這樣。」一道清冷有磁性的嗓音從身後傳來,「讓為兄教你。」

  比他稍大的手掌握住了他執劍的手,引領他的動作。

  「這一招乳燕投林,意在飄逸,前半段不過是虛晃,後半招才是實打實的殺招。你的靈力調度需跟著配合,收放自如,才能得此劍精髓……」

  「謝師兄指點。」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遠比成年後稚嫩,帶著一絲連自己當時都沒有察覺的羞怯。

  「不謝。你再試一次。」

  依舊是寬厚的手掌握著他的手,讓長劍在空中翻飛。在師兄的引導下,劍招真的隱約現出了飛燕翔集之態。對方一隻手握著他的右掌,另一隻手扶住他的腰,好引領他的步法。

  檀期佳原本天賦就不差,稍加點撥,一下子便領悟了更深層的劍意,一套劍招使到酣處,物我不分,自己跟身後的師兄彷佛也融為一體。

  正在酣暢之際,即將收招的時候,師兄覆在他掌上的手陡然使勁換了個方向,迎著日光刺向虛空。

  眼前的景象彷佛一幅畫卷被利刃斬裂,木劍所過之處,拉開了一道黑色的豁口,緊接著身週四方的藍天白雲綠地全都模糊飛速旋轉起來,像捲入漩渦一樣被吸進那道黑色裂縫裡面。

  檀期佳定了定神,發現身周環境再度恢復如常,都是他熟悉的擺設,自己仍舊身在洞府之中。

  沒有碧草萬頃,沒有薰風息息,自然也沒有最疼愛他的師兄。只有冰冷的地火劍依舊握在他的掌心裡。

  「你……你是如何從天虛綾幻境之中脫身的?」眼前是姜郁馨驚異的神情,她滿臉不可置信,說話都有點磕巴。

  也難怪她如此驚訝,因為知道破解幻境方法的人,除了她的師尊,也就是明逍宗現任掌門之外,就只有掌門的入室弟子。檀期佳儘管曾經是明逍宗門人,但是以他一個外門弟子的身分,不可能知道這種事情。

  「你不需要知道我如何脫身,你只要知道,今日無論你用什麼方法,都傷不了我。」檀期佳決意將裝X進行到底,冷冷說道,「我雖不欲與你交手,但是這個地界,除了我之外,還有許多以內丹為食的邪修,你一個金丹期修士獨身在此,若是被他們盯上,可就不是我能管得著的了。」

  姜郁馨三番兩次失利,此時一股衝動也逐漸冷靜了下來。

  她連壓箱底的法寶都用上了,卻仍然傷不了檀期佳一根汗毛,這讓她清楚認識到今天要達成報仇雪恨的目的是完全不可能了。她並不知道檀期佳為什麼從頭到尾都不願出手,雖然對方口稱是為了自己師兄的遺言,所以不願與她爭鬥,但是萬一這個魔修反悔,真要交起手來,沒有天虛綾的優勢,她絕對只有被動挨打的份。

  何況檀期佳所言並不假,這片區域確實有很多嗜好食人內丹,增進自己修為的邪修。

  她反覆掂量形勢,儘管不甘心,卻也知道對她來說最好的做法,就是趁著檀期佳尚未變卦,趕緊離開此地。

  「你等著……總有一日,師尊會遣人來替我師兄報仇的!」

  姜郁馨下定了決心,便也不再多逗留,撂下一句狠話挽救顏面,便禦劍淩空,風風火火地走了。

  「師父,你真的這麼簡單就把她給放走了?」一直躲在牆角櫃子後方的湘柳探出頭來,細聲問道。

  「不然呢?難不成真要殺了她,引得明逍宗其餘弟子都上我這裡來擾我修行嗎?」檀期佳心不在焉環視了一圈,捏了幾道法訣,將洞府內被破壞的部分一一修復。

  「可是她如此侵門踏戶,欺人太甚……」湘柳跺著腳,仍是憤憤難平。

  好端端一個魔君的洞府,居然讓人輕易說闖就闖說走就走,這可一點也不像她師父平日的作風啊!

  檀期佳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再繼續說下去。

  「這種事情你不用管,我自有計較。我的做法你要是看不慣,便好好精進自己的修為本事。你今天認真打坐了嗎?咒訣練了嗎?符籙抄了嗎?」

  他每說一句,湘柳的頭便低了一點,最後一句話也不敢應,灰溜溜躲進了練功房自己琢磨用功去了。

  湘柳離開後,檀期佳才走到桌案前坐下,狐疑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地火劍。

  方才在幻境之中,他揮劍點破陣眼,這才得以脫身。可是從頭到尾,無論是演示劍招,或者揮劍的動作,都不是由他自己完成,反而像是有人握著他的手,替他完成這一系列行動。就如同師兄真的就站在他身後,為他指引方向一樣。

  他看著掌中古劍森冷黝黑的鞘身,情不自禁又動手撫了上去。

  「我乖乖聽你的話了,師兄。你讓我饒過你師妹,你看,她即使主動求戰,我亦未傷她分毫。我這麼聽你的話,你可不許再不理我了。」

  他說話的同時,唇角露出一抹甜笑,彷佛沉溺其中,十分滿足的樣子。

  系統提示聲響起。

  S999:『任務目標封望殷,當前同步率0%。』

  韓默簡直哭笑不得:『我已經搞不太清楚同步率上升究竟是因為我對姜郁馨手下留情,還是因為擼劍這個動作了。』

  S999:『也許都有吧,反正你這個角色原本就是個戀物癖,配上喜歡被摸的一把劍,可以說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了。』

  韓默:『……』

  從原主的記憶分析看來,檀期佳對封望殷早年與他交好的那段時間,其實是非常留戀的,後來封望殷被選入內門,跟其餘內門弟子日漸熟悉。非但冷落了檀期佳,甚至還對比他年紀更小的內門弟子多加照拂。

  檀期佳之所以入魔,確實跟封望殷有關,但最根本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妒忌對方修為增長得比自己要快,而是怨恨封望殷冷落自己之後,轉頭又跟其餘門人交好。

  這一點就連檀期佳本人,也沒有發現,是以才一直無法破除心障,步步泥足深陷。

  對檀期佳來說,冷落了他的封望殷,已經不是原先那個疼愛他的師兄了,甚至可以說,就是因為後期冷落了他,相當於封望殷將原本關愛他的師兄給殺死了。而師兄留給他最後的贈禮,便是這柄地火劍。

  所以他對封望殷本人恨之入骨,對此劍的愛惜卻已經到了異于常人的程度,對著配劍喃喃自語也是家常便飯,說是戀物癖根本一點不為過。

  正如系統所說,原主的這點惡趣味對增加同步率非常有利,再怎麼戲多也不怕OOC,就是苦了必須整天自言自語快被整成精神分裂的韓默。

  封望殷因為元神尚存一息,附在檀期佳的本命法器之上,相當於與檀期佳唇齒相依,性命相連。無論他當前對檀期佳是好感或者厭惡,只要他不想真的形神俱滅,就不能讓檀期佳死去。

  系統運算時就是看上這一點,相信跟姜郁馨交手時,即使檀期佳不動手,封望殷也會出手相助。結果果然如他們所料,封望殷很清楚破解天虛綾幻象的陣眼所在。在他的幫助之下,檀期佳才得以脫身。

  韓默明明知道這整個過程的來龍去脈,卻要裝做什麼都不曉得,對著一柄古劍演獨角戲,心情實在很糾結。

  他心中憋悶,手上握著劍的力道不自覺加大了一點。劍身似在回應他一般,蕩出一層宛如水波的柔和紅光。

  他還劍入鞘,來到洞府最深處的一間石室,準備開始閉關修行。

  畢竟封望殷現在附身劍上,口不能言,他們基本沒有互動機會,總不能真的靠著扮戀物癖來完成整個任務。要想讓封望殷能夠現形,就只有多加修練,讓他的元神得到滋養。

  另外,這具身體先前練功走岔真氣造成的內傷也得調養一番,否則今天只有一個姜郁馨,改日要多來幾個尋釁滋事的,單憑這具帶著傷的身體,只怕招架不住。

  眼前且把長官……不,佩劍放在一邊,專注修行才是硬道理。

  他踏入石室之內,裡面氤氳繚繞,水霧彌漫,霧氣之中,赫然有一泓滾滾冒著蒸氣的溫泉。

  他除下外袍,只著一層單薄的中衣,赤足踏入溫泉池中,泉水轉瞬間便淹過了他的肩膀。

  這間石室外部設下了數重禁制,是檀期佳日常閉關練功之所。

  他全身浸在溫熱的泉水中,盤腿而坐,手捏法訣,催動周身真氣運轉。原本握在手中的本命法器也化作一道虛影,懸浮在他的胸前。

  他這一閉關,就是七七四十九天。

  這段期間內,檀期佳浸淫在豐沛的魔氣之中修煉,只求能儘快修復受損的經脈,最好還能讓他突破境界瓶頸。

  他擇地而居的眼光十分獨到。這個地方先天貧瘠,靈氣枯竭,數百年曾是兩個王朝交戰的古戰場。經過百年光陰遞嬗,屍骨早已腐朽,沖天怨氣卻始終揮之不去。怨氣滯塞,不利修行,此地莫說一般生靈,連妖修鬼修都很嫌棄,紛紛轉往鄰近靈氣流轉無礙的山林裡去。

  檀期佳偶然路過,發現這一片無人佔據的地界,便起了別辟門戶的心思。

  他悄悄佈置了一個洞府,耗費數月勘天象,尋地脈,借巨木奇石為陣,引天地陰陽之氣,最終成功使四周淤塞百年的怨氣疏通流動,成為可供煉化的魔氣。

  這座溫泉,就是魔氣彙聚之處,浸泡在裡頭修練,一天可以抵上外界兩三倍的時間。

  隨著檀期佳催動內息,魔氣一點點沖蕩他周身關竅穴道,再沉入丹田氣海。他的丹田之中渾厚的真氣翻滾激湧,其中一部分被封望殷的元神吸取。他附著在劍上的一縷神識逐漸壯大,直到檀期佳可以明顯感知到有一抹不屬於他的氣息在這石室之中。

  但是他刻意裝作沉浸在修練當中,沒有察覺,任由那縷神魂繼續吸收自己體內的魔氣,直到它強大到已經不是檀期佳可以任意抹滅的程度。而且由於它附著之處是檀期佳的本命法寶,到了這地步,封望殷的元神跟檀期佳可以說是同氣連枝,枯榮與共。

  檀期佳要是死了,封望殷的神魂也必然隨之消散。反過來說,封望殷如若受到重創,檀期佳也會元氣大傷。

  檀期佳從入定狀態中回返,已經是四十九天之後。

  他首先感覺到的,便是溫熱的泉水沖刷全身。暖融融的真氣在奇經八脈中暢行無阻,不僅先前所受的傷徹底痊癒,修為似乎也向上提升了一些。

  他閉著仔細感受身上細微的變化,以及泉水的沖蕩,過了半晌,才緩緩睜眼。

  眼前泉水中浸著一個上身精赤的男人,面無表情回望著他。



第56章 我的長官是禁慾高冷劍宗護法5

  封望殷:「……」

  檀期佳:「……」

  儘管心中早有準備,但他萬萬沒想到居然是這麼刺激的畫面。

  檀期佳求之不得又恨之入骨的那張臉赫然便在眼前,興許因為這段日子裡吸收的是魔氣而非靈氣的緣故,原本清冷出塵的五官似乎沾染上些許妖異的色彩,但是表情卻是他熟悉的冷漠淡然。

  「師兄,你、你沒死?」親昵的稱呼脫口而出,檀期佳似是渾然不覺,臉上神色複雜,分不清是悲是喜。

  他忍不住伸手想觸碰眼前的人,好確認這是不是另一個幻境。

  「你很驚訝?」男人問道,聲線淡漠毫無起伏,抬手將他伸過來的指尖給格擋開來。「你喊我什麼?」

  檀期佳便一下子從幻境被拎回現實。

  「封望殷!」他咬住牙,收斂了表情,最初的惶惑消褪,又是滿臉的防備和敵意,「你既然沒死,還在這裡做什麼?難道真以為我奈何不了你嗎!?」

  他下一個反應是伸手要去拔劍,手到腰間卻探了個空。他這才意識到,心愛的佩劍已經化成了他最討厭的人形,正跟他一起泡溫泉呢。

  「我的元神現在已經和你的本命法器結為一體,你現在要傷我,固然能夠得手,但是這樣一來,你的修為起碼也會折損十之二三。我們現在可以說是唇齒相依,休戚與共了。」封望殷說起這些話來一本正經,語調平淡,彷佛只是在談論微不足道的小事。

  檀期佳卻直接炸開了毛:「誰要跟你唇齒相依了!?」

  「此事由不得你我。」封望殷似乎在這段日子裡,已經完全接受了自己修為盡損,還變成一把劍的現實。

  他的反應看在檀期佳看來,卻是仗著神魂與地火劍相連,吃定自己了。

  「你就不怕我玉石俱焚?」檀期佳眯起眼,唇角綻開詭譎的壞笑,「十之二三的修為算得了什麼?若是能殺了你,即使同歸於盡我也樂意!」

  「是嗎?」封望殷微微歪了頭,「你先前四下無人的時候,似乎並不是這麼說的。」

  「……」檀期佳捏住額角,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好好改掉對劍自言自語的臭毛病。

  「你說過你錯了,還說你並不是真的想傷我。」對方還在繼續說,檀期佳自己卻快聽不下去了。

  「算我怕了你了,求你住口行不行?那些都是胡話,當不得真!」

  「是嗎?」封望殷沒有直接反駁他,只是垂下眼,嘴角似乎露出了一絲自嘲的弧度。

  檀期佳被他弄得如坐針氈,一時半刻卻又不能拿他如何,只得刻意避開他的目光,逕自出了水面。濕淋淋的衣擺在石板上淌出一道水痕。

  石室入口懸浮著一隻紙鶴,緩緩振翅。

  這是湘柳給他的資訊,代表在他閉關期間,外頭有訪客來訪。

  檀期佳捏了個咒訣除去一身水跡,披上外袍,轉頭看向曾經是他的師兄,現在已經化作劍靈的封望殷。

  「要我跟你出去?」封望殷從水中『嘩啦』站起身,胸腹的肌肉線條一覽無遺,以男人來說,他的身材比例幾近完美,起伏有致的腹肌投下深深的陰影,往下是髖骨上方的兩道人魚線,再往下則是──

  檀期佳捂住眼:「你就不能穿個衣服!?」

  「我的衣裳被你扔在你的臥榻上,你忘了嗎?」

  封望殷指的是那襲血衣,言談間理直氣壯。

  檀期佳心道你都元嬰後期的境界了,難道連幻化一件衣裳都辦不到嗎?轉念才想到封望殷一身修為盡廢,化為劍靈後,即使經過這段日子的滋養,換算成修者的進境,也頂多在煉氣後期的程度,自然沒有幻化外物的能力。

  說到底,還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也罷,你既看不慣,我化為本體便是。」封望殷看著他臉上神色變幻,也不以為意。話音剛落,身影便憑空消失,只餘下水面一圈圈漣漪蕩漾。

  而檀期佳手中則多了一把樣式古樸的黑色寶劍,觸手冰冷,沉甸甸的重量讓他下意識感到安心。

  他愣愣望著封望殷消失的位置,定了定神,撫平衣袍褶皺,轉身故作若無其事地出了石室。

  石室之外,湘柳早就在一旁等候。

  「師父,您總算出關了,元冥老祖前來訪你,正在外廳候著,已經等了好幾天了。」

  「元冥老祖?」

  檀期佳蹙起眉,湘柳口中所稱的這名老祖是個幾百年歲數的魔修,修為以他的年齡而言不上不下,一直膠著在元嬰後期的程度。這名魔修的活動範圍與明逍宗的勢力範圍多有重疊,他嗜食內丹,也害了不少門內弟子,一直都被明逍宗視為大敵。

  而檀期佳叛出宗門之後,與對方多有交好。

  前番在姜郁馨的喜宴上刺殺封望殷,這個計畫便是元冥老祖給的主意。

  若非如此,以檀期佳一位從劍修入魔的修者,不可能短時間內糾集那麼多邪修。

  參與這場殺陣的眾人,之所以能夠成功掩人耳目,偽裝成賓客混進廳堂之中,也是多虧元冥老祖的法寶相助。

  他此番來訪檀期佳,為的便是要取回自己前段時間借出的法寶。

  檀期佳一聽湘柳通報,立刻猜到了對方的來意。

  他從乾坤袋中取出了一個不起眼的金屬環,上面鏽跡斑斑,密密麻麻鐫刻著符文,金屬色澤深黑,辨別不出材料。這便是他從對方手裡借來的法器無相環,在一定範圍內足以掩去氣息,混淆視聽。

  他手捧法器,來到前廳,正準備招呼時,腰間傳來一道只有他能聽得見的低沉嗓音。

  『原來是無相環,怪不得,當日你們那麼多邪修齊聚當場,我卻沒有察覺。』

  檀期佳手一抖,差點把起碼有千年歷史的法器給摔在地上。

  『封望殷,你既然成了我的佩劍就安分些,沒事別多嘴!』

  『嚇著你了?抱歉,我並非有意。』

  檀期佳深吸一口氣,端正了表情,步入正廳堆出笑臉迎接來客。

  「元冥道兄,久違了!」

  外廳一把梨花椅上端坐著一個中年面貌的黑衣男子,正捧著茶碗吹氣。他面貌和藹,沒有其他魔修眉目間常有的煞氣,只不過他的四肢頎長,腹部卻特別鼓脹,乍一眼看去,比例相當怪異。

  聽見檀期佳的聲音,他隨手將茶碗放下,臉上露出開朗的笑容,對著檀期佳上下打量。

  「明夷道兄,」他的嗓音細聲細氣,十分柔和,令人如沐春風,「聽說你閉關修行,如今看來果然似有所成。」

  「恐怕有負你所望,說來慚愧,我此次閉關不過是為療傷,至於修為進境,尚不敢說有所成就。」

  檀期佳親熱地握著對方的手,你一言我一語地客套了起來。

  「別這麼說,如今封望殷那個小賊已死,你的心障也該除了,總有一日定能一舉衝擊境界。」

  「承道兄吉言……」檀期佳腰間的地火劍嗡嗡作響,發出金鐵交鳴之聲,他只得用力將它一把握住,寶劍這才安靜下來。「心魔是否盡除,尚不敢保證,不過,除去封望殷一事,確實是多虧你相助,此情在下萬萬不敢忘。」

  「客氣什麼呢。」元冥老祖連連擺手,樂呵呵地說道,「封望殷既為明逍宗的支柱,便也是我的大敵。你與我都恨不得將其除之而後快,我不過稍盡棉薄之力,可功勞全都在你。」

  被當著當事人的面稱讚自己的『功勞』,檀期佳冷汗都快下來了,握著地火劍的手虎口已經被震得發麻,他勉力維持笑容,說道:「不敢居功,若沒有道兄的法寶相助,單憑我如何成事?如今仇敵已除,法寶當於此奉還。」

  他鬆開劍柄,雙手將無相環遞到元冥老祖手上,後者將東西收入袖裡。

  幾乎是同一時刻,封望殷的聲音便傳入他耳中。

  『就是這個胖子與你密謀來害我?』封望殷的語調一直很平靜,但是他的用字遣詞洩漏了他不滿的情緒。

  『即使沒有他出謀策劃,我也定會親手除掉你。』檀期佳還在嘴硬。

  『不,你先前四下無人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封望殷篤定道。

  『行了,你別再說下去了,』眼看自己被捉住話柄,又要重複同樣一輪羞恥的對話,檀期佳只得認輸。『我最初本沒有想過主動害你,只是後來心魔越演越熾,若不將你除去,便不能平息。』

  『那麼現如今你的心障可破除了?』

  檀期佳無言以對,單從他閉關所得的成果便可推測,他的心魔尚未除盡。只是比起前日裡距離走火入魔只有一線之隔的程度,已經改善許多。

  『你現在還想除掉我嗎?』封望殷不依不饒問道。

  『不……』一陣默然後,檀期佳答道,『我現今只想與你恩斷義絕,兩不相欠。』

  封望殷也沉默下來,半晌才又開口。

  『我的元神與你的本命法器相連,你要如何與我恩斷義絕?』

  『這點你不必操心,我自有計較。』檀期佳按捺住情緒,緩緩答道。

  那廂元冥老祖對兩人的交流並不知情,只覺得檀期佳神色有異。

  他關切問道:「道兄可是有哪裡為難,不妨說出來,我若能幫上忙,定鼎力相助。」

  「沒有什麼大礙,只不過有一事想向元冥道兄請教。」檀期佳勉強扯了扯嘴角。

  「哦?」

  「你可知道附近山澤中,哪裡有能夠重塑肉身的靈草?」



第57章 我的長官是禁慾高冷劍宗護法6

  金蠶絲蘿、木乙仙草、玄水花、離火藤、勢土根。

  在元神不滅的情況下,集齊五行屬性的靈草,與一點血氣加以孕養,便有機會能夠修復殘損的肉身。這個重塑方法耗時費工,而且若是元神太過虛弱,便會一下子前功盡棄。是以肉身被毀的修者,大多寧願直接行奪舍之術,甚少有人願意採行這個方式。

  檀期佳也認真考慮過乾脆直接隨機抓一名倒楣鬼,讓封望殷奪舍便是了,從此他們倆便能橋歸橋,路歸路,還他一片清淨。但是以封望殷的個性,絕對不會願意實施這種違逆天理的辦法。

  所以要想在不影響自己修為的前提下,讓封望殷的元神脫離地火劍,只有安安份份收集靈草這條路。

  元冥老祖不愧在這片地界居住了幾百年,一聽到檀期佳要尋的幾種材料,立刻給他指了好幾個地點。但他所指的方向,無一處不是兇險莫名,若不是有上古妖獸蟄伏,便是有先天禁制環繞。總之都是些尋常人會遠遠避開的凶地。

  「這些靈草練丹雖好,但都採集不易,明夷道兄若決定前去,可千萬要當心注意呀。」他給檀期佳指完了路,將茶水飲盡,搓了搓手,關切地說道。

  兩人一來二往,又寒暄了幾句,元冥老祖便告辭了。

  他前腳剛走,後腳檀期佳腰間的長劍便又消失了。

  封望殷坐在那張梨花椅上,一身玉色道袍,廣袖博帶,仙意飄然。他給自己斟了杯茶,自顧自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若是用天山融雪細火慢煎,香氣更好。」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若是為了招待那個邪修,倒不用那麼多講究。」

  「封望殷,你說完了沒有?」檀期佳額上的青筋跳了跳,這傢伙敢情是把他的洞府當成自己家了!?

  「還沒,尚有一事。你給我幻化的這件袍子,袖口太長,不便活動,需得改改。」封望殷舉起手示意對方看。他長相本來就極為俊美,加之不苟言笑,一舉一動都有股渾然自成的威儀。

  看在檀期佳眼裡,就跟在使喚下人沒什麼兩樣。

  他按住額角用力揉了揉。

  如果說剛殺死封望殷那時候,他心中隱約有些後悔,那麼現在他幾乎是要把腸子都給悔青了。他究竟是哪根筋不對,才會把這尊神招來自己家中,還附在劍上陰魂不散,請都請不走?

  封望殷已經不是原本的那個師兄了,即使是一點點留戀都於自己無益,既然下不了決心與他玉石俱焚,那就儘快搜集完靈草,好把他的元神給送走。

  檀期佳暗自下了決心。

  「你是真的打算替我重塑肉身?」封望殷兩指捏著袖口,淡淡問道。

  「是,總不能讓你一直就這麼……」總不能讓你就這樣一直掛在我腰上吧?

  「不打算殺我了?」封望殷眼皮一抬,狹長的雙眼眸光瀲豔,沾染上些許魔氣之後更是攝人心魄。

  「不殺了。」檀期佳扭頭,咬牙道,「既然未能一舉除掉你,或許天定如此。反正即使殺了你,于我的修行也並無助益。」

  封望殷似是瞭然地點了點頭,又問:「方才那名邪修給你指的地點,你可曾去過?」

  「那些地點皆極為荒僻,又處處兇險,我也不曾涉足。」檀期佳皺起眉,反問,「怎麼?難不成你去過?」

  「並沒有。只是突然想起來,你自小就不辨方向,就是在宗門之內,也能迷路失途。」封望殷又抬起眼,這一次似乎是遙想起什麼趣事,眸中隱隱有笑意閃現。「此番我與你同行,倒是能解決這個問題。」

  系統提示聲響起。

  S999:『任務目標封望殷,當前同步率10%。』

  興許是得知檀期佳沒有殺意,封望殷的態度也隨之軟化。

  韓默幾乎是鬆了一口氣。別說是為了爭取任務的同步率,光沖著封望殷身為謝俞在異時空的角色這一點,他就巴不得變著花樣對封望殷示好。但是又礙于原主的性格,不能夠做得太明顯,明明是一腔好意,偏要裝作勉為其難的樣子,憋得他難受至極,還天天擔憂同步率沒進展。

  韓默:『原主這個性格真是……明明十分喜歡,卻硬要自我催眠不在意對方,怪不得最後走火入魔,還被元冥老祖給迷惑心智。』

  檀期佳這個角色的原主當局者迷,可是韓默接收了記憶之後,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卻是一清二楚。

  若不是檀期佳入魔後,元冥老祖從中攛掇挑撥,他對封望殷根本不至於起殺心,更不會到最後鬧成你死我活的地步。

  元冥老祖是明逍宗的大敵,也在封望殷手底下傷過幾次。他出計策又出法寶唆使檀期佳對封望殷下手,既免掉自己對敵的風險,又讓明逍宗元氣大傷,真可謂漁翁得利。

  他長相貌似溫和無害,卻嗜食人內丹,本性狡詐兇殘。檀期佳元嬰中期的修為擺在那裡,自然也早就被他垂涎許久,奈何境界相差不大,若是正面衝突,討不了便宜。他慫恿檀期佳對封望殷下手,一方面想借刀殺人,另一方面八成是想趁著雙方兩敗俱傷,檀期佳衰弱之際,奪取內丹,增進自己的功力。

  只是他沒想到,檀期佳在這過程中基本沒受什麼損傷,閉關修練之後,修為還稍有上漲,更不是他能簡單對付得了的。

  一計不成還有二計。檀期佳向他詢問靈草生長之處,他刻意專指那些危殆險惡的去處,大略也是期望檀期佳此去元氣大傷,便能使他有可乘之機。

  韓默:『那麼按你的分析,那些地方我是去還是不去?』其實要找靈草,也並非真的只有那幾個地點可選。

  S999:『當然得去。以檀期佳的修為,這些地點雖然危險,卻不致命。你要是能毫髮無傷,那皆大歡喜,要是受點小傷,就當是苦肉計賣個慘。不管怎樣總是沒壞處。』

  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封望殷並不知道他內心這許多計較,兀自用指尖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畫了簡略的地圖,將幾個地點標示出來。

  「離你的洞府最近的有兩個地方,海蒼崖和南臨洞,先去哪處?」

  「南臨洞。」海蒼崖下住著一條黑蛟,南臨洞中則有赤眼毒蛙,檀期佳想也不想便決定先解決自己比較厭惡的那個。



第58章 我的長官是禁慾高冷劍宗護法7

  從檀期佳的洞府到南臨洞,若禦劍飛行耗時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檀期佳劍訣都已經捏好了,轉頭卻看見跟在自己身後的那把『劍』正平靜地回望著他。他盤算了一下對方在半空中把自己摔下去的可能性,最後打消了踩在封望殷身上飛行的念頭,彈指召來一朵黑雲。

  兩個人駕著黑雲騰空南行,一路上可見腳下山嶺蒼翠,雲霧繚繞。

  在他們的視野中,有一片山頭寸草不生,底下赤色的表土在碧峰白水間尤其扎眼,一眼便可望見。

  黑雲慢悠悠飄到那座山頭上方,而後緩緩下降。

  檀期佳雙足點地,腳下是乾燥的赤紅砂土,放眼則盡是枯樹奇石,偶爾才有幾株火燒般的紅楓點綴其中。他四下環顧一圈,從袖中掏出一張黃符,輕輕吹氣,符紙便幻化成一隻白蝶,搧動雙翅向妖氣濃重之處飛去。

  他們眼下已經抵達南臨洞所在的雀翅山,但是尚未找到洞口處。

  檀期佳的邏輯很簡單,不管南臨洞的位置在何處,只要先找到赤眼毒蟾,離目的地也就八九不離十了。五行靈草生長的位置與妖獸巢穴通常相距不遠,說不準是妖氣滋養了靈草,還是靈氣吸引了妖獸,抑或兩者相生相成。

  他放出白蝶去探查妖氣,蝴蝶在四周忽遠忽近飛舞一陣,突然墜落在地,翅膀輕輕震顫,卻再也飛不動了。

  檀期佳皺起眉,心想總不會是他許久不用符籙故而生疏了吧?這麼想的時候就不自覺偷眼看了下封望殷的神情,所幸對方並沒有什麼反應,也沒有露出對不成材師弟感到惋惜的表情。

  檀期佳摸出另一張黃符,確認上面的朱砂筆墨沒有任何錯漏,才又重施故技。

  但這一次,符紙化形的白蝶依舊是撲騰了一段時間,便墜到地面不再動彈。

  接二連三在封望殷跟前失了面子,檀期佳臉色有點不好看。

  符紙既沒問題,術法為什麼會失效?他苦思原因又不得其解。

  正心煩間,腳底下的地面忽而震動起來。

  彷佛一陣陣悶雷從地心傳出,巨大的響聲伴隨飛沙走石,林葉簌簌。那聲音極為奇特,既不像山崩落石之聲,也不像岩漿噴發的聲響,反而比較像是──

  「呱呱。」

  「這該不會是……蛙鳴吧。」檀期佳嘴角一抽,俊秀的五官微微扭曲。

  蛙鳴從他們腳底下傳出,難不成這赤眼毒蛙是住在地底?

  「我曾經聽師尊說過,南臨洞並沒有特定出入口,事實上,這個洞穴之所以形成,便是整座雀翅山被妖獸挖空的結果。」封望殷雙足騰空,衣袂飄飄而立,完全不受地面的動盪影響,表情也絲毫看不出驚訝。

  「你早就知道,幹嘛不早說!?」檀期佳怒目而視。

  所以白蝶墜地不是因為他的術法失效,而是因為它們要找尋的目標根本就在地底。

  可是方才那一陣動靜足以撼山搖海,如果真是赤眼毒蛙所造成的,那它的身形該多龐大?

  檀期佳腦中浮現一隻如小山高的毒蛙,睜著大眼盯著自己,突然覺得渾身一陣莫名的惡寒,險些連站都站不穩。

  「赤眼毒蛙可不是這麼好對付的,尤其對你而言,」封望殷觀察他的反應,淡淡開口,「你確定要為了靈草在所不惜?」

  「那還用說!」檀期佳橫了對方一眼,這一眼的意思是為了能早點甩開你,要老子做什麼都在所不惜。

  封望殷也不知道怎麼理解的,面對他的眼刀居然微笑起來。

  「既然如此,我們就別耽擱了吧。」

  封望殷口中說著,身形從空中落下。他雙足踏上地面的那一刻,地面陡然生出裂紋,黑色魔氣湧動,向四面及地底深處快速蔓延。

  他自身的元神雖然重傷衰弱,但由於神識與地火劍相連,地火劍又與檀期佳的修為牽連。所以他透過古劍發揮元嬰期的劍招威力倒不是什麼難事。

  「封望殷──!」

  檀期佳從沒想過他的佩劍會有這麼自作主張的一天。

  眼看腳下裂隙越來越大,沙土崩落,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怒吼,便失速向下墜跌。

  墜落過程中,他在半空飛快捏了幾道法訣,堪堪穩住身形。

  日光從頭頂上的狹縫射入,照亮了四周的岩壁。封望殷所言不假,這整座雀翅山,內部早已被鑿空,脆弱的山體如同蛋殼一般。山上林木枯敗,寸草不生,大抵也是這個緣故。

  山體內部與地表的光景截然不同。

  闃黑的岩壁上密密生著瑩草,微弱的淡紫色光暈映著水霧,幽靜朦朧,挾著一股涼意。菟絲青藤瀑布般蜿蜒垂掛下來,不時有身帶螢光的飛蟲穿梭其間,煞是好看。

  檀期佳的身形緩緩下落,他並沒有徵詢封望殷的意見,就直接將他打回原形召回自己手上,省得對方又不經自己同意擅自行動。

  地火劍在掌中嗡嗡作響,顯然很不滿意,他也懶得理睬,只專注打起十二分精神觀察四周動向。

  蛙鳴聲已經沉寂,四周清一色皆是漆黑的岩壁,單憑雙眼難以辨別赤眼毒蛙的位置。

  檀期佳想了想,決定還是用最老套卻也有效的方式解決。他摸出幾張符紙,瞬息間數隻白蝶同時從他掌中起飛,散向四面八方。

  然後齊齊降落棲停在他身旁的岩壁上。

  檀期佳深吸一口氣,覺得這片岩壁看起來好像格外的潮濕,而且黏膩。

  黑岩之上緩緩裂開兩道足有一人高的口子,赤彤彤的,散發出紅色的光芒。兩隻紅色大眼中細長的瞳仁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這哪裡是什麼岩壁,分明就是赤眼毒蛙的本體!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同一時間,檀期佳猛然後撤,十分驚險地避開蛙嘴中射出的一道毒霧。那道霧氣從檀期佳身側噴薄而過,掃到對面的山壁上,原本茂盛生長的植物便一瞬間幹萎。

  蛙嘴再度張開,這次是猩紅的蛙舌卷著火苗朝他襲來。

  檀期佳催動真氣,口念咒訣,正要施法應對,卻猛然聽見腦海中一道聲音。

  S999:『警告,OOC程度即將超過容忍範圍。』

  ……還有這種操作!?

  原來檀期佳生性好潔,十分厭惡爬蟲五毒一類生物,尤其是蛙類。嚴重點的情況,聽見蛙鳴便會心悸頭暈。

  照理說,面對赤眼毒蛙這麼大一隻黏呼呼的妖獸,他不可能有能力沉住氣來應對才是。

  這下情況很尷尬了,進一步就得面臨角色偏離程度超出容忍率、任務失敗的風險,退一步他就得像蒼蠅一樣被這只妖蛙舔進肚子裡當點心吃了。

  他手腳僵硬,一時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就在那條猩紅的舌頭帶著熱氣離自己越來越近,火苗都快要燒到袍帶上的時候。他手中的地火劍突然紅光暴漲,射出幾道鋒銳的劍氣,一下就將赤眼毒蛙給逼退。

  「放開我。」封望殷冷靜沉著的聲音從手中傳來。

  檀期佳下意識便照辦。他一鬆手,地火劍便由古劍又化為人形,挾著紅光一刻不停朝赤眼毒蛙攔去。

  從檀期佳的角度,只能看見封望殷玉帶翻飛,頃刻間與那只妖獸鬥成一團。

  封望殷自身化為劍靈,手中沒有武器。然而他本來就是劍修出身,雙手虛握,無形之間,一招一式都帶著劍意,地火劍的殺伐之氣被他發揮得淋漓盡致,甚至比檀期佳本人使劍時還來得更流暢。

  檀期佳立在一旁觀望半晌,才回過神來,暗自催動真氣,好助封望殷一臂之力。

  他過往使用地火劍時便是如臂使指,人劍合一,沒有任何窒礙。

  此時封望殷附於劍上,他使用劍訣時比起先前不僅不受阻礙,反而更生出一種默契相合之感。似乎封望殷作為劍靈,彌補了他原本不足的缺陷,兩人互補間,使得劍招使起來渾如天成,更臻完滿。

  一套劍法使到最後一式,封望殷衣袖一翻,千百道長劍虛影如疾風驟雨般全數打在妖獸身上。

  赤眼毒蛙發出一聲鳴叫,巨大的身形搖搖欲墜,在一陣晃動之後,隨著滾石走沙委頓在地,奄奄一息,動彈不得。

  原本被巨大毒蛙遮擋的山壁一角露了出來。

  這南臨洞中,四壁乃至穹頂都覆蓋著淡紫色的瑩草。唯有毒蛙盤踞的那一片岩壁,懸掛著一道又一道朱紅色的藤蔓,搖曳擺動,如同焰火灼灼。

  「是離火藤。」檀期佳驚喜道,飛身上前便想割采。

  「且慢,你看那些藤蘿之間,似有人影。」

  封望殷剛結束一場惡鬥,便陡然被檀期佳一個響指召回身邊,也不氣惱,只是戒備地望著毒蛙倒下的方向。

  檀期佳停下身法,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他所言不假。

  離火藤千絲萬縷,影影綽綽間,有個人影懸掛其中,似乎失去了知覺,隨著藤蔓一左一右地晃動。

  兩人上前查看,發現是一個十多歲的少年,臉色發黑,估計是中了妖獸的毒,暈死過去。他身上穿的是明逍宗的弟子常服,顯然是兩人的同門。

  「還活著,」封望殷探了探他的鼻息,向檀期佳問道,「你身上可有解妖毒的丹藥?」

  明知道前來此地會遇上毒蛙,檀期佳不可能沒有事先預備解毒丹。但是封望殷問起的時候,他只是抿了抿唇,沒有要回應的意思。

  他曾經被明逍宗逐出師門,對外宣稱宗門上下與他再無任何瓜葛。如今見到明逍宗的門人落難,又憑什麼要相助?

  封望殷看著他,他看著黑漆漆的岩壁故作不懂,兩人僵持不下。

  「檀期佳。」封望殷喚他。

  檀期佳雙手攏在袖中,背過身去。

  「……師弟。」好半天,封望殷才無奈地歎了口氣,輕聲喚道。

  「夠了。」檀期佳雙肩一僵,沒好氣地從袖中摸出乾坤袋,塞進封望殷懷裡。「解毒丹就在裡面,自己找!」

  少年服下丹藥之後,總算悠悠醒轉。

  從言談間得知他是宗門內負責打理藥廬的道童,因為保管不慎,讓藥廬中所儲藏的離火藤風化失去了藥性。因為害怕遭到師尊責駡,所以才想趁尚未被發現之前,將一模一樣的藥材找回來。

  然而南臨洞中的赤眼毒蛙,又怎麼是他一個小道童能對付得了的,他才剛入洞中,就吸入毒霧失去了知覺,所幸暫時沒有性命之憂。

  他向兩人道了謝,急急忙忙想趕回門派內。卻不知是剛解完毒還是昏迷太久的緣故,暈頭轉向辨不清方向。還是兩人出了洞中之後,又再給他指路。

  封望殷望著小道童踏著劍搖搖晃晃飛行的背影,不自覺笑了笑。

  「笑什麼?」檀期佳不滿道。

  「笑他傻乎乎的樣子,像你。」



第59章 我的長官是禁慾高冷劍宗護法8

  S999:『任務目標封望殷,當前同步率30%。』

  韓默俯身望向石棺之中,半透明的藥汁當中隱約有五彩流光閃爍。一個面容俊挺的男人仰面躺著,渾身浸泡在藥水裡。他的雙目緊閉,薄唇抿著,一動也不動。看起來就跟進入了休眠艙的謝俞一模一樣,不同的是男人身上沾染了魔氣,略微上挑的眼角有幾分邪氣。

  再者就是他渾身未著寸縷,肩部以下有好些位置血肉尚未長全。

  赤紅的藤蔓,冰藍色的六瓣花,純黑五爪根,以及青蔥欲滴的草枝交錯爬在森森白骨上,竟別有一番詭異的美感。

  韓默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男人的臉頰。

  「你在做什麼?」

  熟悉的嗓音從身後傳來,少了一些情感波動,多了一點修真者獨有的磁性和穿透力。

  韓默嚇得立刻縮回手,三秒鐘進入自己的角色。

  「關你什麼事?」他轉過身,斜眼睨著面前的虛影。

  每一次他打坐練功,封望殷的修為也會隨之提高,到了現在已經有築基初期的程度。即使地火劍掛在他腰間,封望殷也能隨時隨地幻化出虛影。

  「還真是長得一模一樣。」虛影絲毫不理會他抗拒的神態,自顧自飄到他身側,彎身看著石棺,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如果當時滴入的是你的精血,我的新肉身是不是就會和你長相相同?」

  「你想要拿長得跟我一樣的肉身做什麼用啊!?」檀期佳一臉防備怒道。

  「只是好奇罷了。畢竟,重塑肉身的這種法子,我也只在古書上見過。」封望殷淡淡說道。

  自從他們順利從南臨洞中取回了離火藤,檀期佳又在封望殷的幫助下陸續取得了其餘三種靈草,過程有驚無險,倒也沒有太大的波折。

  反而是重塑肉身需要的那一點精血得來不易。封望殷被檀期佳刺殺之時,肉身早已灰飛煙滅,現如今到哪裡去尋他的鮮血?幸而檀期佳還保留了他當時身穿的那件血衣,姑且用來一試。

  目前看來,效果還挺不錯。他們只差最後一個屬性的金蠶絲蘿靈草,就能完成肉身的煉化,屆時只要再施行一個移魂陣,將封望殷的元神從地火劍轉移到新的肉身上,便大功告成。

  但是這最後的臨門一腳,卻遲遲延宕了數旬之久。起因不是別的,而是因為這金蠶絲蘿,唯一的生長地就在明逍宗宗門境內。

  檀期佳被師門除名時,掌門曾發話,不准他再踏入明逍宗門內一步。若有違禁,則格殺勿論。

  他們一人一劍,遇上個別的妖獸還能輕易解決不在話下,可要是面臨整個宗門的圍剿,又是另一回事了。

  封望殷曾提出要自行前去,馬上被檀期佳否決了主意。

  「你如今本體是我的佩劍,離了我手裡能成什麼事?」他冷哼道,「何況你這段日子吸收的盡是魔氣,若是被宗門長老發現,只怕要認定你由道入魔,也讓你嘗嘗被逐出師門的滋味。」

  一提到逐出師門,封望殷少見地不再言語。

  他此刻化形的長相,雖然與生前並無二致,但給人的印象確實大相逕庭,脫去過往超凡出塵的氣質,跟檀期佳魔修的形象越來越相似。

  若有明逍宗門人見了他,將他當成叛出宗門的邪修,也不無可能。

  於是找尋金蠶絲蘿的事情便一日日拖延下來。

  期間檀期佳曾試著尋訪不少好友,包含元冥老祖在內,想托他們代自己前去。但他現在所熟識的人,不是魔修就是妖修,若去到明逍宗屬境內,即便不是格殺勿論,也絕不會遭受多客氣的待遇。所以推託有之,毫不客氣拒絕的也有。總之無一人肯賣這不要命的人情。

  檀期佳坐在桌案前,滿桌子雜亂堆滿了被他翻閱過的古籍。有不少書中都記錄了重塑肉身的方法,但是每一本書上所提到的材料都相同,金蠶絲蘿是必不可少的,沒有其他藥草可以替代。

  他煩躁得不行,手上一下下摸著佩劍的劍鞘,心中又開始打起奪舍的主意。

  若是找個適合奪舍肉身的倒楣鬼,把封望殷給弄暈了,強行扔進移魂陣中,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檀期佳。」封望殷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

  腹中正暗自算計的檀期佳冷不防一抖,色厲內芢拍了下桌子:「又怎麼了!?」

  「沒什麼。」封望殷轉開目光,語氣難得有些猶豫,「只是想問問你……能不能別再摸那把劍了?」

  檀期佳這才反應過來,他思考時無意識抓著對方的本體摸了半天。

  封望殷的神情還是如同往常平靜,如古井無波,只是微微別開目光。

  檀期佳卻是一下子羞紅了臉,眼角眉梢都染上緋色。

  「你幹嘛又不早說!?」

  「我不願打擾你。」封望殷輕咳一聲,「你也別內疚,感覺並不是太差。」

  「誰管你感覺差不差……不對,誰要內疚了!」檀期佳捂住臉,儘管如此,卻遮不住燒得發燙的耳尖。

  一陣混亂中,湘柳在外頭擔心地敲了敲門。

  「師父,您可有什麼吩咐?」

  她覺得自己師父近來不太對勁,自言自語的次數跟以往比起來多了不少,有時還會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兒突然暴怒。但是不曉得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師父的精神比先前好了許多,偶爾還會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微笑。

  憑她的經驗,師父要不是背地裡偷偷給她找了個師娘,就是真的走火入魔了,不會錯的。

  「沒什麼事情,你先退下吧。」檀期佳沒好氣的聲音從書房內傳來。

  「當真沒事?」

  既然沒事,為什麼在門內吵吵嚷嚷的?湘柳自忖,也許師父走火入魔的可能性大一些。

  「沒事。你要是再多嘴,我就真要把去尋那金蠶絲蘿的任務交給你了。」檀期佳為了找靈草,把身邊親友都考慮過一輪,連自己徒弟也算計進去了。

  湘柳一聽連忙住了嘴,不敢再多問。她也聽說過,金蠶絲蘿的生長地在明逍宗境內,身為一條紫蟒妖修,要是真入了劍宗地界,還不得被那群修士抓去扒皮煉丹?

  只是湘柳沒有想到,她雖然沒被遣去明逍宗,明逍宗的修士卻自己找上門來了。



第60章 我的長官是禁慾高冷劍宗護法9

  「我說,怎麼又是你啊?」湘柳打開門劈頭就道,毫不掩飾語氣中的嫌棄。

  「我才想問呢,你這條蛇精怎麼還在這裡?」回應她的女聲清脆嬌軟,語氣卻十分倨傲,正是日前不久才來找過麻煩的姜郁馨。

  「我作為徒弟負責看守洞府,憑什麼不能待在這兒?」

  「徒弟?就憑你這條小蛇?」姜郁馨一臉不屑斜睨著她,「檀期佳莫不是真瘋魔了,什麼玩意兒都往洞府裡撿。」

  湘柳聽了這話自然是氣極,但是一來在沒有檀期佳授意之下,不敢貿然跟對方交手,二來就算真的交上了手,她也自知打不過。只得識時務地憋下這口氣。

  「我師父在洞府裡愛養些什麼東西你管得著嗎?你前番敵我師父不過,這次又想來幹什麼?難道非得逼得我師父出手好好教訓你一頓,才知道自己的斤兩?」湘柳抬高了下巴道。

  即便真動起手來敵不過,她嘴上狐假虎威挫挫對方銳氣也好洩憤。

  姜郁馨與湘柳針鋒相對,正想回嘴。張開口來才想起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暫時按捺住怒氣。

  「我此次來訪無意與檀期佳交手,只想問他一件事情。」

  「哦?上次來的時候氣勢洶洶,把我養在瓶子裡的花都給砸了,這次有求于我師父,倒變得規矩起來了?」湘柳一看姜郁馨放低了姿態,情不自禁拿起喬來。

  她故作不經意堵在洞府入口,就是不讓姜郁馨進門。眼看對方差點暴起發作,又不得不耐著性子的模樣,心中一陣陣快慰。

  可惜好景不常,湘柳還沒得意多久,就聽見書房的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

  「湘柳,讓她進來。」檀期佳慢悠悠開了口。

  師父既然發話,湘柳也不能再擅作主張攔著人家,只得氣乎乎按待客之禮將姜郁馨讓進外廳,不甘不願地拂袖入內給兩人烹茶去了。

  面對姜郁馨欲言又止的神色,檀期佳也不急著開口,只管在她對面悠然坐下,有一搭沒一搭把玩地火劍上的劍穗。

  姜郁馨幾次想先招呼,面對眼前這個魔尊卻說不出什麼客套的開場白來。一直到湘柳捧著茶盞上來,她才抿了口熱茶,深吸一口氣,單刀直入。

  「最近宗門內有些傳言,說是有名弟子,在南臨洞見到你與我三師兄同行。他說的可是實話?」

  姜郁馨口稱的弟子,便是當初封望殷與檀期佳從赤眼毒蛙巢穴中,救下的那名藥童。

  檀期佳早在那名弟子入門前就遭到驅逐,而封望殷身為左護法,大多待在門內主峰,與長老及掌門共同打理門派事務,自然不認識那名小道童。

  可是那個小弟子卻識得封望殷的長相,回到門內後,還將自己的遭遇全盤照實托出。

  於是明逍宗內一時之間風言四起。

  封望殷其實並沒有死,悄悄蟄伏在無人知曉的地方養好了傷,與明夷魔君在南臨洞進行殊死決鬥。

  封望殷不只沒有死,還受到檀期佳的蠱惑,入了魔道。

  封望殷的元神遭到檀期佳禁錮,被煉成了只能聽命行事的傀儡。

  無論哪種說法,似乎都有點道理,但又都跟事實差了十萬八千里。

  「我只想找你要個准話,你告訴我,我三師兄究竟死了還是沒有?」姜郁馨捏著衣角,略有些不安地說。

  「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檀期佳皺起眉,「若我說你師兄真的死了,你該當如何?若我說他已經由道入魔,你又待如何?」

  「不會的,以我師兄的性子,他寧可玉碎,也萬不可能傻到踏上魔道!」姜郁馨咬牙道。

  檀期佳頓時覺得有種被指桑駡槐,膝蓋中箭的感覺。捧著茶盞默然不語,沒有答話。

  他本來一見到姜郁馨上門,第一個反應就是想讓她幫助自己找到金蠶絲蘿,正不知道用什麼說詞說服對方才好。現在被姜郁馨這麼一激,他不禁有股衝動想將所有事實來龍去脈一一說分明,好看看姜郁馨要是知道自己一向敬慕的師兄成了他的劍靈,會是什麼表情。

  他還沒將壞主意付諸實踐,封望殷就阻止了他。

  『別將地火劍的事告訴我師妹。』低沉的聲音從手中傳出,只有檀期佳能夠聽見。

  『為什麼?難不成你是害怕丟人?封望殷,看不出來你是這麼好面子的人。』

  『不,若是讓她知道這事,勢必橫生枝節。到時我宗門當中有人藉機尋釁,我擔心你應付不了。』

  話題繞了一圈,封望殷竟然是為了保護他?

  『你這是向著我,與我這個魔修站在同一陣線?若你師妹知道了,不知做何感想。』檀期佳咬了咬唇,心中譏道。

  『姜郁馨是我的師妹,你也是我的師弟。』封望殷沉默半晌,才緩緩說道。

  眼前姜郁馨還在等檀期佳的答案,彷佛封望殷是生是死都在他一句話之間決定。

  檀期佳歎了口氣,放下茶盞。

  「你來找我要准話,我卻不能夠給你個確切的說法。南臨洞一事,八成不是空穴來風,但是你若想知道關於你師兄的消息,盡可以隨我來。」

  檀期佳轉身逕自入了內室。

  姜郁馨連忙起身跟在他身後,卻見他走向臥房的方向。心下暗驚,難不成三師兄真如傳言所說,元神遭到了禁錮,還被囚禁在檀期佳的臥房之內?

  以檀期佳的古怪性子,把師兄當成禁臠,似乎也不無可能……

  姜郁馨胡思亂想間,只見檀期佳撩開一方紗帳,紗帳之後,赫然是一具石棺。

  「師兄!」她驚呼出聲,「這裡頭該不會是師兄的──」

  不會是封望殷的屍體吧!?

  「是,卻也不是。」檀期佳一把推開棺蓋,姜郁馨登時瞪大了雙目。

  她一眼便見到面容沉靜的男人,浸泡在棺中幾乎滿溢的藥水中。緊接著她注意到藥汁流溢的彩光,以及攀附在血肉之上的各色植物。

  「這、這是……五色靈草?」

  靈草孕養肉身的法子,姜郁馨也略有耳聞。但是除了材料收集不易之外,這個方法還需要耗費大量真氣,是以鮮為少見。她沒想到有朝一日能親眼看到,更沒有想到檀期佳竟然會將這方法用在封望殷身上。

  「你這是要替我師兄重塑凡體?可是……為什麼?你與我師兄,難道不是一直恨不能置對方于死地嗎?」

  「你不也是恨不得置我於死地,卻三番兩次來尋我,渾不怕我對你出手嗎?」檀期佳並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應道。

  「那、那是因為你確實應了對師兄的諾言,並沒有傷過我。」姜郁馨一時語塞,越說聲音越小,「何況,那一日你雖然害我師兄,卻從那妖修手上救了我師妹,我才猜想,你或許並不如傳言中那般兇惡。」

  「這便是了。我與你師兄不共戴天,不也只是傳言嗎?」

  姜郁馨一時被他的話弄懵了。轉念一想才覺得不對呀,這兩件事根本不能相提並論。當日檀期佳親手殺了封望殷,可是幾十雙眼睛有目共睹的,現在又來貓哭耗子,說要替封望殷重塑肉身?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姜郁馨想破了頭也愣是沒理清楚。

  「……你與我師兄,究竟是什麼關係?」

  「你不需要知道我倆的關係,」掌中的地火劍又開始發燙,檀期佳捏了捏眉心,「你只要知道,他既是你師兄,也是我的師兄,這便足夠了。」

  「可是,你即使成功重塑了肉身,沒有元神,又有何用?」

  「這你倒是不用煩惱。當日封望殷的元神從鎖魂陣中逃脫,不知所蹤。若是真的能將肉身修復,屆時再用招魂陣法將他召回便是。」檀期佳信口開河,現編劇情不帶眨眼。

  姜郁馨聽得將信將疑,不予置評。

  檀期佳只得下點猛藥。他深深歎口氣,捂著心口道:「即使元神不能召回,有這具軀殼,好歹能讓我留點念想。」

  姜郁馨的表情這下可說是五彩紛呈,很豐富了。

  檀期佳任由她腦補了各種求而不得因愛生恨的狗血橋段,醞釀了一段時間的氣氛後,才低聲說:「可惜的是,距離肉身成功塑成,還差最後一樣靈藥。」

  「你要尋金蠶絲蘿?」五行靈草之中只差這一樣,姜郁馨馬上反應過來。

  「沒有錯,」檀期佳點頭道,「你若是能夠替我尋來,便再好不過。」

  「金蠶絲蘿雖生長在我宗門之中,可是周圍有弟子看守,又有靈獸出沒,以我的修為,不是能夠輕易取得的。」姜郁馨咬了咬唇,「不過,你若是真的那麼在意我師兄,我倒是有一事可以奉告。」

  「請講。」

  「半個月後是我門內大比,屆時絕大多數弟子都會集合到主峰。你若是有意摘採靈草,不妨趁那個時候過去,好避人耳目。」

  檀期佳臉色一下子便垮了下來,原本還期待姜郁馨一時同情,替他尋來材料,沒想到她如此不地道把難題又丟回到自己身上。

  姜郁馨端詳他的臉色,又說:「你若真的在乎我師兄,想必不會在意這點險阻。」

  「……自然不會。」檀期佳作戲需做到底,硬著頭皮說道,「過去所作所為,是我一時糊塗,我亦深覺後悔。現下對我而言,除了盡力彌補之外,沒有什麼更重要的事。」

  「既是如此,我便再助你一臂。」姜郁馨眉目舒展,似是動容,她取下腰間一塊玉牌,交給檀期佳,「此為我門內弟子信物,可穿過部分禁制,不受攔阻。」

  檀期佳儘管不甚情願,還是勉為其難接過了。不僅如此,還得做出十分感激的樣子。

  姜郁馨臨走前,轉頭深深望了他一眼。

  「希望你說的深感後悔,是真心誠意。你若有心悔過,欲歸正道,要我在掌門面前向你求情,也並無不可。」

  檀期佳低著頭,靜靜佇立待她離去。他臉上確實寫滿了後悔,悔的卻不是殺了封望殷,而是演了半天戲,卻又把自己給搭進去。

  唯一令他感到安慰的便是耳邊回蕩的系統提示。

  S999:『任務目標封望殷,當前同步率35%。』



第61章 我的長官是禁慾高冷劍宗護法10

  韓默:『我們戲也演了,澡也一起泡過了,還聯手分別從好幾個地點打敗妖獸尋回靈草,為什麼同步率一直就只有那麼點?這個世界的長官會不會太無情了?』

  S999:『謝俞在這個世界的角色是修真者,尤其是道修,講求淡泊寡欲。他畢生修行的目標就是摒除七情六欲,現在對你有35%的同步率,已經很了不起了。』

  韓默:『35%放在正常情況類比起來,也不過就是普通朋友的等級而已。』

  S999:『你要是不滿意,不妨聽聽這個資料。根據系統粗估,封望殷對他師妹姜郁馨的同步率,也不過只有5%,接近陌生人的等級。怎麼樣,有沒有開心點?』

  韓默:『……這還差不多。』不過他要是拚死拚活,都只能達到這點同步率,那該做到什麼程度,才有可能完成100%的目標啊?

  S999:『首先當然是得打開你們之間的心結。再來,給你個提示。明逍宗的宗門規矩,第一條便是戒色守身,去人欲,循天理。封望殷的情感如此淡薄,也是門規常年薰陶的緣故。』

  韓默:『戒、戒色是嗎?』

  意思是他只要打破這條清規,便有機會讓封望殷釋放一直以來被刻意壓制的情感嗎?

  韓默摸了摸下巴,看向桌案前手捧書卷,似乎事不關己的封望殷。

  不知是不是無形中察覺到背後算計的目光,封望殷放下手中的古籍,轉過身來,與檀期佳四目相對。

  姜郁馨剛離開不久,檀期佳唱作俱佳演了一台悔過向善的戲碼,為了不顯得突兀,只能迎向對方的目光,做出愧疚畏縮的樣子來。

  兩人如此這般膠著了片刻,封望殷突然展開雙臂。

  「過來。」

  「……!?」

  等等,這段劇本裡沒寫啊,是不是脫稿了?檀期佳沒搞懂對方演的是哪出,遲疑著立在原地不敢動。

  封望殷仍舊舉著手臂,維持原本的姿勢。

  看著對方的樣子,已然模糊的回憶才逐漸湧上心頭,變得清晰起來。

  檀期佳恍然想起,他兒時犯了錯事,又或者修練考核成果不理想,被長輩責罰,哭著回到居處時,師兄就會做出這個動作。怪不得他會覺得這畫面異常熟悉。

  但是他現在已經是歲數上百的魔君,而不是十二三歲的小孩子了啊。

  封望殷顯然沒把他當成幾百歲的魔君看待,他拍了拍自己的腿,又重複一次:「過來。」

  檀期佳不想對封望殷言聽計從,平白失了面子,可是雙腿卻不聽使喚一步一挪地靠了過去。

  他站在封望殷身邊,還在磨蹭,後者大手一撈,他就只能順勢坐在封望殷腿上,還得扶住對方的肩膀才能穩住身體。

  封望殷絲毫不覺得彆扭,他撫著檀期佳的背,像在安撫鬧脾氣的孩子。動作之順手,就如同他早就做過千百萬遍,因而習以為常。

  可是檀期佳堂堂一個魔君,什麼時候被這樣像幼兒一樣對待過?即使封望殷曾經是他師兄,這舉動也太唐突了。他的心跳不自主加快,呼吸不暢,渾身都不自在,這都是封望殷的錯。

  就在他磨著牙,正要炸毛的時候,封望殷卻說話了。

  「我聽見了你與姜郁馨說的那些話。你不必後悔,只要知錯就好,師兄不怪你。」封望殷低聲說。

  檀期佳伏在他肩上,一動也不敢動。封望殷說話時的氣息掃在他頸側,雖然語氣一如既往淡漠,不帶什麼情感,就像在談論極為尋常的風花雪月,檀期佳卻為他這短短幾句話手腳僵直,心悸不已。

  封望殷的語調自然,這一系列動作也來得流暢,不像有意為之。

  所以儘管那麼多年來,檀期佳與他分道揚鑣,甚至最後舉劍相向,廢去他畢生修為,害得他只留一縷神魂被禁錮於地火劍中,封望殷依然當他是當年那個受了傷挨了罵,需要呵護安慰的小師弟。

  即使檀期佳步步算計,差點將他逼上絕路,就連後悔也是半真半假,他最終都一筆勾消,毫不介懷,只留一句知錯就好。

  這句話若由旁人口中說出,必定刺耳萬分,可由封望殷本人說出來,意思完全不同。

  儘管在心中一再強迫自己忘記,日夜不斷自我說服,那個疼愛他的師兄不會再回來了。可是封望殷的動作,加上這幾句話,如此簡單輕易,就將他拉回他一度深深耽溺的回憶裡。

  檀期佳屏住呼吸,多少年來只能獨自承受,從來無人傾訴的孤寂、憤恨、委屈一股腦滾滾湧上,與眼前溫暖的懷抱交錯重疊。

  雙眼不受控制地酸澀。早在他的思緒理出頭緒之前,身體就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一道淚水無聲落在封望殷肩上。水跡滲入布料,很快地暈染開來。他死死咬著唇,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但是水滴的溫度洩漏了他的心跡。

  封望殷動作一頓,似乎沒料到檀期佳會是這個反應,一時間也愣住了。

  「師兄知道你不是有意,你別難過。」過了半晌,他才又輕撫檀期佳僵硬的肩背,聲線不自覺變得柔和許多。

  檀期佳緊抓著他的肩膀,沒有應答,淚水如同開了閘似的,一起了頭便停不下來,溫熱的水跡逐漸染濕了整片衣料。

  封望殷一向清明的心緒難得搖盪,無波的水面出現漣漪,染上幾許連他自己也分辨不清從何而來的騷亂。

  他下意識摟住檀期佳,懷裡的小師弟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肩膀微微抽動,卻倔強地不肯出聲。跟百年前相比,完全沒有長進,如此熟悉,如此令人……心疼?

  「師兄,」許久過後,檀期佳的聲音才從耳畔悶悶傳來,帶著一絲鼻音,顯得格外軟糯馴順,「我錯了,你別怪我。」

  封望殷歎了一口氣,多少年了,他對這個小師弟,終究還是不能做到守中無私,一視同仁。檀期佳對他來說,始終是特別的。

  「我不怪你,」他揉著對方的腦袋輕聲說,「你乖,師兄疼你。」

  ……

  檀期佳莫名其妙哭成了花臉貓,自覺把一輩子的臉都提前丟光了。

  封望殷也好不到哪去。他自忖進入宗門以來,一直專注修行,摒除雜念。這次在師弟面前,卻道心動搖,多有失態。難道是由於他附魂於地火劍上,吸取魔氣修復元神,才會造成心神不穩?

  兩人各懷心事,各自修練,平日裡倒也一直相安無事。

  轉眼就來到了姜郁馨所說的門內大比之期。

  明逍宗大比向來是五年一期,原本因為前陣子封望殷不幸『殞落』一事,按理說應該低調進行,以表悼念。但此次大比適逢宗門創立滿三百年,不只門內弟子參加,許多門派也受邀前來共襄盛舉,所以場面反而比往日要盛大許多。

  封望殷遭到檀期佳刺殺之後,左護法之位便空了下來。封望殷身為現任掌門的第三個弟子,因為天資出眾,修為已經明顯超越了他的二師兄,所以被越級提拔上這個位子。

  他殞落之後,宗門內各長老及掌門為了左護法之位爭得雞飛狗跳,就連當初滋事的一干邪修以及檀期佳也無暇去管。直到近日來才總算確定讓封望殷的二師兄佟其邁接任。

  封望殷成日待在檀期佳的洞府之中,自然不曉得宗門內部這些風波。只輾轉聽說了門內大比盛況空前,百年一遇,邀請了各路門派一同觀戰。

  這個機會恰好讓兩人能夠趁著魚龍混雜,假扮成其他門派的弟子,混入明逍宗的地界。

  只要再借用元冥老祖的無相環遮掩魔氣,再加上幻術易容喬裝,幾乎可說是神不知鬼不覺。只是檀期佳聲名在外,那把地火劍實在太惹眼,為了掩人耳目,只得讓封望殷化成人形,也喬裝成普通的修士。

  他們倆人選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劍派,模仿人家的衣著,再稍加變換容貌,便大搖大擺混在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的修真者中,進入了明逍宗的山門。

  門內大比的目的是為了從新晉弟子當中選拔人才,所以參加的弟子大多年輕氣盛,其他門派前來觀戰者,也多是修為年齡相仿之人。

  所以檀期佳刻意幻化為十多歲的少年模樣。他長達百年沒有踏入宗門一步,對四周景物的變化頗為好奇,與封望殷並肩走在一起,一個淡定自若,一個不時四下張望,倒真的像是一對青澀稚嫩,初入大門派的低階修士。

  宗門內安排了領路人,將來客由山門引至比試場地。

  檀期佳自然不是真的打算要來看那些低階弟子對戰,他拉著封望殷,尋了一個無人注意的時機,從石磚坦途上拐到了一條密林小徑中。

  「金蠶絲蘿在另一個方向。」封望殷一直在檀期佳快步向前走了好一段路後,才指著反方向淡淡說道。

  「……」面對這位師兄的性子,檀期佳已經懶得發怒了。

  「你離開門內太久,當真什麼都不記得了。」封望殷卻微微勾起了唇角,自顧自牽起檀期佳,往另一方林蔭深處走去。



第62章 我的長官是禁慾高冷劍宗護法11

  金蠶絲蘿所在的地界極為荒僻,在明逍宗的勢力範圍邊緣,平日裡很少有弟子會在這附近出沒,倒是覬覦靈草的邪修、散修為數不少。所以長老特意著人看守,還在靈草生長之處布下重重禁制。

  檀期佳與封望殷兩人歛去氣息,又施了術法匿去足音。

  從枝葉的隙縫中,可以看到負責看守的弟子抱著劍,打著呵欠,一臉百無聊賴靠在山石上。他身後那顆山石看似平平無奇,但接近底部的位置,卻刻了幾道符籙,幾步之遙又是一塊奇岩怪石,同樣被做過手腳。

  若從空中向下俯瞰,這些山石花木,暗合天罡之數,正好布成一個九宮縛地陣。尋常人踏入陣中,不只會被陣法機關所困,身陷局中不辨方向,還會觸發警訊,使護法長老得知有外人入侵。

  那個看守弟子的修為不過築基後期,檀期佳要制伏對方不過彈指工夫。

  麻煩的是那個陣法禁制,若要從外頭不動聲色破解,只怕最起碼也得耗上兩三天。幸而先前姜郁馨伸出援手,將宗門弟子信物贈與他,可以闖過禁制不受攔阻,否則只怕門內大比都要結束了,他們還在這陣法之外耗著。

  按檀期佳本來的性子,估計會直接殺了那名看守弟子。

  但是他剛捏完法訣,轉頭便看到封望殷不以為然的神色,只得裝作若無其事地搓搓手,抹去眼中的殺意。

  他信手拈下身畔橫枝上的一朵粉白色桃花,層層疊疊的花瓣在他手中四散分開,他輕吹一口氣,嫩粉色的桃瓣便從他掌中打著旋向空中飄飛。

  那名看守弟子原本就呵欠頻頻,心不在焉。忽而見到一陣輕風過處,桃瓣紛揚迴旋之姿,不由得楞楞抬頭,看直了眼。那一陣風彷佛有自己的意念,圍繞著他吹拂不停,花朵碎裂成千百片,像一陣粉白色的漩渦將他包圍。

  當他驚覺不對勁時,已然中了迷魂術法,兩眼發直癱軟在地,過不多時便安然睡去,再無聲息。

  檀期佳掩在樹叢之後,直到確定對方失去意識,這才整整衣袍,大搖大擺從林間走出來。

  他轉頭橫了封望殷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

  怎麼樣,沒有見血,還滿意吧?

  封望殷望著檀期佳的神色,不知道為什麼想起姜郁馨豢養的靈獸。那頭騶牙獸形似一頭大貓,每每溜出野外捕食一些低階妖物,咬著戰利品回來時,便是這副洋洋得意等表揚的神情。

  他咳了一聲,抑制住伸手撓對方下巴的衝動,輕描淡寫道:「那朵花挺好看。」

  沒等到表揚的檀期佳哼了一聲,再不理他,自顧自踏入陣法結界之中。

  只見他身前的空間微微扭曲,如漣漪般蕩漾,封望殷緊跟在他身側,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憑空消失,不留痕跡。

  結界之內,花草景物依舊,只是鳥叫蟲鳴盡皆沉寂。

  檀期佳原本走在前頭,入了陣之後,只能自覺地主動跟在封望殷身後。他們雖然順利入了結界,可是能不能安然出去又是另一回事。陣法的名稱效力,檀期佳只是略有耳聞,實際該如何破陣,避免落入迷局,只有門內高階弟子知曉。

  封望殷原本身為左護法,自然也對這陣形不陌生。

  九宮縛地陣的目的很單純,就是為了避免外人任意侵入偷取靈草。至於門內弟子若有需要,自然不需多加阻攔,所以陣眼所在的位置,正好就在金蠶絲蘿的生長地周圍,方便負責摘采靈草的弟子完成任務後,能夠立刻出陣。

  越接近陣眼所在之處,妖氣逐漸濃厚,到了連檀期佳也開始不自在的程度。

  他們翻越山徑,踏過嶙峋苔石,繞過老幹疏芽,撥開一簾青藤之後,頓時柳暗花明。

  眼前一處平坦空地,中央一座古井,井中似有微光,正是陣眼所在。

  但是檀期佳四下張望了半天,並沒有見到任何長得像靈草的植物,就連妖物也不見蹤影。他不敢大意,提起精神,在沖天妖氣中仔細環視。

  靈草生長之處由於靈氣充沛,經常會有相應屬性的妖獸伴生。如果他記得沒錯,金蠶絲蘿的伴生妖獸便叫做百足蠶,性喜陰濕,善鏟土鑽掘。

  「小心地底。」封望殷警覺地發了話。

  話音剛落,檀期佳便眼睜睜見眼前的地面隆起,如同土蛇一般,快速朝自己的方向突突而來。

  千鈞一發之際,他向後猛然一躍,在半空中看見一條全身披著硬甲,金光燦然的長蟲破土而出,帶起漫天沙塵蔽日,泥石土塊如落雨般紛然。

  那條長蟲舞動口鉗,銳利的長鉗劃破檀期佳的袍角,堪堪落空。

  百足蟲一波攻擊未成,重重落回地面。一聲巨響,山林為之撼動。

  檀期佳趁著長蟲尚未發動次一波攻擊的間隙催動咒法,在周身築起了防禦結界。他才剛布下防線,還沒得到片刻喘息,百足蠶便又扭動身軀朝他攻來。

  這一次隨之而來的除了巨蟲之外,還有無數由地面隆起的岩刺。岩石撞擊在結界之上,應聲碎裂,結界在如此沖蕩之下卻也逐漸出現裂隙。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封望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攔著它,你往東南方那處林子裡去。」

  檀期佳一人難以抵擋妖獸的攻勢,全靠封望殷暗自運勁替他支持一部分的防界。封望殷說話的同時,結界終於承受不住,礫石如箭雨飛蝗,密密麻麻,向兩人身上落下。

  封望殷寬袍廣袖一揮,勉強護住檀期佳,沉聲催促道:「快去。」

  事已至此,檀期佳不及細想,也無暇反駁,只得照著封望殷所說,轉身飛離長蟲的攻擊範圍。他一離開,結界消失,百足蟲頃刻間便撲到他原先站立的位置上。

  封望殷及時躍起,身法幾經變換,讓妖獸屢屢撲空。百足蟲昂起頭,數百道金色絲線從口中噴出,封望殷捏起劍訣,黑風與烈焰呼嘯而出,與百足蠶的金絲撞在一道,霎時煙硝滾滾,令人難辨方向。

  封望殷身後,檀期佳依他所言一刻不停入了林中。

  放眼望去,身周盡是參天古木,他馬上理解了封望殷的用意。他回頭望去,封望殷還在跟妖獸纏鬥不休,勢均力敵,一時不分軒輊。但是他心中清楚,再拖下去,等到封望殷勢衰力竭,必然落入下風。

  正面交戰不是辦法。檀期佳心神微動之際,只見百足蠶又吐出一波絲線,這一次直直向著封望殷而去,穿透了他的胸口。

  封望殷臉上卻不見任何痛苦的神色,身影一晃一閃,憑空從妖獸跟前消失。

  而檀期佳手中,則多了一把黑色的長劍。

  百足蠶回過神,調轉目標,朝著檀期佳的方向襲來。

  這一次檀期佳心下暗暗生計,不慌不忙,只管禦著長劍,繞著巨大的老樹枝幹飛行。

  百足蠶被他誘入林中,東旋西轉地爬竄,繞得暈頭轉向,怒火頓生,攻擊的力度一次比一次還要大,但是全都沒有命中目標。反而是四周高大的林木,在飛石鋼線的摧殘下,細枝枯葉簌簌而落,紛然如雨。

  百足蠶時不時一頭撞上粗壯的樹根,在次次撲空之後,漸漸沒了氣力。檀期佳抓准了它卡在兩株樹根之間動彈不得的時機,手捏劍訣,一舉反擊。

  他掌中的地火劍脫手飛入空中,現出虛影。那劍影體積暴漲,形成一把巨大長劍,高懸在樹林上空,劍身上閃爍的符文猩紅如血。檀期佳五指一掐,劍影飛速下墜,刺穿了百足蠶的頭顱。那條長蟲兀自甩動尾部,數百對細足蠕動抽搐,最終僵直著一動不動,徹底沒了聲息。

  檀期佳籲出一口氣,身形微晃。

  他方才一擊蓄足了勁力,此刻真氣耗竭,渾身虛軟。正想拄著佩劍好穩住身形,卻恍然想到方才長劍已經脫手。他支援不住,向後踉蹌,後背撞在了另一個男人的胸膛上。

  封望殷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他的身後,不動聲色扶住了他的腰。

  「師弟,你看,是金蠶絲蘿。」低沉帶著笑意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檀期佳不自覺輕顫了下。

  他們相依佇立,看著眼前巨大的蟲屍中,竄出金黃色的枝葉。隨著枝條抽長,蟲屍被吸收,逐漸縮小,最後金藤將最後一塊蟲屍表面給覆蓋,成為一顆安靜閃爍著絲質光芒的蠶繭。

  「原來如此……怪不得,金蠶絲蘿的幼苗寄生在百足蠶體內,蠶蟲既死,絲蘿才開始生長,所以一開始時放眼四地都遍尋不著……」檀期佳活了幾百歲,第一次見到靈草破蟲體而出的情景,不禁咋舌。

  難怪他們初抵達陣眼所在時,根本沒看到任何靈草的蹤影。

  也怪不得明逍宗會放任百足蠶這種妖獸在宗門之內繁衍,因為妖獸與靈草相生相成,缺一不可。

  檀期佳穩住腳步,緩緩來到絲繭之側,伸手觸碰。手底下的枝條觸感柔軟滑順,稍一施力便可以摘下。

  只要湊齊了這最後一樣五行靈草,重塑肉身指日可待。耗費了這些時日,接連破除重重關卡,終於離達成目標只有一步之遙。他看著掌中金黃色的軟藤,心下激動。

  就在此時,頭頂上突然傳出一聲喝令。

  「九宮縛地陣只准許我門內弟子進入。檀期佳,你早已不是我明逍宗中人,掌門曾發話不許你入山門一步,如今你破禁違令,擅闖宗門,見者皆得而誅之。還不快速速就擒,隨我面見掌門謝罪!」



第63章 我的長官是禁慾高冷劍宗護法12

  發話的不是別人,正是繼封望殷之後擔任左護法的佟其邁,也是封望殷的二師兄。

  他身形高大魁梧,濃眉入鬢,目如朗星,著一身青錦道袍,腰束金紋玉帶,腳踏祥雲禦空而來。身後跟了四五名護山弟子,皆手執長劍,蓄勢待發。

  檀期佳聽了他那一聲斷喝,再見到他好整以暇的模樣,立時明白這佟其邁只怕早已知道自己闖入陣中,只是刻意按兵不發,等自己為了對付妖獸耗盡氣力,再來趁勢漁翁得利。

  檀期佳還不太明白,自己的行蹤是如何洩漏出去的,但他很清楚,憑自己當前的狀態,絕不是佟其邁的對手。佟其邁本身便已經有元嬰中期的修為,與自己程度相當,他帶來的那幾名弟子修為最低的也在結丹初期。

  既然硬扛不過,最好的策略就是趕緊逃跑。

  檀期佳不跟對方多說廢話,召回了地火劍,在佟其邁還沒來到近前的時候轉身就逃。他憑虛禦空,在封望殷的提示之下,直直奔向陣眼所在的方向。

  「左後方,木乙氣勁。」

  檀期佳只管專心跑。封望殷化形為劍,負責眼觀四面,不只告訴他逃跑的方向,還能即時提醒他對手的攻擊。

  檀期佳聞言,也不使劍應對,只從袖中摸出一張火符,頭也不回擲向左後方,一下子便抵銷了木屬性氣勁。

  身後傳來呼喊喝罵,越來越近。他氣力不足,即使不正面交鋒,單單連逃跑都跑不贏別人,實在憋屈至極。

  眼看陣眼所在的古井就在眼前,他咬咬牙,逕直跳入井口。井中一時光芒大盛,眼前所有景物都旋轉起來。

  等到檀期佳再度能夠視物時,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當初入陣的地點。中了迷魂術的那個看守弟子依舊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這個區域已經是明逍宗的勢力邊界,只要再逃出一段距離就大致安全了。

  檀期佳心中盤算著,催動術法召來黑雲。術法將成之際,一道白刃橫架在他頸間,執劍的是其中一位結丹弟子。其餘護山弟子,以及佟其邁,也都陸陸續續出了陣,攔在他跟前。

  「你還想跑?」佟其邁沒料到他臨陣脫逃得如此乾脆,還差一點就成功脫離了追捕,臉色陰沉道,「現在上繳武器,我或許還能考慮替你在長老面前說情,否則的話,後果你須得自負。」

  說著就要來奪他手中的地火劍。

  檀期佳攢著長劍死不撒手,佟其邁一時奪不過,面子掛不太住,面色更是陰晴不定。

  「師兄,你莫要欺人太甚!」這時遠方傳來一聲氣急敗壞的怒喝,卻是姜郁馨匆匆忙忙禦劍朝眾人飛來。

  原來姜郁馨將玉牌信物借給檀期佳之後,出入山門多有不便,只得謊稱丟失了,向佟其邁再要來一塊。

  佟其邁覺察不對,屢屢逼問。在他保證不多加干涉之下,姜郁馨才勉強吐露實情,並且一再強調檀期佳此舉是為了助封望殷重塑肉身,而非出於其他意圖,如若他成功,封望殷也許能夠重回宗門。

  孰料佟其邁得知之後,轉頭便來截堵檀期佳,氣得姜郁馨大罵他背信忘諾。

  「他此來我宗門,除了為取靈草之外,什麼惡事也沒做,亦沒有傷我門人分毫。你要是不快將他放了,萬一耽誤三師兄招魂入體的時機,那該如何是好!?」姜郁馨攔在檀期佳與佟其邁之間,向佟其邁怒道。

  「宗門有宗門的規矩,我身為左護法,不能不從。」佟其邁卻一點也不買帳,抬手示意其他弟子上前,將檀期佳繳械制服。

  「你們敢!」姜郁馨橫眉冷眼,拔劍而出,指向那幾名弟子。

  幾位護山弟子停下腳步,頓時有些無措。姜郁馨的修為雖然在門內算不上最頂尖,但她是掌門的入室弟子,資歷又深,普通門人多少要敬她幾分。她擋在這裡,即使不出手,也讓其他人忌憚動起手來要是讓她有個三長兩短,回去不好交代。

  這麼一個兩方僵持的空檔,檀期佳立刻抓住空子,趁隙從包圍圈中逃脫。

  佟其邁一反應過來,馬上跟在他身後窮追不捨。其餘幾名護山弟子卻盡皆被姜郁馨給攔了下來。

  檀期佳駕著黑雲,抬升至高空,直到底下的山川變得只剩指掌大小,身周雲霧繚繞。

  不多時,他就離開了明逍宗的地界。按理說他在宗門之內沒有犯事,護法的職責是將他驅趕便罷,到了這地步,佟其邁不該再繼續追來了,可是身後的靈氣波動顯示佟其邁仍舊緊追在他身後不放。

  檀期佳自問當初自己還是明逍宗弟子時,跟佟其邁根本不熟識,兩人自始至終沒有交集,更遑論結仇,對方為了什麼原因如此窮追猛打,他一時也想不透徹。

  正出神間,封望殷提醒他:「小心後面!」

  佟其邁逼近他身後,元嬰氣勁洶洶襲來。

  檀期佳一驚,緊急調轉方向,只是這一波攻擊來勢過猛,即使他試圖閃避,仍舊遭到波及。

  如果是一般情況,這種程度的受創對檀期佳不成什麼大礙,可他此時原本就氣力將竭,勉強支撐。被佟其邁發勁一掃,竟然身形不穩,從空中往地面墜落下去。

  他在半空中試圖重新結印禦空,但是體內僅存一絲稀薄的魔氣,試了幾次依舊難以調動。

  耳畔狂風獵獵,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他手中的地火劍放出紅光,光芒逐漸轉盛,總算略微止住了墜落的勢頭。他鬆開手,古劍化為人形,將他攔腰抱起。

  封望殷抱著他,一直到尋了處僻靜的山林停留,才將他小心翼翼放到地面上。

  檀期佳坐在地面大口喘息,意識逐漸模糊,封望殷站在他身前默然不語。他們兩人都感覺到了佟其邁的靈力波動,佟其邁依舊沒有放棄追捕檀期佳。

  果不其然,片刻之間,佟其邁就出現在兩人的視野中。

  他手握劍柄,劍鋒曳地,一步步朝他們逼近。

  當他見到封望殷時,臉上難掩驚訝的神情,但是很快便被過於興奮的笑容給取代。

  「三師弟,別來無恙,你竟然也在此地,真是好巧。」那笑容怎麼看都不懷好意。「看來一段時日不見,你長進不少,不但修了劍道,連魔道也一併兼修,不知掌門師尊若是得知,會是什麼反應。」

  「我若回到宗門,自會向師尊解釋,不勞你費心。」封望殷道,「況且,我是否入魔,你看來似乎毫不關心。」

  「這說的是什麼話?」佟其邁的笑容微微扭曲。

  「二師兄,此處四下無人,你無需遮掩。你與檀期佳無怨無仇,此番窮追猛打,只不過是怕他助我恢復修為,回到宗門之內,與你搶奪左護法之位。」

  正如他所說,佟其邁一直是打著追捕魔修的幌子,可實際上,他之所以要對檀期佳趕盡殺絕,說穿了也不過是為自己的私心。

  原本以為封望殷既死,左護法的位置算是坐穩了,孰料他從姜郁馨口中得知檀期佳竟然有意替封望殷重塑肉身,這下子檀期佳不除,他心中便始終難安。

  上不得檯面的私心被一語道破,佟其邁臉色青紅變換,煞是難堪。

  封望殷往身後看了一眼,檀期佳倒臥在地,已然暈厥。

  他眼中浮現柔和之色,勾起唇角道:「不如這樣,我與二師兄做個交易。」

  「你待如何?」佟其邁陰沉著臉問。

  「我自知眼下敵你不過,既然你本來的目標是我,那麼我便任憑你處置。只望你止步于此,莫再傷我師弟分毫。」

  「師弟?」佟其邁冷笑道,「檀期佳早在百年前就叛出宗門,你還喚他師弟?」

  「我樂意。」

  「你當真為一個魔修連命都不要了?」

  封望殷沒有應答,唇角的微笑就是答案。

  佟其邁緩緩點頭。

  「很可惜,」他獰笑道,「今日在此,你們兩個,都必須命喪我劍下。」

  佟其邁的佩劍尺寸異常大,是一把重劍,他舉劍斜劈,道道銳利的劍氣射出,勢不可擋,一旦命中,便是粉身碎骨的結果。

  這時倒臥在地的檀期佳猛然睜眼,伸手握住了封望殷的腳踝。

  兩人的身形一瞬間消失。只留下佟其邁的怒吼,還有劍氣劈在後方山壁上,鑿出的數百道深深豁口。

  檀期佳假作昏厥,趁著封望殷與佟其邁討價還價拖延的期間,在身周布下傳送陣法。陣法目的地直通他的洞府。

  他握著地火劍,站在自家洞府門口,險些支援不住,跪倒在地。

  湘柳聽到動靜,出門來迎。卻看到檀期佳盯著手中的地火劍直發楞。

  原本光滑如鏡的劍身,此時出現了一道道細小的裂紋。

  他雖然即時啟動了陣法,終究還是來不及完全避開佟其邁的攻勢,而原本可能擊中他的劍氣,全都被封望殷一一擋下,卻也因此造成地火劍的損毀。

  他匆匆起身,不顧湘柳在身後叫喚,逕直進了臥房,直奔石棺之側。

  「師兄,你等我一會,我馬上就好,馬上……」他嘴裡喃喃念著,將前不久剛取得的金蠶絲蘿一股腦扔進石棺當中。

  石棺裡的人形已經十分完整,隨著他加入靈草,最後一寸肌膚血肉也逐漸長成。

  他咬破指尖,滴血為陣,血霧刻畫出招魂陣法的符文。他的動作迅速,沒有一點遲疑,生怕晚了一秒都會來不及。

  地火劍上的裂紋已經擴大到只要輕觸劍身,整柄古劍就有可能碎裂的程度。到了這地步,地火劍已經無法化形,封望殷的元神也想必十分衰弱,即使轉移到肉身之中,也有可能神魂不穩,前功盡棄。

  但是檀期佳不願意思考這種可能性,只是一心一意做著手上的工作。

  「別白費力氣了。」

  封望殷的聲音傳來,即使這種時候都還是很溫柔,隱約帶著笑意。



第64章 我的長官是禁慾高冷劍宗護法13

  S999:『任務目標封望殷,當前同步率40%,當前意識游離程度10%。』

  韓默:『還有多少時間?』

  S999:『至少還有一刻鐘,你知道該怎麼做,能接受吧?』

  韓默:『當然。』

  任務已經進行到這個地步,不可能半途而廢。他無論如何都會救回謝俞的角色,不會再重蹈上一個世界的覆轍。

  複雜的陣式逐漸在地面成形,鮮血畫就的符咒圍繞在石棺周圍,以生人血氣為引,催陰陽逆行,招離魂附體。

  指尖的傷口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便乾涸,檀期佳摸出貼身短劍,雙眼眨也不眨,左手握住劍鋒猛一劃拉。溫熱的鮮血涓涓溢湧,他捏著拳頭,將尚蒸著熱氣的血液盡數澆灌在地火劍上。

  地火劍的裂紋吸附了血流,發出微弱的光芒。

  檀期佳點燃數張符紙,紫黑色焰火打著旋漂浮在石棺之上。他強自催動真氣,運轉陣法。石棺外壁隱約閃現出符文字樣,隨著陣法運轉,幽火明明滅滅,地火劍上也現出了相同的紋樣。

  眼看術法將成,儘管真氣耗竭,丹田處傳來陣陣鈍痛,檀期佳仍強自支撐。

  幾簇焰火越燃越旺,包覆了整座石棺,幾乎沖上房梁,接著毫無預警突然熄滅。

  符文、血陣、黑焰盡皆消失,乾乾淨淨不留痕跡。石棺之中,封望殷緩緩睜開眼。他的魂魄已經成功從古劍轉移到肉身之中。

  少了封望殷的元神支持,石棺之側的地火劍發出錚鳴,斷成兩截。檀期佳猛然捂住腹部,嘔出一口濃稠的汙血。

  他無暇顧及損毀的本命法器,跌跌撞撞來到石棺邊,張口問道:「師兄,你怎麼樣?」

  封望殷從棺中坐起,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似乎還在習慣新的肉身。但他的呼吸淺而微弱,手掌微微發顫,顯然神魂不穩,隨時有魂飛魄散的可能。

  「你這又是何必?」他替檀期佳拭去唇角的血跡,苦笑道,「元神受創至此,任何靈丹術法都難以回天,我心裡很清楚。即使是這具身體,也撐不了一時半刻,枉費了你這番工夫。」

  「師兄,你放心,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檀期佳臉色發白,目光卻十分清明。他將封望殷從棺中攙起,讓他坐在自己床緣。「我有辦法,你只管運功療傷即可。」

  「哦?你還有什麼辦法能逆天而行?」封望殷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淘氣的孩子。

  「師兄,我從前經常說謊騙你,但是這一次,我說的是真的,你儘管信我。」檀期佳拉住對方的手,討好地笑道。

  自從封望殷被師尊選入內門,就再也沒有見過檀期佳露出這樣柔順乖巧的神情。

  他心神一蕩,一股莫名的酸澀充斥胸中,不知所起。只得依言盤起雙腿,閉目運功行氣。真氣自丹田發散,行遍周身血脈,卻由於太過微弱,起不了多少作用。

  「師弟,我早說過……」

  他睜開眼,卻見檀期佳除下了外袍,站在自己身前,雙頰泛紅。

  「你想做什麼?」他心中浮現一股不祥的預感,語氣也跟著嚴峻起來。

  「是我冒犯了,師兄不要怪罪。」檀期佳低著頭澀聲說。

  他無視對方森冷的表情,扶著封望殷的肩膀,跨坐到對方身上。敞開的衣襟中,線條優美的鎖骨若隱若現。

  「這就是你說的辦法?」封望殷一把將他推開,厲聲道,「檀期佳,你可知道這樣做的後果?這一身修為你還要不要了!?」

  「不要了。」檀期佳向後踉蹌兩步,咬牙道。

  「亂來!」封望殷難得動了真怒,欲要起身,卻發現雙手手腕上不知何時現出一條黑色鎖鏈,鎖在床柱上,讓他寸步不能移。

  「師兄,你不要怪我。」檀期佳捂著眼,聲線哽咽,「我知道自己不成材,讓你多有費心。我確實曾經怨你專注求道,拋卻我倆情誼,卻真的不是有心害你……只是,看你與別的弟子交好,實在讓我太難受了。」

  「你現在還來說這些做什麼?」封望殷眯起眼,恨不得堵上他的嘴,好讓他別再像這樣交代遺言似的說話。

  「我說這些,只想告訴你,大道長生,若是不能有你相伴,我一點也不稀罕。」

  檀期佳放下手,雙目通紅,淚盈於睫。

  封望殷看著他,只覺得胸口窒悶難受至極,一時竟無言相對。

  檀期佳趁著他出神之際,取來床頭矮幾上一壺酒,含了半口,渡進他口中。

  醇酒撲鼻,隱約還有一絲不尋常的暗香浮動,是魔道雙修常用的合歡酒。只是一般魔修專將他人用做爐鼎,檀期佳卻是拚著一身修為盡廢,自甘為爐鼎。

  他自己也沒想到,這壺藥酒第一次使用,居然會是用在自己師兄身上。

  他伸手去解封望殷的腰帶。封望殷無法阻止,索性扭頭不看他。

  他難堪地咬住唇,輕聲說:「一會就好,師兄要是嫌棄,不妨閉上眼。」

  檀期佳生性好潔,一直對雙修功法嗤之以鼻,對閨房之事也僅一知半解,不曾親身經驗。

  此時他的動作雖然生嫩青澀,卻沒有半點遲疑,逕自分開雙膝,跪在封望殷身旁兩側,小心翼翼沉下腰。

  身下傳來陣陣鈍痛,彷佛要從內部被撕裂。他卻堅持不肯停住動作,直到對方完全沒入體內,才輕舒一口氣。

  兩人四目相對,氣息相聞。

  檀期佳摟著對方的肩,委委屈屈地說:「師兄,我好疼。」

  「……小傻瓜。」封望殷皺起眉,似是心疼,又像帶著萬般無奈,傾身吻住他的唇。

  唇舌交纏,兩人皆為之心顫。

  檀期佳仿佛受了鼓動,扶著對方的肩,款款上下動作起來。

  從未容納過外物的秘處被狠狠撐開,雖然難受,但卻有另一種奇異充實的感覺悄悄滋生。他原本就傾心師兄已久,只可惜從來不自知,只是一味逃避。此刻終於捅破窗紙,主動與對方媾合,既羞恥又帶著難言的歡快。

  他抬動腰部吞吐對方的陽物,完全不敢抬頭看封望殷的表情,素性把臉埋到對方肩上,耳邊能夠清楚聽見對方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一點點粗重起來。

  「還疼不疼?」封望殷轉過頭,輕聲問,溫熱的氣息掃過他的耳廓。

  他雙頰發燙,悶不吭聲搖了搖頭,只露出通紅的耳尖,乖巧隱忍的模樣令人心癢難耐。

  耳鬢廝磨間,絲絲縷縷的魔氣由檀期佳的紫府氣海,經由結合之處匯入封望殷身內。神魂真氣相交,比起單純的肉體欲望更多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感。

  檀期佳雙腿一軟,跌坐在封望殷身上,體內的物事又深入幾分。不知觸及哪個妙處,一陣令人心馳神搖的快意如急漬湧上,在下腹沖蕩不止。他悶哼一聲,緊咬住牙根,壓抑住喉間的呻吟。

  原本就殘存不多的魔氣此刻更如同開了閘,源源不絕渡向對方檀期佳攀在對方身上,腰腿酸鞍,無力移動,只能小幅度扭動著腰部磨蹭,但是快感不但沒有減少,反而逐漸累積。後穴隨看吞吐的動作泌出清澈透明的體液,轉眼間腿根處就滑膩一片,形狀漂亮的分身也硬挺起來,前後兩處都酸脹難耐。

  他的衣襟不知道什麼時候蹭開了,光裸的胸膛暴露出來,因情欲而染上蒲紅。嬌嫩可愛的乳尖摩擦著封望殷身上的衣料,微微挺立,令人忍不住想伸手玩弄。

  衣帶松垮垮落在腰上,單衣鬆散開來,幾乎不能蔽體。從胸膜到兩人的交合之處,乃至修長白暫的雙腿,全都一覽無遺。

  任誰也想不到,一向對男女戲好嗤之以鼻的魔君,還能有這般放蕩風情。

  封望殷吸收了檀期佳身上的魔氣,眼神越發幽唁深邃。

  他看著對方跨坐在自己身上自發求歡,薄蜃輕啟,雙頰豔若桃李。蹭到得趣之處,穴口一陣陣緊縮,喘息也帶了幾分甜膩的味道,濕潤的雙眼中除了羞愧,還有掩飾不住的濃濃情意。

  他想到檀期佳前不久所說的,大道長生,只求一人相伴於側。

  仙道本無情。因情而生愛,因愛而執著,壞道法功德善本,是故名為魔。

  他的小師弟因他而入魔。他常守仙道,卻直到此時才明白,仙魔兩端,相隔不過只有一線,只為一人。

  他忍不住低頭銜住對方的唇,舌尖探入對方口中肆意逗弄,攻城掠地,片甲不留。

  檀期佳溫順地任他親吻,即使快要喘不過氣來,也沒有掙扎半分。

  他的雙唇被吻得通紅,目色迷離。四肢由於真氣徹底枯竭而發軟無力,初嘗龍陽之事的後穴經過一番蹂躪,也早已紅腫不堪,雙臂卻始終牢牢環在封望殷肩上,仿佛是一種發自本能的依賴和留戀。

  「師弟,」封望殷低聲喚道,聲線帶著蠱惑的味道,「你可還難受?」

  檀期佳腦中一片混沌,含糊應道:「下麵……脹得難受。」

  封望殷輕笑,愛憐地吻他眼角,卻又聽他按著心口說道:「但是師兄你親了我,我心裡就不難受了。」

  「是嗎?」封望殷湊近他頸窩間,嗅聞他身上的氣息,「你喜歡師兄親你?」

  「喜歡。」檀期佳毫不猶豫答道。

  一隻手臂攬上他的腰,將他圈入懷中。他體衰氣竭,無力維持術法,原本鎖住封望殷雙手的鎖鏈早已消失。

  封望殷扣住他的身子,向上一連頂弄數下,只覺得內裡暖融潤滑,不可名狀。檀期佳哀哀低吟,聲音裡染上哭腔,又聽見對方問:「師兄這樣對你,你也喜歡?」

  「喜歡……都喜歡,只要師兄別不理我……」

  「你對我懷著這番心思,難道不怕別人背地裡議論你亂掄悖德,不知羞恥?」

  「我只怕師兄嫌棄我。」檀期佳抓著對方身上的衣科,多年來暗藏的情感被攤開在陽光底下,又是委屈又是羞怯,說不清是什麼滋味,胸中酸澀,落下淚來。

  封望殷眼看檀期佳居然又被自己三兩句話弄哭了,疼惜憐愛之情再也無法抑制,就著私處膠合的姿勢,將擅期佳按到床榻之上,握住他的腳踝,挺動腰部抽弄起來。

  檀期佳雙腿大開,後穴在粗長欲望的操弄下發出隱微水聲,分身隨著底下的撞擊一顫一顫,晶瑩的濕漬星星點點甩在小腹上,口中壓抑不住的呻吟一聲高過一聲,宛轉欲死。

  他一邊哭著一邊斷斷續續說道:「師兄……你怎麼樣都好,就是別再丟下我……」

  「傻師弟,」封望殷低頭吻他,溫柔纏綿至極,「若我說不想再當你的師兄呢?」

  檀期佳渾身一僵,睜著通紅的雙目愣愣望看對方。

  封望殷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纏,柔聲道:「你若有意,我更情願做你的道侶。」

  檀期佳咬住唇,滿臉潮紅,情動已極。

  封望殷也不催他應答,下身抽送不停,兩具身體交疊,間不容縫。

  檀期佳弓著腰迎合,雙腿折在身前,稍一低頭就能看到對方在自己體內進出的畫面。分身高高挺立,脹痛難耐。封望殷伸手替他稍稍揉弄幾下,元精就噴泄而出,他全身微微顫動,後穴嫩肉緊緊絞住對方,惹得封望殷也跟著悶哼一聲。

  檀期佳胸膛起伏,手腳軟弱無力,任人擺佈。

  封望殷硬挺的物事仍然埋在他體內,並沒有要就此停止的意思。他維持著交合的狀態,將檀期佳從床上抱起,向門外走去。

  站立的姿勢下,分身侵入到更深處,直沒根部。

  檀期佳嚇得掙動起來:「師兄,你要去哪裡?要是被湘柳見到了這副樣子……」

  「別怕,」封望殷吻了吻他的額頭,「洞府之內沒有妖氣,湘柳出門去了。」

  封望殷抱著他,逕直入了他閉關所用的石室之中。石室中央,一泓溫泉滾滾湧動,魔氣四溢。

  檀期佳被放入那池泉中,溫熱的活水加上充沛的魔氣讓他舒服得眯起眼,原本受了傷的丹田受到溫養,似乎又有一絲真氣在其中湧現。

  封望殷鬆開手,從他體內撤離,他頓時感到一陣空虛。

  但緊接著下一秒,他的師兄就將他壓在池緣,從身後狠狠頂了進來。

  水面翻起陣陣波浪,抽插的同時,溫熱的池水連同陽物一起被帶入體內。

  檀期佳受不住這種刺激,正要求饒,卻感覺周身經脈之中,有極微弱的真氣被帶動著運轉起來。封望殷從身後摟著他,運起了雙修功法。

  暖融融的真氣,連同酥癢舌甘膩的快感,從下腹上行,傳遍周身,妙不可言。

  檀期佳閉起眼,浸在溫暖泉水中,被心悅之人擁抱親吻,只覺得胸口甜蜜酸脹,陣陣發緊,仿佛凍藏多年的情意,終於冰銷雪融,化成一汪瀲灩春水。



第65章 我的長官是禁慾高冷劍宗護法14

  封望殷吸收了檀期佳身上僅存的魔氣,反過來斷開鎖鏈,將檀期佳帶至石室溫泉中行雙修之法。

  兩人再度踏出石室之外,已是七日之後。

  在此期間,湘柳也已經回到了洞府。

  那日檀期佳從明逍宗歸來,身上帶傷,幾乎支援不住。湘柳情急之下,出外去替他找尋療傷用的藥草。

  孰料回到洞府之後,廳堂書房內都空無一人,只有石室之內傳來陣陣魔氣波動,還伴隨令人面紅耳赤的叫喊呻吟。

  湘柳捏住耳朵,只聽了片刻就滿臉通紅。

  隔著石室傳來的,應該是師父的聲音沒有錯,聽起來似是承受著莫大痛苦,細辨起來又像歡愉。

  湘柳困惑不已,幾次想直接闖入查看,但是直覺告訴她,若是這樣做,恐怕會撞破什麼不得了的場面。她只得乖乖待在外廳,雙腿盤坐,吐納練氣,勉強鎮定心神。

  饒是她年齡幼小,不通人事,聽了半天也漸漸分辨出來,石室中傳出的是歡好之聲。

  也許師父替自己尋來了爐鼎,好吸取真氣療傷?雖然師父一向不屑雙修功法,關鍵時刻也許願意勉強將就。

  但是她再繼續聽下去,又總覺得哪裡不對,裡面並沒有傳來任何女子嗓音,而師父的聲音聽起來,怎麼像是……被動的那一個?

  湘柳懷著滿心的疑問,惴惴不安一連等了七日,好不容易才等到石室門口出現了動靜。

  她連忙起身匆匆趕過去,在廊道轉角處窺探。只見石門開啟,一個高大俊秀的男人走了出來,懷裡打橫抱著另一個人,赫然便是她師父。

  師父的手無力地垂下,似乎已經失去意識。身上披著一件濕透的單衣,未及遮掩的肩膀和雙腿上,有許多青紫色的痕跡。

  他雖然人事不省,但是呼吸平緩穩定,周身魔氣流轉,比起剛從明逍宗回來的狀態,好了不是一點半點。

  眼看男人抱著他師父轉進臥房,湘柳空有一肚子問題等著解答,卻不敢貿然出聲問詢,只躲在廊道轉角處掙扎不已。

  男人似乎察覺到她的存在,轉頭盯住她,勾起唇角一笑。抱著檀期佳消失在房門之後。

  湘柳傻傻站在原地,一股油然而生的危機感讓她明白,自己還是什麼都不要過問比較好,最好連方才那番情景都裝作沒有見過。

  反正師父在那個男人手上看起來並沒受什麼損傷,身體還恢復了不少,她甩手不管,應該也不會受到什麼責備吧。

  現在看來,她從外地尋回滋補真氣的草藥暫時是用不著了。既然師父沒事,繼續待在廳堂聽牆角也不是辦法。

  湘柳想了想,腳跟一轉,毅然又出了洞府。

  這一次她仍打算去尋草藥,找些滋陽補腎的藥材回來,多多益善。

  臥房之內。

  檀期佳被放到床榻之上,依舊昏昏沉沉,渾身無力不能動彈。

  封望殷拿乾淨被褥替他蓋上,捋了捋他鬢邊的濕髮,心中暗歎這次似乎做得太過火了一些。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時間,檀期佳才悠悠醒轉。

  他一醒來,便看見師兄正坐在床邊望著自己,還是一身玉色道袍,容色清俊。只是眼角眉梢,洗脫了先前出塵的氣質,多了幾分放達不羈。

  「師兄,」他呐呐開口,「你入魔了……」

  封望殷點點頭,曬然一笑。

  仙魔一線間,凡有執著,便會生魔。

  過去他為證天道,不生凡念。如今經過幾許風波,檀期佳終於成了他的執著。

  檀期佳注視著對方,感覺除了氣質迥異之外,似乎還有哪裡不同。

  好半晌,他輕聲試探著問道:「長官……!?」

  封望殷沒有疑問也沒有反駁,他歪了歪頭,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若不是身上裝束不同,他此刻的動作神情,看起來就跟謝俞一模一樣。

  意料之內的系統提示聲響起:「任務目標封望殷,當前同步率90%。」

  果然,在同步率足夠高的情況下,謝俞的意識提前復蘇了。

  韓默想到兩人過去幾天的荒唐無度,再想到自己那些意亂情迷的臺詞,一下子完全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謝俞。他拉起錦被蓋住頭臉,決心逃避現實。

  「別躲了,」謝俞隔著被子揉了揉他的腦袋,輕聲說,「任務還沒完成呢,你的角色偏離程度要超過容忍值了。」

  韓默這才勉為其難露出臉,雙眼眨動,眼睫撲閃,仍舊是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需要讓S999給你提詞嗎?」謝俞笑著吻了吻他的唇角。

  韓默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又一下子土崩瓦解,像只小烏龜一樣重新縮回了被窩裡。

  他蒙著頭,心如擂鼓,思緒混亂如麻。

  長官剛才是吻他了嗎?是由於任務角色的需要嗎?還是S999給謝俞下了什麼指示?

  話說回來,當前的同步率只有90%,該怎麼做才能達到百分之百?難道他還得跟長官再多來幾次?雖然身上每個細胞都在高喊我很樂意,但是心裡卻慫得不行,萬一被長官嫌棄了那該怎麼辦?

  腦海裡上演著無邊無際的小劇場,韓默渾然沒有察覺,他患得患失的想法,跟檀期佳面對封望殷的心態簡直十成十的像。

  「師弟,」謝俞一把掀開被子,調笑道,「你再這麼躲下去,同步率就要一輩子停在這裡了。」

  「那……那我該怎麼做?」韓默捂著臉,無助地問。

  「角色的同步率增長只是時間問題,但是你不能一直躲著我。」謝俞捏了捏他的臉,無奈道,「你可知道這個時空當中,角色的原主是什麼結局?」

  韓默搖了搖頭,他自穿越以來,光是完成一樁又一樁的事件便手忙腳亂,根本無暇顧及這個世界本來的走向。

  謝俞看他一臉茫然,緩緩說道:「檀期佳出手刺殺封望殷,但卻一時心軟,避開了要害。封望殷受了重傷,回到門派之內修養不提。檀期佳回到洞府之內,心魔越熾,修練時受了內傷。不久之後,姜郁馨帶著門內弟子前來尋仇,檀期佳在眾人輪番圍攻之下,修為盡損,魂飛魄散。」

  韓默聽得一愣一愣。原本在他完成單一時空的任務之後,必須讓事件走向接回正軌,可是聽謝俞的敘述,封望殷與檀期佳兩人,竟然至死都沒有機會再見面。

  「我還沒說完,」謝俞安撫般拍了拍他的手背,「封望殷得知消息,不顧門派長老攔阻,尋到檀期佳的洞府探查,雖然洞府內四下無人,他卻感知到了自己師弟的氣息。」

  原來檀期佳殞落之際,山裡一戶人家正好產下一名死嬰,嬰屍被放在木籃之中,順溪河而下。

  檀期佳的魂魄飛散,正好附在那名嬰孩身上。

  「如果系統運算無誤,兩天後,就是那個嬰兒出世之日。」謝俞說。

  韓默鬆了一口氣,看來原主本來的結局,也並不完全是悲劇。只是若沒有他們介入干涉,接連兩世糾纏,又不知道得等到什麼時候,感情才會真正開花結果。

  韓默現在的這具身體,受了重傷之後,本命法器又接著毀損。雖然及時得到治療休養,但根基已經動搖,往後即使繼續修練,也很難再有進境。

  如果能夠得到新的肉體,重新踏上修道之路,對原主來說,倒也未嘗不是好事一件。

  三天後。

  湘柳回到洞府,驚訝地發現師父的氣息已經全然消失。

  難道是她看走了眼,先前那個男人,果真圖謀不軌,師父就在她外出這短短幾天內被害了?

  她搜遍了洞府上下,大著膽子闖入師父臥房之內,只見房中端端正正擺著一座石棺,檀期佳躺在石棺之中,雙目緊閉,神情寧靜。

  湘柳手裡的藥材一股腦散落在地。

  她還來不及感傷,便察覺身後有一股強大的氣息,一股壓迫感從腳底升上來,令她頭皮發麻。

  這個人,該不會就是殺害師父的兇手,現在要連她也一起殺掉滅口?

  她咽了口唾沫,僵直著身體一點點向後轉。

  先前出現在石室之外的男人正立在她身後,懷裡還抱著一個……沒足月的小奶娃?

  小娃娃不哭不鬧,一雙黑亮的瞳仁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她總覺得那個眼神看起來莫名熟悉。

  「請問魔君高姓大名,所為何來?」她聲音發顫,又懼又怕地問。

  「我叫封望殷,是你的師丈。」男人笑了起來,將繈褓中的小奶娃塞進她懷裡。「快來見見你師父。」

  咦咦咦?

  湘柳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娃娃,那個神態跟表情,簡直就跟檀期佳嫌棄她資質駑鈍時一個模樣!

  難不成真的是她師父?

  「師父……那個……您要喝點粥嗎?」湘柳戰戰兢兢問道。

  小娃娃哼了一聲,似乎不置可否。

  「煮好了粥就趕緊收拾細軟,我們要遷到別處去。」封望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理所當然地吩咐道。

  湘柳連聲應是,覺得自己好像憑空又多了個師父,……不,是師娘。

  啊呸!是師丈。

  數日後,一直記掛著封望殷的佟其邁總算說服了長老,讓他領著護山弟子一路殺至檀期佳的洞府。明面上是為明逍宗清理門戶,實際上則是為了斬草除根,確保封望殷沒有機會再回到門派裡。

  孰料當一行人來到洞府前,只見人去樓空,一片沉寂。唯一稱得上斬獲的,便是後院一塊小小的無字碑,不知姓名。

  弟子們面面相覷,佟其邁撲了個空,灰溜溜回到宗門內,自是不提。

  此後十數年,明夷魔君的稱號逐漸被遺忘。提起明逍宗護法,人人也只知佟其邁,不知封望殷。

  距明逍宗千萬裡之遙的山林中,則多了兩名魔修與一條紫蟒精,逍遙雲水之間,只問風月,不識榮辱。



第66章 我的長官是百無禁忌風水師1

  謝俞照顧小嬰兒的模樣,被韓默從系統裡調出來,從不同角度反覆看了好幾次。雖然動作有點笨拙,但他的神情很專注,而且十分有耐心。

  韓默每天閑得發慌,只需要窩在繈褓之中欣賞不同角度的長官,靜待同步率隨著日子慢慢增長就可以。時不時還可以被謝俞抱在懷裡,四處遊山玩水,慣得他幾乎不想要離開這個世界。

  可惜現實與他的願望相違背,謝俞的角色同步率增長得十分迅速,不出一個月,兩人就順利完成了任務。

  「三……三天。」還沒長牙的小娃娃奶聲奶氣的咿呀著,謝俞聽了半天,才聽出來他的意思是還想在這個時空停留三天。

  「樂不思蜀了你。」謝俞啼笑皆非點著他的鼻尖,小嬰兒睜著黑亮的大眼看著他,格格笑起來。

  儘管韓默萬分不願意,系統還是準時在三天過後發出了脫離時空的提示。

  『異時空編號IM-807任務完成。』

  『宿主CS-2014,意識即將抽離。』

  『總目標RU-1224謝俞,意識即將抽離。』

  韓默依依不捨,眼前可見的最後一個畫面,是謝俞帶著微笑吻了吻他的額頭。

  S999:『異時空編號SP-013傳送中,當前進度10%……20%……40%……』

  上一個時空是高位面的修真世界,不知道下一個任務時空當中,自己會是什麼角色。

  系統傳輸一完成,記憶還沒匯入之前,韓默就首先感覺到一陣昏眩。

  接著是刺鼻的藥水味。

  不是普通的醫院消毒水,而是另一種更令人不適的味道,混雜著一絲腥氣,直沖入鼻腔黏膜中,嗆得人雙眼泛淚。

  「侑學,你還好嗎?」身旁傳來關切的嗓音,是個女孩子。

  韓默揉了揉額角,開始消化這個世界的記憶。

  原主的名字叫吳侑學,是醫學系二年級學生。他現在所身處的地方,正是醫學系教學實驗樓的一樓走廊。

  他們正要準備進行新學期第一堂解剖教學課程,但是還沒進入解剖室,他就突然身體不適,暈倒在地。原本正在講解教室規則的教授也停下說明。

  他們這堂課程除了醫學系學生之外,還有其他科系的同學合班上課,兩個科系加起來將近要一百人,近百道目光霎時全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沒事,早餐忘了吃,血糖有點低。」他趕忙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塵土,一疊聲說道。

  「以後上課前記得先吃早飯,上完解剖課之後,你們吃午飯時胃口可能沒那麼好。」教授半開玩笑地說,輕輕將一場風波就此揭過。

  負責這堂課程的教授姓張,是個年近四十的女性,性格溫和,講課風趣,頗受學生歡迎。

  她將被打斷的說明繼續接下去:「解剖教室的規定很簡單,不能奔跑,不能大聲喧嘩,還有不要在裡面亂吃東西。」

  在裡面有什麼能吃?誰吃得下?這是另一個玩笑,學生發出一陣有點緊張的笑聲。

  「裡面有譜架給你們放圖譜課本,至於其他私人物品,可以放在走廊上的置物櫃。」張教授指著走廊盡頭說。

  廊道的盡頭是一座樓梯,樓梯之下擺著一排整整齊齊的鐵櫃,不知道是不是日曬方位的關係,那個區域顯得格外潮濕陰暗。

  「我學長告訴我,千萬不要把書包放在那排櫃子裡面。」方才關切吳侑學的女孩拉著他的袖子,悄聲說道。女孩名叫白雅築,從剛入學不久就跟他挺要好,至今將近兩年的交情,算得上是他的死黨。

  「為什麼不能放在櫃子裡面?」被她一說,吳侑學也望著那排櫃子,皺眉問道。「那書包要放哪裡?」

  「直接放在走道地板上,或者偷偷放在教室後面的空地也行,總之就是別碰置物櫃。」白雅築篤定地說,「我認識的學長姊都是這麼說的。」

  「……課程的進行,原則上是八個人一組,相信你們都已經提前分好組別了。」張教授簡短的說明接近尾聲,「等會組長來我這邊填登記表格,每一組派四個人去領取大體,都明白了嗎?」

  「明白。」

  學生齊聲回應,接著所有人陸陸續續,就像是提前約定好的一樣,將裝著書本文具的背包通通堆放在走道牆角。

  正如同白雅築所說的,沒人敢動走廊盡頭的置物櫃。

  這是什麼奇怪的傳統?還是校園傳說?

  吳侑學瞠目結舌,忍不住轉頭多看了那排鐵櫃兩眼。

  「你等什麼,快去填表格呀。」白雅築拿手肘頂他,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組長。

  填完表格之後需要四個人去領大體,吳侑學還沒指配,就有三位同學主動站出來,其中一個是白雅築,另外兩位都是男生,加上他自己,正好四個人。

  他們跟在教授身後,走向教室對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鐵門,上面插著根栓,配著粗大的鏈條和鎖頭。教授從白袍口袋裡取出一串鑰匙。

  鐵門一開,比走廊上更強烈好幾倍的藥水味撲面而來,幾個站在前面的同學被嗆得咳嗽不止。

  門內是一個巨大的福馬林池。無論是捐贈或者無人認領,被挪作教學用途的人體,都必須在池內泡上兩三年才能使用。他們眼前所見,就是學校所有的「存貨」。

  數十具大體沉在藥池底部,用麻繩栓在池緣,繩上有標籤編號。

  教授給他們一人發了一副手套,指示他們按標籤順序輪流進去將大體抬上滑車。

  輪到吳侑學這一組時,他們的序號正好離門口最遠。四個人小心翼翼推著滑車,沿池緣走進去。

  不知道是不是藥水味過於濃重,還是這具身體實在太虛弱,吳侑學走到半路,就覺得頭又一陣陣發昏,視線也跟著模糊,腳下一個不穩,差點一頭栽進藥池裡去。

  「小心點。」同組的一個男生攙住他,低聲說。

  他站穩腳步,定睛端詳,認出對方是自己同居長達一整年的室友。

  S999:『任務……目標蘇禹綸……當前同步率70%。』

  系統提示聲響起,但不知是什麼緣故,音量小了許多,顯得斷斷續續的。

  但至少讓他得知了兩個資訊。首先,蘇禹綸就是謝俞在新時空當中的角色,其次,這個角色跟他這具身體的原主,感情原本就挺好的。

  畢竟是二十歲出頭的大學生,跟謝俞相較起來,蘇禹綸的長相多了幾分青澀,但五官仍舊十分俊秀出眾,細長的雙眼波瀾不驚,安靜地注視著他。

  「你身體不舒服?好點沒?」蘇禹綸問道。

  「沒事,我沒事。」吳侑學按著額角,擺手道。「真的。」

  蘇禹綸幾不可見地皺起眉。

  「低血糖的話,我背包裡有幾顆糖,等等拿給你吧。」

  吳侑學其實不太確定頭暈的主要原因,是不是真的是血糖太低造成的,但對方既然這樣說了,也不好拒絕,只得點點頭。

  他們找到了指定序號的麻繩,繩子上的標籤似乎已經脫落,但是按照順序算來,就是這條沒有錯。

  幾個人合力將繩子從藥池中拖出。粗繩另一端系在大體的腳踝上,隨著他們拉動麻繩,一個年輕女孩的臉也浮現在藥池水面。

  「女孩子?該說我們運氣好嗎?」白雅築愣了一下,喃喃說。

  以捐贈比例而言,女性的解剖用大體很少見,年齡這麼輕的更是稀罕。

  他們四個人戴著手套,合力將人體搬上臺車。泡過藥水的皮膚表面滑不溜秋,一不留神就會脫手,但是這個年輕女孩身形相當嬌小苗條,四人合力分擔下來,也沒有多少重量。

  反觀前一組分配到的是因高血壓猝死的老年男性,身材很肥胖,幾個人氣喘吁吁努力了半天也沒能成功搬動,最後還得靠其他組員來支援。

  他們推著台車進了解剖教室,停放在指定位置,將車輪固定,就成了他們接下來一學期要使用的解剖台。

  下一個的組別接在他們之後,魚貫進入遺體室。

  解剖教室中,其餘同學都在輕聲聊天,有人好奇地把玩器械,另一些人大著膽子觸摸遺體。蘇禹綸沒有參與其中,而是示意吳侑學跟著他到教室之外。

  他一出門口,便逕直走向樓梯旁那排置物櫃。

  「等一等,」吳侑學三步並作兩步跟上去,「你把背包放在裡面!?」

  不是說好那排櫃子不能動用的嗎?

  「對。」蘇禹綸奇怪地看著他,「有櫃子為什麼不用?」

  他打開櫃門,從背包裡翻出幾顆包著彩紙的軟糖,期間什麼可怕的事也沒發生。

  吳侑學接過糖果,乖乖吃了。又見蘇禹綸從包裡拿出一個海苔飯團。

  「這個也吃掉。」蘇禹綸語調平淡地說。

  「我……其實不太餓。」吳侑學心虛地答道。他對教授說沒吃早餐,是情急之下的說辭,騙人的。

  「吃了。」蘇禹綸說,語氣不容置疑。

  吳侑學只得接過飯團,一口咬下。

  蘇禹綸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他進食,讓他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擺。

  「那個……」他咽下一口食物,試圖轉移話題,「為什麼其他人告訴我,這個置物櫃是不能用的?」

  「有這回事?」蘇禹綸挑起眉。

  「是啊,他們說是學長姐這麼傳下來的。」

  班上泰半同學都乖乖遵守,顯然是流傳已久的說法了,不知道是不是解剖教室有什麼約定成俗的禁忌。

  蘇禹綸唇邊似乎浮現微笑。

  他走到其中一個置物格前方,敲了敲櫃門。

  「大約是這個原因吧。」

  櫃門打開,裡面居然放著一盒陳年盒飯,還有一杯生滿黴斑,早就看不出原本裝了什麼內容的飲料。

  「這排置物櫃沒有定時清理,有幾個格子放了壞掉的食物,已經好幾年了。」蘇禹綸聳聳肩,重新把櫃門關上。「偶爾有人碰上,就會大肆宣揚,久了之後沒人敢用這排置物櫃。」

  吳侑學簡直傻眼,差點沒把剛吞進去的米飯嘔出來。

  竟然是因為這種緣故。學校也未免太摳門了,請清潔工的錢都要東省西省。

  跟他的反應相較,蘇禹綸的表情十分淡定。

  「比起這個問題,你不是應該更想知道,我為什麼非得讓你吃米飯嗎?」



第67章 我的長官是百無禁忌風水師2

  韓默第一個反應是,對方不會在裡面加了什麼東西要來害他吧!?

  可是蘇禹綸和原主的同步率高達70%,照道理來說不至於啊。

  他有些戒備地盯著對方,還來不及說話,就感覺胃中一陣翻絞,就像被人對著肚子重重打了一拳頭,痛得他彎下腰,喉中泛起酸水。

  剛剛那米飯不會是餿的吧?

  他捂著腹部不敢開口,只能露出一臉幽怨控訴的表情。

  蘇禹綸推著他到了教學樓後方的花圃,旁邊有條水溝,他對著那條溝,哇一下把不久前吃進胃裡的東西又全都嘔出來。嘔了半天肚子都空了,胃部還是陣陣痙攣,到最後吐出來的東西只剩下清澈的胃液。

  他站直身體,感覺自己都快要虛脫了,但是先前的頭昏目眩倒是一掃而空。

  「漱漱口。」蘇禹綸遞了瓶礦泉水給他。

  他直接用掉了半瓶水。整個人神清氣爽,舒服許多。

  「你是不是在米飯里加了什麼?」他抹著臉問道。

  這個室友該不會去找藥理科老師,弄了什麼催吐劑摻在裡面吧?

  「你早餐吃了不少啊。」蘇禹綸沒回答,只管仔細觀察他剛吐出來的東西,除了米飯顯然還有別的。「低血糖這個藉口,拿來說服教授倒是不錯,畢竟實驗課都還沒開始,總不能說你又暈血什麼的。」

  隨口編的說詞輕易就能拆穿,蘇禹綸卻沒有什麼譴責的意思,彷佛對他三不五時暈倒這件事情習以為常。

  韓默趁著空檔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記憶,發現這個大學生的體質異于常人,非常容易受到陰氣鬼魂的干擾,身邊靈異事件層出不窮,夢遊頭暈鬼壓床這些套餐時不時就要來一回,甚至曾經有過鬼上身的經歷。

  就是因為他這個堪比靈異雷達的特殊體質,即使性格開朗好相處,也沒有幾個人敢跟他同住一個宿舍。所以剛入學沒多久,他就申請了外宿,而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合租室友,就是蘇禹綸。

  蘇禹綸對神鬼風水這些民俗傳統似乎很有兩下子,跟吳侑學住在一起,不只不害怕,還經常替他擺平一些八字太輕引來的意外。

  看來方才的身體不適,也跟靈異事件脫不了關係。

  「昨晚就提醒過你,解剖教學室陰氣重,叫你早餐一定要吃米飯,你果然還是忘了。」蘇禹綸無奈地說。

  吳侑學抓了抓腦袋,他早上睡過頭,生怕剛開學第一堂課就遲到,急急忙忙出門,完全把室友前一晚的囑咐拋在腦後。

  「米飯是活人最常吃的食物,所以在民俗說法中,有穩住陽魂,驅趕陰魂的功用。很多地方有撒大米驅邪的習俗,還有用五穀雜糧鎮邪,都是一個道理,懂了嗎?」

  吳侑學聽得一愣一愣的,小雞啄米般點頭。

  蘇禹綸的說法還算有邏輯可循,不管有沒有科學根據,解決了他的身體不適都是事實,由不得他不信。

  「你等等去把手洗乾淨,開始上課之後,無論如何都不要單獨一個人亂跑,就算是上廁所也一樣。」蘇禹綸又說。

  「啊?上廁所也不能一個人,難不成你陪我?」吳侑學忍不住脫口問道。

  「對,你要去洗手間就喊我,有什麼問題嗎?」蘇禹綸一臉理所當然,挑著眉看他。

  兩個大男生手把手一起上廁所能看嗎?又不是初中小女生。

  但是面對對方銳利的目光,他壓根沒有勇氣說不。

  「沒……沒問題。」吳侑學咽下一大波吐槽,垂下腦袋應道。

  兩人回到教室,所有組別都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八個人一組圍著解剖台,聽教室最前方的教授講解。

  「你們兩個跑去哪了?」白雅築壓著嗓子用氣音問道。

  吳侑學正煩惱不知道該找什麼藉口,另一個男同學興致勃勃湊了上來,劈頭就問:「侑學,你該不是又撞鬼了?」

  「沈長寧,你幹嘛這麼興奮!」白雅築嫌棄地作勢要把他趕開。

  沈長寧是方才跟他們一起撈大體的組員之一,跟吳侑學是高中同學,也是他身邊無數靈異故事的見證人,作為圍觀群眾,總是抱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

  「這次是什麼種類?女鬼?小孩子還是動物?」

  看來吳侑學身邊的朋友,都已經對他動不動撞鬼這件事見怪不怪了。

  他搖搖頭,看向蘇禹綸。

  蘇禹綸聳聳肩:「沒看見具體是什麼東西,可能只是環境問題,別多問了。」

  所有人齊聲「哦」了一下,全都住了嘴。

  大概蘇禹綸的話,對他們來說還是挺有份量的。

  助教從他們身邊經過,一人發了一把幾塊錢那種拋棄式的剃鬚刀。

  大體解剖的第一個步驟,就是要把遺體身上的毛髮,連同頭髮一起全都剃乾淨。

  「請大家特別注意,解剖課程期間,務必抱著尊重的心態,不要嬉笑玩鬧,也不要說出任何對死者不敬的言論。」教授的聲音從講臺上飄過來:「本學期成績計算方式,除了期中期末兩場跑台考試之外,還有一個訪談作業,每一個組別都要在期末之前交出一段影片。」

  吳侑學看著助教發下來的作業說明。

  所謂的訪談作業,就是各組同學必須找時間去訪問大體捐贈者的家人,將他們的生命歷程,還有捐贈遺體的理由記錄下來。

  這些剪接影片會在學期最後一周的追思會上播放,屆時也會邀請捐贈者的親屬參加。

  「往後每一堂課開始之前,以及結束之後,小組長都要集合組員向大體致敬。不要忘記,雖然這些遺體不會說話,但是在這門課程當中,他們才是你們真正的老師。」

  張教授說完最後一段話,走下講臺向班代表示意。

  醫學系的班級代表是個女孩子,脆生生喊道:「立正。」

  整間教室鴉雀無聲。

  「敬禮。」

  「大體老師好──」

  吳侑學跟其他同學一起圍著解剖台,向遺體彎腰鞠躬。

  解剖臺上那個女生的遺體,看起來頂多只有二十歲出頭,年齡應該跟這些學生差不多大。因為浸泡了防腐藥水的緣故,膚色發黑,像皮革一樣幹硬皺縮,但是仍看得出來生前的容貌應該十分姣好。

  如今她一絲不掛躺在平臺上,等著被花上半年的時間細細切割。

  遺體上沒有什麼切口或創痕,她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過世,又是出於什麼理由捐贈大體?這些問題在吳侑學腦海中盤旋不去。



第68章 我的長官是百無禁忌風水師3

  其他同學已經各自展開工作,穿著白色實驗袍,戴上手套將遺體毛髮剃下。一綹綹黑色長發落在地上,露出光裸的頭皮。

  到了腋下的時候,由於肢體已經僵硬,得有人負責將手臂給拉開。再往下,男同學都自覺退讓到一邊,讓女同學負責處理。

  吳侑學脫了手套,翻看關於這名捐贈者的檔案。檔案很薄,只有兩三張紙,寫著這名女孩的基本資料和簡略的醫療紀錄。

  她的年紀果然很輕,只有21歲,原本是這所學校藥學系三年級的學生,卻在一次意外骨折之後,被診斷出骨癌晚期。從遺體上看不出什麼手術痕跡,有可能是因為診斷出患病時,單憑手術已經無法治癒,所以只採取消極的支持性治療。

  檔案上面還附有她生前的照片,照片中的女孩長相甜美,笑容十分燦爛,充滿生氣,跟泡過藥水之後的面貌簡直天差地別。

  不知道為什麼,吳侑學有種奇怪的直覺,這具遺體當中也許有什麼蹊蹺。

  她真的是單純因為生病而過世的嗎?

  吳侑學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哎,侑學,訪談影片的作業要分成訪問、文字、剪輯幾個組別,我們這八個人怎麼分?」沈長寧屁顛顛跑過來,眼睛瞟著除了白雅築之外的另兩位女同學,似乎很期待跟她們一起做作業。

  「我去訪問。」正翻看解剖學圖譜的蘇禹綸頭也不抬說道。

  「我也去訪問。」吳侑學看著蘇禹綸,想也不想接道,「剩下的工作你們自行挑選吧。」

  「喂……」沈長寧的臉垮了下來。

  跟女同學以做作業之名,行出遊之實的美夢霎時破滅。

  但是其他組員對此毫無異議,因為負責採訪的工作量很大,除了得利用課餘時間跟親屬聯繫之外,還得調查捐贈者的背景,好擬定訪談稿。

  因為那股奇怪的直覺,吳侑學巴不得立刻趕去醫院,將那個女孩的病歷紀錄調出來查看。但是在調閱病歷之前,必須先向醫院遞交申請,等待批准。

  所以一整個早上的課程,他都心不在焉地度過。

  到了吃午飯的時候,蘇禹綸很自然地跟在他身邊,兩人相偕進了食堂。

  「那個女孩不是病死的。」蘇禹綸突然冒出一句話。

  「啊?」吳侑學差點把手上的筷子掉到地板上。

  「遺體上面有一股很強的怨氣,一般只有橫死的冤魂才會出現,即使年紀輕輕生病過世,也不至於這樣。」

  「那她是怎麼死的?」吳侑學迫切想知道答案。

  「我也想知道。」蘇禹綸抿了下唇,「總之,在找到答案之前,你先儘量別碰那具遺體。碰過遺體的東西,像是實驗衣,還有解剖刀具盒,也都留在置物櫃,別帶回家。」

  蘇禹綸的話讓吳侑學更加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捱到一整天課程結束。

  他食不知味地吃完了晚飯,跟蘇禹綸騎著機車返回住處。

  他們兩人合租的公寓距離學校大約五分鐘車程,周圍生活機能相當方便,但是可能是屋齡老舊的緣故,租金相當便宜。當初租下這間房子,吳侑學還覺得自己撿了個大漏,對房子的一些缺點,也就視而不見。

  例如電梯長年失修,只能爬樓梯上四樓,他也就當鍛煉身體,沒什麼怨言。

  在這棟公寓住久了,他一向當那座電梯不存在,逕直繞過,連正眼都不會看一眼。

  可是這天晚上,他一踏入公寓大門,卻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吸引力,電梯斑駁緊閉的金屬門彷佛在呼喚著他。當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站在電梯門口揮拳捶打,並試圖將鐵門往兩側扳開。

  蘇禹綸扔下書包,從身後將他攔腰抱住向後拖。

  吳侑學還在不停掙扎,卻聽見蘇禹綸在他耳邊低喚。

  「韓默。」

  彷佛一頭冰水兜頭澆下,韓默渾身打了個冷顫,立時冷靜下來。

  「你的這具身體,太容易被外來磁場影響,不要直覺地跟著角色回憶走。必要的時候,你得把自己當成旁觀者,就像在看一個故事,懂嗎?」

  蘇禹綸,或者說謝俞,站在他身後,對他輕聲說道。

  「是……長官。」即使初始同步率很高,韓默也沒有想到這一次,謝俞的意識會蘇醒得那麼快。這是不是代表他們很快就能完成任務了?

  他的手腕還攢在謝俞手裡,背抵著對方的胸膛。意識到這點,讓他感到口乾舌燥。

  「把衣服脫了。」謝俞說。

  「啊?」

  「脫了。」

  從原主的記憶裡可以得知,吳侑學原本就對蘇禹綸言聽計從,現在下指令的人是謝俞,讓韓默更沒有拒絕的餘地。

  他依言脫掉身上寬鬆的針織毛衣,當他看清手中的衣服時,嚇得乾脆直接鬆了手。

  針織衫落在地上,內面密密麻麻沾滿了頭髮,每根髮絲的長度都很長,不可能是他自己的落髮,只有可能是女孩子的。

  可是怎麼會有女孩的頭發出現在他衣服裡側?唯一的解釋就是那具遺體。

  他想起早晨的解剖教室,一綹綹黑發落在地上的畫面。大冷天裡,硬是嚇出了一身汗。

  「看來你剛才會失控,是這些頭髮造成的。」謝俞撿起那件毛衣,毫不猶豫扔進了公共垃圾桶,脫下自己的外套讓韓默套上。「走吧,剩下的問題,我們回房再說。」

  樓梯口的感應燈也壞了,狹窄的階梯十分陰暗,只有小窗之外路燈映射進來的微弱光線。

  但是謝俞走在身邊,讓韓默緊張的心情逐漸平靜。他相信所有疑惑,最終都能在對方身上找到答案。

  謝俞掏出鑰匙開門,暖色調的燈光碟機走了令人不安的黑暗。

  韓默換上室內拖鞋,進到自己房裡找出另一件上衣換上。他注意到床頭櫃上有一本寫著蘇禹綸姓名的課本。

  腦海內搜索不到吳侑學向蘇禹綸借書的記憶,也許是原主無意間拿錯了。

  他抱著書打算拿去還給謝俞,卻見謝俞端著兩杯熱茶走進房門,將其中一個杯子遞給他。

  「先喝點熱的暖暖身體,別著涼了。」

  韓默接過杯子啜飲一口,茶里加了糖,是他喜歡的味道。

  謝俞親昵地揉了揉他的腦袋。

  韓默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長官,那個……角色偏離率,不怕超出容忍值嗎?」

  一般室友做出這麼親密的動作,總是不太尋常吧?

  謝俞笑了出來。

  「你是不是來不及把記憶讀取完全?」

  「什麼意思?」韓默還傻愣著。

  不知道是不是靈異體質的影響,他這具身體能夠接收到的系統訊號異常弱。少了S999替他篩選記憶,他只能在特定時間搜索自己想確認的記憶片段。

  但是這跟謝俞親昵的表現有什麼關係?

  「蘇禹綸和吳侑學不只是室友,他們原本就是一對情侶。」謝俞忍著笑,向前一步摟住他的腰,說話時雙唇幾乎要碰到他的臉頰,「所以這樣做,才是確保角色偏離率不超標的方法。」

  韓默這才注意到,他們手上拿的是一組對杯。

  怪不得蘇禹綸的課本會出現在吳侑學房裡,如果是情侶的話,就算蘇禹綸的內褲出現在吳侑學房裡也不奇怪啊!

  「那、那我們的任務目標……」韓默結結巴巴地問。

  該不會就只剩下滾床單吧?

  「這對情侶在三個月後,遇上了一場意外,或者說靈異事件。」謝俞緩緩說道,「在那場事件當中,吳侑學陷入了魂魄離體的狀態,說得更明白點就是變成了植物人。」

  「那跟我們的任務有什麼關係?」

  「當時蘇禹綸動用了很多術法試圖扭轉局面,逆轉時空、締結契約、綁定命運還有招魂附體的方術全都被他試了一遍。」

  那些方術大雜燴之間的交互作用,沒人知道該如何解釋。

  但總而言之,他們在這個時空的任務目標,就是必須在三個月期間找出原主當初發生意外的原因,並且扭轉結果,才能從蘇禹綸身上取回謝俞的意識片段。

  「問題是不是出在那具遺體上?」韓默皺著眉問。

  「可能不完全是,但目前看來,那是我們的切入點之一。」謝俞答道。「另一個切入點,就是剛才讓你失控的那座電梯。」

  也許問題並不是出在解剖課程,而是原主所居住的房子,本身就有問題。

  有了謝俞共同執行任務,分析線索,韓默的安全感成倍增長,恍然如同回到還待在總部的那段日子。

  他唯一的顧慮是,既然現在謝俞的意識已經恢復,那……床單還要不要滾了?

  面對一部分的長官,跟面對有意識的長官本體,這中間還是有點差距的。

  就在他們各自思索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模糊的爭吵聲。

  這座公寓的格局是一個U字型,他們所在的房間位在西側,從吳侑學臥房的視窗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東側的建築。

  從他們的角度,可以看到東側跟他們相同樓層的高度亮起了燈,一對人影比手劃腳,似乎在劇烈爭執著,光從聲音卻聽不清具體內容,只知道是一男一女。

  過不多時,爭吵聲逐漸平息,窗格又暗了下來。

  「看來不是每對情侶都像我們這麼恩愛。」謝俞看著韓默,一本正經地說。



第69章 我的長官是百無禁忌風水師4

  既然任務目標是找出原主發生意外的原因,眼前首要的工作當然就是盡可能搜集線索。

  韓默在解剖學第一堂課當天,就向醫院遞交了調閱病歷的申請。可行政作業再快,也得起碼一周才會得到批准。在這期間的空檔,他跟謝俞決定從當前居住的這間屋子著手調查。

  當初吳侑學租下這間公寓,用的是超乎尋常的低價,而且一口氣就簽下了兩年合約。韓默最直覺的想法就是他不幸住進了一間凶宅。

  但是當初看房的時候,蘇禹綸也在現場。再怎麼說他也算是個懂行的,若這間房子真有什麼問題,應該會第一時間發現才對。

  原主在這裡住了一整年,大致都平安無事,並沒有在住宅內撞上什麼靈異事件。所以這間房本身是凶屋的可能性並不高。

  但是謹慎起見,他們還是打了電話給房東。

  房東再三向他們保證,這間屋子裡沒死過人。問他為什麼把價格壓得這麼低,他說自己手底下待租的房子不少,當初前一個房客租期未到,臨時退租,開學季又已經過去了,他擔心屋子租不出去,就稍微壓了壓價格。

  這個說法乍聽之下還合情合理,細究起來就有些疑點。

  如果只是擔心租不出去,租金未免也一下子壓得太低了,而且還一口氣簽了長約,裡面只怕還有些隱情。

  當他們再繼續打聽上一位元住戶的消息,屋主卻無論如何也不肯再開口了。

  「問題恐怕就是出在這裡。」謝俞掛了電話沉思。

  「你是說之前的住戶發生了什麼意外,或是在這間屋子裡動了手腳?」

  「有可能,但現在說這些都是猜測。」謝俞提起書包背上肩,晃了晃手中的車鑰匙,朝他眨眨眼,「我們下午還有課要上,要不要我載你?」

  既然同居在一起,又就讀同一間學校,蘇禹綸和吳侑學經常共乘一台機車,省得還要找車位。

  韓默只得理所當然地應了下來。所幸他坐在後座,謝俞不特意看後照鏡的話,並看不到他忸怩的表情。

  「抓緊一點。」謝俞說。

  「哦……好。」

  長官的腰手感真好啊。

  今天的課程是純聽講,不需要動手操作。

  兩人進了教室,大約三分之一左右的同學已經坐在座位上了。

  白雅築提早替他們占好座位,見他們進了教室,開心地向他們揮手。比較奇怪的是本來上課鐘聲不響,絕不會現身的沈長寧,也已經老早就待在教室裡。

  「稀客啊。」韓默擋下飛身撲過來的沈長寧,笑道。「今天怎麼這麼早?」

  沈長寧心事重重,一反平常嬉皮笑臉的語調,嚴肅地問。

  「你們前天上完解剖課,回去作夢了沒有?」

  「作夢?沒有啊。」韓默摸了摸臉,有謝俞在隔壁臥室,他睡得還算安穩。

  他轉身想問謝俞睡得如何,卻發現對方把背包留在位子上,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

  「沈長寧作了一個夢,然後非要說自己是撞邪了。」白雅築不屑地嗤笑,「你快把你夢到的內容告訴他們,讓大家鑒定看看,你到底是撞邪呢,還是考試焦慮。」

  「我的夢很簡單,」沈長寧清了清嗓子,「就是一個解剖台。」

  「然後呢?」韓默豎起耳朵,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沒了。就一個我們上課用的那個解剖檯子,然後我整個晚上都繞著它走來走去,就這麼轉一晚上,醒來簡直要累死。」沈長寧抹著臉,雙眼底下確實有清晰可辨的黑眼圈。

  「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老是翹課,潛意識裡心虛,擔心考試掛科,焦慮過頭了唄。」白雅築說。

  「哪能這麼簡單,你也夢一個試試你就知道了。我從來沒做過這麼詭異的夢,那個解剖檯子摸起來的感覺冰冰涼涼的,就像是真的一樣。」沈長寧忿忿道,「而且我打聽過了,你們猜怎麼著?我們上解剖課那棟教學樓,以前有死人!」

  「現在不也有嗎?」白雅築沒反應過來。

  他們那間解剖學教室,常年停放十幾具大體不提,還有許多標本切片,零零總總加起來將近二十具遺體,與學生日夜共處。

  「我說的不是那些!」沈長寧不耐煩地揮手,「就在去年,有個外系的學長死在那棟教學樓裡面,叫什麼,黃……黃……」

  「黃奕辰。」謝俞從教室外回來,張口就說了個人名。

  沈長寧滿臉驚訝:「對!就是這個名字,你也知道?難不成你也聽說過這件事情?」

  「聽說什麼?」謝俞皺起眉。

  「你剛才去哪了?」韓默探頭問。

  「我又打了個電話給房東,跟他說要是不告訴我們前一個住戶的身份,我就上校內論壇去問。他大約不希望事情鬧大,就把名字跟我說了。那人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似乎是外系的,但是我目前還沒有找到他的聯絡方式……」謝俞說著說著,眯起了眼,「你們怎麼一個個表情這麼難看?」

  謝俞找不到黃奕辰的聯絡方式是很正常的,因為就如同沈長寧所說的,他在大約一年前,被人發現死在了解剖教學室外面的走廊上。

  早晨趕著來上第一堂課的學生見到他時,他的身上找不到任何外傷,還穿著成套的睡衣。起先同學以為他是夢遊,靠近一看,才驚覺他已經沒了鼻息。

  事後緊急將他送到醫院搶救,當然沒有成功。

  法醫的屍檢報告顯示他早在淩晨一點鐘左右就斷了氣。可是屍體裡外上下,都沒有暴力加害的痕跡,最後只能以猝死結案。

  黃奕辰這個人,在班級裡算不上多活躍,年輕醫師在工作期間因過勞猝死,這一類型的事件也不是什麼新鮮消息。他的死亡並沒有太多故事性可以渲染,所以自他過世一年多來,並沒有在校園內濺起太多水花。

  如今兩件事情連結起來,屋主之所以願意將公寓降價出租就很好理解了。

  畢竟屋裡雖然沒有死過人,嚴格說起來不算凶宅,但是前一個租客突然死亡,房客租屋的意願多少會受到影響。

  蘇禹綸和吳侑學遇上的事件,跟黃奕辰的死,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韓默試圖把現有的線索拼湊在一起,卻只覺得眼前如同罩了一層濃霧,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只能隱約嗅到一點端倪。

  「你是從哪裡打聽到這件事情?」謝俞盯著沈長寧問道。

  「我在社團認識的一個朋友,剛好就是黃奕辰的直屬學弟。」被謝俞銳利的目光逼視,沈長寧不自覺縮了縮脖子。「你說,我做了這個夢,是不是代表我們那間教室真的鬧鬼啊?」

  「不好說。」

  謝俞揉了揉額角。他承接的蘇禹綸的方術知識和感知能力,可是目前為止,他只在他們分配到的那具大體上感覺到強烈的怨氣。除此之外,解剖教室內外都一切如常。

  如果黃奕辰過世之後,魂魄真的還徘徊在原處,卻沒有被謝俞感覺到,那麼有可能是上課當天學生太多,陽氣十分充足的緣故。另一個可能性就比較不妙,那就是另一個魂靈的怨氣太強大,將黃奕辰的氣息完全給壓制住了。

  「如果真的要查個水落石出,有個辦法,就是我們在半夜挑個陰氣重,人也少的時候,去解剖教室外的走廊探查看看。」謝俞一邊說,目光始終盯著沈長寧,特別強調了「我們」這兩個字。

  沈長寧一抖,聲如蚊蚋問道:「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有。你去找你在社團認識的那個朋友,問問他能不能拿到黃奕辰生前常用的物品,越常使用的越好。」

  謝俞話一說完,沈長寧像得了特赦似的猛點頭:「我這就去!下課馬上去!」

  謝俞在韓默身邊落了座,距離上課時間剩不到兩分鐘,授課老師已經站上講臺,低頭翻著課件。

  白雅築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解剖課跟他們同組的另一個女孩。

  「什麼事?」白雅築貓下身子,偷偷接通,用氣音問道。「你說你怎麼啦?身體不舒服?頭暈?……哦,要請假是嗎?……不會吧!?」

  白雅築通著電話,說到後來音量越來越大,教授都不禁側目看向他們的方向,沈長寧趕緊推了推她的肩膀提醒她。

  但是白雅築絲毫不為所動,似乎整個人都沉浸在通話內容裡面。

  她掛了電話,神情恍惚,面如死灰。

  「倩倩說她今天的課都不會來了。」

  「又姨媽痛是嗎?早就叫她少喝點冰奶茶,說都說不聽。」婦女之友沈長寧撇了撇嘴。

  「不是,她說她頭暈想吐,還說她腿疼得下不了床,就像走了一晚上的路一樣。」白雅築顯然很害怕,聲音微微顫抖,說到最後,眼淚都快出來了,「她說她一整個晚上,都在作一個同樣的夢」



第70章 我的長官是百無禁忌風水師5

  除了跟白雅築通電話的倩倩之外,同組的另一個女孩也請了病假。

  有個男同學則是乾脆直接蹺了課,沈長寧傳訊息過去,對方隔了兩堂課才回覆,說是早上頭昏腦脹爬不起來,可能感冒了。沈長寧又問他有沒有作什麼奇怪的夢,對方直接不讀不回,八成又睡死過去。

  算下來兩女一男三個病號,加上作惡夢的沈長寧,他們一組八個人,起碼有一半都受到影響。這還沒算上原本就體質敏感的韓默。

  正如謝俞所說,那具大體絕對有問題。

  「噯,你們覺得該不該向教授報告這件事情?這才第一堂課呢,已經那麼多人生病了,要是再多來幾堂,那我們豈不是都,那個啥。」沈長寧屈著手指,比了個死翹翹的手勢。

  「少烏鴉嘴了吧。」白雅築橫他一眼,「你覺得教授能信你?就算信了又怎麼樣,你還指望教授替你驅邪啊?」

  「教授頂多讓我們和其他組別共用大體,期中考試還是得照樣考。」

  沈長寧還想開口,韓默看破他那點小心思,無非是想逃避考試,一句話把他給堵了回去。

  要不要考試,對韓默來說無關緊要。真正重要的是得找出原主出事的原因。

  現有的線索有兩條,一是他們公寓的前任住戶,莫名猝死在解剖教室前的走廊。二是那具遺體之上揮之不去的怨氣。

  若是因為教授的介入,使其中一條線索中斷,他們可能就無從得知事件的真相。

  一周之後,解剖課依舊照常進行。

  為了安撫同學,謝俞在解剖台底下八個方位分別貼上了安魂的符紙,並取了薰過寺廟香火的紅線繩,讓他們佩在手腕上。

  原本請過病假的幾位同學,身體不舒服的症狀真的就不藥而愈。

  他們一下就把不愉快的經驗忘得精光,跟第一堂課一樣,對實際解剖充滿了興致,一個個搶著操刀。

  解剖台邊最多只能容下四、五個人同時操作。謝俞跟韓默正好樂得輕鬆,在一旁課桌上抱著筆記本追查資料。他們在社群網站輸入黃奕辰的姓名,果然找到了他生前使用的主頁。他看起來並不是很熱衷經營自己的帳號,上面只有一些轉發文章,還有針對考試作業的吐槽。

  最後一條發文是2014年5月,黃奕辰突然猝死,差不多是在那個時間點。

  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分配的大體檔案中,死亡時間也是2014年。除此之外,暫時找不到更多資訊。

  韓默懊惱地撓著頭。線索在這裡中斷了,任務進度再度停滯不前。

  「別擔心,我們有三個月的時間。」謝俞把他頭頂上被撓得翹起的亂髮撫平。

  韓默臉上一紅,抓住他的手,「這裡是教室呢,不怕被看到?」

  「怕什麼?」謝俞一臉無辜。

  韓默這才想到,蘇禹綸跟吳侑學的關係在學校裡相當於半公開,所有人對他們灑狗糧的行為早就見怪不怪。

  果然,解剖台邊的組員正聚精會神剝離肌肉層上的脂肪,該幹嘛幹嘛,根本沒人稀罕多瞅他們一眼。

  「那個……要是被教授見到了不太好吧。」韓默呐呐道。

  他剛說完這句話,正在教室裡巡視的教授很不給面子地接了個電話,一邊接一邊往外走。

  看著韓默無助的表情,謝俞實在忍不住笑出來,湊近他耳邊低聲說:「放心吧,就算要完成同步率,也不差這一時半刻的。」

  被暗戀物件花式調戲是怎樣的一種感受?

  韓默不想說話。

  正好這個時候,他擺在桌上的手機震動兩下,來了一通簡訊。

  來信人是遺體捐贈者的家屬,訊息內容大致是說,他們希望能夠讓女兒的遺愛發揮更多意義,很樂意接受訪談,並且給定了幾個空閒的時段,其中一個時段就在本週末。

  大體捐贈者名字叫江瑾雯。

  韓默早在一開始就在網路上把她的資料搜了個遍。跟黃奕辰比起來,江瑾雯在校內活躍許多,不只擔任系學生會的代表,還是女子排球系隊的隊長。當初她之所以會檢查出罹癌,就是因為一次排球練習賽上不慎摔倒骨折。

  她患病後的治療,基本都是在學校的附設醫院內進行。家裡位址也離校區不遠,騎機車不到二十分鐘的車程。

  韓默當即就敲定了週末的時間去家訪。

  只是家訪當天,除了他跟謝俞之外,還多了兩名不速之客。

  「週末在家睡覺或出門看個電影不好嗎,你們為什麼非得要跟來啊?」

  韓默坐在謝俞機車後座,一臉嫌棄看著跟他們並排停車等紅燈的沈長寧。

  「人多好壯膽嘛。看你們平常交頭接耳的樣子,就知道解剖課那個事肯定還沒完。真要說起來,我們都脫不了關係,要是能幫上忙早點解決,對大家都有好處。」

  坐在沈長寧機車後座的白雅築笑嘻嘻地說。

  她八字比較重,組內一共三個女孩,就只有她不受影響。剛聽說其他人作夢生病的時候,她還有些害怕。但一周風平浪靜地過去,沒再出什麼意外,她的膽子也就大了起來。

  這次拖著沈長寧跟韓默來家訪,一方面是好奇,另一方面也是仗義,覺得不能放著好友單獨忙活。

  人都來了總不好再趕回去。

  江瑾雯的家屬看見一次有四個人來訪,也有些意外。

  「來了這麼多同學啊,請進請進。」

  接待他們的是江瑾雯的母親,她跟丈夫兩個人都是教師,喪女之後,便將所有精力加倍投注在教學事業上,好轉移注意力,淡化悲痛。

  「我先生班裡的學生最近要考試,他留在學校替他們輔導作業,所以沒有空招待你們,真是不好意思。」

  江太太的氣質相當有涵養,說話不緊不慢,態度客氣謙和。替他們幾個人倒了茶,客廳茶几上早就準備了點心和水果,還細心地備好了瓷盤。

  「江媽媽,您客氣了,是我們冒昧打擾了。」

  一行人連忙問好,推託半天才依次落座。

  韓默取出事先準備的答錄機,按照預先準備的問題開始一個個訪問。

  談起死去的女兒,江太太並不避諱,反而似乎很高興能夠跟其他人分享和女兒有關的回憶。

  從她的談吐中,可以感覺到這一家人的思想都是非常正面的,江謹雯在這樣的教育薰陶下長大,也難怪罹患絕症之後還願意將自己的遺體貢獻給學校。

  根據江太太的說法,江謹雯在得知病情之後,雖然有短暫的低潮,但是很快又重新振作起來。

  由於病情已經發展到末期,手術的效果並不好,所以跟醫師討論過後,江謹雯選擇較不具侵入性的放射性治療,以及標靶藥物治療,讓她的體力還足以支撐日常活動,不至於必須整天臥床。

  在她最後一段日子裡,父母特意請了長假,把握一家人相處的時光。學校的好友也經常來探望她。

  她的家人跟朋友可以說盡了最大的努力,讓她盡可能在沒有遺憾的情況下離開人世。

  江太太說到傷感不舍之處,淚隨聲下。

  白雅築聽了也不禁動容,頻頻擦眼淚。就連沈長寧都抽了幾張面紙猛吸鼻子。

  韓默跟謝俞卻面色凝重,一語不發,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

  他們並不是完全不被江瑾雯的故事感動,只是,如果真的如江太太所說,江瑾雯過世之前幾乎沒有任何遺憾,那麼遺體上沖天的怨氣,究竟是哪來的?

  「瑾雯她有沒有什麼非完成不可,但是最後卻沒法辦到的心願?」韓默斟酌著用詞問。

  「重要的心願嗎?」江太太拿手帕點了點眼角,側著頭想了許久,「她原本一直想申請國外的交換學生名額,但是後來生病,自然也就沒辦法出國了。真要說她有什麼遺憾,也就這一樁。」

  韓默跟謝俞聽了,表情變得更加凝重。

  為了一個交換生名額,死後三年都不肯投胎,還鬧得解剖小組人人自危,怎麼想都不至於。

  比起這個可能性,江太太說謊的機率更大。可是她有什麼理由對他們隱瞞江瑾雯的遺願呢?

  「我們很感謝瑾雯願意捐贈大體,讓我們有寶貴的學習機會。我們想在之後的追思會儀式上,放上一些她的生活照。如果江媽媽不介意,希望您能替我們挑選一些照片。」白雅築似乎完全忘了一開始來調查的目的,拉著江太太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

  「當然,當然。」被她的情緒感染,江太太的眼眶又紅了,轉身從壁架上取出幾本相本。

  「不好意思,我想借個洗手間。」謝俞趁著她翻找相簿的空檔起身說道。

  江家的住宅是大樓裡三房一廳的戶型,從客廳轉進一個廊道,首先是主臥,接著是兩間次臥,走廊的盡頭才是廁所。

  謝俞進了洗手間,其餘的人則留在客廳翻看相簿。

  相簿裡面大多是江瑾雯的獨照,有很多是小時候拍的照片,江太太非常有心,按照年份整理排列,厚厚一疊足足有五大本相本。

  江太太一邊翻,一邊對他們說著江瑾雯過去發生的趣事。

  他們看了半天,韓默左等右等,就是沒見謝俞回來。

  他向白雅築擠眉弄眼一番,就說他也想去廁所。

  白雅築登時會意過來,拉著江太太的手,又是一番熱絡的問詢。

  韓默跟謝俞兩個人離席,四個人一下少了一半,但他們原本就不怎麼發言,有白雅築和沈長寧兩個話澇,場面倒也不顯得突兀。江太太便不疑有他。

  韓默追到廁所,開門一看,果不其然空蕩蕩的,謝俞根本不在裡面。

  他站在原地側耳聽了一會,發現左手邊的門內有細微的聲響。

  他輕手輕腳打開門,門內的佈置色調粉嫩,明顯就是一個女孩的臥房。

  這八成是江瑾雯生前住的房間,父母因為懷念女兒,所以保留了原本的佈置,沒捨得動。

  被縟和窗簾大約都有定期清潔,房內還飄散著淡淡的香味,卻不見謝俞的蹤跡。韓默心中疑惑,正要關門離開,卻眼尖地發現床單蠕動了一下。

  謝俞從床底下爬了出來。

  他見了韓默,也並不驚訝,只是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噤聲,並讓他過去。

  韓默靠近一看,發現謝俞手裡拿了一個佈滿了灰塵的軟木板。

  「你從床底找到的?」

  軟木板大概兩個手掌大小,材質很普通,在文具店就能買到。上面用紅色的線條胡亂畫了一通,看不太出來是什麼圖樣。

  韓默湊近一看,發現那些紅色的痕跡是蠟油,怪不得線條斷斷續續的,難以辨認。

  「這該不會是美術作業吧?靈魂畫手啊這是。」他皺起眉,那些痕跡實在太意識流了。

  謝俞搖了搖頭:「你再仔細看看,這上面畫的不是圖,是字。」

  韓默又湊過去看了半天,猛然醒悟,低呼道:「生辰八字?」

  難不成有人拿了江瑾雯的生辰八字做了什麼手腳,放在她床底下要來害她,所以才讓她死不瞑目?

  「上面寫的生辰不是江瑾雯的,日期對不上。但是這東西有問題。」謝俞說著,隨手將那塊板子揣進外套兜裡。

  他們在臥房裡待得太久,只怕江太太要起疑心。就算要研究,也得等回到宿舍再來慢慢分析。

  兩人一前一後又回到客廳。

  白雅築依舊跟江太太你一言我一語,談得十分融洽。

  倒是沈長寧,笑容顯得不太自然,見到他兩人回來,似乎鬆了一大口氣,想說什麼,又礙於場合欲言又止,憋得十分難受的樣子。

  江太太對他們很熱情,原本還想留他們在家裡吃晚飯,韓默推說晚上還得討論作業,硬是婉拒了。

  「好吧,你們學習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回去路上小心,有空常來玩啊。」江太太將他們一路送到社區門口,依依不捨話別。

  他們一直走到停車的路口,沈長寧終於憋不住了。

  「你們快看照片!」他深吸一口氣,壓著嗓子喊道,「快點!把剛才那疊照片拿出來!」

  他們從相簿裡挑了十幾張江瑾雯的生活照,收攏成一疊小心地用牛皮紙袋裹好,準備掃瞄完之後送還給江太太。紙包收在白雅築的提袋裡,沈長寧這麼激動地一喊,她差點沒嚇得把包給扔了。

  「到底怎麼了,大驚小怪的?」白雅築不滿地抱怨。

  沈長寧難得沒跟她鬥嘴,只管手舞足蹈地捏著他挑出來的那張照片,「快看我發現了什麼!」

  那張照片是江瑾雯夏日出遊的獨照,她身穿一襲白色一字領雪紡衫,戴著墨鏡,站在燦爛陽光下,身後是一望無涯的海岸線。

  「就這張?」白雅築捂著胸口,「我還以為你發現了什麼靈異照片,這張相片很正常啊。」

  「墨鏡……看墨鏡……」沈長寧激動得話都快說不全了。

  白雅築還沒看出端倪,謝俞跟韓默就都變了臉色。

  江瑾雯的黑色墨鏡中,映射出掌鏡人的身影。

  他們雖然不認識這個人,這幾天下來卻對他的長相和姓名相當熟悉。

  在這張相片中,陪江瑾雯出遊、替她拍照的人,就是黃奕辰。



第71章 我的長官是百無禁忌風水師6

  黃奕辰跟江瑾雯有關係,而且關係匪淺。

  單從照片來看,這兩人很有可能交往過一段時間。黃奕辰也許就是江瑾雯怨念的癥結點。

  突然連結起來的線索,讓大家腦子一團混亂,一時間四個人沉默著相對無言。

  韓默恍然想到什麼,從謝俞口袋裡掏出方才在江瑾雯房裡找到的軟木板。

  那上面的生辰八字不是江瑾雯的,那究竟是誰的?

  生辰包含年、日、月、時四個時間資訊,從四個資訊可以進一步推算出四柱八字。除了八字之外,中國古代的許多術數,甚至西方的星座星盤,也都是用出生時間論斷一個人的命運,或者一段時間的運勢。

  換句話說,知道了一個人的八字,就能反推他出生的時辰,進而得到紫微、關煞、稱骨等等命盤組合,甚至可以使用方術配合命理理論,來危害對方的性命。

  所以對古人而言,生辰時間是很私密的資訊,不會輕易示人。

  現代人也許沒有那麼多講究,但除了親人之外,一般也很少有人會特別關注其他人出生的時辰。

  韓默打開手機上網,翻到黃奕辰的社群主頁,上面的出生年月日是公開的。

  稍一換算,正好就對上了軟木板上所寫的八字。雖然時辰不能確定,但是年柱、月柱、日柱都符合,這個生辰八字寫的是黃奕辰,基本沒跑了。

  「江瑾雯為什麼要把自己男朋友的八字放在床底下?」白雅築問道。

  他們還沒核實江瑾雯和黃奕辰的關係,白雅築已經默認他們生前在交往了。

  就算不是正式的男女朋友關係,也應該是十分親密或者曖昧的好友,否則不會單獨出遊,更不會有機會得知對方的出生時辰。

  「可能是為了求姻緣?」沈長寧推測道,「有陣子學校裡面不是挺流行塔羅牌啊,還有薰香之類的東西嗎,說是有神秘力量,可以擊退情敵,挽回舊愛,招桃花還能瘦身變美什麼的。」

  「你對那些玩意兒倒是挺瞭解的嘛。」白雅築拍了拍沈長寧的肩。

  「哎,略懂略懂。」

  「跟求姻緣沒關係。」謝俞毫不留情推翻了這個推測,「這是在下詛咒。」

  他拿著那片軟木板,左右翻看了一下,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從木板側面拔出一根細長的銀針。

  裡面起碼還紮著幾十根像這樣的長針,仔細看就能發現金屬的反光,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麻。

  「這是一種咒法,有點類似東南亞的降頭。只是效果沒那麼駭人。」

  正統的降頭針,煉製方法十分不易,必須混合多種動物屍油浸泡才能製成。

  江瑾雯沒有管道獲取,也沒有能力施加真正的降頭術。她所使用的方法,不過是網路上流傳的簡單詛咒方式。

  但僅僅由此就可以窺見她的怨毒。江瑾雯或許真的曾經想過要置黃奕辰於死地。

  聯想到黃奕辰的離奇死亡,在場的幾個人頓時都覺得不太舒服。

  「難道說,黃奕辰是被江瑾雯給害死的?」白雅築小聲問道。

  「如果單純只用這個咒術,是無法辦到的。」謝俞答道。「但如果黃奕辰會猝死,是因為江瑾雯的鬼魂索命,倒是有可能。」

  可是這樣一來,就無法解釋為什麼黃奕辰已經過世,遺體上的怨氣卻依然揮之不去。

  理論上,如果江瑾雯的執念是想殺死黃奕辰,那麼在對方過世這麼久以後,怨念應該老早就煙消雲散了才對。

  想解決問題,他們不能單憑推測,還是得從黃奕辰和江瑾雯的關係著手,找出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江瑾雯過世時是大學三年級,若她還在世,應該已經畢業兩年,拿到藥師執照開始工作了。

  從她的社群網站,可以查到當年跟她交情不錯的好友,目前正好就在學校的附設醫院擔任藥師。白雅築自告奮勇去跟這位藥師學姊套近乎。至於沈長寧,自然就負責跟社團朋友打探黃奕辰的消息。

  四個人合計完,才各自回到宿舍。

  分別前謝俞再三叮囑白雅築和沈長寧,這段日子少接近墳場還有醫院太平間。如果身邊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情,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他。

  寫了黃奕辰生辰的軟木板,被謝俞帶了回家。

  那東西不知道為什麼,總讓韓默覺得看了心裡發毛,也許是心理作用的緣故,畢竟那東西的目的是拿來害人的。人與人之間的陰謀詭計,有時比無形的鬼神更可怕。

  但他跟謝俞住在一塊,出了什麼事也能馬上有照應,心態上倒是有恃無恐。

  他們順路買了外賣,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兩個人窩在客廳沙發上用餐,電視上放著綜藝節目。

  韓默吃飽飯就有些睡意,謝俞替他蓋了毯子,把碗盤收拾好,端到廚房去洗。

  半夢半醒間,韓默陡然聽見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

  他趕到廚房一看,地板上乾乾淨淨,一點碎片也沒有。謝俞剛洗好碗,正擦著手,一臉疑惑望著他。

  「你聽見聲音沒有?」韓默問。

  話音才剛落,又是一陣碎裂聲。

  聲響不是從廚房傳來的,而是相反方向,也就是韓默的房間。

  他們打開房門檢查,裡面的擺設一如往常,檯燈、鏡子、馬克杯等等易碎物品都好端端放在原位。

  「總不能是聽錯了……」韓默低聲咕噥。

  一個人聽錯了還有可能,兩個人同時幻聽,機率真是微乎其微。

  謝俞也有點困惑,他低頭想了想,大踏步走到韓默床邊,拉開靠床的窗簾。

  窗戶之外,東側公寓,跟他們相同高度的樓層整層都一片漆黑,只有一個窗格亮著,映照出兩個身影。

  其中一個留著長髮,身材姣好,是一個年輕女性。

  她捂著臉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另一個身影是個男人,揮舞著雙手,看起來很激動的樣子。

  他們眼睜睜看著那個男人向女孩揮了一拳頭,哭聲戛然而止,電燈熄滅了,窗格再度變得一片漆黑。

  「那是家暴吧?」韓默咋舌道,「我們該報警嗎?」

  謝俞搖了搖頭,若有所思。

  「明天白天的時候,我們過去對面看看。」他對韓默說,「今晚你就睡我房裡,別待在這裡了。」

  「為什麼?」

  「等到明天天亮,你就知道原因了。」謝俞笑了笑,這個關子他是賣定了。

  韓默本來想抗議,轉頭看到窗外,對面公寓建築黑洞洞的剪影,再想到方才那一陣陣哭聲,越看越覺得心中不安。

  也許跟謝俞睡一晚上也不是什麼壞事。

  謝俞在這個時空的角色身份是個風水師,他的臥房裡面最不缺的就是書。兩個大書櫃塞得找不著空隙,滿滿當當全是民俗命理風水一類的書籍。牆上掛了幾卷符文掛軸,床頭還掛了一把驅邪壓煞的桃木劍。

  若要說這棟公寓裡有什麼地方百鬼不侵,鐵定就是這間臥房。

  韓默裹著毯子抱著枕頭在房門口磨蹭。

  他們兩人原本的角色就是一對戀人,吳侑學跟蘇禹綸同睡一張床是家常便飯,要是哪天沒睡在一起那才奇怪。可是韓默認識謝俞這麼久以來,還沒跟他本人在同一張床上待過。

  『警告……OOC程度即將……超過容忍範圍……』

  系統提示模模糊糊傳來,韓默一咬牙,關上燈鑽進了被窩裡。

  謝俞已經在床上躺好了,黑暗的房中,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第72章 我的長官是百無禁忌風水師7

  床鋪是加大雙人床,睡兩個男生稍嫌擁擠。

  韓默為了跟謝俞保持距離,整個人都快要從床緣掉下去。他在一片漆黑中睜著雙眼,只能看到模糊的天花板輪廓。

  身旁的床墊微微下陷,謝俞的氣息平穩而均勻,似乎很快就陷入了沉睡。韓默卻僵直著手腳,怎麼樣也睡不著。

  他不惜代價穿梭時空想要找回來的搭檔,此刻就在他的身旁,伸出手就可以觸及的距離。他們共同經歷了數不清的事件,扮演各式各樣的角色,擁有不須言語也能得知對方想法的默契。

  謝俞本來應該是韓默最熟悉的人,但是在這種時候,韓默只覺得對方遙遠而陌生。

  因為他並不知道,謝俞得知自己心中真實的想法之後,會做出什麼回應。

  出於任務要求,在過去經歷的每個世界中,他都必須扮演謝俞的戀人。

  可是如果他告訴謝俞,他並不滿足於扮演任務中的角色呢?如果讓他的長官知道,他想成為對方真正的戀人,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一陣窸窣,謝俞翻了個身,面向著韓默。

  他還沒有睡著,狹長的雙眼映著點微光。在黑暗籠罩之下,原本銳利的目光變得異常柔和,讓韓默不自覺屏住呼吸。

  「你在害怕?」謝俞輕聲問,聲線低沉溫潤。

  韓默原本想搖頭,但是他確實害怕。

  吊詭的靈異現象,事關人命的懸案,任何一個正常人遇上了,都會發自本能地恐懼。

  恐懼的最大根源來自於未知。除了這個時空的事件之外,謝俞出事的原因尚未厘清,總部的現況也不明朗,這一切都讓他感到不安。

  在一切令人不安的因素當中,他心知肚明,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是害怕失去謝俞。

  萬一他沒有辦法順利完成所有任務,那麼現在近在咫尺的這個人,還有他們之間共同經歷的所有回憶,就會全部化為虛無。

  「別怕。」

  謝俞的手臂攬住他的腰,將他圈進懷裡。

  韓默的背抵著對方的胸膛,謝俞說話的時候,便讓他的胸腔隨之震動。

  「你要相信我。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盡最大的努力待在你身邊。懂嗎?」

  韓默沒有辦法回答,因為只要一開口,費盡心思掩蓋的心緒就會表露無遺。

  他會忍不住告訴謝俞自己有多想見到對方,有多擔心他會離開。

  心臟在胸膛內擂鼓般跳動。韓默深深吸氣平復情緒,唯恐謝俞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覺得自己應該掙脫這個擁抱,重新拉開距離。可是對方身上的溫度讓他眷戀不已。

  「還怕不怕?」謝俞緊了緊手臂,溫暖的氣息掃過他的後頸。

  他將掌心蓋在謝俞的手背上,謝俞反手握住他。兩個人指掌交握,似是繾綣,又無比自然。

  「不怕。」韓默梗著聲音說。

  「那好。」謝俞的聲音溫和沙啞,帶著一股無法抗拒的磁性,「快睡吧。」

  『宿主CS-2014韓默,即將進行意識抽離,許可權已認證,命令即刻執行。』

  彷佛聽見一道催眠指令,謝俞的話剛說完,韓默就安靜下來,緊繃的肌肉隨之放鬆。

  他的意識在幾秒鐘之內就遁入黑暗,胸口規律和緩地起伏。所有的不安和疑慮,都在謝俞的指令之下,暫時被掩埋到思緒深處。

  謝俞摟著韓默,留戀地嗅聞他身上的氣息。指尖描繪過他的眼角眉梢,挺直的鼻樑和微微張開的雙唇,像是要將他的神態封存在記憶裡,生怕下一刻就會丟失。

  韓默則陷於無夢的深眠之中,對這一切無知無覺。

  他再度醒來,已經是六個小時之後。

  距離第一堂課還有一個多小時的空檔。

  韓默清醒後的第一個動作,居然是掀開被子檢查自己的衣著是不是整齊。

  提早起床準備好早餐的謝俞,站在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哭笑不得。

  「長官……早啊。」韓默坐在床上撓著一頭亂髮,抬起頭靦腆地笑了笑。

  謝俞輕咳一聲,正色道:「醒了就快換衣服,我們在上課之前還有些事要辦,別忘了。」

  前一天晚上,謝俞提過要到社區東側的建築去探查,韓默自然沒有忘記。

  他一開始聽見他們住處對面樓房傳來的爭吵聲時,光顧著注意爭吵的內容。睡了一覺醒來再回想,便也覺得那陣爭執聲有點蹊蹺。

  首先是時間,兩次爭吵都是在深夜十點鐘左右,準時得讓人懷疑那對男女是不是特意掐著時間吵架。

  其次是爭執持續的時間,接連兩次都沒有預兆突然爆發,短短幾分鐘後又戛然而止,顯得很不自然。

  但是最重要的是燈光,隨著爭吵聲消失,窗格也跟著暗下來。但是一般有人居住的屋子,不到睡覺時間不會熄燈。要說那對男女習慣吵完架之後,立馬關燈上床,又太過於牽強。

  韓默心裡已經有了底。謝俞想必也有類似的想法,只等著實際去證實。

  東側的公寓建築跟他們這棟公寓基本上是連通的,只是一樓有個別的出入口及電梯。

  兩人出門後,並沒有下樓,而是順著樓梯直爬到頂樓。最頂層是一個小平臺,因為長年無人打掃,佈滿了灰塵雜物,並有一扇鐵門通往天臺。

  為了逃生方便,鐵門並沒有鎖上,只是松垮垮地拉了根煉條,無論從內外都可以輕易打開。

  U字型建築的東側也是相同情況。

  他們手上並沒有對側建築的鑰匙,從大門口進去是行不通的。但是從天臺上,輕易就可以抵達東側建築內部。

  這個公寓最高總共只有八層樓,他們的住處位在四樓,從樓梯間的對外窗就可以遠遠看到韓默的臥房窗戶。

  他們沿著樓梯下到四樓,只見四樓的大門上,貼著一張陳舊的紅紙,上面字跡斑駁,寫著「待租」字樣。

  他們的公寓對面根本就沒有人居住。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韓默看到那張紅紙的時候還是愣了一下。

  「這邊這間房,該不會是間凶宅吧?」

  這間房的大門老舊,看起來已經很久無人打理了,大紅的紙張貼在上面受了潮,紅色顏料暈成一塊塊,看起來陰惻惻的。

  「不是,這裡頂多是長時間沒有住戶,缺乏人氣。」謝俞搖頭,「真正的凶宅,大概是我們住的那間。」

  「可是沈長寧說過,黃奕辰並不是死在那間屋子裡的。」韓默滿腦子疑問。嚴格說來,沒有死過人的房子,並不能算是凶宅。

  「誰知道呢?也許死在那間屋子裡的人,不是黃奕辰。」

  謝俞的話讓韓默重新陷入沉思。

  難道在黃奕辰之前,還有過住戶死在他們住的那間公寓?

  或者更誇張一點的推測,江瑾雯並不是在醫院過世的,而是死在黃奕辰的住處?

  他們一耽擱,抵達學校的時候已經快要開始上課了。

  教室裡坐滿了人,白雅築替他們占了兩個靠後排的位置,正向他們招手。

  沈長寧坐在白雅築左手邊,謝俞和韓默的位置在她右手邊。

  兩人一坐下,幾乎是同一時間,教授就進了教室。台下所有學生鴉雀無聲。

  老教授站上講臺,打開投影幕放上課件,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講起課來。

  白雅築急著想對韓默說些什麼,她提筆在講義上草草寫了幾個字,卻不小心把筆給掉了。圓珠筆摔落在地上,發出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脆。

  白雅築一陣尷尬,索性把講義推到一邊,偷偷掏出手機,同時給謝俞和韓默發資訊。

  『我去醫院找到了江瑾雯的朋友,她說江瑾雯曾經跟黃奕辰交往過一段時間,但是黃奕辰同時還跟其他女生交往。』

  白雅築咬牙切齒打出最後一行字。

  『黃奕辰是個劈腿渣男!』

  這樣就能說得清楚,為什麼江瑾雯床底下會出現詛咒黃奕辰的軟木板。

  可是依舊無法解釋在黃奕辰死後,江瑾雯的遺體依舊怨氣不散的原因。

  韓默的手機一陣震動,又傳來一條新的資訊,發信人卻不是白雅築。

  他收到的是醫院傳來的簡訊,通知他病歷調閱的申請已經批准,讓他們近日內上網列印檔案,憑申請檔去醫院檔案室查閱。

  韓默和謝俞對視了一眼,真相之上的重重迷霧彷佛正逐漸散去。

  醫院檔案室位於地下室。

  陰暗的樓道回蕩著兩個人的腳步聲。前方的感應燈一盞盞亮起,後方的燈光則依序滅掉。

  他們站在樓道盡頭一扇沉重的木門前。

  韓默手上拿著從行政辦公室換來的識別證,往電子鎖上一刷,螢幕亮起識別證號,發出輕柔的滴滴聲,木門應聲而開。

  檔案室裡是一排排鐵架,上面密密塞滿了紙本,全都按照數位編號擺放。

  空氣中懸浮著陳舊紙頁的氣味,還有細微的塵埃。

  自從醫院實行病歷電子化,檔案室就鮮少有人進入。日常所需的病歷在電腦系統裡就能查閱,只有申請調查的特殊情況,才會動用到檔案室的紙本。

  紙本病歷與電子病歷的差別是,電子病歷頂多只能追溯到七、八年前的醫療紀錄。紙本檔案中,卻詳細記載了一個病人從出生以來,在這間醫院進出的所有歷程。

  江瑾雯的病歷已經封存了兩三年,他們在靠後排的鐵架上找到那本已經略有些泛黃的紀錄。

  雖說沒有經歷過手術治療,但是放療、化療再加上住院,前後加起來,江瑾雯的病歷也是頗為豐厚可觀。

  從確診患病到過世,她進出了醫院大約半年的時間。大部分的病歷也都是這段時間的治療及住院紀錄,每一天都有當值護理師、查房醫師及主治醫師的簽章。絕大多數內容都是常規性地記錄她的身體狀況,以及基本生命體征。

  韓默翻了一兩百頁的紀錄,翻得眼花,也沒看出什麼線索。

  「這裡面好像沒什麼有用的資訊,」他歎了口氣,闔上病歷本,「我們是不是該換個方向,從黃奕辰那邊著手?」

  謝俞抿了抿唇,從他手中接過病歷,改由第一頁往後翻。

  最開始的病歷,不外乎是一些感冒門診,或者疫苗接種等等紀錄。

  日期也從江瑾雯入學那一年期初,慢慢往後跳。就在即將翻到她被確診罹癌的檢查報告時,有幾頁薄薄的門診紀錄吸引了謝俞的注意力。

  那是2013年年底,距離江瑾雯過世半年之前,由婦產科門診開立的處置。

  韓默湊上去,喃喃讀出最後一段英文名詞的翻譯。

  「藥物人工流產。」



第73章 我的長官是百無禁忌風水師8

  江瑾雯曾經懷孕並且使用藥物墮胎。

  孩子是誰的?

  目前看來黃奕辰的可能性最大,假設江瑾雯在兩人交往期間意外懷了黃奕辰的孩子,不得已只得墮胎,卻又發現黃奕辰背著她劈腿,那麼江瑾雯對黃奕辰的恨意就顯得合情合理。

  如此一來也能解釋為什麼訪談期間,江太太完全沒有提到半分江瑾雯的感情狀況。

  作為母親,這種私密又說不上光彩的事情,當然是盡可能替女兒掩藏。

  這個孩子會不會是江瑾雯怨氣的來源?

  如果是的話,黃奕辰生前居住的公寓內發生的異常事件,又該如何解釋?

  「我們公寓裡面該不會是嬰兒的鬼魂作祟吧?」

  「這裡有紀錄,江瑾雯服用墮胎藥物的時候,孕期還不滿三個月。」謝俞翻著桌面上一大疊紙張,全是他們從檔案室複印的病歷副本,「這麼丁點大的胎兒,就算對人世有留戀不舍,一般也成不了氣候。」

  韓默撇撇嘴,提起筆來把便條紙上的『嬰靈』兩個字劃掉。

  「不好意思啊,能不能幫我們拿一下新的刀片?」

  白雅築從解剖台邊抬起頭,遠遠指著公用桌上一個夾鏈袋。

  他們的解剖進度跟其他組別比起來,落後了不少。因為女性身上的脂肪比例較高,生理結構又纖細,單單是小心清除神經血管周圍的脂肪,又要避免將重要的解剖構造弄斷,就耗費了大量時間。

  鋒利的手術刀片沾上脂肪層,很容易就變鈍,只得頻頻更換。

  韓默取了一片鋁箔包裝,在解剖台邊撕開,金屬刀片落在檯子邊緣。白雅築戴著手套用鑷子夾起來,安裝到刀柄上。

  「謝啦。」她甜甜一笑,又壓低聲音問,「你們查出了什麼沒有?」

  「還是老樣子,資料就只有那些,翻來覆去也沒見到新的線索了。」韓默鎮日對著病歷,只差沒把那疊紙給吞了,唯一有用的資訊就是那張門診紀錄。「倒是你,跟學姊聊得怎麼樣?」

  病歷紀錄是死的,沒有辦法反應江瑾雯生前的想法和心理狀態,所以白雅築實際肩負更重要的工作。

  她去醫院找江瑾雯的朋友打探消息。那個朋友現在正擔任藥師,算起來是他們的學姊。

  白雅築每次去拜訪學姊,都會順手買些零食飲料,一來二往兩人就熟了起來。白雅築還問到了學姊的通訊軟體帳號,每天互傳資訊聊天,簡直快分不清誰是誰的閨密。

  從聊天的過程中,白雅築一點一點套出了跟江瑾雯有關的資訊。

  「學姊說,江瑾雯懷孕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不過江瑾雯原本就沒有打算要這個孩子,所以服藥前後,她的心情都還是挺平靜的。可以說她是自願墮胎。」白雅築側著頭回想,似乎正努力從成千上百條訊息對話中,提取有用的資訊。

  「……學姊還說,其實江瑾雯跟黃奕辰的感情不太穩定,大約是個性不合吧?經常大吵大鬧的,甚至還會動起手來。鬧了幾次分手,最後又都複合。最後一次,是因為黃奕辰劈腿,兩人才徹底決裂了。」

  韓默聽完白雅築說的話,思路並沒有比較清晰,反倒更加混亂。

  黃奕辰是個渣男,這點無庸置疑。

  可是他跟江瑾雯的相處模式,其實並不算少見。黃奕辰確實對不起江瑾雯,可是應該不至於到深仇大恨,不共戴天的程度才對。

  根據謝俞的說法,這徘徊在人間的怨靈,本身其實也是很痛苦的。他們會被束縛在生前的回憶當中,一遍遍經歷死亡的過程。所以除非是仇深如海,或是有天大的冤屈,否則一般的生靈,在死後還是會照常投胎轉世,將過往的恩怨一筆勾銷。

  常見的不肯轉世的怨靈,不外乎幾種類型。一是遭到兇殺橫死,而且死得特別慘的那種,二是死後遺體未被妥善處理,暴屍荒野或死無全屍,三是遭到滅門。

  很顯然,江瑾雯並不符合上述任何一種情況。

  白雅築說完話,又重新彎下腰,埋頭用刀片和組織夾將血管和神經一點點分離出來。

  他們這周的進度是手臂,下一周就即將要開始進行頭部的解剖。

  除去毛髮之後,解剖臺上的遺體顯得更嬌小了。眼睛半睜著,灰黃色的皮膚表層呈現蠟一般的質地。

  韓默瞥了眼大體的臉部,背後頓時竄上一陣惡寒。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慣了江瑾雯生前的照片,眼前這具屍體的臉,總讓他生出一種詭異的不協調感。

  一個人生前死後的容貌差異之大,無論接觸多少次,他都無法泰然面對。

  公用桌上,謝俞正用紅筆圈出病歷上的某個欄位。

  韓默仔細一看,發現是病房號碼。江瑾雯多次出入醫院,住的病房都不太一樣,前後大約有四、五個不同床位。

  「你想去看江瑾雯住過的病房?」韓默問。

  「嗯,多一點頭緒是一點。乾坐在這裡,就算真讓你把這疊紙給吞了也查不出個所以然。」

  「有人提到要吞紙嗎?我這裡有,絕對管飽,吃不夠儘管還來。」沈長寧從教室後門溜進來,氣喘吁吁的,還抱著一個紙箱子,砰一聲放到桌上,引得鄰桌的人都轉過頭來。

  紙箱子裡面滿滿都是講義和筆記紙,還有些陳舊泛黃的考題試卷。

  「你把你的傳家寶全帶來這裡幹什麼?」韓默挑著眉問。

  由於醫學院課業繁重,有些校系有學習小組的傳統,所有人合力整理出上課和考試重點,成為共同筆記,再印製成一人一份。這些筆記是考前複習的利器,寧可沒有課本,也萬萬不能沒有筆記。

  共同筆記在考完試後並不會丟棄,而是傳給低年級的學弟妹,供他們將來修習相同科目時參考。

  年年累積下來,這些筆記的量就十分可觀。

  「這些筆記不是我的,猜猜是誰的?」沈長寧驕傲的拍著箱子,「我去找了社團朋友,把他家箱底全都挖了出來。」

  沈長寧的朋友是黃奕辰的直屬學弟,所以他手上會有黃奕辰傳下來的共同筆記。

  筆記是考前的救命神器,黃奕辰自己肯定也經常翻看。謝俞先前要求他找來黃奕辰生前使用的物品,越常用的越好,這一箱子筆記可說是完美地符合了條件。

  「這一整箱東西要怎麼搬回家啊,機車前座塞不下吧?」韓默有點苦惱。那個紙箱就連放在桌上都占去不少空間。

  「不用搬回家,放在這裡就行了。」謝俞指著桌子下方。「等到下了課,教室沒有人的時候,我們再回到這裡來。」

  聽見謝俞這麼說,韓默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讓沈長寧去找黃奕辰的私人物品,是想要……」

  「招魂。」

  ……

  招魂的方式,單是民間流傳的說法起碼就有上百種。無論選用什麼方式,只要能夠達到目的便足夠。

  晚上十點多,校園裡進行的社團活動大都已經結束了,校區內只見三三兩兩慢跑的人,還有幾對坐在路燈下喁喁私語的小情侶。

  韓默提著一大袋子東西,跟著謝俞穿過林蔭步道,通往位處校園角落的解剖教室

  解剖教室位在整個校區最偏僻的地方。

  隨著他們越來越靠近解剖教學樓,周圍原本零星的人影也全都消失了,只剩晚風吹過樹梢的窸窣聲,還有左右款擺的樹影。

  他們踏上教學樓的走廊,也就是黃奕辰猝死的地方。

  再過幾分鐘就十一點,也就是十二個時辰中的子時,是一天當中陰氣最盛的時候。

  韓默打了個冷顫,下意識攏緊外套。

  「我們待會要幹的那些事,如果被監視器拍到,會不會被學校處分啊?」韓默看著陰暗的走廊,還有盡頭那排置物櫃,心裡說不出的忐忑。

  「我確認過了,這裡唯一的監視器就是置物櫃旁那一台,頂多能拍到我們經過。」謝俞向身後比劃了一下,「半夜在校園裡散步,沒違反什麼規定吧?」

  解剖教學樓一來設備老舊,二來實在沒什麼值得偷盜的東西,所以安裝監視器只是敷衍了事。

  畢竟就算真的有小偷進了校園,也不會挑彌漫著福馬林味的解剖學科下手。

  教室就連門鎖也是最簡陋的那種鎖頭。

  謝俞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鐵絲,還有一片鋁罐上裁下來的鋁片,鼓搗三兩下就開了那把鎖。

  老舊的木板門『吱呀』一聲向後晃蕩開,濃重刺鼻的藥水味,混雜著脂肪和肌肉的腥氣撲鼻而來。

  他們合力將沈長寧帶來的那個箱子搬出教室,放在走廊上。

  這個過程中,韓默一直避免朝解剖台的方向看。明知道課程結束之後,大體都會被罩上白布,但白天見到的遺體臉孔依舊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那股詭異的感覺就像一根釘子,紮在意識深處。

  就著走廊上的月光,謝俞隨手拿起箱子最上方幾本筆記翻看,封面上寫著黃奕辰的名字,內頁還有他的注記和塗鴉。

  他把筆記放回箱子裡,在箱子周圍撒上一圈香灰,然後又掏出一張紅紙,用石塊鎮在箱子邊上。

  紅紙上謄寫了黃奕辰的生辰八字,石塊則是老建築踏腳石的一部分,有鎮魂的效果。

  做這個動作的用意,是希望如果成功招來了黃奕辰的魂魄,能夠減低他的凶性。

  但是要成功招魂的關鍵,還是得靠那一箱子筆記,以及韓默扛來的一袋子東西。

  韓默按著謝俞的指示從袋子裡取出一個瓷碗,擺在牆根陰暗處,然後倒了滿滿一碗隔夜的白米飯,接著在碗底壓了幾片槐樹葉。

  這碗飯的用意,是吸引過路陰魂前來吃糧。槐樹是很陰的東西,將樹葉壓在碗底,削減了五穀的陽氣,將這碗米飯變成了陰糧。

  謝俞點燃一整把的香燭,焰火霎時映亮了半個廊道。

  他把香插在那碗白米飯上,取出其中一根,舉著香向著黑暗的走廊盡頭敬拜,口中念念有詞,最後將那支香扔在地上。

  接著他又取了一根香,重複了一遍相同的動作,只是換了個方位。

  謝俞口中念的禱詞很模糊,而且十分冗長,韓默聽了一遍就忍不住有點想睡。

  他坐在牆角,看謝俞的身影映著香火,不斷繞著箱子移動。

  就在謝俞扔掉第八支香燭的時候,插在瓷碗上的整把香火一瞬間熄滅。

  就連月光也彷佛黯淡了下來。

  韓默頓時睡意全無,他扶著牆緩緩站起身,濃稠緻密的黑暗讓他喘不過氣來,胸口有一股無形的壓力。他咬著唇,額上沁出冷汗。

  謝俞見狀將他拉到身邊,圈著他的腰,那股壓力才稍微緩解。

  他們並立在走廊上,清楚聽見廊道另一端傳來不尋常的響動。

  聽起來像是衣物的摩擦聲,還夾雜著低沉的喉音。有規律有節奏地朝他們的方向緩緩移來。

  韓默凝視著黑暗,瞪得雙眼發疼,直到那聲音終於近到足以讓他們看清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

  眼前的景象說不出地詭異,讓他毛骨悚然。

  是黃奕辰,他穿著睡衣匍匐在地上,正朝他們的方向爬來。他面無表情,卻糊了一臉的眼淚鼻涕,嘴裡不斷念著:「放過我……

  放過我……」

  他爬到韓默腳尖前的時候,韓默不禁向後退了幾步。接著黃奕辰居然跪在地上,向他們的方向磕起了頭。

  「我知道我錯了!求求你饒了我,求求你,求求你──」

  黃奕辰哭喊求饒,額頭都撞破流血了,他的聲音回蕩在狹小的走廊內,無比淒厲。

  接著那聲音突然被掐住,就像有人掐著黃奕辰的脖頸,堵住了他的嗓音一樣。

  黃奕辰跪在地上,兩眼上翻,雙手不斷在自己脖子附近亂抓亂撓,五官扭曲,全都皺在一起。

  他掙扎了半晌,終於趴回地上,一動也不動。身影逐漸變淡消失。

  走廊又重新恢復寂靜,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韓默不自覺往謝俞身上靠了靠,方才那一幕實在太過震撼,他沒想到招魂儀式還能重現黃奕辰死亡時的情景,看來黃奕辰之所以猝死,確實是被鬼魂所害。

  只是他的靈體就這樣出現,又莫名其妙消失了,彷佛只是一段逼真的虛影,而不是擁有自己的意念、能夠溝通的鬼魂。

  「這算招魂成功了嗎?」韓默轉頭問謝俞,「我們都還沒來得及問他問題呢。」

  謝俞摟緊了韓默的腰,帶著他到樑柱旁,將他按進牆角。

  「把眼睛閉上,待會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睜開。」謝俞擋在他身前,語氣急促地說。

  韓默躲在謝俞身後,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謝俞的肌肉緊繃起來,顯然十分緊張。

  「照著我的話做,我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但是我們招來的魂,不是黃奕辰。」



第74章 我的長官是百無禁忌風水師9

  韓默一聽到謝俞說的話,全身寒毛都直豎起來。

  如果不是黃奕辰的話,這個亡魂究竟是誰?它想做什麼?

  韓默依言閉上眼睛,只覺得一陣陰風撲面刮來,周身溫度都下降了幾度。

  謝俞還在對他說話,但是聲音很快就低了下去,逐漸聽不到了。

  他唯一能夠依賴的,就是雙手碰觸對方的觸感。

  他的手搭在謝俞肩膀上,對方的雙手移動著,似乎正在忙活什麼。過了一段時間,韓默突然覺得不太對勁,謝俞的雙肩開始顫抖起來,喉裡發出『格格』的聲響。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睜開眼睛。』

  「謝俞,」他緊閉著眼,壓著嗓子問道,「你沒事吧?」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持續不斷發出那種混濁窒息的喉音。

  韓默的手順著他的肩膀向下摸,沿著謝俞的手臂,來到他的手腕。謝俞的雙臂蜷縮著,似乎攢著拳頭抵在自己喉嚨附近。

  當韓默想握住他的雙拳時,卻赫然發現自己手中握著另一隻冰涼的手腕。

  「謝俞!?」

  韓默猛然睜眼,只覺得一股大力將自己向後摜在牆上。

  謝俞的背影消失了,周圍的景象早已不再是教學樓的走廊。四周空間陰暗而逼仄,而他的脖頸被一雙青白的手死死扼住。

  韓默奮力掙扎,卻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

  他的目光向上,看見掐住他脖子的人,面目猙獰而扭曲。

  他在一種原始的恐懼當中失去了知覺。

  ……

  「韓默。」

  謝俞的嗓音。

  四肢綿軟無力,韓默掙動著想要坐起。謝俞一把將他按住,柔聲安撫。

  「噓,別動,你乖,好好躺著。」謝俞溫暖乾燥的手掌撫著他的額頭,「你被陰魂上了身,身體還很虛弱,先別急著起來,我去給你倒點熱水。」

  韓默眨動眼睛,眼前是乾淨潔白的天花板,空氣中有木質書櫃的香味,身下是鬆軟的床鋪。

  他在謝俞的房間裡。

  腦袋一陣陣的昏眩,前一晚的記憶十分模糊。他只記得謝俞再三囑咐他不能睜眼,接著對方似乎遇到了什麼危險。

  他強迫自己回想,太陽穴卻抽痛起來,只得暫時放棄。

  謝俞端著熱水回到房中,就見韓默皺眉揉著額角。

  「哪裡不舒服?」

  「頭疼。」

  床緣一沉,韓默愣了一下。謝俞把水杯放到床頭櫃上,坐在床沿用指腹替他輕輕按壓。

  「還疼不疼?」

  「……不疼了。」

  謝俞扶著他坐了起來,韓默喝著水,歎了口氣。

  「長官,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我能有什麼事?你昨晚聽到、看到的一切,全都是幻覺。」謝俞拿了面鏡子遞到他手裡,「除了這個。」

  韓默盯著鏡面,只見自己的頸間出現好幾個青紫的指印,乍一看過去還挺嚇人。

  「要不是符咒生效得及時,你有可能真的要交代在那裡了。」謝俞無奈道,「告訴過你不能睜眼,你還是給忘了。」

  「我那不是擔心你嗎?」韓默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哦?」謝俞挑起眉,「你擔心我?」

  「是,」韓默的聲音低了下去,欲蓋彌彰地偏過頭,「因為角色設定……我們不是情侶嗎?」

  謝俞低低笑了起來。

  「對,我們是情侶,我怎麼都忘了。」他捏著韓默的下巴,讓他轉過頭來。兩人的距離近到能感覺彼此的吐息。

  韓默被謝俞直直注視著,很快就紅了臉,手腳慌亂得不知道該往哪裡擺。

  謝俞低下頭,在他唇上輕啄了一下。

  「情侶應該要這樣做才對,不是嗎?」

  韓默覺得自己的頭好像又開始暈了。

  這一天早晨是沒有課的空堂,他便理所當然躲在床上窩了一早上。

  關於前一晚招魂失敗的原因,謝俞暫時還沒有頭緒,只能推測黃奕辰的魂魄早已投胎轉世,所以他們招來的有可能是過路的污穢。

  至於為什麼會見到黃奕辰死前的景象,可能是由於那個地點,還留存著一些他臨死前的意念。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黃奕辰是被江瑾雯的怨魂害死的,而他們恰好把江瑾雯的魂給招來了。

  但是這樣推測的話,就又陷入了先前的死胡同裡。

  線索再度中斷,韓默卻不再像先前那樣焦慮。有了前一晚的經歷,他意識到比找出線索更重要的,是確保兩人都平安無事。

  他們還有時間。

  謝俞在廚房裡做午飯,韓默聽到響動,很自覺地過去打下手。

  出了公寓樓下,巷子口就有一間超商,採買兩個人的食材十分方便。爐灶上的鍋蒸著熱氣,刀鋒壓在砧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蘇禹綸和吳侑學出事之前,他們的日常也是如此安寧平和。

  桌上佈置出簡單的三菜一湯。韓默和謝俞面對面坐下,在溢滿室內的日光中用餐。

  韓默恍然覺得,先前所有的努力,單單只為了這種寧靜的片刻,便全都值得。

  他們吃過飯,草草收拾,換了衣服便趕著去上下午的課程。

  謝俞走在前面,韓默轉身將大門鎖上,鎖了門一轉身,就看到緊閉的電梯門上,貼著紅色的「故障」字樣。

  「怎麼了嗎?」謝俞站在樓梯口等他。

  按照原主的記憶,那部電梯打從他們搬進來就是壞的。

  從跟鄰居閒聊的對談,可以知道電梯至少壞了兩三年了,並不是沒有請人來修過,只是每次維修總有些意外,不是工具故障,就是斷電之類的問題,總之老是修不好。最後甚至有工人在修繕過程中摔斷了腿。這棟樓的住戶索性放棄維修,不了了之,那部電梯就一直閒置到現在。

  韓默看著電梯門,前一夜的記憶一股腦全部湧現。

  逼仄的空間,昏暗的燈光,浮滿青筋的手,猙獰扭曲的臉孔。那張臉是黃奕辰的臉。

  他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謝俞幾步上前來攙住他,關切地問:「是不是還不舒服?」

  「兇手。」

  「什麼?」

  「黃奕辰是殺人兇手,他在這部電梯裡面殺了一個人。」韓默齒關打顫,咬著牙一字一句勉力說道。



第75章 我的長官是百無禁忌風水師10

  被陰魂上身之後見到的景象,就是亡魂記憶的回溯。韓默見到自己待在一座狹小破舊的電梯中,電梯門緩緩閉合,門外就是他們公寓走廊的擺設。

  黃奕辰將他壓在牆上,雙手死命掐著他的脖頸,直到他視線模糊,再也無力掙扎為止。

  這座公寓確實是間凶宅,但是死的人並不是黃奕辰。

  「見到死者的長相了嗎?」謝俞臉色也是一變。

  「沒有。」韓默定了定神,回想腦中的畫面,自己有著黑色長直發和一雙纖細的手,「但是應該是個女孩。」

  難道是江瑾雯?

  可是江瑾雯的病歷明白紀錄了死亡時間,還有她當時所住的病房,她是在醫院過世的,不可能被黃奕辰所殺。

  除非病歷是假造的。

  「我們得到江瑾雯過世的那間病房去看看。」謝俞說。

  韓默也有同樣的想法,恨不得馬上就直奔醫院。但是下午的必修課馬上就要開始了,他只得按捺焦躁的心情,先前往學校。

  這堂必修課是期中考前複習,按理說應該要專心聽。結果一下午的課,兩人都心不在焉。

  白雅築也頻頻偷看手機,低頭傳訊息。

  結果反倒是一向上課摸魚打瞌睡的沈長寧,聽講聽得最認真。

  『還在跟學姊聊天?』韓默坐立不安,索性發了條私信給白雅築。

  白雅築一臉神秘點點頭。

  『在聊什麼?』韓默又問。

  『小三。』白雅築很快發了兩個字回來。

  中堂下課的時候,白雅築才大略跟韓默說了她們聊天的內容。她的敘述有點零亂,夾雜著不少對於江瑾雯的同情憤慨,還有關於如何辨別一個異性是否靠譜的論述。所以韓默稍微整理了一下,才從中提取出比較有用的資訊。

  根據她的說法,江瑾雯會抓到黃奕辰劈腿完全是個意外。

  當時江瑾雯正跟幾個閨蜜逛街,中途逛累了,找了間咖啡廳坐下來聊天。結果沒過多久,黃奕辰就挽著另一個女孩有說有笑的走進來。

  黃奕辰壓根沒發現自己女友也在店裡,逕直在離她們不遠處的座位坐下。他跟另一個女孩談得極其親熱,明眼人一見就知道,他們肯定不是純潔的朋友關係。

  江瑾雯和她一干好友自然也都看到了,一時間群情激憤。

  但是江瑾雯非常能沉住氣。她先按著性子,抓拍了好幾張五官清晰角度完美,能證明黃奕辰確實出軌的照片,接著才走到那個座位邊,一拍桌子跟自己男友攤牌撕了起來。

  黃奕辰也是個爛脾氣,被當場捉姦,辯駁不過,居然還想動手。所幸被其他人給攔住了。

  在那之後沒過多久,江瑾雯就徹底和黃奕辰分了手。

  沒想到黃奕辰反而正大光明跟小三開始交往,把江瑾雯氣得半死。

  黃奕辰帶來的那個小三,江瑾雯和她幾個閨蜜都完全沒見過,估計是外校的學生。而且黃奕辰把她的資訊捂得很嚴實,江瑾雯只知道她的昵稱是『小如』,剩下的姓名校系學籍一概不知。

  再後來江瑾雯患了病,才總算把這件事給拋諸腦後。

  按學姊的說法,本來江瑾雯對自己劈腿的男友還有劈腿的物件,還是很憤憤不平的。但是生病之後,她就把這些事都看得很開了。

  時間有限,不能浪費在令人糟心的事情上。

  韓默聽完白雅築一番話,更加理不清頭緒。

  如果照這個說法,江瑾雯跟黃奕辰分手之後,兩人就橋歸橋路歸路,再無交集,那黃奕辰完全沒有動機要殺江瑾雯。

  會不會死者其實不是江瑾雯,而是別的女孩?比方說小如。

  那遺體上的怨氣從何而來,難道江瑾雯生病之後,不僅對小三毫不介懷,還跟對方成了閨蜜,所以替小如打抱不平?

  韓默越想越覺得,這其中肯定有什麼關鍵的問題,是他沒有想到的。

  盲點在哪裡?他遺漏了什麼?

  好不容易捱到課程結束,韓默和謝俞二話不說,拎起背包就往附設醫院趕。

  江瑾雯生前最後一段時日,住的是安寧病房。

  病房位在十五樓,電梯門一打開,就能見到牆上有許多畫作佈置,病房單間也用了暖色調的拉簾,這一切都是為了讓病人在臨終之前,能夠維持心情的平和寧靜。

  兩人按病歷紀錄找到了江瑾雯住過的單間,卻被裡面的護理師給攔了下來。

  「請問要找哪位?有訪客證嗎?」

  他們壓根不認識現在住在病房裡的病人,當然也沒有什麼訪客證。

  韓默只好搖頭,一臉無辜地說:「我們……我們想找病房主護。」

  他們此行的目的,是要確認江瑾雯是不是真的在醫院咽下最後一口氣,在這之前,有沒有發生過什麼意外。

  如果能找到當年照顧過江瑾雯的護理師,說不定可以問出有用的消息。

  「這間病房的主護就是我。」護理師笑了一下,「請問有什麼事?」

  「呃,我想找的是三年前的病房主護。」

  「……」

  「我有個從小很要好的朋友,三年前在這裡的安寧病房過世。我一直到最近才知道這個消息,所以想來看看他住過的地方,順帶跟當時照顧他的護理師道個謝。」眼看對方臉上的表情有點僵,韓默趕緊露出討好的笑容,隨口瞎編道。

  他在這個世界的長相十分秀氣可愛,眼形象小動物似的又圓又大,笑起來會露出一邊虎牙,特別適合裝乖賣萌。

  護理師吸了口氣,總算沒朝他發火。

  「這裡病房的主護都是輪換的。我半年前才被調過來。」護士耐著性子說,「三年前在這個單位的護理師,留到現在的總共也沒幾個,你如果一定要找的話,不妨去護理站問問。」

  護理站人來人往,不時有護士推著換藥車進出,還有輪值醫師忙著交班寫病歷。

  韓默硬著頭皮上前問了一圈,真的找到了兩位從三年前就一直待在這個單位的護理師。但是她們工作期間不斷輪換病房,對三年前到底值過哪些病房早就沒有印象,對江瑾雯的名字和描述也毫無反應。

  費了一番工夫,卻沒問出什麼結果。

  韓默有點喪氣,又不甘願直接離開,謝俞提議在這層樓多轉幾圈,隨便看看也好,正好中了他的下懷。

  病房走廊分成好幾條,他們一一看過,可惜都沒發現什麼值得注意的徵兆。

  連接護理站的主廊道兩側,則掛有院內活動的攝影照片,廊道盡頭是電梯間,裝設了一整片落地窗。

  既然一無所獲,他們也只能重新搭電梯下樓。

  兩人沿著主廊道向前走,韓默滿腹疑問,心情煩悶。謝俞卻不疾不徐檢閱起牆上的攝影作品。

  這些作品當中,有病童參加慈善活動的留影,有行政首長到院內視察的影像,有燒燙傷病人經過多次整容重建後的笑容。每張相片旁都標有日期。

  他們來到廊道盡處的落地窗前,韓默按了電梯。

  指示燈一層層跳動,電梯門隨著一聲輕柔的『叮咚』聲打開。

  韓默單手撐住電梯門,轉頭要喊謝俞,卻發現對方佇立在其中一幅照片前動也不動。

  「電梯來了。」

  「韓默,你過來看看。」謝俞頭也不回說道,那幀不到十寸的相片佔據了他所有注意力。

  陽光從落地窗外傾泄而入,韓默沐浴在溫暖的日光中,卻在看到照片的刹那感到全身冰涼。

  照片下方標著三年前的日期,拍的是一個女孩捧著花束,神情開朗甜美。但她明顯病得很厲害,之所以能夠一眼看出來,不只是因為她的身形消瘦,也因為她的頭髮由於化療的緣故掉得一根也不剩。

  韓默認識那個女孩,或者說他認得對方的長相。

  那個女孩就是江瑾雯。

  先前到江瑾雯家中訪問的時候,江太太給他們看的相片,全都是她還健康時的模樣。也許江太太身為母親,希望其他人能夠記得她女兒最美的模樣。

  但這也讓韓默只認得江瑾雯的長髮造型,卻沒有見過她因為化療而落髮的樣子。

  落髮並不可怕,江瑾雯即使頂著光頭造型依然很漂亮。

  可是他們在課堂上解剖的那具大體,一開始明明就是有頭髮的。如果江瑾雯過世前就因為治療而脫髮,那遺體上的頭髮是哪來的?

  「會不會……我們從一開始就搞錯人了?」謝俞緩緩說道。

  從學期初以來,他們解剖的那具大體,根本就不是江瑾雯。

  江瑾雯確實是在醫院過世的,黃奕辰也確實殺了人,死者卻不是江瑾雯,而是另一個女孩。

  在殺害對方之後,為了掩蓋罪行,黃奕辰將屍體扔進了終年罕有人跡的大體池內。雖然他成功掩人耳目,卻在殺了人過後不久,遭到怨魂索命,猝死在教學樓外。

  事件就此沉寂了三年,直到他們將枉死的屍體打撈上來,誤認為是江瑾雯捐贈的遺體。

  這就是為什麼遺體上的怨氣始終揮散不去。唯有追根究柢找出真相,才能夠平息。



第76章 我的長官是百無禁忌風水師11

  手電筒光束照在泛黃混濁的液體表面,水平面之下,隱約可見錯落堆置的肢體,隨著波紋晃動而扭曲。

  韓默雙手戴著手套,握著一根末端帶勾的鐵絲在池底探撈,勾了幾次都沒有收穫。謝俞在他身旁調整了手電筒燈光的角度,韓默扶著池緣,手伸得老長,費力構了幾下。

  『嘩啦』一聲,一條濕透了的粗麻繩被他勾出了水面。

  繩索一端原本應該要固定在大體池外,卻不知道為什麼落入池中。上面貼的標籤字跡已經模糊,但仍舊可以辨認出上面的序號。

  韓默和謝俞兩人合力拉住麻繩向外拖,一隻細瘦的腳踝浮出水面,緊接著是一張年輕的臉孔。

  雖然在藥水中浸泡了數年,表皮硬化起皺,肌理也已經變形,他們還是能夠從那張臉上,找到江瑾雯生前大致的輪廓。

  遺體雙目緊閉,頭髮盡數脫落,但表情十分安詳。

  「真的是我們搞錯了,她才是江瑾雯。」韓默看著水面的人形喃喃道。

  找到了真正的江瑾雯,就能證實他們的推理。

  解剖課的遺體另有其人,而且很有可能就是被黃奕辰殺害的死者。

  現在的問題是,如果江瑾雯還在大體池裡,那麼被撈上來的『她』,究竟是誰?

  目前看來,最合理的死者身分,就是黃奕辰背著江瑾雯交往的那個小如。

  只要能夠確認小如的本名,就能夠進行超度儀式,安撫亡靈,化解怨氣。但是別說韓默和謝俞,就連江瑾雯,也對她的姓名身分完全不瞭解。

  「我們這回,是不是該從黃奕辰身邊的好友著手?」

  韓默跟著謝俞回到家中,一邊給白雅築發資訊,一邊徒勞無功地在網路上搜尋黃奕辰的資料。

  「怕只怕黃奕辰生前在校內根本就沒什麼朋友。」謝俞跟他一起抱著筆記本坐在沙發上。

  點進黃奕辰的主頁,好友清單設成了隱私狀態,他本人發文的轉贊數和留言也少得可憐,留言的帳號大多不是學生,而是一些校外人士。

  他的交友圈既然不在校園之內,追查起來就更加困難了。

  白雅築傳了幾條訊息回來,說她向學姊問過了,學姊和江瑾雯的一干朋友,沒人知道小如的本名。

  『你那麼關心小如的身分做什麼?』白雅築問。

  韓默沒有回覆,他還沒告訴白雅築和沈長寧關於大體的真相。

  要是讓他們知道,自己大半個學期忙活著解剖的遺體,根本不是捐贈者,而是一具遭到兇殺的無名屍,只怕嚇都要嚇死。

  江瑾雯和黃奕辰各自的朋友,都沒法説明他們打探消息。眼看距離完成任務只差那麼一點,卻硬生生卡在了瓶頸間無從下手,韓默的心情十分鬱結。

  「要是上一次的招魂儀式能成功就好了。」他隨手從桌上拿起寫了黃奕辰生辰八字的軟木板。

  若能夠成功招來黃奕辰的魂魄,分分鐘都能問出小如的真名。

  偏偏招魂的過程無疑是失敗的。他們準備的是黃奕辰的私人物品,招來的卻是小如的凶魂,而且至今還不知道失敗原因。

  凶魂無法理智溝通,所以如果貿然再度嘗試招魂,可能會面臨嚴重的後果。最嚴重的狀況是死亡,其次是身體遭到凶魂入侵,魂魄離體,變得癡呆瘋傻,或者乾脆變成植物人的狀態。

  這個時空的原主,八成就是著了凶魂的道,又來不及找到破解的方式才會出事。他們可不能再重蹈先前的覆轍。

  可是這樣一來,還能用什麼辦法查出真相呢?

  「其實真要再試著招魂,也不是不行。」謝俞思索了一陣,緩緩說道。

  「招誰?」韓默一臉懵逼。上一次試著召喚黃奕辰行不通,這次難道要招江瑾雯?人家搞不好心無掛礙,一早就投胎去了。

  「小如。」謝俞說。

  他轉頭看到韓默一臉驚恐的表情,解釋道,根據道教的說法,人有三魂七魄。其中陽曰魂,陰曰魄。

  魂為附氣之神,魄為附形之靈。一個人死後,如果沒有順利轉世投胎,那麼陰魄就會附著在遺體之上,陽魂則會在死去的地點徘徊。

  他們所解剖的大體之上有怨氣殘留,可以說是凶魂作祟,但嚴格說來,那並不是完整的靈魂,而是附在形體之上的陰魄。陰魄沒有理性的意識,只有死前極其強烈的怨恨和執念,陽魂則能夠保留死者生前的性格記憶。

  如果那具遺體真的是小如的屍體,而她在這棟公寓之內被黃奕辰殺害,那麼她的陽魂,現在應該還停留在他們的住所附近。

  「你想招來她的陽魂給我們做指引?」韓默聽了這麼一大串,總算跟上謝俞的思緒。「但是我們手上沒有小如的私人物品啊。」

  除非遺體也能算做是私人物品。可是用遺體來進行招魂儀式,怎麼聽都覺得召來凶鬼的機率幾乎是十成十。

  「你放心,招陽魂的方法跟之前用的方式不同。」

  謝俞解釋道,方術中流傳的招魂術,所招的大多是陰魄,至於招陽魂的法子,在民俗說法中有別的名稱,叫做收驚,又叫喊驚、收嚇。

  這法子最常見的應用時機,是年幼的孩子莫名其妙生了病,身體不適或是精神恍惚,起因有可能是小孩的陽魂不穩,被陰氣沖犯。這時候就會使用收驚的方式,將陽魂召回體內。

  韓默若有所思地點頭,意思是他聽懂了。

  但是細想起來總覺得哪裡有問題。收驚是將陽魂召回人體內,可是小如已經過世了,這下要把她的陽魂召回哪裡去呢?

  總不能是那具解剖到一半的遺體吧?

  韓默抬起頭,張開嘴正要問,就見謝俞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盯著他。

  那眼神讓他後背一陣發涼。

  「你該不會是想……」他伸手點了點窗外,又指向自己。

  謝俞該不會是想讓小如的陽魂上他的身吧!?

  「你要是不願意,我們可以再想別的辦法。」謝俞攤手道,「只是,以你這具身體的體質,不這樣做相當於暴殄天物。」

  「願意願意。」長官都把話都說到這地步了,韓默哪裡還能不願意?

  這具身體確實天生就容易吸引魂魄,陽魂要上身也相對容易許多。為了早日完成任務,他只能咬牙答應了下來。

  看謝俞胸有成竹的樣子,應該有十足的把握,不會讓他出事。

  見他同意,謝俞微微笑了一下,便著手開始準備儀式所需要的用具。

  時值深夜,外頭的商家早都打烊了。所幸大部分東西他們家裡都能找到,包括香燭紙錢一類,由於原主經常會使用,所以櫃子裡就預備了一份。

  韓默跟在他身後滿屋子亂轉,卻幫不上什麼忙。

  謝俞轉過身看到他,便推著他進了浴室。

  「你去洗個澡,全身上下都洗乾淨點。」

  韓默愣了一下,還以為謝俞嫌自己髒。他暗搓搓揪起衣擺聞了聞,只嗅到淡淡的洗衣精香味,除此之外沒什麼異味。

  「別聞了,」謝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讓你洗澡是洗淨穢氣,陽魂比較容易近身。」

  韓默才想起來浴室門沒關,趕緊去把門給鎖了。

  熱水從蓮蓬頭潑灑而下,散發陣陣蒸氣。

  洗乾淨是得多乾淨?謝俞不會還得檢查吧?

  韓默胡思亂想著,差點沒把自己給洗脫一層皮。

  等到他換好衣服,擦著頭髮從浴室出來,謝俞早已經準備妥當,坐在沙發上等他了。

  他們要用的東西都放在一個帆布提袋裡。韓默探頭看了一下,裡面除了常見的線香、紅燭、黃符之外,還有一塊紅布。更特別的是袋子裡還放了一枚雞蛋。

  謝俞提著袋子,取了鑰匙就往門外走。

  「你說過,黃奕辰殺人的地點是在電梯裡面,對吧?」

  韓默回憶了一下先前招魂時看到的影像,他所見到的密閉空間應該就是電梯沒錯。

  如果按照陽魂會停留在死亡地點的說法,那麼小如的陽魂,應該就在這棟公寓廢棄的電梯之內。

  他們住處的大門緊臨著樓梯,樓梯旁邊就是電梯間,生銹的外門上貼著黃色的封條。

  一般的電梯在斷電狀態下,外門都必須用專用鑰匙開啟。謝俞在門上找到鑰匙孔,將鐵絲伸進孔內頂開了撘勾,雙手扳住門縫一使力,外門便向兩側分開。

  外門之內是漆黑深邃的電梯井。主機殼卡在三樓和四樓之間,從他們的位置,只能看見懸空的鋼索和主機殼的上半部。

  韓默卷起袖子,想從主機殼頂部的通風口爬進去,被謝俞給阻止了。

  「這可是故障電梯,你別靠近井道,太危險了。」謝俞一把將他按住,讓他在電梯門前就地盤腿坐下,「你坐在這裡,這麼近的距離就足夠了。」

  韓默坐在地上,眼睛的高度正好能夠平視緊閉的主機殼內門。

  電梯裡面曾經死過一名女孩,她的亡魂,此時也正從門內安靜地注視著他們兩人嗎?



第77章 我的長官是百無禁忌風水師12

  韓默在陰暗的電梯間席地而坐,謝俞取出紅燭點燃,算著方位將蠟燭立在他身周。接著謝俞將提袋裡的線香全都取出來,整把點亮,霎時間狹小的空間內就彌漫著煙霧,還有濃厚的檀香味。

  線香蠟燭都是方術裡常見的用具,韓默並不以為奇。

  雞蛋就比較特別了。韓默一開始還以為謝俞擔心儀式太耗時,弄了水煮蛋什麼的給他倆當點心。

  不過事實證明他多心了,那顆蛋看起來像是剛從冰箱裡取出來的生蛋,沒有經過任何加工處理。謝俞小心地把它擺在電梯井邊緣,然後就不再看它一眼。

  韓默坐在地上,遵照謝俞的交代,眼觀鼻鼻觀心,儘量讓自己腦袋放空,不留雜念。

  謝俞燃了幾張符紙,低聲誦起引魂的咒訣。韓默半闔著眼,只能看見謝俞的雙腿踩著某種規律的步伐,在自己周圍繞起圈。

  低沉的念誦聲告一段落,逐漸平息,謝俞的腳步也停了下來,恰好在韓默的正後方。

  他握著手中的香火,依序從韓默的頭部、頸部、肩膀、手肘關節等位置憑空虛點。就在香火點到韓默肩胛下方的魂門穴時,線香頂端的一點星火突然齊齊熄滅。

  「來了。」謝俞說。

  什麼東西來了?

  四周寂靜無聲,落針可聞。韓默繃著神經,腦海中浮現一個女人披頭散發從電梯主機殼裡爬出來的畫面。明知道接下來有事要發生,卻又不太清楚即將發生什麼事情,這種感覺實在太煎熬。

  韓默忍不住想要抬眼,想起謝俞的囑咐,只得按著好奇心,勉強從餘光打量四周的環境。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任何腳步聲。

  視野之中卻有某個東西晃動了一下。

  是謝俞擱在電梯門口的那枚生蛋,原本橫倒在地板上的雞蛋,在韓默的注視之下,自動立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一股奇怪的感覺傳遍他周身。並不是單純的冷或者熱,真要形容的話,有點像是潛在水裡一段時間之後,猛然浮出水面的那種解脫感。

  那股感覺出現的瞬間,謝俞抖開事先準備好的紅布,兜頭罩在他身上。

  一時間韓默的眼前一片血紅,不由自主『啊』地驚呼了一聲。

  視線由紅轉暗,韓默強壓下心頭的不安,等著謝俞給他進一步的指示。但是身後沒有任何動靜,他也感覺不到謝俞的動作,就好像對方從他身後憑空消失了。

  他又等了一陣子,權衡再三,覺得這麼乾坐下去不是辦法。於是緩緩抬起眼,眼前的景象令他驚訝又困惑。

  他發現自己正坐在自家公寓的客廳地板上。

  怎麼回事?

  難道在剛才的儀式中他失去意識,所以謝俞把他帶回家裡來了?可是如果真是這樣,至少也該送他回臥房吧,就這麼把他扔在地上未免太不夠意思了。

  他站了起來,站在客廳中央環視了一圈,覺得室內擺設有種微妙的違和感。家俱的位置大致都還維持著原樣,可是收納架上,還有桌面上,卻似乎多了很多不屬於他們的東西。

  這個地方看起來就像他們的住處,可是從細節上來看,又似乎不是。

  韓默急著想找謝俞,所以儘管感覺不對勁,一時半刻也沒有去檢查桌面上的物件,而是直奔謝俞的臥房。

  他一打開門,就輕抽了一口氣。

  房內空無一人。床單的顏色換了,占了整面牆的兩個大書櫃還在,可是裡面原本塞得滿滿當當的書,只剩下零落幾本。牆上的桃木劍和掛軸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掛曆,還有電影海報。

  掛曆上的日期寫著2014年。

  韓默確實回到了他們的公寓,只不過這間公寓裡的時間是三年前。

  江瑾雯過世、黃奕辰猝死的那一年。

  後方陡然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是一陣碎裂聲。

  韓默肩膀一僵,轉過身來。面對著聲音傳出的方向,也就是他自己的房門。

  房門裡傳來男女爭吵聲,韓默覺得自己之前或許也聽過相同的爭執,但這是唯一一次,聲音清晰到足以讓他辨識爭執的內容。

  「我們就這樣結束,你不要再說了,我不會改變心意的。」

  「我為你犧牲這麼多,你說分手就分手?你以為事情這麼簡單嗎?」

  「我對你沒有感情了,既然沒有感情就不該再繼續下去,這麼簡單的道理小學生都懂,你為什麼弄不明白?」

  「我可是為了你跟江瑾雯斷絕關係,你說走就走,拿什麼補償我?」

  「江瑾雯已經過世了,你少拿她出來說嘴──」

  一聲清脆的耳光,緊接著是女生淒厲的尖叫哭喊。

  「黃奕辰你敢對我動手!?」

  韓默站在門外,聽見裡面的動靜越來越大,爭執逐漸趨於白熱化。

  為了分手而糾纏不休的兩名男女,顯然就是黃奕辰跟小如了。兩人吵到後來不只打嘴仗,還動起手來。

  黃奕辰不是什麼堅持不動手打女人的紳士,小如也不是那種悶生不吭挨打的個性。兩人劇烈拉扯下,可以聽見床板和桌椅的碰撞。

  這是小如記憶的回溯嗎?

  如果這個時候打開房門,會見到黃奕辰和小如生前的形象,還是會看到空蕩蕩的臥房呢?

  黃奕辰下手不怎麼留情,小如一個女孩子基本沒法跟他抗衡,沒過多久,房中傳來的哭聲和咒駡就越發尖銳。韓默聽了實在有些於心不忍,有種想打開門進去拉架的衝動。但是他心裡很清楚,眼下發生的一切都已成既定,即使他想干涉,也改變不了任何結果。

  就在他終於下定決心,想打開房門一窺究竟的時候,門把卻先一步轉開了。

  一個女孩披頭散發沖出來,滿臉淚痕,神情驚惶,臉頰還帶著紅腫淤紫。

  黃奕辰緊跟在她身後跌跌撞撞追了出來。他的臉上有幾道深深的抓痕,不停往外滲血,血污糊進眼睛,讓他眼中的怒火更熾盛逼人。

  他們兩人一前一後,從韓默身上穿透過去,連看都沒有多看他一眼。

  這兩個人都是已故的亡魂,但是在他們的世界中,韓默才是那個完全不被注意的幽魂。

  韓默跟在他們身後出了公寓。

  電梯恰好停在四樓,小如進了電梯,瘋狂按著閉門鈕。鐵門在黃奕辰眼前緩緩閉合。他發出怒吼,一個箭步上去,雙手撐住電梯門的縫隙向兩側一扳。原本正要完全閉上的鐵門竟然真的被他硬是給打開了。

  小如發出驚恐的喊叫,接著她的聲音突然終止。

  只剩下黃奕辰濁重的喘息,還有令人頭皮發麻的「格格」聲。

  韓默拖著腳步,緩緩來到電梯門外。雖然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還是令他十分不舒服。

  黃奕辰雙掌緊掐在小如頸間,小如握著他的手腕,兩腿不停踢蹬著,有幾腳落在黃奕辰的腹部,可是完全徒勞無功。黃奕辰的雙手就像鐵鉗似的,死死扼住小如的脖子,直到她掙扎的力道越來越弱,最終完全靜止。

  小如停止掙扎之後,黃奕辰依然沒有放手,彷佛為了確保她真的已經死去。

  從韓默的角度看過去,小如的雙眼圓睜,臉上寫滿驚愕、恐懼和不甘。憤恨的眼神穿過黃奕辰的肩頭,直直向他射來。

  為什麼不幫我?

  為什麼不救我?

  那兩道目光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吸引力,讓韓默不由得一步步走上前去。

  雙腿似乎不受自己控制,而是被看不見的力量所牽引,等到韓默驚覺不對勁,小如臨死前怨毒的表情已經近在眼前。

  「不要看她的眼睛。」一雙沉穩有力的手按住他的肩膀,謝俞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附在他耳邊低聲說,「陽魂雖然沒有陰魄兇殘,對於人世的留戀卻也是很強烈的。我們用這個法子,只是把你當成吸引陽魂的誘餌,你這麼看著她,相當於是在勾引人家借體還魂,到時萬一真的讓她上了你的身,那就難辦了。」

  一聽見謝俞的聲音,韓默所感受到的那股力量一瞬間就消失了。

  謝俞握住他的手,溫暖乾燥的手掌讓他懸在空中的心一下子又放回了肚子裡。

  他轉過頭,發現謝俞手裡還拿著那塊紅布,地面上的紅燭也還在燃燒,長度只剩原先的一半,燭身周圍堆積了不少蠟淚。

  電梯外門之內依舊是黑洞洞的井道,沒有殺人兇手,也沒有屍體。只有井道邊緣那枚雞蛋依舊顫巍巍直立著。

  黃奕辰和小如都消失了,從陽魂的記憶中,韓默總算瞭解了這起兇殺的前因後果,但他們還是不知道小如的姓名。這是不是代表,這場儀式,又是另一次失敗的嘗試?

  「你先別急,」謝俞感覺到他的不安,捏了捏他的手,「她還沒離開。」

  這個「她」指的自然是小如。

  南方一些少數民族有立蛋收驚的習俗,傳說當鬼魂接近的時候,雞蛋會自動立起,將蛋用火炭燒熟,讓小孩食用,就能夠驅邪解厄。電梯門邊立的那個雞蛋,就是用來偵測陽魂的道具,雞蛋還沒倒下,代表小如的陽魂尚未離開。

  聽謝俞這麼一說,韓默才注意到樓梯口旁,有個人影佇立在那裡,正安靜地望著他們兩人。

  對方穿著一套碎花連身褲裙還有針織罩衫,身形嬌小玲瓏,微卷的長髮造型十分甜美。

  她的神情平靜,臉上的青紫瘀腫已經消失無蹤。

  她對上韓默的視線,微微一笑,欠身鞠了一個躬,接著便轉身下了樓。

  「她要去哪裡?」韓默有些震撼。先前發生過不少靈異事件,但是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形象這麼清晰,還有自主意識的鬼魂。真正的鬼魂,似乎沒有他想像中兇狠駭人。

  「不管她去的是什麼地方,都是在給我們指路,跟上去就對了。」謝俞催促道。

  韓默跟著進了樓道,前方小如的身影在黑暗中時隱時現,就跟普通的女孩並無二致。但是她既不會發出腳步聲,也沒有自己的影子。

  出了公寓大門,冷冽的夜風撲面吹來。時間已經將近午夜。

  大半夜在街上讓女鬼引路,若不是謝俞就在身邊,韓默還真沒有那麼大的膽子。

  「她不會是想帶我們回到她家裡吧?」韓默盯著前方的人影,悄聲對謝俞說。

  「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他們此次招來陽魂,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查出小如的真實身分。如果跟著鬼魂回到她家裡,找到她的家人,也就能夠確認她的姓名。

  只是萬一小如是外地人,老家在另一個城市,他們走三天三夜都抵達不了,那又該怎麼辦?

  深夜寂靜無人的巷弄中,昏黃路燈映在柏油路面上。

  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小如依舊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韓默也只得咬牙跟著。

  巷弄彎彎繞繞,逼仄窄小,有些地方就連一個人通行也很勉強。

  小如領他們走的路線,根本不是一般的人行步道,而淨是些夾在建築之間的防火巷。他們扶著牆快步跟在後面,還得提防腳下的水溝,好不容易走到巷子盡頭,總算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條寬大的馬路,淩晨時分,沒什麼人車,路旁的電線杆及交通號志投下一道道陰影。

  小如逕自穿越馬路,韓默下意識跟上,卻聽見謝俞在身後「咦」了一聲。

  馬路對面一道漆著白漆的低矮水泥牆,正是他們學校後門的外牆。



第78章 我的長官是百無禁忌風水師13

  這片區域是他們校區內最荒涼的角落,翻過後牆直接就會撞上醫學系的教學樓。

  韓默眼睜睜看著小如的身影沿著牆外的人行道走了一段,然後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穿、穿牆了……?」韓默看著眼前超自然的一幕,腦中靈光一閃,「她帶我們走的,不會是當初黃奕辰棄屍的路線吧?」

  他們追到小如消失的那個位置一看,牆邊有塊墊腳的水泥磚,牆上還有幾處磚石剝落的地方,適合踩踏。

  謝俞伸手構住牆緣,雙腿一蹬,三兩下便翻越過去。

  「快點過來,她要往教學樓的方向走了。」謝俞的聲音從牆後傳過來。

  韓默也怕跟丟,趕緊接著翻過牆去。這具身體靈敏度及協調性都還挺不錯,翻個牆不是什麼難事,只是他雙腳剛落地,轉頭就看到小如的鬼魂立在一邊,嚇得他手一滑差點沒摔得夠嗆。

  敢情這個鬼魂也擔心他們一不小心跟丟,特意停在這裡等。這未免太貼心了。

  在夜色中從這麼近的距離看,小如的身上散發著淡淡的瑩光,她的手腳以及罩衫的布料也有種半透明的質感。她向韓默點點頭,笑了一下,便繼續領著他們向前。

  如果根據韓默的推測,鬼魂引領的方向就是黃奕辰棄屍的路線,那麼他們最後的終點,應該是教學樓邊的大體池。

  但就在大體室門口,正當謝俞準備好打開鎖頭的時候,小如突然拐了個彎,走向解剖教室的大門。身影隨之消失在門後。

  謝俞皺起眉,疑惑地「嗯」了一聲。

  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難道黃奕辰在將屍體扔進大體池之前,還先在解剖教室裡動了什麼手腳?

  還是說,教室裡面有什麼訊息,是小如想要讓他們知道的?

  解剖教室大門用的也是老式鎖頭,謝俞開鎖基本沒費什麼力氣。

  韓默等在一旁,心底卻有一股朦朧的不安。

  大門打開的那一刻,熟悉刺鼻的藥水氣味從門內溢出。不知道是不是韓默的錯覺,他感覺門內的空氣似乎比外頭還要冰涼許多。

  謝俞率先踏進門裡,看見裡面的景象,臉色一變,向韓默喊道:「你別進來!」

  可惜喊慢了一步,韓默前腳剛邁進教室,他身後的兩扇門就『砰』一聲重重闔上,帶起一股冰冷的氣流。

  教室內很暗,韓默被腳下某樣東西給絆了一下,差點摔了跟頭,所幸謝俞及時拉了他一把。

  他們還沒來得及打開手電筒,但這並不妨礙韓默看見謝俞要他回避的景象。

  小如的鬼魂站在一座解剖台前,檯子上就是她自己的屍體,她面露微笑,那個笑容初時看到還稍微令人感到親切,現在則讓韓默感覺毛骨悚然。

  小如爬上解剖台,躺了下來,身影與平臺上的遺體重疊。

  那具遺體發出一陣微弱的白光,光線一閃而逝,接著再無聲息。

  這一次,小如的陽魂是真的徹底消失了。

  「中計了。」黑暗中,謝俞的口吻聽起來很焦慮,「我們得想辦法離開這裡。」

  「怎麼回事?」韓默連忙問。

  「我們被那女鬼給當馬騎了。」謝俞說完這句莫名其妙的話,便開始鼓搗起教室的大門。

  這兩扇門原本就比較老舊,平時推開的時候就有些費力。但是謝俞幾乎是使盡了力氣,還加上韓默來幫手,兩人合力,那片木板門仍然紋絲不動。

  這簡直就不科學,除了鬧鬼之外,沒別的解釋了。

  謝俞放棄了開門的念頭,自顧自坐下來喘了口氣,向韓默說明。理論上,陽魂只能停留在死亡的地點無法移動,不過由於他們用了收驚的法子,讓小如的陽魂被韓默的肉身吸引,所以鬼魂便可以憑藉生人身上的一點陽氣,從地氣的束縛中解脫。

  原本他們讓小如領路的用意,是要找出鬼魂的身分。孰料請來的陽魂不懷好意,借著韓默身上的陽氣,趁機將他們引到遺體附近。

  小如這樣做的目的,是想讓自己的陽魂和陰魄結合在一起。

  「可是這樣做,對她有什麼好處?」韓默百思不得其解。

  他們倆人追查小如的身分,也不是想害她,而是要替她舉行超度儀式。她非但不領情,還趁機將自己的陽魂引回遺體裡。莫不是當鬼當上癮了,不屑投胎轉世?

  「從我們的角度看來,這樣做對她一點好處也沒有。可是從她的立場來想,如果她滿心只想著復仇,對投胎轉世沒什麼興趣,那就很容易理解了。」

  陽魂有自主意識,而陰魄具有強大的怨念和戾氣。兩者結合在一起,就是俗稱的厲鬼。

  簡單地說,小如的陽魂和陰魄結合以後,要想使壞,就更加易如反掌了。

  「可是黃奕辰已經死了。冤有頭債有主,她要復仇,該找誰去?」韓默問。

  「報復社會吧。」謝俞聳聳肩,「或者先把我們這些膽敢解剖她遺體的學生一個個處理掉。」

  他們倆人對話間,地板似乎傳來微微震盪,空氣也出現不尋常的流動。

  謝俞在身上找了半天,也沒找到稱手的方術用具,只有幾張隨身帶著的符紙,破罐子破摔將就著用了。

  他交代韓默背過身去,儘量別睜開眼睛,免得被陰氣侵入七竅。

  韓默雖然想幫忙,但他也明白憑這具身體的素質,實在不適合和厲鬼硬碰硬,只得依言背著身躲在角落。

  身後傳來打火機擦動的聲響,謝俞似乎點燃了符紙。

  接著安靜的室內突然傳來一聲輕笑。韓默聽見那陣笑聲,心跳都差點漏掉一拍,那聲音並不響亮,卻清晰得如在耳畔,重點是,那是年輕女孩的笑聲。

  笑聲剛落,緊接著就是幾聲砰然巨響,伴隨著金屬刮擦地面的聲音還有謝俞的咒駡。

  韓默屏著氣一動不動,心裡想著即使幫不上忙也不能給謝俞拉後腿。但就在另一聲巨響之後,一樣冰涼的物體搭上了他的腳踝,讓他忍不住向旁邊躲了幾步。一不小心就又被門口地面上的什麼東西給絆了一下。

  人在即將要摔倒的時候是不太可能堅持閉著眼的,韓默本能地睜開眼睛,抬起手撐了一下牆面,這才沒絆到地上摔得狗吃屎。

  視野比先前亮了很多,估計是符紙燃燒的火光照映。韓默發現接連兩次絆到他的東西,就是沈長寧帶來的那一大箱筆記。在招魂儀式失敗之後,還沒來得及歸還,一直暫放在解剖教室的公用桌下,卻不知怎麼會跑到門口來。

  他又回頭看了下碰到他腳踝的物體。

  這一看不得了,方才碰到他的那個東西,居然是從解剖臺上滾落下來的大體。腹腔洞開,內臟散了一地。教室內離他們較近的幾個解剖台全都翻倒在地,大體上還隱約有點血跡。

  經過消毒防腐處理過的屍體,早就沒有血液,那麼血跡是從哪裡來的?難道說謝俞受了傷?

  這麼一想,韓默忍不住就轉過頭往身後看,只見謝俞手持一疊燃燒的黃符,咬破舌尖,向空中噴出一口鮮血。霎時滿屋子顫動不停的解剖台都消停了下來。

  但是沒過多久,室內又重新出現動靜,置放在解剖檯面的金屬器械開始滑動,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碰撞聲,有幾柄銳利的解剖刀緩緩騰空浮起。

  謝俞感覺到韓默的目光,轉頭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意思是讓他待在原地,別進來摻和。

  韓默只得止住正要挪動的腳步,心裡卻急得不行。雖說舌尖血能避邪,是人體內的至陽之物,這個原理就連他也耳濡目染,可是在沒有其他用具輔助的情況下,謝俞總不能沒完沒了地拿人血硬頂硬扛。

  他在原地踱步,思索教室裡還有沒有其他方術裡能用得上的東西。卻絕望地發現解剖教室裡存放的東西,諸如人骨標本和刀具,即使能應用在方術上,也大多是招邪招煞的功能,沒有一樣能夠驅邪的。

  就在這時候,他腳下踩到一樣滑溜溜的物體,是一本筆記本。

  裝著黃奕辰筆記的那個紙箱子,被他接連絆了兩次,翻在地上,裡頭的考古卷子和筆記講義通通都傾倒出來。

  韓默看著眼前各色各樣五花八門的筆記,心裡浮現了模糊的推論。

  關於第一次的招魂儀式為什麼會失敗。

  也許這一大箱子筆記,裡面的東西不全是黃奕辰的呢?

  他蹲在地上,開始在那一堆紙本當中一件件翻找。

  大部分的筆記封面都印著科目名稱以及姓名欄,欄位裡寫著黃奕辰的姓名座號。少部分沒有封面的講義,從裡面的筆跡,也能大致分辨出是同一個人的所有物。那些都不是韓默要找的目標。

  他把地面上散落的筆記全都翻找了一遍,又不死心地去找箱子當中被遺落的紙本。

  終於他在箱子最底部,發現一本薄薄的筆記。上面印著代表大學校園的符號,但並不是他們學校的校徽。

  他翻開內頁,裡頭的字跡娟秀,跟黃奕辰潦草的字體有天壤之別。再翻到最後一頁,左下角有個簽名欄位。

  「終於找到你了。」韓默喃喃說。

  另一邊謝俞已經快要無計可施。舌尖血雖然可以沖一時之煞,但是遺體上陰魄陽魂相合,源源不絕的煞氣幾乎沒有止境。

  他聽見身後韓默在翻動什麼東西,卻沒有心力注意對方的動向。

  韓默的叫喊聲傳入他耳中,明明近在咫尺,卻像是從十分遙遠的地方傳來。

  謝俞花了好一會,才聽懂韓默叫喊的內容。

  「陳薇如、陳薇如!」他反覆喊著這個名字,「小如的名字是陳薇如!」

  聽到這個名字的刹那,謝俞唇邊浮現出笑意。

  韓默這回幹得太漂亮了,要不是情況緊急,刻不容緩,他簡直想把對方抱起來狠狠親一口。

  謝俞口中原本念誦的咒訣戛然而止,換成了超度亡靈的往生咒。

  他無視室內厲鬼鬧出的動靜,咬破指尖,開始繞著放置小如遺體的解剖台走動。鮮血從他垂落的手上滴下,在遺體周圍畫出一道弧形。

  拜請五方鬼神,速降來臨。一收東方甲乙木,二收西方庚辛金,三收南方丙丁火,四收北方壬癸水,收兇神惡煞,百禍盡去……

  隨著謝俞口中念誦,血跡在地面上畫出完整的圓形,一陣若有似無的尖叫聲斷斷續續,開始在室內回蕩。

  奉太上臺星,應變無停。超汝孤魂,四生沾恩。槍誅刀殺,跳水懸繩,勅救等眾,速請超生……

  韓默目不轉睛看著,遺體上方冒出一陣幾不可見的白煙。還發出類似高溫炙烤的「滋滋」聲響。

  謝俞絲毫無動於衷,將手上的鮮血直接滴落在遺體前額上。

  「勅救亡女陳薇如,五收關煞,三魂七魄來歸土,速請轉去。」

  謝俞念完最後一段咒文,韓默耳中猛然出現一聲嘯叫,接著是連綿不斷的哭聲、尖叫聲。刺耳至極,讓他忍不住捂著耳朵跪倒在地。

  他甩甩頭,緊閉上雙眼再睜開,眼前一片暗紅,視線模糊。他沒有注意到,滿地狼藉的教室之外,清晨的天空已經濛濛亮起。



第79章 我的長官是百無禁忌風水師14

  F大女學生陳薇如獨自在外住宿,2014年年初,因為連續多日課程未出席,由校方發通知給家中父母。父母接獲通知後,試圖聯絡未果,最後向警方報案失蹤。立案三年後,警方接獲T大校方的消息,在校內發現疑似陳女的遺體。整起案件仍在進一步調查偵辦當中。

  2017年5月,醫學系教學樓解剖教室。

  解剖學科正在進行期中跑台考試。教授及助教在大體上重要的肌肉、骨骼、神經、血管上綁上紅繩及題號,讓學生魚貫進入,每人每一題有三十秒的時間可以作答,在試卷上寫下正確的中英文解剖名稱。

  韓默所在的組別,因為大體被警方帶回去檢驗的緣故,考前最後幾堂課,都是跟其他組別合作完成。

  先前陳薇如的鬼魂將整間教室砸得面目全非,隔天韓默和謝俞只得硬著頭皮,主動去找教授解釋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所幸張教授本身是個學佛的,對這類超自然靈異現象接受度挺高,指導解剖學科這麼多年來,也遇過不少科學無法解釋的事件,加上大體池內確實多了一具遺體,所以她輕易就接受了兩人的說詞,進而通知校方協助報案。

  校內出了這麼獵奇的兇殺案,一時間學生群起譁然。

  教授婉轉地向解剖課組員說明了原委。白雅築和沈長寧雖然早知道屍體有問題,卻也沒想到竟然還牽扯到到殺人案件,表情都不怎麼好看。

  從頭到尾不明真相的組員得知他們切了半學期的大體,竟然是凶案死者後,也都嚇得臉色發白,一兩個特別膽小的乾脆直接哭了出來。

  班上同學議論紛紛。被找來幫忙打掃教室的學生,繪聲繪影向其他人描述室內一地狼藉的慘況,一口咬定學校鬧鬼。

  就連幾個月前不足為道的小事,也被翻出來捕風捉影地跟靈異事件聯想在一起。

  儘管人心惶惶,但整件事情算是暫時告一段落。考試還是得照常舉行。

  醫學系學生還沒從兇殺案的陰霾中走出來,就又陷入了被期中考支配的恐懼當中。

  謝俞自帶伴生系統,面對這種考試自然有恃無恐。

  韓默的系統訊號偏偏在這個時空特別微弱,如果全依賴系統提示做考題,只怕關鍵時刻收訊不佳掉鍊子。

  原本原主的考試成績其實也不關他的事,但這年頭穿越要講究公德心,不能留爛攤子等原主回來收拾。他們既然都替原主扭轉了事件結局,索性好人當到底,送佛上西天,連期中考成績也一併包辦了。

  於是考前幾天,韓默咬牙抱著圖譜每天背書到淩晨。

  謝俞原本不需要這麼刻苦,但是為了幫他複習,也只得跟著熬大夜。

  這麼長時間辛苦準備,上了考場也不過幾十分鐘解決的事。

  考題一共五十題,一個人三十秒,總共就是二十五分鐘。教授每三十秒打一次鈴,鈴聲一響,學生就依序換到下一個題號。

  考試順序按座號排列,韓默的號碼偏後,在教室外排著隊焦灼苦等了半天,才等到助教放行。

  他在教室最後方的預備位數著秒,就連總部定期考核也沒能讓他這麼緊張。

  鈴聲一響,他趕緊抓著筆和試卷,快步走到標著題號一的位置。

  一條紅線綁在大體手臂裡,手臂肌肉已經被處理過,脂肪清理得乾乾淨淨。紅線紮著一個細長管狀的構造,看顏色質地應該是某條動脈。韓默拼命回憶了一下人體手臂的幾條重要動脈名稱,對照著周圍肌肉結構,在試卷上寫下答案。

  才剛停筆,又是一聲鈴響。

  他趕緊移動到掛著二號塑膠牌的位置,仔細研究考題。

  出了考場,大多數人老早都作鳥獸散,有成群結隊去市區玩耍的,有急著回家補眠的。

  韓默接連累了幾天,一考完試整個人都放鬆下來。謝俞老早就考完了,正站在教室門口等他。

  「回家嗎?」謝俞問。

  韓默鬆懈之後,連日來的睡意一湧而上,覺得自己站著都能睡著,恨不得馬上回到臥室抱著被子滾三圈。

  但是既然解決了任務事件,接下來唯一要做的,就只剩下提升同步率了。他很清楚跟謝俞單獨共處一室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卻總感覺自己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要去看電影嗎?」他想了想,鬼使神差地開口問。

  「行啊。」謝俞笑了笑,一口答應。

  韓默坐上了謝俞的機車後座,單手拿著手機查電影時刻表。

  現正上映的新片當中,有幾部叫好又叫座的驚悚鬼片,韓默連簡介也不看就直接挑過去。再來就是幾部溫馨感人的愛情喜劇,他猶豫了一下,覺得兩個大男生一起看這種片子還是太肉麻了點。

  無厘頭搞笑片、全年齡動畫片、歷史宮鬥武俠片。

  最後韓默選了部剛下檔不久的二輪喪屍科幻片。

  平常日的上班時間,戲院裡人不多,會選在這個時間點看電影的,不是大學生就是翹課約會的小情侶。到影廳的時候,電影已經開場了。

  韓默跟著謝俞快步走到後排座位。

  電影的劇情不怎麼新穎,特效倒是做得不錯。張牙舞爪的喪屍化妝很逼真,真有那麼點驚悚的味道。

  有喪屍背景元素的故事,就免不了團隊裡要有那麼一兩個拖後腿的傻逼,好推動劇情發展。面對滿螢幕人頭攢動的喪屍潮,還有狂奔呼喊的人群,韓默基本已經免疫了。

  但是在看到其中一個角色意外遭到病毒感染時,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

  先前任務世界的記憶一股腦湧上。

  謝俞的角色遭到喪屍病毒感染,在任務完成之前就不幸死去,這件事都快成他的心理陰影了。

  「擔心什麼呢?」感覺到他的不安,謝俞揉了揉他的腦袋,「要是不喜歡這片子乾脆別看了。」

  韓默點點頭,接著又搖了搖頭。

  謝俞的輪廓被放映機反光映得發亮,顯得十分柔和。這個時候的謝俞,看起來就像是對自己無條件地包容,不管有什麼要求,他都不會拒絕,只要是自己不願意的事,他都不會勉強。

  簡直令人難以抗拒。

  韓默咽了口唾沫,想把注意力轉回大螢幕上,卻不由自主維持著四目相對的姿態。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氣息相聞,只要再向前一點點,就可以破除橫亙其間的隔閡。

  謝俞的手還放在他後腦,像是在等他開口說些什麼。

  韓默張開嘴,最終仍舊沒有發出聲音。他自暴自棄地閉起眼睛。

  黑暗中,謝俞低笑一聲,柔軟的雙唇覆了上來,讓他的心尖為之顫動。



第80章 我的長官是百無禁忌風水師15

  公寓的鐵門老舊,鑰匙孔也生了鏽,得費點勁才能完全關上。韓默轉動鑰匙鎖門,偏偏手指這時候動作就不利索,試了幾次都沒弄好,謝俞從他身後伸過手來,握著他的手將大門鎖上了。

  終於不用再躲躲藏藏,韓默舒了口氣,剛轉過身就被謝俞給吻住。

  過去謝俞扮演的角色,無論原本是什麼個性,在進行親密接觸的時候都很強勢。但是輪到他本人的時候,親吻的動作反而很謹慎,多了點試探的意味。

  「行嗎?」—個吻結束,他摸了摸韓默的下唇,輕聲問道。

  韓默知道這個問句是什麼意思,他揉了揉發燙的臉頰點點頭,腦袋低得部快埋到地底去了。

  「現在不想做也無所謂。」謝俞又說。

  「想想想。」韓默脫口道,話說到一半驚覺不太對,「不,我的意思是……」

  不解釋顯得欲求不滿,說多了好像他嫌棄對方似的。

  韓默真後悔自己一時嘴快,恨不得化身系統把謝俞整失億了。

  他咬咬牙,決定還是少說話多辦事,在門口玄關脫了外套,接著把上身穿的圓領衫也給脫了,精瘦緊實又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柔韌感的身形展露在對方眼前。

  「進去房裡。」謝俞拍了拍他的肩膀,聲線有些沙啞。

  前些日子韓默一直睡在謝俞的臥室,所以這回也很自然地往謝俞臥房走。

  —進房謝俞就反手把門給鎖了,從身後攬住韓默的腰。

  韓默不只—次被他擁抱過,以上級的身份、搭檔的身份,在這個世界用的則是戀人的身份,但是他沒有一次是像現在這樣上身赤裸,能夠清楚感受到對方懷裡的力道和溫度。

  謝俞身上的氣味和觸感讓他迷戀不已,不自覺眯起眼睛,像一隻慵懶乖巧的貓。

  他能感覺到對方乾燥的手掌按著自己的心口,接著撫摸過腰間和腹部,在髖骨的突起處徘徊。

  「韓默,如果你不喜歡,隨時告訴我。」

  骨節分明而修長的指掌探入褲腰,上下滑動,韓默悶哼一聲,微微仰起脖頸。謝俞低啞的嗓音有種溫暖的質感,讓他的心弦隨之鼓動。

  「如果你喜歡,也得告訴我。」

  「長官。」韓默籲出一口氣,聲音有點壓抑,但並不是抗拒。

  謝俞低頭舔了舔他發紅的耳廓,引來一聲顫抖的喘息。他一隻手臂扣著韓默的腰,另一隻手在他雙腿之間撫弄,掌心隱約傳來濕潤的觸感。

  原本半硬的器官在他的動作之下逐漸勃發,他解開韓默褲頭的拉煉,讓勃起的器官完全挺立起來,手上套弄的速度也加快了—些。

  韓默背部的肌肉—下子繃緊了。

  「長官……慢一點。」他握住謝俞的手腕,低聲懇求。

  謝俞應了一聲,如他所說放慢了動作,但是套弄的力度卻增加了,並且反覆刺激敏感的頂端,讓這舉動變得更加令人難耐。

  韓默靠在他的胸前,終於忍不住發出呻吟。

  他身上的皮膚泛起淡淡的粉紅色,謝俞低頭吻他的後頸和光裸的肩膀。手上的動作始終沒有停,直到他咬牙顫抖著射在對方手裡為止。

  黏稠的體液一股股泄出來,沾得謝俞滿手都是。

  韓默根本不敢低頭往下看,只聽到謝俞在自己耳邊說:」褲子脫了,去床上趴著。」

  謝俞的聲音還是—如既往冷靜,韓默則像是接獲了命令—樣,飛快脫了自己的長褲,按照對方所說的,雙膝跪在床上,伏低身體。

  謝俞的身體很快就跟著覆了上來,但是他並沒有急於進入,而是審視般撫摸著韓默的背脊,—路向下到了尾椎附近。

  身後傳來衣物摩擦的響動,謝俞也脫了上衣,露出精實的身材。感覺到身後床墊下沉,韓默全身肌肉都繃了起來。

  「韓默,你就那麼怕我?」

  韓默搖搖頭,腦袋在床單上蹭了蹭。

  他心裡想著長官我好喜歡你,可是—個字也不敢說出來。

  謝俞的指尖沾著體液進入了他的身體,有點疼,他把臉埋在被單裡悶不吭聲忍著。

  手指在他體內耐心大張,逐漸增加數量,直到緊窄的甬道稍稍有些潤澤之意。謝俞仍舊不放心,又多做了—會潤滑。指尖碰到某個位置的時候,韓默的喘息急促起來。

  「是這裡嗎?」

  謝俞重複手上的動作,滿意的見到韓默身上的粉色越發明顯,但就是一聲不吭。

  他反覆刺激方才找到的那個位置,總算讓韓默忍不住開了口。

  「長官你……進來好嗎?」,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點鼻音。

  謝俞勾起唇角,神情滿是寵溺,俯下身緩緩將自己送進對方體內。

  韓默的手緊握成拳,抵在唇邊。他看不到對方在身後的動作,觸覺反倒更加敏銳。

  謝俞貫穿自己的時候,他發出一聲低歎,微妙的充實感佔據了所有知覺,心臟像是要爆炸—樣飛快跳動。

  雖然以往不是沒有經驗,但這次佔有他的人不是單純的角色,而是他長年共處,深深戀慕的對象。

  謝俞的體溫覆蓋住他,喘息聲在他耳邊清晰可辨,他感覺到對方在自己體內進出,帶來一波波酸脹酥麻的快感。

  謝俞單手撐在他身邊,另一隻手臂撈住他的腰,讓他的身體不至於因為衝撞而向前傾。

  溫暖的吐息掃在後頸,謝俞輕咬著他的肩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謝俞的每—個動作都異常溫柔自製,讓他更加心動不能自拔。

  如果謝俞作為床伴,那—定是特別優秀體貼的床伴。

  剛發洩過的分身又微微挺立起來。韓默前額抵著手背,另一隻手按捺不住往自己雙腿間探去。

  這時謝俞扣著他的腰深深一頂,他抽了口氣,死死咬住嘴唇。

  誰料謝俞接下來的每次抽插都是完全撤出,再狠狠頂入深處,簡直就像是在刻意逼迫他發出聲音。

  強烈的侵入感伴隨體內深處湧起的快意,讓韓默雙眼不自主地濕潤起來。

  他發出幾聲短促的鼻音,接著唇齒間溢出含混的呻吟,似乎是被欺負得有些狠了,聲線染上了一點哭腔。

  他的分身又再度變得硬挺,自己卻無暇撫慰,雙手只顧攢著床單不放,腰部順著謝俞的動作晃動,頗有些迎合的意味。

  身後的撞擊—下下有節奏而規律,甜美的快感在下腹腰胯之間逐漸累積,讓韓默雙腿發軟,連帶胸口也酸脹起來,滿滿的都是謝俞的嗓音和神情。

  他在每個世界扮演不同角色的樣子,他時而戲謔,時而冷淡,時而溫柔的口吻。

  韓默的腦海已經沒有多餘空間思考,心裡也再裝不下其他的事物。他很慶倖在這個時候,謝俞看不見自己的表情。若非如此,他一直努力掩藏的心緒,就會在一時之間洩露無遺。

  謝俞將雙手撐在他身側,兩具身體交疊。距離近到讓韓默擔心對方會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原本以為謝俞會維持這個姿勢,直到他們兩人都達到高潮為止。

  但就在接連幾下頂弄之後,謝俞突然從他體內撤了出來,扳過他的肩膀讓他翻過身。

  韓默仰倒在床鋪上,眼中的訝異來不及掩去。

  他的第—個反應是要伸手遮住自己的臉,謝俞卻握住他的手腕按在兩側。

  「為什麼要躲?」謝俞問。

  「我沒有。」韓默磨了磨牙,鼓起勇氣直視對方的雙眼,「我沒躲,你別停下來。」

  謝俞的表情很耐人尋味,他舔舔唇,重新挺身進入韓默體內,一連插弄了十幾下,一次比一次深入。

  韓默的臉色變得潮紅,滿心想儘快達到頂峰。他的雙膝曲起,纏上謝俞的腰,將對方往自己的方向推。分身未經撫慰,單單是來自後方的刺激,就泌出透明的稠液。

  情事進行至此,正是酣暢激烈的時候。

  謝俞卻在他耳邊歎息。

  「韓默,你知道這只是做愛。做愛不能等同於愛情。

  沒有愛情,就沒有同步率,就代表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韓默愣了愣,眼角通紅,眼色濕潤而委屈。

  「韓默……」謝俞無奈地喚他。

  「我喜歡你。」在謝俞的催促下,韓默才哽咽著低聲說。音量細如蚊蚋。

  「這才對。」謝俞吻他的眼角,卻意外嘗到苦澀的成味。

  「……我說的不是你的角色,我說的是你。」韓默在謝俞的目光中狼狽地緊閉雙眼,丟盔棄甲,咬著牙承認:「長官,我喜歡你。」



第81章 我的長官是腹黑心機少年天子1

  謝俞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神色複雜地望著他,然後低頭深深吻他。

  這個吻十分霸道,滿含侵略性,毫不留情地掃蕩,像是要抽幹他肺裡的氧氣。韓默覺得自己身體上下都被填滿了,心裡卻空落落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就像走在斷崖邊搖搖欲墜多時,終於踏了個空,接著便是無止盡的下墜。

  『任務……目標……當前同步率100%。』

  久違的系統提示模模糊糊響起,逐漸變得清晰。

  『異時空編號SP-013任務完成。』

  完事之後,韓默逃也似地抓了衣服就進浴室沖洗。

  他將門反鎖,扭開熱水,蓮蓬頭蒸騰出熱氣,整間浴室水汽彌漫,鏡面也罩上一層白霧。他不經意瞥到鏡中的映射,看見自己雙頰和眼角泛紅,胸口頸側有青紫的吻痕。

  整個過程中,謝俞一直都十分溫柔自製。到了快要結束的時候,動作卻突然激烈起來,甚至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

  對戀人來說,這些痕跡可以是佔有欲或者愛意的表現。但是看在韓默眼裡,除了生理上的衝動之外,不能代表什麼。

  他把自己身上內外清洗乾淨,又打開冷水洗了一把臉。內心已經開始暗暗後悔自己一時頭腦發熱。

  謝俞沒有回應,並不能夠怪罪對方。相反地,是他沒有考慮清楚就貿然越界,在這種情況下,換了隨便一個人,都會啞口無言,不知如何是好吧。

  打從一開始接下穿越任務,韓默最擔心的就是兩人之間的關係變質,不能維持原本友好的狀態。如今他最擔心的事情似乎就要發生了,謝俞會開始回避他嗎?

  要是果真如此,他也只能盡力扮演好下屬的角色,假裝自己什麼也沒有說過。

  他換上衣褲,擦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想著該如何面對謝俞。

  是直接道歉,說明自己腦子燒糊了呢,還是刻意裝做什麼都沒發生。

  韓默打開門,還沒想好該露出什麼表情,就發現謝俞竟然待在浴室門外等他。

  謝俞眉眼間帶著少有的焦慮,看起來甚至比韓默還要不安。他欲言又止,反覆斟酌了幾番才開口。

  「不是你想的那樣。」

  韓默愣了一下,直覺將這句話理解為,謝俞希望他不要想太多,他們之間除了單純的搭檔關係之外再無其他。

  「我明白,」他釋然地笑了笑,「是我冒犯了。不論如何,我都會堅持到最後完成任務的,請你放心。」

  「不,你誤會了。」謝俞揉了揉額角,看起來更焦慮了。

  他向韓默使了一個眼色。韓默一眼就看出來,謝俞的意思是,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自己,但是現在沒辦法明說。

  可是現在四下無人,況且他們除了直接口頭對話之外,還能使用伴生系統聯繫。

  有什麼事情是謝俞必須暫時隱瞞,沒有辦法告訴自己的?

  韓默想起失聯已久的母系統,難道謝俞不能明講的秘密,跟母系統有關係?也許母系統正在監控他們的動向,隨時準備將他們強制召回?

  「總有一天我會給你解釋的,但不是現在。」謝俞握了握他的手,像是安撫,又似乎帶著歉意。「現在我們得儘快出發。快要沒有時間了。」

  無視三天的緩衝期,才剛完成任務就要立刻脫離,顯見事態緊急。

  韓默也不再多問。謝俞承諾會給他解釋,他所需要做的就是服從指令。

  系統提示聲在耳邊響起。

  『宿主CS-2014,意識即將抽離。』

  『總目標RU-1224謝俞,意識即將抽離。』

  S999:『異時空編號EM-156傳送中,當前進度10%……20%……40%……』

  韓默安靜地等待系統傳輸,記憶匯入。

  腦海中閃現零碎的片段。劍光血影,殺聲震天,煙塵彌野,飛矢如蝗。

  耳邊傳來一陣陣呐喊,如浪潮般向他撲打而來,他反射性握緊拳頭,掌中有冰冷堅硬的觸感。他正握著腰際佩刀的刀柄。

  刀鋒即將出鞘之際,他的視覺恢復了正常。

  他甩甩頭,不動聲色還刀入鞘,眯起眼環顧四周。

  耳邊的呐喊來源並不是敵人,而是周圍夾道的百姓。

  他們興奮地呼喊議論,奔相走告。

  「安西將軍回京了!」

  安西將軍周瀾滄,也就是韓默這次所要扮演的角色。

  他出身官宦,自幼為太子伴讀,年僅弱冠便官拜中郎將。後請天子命領三萬兵馬征討流寇,歷經數月,轉戰百里,屢屢見功,受當今聖上遙封官職。

  如今四海已靖,周瀾滄班師回朝,此時正在前往宮城受封領賞的路上。百姓久聞其威名,紛紛爭相欲一睹風采。

  韓默手提馬韁,一時還不大習慣道路兩側人山人海的陣仗。

  所幸他並不需要特別做什麼,只要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策馬跟著隊伍緩緩前進就行了。

  S999略帶調侃的聲音響起:『都進行過那麼多次任務了,看不出來你還會怯場啊。』

  『你試試被從學生宿舍直接丟到人山人海的大街上就知道了。』韓默忙著融入新時空,跟S999久別重逢的情緒被沖淡不少,但他還是不得不承認,自己挺高興身邊有個能給他吐槽支招的話嘮系統。

  S999:『你別看這個角色跟你上一個角色落差很大,實際上他們年齡差不多,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你好好讀取記憶,揣摩一下,肯定很快就能融入。』

  二十多歲的大學生跟二十多歲的大將軍,這兩者之間有可比性嗎?

  韓默忍下了吐槽的衝動,正打算繼續讀取記憶,系統卻提醒道:「先等等,宮城快要到了。」

  皇城正門近在眼前,喧嘩聲也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森嚴肅穆的氣息。

  高大的城牆巍然矗立,遙遙可見內部殿堂的飛簷琉璃瓦。

  周瀾滄此次入宮面聖,只帶了偏將近衛等二十餘人。一行人在宮門前勒馬停住,一一解下武器。皇城之內不得帶刀縱馬,他們只能在內侍的引領下徒步向內殿走去。

  天子安排接見他們的地點是文華殿。

  周瀾滄自小任太子伴讀,與當朝天子延熙帝一同從師受學數年,對面見聖上這件事情不怎麼見怪。

  同行的副將和侍衛當中,卻有幾個寒門出身,靠著戰功一步步被提拔上來的。他們別說宮城,就連京城也不曾踏足過,一想到即將要面見天子,心中便有些惴惴。

  大敵當前也能臨危不亂的將領,在恢弘莊嚴的文華殿外,一個個誠惶誠恐,臉上現出了敬畏之色。

  眾人在殿外等候內侍通報。

  過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才等來傳他們進殿的意旨。

  進了殿門,周瀾滄領著眾人下拜,頭壓得低低的,叩倒在地。

  「臣等叩見皇上。」眾人齊聲道。

  聲音落在水磨青磚上,在殿內悠悠回蕩。

  前方不遠處傳來一聲輕咳,接著是衣物摩擦聲。延熙帝步下座椅,不疾不徐走到他們近前,明黃袍角從視野中一掠而過。

  眾人雖低著頭,卻能感覺天子審視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滑過。

  腳步聲停了下來。

  「都起來吧。」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周瀾滄猛然抬頭,視線與延熙帝相撞在一起。

  當朝天子並沒有怪罪他的唐突,只是微微一笑,轉過身背起手,開口就是滿篇明主賢臣的套話。不外乎是嘉勉有功將士,期許他們繼續為朝堂效力云云。

  與周瀾滄一同入宮的同袍垂頭聽訓,個個感動得熱淚盈眶。

  只有周瀾滄左耳進右耳出,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的心思全都停留在方才那一瞥,當朝天子延熙帝李元胤,他的長相和謝俞一模一樣。

  敢情他這次的攻略對象是皇帝!?

  伴君如伴虎,替朝廷工作就已經夠刺激,還得跟皇帝糾纏不清。周瀾滄這個將軍官職未免也當得太溜了些。

  S999:『任務目標李元胤,當前同步率50%。』

  系統提示聲證實了他的猜測,韓默也只得接受現實。

  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同步率高達50%,說明周瀾滄這個官還是當得挺不錯的,起碼很得皇帝的信任,甚至是寵信。

  他趁著李元胤還在說話的空檔,將原主跟李元胤有關的記憶全都提取出來。

  周瀾滄的字寫成鬼畫符,被太傅責罰,罰完了還得抄書。李元胤站在他身後,手把手教他運筆練字。

  李元胤偷捉了貴妃心愛的鸚鵡,拉著周瀾滄躲在御花園裡,看宮女滿園子找鳥,憋笑憋得肚子疼。

  兩人在別苑騎射,空中一列大雁飛過,李元胤彎弓搭箭,周瀾滄緊隨其後。大雁墜地,身上同一個位置,不偏不倚插著兩支羽箭。

  先帝殯天,李元胤登基為帝。從先帝落葬到新帝登基,整整耗時一個月,這段期間,周瀾滄在李元胤身邊戍衛,寸步不離。

  李元胤登上帝位之後,周瀾滄被拔為中郎將,任羽林軍統領,他的職責就是指揮禁軍戍守宮門,確保李元胤起居安全無虞。

  李元胤登基未滿一年,在太后的主導下首度進行選妃,優選良家女子,充實宮掖。

  此番共計納宮女千人,立女官三百人。同時,周瀾滄上書自請辭官。

  奏疏遭到駁回,李元胤傳召周瀾滄,當面問他請辭的因由。

  周瀾滄附耳對李元胤說了幾句話。

  李元胤神色一動,顧盼左右後,正色道:「國之棟樑,豈可心系兒女情長?」

  同年秋,西南流寇為亂,情勢險峻,周瀾滄連上數道奏摺求戰。

  周瀾滄當時對李元胤說的話是:「微臣心悅陛下已久,情難自抑,自知有違臣綱,故請求去。」



第82章 我的長官是腹黑心機少年天子2

  李元胤當時的答覆,雖然不是什麼正面回應,但也算不上嚴詞拒絕。頂多就是讓周瀾滄暫時把小情小愛擱到一邊,專心在宮裡當差。要是真在宮裡待不住,有機會再出去歷練歷練便是。

  豈周瀾滄是個一條筋的性子,李元胤既然不跟他『兒女情長』,他便鐵了心要做『國之棟樑』。

  這當差歷練,到大營某個將領麾下去作一名參事也就罷了。周瀾滄偏不。他首次請戰,長劍剛出鞘就遙指那地無三裡平,天無三日晴的西南。

  當時朝內基本能打的武將都在北方邊鎮,餘下的文官,聽聞匪寇隱于山林間,見官兵即散,退複嘯聚,狡詐難纏,都不願淌這趟渾水。

  周瀾滄要出這個頭,李元胤壓也壓不住,簡直操碎了心。

  剿匪不同於一般上陣殺敵。匪民難分,如果不顧一切全部剿除,不免有濫殺無辜之虞。可若是懷柔撫馭,又不能避免流匪詐降,民中有匪的亂象。

  只怕這將會是一場惡戰,不只討不了好,還極容易惹上一身腥。

  整個朝堂都等著看周瀾滄的好戲。

  李元胤無奈批准之後,所能做的也就只有盡力給他調兵,讓西南幾個省份湊出一支兩萬多餘人的聯兵,猶嫌不妥,又特地從羽林精衛中抽調數千人,讓周瀾滄帶在身邊隨時號令。

  周瀾滄面對感情的事算是極易衝動,關心則亂。

  但掌兵的大事擺在眼前,他卻不驕不躁,頗能沉得住氣。

  他到了匪寇為禍的省縣,並沒有急於出擊,而是一一會見當地的巡撫及州丞,瞭解過去幾個月來剿匪失利的原因。

  過去由當地官員帶領的正規軍,大多采剿撫並行的策略,一邊派兵攻打匪寇的據點,一邊大規模招安。

  但是這些流匪匿于山林之中,打的是遊擊戰,今天燒了一座寨子,明天潰逃的人馬又重新聚集起來另起爐灶,讓官兵疲於奔命。招安就更不用說,詐降的例子比比皆是,甚至有匪寇混入了官兵之中,與幾個頭目互通聲氣,讓正規軍的行動屢屢撲空。

  官兵當中混進了細作,這兩萬多名四省的聯軍幾乎就無用武之地了。所幸李元胤還給他指了數千名羽林軍親信。周瀾滄一面加緊操練,假意出兵,雷聲大雨點小地向匪寇進攻了幾次,同時暗中派遣親兵觀察,將軍中細作一一肅清。

  有可用者,甚至反過來讓他們向匪首傳遞假消息,或者策反分化。

  有了這些準備,再向流寇發動總攻,烏合之眾自然不敵正規軍的戰力,老巢一個個被連根端起。

  比之先前的剿撫並行,周瀾滄選擇使用雷霆手段,擊鼓三回而不降者,盡皆誅之。經過幾次殺雞儆猴,各地匪首聞風而喪膽,再也不敢頑強抵抗。

  就這樣耗費數月,總算一舉蕩平為患多年的流寇之亂。

  捷報傳回京師,行伍未歸而封賞先至。周瀾滄封安西將軍,賞銀千金,官加三爵。其餘有功者也都論功行賞。

  周瀾滄加官封侯,少年得志,他滿心想的卻不是名也不是利,而是李元胤那句國之棟樑。

  李元胤要做聖明天子,周瀾滄便為他守萬里河山,這樣一來,總該有資格站在他身邊,得到他的回應了吧?

  若單單是西南還不夠,他就去遼東、去北疆,直到得到李元胤的肯定為止。

  周瀾滄在感情上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這便是他全部的心思,單純直截得令人驚奇。

  韓默讀取完所有記憶,似乎領悟了什麼。

  『這個時空的角色原主,原本應該會是什麼結局?』他向系統詢問道。

  S999:『這個嘛……周瀾滄剿平西南沒多久,又主動請纓去北疆,在兩軍交戰中死於敵方的暗箭。至於李元胤,雖說在他當皇帝的這些年內沒有重大外患,但他在朝廷政爭上失了勢,遭太后把持朝政十多年,最後年紀輕輕就鬱鬱而終。』

  韓默:『李元胤大約也沒想到周瀾滄會錯了意,一別就是千里之遙,幾年都見不上一次面。』

  S999:『沒辦法,李元胤的表達方式十分迂回,周瀾滄又是個直性子,就算他真對周瀾滄有意思,人家也聽不出來。你可別重蹈他們倆的覆轍。』

  韓默應了一聲。回過味來又覺得這系統怎麼似乎話中有話?

  重蹈覆轍說的是他扮演的新角色呢,還是在說他跟謝俞的那點事情啊?

  『好了,別發呆了。』S999提醒他,『李元胤要給你封賞了,別忘了配合原主的角色個性,注意別OOC了啊。』

  韓默回過神來,發現李元胤正站在他面前。一名太監端著綢盤,上面是賞賜的禮單,都是些貴重的金帛玉飾、奇珍古玩之物。那名太監依著單子將賞賜一項項報出來,完了之後再由李元胤將禮單象徵性地交到韓默手裡。

  「微臣叩謝天恩。」韓默口中念著系統提示的臺詞,雙手高舉著接過那封紅帖,納首叩拜。

  「愛卿不必多禮,」李元胤擺手笑道,「朕知道尋常的金銀財物你不稀罕,這裡還有一樣,由朕親自挑選,方當得起你少年英豪,戰功彪炳。」

  李元胤話剛說完,又有一個內侍捧著綢盤而出,上面一團黑色的物事,乍看之下並不起眼,待拿到近前一看,卻是一件上好的蜀錦披風。

  織錦造工精細,金銀絲線在黑緞上勾勒出暗紋,初見只覺得質料不一般,細觀之下越看越是華美大氣。更難得的是披風上鑲著一圈黑色毛皮,光澤水滑,不知道是什麼動物,顏色極純,就連一根雜毛也沒有。

  李元胤拾起披風,親自替他披上,嘴裡說道:「去年圍獵的時候,都衛府總管得了個彩頭,射中一隻黑狐,通體純色,難得一見。朕命人製成披風,就等著你報捷歸來。如今你果然不負所望。」

  周瀾滄身形修長矯健,面如冠玉,劍眉入鬢,目若朗星,本來就是姿容出眾,配上這一身黑色大氅,少了年少張狂,多了幾分莊重雍容的氣度,威儀儼然。

  李元胤親自挑選的賞賜,確實再適合他不過。

  韓默垂著頭,任由李元胤親手替他綁上繫帶。如此厚恩,卻沒有讓他露出受寵若驚的神色。

  相反地,他壯起膽子抬手握住了對方正擱在自己胸前的手掌。

  李元胤動作一頓,面上不動聲色。其餘武將和周圍的近侍各個都低著頭,沒有人發現他們之間不尋常的舉動。

  韓默趁隙將對方的手拉到自己唇邊碰了碰,抬起頭,目光灼熱地望著李元胤,絲毫不掩飾眼中的熱切渴望。

  李元胤沒有怪罪之意,反而露出玩味的表情。

  他俯身向前,說話時熱氣吐在韓默耳邊,讓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覺鬆了下來。

  「表現不錯,這個角色很適合你。」



第83章 我的長官是腹黑心機少年天子3

  韓默:『你!為什麼不提醒我長官的意識已經出現了!』

  S999:『提醒了也不能怎麼樣嘛,你們還是都得照著原角色的性格互動來。只除了一點,你這次安分待在京裡就是了,不要學原主一時衝動滿世界亂跑。剩下的還不都是水到渠成。』

  攤上這個系統,韓默也是很無可奈何了。

  李元胤也好,謝俞也好,現在對他來說都琢磨不透,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他披著大氅,又重新謝過恩。延熙帝免了他的禮,轉頭繼續給其他人封賞去了。

  周瀾滄雖然自小好武,在羽林軍內也擔任統領職務,但實打實的領兵掌軍還是頭一回。他要指揮地方省分的資深將官,多少有些力不從心,故而這次提拔重用的兵士,大多是從京中帶去的親信,再來就是沒什麼身家背景的基層官兵。

  這些官兵由他親手提攜,跟著沾了入京面聖的光彩,一個個對他死心踏地。

  延熙帝對這些青年將士,似乎也頗有籠絡之意,這會拍著肩膀讚歎英雄才俊,那會又拉著手噓寒問暖。給他們封的官職,無論高低,大多都是在軍事體系的重要機構,安插體己人的心思不言而喻。

  眾將官們有早早醒過味來的,也有被浩蕩皇恩沖昏了頭,暈頭轉向不知所以的。

  但不管怎樣,這批人從今往後就是新帝的股肱羽翼,這點幾乎是肯定的。就連一旁的內侍看他們的眼神,也變得不一般了。

  出了文華殿,天色尚早。白日高懸,霽空萬里如洗。

  眾人一路無言,不敢喧嘩,憋著堵著直到踏出了宮門,話閘一下子便開了。除了相互道賀之外,還興致勃勃商議著要一起去京裡各處轉轉,遊覽名勝風物。

  只有韓默一言不發,匆匆與他們話別之後,就翻身上馬,一逕往京城東南角的尚書府第去。

  尚書府地處僻靜,遠遠望去,一色的粉牆黛瓦。牆內的百年老松探出枝幹,濃蔭繁茂。他在朱漆大門前勒住馬韁,門房聽見動靜,迎了出來。

  「尚書大人今日不見客。若有意謁訪,不妨留下名刺,我好與大人知會一聲。」門房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一身灰色棉衣,言談溫文儒雅。口中說的雖是拒客的言辭,卻令人感到如沐春風。

  韓默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氣惱,只等對方走到近前來,才曬然一笑。

  「尚書大人就連我也不見嗎?」

  門房一愣,定睛瞧了半晌,一拍腦袋。

  「看我這個老糊塗!」他牽過坐騎的韁繩,彎身見了個禮,口中親熱地呼道:「少爺,您可回來了!」

  「余伯,許久不見,甚是想念。」韓默笑著應道。

  「許久不見,老爺和夫人也甚是記掛您。老爺聽聞您今日回京,哪裡都沒去,就在家候著。」余伯一邊領韓默進門,一邊偷眼打量他。

  他此刻未著戎裝,而是身披御賜的大氅,腳踏皂靴,腰間懸劍,一襲緞面箭袖袍精幹俐落,襯得整個人長身玉立,英姿勃發。

  一別數月,他的氣質也越發內斂沉穩,喜怒不輕易外顯於色。

  余伯不禁歎道:「少爺這次領兵出外,越來越像個辦大事的人了。老爺見了您,想必會十分歡喜。」

  他口中所稱的老爺,就是當朝禮部尚書,先帝禦指的太子太保周炳德,也是周瀾滄的父親。

  周炳德出身世代書香門第,能通文墨,腹中也有些實學。以殿試二甲第三名入官,從一名從五品郎中做起,偶然蒙先帝青眼,仕途一飛沖天,一路當到正二品的尚書。

  不僅如此,先帝還指派他的兒子做太子伴讀,這是擺明瞭要周炳德輔佐先帝,也是間接保證了周家在兩位帝王皇祚期間,在朝廷上都有一席之地。

  周炳德不敢辜負先帝美意,周瀾滄還不滿四歲時,周炳德就親自教他通讀聖賢書,熟記十三經。

  誰知道周瀾滄雖然稟賦聰明,天性卻極其好動,老是變著法子鬼混摸魚,把他爹氣得吹鬍子瞪眼哭笑不得。周炳德硬著頭皮將兒子送進宮中侍讀,作天作地的周瀾滄進了東宮,倒是被當時的太子李元胤給收服了。

  周炳德鬆了一口氣,以為自己兒子將來會安生在朝裡做官,再小的官也無所謂,起碼父子兩人互相能有照應。但周瀾滄跟在太子身邊這些年,對兵家學問表現出了相當的熱忱,所以後來封的官竟然是武職。

  這也就罷了,周瀾滄還自薦請纓,要去幾個省份之外的地方平寇。

  周炳德一生宦海浮沉,從來沒有操過這樣的心。他鎮日在朝中等戰報,夜裡也睡不好,鬍子白了一大把,腰腹瘦下來一整圈,終於盼回了西南的捷報。

  周瀾滄不只成功辦好了差使,還加官封爵。

  百年文人世家,就這樣出了一個大將軍。

  韓默踏進內廳的時候,周炳德正在座上品茶。一認出他來,滿眼便是抑止不住的喜色,卻又偏要端著個父輩的架子。

  「瀾滄,你回來了。」周炳德將茶碗一擱,悠悠道。

  周瀾滄聽見老父呼喚,三步並作兩步上前給周炳德叩頭請安,嘴裡說道:「孩兒不孝,一別數月,未能承歡高堂膝下,躬親侍奉,反而讓爹娘勞心記掛,這是孩兒的過錯。望爹娘勿要怪罪。」

  「你起來吧。」周炳德捋了把鬍子,虛抬了抬手,「你能不負皇恩,完成聖命,是替我周家光耀門庭,算不上不孝。你封官的消息我也聽說了,只不過,你切莫為此驕矜得意。兵者,國之大事,宜慎而後動。哪怕你戰無不克,榮寵加身,只要行差踏錯一回,就是殞身滅命的下場,不可不察。」

  「孩兒謹遵父訓。」面對周炳德諄諄教誨,韓默垂著手不住點頭。

  周炳德這才呷了口茶,露出滿意的神色。

  「你娘知道你要回來,也高興得很,她正在後邊園子裡,你快去給她請個安吧。」

  周瀾滄的母親季氏,也是出身名門,娘家並非官宦人家,她的父親卻是名動數省的大儒。

  季氏性格溫婉端莊,對於朝中之事雖然不多加置喙,心中卻明鏡似的,很多事都自有底數。

  韓默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坐在水榭亭台邊繡一條絲帕,抬頭一見到自己兒子便紅了眼眶。

  「你可總算回來了。」季氏站起身來摟住他的肩膀,「回來就好,娘也不圖什麼,只盼你平平安安。」

  大約是這些日子以來牽腸掛肚,苦盼久候不得,季氏一邊說著,一邊竟落下淚來。

  韓默連忙握住她的手好言寬慰了許久,才讓母親的情緒緩緩平復。

  季氏捏著手絹點了點眼角,望著他含淚笑道:「大半年不見,你似乎又更精實了些。西南地處邊遠,吃了不少苦吧?」

  「奉天子命報國上陣,談不上吃苦,盡人臣之道罷了。」韓默笑道,把話說得圓滑挑不出錯處。

  季氏上下打量他,眼中流露出贊許之意。看到他身上的披風時,單憑用料作工,便知道不是凡物,而極有可能是天家的賞賜。

  「既又得了個軍職,平日裡便好好操練,安生聽命,切莫辜負聖上恩寵。」季氏撫著大氅上鑲的毛皮叮囑道,說完話鋒一轉,又問,「此次面覲龍顏,可給你指了什麼其他的差使?」

  季氏老早就知道自己兒子與當今天子私交甚篤。

  對在朝為官的人來說,這固然是一件好事,可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一來天威難測,當下還關懷備至,保不定哪天就來了殺身之禍。二來新帝登位不久,根基未穩。

  先帝尚在時,朝中幾位重臣就已是權傾朝野,大有尾大不掉之勢。這幾位元朝臣乙太國舅左丞相為首,都跟太后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說白了就是外戚擅權。

  太后雖然沒有到垂簾聽政的地步,但也多少把持著一部份的朝政。

  新帝上任,最急迫想解決的一塊心病,就是這些老臣。

  周瀾滄若成為天子心腹,不免會在新帝與舊臣之間的政爭中,被推上風口浪尖。

  若在皇帝的心目中,周瀾滄的地位不如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重要,下場可能更糟糕。延熙帝也許會把他視作一枚可有可無的棋子,必要時就毫不猶豫地犧牲掉。

  所以季氏對於自己兒子的境遇,可以說是憂喜參半。

  但事關朝庭時局,她並不敢明著多問,只得旁敲側擊地打聽皇帝的動向,想知道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舉措。

  「皇上逕行封賞過後,便令我等不日到位任職。孩兒任官的令狀已經下來了,至於駐防的地點,還沒指明,大約得等兵部那邊的文書。」

  韓默自然也明白季氏的心思。他的言下之意是自己任官的流程一切如常,希望母親能夠放心。

  季氏聞言,便不再多問,只是寬慰地笑了笑。

  既然要等兵部的文書,那麼這幾日就老實在家等著,不會有錯。待到正式上任之後,無論派駐哪裡,都好過在京師淌這段日子的渾水。

  季氏的私心,自然希望自己兒子能夠遠離鬥爭的角力場。無論周瀾滄和李元胤過往的關係多緊密,在朝局尚未穩定之時,與新帝的接觸是越少越好。

  季氏剛放下心,不想就聽見長隨來報。

  「夫人,少爺,宮裡來了信!」那名長隨從正廳匆匆前來,氣喘吁吁道,「是皇上的旨意,邀約了幾位大人家的公子至別苑騎射,少爺也在應邀之列。」



第84章 我的長官是腹黑心機少年天子4

  王公貴族騎射的地點在京城近郊的圍場別苑。

  時值晚春,薰風吹拂,草木欣欣向榮。應延熙帝之邀參與圍獵的,除了周瀾滄,尚有其餘青年將領王孫等十余人,再加上侍衛隨扈,浩浩蕩蕩共百餘人,駕著馬奔入了皇家圍場。

  延熙帝給眾位參與者的上諭,大抵是說近日天氣轉暖,他久居深宮,想尋個空出來打打獵,松松筋骨,順便邀約眾人一同圖個樂趣。

  諭旨行文筆調輕鬆隨意,還說了若不欲前來則不須勉強。可是皇帝既然開了金口,那就是聖諭,除非打從心裡想跟皇上對著幹,否則有誰敢不從?

  除了左丞相的兩個兒子稱病未赴邀以外,被李元胤點名的人,此時全都到齊了。

  眾位宦門公子換下了儒衫,清一色窄袖輕裘,革帶束腰,看起來格外精神爽利。

  其中最為出眾的便是周瀾滄,以及兵部尚書家的長子王玄彥。

  李元胤放下了天家的架子,與眾人寒喧笑鬧,這當中又跟王玄彥最為親熱。反倒是周瀾滄,除了例行的致意以外,李元胤幾乎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圍獵信號一下,侍衛分頭從林中將獵物由不同方向策趕而出。

  李元胤一夾馬腹,領先在前。原本就在他身邊的王玄彥緊隨其後,其餘王公貴胄也陸陸續續尾隨。

  只有遭到心上人冷落的周瀾滄胸中鬱鬱,落在最後。

  他年少入宮時,與李元胤晝夜相伴,親密無兩。後來李元胤登上大寶,言談動作拘束許多,但仍然處處表現出對周瀾滄的寵信,何曾讓他受過這樣的冷眼?

  韓默:『長官把我找來,可是連一句話都不跟我多說,打的是什麼主意?』

  S999:『謝俞就算想儘快完成任務,也必須按照角色設定走。他不跟你說話,自然有他的理由。這裡人多口雜,興許是在其他人面前做樣子呢。』

  韓默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李元胤貴為天子,若跟朝臣有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實在不太好聽。

  況且他實權未穩,與自己太過親近,反而會成為政敵的把柄。

  冷落一時也沒什麼,朝局水深,需要步步為營,就如同系統所說的,這有可能不過是一時的表像。

  韓默冷靜下來,稍一細想,思路便清晰許多。

  當前朝中勢力,大抵可劃分為太后、左丞一派,以及忠於新帝的一派,周瀾滄的父親周炳德便是屬於後者。也有些人兩邊交好,立場模糊不定,兵部尚書就是其中之一。

  李元胤刻意對王玄彥表現熱絡,或為試探,或為拉攏,也可能兩者兼有之。

  這樣一厘清,韓默立刻便釋懷了,李元胤忙著敲打王玄彥,無暇照拂他,他在一旁安心待著不添亂也就是了。

  正當他這樣下定決心的時候,系統突然天外飛來一筆。

  S999:『警告,OOC程度即將超過容忍範圍。』

  要不是當前騎速十分緩慢,韓默有可能會一頭栽下馬來。

  怎麼搞的,不添亂還犯法了啊?非得捅些簍子出來才能符合角色個性,原主的性子不至於那麼作吧!?

  S999解釋道:『周瀾滄在兵事上沉穩,可是他見到了李元胤就是個戀愛腦。相別幾個月不見,李元胤只是例行封賞,即使誇讚,說的也是大庭廣眾前的套話,說了跟沒說一樣。周瀾滄真正想聽的是對方的體己話,但如今他非但等不到李元胤私下傳見,還在圍獵時受了冷眼,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沉住這口氣的。』

  韓默聽得一愣一愣的,敢情周瀾滄在等李元胤哄自己,不哄就要鬧了。

  可是鬧該怎麼個鬧法?要是一時衝動當眾調戲了皇上,往輕裡說是行為不檢,往重裡說就是以下犯上,有辱國體的大罪啊。

  系統又給他支招。

  S999:『很簡單嘛,一般小年輕在心儀的妹子面前會怎麼表現,你按著來就對了。』

  韓默正愣著,前方猛然爆出一陣喝采。原來是王玄彥射倒了一頭麅子。

  畢竟是圍獵,射中獵物並不稀奇,難得的是王玄彥使一張一石二的牛角強弓,竟然一箭貫穿了獵物的腦門,釘死在地面上。那頭麅子一點聲響都沒來得及發出來,便一動也不動了。

  「不愧是將門後生,虎父無犬子。」李元胤撫掌笑道。

  S999:『看吧,周瀾滄在李元胤面前被壓了一籌,要是還能一聲不吭,就太不合理了。』

  韓默總算明白了,系統是要他當著李元胤的面搶鋒頭,好吸引對方的注意。

  這種撩人的方式還真是半點技術含量都沒有,可是周瀾滄就是這麼耿直的少年,韓默再怎麼暗自吐槽,還是得按著劇本來。

  他拍馬上前,迎頭追上了狩獵隊伍,超趕過其他人,與李元胤、王玄彥並轡而行。

  李元胤瞥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王玄彥則略顯詫異,不以為然地皺起眉。

  周瀾滄也不理他,逕自彎弓搭箭。

  彼時林間的獵物都由侍衛隊驅趕出來,在眾人眼前奔竄。周瀾滄一口氣連放三矢,箭若連珠,首尾相銜,一瞬間分別命中了三隻野兔。

  離得近的幾個人目睹此景,紛紛叫好。

  李元胤抿著唇,仍舊不發一語。王玄彥臉色一沉,明顯生出了較勁之心。

  他再一次拉滿強弓,箭矢既出,不偏不倚當頭射中一隻猞猁,另一箭緊隨其後,貫穿力道之大,准度之精,竟然將頭一隻箭給裂成了兩半。

  這一次就連旁觀的侍衛也不住喝采,李元胤也露出了贊許的微笑。

  王玄彥橫了周瀾滄一眼,耀武揚威的意思不言而喻。

  周瀾滄撓了撓頭,一時想不出還有什麼花樣可以搶佔風頭。

  就在這個時候,林中的衛隊發出一陣喧嘩,伴隨著陣陣低沉的咆哮,哮聲如雷。

  一頭白額猛虎陡然從林中竄出,攔在眾人眼前。它張開血盆大口,又是一陣怒嘯,聲勢震駭,讓眾人耳中皆是隆隆作響。

  幾匹膽小的馬受了驚,不受控制地人立嘶鳴,上下跳竄。騎在馬上的王孫手忙腳亂安撫馬匹,一旁的親隨也趕緊上前拉住韁繩,唯恐馬匹失控摔傷了自家主子。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就在多數人匆忙後撤的時候,周瀾滄一騎當先,五指同時夾住四支箭矢,齊齊發射。勁矢破空有聲,幾乎在同一時間射中了猛虎,箭身無一例外全都貫體而入,只留下白色尾羽顫巍巍露在斑斕毛皮之外。

  猛虎受此重創,勢力未頹,反而徹底被激怒,奮然暴起,向著周瀾滄奔襲而來。

  王玄彥不甘示弱,也跟著一連射出幾箭,箭無虛發。

  但是老虎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周瀾滄吸引,絲毫沒有因為王玄彥插手而改變來路。面對來勢洶洶的猛虎,周瀾滄顏色不變,將弓弦拉成滿月之形,又是一支勁箭呼嘯直出。這一箭正中猛虎頸間,稍稍阻住了它的沖勢。白額虎腳步一滯,接著便又挾著怒吼向周瀾滄撲來,口中獠牙尖銳森然。

  眼看猛虎已經來到近前,周瀾滄撥轉馬頭,避其鋒芒,彎弓準備射出第二支箭。一人一虎繞著圈成對峙之勢。

  但是沒等到周瀾滄將羽箭射出,他身下的坐騎突然像是受了什麼驚嚇,發出淒厲的嘶鳴,前蹄高高揚起,險些將周瀾滄從馬背上摔下去。

  他緊抱住馬脖子,那匹坐騎在原地竄跳,狀似痛苦,無論如何安撫都不能消停。

  而猛虎的攻勢並未因此而受阻,只見眼前一道斑斕身影閃過,虎爪頃刻間就要招呼到周瀾滄身上。

  情急之間,周瀾滄滾鞍落馬,險險避過虎爪。

  尖銳如刃的利爪在馬腹上留下怵目驚心的血痕,馬匹吃痛慘嘶,騰躍不已。

  周瀾滄在下馬時扔了弓箭,此時手無寸鐵,只餘一柄貼身的短匕,與空手搏虎相差無幾。

  眾侍衛眼看情況危急,想上前救援,偏又投鼠忌器,生怕錯放弓矢,誤傷了周瀾滄,一個個急得滿頭大汗,望著李元胤等他示下。

  李元胤卻像是完全忽略了周圍侍衛的存在。

  打從那頭白額虎襲擊周瀾滄的時刻開始,他的目光就緊鎖在周瀾滄身上,半寸不移。

  周瀾滄下了馬之後,李元胤立刻催馬上前,向周瀾滄伸出手去。

  周瀾滄一見到李元胤,便立時會意,抓住他的手臂借力一躍,翻上馬背,安坐在李元胤身後。

  「陛下,恕微臣失禮,請借寶劍一用。」

  周瀾滄低聲說著,抽出李元胤的腰間配劍,一劍貫穿了飛身撲來的猛虎心口。

  長劍貫處如秋棠盛放,鮮血染紅了淺色的皮毛。那頭老虎猶不死心,幾番掙扎怒吼,卻都只是臨死一搏,過不多時,便聲氣漸弱,抽搐著一動也不動了。

  整個過程在電光石火間一氣呵成,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便見猛虎頹然倒地。

  周瀾滄取出手巾,將長劍上的血跡拭淨,歸還給李元胤,下了馬單膝跪地,俯首稱道:「微臣武藝不精,讓猛獸驚動聖駕,請聖上恕罪。」

  負有護駕之責的眾侍衛見他跪地請罪,登時也跟著呼拉拉跪倒一片,齊聲道:「請聖上恕罪。」

  「都起來。朕說過春狩不過是圖大家一樂,哪有什麼動不動就怪罪的。」李元胤擺手道,語調聽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幾尺開外,原先周瀾滄所乘的坐騎受了傷,哀哀嘶鳴不絕。

  湊上前一看,馬腹上的傷口已經深入臟腑,無從醫救。周瀾滄不忍心見馬兒痛苦掙扎,只得狠下心,掏出袖中匕首,一刀割斷了坐騎的喉嚨。

  他將短刀納回袖中時,指尖卻觸及一封薄紙。

  抽出來一看,是張金粟花箋,一眼就認得出來是大內禦制之物。

  周瀾滄直覺推斷這張宮箋的來源應該是李元胤,興許是方才拉他上馬時一併塞入他袖中的。

  李元胤有什麼事非得透過箋紙傳遞,不能遣人送信,也不能私下傳召?

  他心中疑惑,回過身來想從李元胤的神情中找到端倪,不想對方也正目不斜視地看著他。

  李元胤輕抬了抬下巴,似乎在示意他看那匹坐騎的屍體。

  周瀾滄的坐騎即便不是日行千里的寶馬,卻也性情溫順,四蹄強健,稱得上是難得的駿馬。先前與猛虎相搏時不及細想,現在一經李元胤提點,周瀾滄便察覺他的坐騎突然失常,或許有些蹊蹺?

  膽小的馬匹一聞虎嘯便立刻失控,他的坐騎既然沒有被虎吼給驚動,便萬沒有中途又突然發狂的道理。

  他仔細檢視馬屍,從喉部的刀痕到腹部的傷口,最後在前腳上發現了數枚鐵蒺藜,深深紮進了馬蹄子裡面去。

  周瀾滄心中悚然一驚。

  這鐵蒺藜是兩軍交戰時常用的陷阱,也是武林中人慣用的武器,目的無非是紮傷敵人或戰馬,讓戰馬失蹄,連帶著人仰馬翻。他的坐騎想必就是踏中鐵蒺藜,吃疼之下才會盲目奔躍不受控制。

  可這裡是皇家圍場,怎麼會無故出現鐵蒺藜暗器?

  唯一的解釋是,有人暗中要害他性命,希望他死於猛虎口中,或傷於烈馬蹄下。

  他昂首四顧,只見周圍百十張面孔,有兀自談論驚險遭遇的青年貴胄,也有匆匆收拾獵物屍體的侍衛親隨。每一張臉都面目模糊,不可信任。

  只有始終注視的他的李元胤,神情中透出了層層掩飾、卻貨真價實的關切。



第85章 我的長官是腹黑心機少年天子5

  周瀾滄回到家中,待四下無人的時候,才將那紙金箋展開。

  上面只有簡單的幾個字,他皺著眉反反覆覆看了幾遍,還是摸不清李元胤打的是什麼主意。

  這是在變相地拒絕他嗎?果真如此,為什麼不當面向他說明?

  況且如果真是在拐著彎子拒絕,李元胤大可以遣人送信,不用這麼大費周章。

  當那張箋紙上的日期越來越近,周瀾滄還是琢磨不出李元胤的意思。

  儘管懷著滿腹疑問,他還是照著紙上所寫的指示去做了。

  廿月二十,京南運河畔。

  時逢清明,京城裡的人家,無分貧富,白日裡都預備了果籃祭品,攜兒帶女去掃新墳。

  上完了墳便順道在郊外遊玩,一時間遊人如織,坊市絡繹。沿途叫賣的販子有賣酒的,也有賣些糕餅吃食,以及野外遊戲的玩具。

  綴滿楊柳繁花的坐轎從京裡到京郊,絡繹不絕。許多大戶人家的小姐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一日都趁著過節到野外郊遊透氣。從白天到黃昏,一直到夜幕降臨了才捨得回去。

  公子哥兒則另有去處。京城內的數百間酒樓妓館,都在大門前掛上了彩旗,鴇母站在門口招徠客人,陽臺雕窗間不時傳來軟語嬌聲。

  隨著夜色漸深,酒肆簷上懸掛的燈籠一一點亮,遊人不減反增。

  城南的運河畔,更有另一番旖旎情景。

  沿岸數十艘精工築建的畫舫,隱約傳來絲竹弦歌之聲。燈燭熒熒,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河面,隨水波晃耀,如夢似幻。

  周瀾滄孤身走在運河沿岸。

  街上的行人成群結隊,偶爾也有雙雙對對的青年男女相攜而過,不住打量河中畫舫,以及沿街叫賣的攤販。

  周瀾滄行走在人群之中,臉上卻渾然沒有過節遊玩的歡快,反倒像是出門辦差似的,目不斜視,逕直往河面上最華美的舫船走去。

  那架舫船上前後有一主一副兩座樓閣,各有三層之高,錯落層疊,中有飛橋欄檻相互串聯。

  主樓閣正中央,掛有一幅牌匾,上書『天水舫』三字,墨蹟瀟灑酣暢。

  周瀾滄順著岸上的棧道走上船,立刻便有跑堂的相迎出來。

  天水舫是京師最負盛名的煙花之地之一,與城內的會仙樓遙相映對。

  周瀾滄平日極少涉足這類場所,不熟悉此中門路,跑堂的也見他臉生。但是他身上所穿戴的冠帽衣飾,雖不張揚奢華,卻都是上等質材。跑堂的日日送往迎來,眼色銳利,一見便知他的來歷不是尋常人家,故而儘管見他模樣青澀,依然客客氣氣將他迎上了舫船。

  船上樓閣飛簷錯落掩映,珠簾翠幕層疊相連,紅燭風燈懸掛在簷角隨風搖曳,一派曼妙旖旎。

  周瀾滄剛踏入閣內,立時便有幾名豔服女子聚攏上來。

  為首的是一名熟齡婦人,粉面朱唇,鳳釵雲鬢,舉手投足間不減風韻。想來便是天水舫的鴇母了。

  「好俊俏的公子哥。」她向周瀾滄福了一福,婉媚一笑,曼聲道,「奴家青雀,見過官爺,敢問官爺高姓?此番駕臨,想尋哪位佳人相伴?」

  周瀾滄長這麼大,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陣仗,手忙腳亂還了禮,硬著頭皮答道:「我找柳玉琴柳姑娘。」

  柳玉琴是天水舫的頭牌,美豔絕倫,名動京師,琴藝更是一絕。每天指名要她作陪的達官顯貴不知凡幾。

  鴇母想來也是見慣了這類聞名而來的來客,臉上笑容不改,應答如流。

  「柳姑娘早早就有官人請去啦,現今依然抽不開身。官爺若不嫌棄,我給您指幾位娘子,也都是難得一見的佳麗,各有一二小藝傍身,書畫琴棋由您任選,您看如何?」

  周瀾滄搖了搖頭。無論是國色天香或者庸脂俗粉,原本就都入不了他的眼,要不是李元胤的信箋指明了要他在清明當晚來到天水舫尋柳玉琴,只怕他這輩子都不會踏入這類場所。

  「我只要找柳姑娘,其餘的一概不需要。她若此刻不得閒,我便在這裡等,等到她能夠見客為止。」他說起這話來,倒不似尋常煙花客死纏爛打的德性,而是情懇意切。看在鴇母眼中不免有幾分傻氣,卻也對他平添了些好感。

  「官爺既執意如此,奴家也不勉強。」青雀微微一笑,轉過身道,「你們送官爺上座吧,酒菜好生伺候著。」

  幾位女子聽了她的話,嬌聲應是,便領著周瀾滄到一處臨窗的雅座去。

  桌面上很快便布好了美酒佳餚,周瀾滄卻無心吃喝,頂多在幾位女子的催促下勉強動了幾筷子。

  他本來就量淺,數杯酒液下肚,整個人便有些暈乎,壓在胸中的一腔心事不受控制地上湧。

  他想到那幾枚紮入馬蹄裡的鐵蒺藜,想到坐騎臨死前的嘶鳴。即使他從十歲出頭就被送入宮中,卻從沒有像現今這樣深刻體會過大內朝廷的波譎雲詭。

  一介外人尚且作如此想,那麼從出生以來便位於風暴中心的李元胤,心中是什麼滋味呢?

  李元胤特地傳遞書箋給他,真正的用意又是什麼?

  酒氣上頭,周瀾滄雙頰發燙,迷迷糊糊趴倒在桌上。

  期間作陪的女子同他說話,拉他的手作親熱狀,他一概不理,甚至將對方推開。

  歡場女子都是極其善解人意,見他不願被打擾,便去請示了鴇母,悄悄退去了。

  過了不知多長時間,有人來輕推他肩膀。

  他鼻間嗅到一股脂粉香氣,便連頭也不抬,悶聲道:「都說了幾次了,不需要姑娘作陪,我只想見陛下。」

  來人輕笑一聲,笑聲清脆如銀鈴。

  「官爺早先還叨念著要見柳姑娘,這才多久,口裡又換了個人了。」

  周瀾滄聽見對方說柳玉琴,這才勉力撐著額頭爬起來。

  「柳姑娘能見我了?」他酒勁未過,兼之睡意尚濃,說起話來有些口齒不清,逗得眼前的姑娘掩嘴而笑。

  「可不是嗎?嬤嬤遣我領公子去見柳姑娘,公子是隨我去呢還是不去?」

  「自然是要去的。」周瀾滄一聽,睡意便去了大半。

  他此刻昏沉半醉,什麼都不記得了,唯獨李元胤給他的那幅箋紙被他刻在腦子裡,滿心只想著要見柳玉琴。

  至於為什麼要見,倒不是那麼重要,總之李元胤這樣囑咐他,他按著做便是了。

  「那麼,公子請隨我來吧。」

  被遣來替他領路的姑娘不再多說,轉身帶他穿越了主廊,向船尾方向的副閣走去。

  主廊兩邊皆是紗紙糊的花窗,一間間雅室中或傳來清越的歌聲,或有喝酒劃拳的嬉鬧聲。燈燭搖曳,影影幢幢,曖昧的燈影在紗幔間忽閃而過。

  不時有明妝麗服的美人踏出雅間,再轉往另一處隔間而去。廊道上鶯鶯燕燕來回繞旋,令人目不暇接。

  周瀾滄卻自始至終都懶得往其他女子身上多看一眼,他雙眉微蹙,薄唇緊抿,攏在袖中的手下意識撫摸李元胤給他的金箋。

  領路的姑娘來到廊道盡處,轉身上了一道極為狹窄的階梯,階梯盡頭是一方歌台,正有一位女子在其上吹笛,另兩位和聲而歌。幾位酒客推搡著笑鬧,迎頭往周瀾滄身上撞來。

  他側身避過,再回頭,只見領路人又踏上了歌台後方的階梯。

  階梯盡處是一溜圍欄,憑欄而立,便可以將河畔風景盡收眼底。

  周瀾滄正望著碎光搖盪的河面出神,便聽見身後一聲呼喚。

  「公子,這裡請。」領路的姑娘站在一扇拉門前,躬身說道,「最裡邊那間廂房便是了,奴家就送到此處,恕不多奉陪。」

  周瀾滄踏入門內,迎頭便是層層疊疊的珠簾翠幔,遮擋在玄關之前。

  他掀簾入內,經過狹長昏暗的玄關,鼻端隱約有暗香浮動。

  廂房位在天水舫的最頂端,彷佛獨立於一切塵囂煩擾,就連酒客的喧嘩之聲,都完全聽不見了。

  從雅座到廂房,這一段路線之迂回差點把他繞得暈頭轉向。饒是他對女色毫無興趣,此時也不禁好奇,柳玉琴究竟是何等天人之姿,僅僅見上一面,都必須如此大費周章。

  狹長的玄關走到底,寬敞的廂房令人眼前豁然開朗。

  房內正中央放置一架古琴,四下卻遍尋不著人影。

  周瀾滄好奇地四下觀望。

  廂房另一面,是幾扇對開的大窗,他推開其中一扇,只見黝深的河水翻蕩其下,遠望則是河對岸迤邐一線的彩燈,與萬家燈火遙相輝映。

  再更遠處,則隱約可以看見巍峨宮城的剪影。

  時值深夜,李元胤不知歇息了沒有。

  他還是太子的時候,兩人也曾趁著佳節一同混出宮外遊玩,在城郊看遍綠柳垂楊,在街市上買些新奇玩藝。如今李元胤貴為天子,自己也不能再隨意進出宮闈,想見上一面都不容易,要想能夠私下說話,更是難上加難。

  人人都說柳玉琴平生難得一見,若能看上一眼,就一輩子無憾。

  周瀾滄此時身處廂房,卻將天水舫和柳玉琴都遠遠拋在腦後,心思早飄到遠處的深宮禁院裡去了。

  他醉醺醺望著窗外出神,沒注意身後一陣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來人步伐輕巧,刻意掩飾自己的到來,顯見是個會武的。他來到周瀾滄身後幾步之遙的距離,後者才猛然驚覺不對勁。

  按在腰間長刀上的手比思緒還要先一步行動,周瀾滄猛然轉身,半截長刀已然出竅,卻在定睛看清楚來人時一下子頓住了動作。

  來人按住他扶刀的手,輕聲笑了起來。

  「都是朕的錯,讓愛卿在此久候,可即使如此,也犯不著拔刀吧?」

  周瀾滄慢慢還刀入鞘,舉起手掌揉了揉臉,確認眼前看到的不是幻覺之後,雙膝一屈就要跪下。

  對方見他要跪,抬手攔住了他。不想他醉了酒又吹了半天的冷風,腳下虛浮,不只沒收住勢,還順勢撞進了人家懷裡。

  「陛下……」他呐呐開口,耳根一下子就紅透,「恕微臣失態了。」

  「她們讓你喝酒了?」又是一陣低沉的笑聲。「酒量還是這麼差。」

  摟著周瀾滄無奈地笑著搖頭的人,不是李元胤是誰。



第86章 我的長官是腹黑心機少年天子6

  李元胤換下了天子服色,穿著一身青色錦袍,活脫脫一個風度翩翩的富貴公子。

  周瀾滄睜大了眼傻楞楞望著對方,乖巧溫順得像綿羊一樣。李元胤將他半摟半抱的推上了床榻,他也沒有絲毫異議。

  「陛下,你怎麼會在這裡?」周瀾滄空懷滿腹的疑問,但見了李元胤腦中一片混沌,憋了半天隻想到這個疑點。

  李元胤即使要微服出訪,又怎麼會在深夜時分出沒此等煙花之地呢?

  莫非他早已是此間的熟客,要找自己一同尋歡作樂?

  想到此處,周瀾滄頓生出幾許不快。

  他本來就心思直截,這時更無暇遮掩,心裡想的全都寫在臉上。

  李元胤單單看到他抿起嘴,就霎時明白了他腹中那些彎繞。

  「朕之所以來此地,還不是因為這裡方便說話?」李元胤用指腹按了按他的唇角,低聲道,「你別看內廷禁衛森嚴,偌大一座宮裡,處處是眼線。別說單獨傳見你,就連私下遣人送信給你,都逃不過太后的耳目。」

  聽見『太后』兩字,周瀾滄茫然的神色才稍微清明了一點。

  他儘管不善官場鑽營,耳濡目染之下,對朝廷局勢也略懂一二。

  太后弄權的事他是知道的,他也明白這是李元胤長年來的一塊心病,但他沒想到太后竟然能夠滲透內廷到這種程度,就連延熙帝的一舉一動,也在她老人家的監控之下。

  「還記不記得那幾枚鐵蒺藜?」李元胤問道。

  周瀾滄連忙小雞啄米似地點頭。這段時間他在家中,每思及此,都忍不住疑惑究竟是誰想暗害他性命,琢磨了半天,卻總也沒有什麼定論。

  「別院衛兵當中安插了太后的人手,那幾枚暗器就是他們放的。」李元胤說著,聲音低沉了幾分。顯然已經確知下手之人的身分,且對此十分憤怒。

  但礙於不願打草驚蛇,一時半刻間,李元胤也不能夠明著處置那些人,只能裝聾作啞,假作一概不知。

  「太后的人……為什麼?」周瀾滄張口結舌。

  在他原本的設想中,下手暗害他的人八成是見他在聖上面前得寵而眼紅,才生出歹毒之心。其中嫌疑最大的假想敵就是王玄彥,其餘官門子弟也都有可能。

  他獨獨沒有想到,欲將自己除之而後快的人,竟然會是太后?

  「我只是一個從三品武官,剛封的將軍銜也是虛職,兵權都還沒到手。就算對太后有所得罪,她老人家也犯不著啊。」周瀾滄嘟囔著,臉上現出委屈困惑的神色。

  李元胤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

  「你傻啦?太后要殺你,跟你是幾品的官職一點干係也沒有,就沖著你當年太子侍讀的身分,在她眼中便是該死。」

  周瀾滄初時聽得一愣一愣的,經李元胤點明關竅,便如撥雲見日,所有渾沌的線索全都連在一起。

  「太后她恨不得折我股肱,斷我羽翼。」李元胤說著,唇角依然帶著笑,目光卻逐漸陰沉下來。「裕川,你不只是我的股肱羽翼,還是我的心腹耳目。這深宮大院,滿堂文武,我能全心託付的,就只有你一人。所以太后但凡有點竊占帝位心思,第一個要除去的,也就是你。你明白嗎?」

  裕川是周瀾滄的字,李元胤口稱他的字,叫得極為親昵,一席話也都是肺腑之言,聽得周瀾滄心頭熱血上湧。

  他抓著李元胤的手,激動地說:「微臣得陛下重信,深恩難報。陛下有任何吩咐,微臣必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行了,朕不會讓你出事,可你自己也得小心提防。先保全自己,才能替朕辦大事。眼下你已經被太后的人給盯上了,包括尚書府裡都布了眼線。」李元胤略一思索,沉吟道,「朕倒是有個讓你金蟬脫殼的計策,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依?」

  「皇上說什麼,微臣都依皇上。」周瀾滄想也不想便答道。

  「那好。從今夜起,你也不用回你爹那裡去,就留在天水舫,讓柳玉琴好生伺候你。」

  周瀾滄聽了這話,如遭重擊,比得知太后想殺自己還要委屈。

  李元胤明明就知道他的心意,還三番兩次要把他推給柳玉琴?

  李元胤見了周瀾滄的表情,不禁莞爾。

  「朕說的伺候,可不是讓你同尋常酒客那樣在這裡廝混。」他溫言解釋道,「柳玉琴是朕的故交,朕還是太子時,她是朝中某位官員的家奴,朕與她因緣際會相見過幾次,深覺麗人易尋,知音難覓。後來她落身天水舫,朕也時不時來向她討教琴藝。」

  「討教琴藝,除此之外沒別的了?」周瀾滄不依不饒地問。

  「真沒別的了,朕與琴娘是君子之交,你若不信,大可以問她去。」李元胤舉起雙手,忙不迭澄清。

  周瀾滄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僭越了,但是聽了對方的回答,心裡又止不住地竊喜。

  「那麼,皇上所說的計策,除了讓臣留在天水舫,還有什麼其他的吩咐?」他掩去喜色,正經問道。

  李元胤左右四顧,確認廂房之外並沒有其餘人等,猶不放心,放下了床幔,才向周瀾滄招手道:「你且附耳過來。」

  周瀾滄依言傾過身去。

  李元胤湊到他耳邊耳語,溫熱的氣息吹拂著他的耳廓。他聽著李元胤的計畫,臉色先是錯愕,接著變得凝重。待李元胤說完一番話,周瀾滄還維持著原本的姿勢,在原位出神。

  「朕知道這事難為你,你若同意此計,你的父母家人,朕自會派人安撫。你若不願淌這趟渾水,今晚的事,就當作什麼也沒有發生過。」李元胤以退為進,卻是看准了周瀾滄絕不會拒絕。

  果不其然,一番掙扎後,周瀾滄咬牙點了點頭。

  「朕果然沒有錯看你。」李元胤舒了一口氣,續道,「事成之後,你要什麼樣的賞賜,只要是朕力所能及的,便儘管講來。」

  「微臣不過略盡人臣的本分,不需要金銀賞賜。」周瀾滄緩緩說道,神情有些魂不守舍。「只有一事,懇請陛下相允。」

  「你說吧。」李元胤看著他,目色清明,銳利得彷佛能夠劃破他一身皮囊,看見內裡的婉曲衷腸。

  周瀾滄咬著唇,趁著酒勁借了天大的膽子,舉起一隻手掌遮住李元胤的雙目。

  床緣輕攏的紗帳,鼻端浮動的暗香,以及眼前之人,此情此景,令他感到如在夢中。胸中三分醉意,七分經年累月深藏的情意,令他頭昏腦熱,忘乎所以。

  李元胤端坐著不閃不避,亦沒有糾正他的逾矩。

  在對方的縱容之下,周瀾滄緩緩湊近李元胤身前,雙唇離對方的口唇只有半寸之遙。兩人氣息相聞,距離近得隨時可以親吻。

  周瀾滄維持了這個動作半晌,心跳快得幾乎要躍出胸腔。

  「裕川。」李元胤低聲喚道,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他這一聲叫喚,既非斥責,也不是詢問。對於周瀾滄想做的事情,他心知肚明,而且絲毫不打算抗拒。

  周瀾滄腦子一熱,屏著氣吻了上去。

  李元胤的雙唇柔軟而乾燥,周瀾滄微微顫抖著輕觸,試探著碾磨,又伸出舌尖舔了舔對方的下唇。

  暗湧的心潮卷起千重巨浪,將他的理智給淹沒了拍碎了捲入深淵裡去。他明知失禮,卻怎麼也捨不得撤開,又不敢再向前越雷池一步。

  兩相糾纏間,周瀾滄貼著李元胤的唇,顫聲道:「微臣此夜……雖身死亦無憾。」

  說著便要俯首請罪。

  誰料李元胤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將他拖至身前,不待他反應便低頭銜住他的唇。

  周瀾滄僵著身體不敢動彈,耳中只聽見血液奔湧,心如擂鼓。

  李元胤按住他的後腦,稍一側過頭,溫熱的舌尖探入口中,細細舔吻,潤澤有聲,極盡纏綿之能事。

  周瀾滄活到這麼大年紀,連姑娘的手都還沒摸過,更尚未通曉男女之事。不過一會就被吻得不辨東西,任人擺佈。

  恍惚間他聽見李元胤說:「待到事成,朕便允你,夜夜當如此夜。」



第87章 我的長官是腹黑心機少年天子7

  S999:『任務目標李元胤,當前同步率65%。』

  韓默在系統提示音中醒來,宿醉未解,腦袋昏昏沉沉,前一夜的種種卻清晰得如在眼前。

  尤其是那股怦然心動的感覺,彷佛還留在體內,令他為之悸動。

  穿越任務進行至此,他始終不太明白,這股悸動究竟是源于原本的角色性格回憶,還是源於他自己。

  韓默:『李元胤愛上周瀾滄了?』如果他沒有記錯,這個同步率數值,已經可以解釋為愛情了。

  S999:『以廣義的定義而言,確實如此。李元胤對周瀾滄的好感上升,達到了愛情的程度。』

  韓默:『你能夠分析好感度上升的原因嗎?』

  S999:『這個不好說,好感度上升是由許多面向的因素交互作用而成,若真要說其中的關鍵,也許是周瀾滄的忠誠如一打動了對方。』

  韓默陷入了沉思。

  既然李元胤的角色正由謝俞扮演,好感度提升的同時,謝俞也會愛上自己嗎?

  他配合角色性格行動的同時,謝俞也會被他打動嗎?

  韓默:『你現在有沒有辦法聯繫上長官?』

  S999:『信號還很微弱,但你要是有什麼急事,我可以試著向他傳達訊息。』

  韓默:『那倒是沒有必要,先完成角色任務再說吧。』

  他想傳達的訊息,在前一個世界都已經說完了,只不過沒有得到期望的回應。

  但是謝俞雖沒有正面回應他,卻也沒有直接拒絕,會不會這當中也有什麼隱情,讓他不能夠把話講明呢?

  韓默正想從謝俞說過的話當中理出蛛絲馬跡,這時廂房的門卻被推開了。他只得收斂思緒,重新專注到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上。

  廂房門外走入兩個少女,都還是十四、五歲年紀,羅衣雲髻,手上各自捧著水盆、發梳、手巾、青鹽等梳洗用具。

  「奴家給公子請安,侍奉公子晨起。」

  周瀾滄揉了揉眼睛,就著熱水擦洗了手臉,又任由兩名少女替他梳頭戴冠。心道李元胤果真言出必行,想來已經向天水舫的主家打點過了,專門遣了人來伺候他,正是要他在此處住下的架勢。

  只是李元胤前一晚雖然向他說明了自己的計策,卻沒有提到各個環節分別需要費時多久。

  看來他也只能暫且放寬心,在這裡靜待消息,權當給自己偷個空子休養了。

  天水舫單單是酒菜的價錢便所費不眥,在船上過夜更是昂貴。至於在船上久住,那是只有一等一的豪奢之人才能做出的事情。

  周瀾滄既然奉命住下,便盤算趁此機會將畫舫各處都賞玩個遍。

  他洗漱完畢,用過早點,便負手出了廂房。

  玄關之外就是昨夜見過的那一處廊道,廊道之側一溜雕欄玉砌,憑欄可見河岸風景。與夜間相比,白日的河岸車馬喧囂,各色行人往來不絕,別有一番親切的煙火氣息。

  周瀾滄扶著欄杆佇立,隱約聽見底下的樓閣有絲竹弦樂之聲。

  這一大清早的,天水舫尚未開始迎客,八成是畫舫內的姑娘在排練。他凝神細聽了半晌,又從絲竹之聲當中,聽到若有似無的琴聲。

  那陣琴聲時而似流泉幽咽凝絕,時而似驟雨錚然激越。

  周瀾滄不知不覺間被琴聲吸引,順著遊廊一路向前行,拐了兩個彎,最後在一處亭閣之中找到了撫琴的女子。

  她閑坐在臨水一面的美人靠上,身前一架青桐古琴,十指在琴弦之上翻飛,翩躚似蝶舞。清澈琴聲隨之流泄而出。

  周瀾滄在她身前兩尺開外停住腳步,她頭也不抬,自顧自撫琴奏曲。

  只見她一身翠衣羅裙。唇點胭脂,膚白如雪,眉似遠山青黛,眼如秋水橫波。如瀑青絲斜斜挽了個偏髻,簪著金絲翡翠步搖,一番慵懶韻味,卻更顯得豔光照人。

  一曲奏畢,她才抬起頭瞥了周瀾滄一眼,迤迤然起身,娉娉嫋嫋施了一禮。

  「奴家柳玉琴,拜見周公子。」

  周瀾滄聽了半天的曲,早猜到這就是連李元胤都願意紆尊討教琴藝的天水舫頭牌。

  他躬身還禮,口中稱道:「在下周瀾滄,不慎由此過,叨擾了李姑娘,請姑娘切勿見怪。」

  「聽嬤嬤說,公子前一夜便指名道姓要來尋奴家,如今真見到了,又何來不慎叨擾一說?」柳玉琴嫣然一笑,一句話堵得周瀾滄啞口無言。

  總不能坦白說他是按著天子的意思前來,奉旨尋歡吧?

  「方才說的是玩笑話,公子勿要掛心。」柳玉琴見他尷尬,收了笑意正色道,「我知道您是按著李官人的意思前來,官人已經囑咐過我,請公子安心留下,靜待消息。公子居此期間,若不嫌棄,日常便由我作陪。」

  周瀾滄才反應過來,柳玉琴說的李官人,想必就是李元胤了。



第88章 我的長官是腹黑心機少年天子8

  李元胤究竟是怎麼結識柳玉琴,他們之間又是什麼關係。這些問題周瀾滄說不在意是假的。可是當著柳玉琴的面直接問出來,似乎不甚妥當。

  周瀾滄猶豫間,柳玉琴已經重新落座,撥弦彈奏起另一首曲子。

  這首曲子近來在歌樓酒肆之間頗為風行,在京中家戶傳唱,音調纏綿悱惻,唱詞大抵是傾訴追憶思歸之情。

  周瀾滄不怎麼涉足風月之地,也略耳聞過幾句唱詞,柳玉琴彈了半闕,便按住琴弦不再繼續,眉頭微蹙,似乎別有心事。

  「柳姑娘好琴藝,盡敘曲中相思之意,不知道是哪一位故人,讓姑娘如此掛記?」周瀾滄趁機上前一步問道。

  他只希望柳玉琴的意中人,千萬別是李元胤。

  「瞧你瞎緊張的。」不想柳玉琴聽了他的話,反倒舒展雙眉笑了起來,「不管我的故人是哪一位,總歸不是李官人,你儘管放心。」

  彎彎繞繞的心思被一語道破,周瀾滄揉揉鼻子不說話。

  只聽柳玉琴接著說道:「我出身賤籍,自小賣身為奴,想必你也知道。」

  周瀾滄點點頭,李元胤確實向他提過,柳玉琴曾經是某個官宦人家的家奴。

  「我家老爺不僅未曾因此輕賤我,反而訓我以詩書,授我以琴藝。及至我學藝漸有成,他甚至禮聘了宮裡的琴師親自指導我。」柳玉琴娓娓輕訴,雙目低垂,十指輕撫著琴身,眼中有柔情似水。

  話已說到這個地步,周瀾滄再如何不通男女之情,也聽明白了,柳玉琴的意中人,想必就是她口中說的那位老爺。

  「你口中的這位官爺是何許人?」周瀾滄搜腸刮肚,將朝中素來有雅興,愛好琴棋的官員都過了一遍,卻想不出柳玉琴的意中人最有可能是哪一位。

  柔情霎時轉為殺機,柳玉琴低眉歛去了眼中的恨意。

  「內閣大學士傅仁達。」她輕聲說。

  聽見這個名字,周瀾滄愣了一下,差點沒反應過來。

  因為柳玉琴說的這位大學士並不在現有的官員名單之列。傅仁達已經不是朝廷的官員了,準確地說,他已經過世了,死在詔獄天牢之中。

  傅仁達入獄的原因,是有人陳奏他私受賄賂,買賣官職。

  當時先帝尚在位,卻暮年病重,無力處理朝政,太子李元胤則尚未登基。青黃不接之時,太后趁機把持權柄,所有諭令蓋了先帝的玉璽,背後卻一律是太后的旨意。

  傅仁達遭到指控,未經審明情節,就被打入牢中。明面上說會令刑部嚴查,實則將案子一拖再拖,經年累月將他關在不見天日的大牢裡。

  傅仁達不堪折磨,沒等到李元胤終於登上大位,下令徹查替他平反,就悄無聲息歿於牢中。

  人犯既死,無可辯解,這私受賄賂的罪名也等於坐實了。按當朝律法,所有家產充公,三族親人盡皆發配。柳玉琴身為家奴,原本判的是充作官妓,經李元胤居中斡旋,才被視為家產,轉手賣到天水舫。

  傅仁達出事的時候,周瀾滄仍是太子侍讀,還沒有真正涉入朝局間的風暴。這些事情,他都是間接從李元胤或者他的父親口中聽說。

  「我記得當時參奏傅仁達的官員……」

  「就是現今的左丞相。」柳玉琴紅唇勾起柔美的弧度,眼中卻一絲笑意也沒有。

  若不是左丞設計構害,傅仁達不會慘死獄中,柳玉琴也不至於委身風塵。

  這其中層層干係,一筆筆帳算下來,都得落在太后和太國舅頭上。

  周瀾滄望著她,竟不知該如何寬慰。

  「逝者已矣,多說無益。讓公子見笑了。」柳玉琴調整了表情,嬌聲說,「我去讓丫頭看茶來,白日風光晴好,可千萬不要浪費。」

  柳玉琴這麼一說,周瀾滄才想到,她有餘裕在這裡撫琴欣賞河景,也就只有白日裡。入夜之後,天水舫多的是權宦顯貴等著她來伺候。

  周瀾滄當時沒有發現的是,柳玉琴袖中藏著一疊書信。

  她所陪侍的權宦,但凡與李元胤親近些的,便會時不時將一些文書帶來給她,柳玉琴也會將李元胤的資訊傳遞給這些官員。反之,若是與太后左丞一流相與之輩,受到的待遇則與一般酒客無異。

  若說周瀾滄是李元胤的股肱心腹,柳玉琴就是李元胤的喉舌耳目。

  偌大宮掖,甚至京城之中,處處是太后的眼線。遠在宮城之外的天水舫,則避開了太后的視線,醞釀著傾覆朝局的漩渦,等著將朝中多年的沉屙一舉沖滌乾淨。

  皇城之內。

  即使貴為天子,延熙帝依舊每日晨昏向太后請安,一次也沒有落下過。

  太后主掌西宮,座椅遮掩在垂簾之後,看不清面目。

  「子皇帝臣元胤恭請母后聖安。」

  李元胤在殿堂之前的青磚上跪伏下去。

  整個大天朝,萬千生民,迫使他必須跪下的,就只有太后。

  「皇兒請起,不須多禮。」

  太后蒼老的聲音從簾後傳來。雖然衰老,但仍宏亮有力,充滿爽利的精神氣,以及高高在上、渾然天成的傲氣。

  「謝母后。托母后的福,近日朝中太平無事。」

  李元胤站直了身板,口中說著雙方都心知不怎麼誠懇的套話。

  太后卻似乎對於他孝順的姿態很滿意,扶著椅把的手撥弄一串天珠,生滿皺紋的臉上現出一絲笑意。

  「朝中太平無事,宮中倒有些事得等皇帝眷顧。」

  太后作了個手勢,隨侍在側的女官立時會意,將一個木盤捧到李元胤近前。

  李元胤抬眼一看,木盤上整整齊齊陳列著十多個綠頭牌。

  「年前新納的妃嬪,到了現在,皇帝也不曾寵倖過一次。」太后慢悠悠說著,「天家雨露需得均霑,皇帝再這麼下去,將後宮視若無物,既不合規矩,也不合祖宗禮法。」

  李元胤深吸了一口氣。

  即使不用翻看他也知道,多數木牌上所刻的姓名,不是與太后娘家交好的商賈之女,就是與左丞親近的官員之女,總之細究起來,都與他們脫不了干係。

  別說寵倖,就算只是與這些妃嬪多說上一句話,李元胤都覺得心裡不痛快。

  他垂手站著,沒有動任何一個牌子。

  「選一位吧。」太后還在等,等得不耐煩了,便開口催促。

  隨便哪一位都行,她安排的妃嬪,只要任何一個懷上了天家血脈,順利生下來,就可以成為名正言順的傀儡。

  至於那幾個沒有任何背景,隨機被選入宮中為妃的女子,萬一真懷上了龍種,也可以任她隨心所欲操縱。

  李元胤不是不知道這一點。他大可以隨便選一位妃子來交差,大不了翻了牌,卻不行夫妻之實,一個晚上混過去也就罷了。

  但是他偏偏連牌子都不打算翻,任憑太后連聲催促,他都八風不動,巍然如山。

  「謝母后關照,後宮之事,兒臣自有計較。」

  「你的那點計較我還不知道嗎?三千妃嬪之中,哪一個不是精挑細選,琴藝極好的也所在多有,難道不如尋常風塵女子能夠入得了你的眼?」

  太后口中所稱的風塵女子,大約指的便是柳玉琴。

  李元胤經常私訪天水舫的事,畢竟逃不過太后的眼睛。她突然發難,就是想藉機觀察李元胤的反應。

  李元胤面色不變,肌肉卻略微繃緊了一些,臉上的笑容也顯得有些勉強了。

  「母后多慮了,兒臣還是那句,佳人易得,知音難覓。琴藝高不高,與我中意哪位妃嬪,原本就是兩回事。」

  「看來是哀家想得太多了。」

  太后重新向後靠坐在椅背上,不再步步進逼。

  她命女官收回綠頭牌,心中想著,年輕的皇帝果然還是太過生嫩了。

  儘管李元胤矢口否認,他的反應卻透漏了一切,看來暗探的密報字句屬實,堂堂天子,卻傾心於天水舫的頭牌柳玉琴。

  太后捏著手裡的天珠,心裡很是舒暢。

  但凡有心系之人物,就會有弱點把柄。李元胤步步為營,滴水不漏,卻終究被她捉住了把柄,只等一個適切的用武之時。

  李元胤離開了太后寢宮。

  過不多時,卻有一個太監匆匆忙忙趕至宮外請求傳見。

  「怎麼回事,這麼冒冒失失的。」太后不悅道。

  但她很快就發現那名太監是他安插在李元胤身邊的近侍,於是便立即令左右通傳。

  那名太監被引到內堂,噗通一聲跪下,秉告道:「皇上……皇上前不久時,調動了羽林禁衛。」

  「往哪裡調動?」太后的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幾許。

  她與太國舅左丞相,之所以敢一手遮天,恣意弄權,便是因為左丞的親信手上握有一部份的兵權,與皇帝能夠調動的將領相比之下,甚至略勝一籌。是以延熙帝一直未敢輕舉妄動。

  但是那些兵權能掌控的,是宮城之外的兵。

  宮城之內,太后僅能夠指示一部份的侍衛,這些侍衛比起天子直轄的上萬羽林精衛,尚且不值一提。

  雖然她認為延熙帝不會蠢笨到背負滅親的駡名,真讓這些羽林軍闖進大內對她下手,但凡事皆有例外。

  也許李元胤自認鬥她不過,打算孤注一擲呢?

  也許李元胤因為她提起了柳玉琴的事,慌亂中失去了理智?

  太后急著要知道延熙帝將羽林軍給調往哪裡去了,是不是調進宮裡,準備要對她不利了?

  那名太監見太后急了,反而更加緊張,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急怒之下,太后抬手將案幾上的瓷杯往那名太監頭上砸去。碎裂聲清脆而響亮。

  那個太監低著頭,額上的血漬流下來也不敢伸手擦,蚊子也似哆哆嗦嗦開腔道:「皇上將……羽林軍……調往了天、天水舫。」



第89章 我的長官是腹黑心機少年天子9

  「差不多今天就該來了。」柳玉琴拉住袖角,抬手給周瀾滄倒了一杯茶。

  周瀾滄並不辭讓,端起杯子來慢慢地喝了,目光飄向欄外風平浪靜、舟舫往來穿行的河面。

  柳玉琴也給自己倒了一盞茶,舉杯笑道:「知道公子不擅飲酒,奴家便以茶代酒,願公子此去一路平安。」

  周瀾滄也笑了起來,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兩人對坐著閒話了半天,聊的多半是今年春茶哪裡出產的好喝,還有京中酒樓名廚有哪些拿手菜式。

  說話間,周瀾滄扶著欄杆,遠遠望見城中石板路上,一列馬隊朝河堤賓士而來,百十雙馬蹄揚起滾滾塵囂。馬背上的騎手清一色穿著他再熟悉不過的服色。

  樓下傳來一陣喧鬧,間雜著鴇母尖銳的叫喊。

  天水舫養了不少看家護院的壯漢,應付尋常地痞流氓綽綽有餘,可遇上了正規官兵,也只有聽憑處置的份。

  數十個帶甲的羽林禁衛闖入樓閣之中,雜遝的步伐讓地板為之震動。

  「來人,將人犯拿下!」領頭的見到周瀾滄,大聲喝令。

  「敢問頭領用的是什麼罪名要來拿我?」周瀾滄站起身,模樣還算鎮定,只是面色有些發白。

  「什麼罪名你尚且不知?」衛兵領隊冷笑一聲,「兵部下達文書令你三日內至五軍都督府到任,你夜宿酒家,無故曠職,狎妓行歡,按律應當嚴懲,候詔發落。還有什麼可辯解的?」

  「兵部的文書我沒有收到──」周瀾滄張口辯道,氣勢卻率先弱了下去。

  先撇開無故曠職的罪名,官員侑酒狎妓在當朝原本就是足以下獄的罪行,只是先帝晚年對京官宿娼的情形大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延熙帝上位後,也還未曾對此發動整頓。

  這並不代表官員尋花問柳是合法的,一切端看都察院要不要問罪。從輕發落者,罰個餉也便罷了。

  但是此番來拿人的是大內的羽林軍,這擺明瞭是皇帝要將他拿下。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何況他原本就是理虧的一方。

  周瀾滄沉默下來,雙唇緊閉,回頭望著嚇得臉色慘白的柳玉琴。

  「官爺,求你們手下留情吧。周公子在天水舫向來待奴家以禮,除了賞景聽曲,與奴家並無半分逾矩之舉,你們這是冤枉他了,求你們行行好,把人給放了吧……?」

  柳玉琴泫然欲泣,我見猶憐的樣子,讓不少官兵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可是羽林軍奉了皇命,自然不會單單因她這幾句話而動搖。

  「有沒有冤枉他,可不是你說了算的。」頭領橫了柳玉琴一眼,一抬下巴示意手下將周瀾滄給捆了,「把人帶走。」

  周瀾滄雙手縛在身後,一言不發,幾個官兵推搡著他下了樓閣。

  他先前畢竟曾經擔任過羽林軍統領,來抓捕他的這幾個人,即使不是他一手帶上來的,也都多少聽聞過他的名頭。

  其中一個人便悄聲跟他說:「周將軍,這次犯了事算你倒楣,運氣好在牢裡待幾天也就完了,你可千萬安生點,別再攪起什麼風浪,免得惹禍上身。」

  逮捕的人犯是自己前任上司,這種感覺還是挺感慨的。

  「夜宿酒樓的官員多了去了,什麼時候讓你們動過這麼大的干戈?」周瀾滄咬著牙,十分不服,「你老實告訴我,我犯的是什麼事?別拿那套官話唬我。」

  「哎哎哎小聲點!」音量越來越大,跟他說話的官兵緊張起來,恨不得把他的嘴給捂上了。

  那官兵左右張望了半天,確認走在前方的頭領聽不見他們對話,這才恨鐵不成鋼地說:「我的大將軍,柳玉琴是聖上屬意的人,宮裡傳得人盡皆知。你就是要尋歡作樂,一兩個晚上也無可厚非,可你夜夜留宿天水舫將近一個月,這又算什麼事呢?」

  「你說……琴娘她……跟聖上?」聽了這番話,周瀾滄臉上的憤憤不平一下子被茫然給取代。

  「看吧,聖上要尋人開刀,不拿你拿誰呢?」那個官兵歎了口氣。

  他對這個年少有功的將領頗為同情。可是眾所皆知,聖上對柳玉琴情有獨鍾,偏偏周瀾滄一無所知,觸了逆鱗,這次延熙帝大約已忍無可忍,才會有這麼大的動作。

  一干人將周瀾滄押上了囚車,送往詔獄天牢。

  頭領或許也顧念著往日情份,來的時候走的是人群熙攘的要道,回去交差的時候則淨選些僻靜的巷道,免得人群指指點點。

  周瀾滄聽了那官兵一番話,大約也明白這場無妄之災怎麼躲都躲不掉了,神態逐漸恢復平靜,一臉聽天由命的樣子。

  天牢詔獄設在京中靜僻之處,有戶無窗,暗不見天日。牆體十分厚實,透著一股陰涼之意。

  羽林衛軍不願在這種不祥之地久留,將周瀾滄交給獄卒後,便急匆匆回去覆命。

  獄卒押著周瀾滄經過長長的走道,越往裡視野越昏暗,到了最後已是不能分辨晝夜,靠著牆上的火把才能勉強視物。

  兩側牢房僅有地面一個送飯食的小洞,隔牆傳來模糊的嚎叫呻吟,還有陣陣臭氣。

  囚犯身上的臭味,食物腐敗之氣,還有受刑的傷口膿爛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沖鼻而來。

  昔日開國皇帝設詔獄十八苦刑,具體的用刑法式有哪些,始終秘而不宣,人人只知道下了天牢的人,絕大多只進不出,難以脫身。

  直到先帝在位兩次大赦,經過僥倖從詔獄裡被放出來的人犯口述,獄中的實際情形才流傳開來,刑法之慘酷,令聽者聞之色變。傅仁達下獄不到一年,便殞命獄中,不是沒有原因的。

  若放在先前,周瀾滄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會有踏入詔獄的一天。

  獄卒臉上陰惻惻的,沒有什麼表情,也許上頭的命令未達,沒有說明如何處置周瀾滄,所以他們暫且沒怎麼為難他,只是按照規矩將他全身上下搜了一遍,換上囚衣,押入大牢。

  手腳上的鐐銬沉重而冰冷,他被關押的牢房已經算是條件頂好的一間,但仍舊濕氣彌漫,腐臭味揮之不去,蟲鼠在地上爬竄。

  獄卒將他帶入牢房後轉身便走,沒了獄卒手上的油燈,十數尺之外的火把便是唯一的光線來源。

  此時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

  獄中一日兩餐,從門上的洞口送進來。這是少數能夠計算時間的方式。

  周瀾滄對於自己下獄,早有心理準備,這是李元胤的計策之一,可是李元胤只讓他知道自己必須在牢中待一段時間,卻沒有明說是多久。

  他沒有想到,自己在大獄裡一蹲就是兩個月。

  兩個月後,兩個蒙著面的黑衣人出現在牢房門口,牢頭將他門上的大鎖解開,便留下這兩人,逕自離去了。

  被火光和腳步聲驚動的周瀾滄抬起頭,意外地發現,其中一位黑衣人,有著他熟悉至極的雙眼。



第90章 我的長官是腹黑心機少年天子10

  李元胤竟然親自來到天牢詔獄?

  周瀾滄確定自己沒有看錯,猛然起身,帶動手腳上的鐐銬一陣嘩啦作響。

  他張開口,卻覺得這裡不該是說話的地方,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倒是李元胤幾步上前來,捏著他的下巴仔細端詳,確認他的臉上身上並沒有什麼傷,又伸手握住他的肩膀。

  「瘦了。」李元胤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飽含了愧疚和不舍,「是朕來晚了。」

  李元胤不知從哪裡得來的鑰匙,解了周瀾滄的手鐐腳銬。立在一旁的黑衣人解下自己的面巾和披風,他接了過來,親自替周瀾滄系上。

  周瀾滄此時才看清楚,另一名黑衣人居然也穿著囚服,身形與他並無二致,容貌則有幾分相仿。

  「此地不宜久留,請聖上盡速離去。」

  李元胤將鐐銬鎖在周瀾滄的替身身上時,對方開口說道。

  他點點頭,領著周瀾滄出了牢房大門,順走道離去。不時有巡查的獄卒側目,但並沒有人將他們攔下,顯然都已經過打點。

  他們走的方向與周瀾滄來時不同,不是經由正門離開,而是從丟棄獄中屍體的側門。

  狹小的木門一打開,清新冷冽的晚風便撲面吹來,與牢中腐臭滯悶的空氣簡直有雲泥之別。深邃夜空中,一抬頭便可見滿天星斗羅列,熠熠生輝。

  周瀾滄一時恍如身在夢中。

  他在牢中待了這麼些日子,疏於活動,手腳都不太利索,步伐也有些虛浮。邁出側門之後,不經意絆了下腳,所幸李元胤眼明手快將他攬住,暖熱的體溫隔著層層衣料熨燙過來,混雜著一絲馥而不烈的沉香氣味,更讓他幾乎不知今夕何夕。

  兩人坐上林中預先等待著的一輛馬車。馬夫一揮鞭,車輪轆轆顛簸轉動起來。

  周瀾滄這才如夢初醒,轉頭看向李元胤。

  「皇上,您貴為萬金之軀,怎麼能夠以身涉險跑來這種地方?」

  若不是車內狹小不便活動,他反射性便要跪伏下來行臣子禮。

  將他偷換出獄中,這件事雖必須謹慎而行,不能稍有差池,再怎麼說卻也還沒重要到非得讓李元胤親自出宮完成的地步。

  李元胤深夜隻身出行,為避人耳目不只沒帶衛隊,就連隱身暗處的近衛人數也屈指可數。

  簡直太亂來了。

  作為曾經的羽林禁衛統領,周瀾滄恨不得把現任的禁衛隊長當面揪出來訓一頓,問他這個大內護衛統領究竟是怎麼當的。

  他掀開車簾一角,發現馬車正穿行在疏林當中,遠處隱約可見房舍,依舊是京郊的景色。

  京郊離宮城不遠,太后若要讓她的走狗對李元胤下手,也易如反掌。

  周瀾滄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警戒,生怕路途中有奸人伏擊。

  「皇上,夜訪天牢這種危險的事情,下回萬萬不能再有了。這件事情,您大可以挑選信得過的禁衛數人,讓他們來做。否則您要是在宮外有個萬一,微臣萬死不足惜──」

  「別說了。」李元胤打斷他的話。

  周瀾滄不服,瞪著眼想對李元胤曉以大義,對方卻握住了他的手掌。他這才發現李元胤的手有些冰涼,再抬眼端詳他的臉色,跟前些日子比起來,似乎有些憔悴,大約為宮裡朝中的事費了不少心神。

  「你說的這些,朕何嘗不知道?」李元胤歎口氣,頓了半晌,最後無奈道:「……我只是想來看看你。」

  宮禁森嚴,也就只有深夜時分能夠偷得一時半刻。李元胤若想要在太后不知情的情況下見到周瀾滄,思來想去也就只有這個辦法了。

  周瀾滄沒料到他會這樣說,喉中一滯,原本責問勸告的話全都吞回了肚子裡,一時無言相對。

  他任李元胤握著他的手,聽對方緩緩說道:「原本安排的是讓禁衛將你送入牢中,至多三五日,就會有人將你接應出來。但太后仍舊起了疑心,著人盯著詔獄,直到前幾日才將人撤去。」

  聽李元胤的語氣,只怕他心焦的程度不下於關在牢裡的周瀾滄。所幸牢中一切打點妥當,沒讓周瀾滄受什麼損傷。

  「獄人沒讓你上刑吧?」

  李元胤還是不大放心,一把扯下了囚衣的內襟。

  周瀾滄的右肩裸露出來,連帶著一部分胸口和背部的線條也展露無遺。白淨透亮的月光下,只見肌理光滑緊致,征戰及操練時留下的舊傷疤已經淡去,除此之外沒有一絲新的傷痕。

  「牢裡的差役還算聰明,知道我的人動不得。」李元胤滿意地舒了一口氣。

  周瀾滄被他猝不及防來這麼一下,想攔阻都來不及,只能默默攏起衣襟。裸露在外的脖頸卻悄悄泛起薄紅。

  李元胤還在盯著他,眼神所過之處,像是過了火一樣灼熱起來。

  這時車廂忽地一頓,馬車停了下來。

  他們的目的地是一處僻靜院落,建在城郊無人居住之處,周遭只有斷斷續續的蛙蟲鳴叫,一絲人聲也無。

  李元胤率先掀簾下了車。周瀾滄緊跟在他身後,睜大雙目,凝神細聽,唯恐他兩人落單在這僻靜郊野,遇上了伏擊應對不及。

  等到進了那座院落,周瀾滄才明白自己多慮了。

  李元胤的毫無顧忌不是沒有理由的。偌大院子裡,整整齊齊立著十幾隊黑衣禁衛,幾乎將整座院落給占滿了。

  粗算下來二三百人,竟然連一絲響動都沒有發出來,足可見其訓練有素。

  這些人之中,有許多面孔是周瀾滄看著眼熟的。他往這群人當中匆匆掃視過一遍,便發現這些都是從跟著他下西南的羽林軍當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兵士。

  所謂的精挑細選,除了身手、膽氣之外,還考驗對上級的忠誠度。

  周瀾滄帶著上過沙場的兵,身手膽識想必都不缺,所以經過初步的篩擇之後,被挑選到此地的條件只有一條,就是對命令絕不質疑,毫不猶豫地服從與執行。

  「朕已擬好密旨,設立檢校直使司,命你為掌衛事指揮使。羽林軍在明,檢校司在暗,掌直駕侍衛、巡查緝捕之責。檢校司二百五十餘人,悉數聽你號令。」

  李元胤話音方落,二百多名悍卒齊聲道:「屬下聽憑指揮使號令!」

  字句齊整劃一,殺氣震天。

  若說周瀾滄是李元胤的刀,矢志替他守錦繡河山,這滿院精兵悍勇就是周瀾滄的刀,讓他所當之處,無不披靡。

  「內廳裡替你備了套袍服,去換上吧。」

  周瀾滄從李元胤手中接過了指揮使的權杖,可披風底下卻還穿著囚服。

  入了內廳,他脫去髒汙不堪的囚衣,稍事清潔,便將李元胤著人備好的烏紗補服給換上了。補服以黑綢為底,正中藍綠錦繡織著一頭張牙舞爪的麒麟。腰間玉帶一束,又是一個英姿颯爽的青年將官。

  「別漏了這個。」

  李元胤將一把長刀扔了過去,周瀾滄反手接住了。

  長刀為精鐵所鑄,刃口寒光令人望而生畏,形制正是周瀾滄慣用的重量尺寸。他忍不住拔刀而出,憑空試了一兩式刀法。因顧及李元胤在場,不敢冒犯,尚未使到盡興處,就停了下來收刀入鞘。

  「好刀法。」誰料李元胤絲毫不以為忤,擊節笑道,「你使起刀來一直都好看。」

  「是微臣獻拙了。」

  眼看李元胤步步靠向自己,周瀾滄低下頭,為了避開對方的目光,索性躬身下拜。動作才到一半,卻被李元胤一把攔住。

  「此地距宮中少說有二十裡,又不是上朝,你怎麼還是如此多禮?」

  「君為臣綱,綱紀之禮不可以廢。」周瀾滄硬著頭皮應道。

  「從前太傅讓你抄書死活不肯,現在倒背起聖賢書來了。」李元胤哭笑不得,端著周瀾滄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來。

  「你從以前就好讀兵書,又勤加習武,是帶兵掌軍的材料,我一直都知道的。莫說天牢詔獄拘不得你,這深宮禁院也難留住你。左丞亂政,太后擅權,讓你蹚進這趟渾水,是我的才能不足,才必須委屈你。倘若真能等到朝政清平的一天,你要馳騁沙場,天南海北,我都斷不會阻攔,你也不要感到拘束,明白嗎?」

  李元胤注視著他的神情,像在望著一隻鼓翅盤旋的雄鷹,滿是激賞與憐惜之意。既不捨得讓他振翅遠翔,又不願為了私心將他長久拘留在自己身邊。

  周瀾滄雙頰發燙,心中一動,脫口便道:「天南海北我不需要,只要能守著你就足夠了。」

  這話是他壓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的,此時不經腦子便衝口而出,什麼三綱五常都拋到腦後,連敬詞也忘了。

  李元胤卻沒有怪罪之意,反而露出幾許讚賞的神色,像是在稱許他憋了那麼久,說話總算果敢了一回。

  「天快要亮了。」

  李元胤扶著窗檻說道,這表示離他必須回宮的時間也不遠了。

  他轉過頭,盯著周瀾滄,微揚了揚下頷。

  周瀾滄這回居然破天荒看懂了他的暗示,雙眼發亮地湊過來,在他唇上輕啄了一下。

  天地盡處,一線熹微晨光冉冉而上,劃破了京城的夜空。



第91章 我的長官是腹黑心機少年天子11

  近日裡朝中陸續有官員失蹤,謠傳是接了密旨替皇上辦差去了。

  朝中規矩嚴厲,無故曠職不上朝輕者罰俸,往重裡判的話可是要坐牢的。滿朝文武當中,一兩名官員不見人影興許還不引人注意,可是接連一段時間下來,早朝未到的人越來越多,就容易引起注意。

  曠職官員大多是六品以下的小吏,職位則不分品級,分散在六部各處。

  朝中於是另起了風聲,說皇上要著手整頓貪官污吏了,先放著大魚不收網,拿些小蝦米開刀。

  與年邁體衰的先帝相比,延熙帝的勤政是有目共睹的,整頓吏治的動作也在眾人預料之中,類似傳言於是甚囂塵上。

  但是又過了幾日,從來勤于朝政的新帝突然稱病,宣佈病癒之前不上朝了。

  皇帝的意思是讓各部官員將奏摺直接遞進宮裡,若有什麼需要當面呈稟的要緊事,再另行入宮面見。

  這下子連每天下朝後聚集在一起議論的機會都沒有了,一干官員更加摸不清頭緒,不明白接下來即將要發生什麼事情。

  平日裡行得正坐得穩,沒有結黨營私之實的朝臣,權將這段不用上朝的日子當成休沐。可是與延熙帝暗裡針鋒相對的左丞一黨,經此風波全都警覺了起來。

  長久以來,以左丞為首的一幫官員把持了官營的鹽酒買賣,巧立名目抽取國庫稅銀,又行貪收賄公然買賣官職。種種徇私之舉,牽連甚廣。失蹤的官吏當中,有不少人就與這些勾當有干係。

  這些官員不聲不響失蹤,想必與皇帝有所關連。

  但是左丞相與太后買通了延熙帝身邊的近侍,問了半天,也沒見皇上有任何動作。

  不管李元胤稱病是真是假,他這個病人當得確實稱職。他鎮日躺在寢宮裡,一日十二個時辰有大半時間都在昏睡,不只沒有給刑部任何密諭,更沒有給羽林軍任何指令。

  那麼那些官員究竟是被誰給抓了?抓去哪了?

  左丞相終究按捺不住,送了信給幾個熟悉的朋黨,讓他們到丞相府來商議如何應對。

  夜裡幾輛馬車停在丞相府前,穿著便衣的官員鬼鬼祟祟入了府中。

  幾個人聚集在正廳,桌上是一遝遝帳本、借據、名冊等書文。

  「都燒了吧,到時皇帝要辦這件事,空口白話還能把我們怎麼著?要是一不當心,背上了濫殺朝臣的名聲,只怕太后會趁著這個機會讓宮裡變了天了。」

  「燒什麼燒?你也說了,真出了事有太后她老人家給我們頂著,這麼多的帳冊,每一本裡頭都是真金白銀,哪能說燒就燒?」

  有些人主張趁皇帝還沒追究下來,趕緊銷毀證據,卻也有人記掛這內裡暗藏的龐大利益,不捨得收手。

  兩撥人吵得不可開交,差點沒把房頂給掀了。

  這時候外頭一陣鼓噪,傳出家丁的喝罵攔阻之聲,卻又很快就沉寂下來。

  隨後響起的是一陣匆促的步伐,兩隊身穿黑綢袍服,腰間挎刀的衛士湧入廳堂,將眾人團團圍住。行止俐落精幹,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大膽,你們是何許人,竟敢擅闖丞相府邸?」

  看這群人的樣子,絕不是什麼尋常盜匪,但是左丞相端詳了他們的服色半天,也沒弄清楚這究竟是哪一路官兵。

  刑部已經由他們的人手控制,羽林軍在太后的監視之下,可以確定尚未採取行動。這些憑空冒出來的衛士,究竟是誰的人?

  左丞掃視著這群人的長相,突然認出領頭的一張熟悉的臉孔,赫然是他在朝中見過的。

  「你是禮部周尚書的獨子?前些日子因罪下了詔獄。」左丞所指的人,自然就是周瀾滄,「你還是帶罪之身,貿然擅闖我府內,就不怕我稟告官府,將你們全都拿下!?」

  「相爺言重了,」只見周瀾滄上前一步,亮出一道權杖,冷笑道,「在下奉旨辦差,倘若有得罪之處,只怕得請相爺多加包涵。」

  他手上那道金牌,赫然鑄著『檢校掌衛事指揮使周瀾滄』幾個文字。

  左丞想了半天想破了腦袋,也不記得他什麼時候聽說過這個建制單位。但那道金牌代表著皇帝的旨意,卻是無庸置疑的。

  沒有想到延熙帝的動作來得如此之快。

  「奉旨辦差,奉的是什麼旨意?我乃朝中一品廷官,豈能讓你們空口白話說拿就拿,就是聖旨要捉人,你們也得有證據!」左丞硬著頭皮跟周瀾滄交涉,同時在背後打手勢,示意家僕趕緊將桌上的帳簿名冊收拾乾淨。

  「二十多位官員,幾百頁的口供,算不算證據?」

  周瀾滄轉過頭,眼神稍微示意,就有其中一名黑衣檢校一掌拍在桌上,阻攔了正偷偷摸摸想取走帳本的僕役。

  「聖意難違,還得請各位官爺跟在下走一趟。有什麼要分解的,見了詔獄堂官再說吧。」

  數十名檢校將幾位朝臣押送著上了棚車,連同在場的家丁僕役也作為人證一併帶走了。

  被驚動的女眷聚集在廳堂門口,慌作一團,膽小的當場哭泣起來,膽子大的指著周瀾滄罵道:「你堂堂八尺男兒,何以自甘為走狗鷹犬?你濫捕朝臣,誣陷忠良,將來必定不得好死──」

  說話的是左丞的小女兒,周瀾滄橫了她一眼,也懶得與她分辯。

  如若連這幫官員都稱得上忠良,那朝廷當中絕大多數的廷臣都能稱得上聖賢了。

  至於鷹犬爪牙之稱,早在周瀾滄接下這個差使的時候,就已經有了擔下駡名的心理準備。只不過他根本不在乎別人對他的評價。

  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李元胤,只要能夠助對方開拓清平盛世,一時的惡名又有何妨。

  善惡忠奸,待風浪退去之後,自會見分曉。

  西宮之內。

  「左丞相被抓了!?」

  腳下泡著熱水的太后猛然睜眼,踢開了正替她擦著腳的內侍。

  「什麼時候的事情?」

  「是……就在不久之前,抓人的似乎是皇上的人馬。剛剛才得來的消息。」

  「皇帝當得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昏庸無道至此,連自己的舅舅也抓。」太后伸展雙手,讓宮女替她披上鳳袍,「他的親娘還沒死呢。」

  原本已經準備就寢,只著裡衣的太后重新梳了頭,戴上釵冠,精神似乎又抖擻起來。

  「來人。」她望向另一名跪在地上的內侍問道,「羽林衛如今何在?」

  「回太后,羽林衛尚在宮外,行戍衛宮城之責。」

  「那好。」太后不動聲色,內心飛快盤算著。

  李元胤既然敢捉左丞相,代表他可能真的掌握了一部分左丞亂政的證據。李元胤畢竟是天子,這確鑿的證據要是明擺出來,無論是朝裡或者民間,風向都鐵定一邊倒,長久而言不利於太后掌政。

  倒是現在,李元胤尚未公開給左丞按上確實的罪名,卻又深夜遣人捉捕朝臣,若是趁機倒打一耙,反而有機會讓李元胤坐實昏庸無道的名聲。

  宮裡的侍衛有大半聽她調遣,她大可以趁此機會軟禁李元胤,再找機會讓左丞聯合其他朝臣上書罷黜,名正言順換另一個聽話的傀儡坐上皇位。

  羽林衛在宮城之外,遠水難救近火,李元胤若要調動,起碼也需要半個時辰的時間,何況皇帝寢宮內外的侍衛都被買通了,要阻攔皇帝發出的調令,可說是輕而易舉。

  短短數息間,太后已擬好計策,果斷做出了決定。

  「著人調派宮中侍衛至皇帝寢宮,嚴加看守,一隻蚊子也不能給我放出去。」

  



第92章 我的長官是腹黑心機少年天子12

  李元胤在寢殿中閉目假寐。

  一連半個月下來,他假借染病未愈,在深宮中閉門不出,時日久了也實在是悶得慌,可是既然要裝病,就得裝得徹底一點。這段時間來,他連床都沒有下過幾次。

  寢宮之外隱隱傳來輪值的更夜聲。但是若凝神細聽,似乎又有一絲不尋常的擾嚷夾雜在其中。

  李元胤從床榻之上坐起身,只見殿外兩位宮女快步匆忙奔了進來,在床榻之前低頭跪下。

  「啟秉皇上,殿外……殿外來了大批的侍衛,不知是何因由。現在那些侍衛都在殿門之外候著呢……」

  出聲呈秉的宮女禮數還算周全,但語調中有一絲顯而易見的慌亂。可見就連她們也嗅出了不同尋常的氣氛。

  宮中侍衛深夜群集在寢殿之外,要是運氣好就只是她們虛驚一場,運氣不好,就是撞上了一場宮變啊。

  「寢殿侍衛何在?」

  李元胤聽了她們的話,皺起眉頭,神色卻並不慌亂,似乎對這種情況早有料想。

  他披著單薄的裡衣下了床,揚手示意宮人替他更衣。

  「回皇上的話,寢殿侍衛們都在廊簷之下,聽候聖上號令。」宮女一面戰戰兢兢回話,一面替李元胤束好玉帶,戴上冠冕。

  若是宮中出現刺客或是來歷不明的闖入者,侍衛肯定不會乾等著拖到皇帝發號施令才行動。但此刻包圍寢殿的同樣是輪值侍衛,與負責護衛寢殿的衛兵同為袍澤,也難怪這些衛兵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置,只能靜聽號令。

  李元胤略一思索,開口點了幾個名字,俱是寢殿侍衛的頭領。

  「讓他們幾個帶著人進來,其餘的一律候在外邊,不許妄動。」

  自己身邊的護衛,哪些是身家清白的,哪些是太后安插的人手,他早就心中有數。被他點入殿中的都是忠心耿耿的衛士,餘下那些人一早被太后買通,他可不想讓這些人靠近自己身邊,又生出什麼事端。

  領了命的侍衛魚貫而入,安靜地候在寢殿之前。

  李元胤向他們掃了一眼,粗估不過百十人,而寢宮之外,團團圍著的有數千人。

  這麼多人聚集在殿外,意思不言而喻。太后這是狗急跳牆,竟然起了逼宮的心思。

  更鼓三通響,距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之內,若這事不能完,宮內生變的消息傳出去,只怕兵戈之禍便在所難免。李元胤親近的幾位將領,與左丞一系掌握的兵權,真要動起干戈,勝負落在誰家還未可知。

  只不過無論是誰,都不願意事情擴大到這種地步,就連太后也不例外。對理虧的太后一方而言,鬧大了並沒有好處,速戰速勝才是高招。

  「太后有令,聖上近日龍體遇恙,太后著臣等恭送聖上至甯和宮好生休養,不得貽誤。」

  李元胤換好袍服沒有多久,便聽見殿外傳來侍衛統領大聲呼喝。

  甯和宮是李元胤親生母親還是妃子的時候住的寢宮,李元胤的母妃過世之後,先帝不願意再讓其他嬪妃入住甯和宮,那處地方自此就空了下來,到如今與冷宮無異。

  以李元胤的身份,想去哪裡養病根本不需要太后做主,何況還是去那麼冷僻無人聞問的地方。太后的言下之意很明顯了,養病是個委婉的說法,實際上這道命令的意思,就是要將李元胤強押進甯和宮內軟禁起來。

  在宮女的倉皇尖叫聲中,殿門被破開了,披甲配劍的侍衛如流水般湧入,放眼望去黑壓壓的一片。

  李元胤身邊的近衛及時反應,圍成一個扇形,將他護在中間,雙方你看我我看你,只等一聲令下便一觸即發。

  「都給我退下。」李元胤冷眼望著闖入寢殿內的衛兵,沉聲道,「誰敢再上前一步,就是抗旨。」

  皇帝開了金口,讓大半站在他對面的侍衛都起了畏怯之意。

  畢竟逼宮犯上的罪名,他們真的擔待不起。這些人說穿了,也不過奉命行事,無奈之下被當成宮廷爭鬥的一顆棋子罷了。

  現在收手還不算太遲。

  幾名闖在前頭的侍衛,下意識向後退了幾步。

  「誰敢給我後退,就是忤逆太后的懿旨!」衛隊統領見狀,怒聲喝道,「太后有令,違逆者斬,罪加三族。有功者論功行賞,擢官三級。」

  威逼加上利誘之下,原本開始鬆散的陣線又重新穩固起來。幾個膽子大的甚至直接拔出了劍,與護在李員胤身前的侍衛們白刃相向。

  眼下太后勢大,皇帝身邊只有區區百十人,要是臨時倒戈,不只勝算小,日後還有可能會被太后追究。倒不如破釜沉舟幹一票大的,說不定高官厚祿就在眼前了呢。

  數千人的包圍圈又縮小了一些,寢殿內外被圍得水泄不通,即使李元胤想從偏門逃離現場,也不可能辦到。

  在統領的鼓吹之下,拔出了劍的侍衛向前兩步,舉劍劈斬,被李元胤的護衛給擋下。

  劍刃交擊的清脆聲響在殿中回蕩,久久不絕。

  那聲音像一道號角吹響,象徵著行動,讓許多侍衛都失去了理智,盲目地向前突進。什麼欺君罔上、逼宮謀反的罪名,全都被他們拋在腦後,眼前只剩即將到手的榮華富貴。

  場面一失控,就再難以逆轉了。鮮血濺在光滑的青石板磚上,昔日曾為手足同袍的侍衛相互廝殺,李元胤身前的近衛一個接一個倒下。

  李元胤面色不變,心下卻是一沉。他手底下百來號人,原本期待能夠至少僵持一會,可是看眼前的情況,這一百多人根本抵擋不住殺紅了眼的叛兵。

  數千名侍衛當中,絕大多數仍然顧忌著他天子的身份,不敢犯上。可已經出手的那些人,知道自己不成功便絕無退路,各個都是把命給豁出去的架式,全力拚搏。有幾名侍衛轉眼間就突破了近衛的防線,殺到李元胤跟前來。

  李元胤抽出倒地傷者的佩劍,千鈞一發之際擋住了叛兵的攻擊。

  太后只說要將皇上送至甯和宮,可沒說要活的還是死的,也沒說必須毫髮無傷。叛亂的衛兵出手便毫無顧忌,爭先恐後地一心只想搶得頭功。

  李元胤在圍困之下不斷出劍格檔,逐漸體力不支。叛兵眼見要得手,攻勢益加迅猛。

  此時寢殿一角隱約傳來廝殺之聲。

  李元胤心下暗喜,他苦候許久的人終於來了,原本有些疲弱的精神又振奮起來。

  他突出一劍,其中一名叛兵被刺傷手腕,武器立時脫手,鋃鐺落地。與此同時,他身後響起一聲斷喝,這一聲大喝運足了勁,響徹殿堂,令在場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檢校直使司在此領命護衛聖駕,再有忤逆犯上者,以謀逆叛國之罪論處!」

  發話的是周瀾滄。

  二百多名黑衣檢校在他的帶領下硬是殺進重圍,從偏門入了殿中,攔在李元胤身前,將九五之身護得滴水不漏。

  宮中侍衛人數雖多,卻萬不能夠跟這群沙場上真刀實槍裡打過滾的虎狼之兵比擬。檢校司眾人皆是以一當十的身手,尋常侍衛在氣勢上就先弱了一截,再加上周瀾滄一句謀逆叛國的重話,讓利欲薰心的叛兵多少恢復了一些理智。

  理不直氣亦虛,再遇上勢如破竹的檢校司,絕大多數侍衛早已失去了抵抗之心。檢校司從宮門之外一路闖至寢殿之內,竟如入無人之境。少數幾個自知沒有回頭路的叛兵無謂掙扎了一番,卻也很快就被周瀾滄等人當場斬殺。

  鮮血從磚縫中溢流,蔓延至寢殿門前,任憑統領如何呼喊斥駡,殿內殿外的宮廷侍衛卻再也不敢輕舉妄動。

  二百多名檢校,從人數上來看,僅比先前李元胤身邊的護衛多出一倍多一些,可是威懾之力簡直是直接上升了好幾個層級。

  「微臣護衛不及,讓聖駕受到驚動,請聖上責罰。」兩方僵局尚且未解,周瀾滄不便下跪見禮,只得靠近李元胤身側輕聲說。

  李元胤原本為防宮中生變,安排他押送左丞等官員進入詔獄後,便即刻回到宮內護衛。誰知中途遇上太后遣人來劫囚,纏鬥了一番才將對方制伏,卻也耽擱了不少時間。

  整個過程中周瀾滄一顆心提得老高,到了宮中發現大批侍衛以下亂上,頭皮都要炸了,生怕李元胤有個三長兩短。

  所幸他究竟來得及時。

  「罰什麼?你這不是來了嗎。」李元胤看了他一眼,贊許之情,寵溺之意溢於言表。

  周瀾滄心中一動,強壓住大庭廣眾下觸碰對方的念頭,恭聲道:「敢問聖上,這些兵士該如何處置?」

  他說的是被太后調動至寢殿內外的數千名侍衛。

  這些侍衛當中,一些品階較低的基層士兵根本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單純的聽從上級調遣,卻發現自己捲入了一場宮變之中,不管向著哪邊都不是,只能混水摸魚跟著隊伍。

  就算要處置叛亂的衛兵,也總不能一概而論將這些人全殺了。

  李元胤正煩惱此節,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將隊長以上職務者收押提審,其餘的解職待發落。」

  周瀾滄領了命令,立時明白了李元胤的用意。

  如果將所有侍衛都逮捕收押,引起他們拚死抵抗,單憑他們兩百餘人,既使武藝再強,也難於數千亂兵中全身而退。相反地,若只針對隊長以上職務者,往多了算也遠遠不滿千人,還可以消解分化亂兵內部的指揮力量。

  周瀾滄將命令傳達下去,檢校司以十人為一隊,分頭將欲收押者上捆。他自己則親自領人去押捕侍衛統領。

  現任統領是太后娘家的遠房親戚,單憑這一層關係就撈了個正三品的官職,還不僅滿足於此。領著天子的俸祿,聽的卻是太后的差遣,深夜擅闖皇帝寢宮,有謀亂犯上之意,其情可議,其心當誅。

  「你們這些走狗離我遠點,知不知道我姑母是誰?你們這一個個不識好歹的傢伙,我早晚剝你們的皮、抽你們的骨──」

  周瀾滄指揮下屬將侍衛統領上捆時,這傢伙兀自嚷嚷不休,仗勢欺人的醜態看在周圍人眼裡,眾檢校臉上都現出厭惡的神色。

  其中一位在周瀾滄的授意下,脫下了統領的靴子,一把塞進他嘴裡。沒完沒了的叫嚷變成嗚嗚悶響,總算還了眾人一片清淨。

  被捆縛住的亂首被帶到李元胤跟前集中起來,其餘被解職的侍衛則繳下了兵器,數千把長劍堆放在寢殿一角,乍看之下頗為可觀。

  那名統領見了皇帝,嘴裡猶自嗚咽亂喊,沒有認罪求饒的意思,似乎吃定了身後有太后作為靠山,即使是皇帝也不能奈他如何。

  他長久以來跟著太后及左丞一黨,耳濡目染之下,早已將太后當成了朝廷當中真正的掌權人。在他的心中,已經認定延熙帝不過是太后掌中的傀儡,隨時可以有其他人取而代之。

  李元胤見了他目中無人的態度,並不氣惱,只是露出玩味的笑意。

  「你父親是我母后的族弟,你是當今太后的表姑侄,我沒有說錯吧?」

  李元胤說話的時候,目光並沒有看著他,而是盯著殿門的方向。

  殿門之外,太后在太監女侍的簇擁之下,氣急敗壞趕來。

  她在西宮聞訊獲知,數千名侍衛竟然不敵區區二百人的檢校司,認定了是由於自己不在場,所以統領沒有足夠底氣指揮手下兵士的緣故。

  這個判斷不能說錯,如果太后能趕在周瀾滄之前先到一步,讓搖擺不定的亂兵下定決心,說不定早已成事,順利將李元胤給軟禁起來,繼而獨攬大權。

  可惜現實從來沒有如果。

  當太后發現寢殿外的侍衛都已經被繳了械,垂頭喪氣地聽候發落,便知道事已難成。

  可是她畢竟也掌政多年,見識過大風浪,並沒有因此慌亂。她很清楚自己此時沒有選擇的餘地,如果就這樣退回西宮,等到李元胤將她的黨羽除盡,到時候被軟禁的就不是李元胤,而是她自己了。

  此時退縮,無異於坐以待斃。

  太后下了步轎,對滿地的血跡視若無睹,昂首踏入寢殿之內。

  「什麼事情值得動這麼大的干戈,皇帝的身體不是還病著嗎?您貴為天子,應當懂清靜養氣的道理,聽哀家一席話,以和為貴,平心靜氣才是正道。就是真有什麼事,非要動起兵戈來,京城近處也有親王人馬鎮守,不需要皇帝親身上陣。」

  太后這一番話,暗指京城近處有她能夠號令的兵馬。她挾兵權自重,與延熙帝談判,希望雙方各退一步,今夜的事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

  這套軟硬兼施以退為進,放在其他人身上或許管用,可對李元胤卻一點也不奏效。

  「多謝母后關心,兒臣不肖,未能及時發現宮中逆黨,以致賊子作亂,驚擾了母后鑾駕。」李元胤與太后隔著殿堂遙遙相望,朗聲回答道,「現今亂黨俱已彈壓,兒臣願誅匪首于此,以告慰母后掛念關懷之意。」

  李元胤說話的期間,那名被五花大綁的侍衛統領還在不斷掙扎,他見了太后,掙動的更加激烈,嘴裡嗚嗚有聲。

  等到李元胤話一說完,不等太后回答,侍立在旁的周瀾滄便上前一步。只見白刃閃動,手起刀落,侍衛統領的頭顱被他乾脆俐落一刀斬了下來。

  周瀾滄扔掉那顆鮮血淋漓的首級,退回李元胤身邊。在場眾人見了這一幕,俱是心中震駭,不敢再有異心。

  至於太后的臉色,已經不是難看可以形容的了。

  李元胤當著她的面斬了她的表侄子,就像親手在她臉上扇了一巴掌,擺明瞭不再跟她虛與委蛇,要與她鬥個你死我活才肯甘休。

  她身邊尚有數十名暗衛死士,但論起個別實力,頂多與檢校司不相上下,比起人數卻遠遠不足,正面衝突起來沒有勝算。

  在她算計猶豫之間,李元胤示意檢校司開始清理場面。將傷患集中起來送去太醫院,將被捆綁制服的叛兵押往詔獄,另外遣人傳令宮外的羽林軍入宮暫代宮廷侍衛之責。

  太后站立在寢宮入口處,心下明白大勢已去,可是她卻不甘心就此收手。

  一計不成還有二計,她手下的暗衛不足以挾持李元胤,但換個角度想,挾持其他人卻綽綽有餘。

  比如李元胤相好的柳玉琴。

  「宮中戍衛森嚴,是皇帝馭下有方。」太后舉步向李元胤走去,慢條斯理地說,「只是不知道天水舫的門禁,是否也如同宮中一般森嚴?」

  在她的預期之中,如果拿柳玉琴要脅李元胤,後者即使沒有亂了手腳,最起碼也會流露出一絲心慌。豈料李元胤聽了這番話,竟完全無動於衷,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嘲弄。

  「天水舫是民間風月之地,與我宮中有何相干?」

  寢宮亂成一團,暫時是沒有辦法居住了,李元胤在檢校使的護送下要移往偏殿去憩息。太后死死盯著他,不明白自己的算盤是哪裡打錯了。

  李元胤經過太后身邊時,雙方視線相會,他歎了口氣,眼中透露出屬於勝利者的憐憫。

  太后眼睜睜看著李元胤抬起手,替跟隨在身邊的周瀾滄拭去臉上不經意沾到的血跡,動作極其自然,周瀾滄亦不躲不避,兩人默契彷佛天成。

  腦中轟然一陣炸雷,太后佇立在原地,呆若木雞。

  原來是她想錯了,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麼柳玉琴,只有周瀾滄。

  柳玉琴只是個幌子。從太子侍讀到安西將軍,再到檢校司指揮使,李元胤一直以來,一心倚重牽掛的,就只有周瀾滄一個人。



第93章 我的長官是腹黑心機少年天子13

  S999:『任務目標李元胤,當前同步率90%。』

  距離同步率100%只差臨門一腳了,幾乎是在周瀾滄協助李元胤肅清太后黨羽的同時,同步率就迅速向上竄長。

  韓默不太能理解這樣的資料變化。

  『難道在李元胤心中,對周瀾滄的好感,只取決於他能不能夠在朝政鬥爭中發揮功用嗎?』

  照這樣看來,如果周瀾滄沒有什麼實際的利用價值,豈不是就會被李元胤給一腳踢開?

  S999:『你是這樣理解李元胤對周瀾滄的感情嗎?』

  韓默:『不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我只不過是觀察資料增長變化,提出可能的推測而已。李元胤是一國之君,對其他人的感情也建立在能成就大業的前提之上,這是十分合理的假設吧。』

  S999:『你就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性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系統的語調聽起來像是在苦笑。

  『什麼可能性?』韓默想了半天,楞是沒想出資料如此變化的原因。

  『李元胤知道自己尚未擺脫太后的控制,為了盡可能不讓周瀾滄捲入無謂的爭鬥,只得暫時壓抑自己的情感。』S999恨鐵不成鋼地給了答案,『根據系統收集到的資訊,這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韓默安靜下來,陷入了沉思。

  打從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他一直都是站在周瀾滄的立場看待兩人之間的關係。

  李元胤貴為天子,兩人的身分地位落差懸殊,隔著君臣分際的鴻溝。所以周瀾滄總是下意識認為,自己必須要盡可能付出忠誠,建立功業,才有資格得到對方的喜愛。甚至在得到垂愛之後,也不敢期望李元胤對自己的感情能夠深厚長久。

  但是按照系統的說法,李元胤並沒有將周瀾滄視作可有可無的選擇,而是從很早先的時候,就在設身處地為他著想。

  李元胤給周瀾滄的,是對等的感情。

  只是韓默當局者迷,自始至終都沒有覺察到這一點。

  左丞相連同其餘貪贓枉法的朝臣,在廷審之後該罷官的罷官,該入獄的入獄。

  經過交叉訊問錄出的口供,與涉案官員家中搜出的帳本借條等證據比對之後,所得到的結果令人咋舌。單單在先帝臥病數年間,被這些貪官掏空的國庫銀兩,竟然占了將近一半的稅銀,這還不算他們霸佔產業勾結各地商人所獲得的利益。真正名副其實的富可敵國。

  左丞相被判流徙三千里,私產一律充公入庫,抄錄他家產的清單洋洋灑灑長達數萬言。

  若不是延熙帝謀策許久,再將左丞及其黨羽一舉抓獲,不知道他們還要如同蛆蠅一般吸取國庫的血吸到什麼時候。

  太后失了先機,見大勢不可挽回,打從宮變失敗的那一夜起便待在西宮閉門不出,倒也省了李元胤將她禁足看管的力氣。

  左丞相等人遭到定罪之後,太后自請削髮為尼,遁入空門,但遭到延熙帝駁回。

  不久之後,延熙帝乙太後年事已高,宜在清淨之地靜養為由,將太后的住所由西宮遷至甯和宮。此為後話,暫且不表。

  檢校直使司在宮變之中立了大功,李元胤下令于早朝時,在文武百官的面前逕行封賞。

  原本設立檢校司的目的,就是為了秘密替皇帝完成一些暫時不能搬上檯面的任務,正如同李元胤先前所說的,羽林衛在明,檢校司在暗。明暗正奇相輔相成。

  所以嚴格說來,檢校司的功勞不應該在大庭廣眾之下提起,而是應該盡可能低調。

  但是宮中侍衛及朝中官員有不少人認得周瀾滄的長相。周瀾滄擔任檢校司指揮使,這個消息早已傳了開來。

  一些不是那麼光彩的說法也隨之而生,例如周瀾滄阿諛巧言,以色媚主,挾天子寵信陷害忠良,濫捕朝臣。更有其他誇大的說法,將周瀾滄如何諂媚惑上描述得繪聲繪影,如臨其境。

  李元胤剛聽到這些傳言只覺得無稽可笑,但細思起來,又認為不能讓周瀾滄的名聲被任意污蔑。

  兩相權衡之下,才決定在眾人面前替檢校司正名,並論功行賞。

  周瀾滄此時就低頭伏在大殿之上,聽李元胤當眾向廷臣褒揚他領導檢校司有功,忠君愛國,武勇可嘉。

  李元胤除去了政敵,重攬大權,說話少了許多顧忌,誇起周瀾滄來也沒有什麼底線,溢美之詞成篇成串地往外蹦。

  他將人給誇得天花亂墜,就是要讓其餘官員徹底明白,周瀾滄是他所倚重的心腹,什麼栽贓誹謗的下流動作全都得收斂起來,免得一不當心觸犯天威。

  李元胤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倒是周瀾滄聽得耳根泛紅,壓根不敢抬起頭來。

  他一方面為李元胤對自己的重視所感動,一方面又架不住臉皮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害怕自己與皇帝那點私情被人給看出端倪。

  要知道他爹禮部尚書周炳德也在百官之列呢,李元胤這赤裸裸不帶修飾的寵信明擺著,萬一回去被親爹問起,他該怎麼解釋?

  好不容易捱過了李元胤誇他的步驟,來到封賞的階段。

  天子封賞的內容無非是官職、金銀、珍寶這些物事。不管賞賜的是什麼財物,都不大可能真的讓人抬入堂上,而是照例由內侍捧著綢盤,象徵性地讀出賞賜禮單。

  面對一長串賞賜清單,周瀾滄聽得愣神,看似受寵若驚,實際上李元胤賞了些什麼,他一點也不關心。

  他關心的是兩人什麼時候才能再有機會私下共處,經歷了這些風波,什麼時候才能擺脫繁冗的宮中儀禮,好好說上幾句心裡話。

  一長串清單讀完之後,內侍將綢盤捧至周瀾滄跟前,讓他將禮單收下。

  周瀾滄心不在焉將那份黃絹為裱的紙卷給收了,內侍卻依然彎腰停在他身前,不肯離去。

  他這才注意到,綢盤之上除了禮單之外,還有另一樣東西。他疑惑地眨了眨眼,內侍抬了下眉毛,示意他將那樣東西也收下。

  周瀾滄帶著滿心疑惑伸手去取。當他弄清楚那東西究竟是什麼,腦子一下就炸了。

  他雙頰通紅,神智一片空白不知該如何反應,差點連謝恩的說詞也給忘了。所幸他跪在李元胤面前,跟其餘朝臣離得遠,沒有人發現他的異狀。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抬眼望著李元胤,只見對方安座在龍椅之上,雙眸中滿是狡黠的笑意。

  他定了定神,握緊手中的東西,按照規矩謝了恩。臉上依舊燒得發燙。

  他手中握著的是一塊綠頭牌,是皇帝欲臨幸後妃時,為點名所用的,被翻了牌子的妃嬪便能受天子寵倖。

  李元胤不知道從哪里弄來這樣一塊牌子,賞賜給周瀾滄。上面沒有任何嬪妃的姓名,只有『裕川』二字,明顯是皇帝親自書寫的手筆。



第94章 我的長官是腹黑心機少年天子14

  按照宮中的規矩,被翻了牌子的妃嬪會在入夜之後梳洗完畢,下身由管事太監搜過身後,才裹著單衣被領入皇帝的寢宮裡。

  當年李元胤還是太子,不過十歲出頭的時候,曾經調皮地拉著剛入宮不久的周瀾滄,潛伏在先帝寢宮之外偷看妃子侍寢。

  龍床之上被帳幔屏風遮掩,他們當然沒有那個機會親眼目睹其中的風光。

  但是當時數名內侍簇擁著身裹輕紗的宮嬪,沿遊廊迤邐而行的情景,一直停留在他的印象裡。

  『你是太子,等到你登基以後也可以納妃,坐擁後宮千百個美人了。』

  年幼的周瀾滄跟李元胤一起伏在花叢中,侍寢的宮嬪經過他們眼前時,帶來一陣不同於花香味的暗香。

  周瀾滄鼻端嗅著香氣,不假思索說道。

  他的呼吸因為緊張而變得略為急促。雖然入宮以來,太傅很少責打他,頂多罰他抄字背書,但夜闖寢宮的事情要是傳入父親耳中,絕對少不了一頓鞭子。

  『你懂什麼?後宮成千上百個美人,也並不都是由父皇親自挑選。』李元胤不屑地撇撇嘴,橫了他一眼。

  『那又如何,這麼多漂亮的妃子,總會有你喜歡的吧?』周瀾滄轉過頭,睜著黑亮的雙眼望著李元胤。夜色中他的眼瞳倒映出月光,長而卷翹的睫毛撲閃著。因為刻意壓低聲音說話,他跟李元胤的距離湊得非常近,字句間總能感覺到對方的吐息。

  『總之宮裡的事情你不明白。』李元胤愣了愣,皺起眉頭,磨磨牙沒好氣地說。

  『我怎麼不明白了?』周瀾滄憋了口氣,兩頰鼓鼓的像包子似的。

  李元胤不想跟他爭論,一把將他按進花樹叢裡,帶著纖細絨毛的嫩葉和花瓣搖落在兩人身上。

  『哎,哎,怎麼啦?』被李元胤按在身下的周瀾滄一陣慌亂,還以為兩人的行蹤被發現了,扭頭左右張望,弄得枝葉簌簌作響。

  『噓──還不都是你說話太大聲了。』李元胤伸手捂住周瀾滄的嘴。『要是我們倆被人發現,就都怪你。』

  明明兩個人說話的聲量不相上下。

  周瀾滄不服氣,豎起眉毛,張口就想咬對方的手。動作到一半想起對方的身分,只得打消了念頭,惡作劇地在對方掌心裡舔了舔。

  掌心傳來麻癢的觸感,感覺跟逗弄母妃養的小奶狗差不多。

  李元胤驀然縮回手,詫異地望著周瀾滄。後者咧開嘴,眼裡只有戲耍的笑意,沒有半分惡意和算計。

  遠處遊廊盡頭,內侍手上的宮燈明明滅滅。天際一輪明月高懸,正是花好月圓。

  周瀾滄從內侍手上拿到牌子的那天,夜裡也正好是滿月。

  他打從離開宮裡,回到尚書府邸,就一直心不在焉,爹娘問話也答非所問。他爹只當他是因為得到聖上重賞厚愛,一下子高興壞了還沒緩過來,故而沒有深究。

  周瀾滄不敢讓其他人見到那塊綠頭牌,小心翼翼收在袖中,直到獨自一人待在書房裡才取出來。

  木牌質地溫潤,上面的字體蒼勁大氣。

  他握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看,只覺得這是李元胤向他開的一個玩笑。

  內廷妃嬪眾多,個個都是萬中選一的佳麗,其中不乏世家貴女,也有偏遠省縣送來的小家碧玉,環肥燕瘦各具風情。李元胤再怎麼血氣方剛,這麼多宮嬪總不會滿足不了他。又何至於召自己進宮侍寢呢?

  即使李元胤種種表現都在向周瀾滄示好,他仍然下意識無法相信對方是真的與自己兩情相悅。

  周瀾滄直覺地認為,李元胤對他的關注和縱容,一半是建立在兩人過往的情分之上,另一半是為了獎勵自己在肅清左丞亂黨的過程中出了一份力。

  但是若說這塊牌子也是賞賜之一,未免太過了。

  高官顯爵,金玉秘寶,李元胤能夠賞賜的東西太多了。周瀾滄的功勞也遠遠還沒有到賞無可賞的地步,所以綠頭牌肯定是李元胤心血來潮的惡作劇,就像他們年少時總是喜歡彼此捉弄一樣。

  可是萬一不是惡作劇呢?

  周瀾滄看著手中的木牌,心臟不由自主地飛快跳動。

  他想起幼時看見的妃嬪侍寢的畫面,內侍手中宮燈閃爍如流螢,暗香浮動,月色旖旎,遊廊盡處的寢殿透出暖黃亮光。

  李元胤也會像那樣在寢殿裡等著他嗎?

  周瀾滄魂不守舍在府內從白晝待到入夜,反覆在要不要入宮這件事情上糾結。

  于情於理他覺得自己都不該進宮去,今晚並不是他負責戍夜輪值,沒有理由貿然入宮不只壞了規矩,說不定還會唐突了皇帝。

  可是李元胤明知道他的心思,還開了這樣的玩笑,怎麼能期望他無動於衷呢。

  他將木牌收入衣袋裡,和衣上了床,閉上雙眼養起神,希望自己夠幸運,可以就此一覺睡過去,到了隔天天亮,什麼煩惱糾結都沒了。

  但是一片黑暗中,與李元胤相處的種種場景變本加厲,一幕幕在眼前閃現。

  府邸之外,更夫走街串巷打著梆子,悠長的節奏在夜裡回蕩,傳入周瀾滄耳中。

  彷佛被從夢中敲醒,他意識到自己絕對無法裝做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就這樣安然入睡。

  周瀾滄一骨祿翻身下床,略微整了整衣冠,就直奔府中馬廄。

  他的父親周炳德正準備就寢,聽到動靜出來查看,發現兒子身穿檢校袍服,火燒火燎地上了馬就往宮城的方向奔走,還以為周瀾滄又接了什麼緊急的差使。

  周父初時還有些擔憂,接著便漸漸釋懷了。周瀾滄幼時不愛讀書,不知道讓他操了多少心,不想長大成人之後倒是建了不少武功,還受到聖上重用,擔任了內廷的重要職務。看來自己的兒子年齡漸長,終究成熟了不少,人也有出息了。

  周炳德欣慰地笑了笑,轉身入了內室。

  急促的馬蹄聲敲在行人寥落的巷道間。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周瀾滄就駕馬從尚書府奔至宮城城牆之外。

  他在下馬碑前堪堪勒住坐騎的韁繩,駿馬揚起前蹄,嘶鳴聲引來了內務府的值夜管事。

  「哪裡來的?膽敢在宮裡縱馬疾行,是不是不懂規矩?」

  管事太監拎著燈籠罵罵咧咧地出來,提燈一看,照見了周瀾滄的檢校服色,便把後半截話又吞回了肚子裡。

  「這不是指揮使大人嗎?您這麼晚入宮裡來,是受了誰的傳召呀?」那名太監偷眼打量周瀾滄腰際的權杖,接過馬韁搓著手問道。他的態度雖恭謹,卻沒有要將周瀾滄放行入內的打算。

  周瀾滄這才反應過來,按照規矩,夜裡入宮覲見,必須要有傳召的文書為證。

  當然,以他的身分,如果真遇上緊急情況,不得已必須破例,事後也不會遭到責罰。

  但是他此番進宮,就連自己也說不清楚為的是什麼要緊的理由。總不能告訴值夜的管事,說我只不過顧念著聖上,所以深更半夜的想進宮來向他問個安吧。

  管事太監還在等他回答,兩個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僵持在內務府之外。

  這時內務府裡迎出另一位內侍,無論是年齡、品階,都比周瀾滄面前的那位管事要高一個層級。

  「這不是檢校司周指揮使周大人嗎?」他認出了周瀾滄的長相,轉頭將值夜管事給訓斥了一頓。「你莫非是不長眼睛,好端端的,將周大人攔在這裡幹什麼?」

  「按照規矩,夜裡入宮需備有詔令,這不,正等著周大人取傳召的文書呢。」

  「要什麼文書?聖上早有旨意,若是周大人入了宮來,逕行通傳上去,領大人去面見皇上就是。」年長的內侍狠狠瞪了那名管事一眼,向周瀾滄賠笑道,「底下的人太不經事,老不長紀性,如有得罪之處,還請大人海涵。」

  那太監示意管事的替周瀾滄將坐騎安置妥當,自己則領著他走向天子寢殿的方向。

  周瀾滄表面波瀾不驚,心中卻是七上八下。

  聽那名太監的說法,李元胤早有預料他會入宮,還提前跟底下的人打了招呼。他抬頭望向前方,寢宮裡模模糊糊透出昏黃的光線。

  李元胤的意思,難道是認真打算讓他侍寢嗎?

  他們還沒抵達寢宮,迎面就碰上兩個太監,看樣子是從寢殿的方向過來巡夜的。

  替周瀾滄領路的內侍上前招呼,三個人碰在一起,交頭接耳了好半晌,那太監又折了回來,略帶歉意地說:「抱歉,先前給周大人指錯了方向,皇上安排見您的地點該往這裡走。」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可以看見偏殿的建築群,重重飛簷在夜幕中堆疊出暗影。

  周瀾滄跟在他身後拐了個彎,離開了寬闊的磚道,周圍的宮燈也從五步一盞變成十步一盞,再往後走下去,燈影更加稀疏,路徑也變得昏暗起來。

  周瀾滄心中逐漸生出疑惑。都什麼時辰了,李元胤要見他,就算不在寢殿,也不該安排在這麼偏僻的地方。

  「敢問公公,我們這是要往哪一處去?」

  「這……周大人到了那裡,自會見分曉。」

  領路的太監不肯回答,周瀾滄只得想辦法自己辨別他們所走的路線。

  他作為朝臣,平日不可能將深宮禁院當成自家花園閒逛,除了早朝議事的太和殿外,最常涉足的也就只有皇帝私下接見朝臣的文華殿。

  但此時他略有些驚訝地發現,眼前的花草亭閣看起來都異常熟悉。

  空曠卻華美巍峨的宮殿建築矗立在黑暗中,喚起了久遠的印象。

  周瀾滄恍然想起來,這裡是東宮,是當朝歷代太子起居之所。也是他作為侍讀生活了將近七個年頭的地方。

  先帝過世之後,太子即位為延熙帝。換了個身分,居住的地方也得跟著改,原本隨侍在側的宮女太監甚至侍衛都從東宮遷離。

  原本按太后的意思,是希望李元胤儘快立妃立後,誕下天家子嗣。但是李元胤對太后替他選來的宮嬪壓根沒有興趣,每天若不是批閱奏摺到深夜,就是在宮外妓坊廝混。是以皇后之位始終空懸,東宮也一直無人入主。

  與過往宮人侍從來回穿梭的熱鬧景象相比,現在的東宮堪稱冷清,只留了一小隊侍衛巡夜,還有些年老色衰的宮女留駐在宮內,做些日常灑掃清潔的工作。

  領路的太監從滴水簷前走過,前方有個窗格顯露著光亮。周瀾滄依循著過往的印象,猜測那是書房的位置。

  李元胤遣人替他領路,卻不往寢殿,也不帶他去議事常用的文華殿,卻把他帶到杳無人煙的東宮來,究竟是想做什麼?

  心底的不安像墨汁染在白紙上,越擴越大。一個模糊的猜測隱約成形,但是他努力抑制住思緒,不往那個方向去想。

  自古以來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替皇帝辦事,尤其是辦些上不得檯面的事,這些人多半沒有什麼好下場。誅殺功臣,一來是為滅口,以免夜長夢多,二來是能給的賞賜已經到了頭,功高震主,賞無可賞,於是物極必反,只能狠下心來除掉昔日的左膀右臂。

  周瀾滄雖然不愛讀書,卻也被太傅逼著讀遍了前朝史書,立下功業卻沒有好下場的例子太多了,簡直數不勝數。但是李元胤跟歷朝歷代的皇帝不一樣,跟